第一章

「哎喲!」
砰。
啪。
骨碌碌碌碌。
真是倒霉!走個樓梯也會踩空,這一失足滾落直從二樓吻上一樓的地板,頭上還起了個大包。
「Shit!」
鐘明頭暈腦漲、罵罵咧咧地捂著腦袋抬頭惡狠狠瞪向害他摔得七葷八素的二樓拐角處的某一個台階——哇!!這、這是什麼?!
一個他這輩子見過的胸部最大的女人正站在樓梯口叉著腰作茶壺狀用比他更狠更毒的眼光氣勢洶洶地盯著他,活像他欠了她幾百萬沒還似的。若不是鐘明確定自己從來沒有欠過別人的錢也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真的要以為她是上門來追債的了。奇怪,她身上這是什麼衣服?鐘明記得目前正在熱播的某部古裝電視連續劇裡頭妓院老鴇的打扮就跟她現在穿的差不了多少。而且,據他所知,一般老鴇之所以會露出這種獰猙的表情,通常都是因為手下的某個姑娘不聽話或者企圖逃跑的時候……
「給我把這小子帶上來。」就在鐘明還沒搞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這裡是什麼地方、這女人究竟是誰、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等等一系列問題之前,大胸脯已經冷冷地開了口。
「是。」一群彪形大漢一擁而上,像拎小雞似地把鐘明揪上樓去——看他們的穿著打扮,跟戲裡的打手一模一樣。
啪。
大胸脯抬手就給了鐘明一個重重的耳光,而後慢條斯理地道:「咱們怡香院的大門是那麼容易走出去的嗎?小子,老娘今天就給你點厲害瞧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跑!」
——好痛,這果然不是夢。
「你***有病啊?!」如果不是因為被身後的幾個大漢摁而住無法反抗的話,鐘明早就衝上去好好地教訓教訓這個臭女人了——雖然他基本稱得上是一個紳士,也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女人,但是對於某些十分欠揍的人,他向來不會手軟。「我根本不認識你!什麼怡香院?!聽都沒聽過!!」
「喲——」大胸脯嬌滴滴地拉長了聲音,聽得鐘明渾身發栗。「竟然敢跟老娘頂嘴,沒想到你跌了一跤倒跌出膽子來了——就算你故意裝傻老娘也不會放過你的!把他給我拖到房裡去,讓他明天就去給老娘接客!!」
「接、接客?!」趁著鐘明目瞪口呆之際,兩個大漢分別一左一右抬起他的胳膊將他半拖半拉著扔進了一間屋子,又「砰」地關上了房門,跟著「咯嚓」一聲上了鎖。
「喂!!」鐘明回過神翻身爬起衝著門外喊了幾下,見無人應聲,推開木格紙糊的窗子一看,窗外正守著兩個齜牙咧嘴的大漢,他用力關上窗,摸了摸剛才被打疼的半邊臉,開始好奇地打量起整間屋子。
房間以粉色為主,羅帳輕紗,一派旖旎。房中除了一張床,另有一張木製的圓桌,桌上放著一個燭台和一個茶盤,盤中有一把茶壺、兩個茶杯,桌旁安置著兩把木椅。床邊有一梳妝台,台上掛著一方銅鏡——這個地方怎麼看怎麼像女孩子的房間,而且用的東西還真古老。對著銅鏡仔細一瞧,鐘明當即大驚失色,鏡中的人身著一襲若隱若現的輕薄紗衣——咦??我是什麼時候換的衣服?怎麼跟剛才那個臭女人穿的差不多?難道……再往上瞅瞅,鐘明差點沒嚇昏過去,我的臉——一個塗脂抹粉打扮得妖裡妖氣的少年出現在面前——這、這這這是誰啊???!!!眉毛修得這麼細,臉紅得像個猴子屁股——整個兒一娘娘腔!!雖然我長得的確不算太有男子氣,可是不管怎麼說也是個男人……不對,鏡中人的年紀跟現在的自己相比似乎稍稍小了一些,鐘明記得自己十六七歲的時候長得就是這副模樣(當然,他也記得自己從小到大絕對沒有化過一次妝)。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是回到十六七歲我也應該是在學校,而不是在這個叫什麼「怡香院」的鬼地方!聽那臭女人說什麼「接客」之類的話,莫非這地方就是……不會吧……想起方纔的詭異氣氛,鐘明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以前曾經看過的有關穿越時空的某些小說,諸如《尋秦記》……可是……小說是用來欣賞的,看的時候覺得有趣,不等於自己親臨其境的時候也會感到有趣。自己明明是在家裡和從小一起長大的死黨羅方凌一塊兒玩電腦遊戲,只不過在下樓去廚房倒水喝的過程中不小心摔下了樓梯,怎麼會一跤就跌到了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之所以沒有認為自己是在做夢,則是因為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太過真實,臉上直到現在還火辣辣地疼——鐘明一向是個很能接受現實的人,絕對不會自欺欺人。目前他只能確定這個身體不是自己的,因為自己五歲那年在爬樹的時候曾不慎被一條尖銳的斷枝劃傷過手,雖然不是什麼重傷,不過自那以後左手掌心便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永難磨滅的疤痕,而這個人的手心卻什麼也沒有。那麼,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究竟去了哪裡——鐘明冷靜地思考,這時候,他作為一個全國有名的XX醫學院的天才博士生的腦子開始馬不停蹄地轉動起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靈魂出竅?我到了古代,而他……不會跑去我的身體裡吧——想到這裡,鐘明忍不住覺得這整件事都荒唐得要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一個柔媚婉轉的嗓音悠悠響起,依稀聽見窗外的大漢們陪著笑道:「……芳姑娘……」
接下來是一串嬌笑,再接下來——
吱。
隨著開鎖的聲音,門輕輕地打開,一個十七八歲、風情萬種的大美人婷婷裊裊地走了進來,把鐘明瞧得眼睛都直了——雖然自己見過的美女也不在少數,但像這種媚到骨子裡的人倒還是第一次看見。
「你流口水了。」大美人返身關上門,笑瞇瞇地瞧著鐘明。
「咦??」鐘明下意識地擦了擦嘴巴,立刻明白上當,那美人早已笑得花枝亂顫,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你變了。」一會兒,美人止住笑,一本正經地道,「我聽說你今天竟敢跟媽媽頂嘴,所以特地過來看看你跟平日到底有什麼不同。」
「你是誰?」鐘明直截了當地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美人直直地盯了他半天,「你是怎麼了?是不是……把腦袋給摔壞了?」
「我……」鐘明眼珠一轉,「我剛才摔了一下後,總覺得什麼事都想不起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什麼?!」美人先是吃了一驚,繼而媚眼如絲地一笑,「哎喲,姊姊我還真是小瞧了你,沒想到你還能耍出這麼一招。」她慵懶地道,「既然你說不記得了,那姊姊就好心地告訴你吧。這兒叫怡香院,是揚州最有名的青樓。我嘛,就是這裡的頭牌玉芳。至於你——名叫泠月,今年十六,是一個月前被你那欠了賭債的爹賣進來的。媽媽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請人教你學習歌舞技藝,如今正打算用你賺錢,你卻趁機想跑——怎不令她惱火萬分?這是第一次,所以只打你一個耳光,如果還有下次,可能連腿都會被打折。」
她眸中漾起淡淡的一縷哀愁,顯然是憶起了以前的傷心事,「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別以為撒個謊說忘記了一切就能逃過賣身的命運。」她安慰道,「我知道你很害怕雲雨之事,不過每個人第一次都是這樣。聽姊姊的話,別再跑了,只要熬過了第一次,以後自會慢慢習慣。」
「呼……」鐘明長長鬆了口氣,原來……幸好自己還沒有「賣」過。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他一向不怎麼熱衷於交女朋友,目前最深的交往也只達到了接吻程度而已,不過不交女朋友並不代表他不知道什麼是援助交際,而妓院自然是專門從事這種「交際」的地方。「對了,」他想到一個問題,「如今是什麼朝代?」
「你連這個也忘了嗎?」玉芳嘲諷地道,「現今是永樂五年——既然你還想繼續裝傻的話,那我就不奉陪了。」說罷,扭著腰肢推門而出,隨後門外又傳來落鎖的聲音。
永樂——那不是明成祖朱棣當政之期嗎?鐘明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看來自己推測的果然沒錯,為什麼僅僅摔了那麼小小的一跤就會摔到古代?以前自己也不是沒摔倒過,偏偏這一次……眼看著博士學位就快到手了,卻被這一跌跌得盡成了泡影。為什麼我這個被人譽為天才、稱作醫學界明日之星的英姿颯爽、玉樹臨風的大好青年會這麼倒霉地跌到了古代?更倒霉的是,為什麼要讓我掉在這種地方??!!居然還被逼著去接客——有沒有搞錯,我可是個男人,憑什麼讓別的男人上??!!雖然對同性戀並無偏見,不過鐘明一向認為自己沒有那方面的癖好,對他來說,無論是女人還是男人,只怕都比不上醫學書籍更有吸引力——死黨羅方凌就曾以此嘲笑過他。
現在究竟該怎麼辦?一想到這個,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目前的當務之急是自己該怎麼逃出這個牢籠才對,那種傷春悲秋的事就等到逃出去後再做好了。可是,大門鎖得緊緊的,窗外又有兩個門神在那兒看著,要怎樣才能出去呢?
屋頂突然傳出略微的窸窣之聲,鐘明奇怪地仰頭一瞧,只見房樑上的幾塊瓦片已被掀開,從看得見星光的洞中探進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在樑上一勾,又將瓦片飛速地移回原位,然後雙足輕輕一點,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上——直把鐘明瞧得目瞪口呆,哇!那個武俠小說裡描寫的輕功應該就是這樣的吧?簡直是帥呆了!
就在那人躥入房中之後,屋頂上又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音,彷彿有人正在大呼小叫著什麼「別讓他跑了!」、「快追!!」之類的話。
看樣子這還是武林仇殺啊——只在電視上看過這麼刺激的鏡頭,今天居然能在現實中碰上,鐘明還真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因為他發現有一雙如鷹般銳利的眸子正冷冷地盯著他,目光中煞氣畢露,讓他有一種被毒蛇盯上、渾身直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呃……」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的鐘明只得尷尬地摸了摸頭,「你好。」
「……」那人上下打量著鐘明的裝束,英俊冷漠的面龐上逐漸染上了幾分不屑,沉默不語。
看這傢伙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鐘明火大地狠狠瞪了過去,卻在看見男人肩上插著的半截利箭之時神色丕變。
「哎呀!」他正待失聲驚呼,卻在接收到男人警告的眼神後壓低了嗓門,「你受傷了!」本著救死扶傷的良好意願,鐘明衝上前去伸手一抓——咦?為什麼前面什麼東西也沒有?
一柄鋒利的匕首自背後貼上了鐘明的脖子,感到頸部涼颼颼的,鐘明當場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喂……老兄……」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慢慢吐字。「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可千萬不要枉殺無辜啊。」
枉殺無辜?在鐘明身後穩穩地持著匕首的男人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微笑——這些年喪生在他手中的無辜之人難道還少了不成?現今當然也不差這一個。手上微微使力,正準備送他到閻羅殿去好好休息休息,卻聽這小子說——
「喂,我又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想替你把箭拔出來,再順便幫你包紮一下傷口罷了。你幹嘛這麼凶?」
「……是嗎?」鐘明終於聽到後面那位從一開始就冷著臉不出聲的酷男發出了同樣冷冰冰並且充滿了譏誚的聲音,「你說你想幫我療傷?」語中濃濃的蔑視之意一下子令鐘明火冒三丈。
「哼,」他打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別太小看人,我可是醫……咳……大夫……」
「哦?」男人身形一轉,倏然出現在鐘明面前,「你除了陪人上床之外還會看病麼?」說著,輕佻地勾了勾鐘明的下巴。
「你別太過分!」趕緊後退兩步用力擦著下頦抹去急湧而上的噁心感,鐘明厭惡地道,「如果你想讓那個東西一直嵌在身體裡面也無所謂,反正痛的是你自己。」
「……」男人定定地凝視著鐘明,良久,陰森森地道,「小子,看不出你還挺有膽的。」
「你……」鐘明又向後退了退,警戒地問,「你想幹什麼?」
「……過來。」
「幹什麼?」
「你不是要替我治傷麼?」男人一把脫去外衫,在床頭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小子,你最好保證方才說的全是實話,不然……」他威脅意味甚濃地瞅了瞅鐘明的脖子,「小心你的項上人頭。」
「……」鐘明一言不發地走上前去,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男人左肩那道深可入骨的箭傷,然後靜靜地伸出手。「刀。」
男人緩緩地將手中的匕首遞至鐘明掌心,右手五指成爪,密切地注視著對方,只待他稍有異動,便立刻取其性命。
鐘明熟練地用刀剜開傷口,一手用力拔出帶有倒鉤的箭頭:「你有傷藥嗎?」
男人咬牙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拋了過去,鐘明打開瓶塞,一股清香撲鼻而至。他迅速將藥傾倒在傷口上,隨手扯下衣服的下擺,撕成條狀代替紗布利索地包紮好傷口,拔箭、上藥、包紮——前後不到五分鐘——這對於醫學院的高材生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直到鐘明把這一切都搞定之後,男人才稍稍放鬆了戒備,收回了一直蓄勢待發的右掌,深沉黑亮的眼眸內掠過一絲淡淡的訝意。
「原來你沒有說謊。」
「我還想要命,」鐘明一邊擦拭著沾上了血跡的手指,一邊回答,「何必在這種事情上騙你?」他瞧了安然不動的男人一眼,不無佩服地道,「不過你真能忍,連麻醉劑都沒用居然還能一聲不吭,真厲害。」
「麻醉劑?」
「就是讓人在手術……咳……就是一種能止住疼痛的藥。」鐘明簡短地解釋。
「哼,」男人冷哼一聲,「我駱翼從來不用那種東西。」
「原來你叫駱翼啊,」鐘明習慣性地伸出手,「你好,我叫鐘明。」
駱翼冷冷地盯著他的手:「要我付診金嗎?」
「呃……」鐘明急忙縮手,「不、不是的……這是……一種打招呼的方式。」
「哦?」駱翼拿一種奇特的眼光望著他,「你說你是……」
「鐘明。」鐘明重申。
「你們方才都幹什麼去了?!」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接著門口響起了妓院老鴇的尖嗓門。「居然給老娘跑到樓下去瞧房頂上的熱鬧!要是泠月那小子跑了,看老娘不扒了你們的皮!!」
「是、是。」大漢們唯唯喏喏地道。
什麼??一聽此言,鐘明悔得腸子都青了,剛才自己也是過於吃驚,所以才沒留意窗外的動靜,要是早知道那兩個大漢不在,自己幹嘛還待在這裡等人宰?
啪。
窗戶從外打開,一股冷風隨之潛入,將昏黃的燭火吹得搖搖欲墜。
鐘明猛然轉過身,正巧對上老鴇怒氣沖沖的雙眼。
「喲——」大胸脯的女人拉長了聲音,「原來你沒跑啊,這才是乖孩子。」她和顏悅色地道,「泠月啊,你就好好期待明天吧。」說著,示意兩個大漢把窗子再度關上,自己則一扭一扭地下樓去了。
「原來你叫泠月。」駱翼自窗後閃出身來,似諷非諷地瞅著鐘明,「你不想呆在這兒嗎?」
「誰願意呆在這個鬼地方啊?!」鐘明頗為懊喪地道,「我要是能跑早就跑了。還有,」他再次聲明,「我不叫泠月,我叫鐘明。」
「泠月,」駱翼置之不理,他唇角掛上了一縷惡魔般的笑意。「要不要我來幫你一把?」
「你……」雖然對他稱呼自己為「泠月」十分不滿,但是聽到能夠出去鐘明仍是喜上眉梢,他轉頭望了望窗外,刻意壓低了語聲。「你真能……救我出去?」
「當然。」駱翼傲然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條件?」鐘明瞅了瞅他,有點不以為然——這個人肯定不懂什麼叫做知恩圖報,也不想想,自己剛剛才替他拔箭治傷,現在只不過請他幫個小忙,就開始談起條件來。「什麼條件?」他勉強問。
「只要你答應從此成為我的奴僕,我就立刻帶你出去。」駱翼一個字一個字地道,語中充滿了威懾之意。「飛鷹堡的人別人誰也不敢動。」
奴僕?呸——很想問問駱翼肩上的傷究竟是誰「動」的?不過鐘明也知道如果現在問了,只怕自己當真會身首分家,當下只得按捺住滿腔怒火,默不作聲。
「你不願意?」駱翼似乎很驚訝鐘明的反應——要知道全國上下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飛鷹堡這個地方, 「飛鷹堡」這三個字就象徵著權力與財富,能在堡中做事的人出門都比別人拽三分。
這傢伙是什麼意思?!鐘明怒目而視,如此屈人為奴的事他居然還要用一種施恩的眼光望著自己——這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等到他終於明白眼前的男人是打心眼兒裡真的這麼想的時候,不禁當場瞠目結舌——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自大、這麼獨斷、這麼自以為是的人,今天自己還真是大開了眼界。
「……我願意。」鐘明眼珠一轉——無論如何,還是先想辦法出去再說,他可不想呆在妓院裡任人魚肉,當個奴僕總比留在這兒做援助交際要強。
於是,在一個黑漆漆的夜晚,剛從現代失足跌入古代的某個不幸的靈魂跟著一個來歷不明的(據他自己說是天下第一堡飛鷹堡的堡主)人偷偷地從怡香院的房頂上鑽了出去,就此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第二章

在返回飛鷹堡的路上,鐘明終於看見了沿途追趕駱翼的人,這些人有男有女,有俊有丑,雖然全是衝著駱翼來的,不過大半沒什麼殺意,看上去像是以活捉為主。只是駱翼生性冷酷,也不管對方是何來意,一律格殺勿論。他肩上的傷經過幾天的調養已好了大半,砍起人來更是乾淨利落,比切西瓜還方便。他對敵時的狠戾勁兒令鐘明很受不了,對方明明已經沒有反抗之力了,他還是會過去補上一刀,這情形看在以救死扶傷為職業的鐘明眼裡自然覺得萬分殘忍。而且這一路行來鐘明又發現了駱翼身上另一個讓自己討厭的地方——他是一個非常獨斷專行的人,容不得旁人有半點意見,每次鐘明想闡述一下自己的觀點,都會被他冷冷駁回並作出「一個僕人只要侍奉好主子就行了,主人做什麼,僕人根本沒有置喙的資格」之類的訓示,這當然也讓從二十一世紀過來、一向自主慣了的鐘明極為不滿。
這樣追追跑跑打打殺殺的局面在快要進入冀北境界的時候有所改變,在一片人跡罕見的密林深處(通常有很多兇殺事件都發生在這種地方),鐘明、駱翼被一群人團團圍住——當先一人是個二十左右、清麗絕俗的天仙美人,那怡香樓裡的玉芳雖媚態萬千,姿色出眾,卻難及此女高雅出塵,不可方物。沒想到幕後的主使者竟然是個如此年輕美麗的女子——鐘明暗歎。
「駱郎。」美女輕啟朱唇,語聲如泣如訴,神情哀怨異常。「你的傷勢如何?十幾日不見,楚兒甚是掛念。」
「哼,」駱翼冷哼一聲,「我的傷還不是拜趙幫主所賜?」
「你……」美女渾身一震,眸中溢滿了不可置信。「你叫我……什麼?!」
「趙楚楚,趙幫主。」駱翼神色不動,冷淡依舊。
「你……」趙楚楚連退幾步,整個身子壓抑不住地顫抖起來, 「果然……你還是恨我射了那一箭……」
「若非你下藥在先,本堡主又豈會中箭?」駱翼輕蔑地道,「你可知這一箭的後果是什麼?」他語中充滿了濃濃的威脅。
此言一出,四周眾人盡皆失色。
「駱堡主,」一個面皮白淨,長鬚飄飄的中年男人越眾而出,「敝幫幫主此次行事確實過於草率,不過駱堡主這一路上也殺了敝幫數十人,咱們的梁子能不能就此揭過,當作……」
「王護法此言差矣,」駱翼揮了揮手止住對方未完的話,「本堡主是何等身份?幾十個人算得了什麼?我既傷了一隻手臂,說什麼也得賠個幾百條人命才算夠本。」
「你……」王護法憤然作色。
「駱郎,」趙楚楚淒然道,「難道你當真如此絕情?」
「絕情的是你,」駱翼淡淡道,「如果你肯用自己的性命來抵,那麼本堡主倒可往開一面,便赦了你幫下幾百餘口如何?」
哇!這一招真夠狠啊——鐘明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個人真是冷血動物,連自己往日的情人也毫不留情,說殺就殺。
「我……只是……想留住你而已……」
「留住我?!」駱翼冷笑,「本堡主厭倦了的東西,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你……」趙楚楚登時梨花帶雨,王護法則氣得鬚髮皆張。
「這麼說太過分了吧?」鐘明聽得忍無可忍。
「你說什麼?」駱翼危險地瞇起了雙眼,用一種冷到骨子裡的目光陰森森地瞪著鐘明。
「我說你太過分了!」鐘明昂首道,「就算她射了你一箭,大不了射還她就是!你又何必話中帶剌?!男人還這麼小心眼,太難看了。」
這回所有的視線全集中了到了鐘明身上,每個人看著他的樣子都像在看一個死人——江湖上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對飛鷹堡的堡主「十殿修羅」駱翼這麼說話。
「一個奴才也敢出來替人打抱不平?」怪的是駱翼居然沒有發火,而是陰冷地笑了開來,「你倒是好心,這麼說,你是覺得她被本堡主拋棄了很可憐?」
「我沒這麼想過。」鐘明搖了搖頭,「這是你們的感情,分手是你們自己的事,我一個外人又有什麼資格置喙?」
「哦?」駱翼有些意外,「那你方才又多什麼嘴?」
「我只是覺得做人應該大方一點,凡事別太計較,這樣活得才比較開心。」鐘明聳了聳肩,「你不這麼認為嗎?」
「好。」駱翼笑得詭異,「既然本堡主的僕人這麼說,本堡主也就不計較那麼多了。今天只殺追來這裡的人,剩下的我就網開一面好了。」
什麼——?!
鐘明還沒來得及說話,屠殺就開始了,等到他回過神的時候,地上早已躺了一片,除了還站著的兩個人以外,四周已經沒有活人了。
「駱……郎……」趙楚楚一手捂著胸,艱難地道,「你……真……那麼……狠……心……咳咳咳咳……」她猛咳一陣,又驀然狂笑起來,笑聲中冰冷的淚水從眼角紛紛墜落。「哈哈哈……江湖傳言果然沒錯……你……果真是個……冷……血……無……情……的……」笑聲未落,人已倒地,氣絕。
一陣山風襲來,鐘明只覺週身上下冰刺入骨,寒徹心肺。

自從上次的「密林兇殺案」之後,鐘明就很少再跟駱翼說話了,平時也盡量減少跟他接觸,只有在不得已的時候才會勉強點個頭打個招呼。在鐘明的眼裡,沒有什麼比人命更重要更有價值,見到駱翼如此心狠手辣的行徑,內心的憤怒、厭惡與恐懼自然一日比一日更為深切——自己一定要想個辦法早日脫離這個人的掌控。
駱翼絲毫不在意鐘明的態度,一個小小奴僕的情感又算得了什麼?他駱翼又不是第一次遭人厭憎,想殺他的人直可以排出十幾里地去,到現在自己還不是活得好好的?他一直記得自己父親在臨終前對自己說的話: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所以,除了自己,其他什麼人都不值得相信——他就是憑著這個才能活到現在,否則早已死了不知幾十次了。一個只不過是在妓院裡迎客賣笑根本不知江湖險惡的孌童又懂什麼?如果哪天惹得自己心煩,要殺他還不比捏死一隻螞蟻更容易?
就這樣,兩人各有各的打算,不日便進入了冀北境地。
※※※※※※※※※※※※
飛鷹堡。
鐘明抬頭仰望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不由暗暗感歎這飛鷹堡外觀上的氣派。
青磚砌築的堡牆高大威嚴,以鐘明的目測,大約有七八米之高。「飛鷹堡」三個字正正嵌在堡門中央的青石牌匾上,堡牆上還有數不清的垛口。銅製的紅漆大門分外醒目,門口蹲著兩隻栩栩如生的石獅子,上邊的城樓四面都是簷角,居高臨下,氣勢恢弘。整個飛鷹堡在藍天之下巍然矗立,把鐘明看得目不轉睛、讚歎不已——古代的建築就是有別有趣味,這個時候就不得不佩服古代勞動人民的創造力和實踐能力了。
「愣著幹什麼?」駱翼冷著臉瞪向從下了馬就開始發呆的僕人,「還不快走。」
「啊?」鐘明這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傻愣了好一會兒,這才急忙跟在前面頭也不回的高大男人身後走入了堡門。
到了堡內才知道,裡面簡直大得不像話,估計開著車從裡到外兜那麼一圈也得個把鐘頭,所以等鐘明跟著駱翼毫不停歇的腳步終於來到內堂的時候早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這是本堡主從怡香院帶回的小廝,」駱翼也不管鐘明有沒有緩過氣,一把拽過他纖瘦的身體對著肅立在大廳兩側歡迎堡主歸來的眾人冷若冰霜地道,「徐總管,帶他下去洗一洗,把他安排在玄鷹閣。」
「是。」徐總管是個三十上下的斯文人物,他恭恭敬敬地對著駱翼行了一禮,便上前拍了拍鐘明的肩,笑道,「走吧。」
什麼叫「帶他下去洗一洗」?當我是豬啊?鐘明不滿地撇了撇嘴,當然,他很小心地沒有將情緒流露在外,在與駱翼相處的那麼多天裡,鐘明對駱翼的脾氣多少也有了些瞭解——要想偷偷溜出飛鷹堡的話,就得讓駱翼放鬆警惕,而要讓駱翼放鬆警惕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別忤逆他也別頂撞他,最好讓他當你不存在,然後你想做什麼就會順利得多。可是,為什麼這個徐總管看著自己的眼光那麼古怪?那種曖昧得讓人全身直起雞皮疙瘩的視線令鐘明感到極端的不爽。不過,當他浸泡在一個大大的、冒著熱氣的浴桶裡的時候,什麼不舒服的感覺暫時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這個……」只可惜,木桶外還站著一個好奇心極重又特別碎嘴的大總管,「你叫什麼名字?」
「鐘明。」
「哦,你跟咱們堡主是什麼關係?」
「僱傭關係。」雖然答應了做他的奴僕,不過我可沒有答應做多長時間,勉強算是傭工好了。
「哦,」徐總管面上的神情愈發曖昧,「咱們堡主……他很厲害吧?」
「唔。」——的確很厲害,砍起人來就像砍西瓜,整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我看你也很厲害,要不然怎麼撐得住?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徐總管大為感歎。
這有什麼撐得住撐不住的?鐘明很是疑惑,待仔細一想,登時怒火上揚,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說得一點兒也沒錯!這飛鷹堡的人心眼兒就沒一個是正的,只知道往邪裡想。
「……我看堡主應該挺喜歡你的,否則也不會讓你待在玄鷹閣。那可是咱們堡主的私人禁地,我以前還沒見過有哪個能夠入住玄鷹閣的,想必你的功夫一定很不錯。」徐總管衝著鐘明擠了擠眼,臉上還帶著一絲猥褻的笑意,「往後繼續加油吧。」
我呸——鐘明差點兒沒一拳揍過去,不過他總算及時省起這裡是別人的地盤,而且他也沒有忘記這裡是古代,這個地方的人似乎都有飛簷走壁的本事。所以,他硬生生地壓下滿腹怒意,努力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放心,我一定會加油的。」——只要找著機會我一定會離開這個鬼地方,到時候就再也不必看見你們這群變態的臉!
在徐大總管的監視下慢吞吞地洗完了澡,鐘明套上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乾淨衣物——幸好這裡的衣服比怡香院也比鐘明想像中的要正常得多,因此,一身青衣青帽小廝打扮的未來的大醫生就被一路帶往玄鷹閣聽候堡主的差遣去了。
※※※※※※※※※※※※
玄鷹閣。
一樓書房。
鐘明刻意做出一臉低眉順目的模樣,一邊在心裡暗咒一邊聆聽著駱堡主的「教訓」。
「……這些事情每天都要做,聽明白了嗎?」駱翼滿意地瞅著近日愈發顯得恭順的少年,冷漠的眼中透出一絲得色。
「知道了。」鐘明垂頭應答。
「行了,」不知怎地,多瞅了幾下少年俯首聽命的樣子後,駱翼又覺得礙眼起來——原來這個人和其他的人也沒什麼不同,才短短幾日就變得一副奴才嘴臉。「你下去吧。」他不耐地揮了揮手。
「是。」難熬的時刻終於過去了,鐘明在心裡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慢慢轉身,疾步離開了令人窒息的房間——他沒有注意到在他邁出房門的時候,駱翼眸中突然閃現的一縷充滿探究的光芒。

說實話,駱翼吩咐鐘明要做的事並不太多,也就是打打雜、清掃一下庭院、整理一下房間外加端湯倒水上茶侍候穿衣等等瑣事,鐘明的日子過得還算清閒,特別是駱翼不在的時候。而且,拜徐總管的大嘴巴所賜,飛鷹堡裡每個人都明白了所謂「貼身小廝」的涵義,儘管有人不屑一顧有人見怪不怪,但敢來找茬的到目前為止還一個沒有。因為駱翼每天都很忙,有時甚至夜不歸宿,鐘明和他見面的時間也就愈來愈少,聽說他這段日子都在聚雲堂與各位堂主商討公務,又聽說過幾天好像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要來——雖然不知道這些從徐總管嘴裡傳過來的消息是否可靠,但是駱翼很忙的確是事實,所以鐘明每天都過得很開心。讓他最為高興的莫過於在打掃庭院時發現的幾味草藥,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居然還能見到這樣的好東西,業精於勤,鐘大醫生自然不會白白放過,才十幾天功夫就把自己居住的僕人專用小屋變成了藥品實驗室。
這一日風和日麗,陽光燦爛,鐘明正在自己房間全神貫注地配置藥物,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只得不甘不願地放下手邊的半成品,小心地關上屋門邁步出去瞧瞧發生了什麼事。
「喂,」一個趾高氣揚、傲慢尖利的女聲不客氣地道,「你就是怡香院的那個小官嗎?哼,」無禮的言辭之後又加上一聲冷笑,「看上去也不怎麼樣嘛,還不知道是用了什麼狐媚的手段才迷惑了駱大哥!」
鐘明冷冷地拿白眼對過去,只見有兩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正鼻孔朝天地立在玄鷹閣的庭院門口,此際說話的是個身材高挑、一襲紅色羅衣的媚俗女子。
「蕭姊說得對。」另一個個頭偏矮、長相清秀的黃衫少女一面不屑地打量著鐘明,一面憤憤不平地道,「看這小子渾身沒有幾兩肉、風一吹就倒的窩囊樣兒,怎麼能跟蕭姊你比?真不明白駱大哥究竟是看上了他哪裡?!」
有沒有搞錯啊——平白無故遭受無妄之災的鐘明大為惱火,莫說他不是駱翼的情人,就算是,也絕不會容忍他人莫名其妙的惡意攻擊。
「二位小姐,」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看二位今天早晨大概是吃得太飽了吧?」
「……」兩名女子面面相覷,都是一副摸不著腦袋在哪裡的樣子,隔了半晌黃衫少女才驀然省過神來,氣急敗壞地用她那纖細的指頭恨恨地點向鐘明。「你……你才吃飽了撐著呢!我一定要把你如此侮辱我們的事告訴駱大哥,讓他來處置你!」
另一位明顯有點兒反應遲鈍的紅衣少女直到此刻才恍悟過來,頓時氣得面色發青、雙唇發顫:「你、你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辱罵我們!你可知道本姑娘是誰麼?!哼,不過是個男寵罷了,你以為你在駱大哥眼裡有多少價值?!等你被他厭倦了,本姑娘一定會讓你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
——俗套。
鐘明無聊地掏了掏耳朵,簡直是俗不可耐。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肥皂劇裡的每個充滿著嫉妒和壞心眼、一心想拆散主角的反面角色每次都會說同樣的話,原來早幾百年開始大家就是這麼說了——真是太沒創意了。他懶洋洋地捂著嘴打了個呵欠:「二位小姐,要哭要鬧要生要死請自便,我還有事要做,就不奉陪了。」說完,邁步待走。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紅衣少女腳步一轉,驕橫地擋在鐘明跟前,「簡直是目中無人、狂妄自大到了極點!別仗著駱大哥現在還寵著你就恃寵生驕,等到……」
「我被他厭倦了,你一定會讓我嘗盡生不如死的滋味——」鐘明睜大了眼睛,偏首而視。「我說得對不對?」
「呃……」蕭大小姐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拜託。」鐘明皺眉——看這人年紀也不大,說話怎麼跟阿毛他媽一模一樣?「好吧,」他大方地道,「我就告訴你們,我對你們的那位『駱大哥』根本一點兒興趣也沒有。而且我也不是他的什麼『男寵』,我只是一個很一般很普通很平常很沒地位的下人罷了。」
聽聞此言,兩位大小姐的臉上不約而同先後浮現出難以置信和壓根不信的表情。不過,鐘明也沒有機會再跟她們多解釋什麼了。因為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一個低沉陰冷的聲音——
「是嗎?」
院落的梅花形洞門前正佇立著一個人——一個高大英挺、面無表情的男人。看見了這個人,兩名少女的神情先是顯得有點尷尬和僵硬,之後,又紛紛暈紅了臉,垂下頭,作出一副嬌羞之態。惡——鐘明身上的汗毛一瞬間集體起立。
「二位姑娘怎麼上這裡來了?」駱翼依然是一臉冷漠,「莫不是地方太大迷了路?」
「呃……」彼此對望一眼,黃衣少女悄悄扯了扯紅衣少女的衣袖,兩人連連點頭,異口同聲地說,「是啊是啊。」
「我看二位姑娘逛了半天也累了,就請二位姑娘先到碧雲軒去歇息一下。」駱翼沉聲呼喚,「來人。」
「是。」一個青衣大漢立刻出現在門口,衝著駱翼躬身行禮。
「好好帶二位姑娘回碧雲軒,可別讓二位姑娘再迷路了。」
「是。二位姑娘請。」
「那……駱大哥,我們先走了,你等會兒可一定要來看我們啊。」迫於駱翼的氣勢,兩個女孩都不敢多作停留,只得悻悻然又依依不捨地隨著青衣大漢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院門。
「我還以為你變聽話了,」冷冷地掃視了站在院子中央的鐘明片刻,駱翼不無譏諷地道,「原來還是渾身長刺,一點禮貌都不懂!看來倒是我這個做主人的沒有把僕人給調教好了。」
「……」
「怎麼了?」駱翼冷笑,忽地走上前去用力捏起鐘明的下巴,直直望入那雙平日澄澈清亮此刻卻滿是怒意的眸子。「我問你,你方才說對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可是真話?」
原來是自尊受到了打擊啊——鐘明恍然大悟,不過這的確是事實。
「是。」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沒關係,」駱翼的嘴角突然現出一絲危險的邪魅笑意,趁著鐘明尚未反應過來,他倏地一把扛起纖細柔韌的身體往一旁的小屋走去。「我會讓你有興趣的。」

第三章
一邁入鐘明的房間,駱翼就一把將人拋在床上,隨後猛力壓了上去。
鐘明心頭大呼不妙。一見充斥在駱翼眼中的征服慾望以及他心急地扯破自己衣裳的動作,不用問也知道面前這個凶殘冷酷的傢伙想幹什麼。儘管自己用了吃奶的的氣力拚命掙扎,可是無論怎樣的踢打撕咬都毫無用處——這是自來到古代以後,鐘明第一次真正有了危機感。冷汗,順著脊背往下直淌,再不想想辦法,自己可真要完蛋了。
「混、帳……」怎麼掙也掙不脫身上的桎梏,「放開我!」氣急之下,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呼。
「何必如此惺惺作態?」把身下少年的全力抵抗當作是欲擒故縱的手段,男人嗤笑著,充滿情慾的瘖啞聲音貼著耳際緩緩傳來。「放心吧,我會讓你享受到極致的快樂,絕對比別人要強,比你以往侍候過的任何一個客人都要強。」
感覺到帶著繭的手指沿著自己的頸部肌膚和裸露在外的肩頭慢慢往下游移,在與空氣直接接觸的皮膚表面立刻佈滿了一粒粒的雞皮疙瘩,眼見駱翼的頭一寸一寸地衝著自己的臉低垂下來,鐘明只覺整個胃部猶如巨浪滔天翻騰不已,漸漸匯至喉頭。嘔——忍無可忍之下終於張嘴吐了出來。
「你!!」
遭到穢物迎頭攻擊的駱翼又驚又怒,總算他見機及時,驟然一躍而起,這才沒有落到滿頭滿面都是的狼狽境地,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在衣服上沾了少許——這回他總算是徹徹底底明白了對方的拒絕之意。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駱翼的臉色一青到底,眼中深沉陰鷙的怒意令原本英俊冷漠的面容倍增森寒。
「咳咳……」半跪在床頭仍有些乾嘔的鐘明捂著嘴咳個不停,根本沒空去理會駱翼的話。
「好大的膽子。」見狀,駱翼怒極反笑,胸中駭浪狂湧,額上青筋暴起——不妙!他驀然冷靜下來,自己一向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飛鷹堡的「十殿修羅」素以喜怒不形於色聞名於江湖,今日竟被一個出身青樓倚門賣笑的小小孌童輕易地挑起了怒氣,這的確是非常不妙而且不智的事。像這樣的人,確實應該早些除去,只要此人不在,那麼自己的情緒就再也不會被影響。思及此,他瞳孔一陣收縮,一股冷銳的殺氣湧遍全身——
「堡主,」有人在院外高聲稟報,「段教主到了。」
「……知道了。」瞪視了鐘明良久,駱翼終於斂起殺意,嘴角邊卻漾起了一絲古怪的笑意——也好,聽說那段無文是個男女通吃的輕浮好色之徒,乾脆……「讓徐總管先行待客,我馬上就到。」他臉上的表情很快又恢復了高深莫測。
「是。」外面一聲恭應,腳步聲逐漸遠離。
「算你走運。」衝著鐘明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砭肌沁骨的笑,駱翼轉身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砰。重重的關門聲說明某人餘怒未消。
呼——
小心翼翼地側耳細聽,直到聽見駱翼上樓又下樓然後真正出了院門,鐘明才長長地吐出口氣,渾身虛脫地滑下床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心臟正如擂鼓般不停地「怦怦」亂跳——好險。不過,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就過去的,與駱翼相處的時日雖然不是很長,但已足夠讓鐘明瞭解他的為人,睚眥必報是這個人的特色,要不然也不會為了自己的一肩之傷,要別人陪上一幫之命了。只不知這一次,他究竟打算怎麼做?無論如何,這個鬼地方是不能再待了。鐘明苦思片刻,緩緩抬首,帶著焦急與憂慮的眼神在觸及桌上擱著的一些瓶瓶罐罐之時,驀然一亮——既然如此,再危險也只好試一試了。
※※※※※※※※※※※※
傍晚掌燈時分,鐘明將自己在短時間內絞盡腦汁經過多次實驗終於調配完畢的藥劑和藥粉小心地倒入幾個在櫃子裡翻了半天才翻出來的小瓷瓶裡,接著又把瓷瓶封好口放入懷中,滿意地點了點頭。OK,一切準備就緒。古代的服裝有一個好處,就是特別肥大,像鐘明這麼瘦的人,身上就算藏著七八個饅頭都未必有人能發現,更何況區區幾個指掌大的小藥瓶?現在萬事具備,只欠東風……哦,不對,是只欠那個送上門來試藥的人……
篤篤篤。
屋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光聽這聲音,就知道來的肯定不是那個姓駱的變態,因為這傢伙每次進別人的房間時從來不懂得敲門。
「請進。」對於有禮貌的人鐘明一向也是很講禮貌的。
「鐘……泠月,」碎嘴的大總管出現在門口,依然是一張笑嘻嘻的臉——自從打堡主處知道了鐘明的「藝名」後,他就不再以本名稱呼鐘明瞭。「堡主讓你準備準備,待會兒我領你去見個客人。」說著,還遞過來一套乾淨的衣裳,「把這個換上吧。」
「客人?」鐘明心頭一凜,搞不清楚駱翼又在打什麼主意,決定暫時還是以不變應萬變比較保險。「我知道了,」他伸手接過衣服,「我這就換。」說完,一面轉身脫下青色的外衣,換上一身黃色的上好絹製衣物,一面暗自慶幸幸虧剛才把藥瓶放在了內衣裡面。
「呃……我說,」溜了一眼鐘明因忙著製藥而沒來得及打掃的至今仍沾著穢物的床和皺巴巴的被子,徐總管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著鐘明換衣服的空檔開始旁敲側擊。「你今天究竟是怎麼得罪了堡主?我看他自打從這院裡出去以後臉色就一直很難看,是不是……你侍候得不好,惹他生氣了……」
「生氣?」鐘明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我每次看見他他都拉長著個臉,哪一天不在生氣啊?」
「這你就不懂了,」徐總管一臉驕傲地說,「這是堡主獨特的個性。而且,再怎麼說他也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你別看咱們堡主生性冷漠無情,可他愈是冷若冰霜,那些白道黑道的小妞們愈是被他吸引得神魂顛倒不可自拔,這才叫厲害。」
什麼厲害?鐘明冷哼,不過是耍酷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呵呵,」對著鐘明後背的徐某人當然看不見少年眸中的不屑,反而越說越起勁。「你知不知道,咱們堡主在江湖中有個綽號叫『十殿修羅』,想當年他才十四歲的時候就一夜間連挑十二座寨子,斬殺了百餘口人……」
惡——怪不得那麼冷酷殘暴又變態,原來從小就夠心黑手毒。鐘明的眉心打了好幾個褶,趕緊岔開話題:「對了,你說要帶我去見客人,那個客人是誰?」
「哦,說起這個人啊……」徐總管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那也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徐總管,」鐘明提醒,「你剛才還說你們堡主才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是啊,」徐總管點頭,「他們兩個都是世上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只是氣質各有不同。段教主那個人表面看來溫文有禮,其實是個城府很深的人。」他很八卦地道,「原本武林中迷戀他的少年少女也跟迷戀咱們堡主的人一樣多得數都數不清,只是後來才知道他居然有那種……折磨人的嗜好,所以如今才會落到乏人問津的地步。嘿嘿,」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懂。」鐘明換好了衣裳轉過身來淡淡道,「你說的是性虐待吧?有些人是有這種癖好。」——「物以類聚」這句話果然是正確的,變態的客人還會正常得到哪裡去?
「啊?」徐總管似懂非懂地瞅了瞅鐘明,這一瞅之下,登時驚歎起來。「果真是人要衣裝啊,原來你長得還真不錯,難怪堡主會那麼寵你。」——在怡香院裡刮得細細的眉毛已漸漸長齊,再配上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使外表柔弱的少年平添了幾分英氣。
寵我?鐘明暗暗冷笑,只怕他恨不得立刻殺了我吧?
「……泠月吶,」徐總管一邊在前頭帶路,一邊仍忍不住絮絮叨叨。「我知道你很受寵,但千萬不要恃寵生驕得罪了堡主,否則這個罪可有你受了……」
就這樣,在徐大總管的叨嘮聲中,鐘明第一次跨入了飛鷹堡專門用來接待貴賓的攬月樓。

一樓大廳。
廳外夜風習習,樹影搖曳。三月的風,即使是北方,也仍帶有幾許暖意。
廳內佈置得豪華氣派,四周雕樑畫棟,整個大廳燈火通明。
鐘明走進大廳的時候,主人和賓客已經酒過三巡,看見桌上的殘羹剩飯,鐘明猛然想起自己還沒有吃飯。
「泠月,」如冰般冷漠的語聲一如既往,駱翼上下掃視了幾眼換過新裝後的鐘明,心頭倏然一動。不過他隨即搖了搖頭,用力甩去浮上胸口的一絲不確定的怪異感覺,繼續自己的計劃。「過來見過日月神教的段教主。」
「……」鐘明內心暗暗咋舌:日月神教?那不就是武俠小說裡所說的魔教嗎?不知道這位教主是不是因為練了那個什麼葵花寶典才會這麼變態。他垂首做出恭敬的模樣,邁步走到左首座上穿著華麗身材頎長、外表雋雅卻一臉輕浮的傢伙面前行了個禮。「見過段教主。」
「嗯。」日月教的年輕教主段無文瞇著眼睛笑了起來,他有著一雙很好看的丹鳳眼,笑的時候微微上挑,很能勾動人心。只不過,他笑得也未免太輕浮了一些,被這樣的視線盯著,就好像脫光了衣服遭人窺探一樣,令人渾身都不舒服。「駱堡主果然有眼光,不錯、不錯。」他頻頻頷首。
「誇獎了。」駱翼陰沉地笑了笑,「既然段教主喜歡,這個禮物就是你的了。」
啊??
鐘明一怔,他能感到身旁的段無文也同樣怔了怔,但是他立馬回過神,展臂一舒便將兀自呆愣的少年整個兒撈入懷中,大笑道:「如此,本教主就卻之不恭了。」
鐘明全身一僵,終於明白了駱翼的用心。他明知這姓段的傢伙有那麼個變態的癖好還特意把自己送給他,分明是想借他人的手把自己折磨得更慘。這究竟是什麼世道啊?鐘明忍不住在心底哀歎——不但把人當成牲畜送來送去,連變態都一個比一個厲害,自己還真不是一般的衰,一天之內就得應付兩個變態。也罷,本少爺好歹也是名牌學校的優秀天才生,今天咱們就鬥一鬥,看看到底鹿死誰手。
「你……」駱翼冷冷望向段無文攬著鐘明的手臂,突然有一種將之大卸八塊的衝動。
「怎麼了?」段無文眼珠一轉,把鐘明摟得更緊,「駱堡主是不是捨不得了?」
「哼,」駱翼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道,「本堡主從來沒有捨不得的東西。」
「唔。」段無文點頭表示理解,他放開了鐘明,優雅地一笑,「在下今日來此,還有一樣想看的東西,駱堡主應該知道是什麼吧?」
「當然。」駱翼拍了拍掌,「來人,把夕風拿出來。」
「是。」一個青衣人從廳外邁步而入,恭謹地捧著一柄烏木鞘的長劍走到段無文跟前,小心地將劍遞到段無文的手中。
嗆。
長劍出鞘,一片森然。秋水映月,一泓如洗——就連鐘明這樣對兵器一竅不通的人也知道這絕不是一把普通的劍。
「好劍。」段無文大聲稱讚,「不愧是昔日最有名的鑄劍大師龍祭日所鑄的三柄絕世寶劍之一,當真是切金斷玉、削鐵如泥。好劍、好劍啊。」看他凝視著夕風的那股專注狂熱的神情,鐘明忽然覺得,如果把自己和這柄劍放在同一個天平上,他絕對會取劍而舍人。
「真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劍。」把長劍從頭至尾又從尾至頭觀賞了十數遍後,段無文才戀戀不捨地將之歸入木鞘,遞還給了一直恭敬地等候在一邊的青衣人。「駱堡主,今日所提之事段某尚需考慮。在下離開總壇已有數月,還有繁雜事務在身,不如待在下回去仔細斟酌後再作答覆可好?」
「好。」駱翼很爽快地一口答應,特地約此人來飛鷹堡也無非是提個頭而已,至於事情可行與否,還是要靠雙方最終的決定。「春宵一刻值千金,在下就不打擾段教主了,告辭。」瞥了一眼靜靜地佇立在段無文身邊的柔弱少年,駱翼草草地抱了抱拳,帶著偷偷向鐘明送出一片同情之色的徐總管一起踏出了攬月樓的大門。
一瞬間,偌大的客廳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小美人,」段無文伸了個懶腰,衝著鐘明色迷迷地道,「明天一早就隨本教主一起回總壇吧。」說著,懶洋洋地推著少年的肩一搖一擺地上樓進入了臥室。

鐘明現在的心情十分緊張。試想,如果你是一個既沒有性經驗也沒有那種特殊需求的生手,有一天突然不得不面對一個不但男女通吃而且又有性虐待癖的人,那麼,不管你是男是女,都會感到緊張的。
「小美人,」段無文靠坐在床頭,望著如臨大敵般站在桌邊的鐘明嘻嘻笑道,「怎麼不說話?別害羞,快過來陪本公子聊聊。」
「鐘明。」鐘明暗暗咬牙——這傢伙還真夠輕浮的,一口一個「美人」,聽得人只想一拳揍過去。
「什麼?」段無文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的名字。」鐘明冷冷回答。
「你不是叫泠月嗎?」段無文眼珠一溜。
「鐘明是我的本名。」
「哦,我明白了。」段無文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那以後我就叫你小明明好了,小明明,來,先讓本教主親一口。」
惡——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人念得這麼肉麻,鐘明胸中怒火上揚,不過一想到只要能安然度過今晚,明天就可以離開飛鷹堡,他又勉強將怒氣壓了下去。可是……心念電轉之際,才發現段無文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自己身邊,還俯下頭來準備……
「好痛!」
鐘明也沒有料到自己這一拳竟然能夠打中,看見段無文捂著肚子痛苦不已的樣子,這才有了實感,急忙往旁跳開幾尺,同時戒慎戒懼地盯著段無文的一舉一動,以防他老羞成怒衝過來殺人。
「小明明真無情啊,」段無文裝了半天的可憐,見無人理會,只好自己直起腰來。「你這一拳打得我痛死了,你說,你要怎麼賠我?」他一邊說話,一邊嬉皮笑臉地湊上前來。
看樣子這個人的性格跟駱翼截然不同——鐘明屏住氣息,手中緊緊捏著一個小小的瓶子,一霎不霎地注視著段無文,就等對方貼近之後給他來個迎頭痛擊。
窗外一股涼風襲過,夜空中隱約傳來枝動葉搖之聲。
段無文停下腳步,側耳細聽一陣,忽然歎了口氣:「唉,小明明,今晚只怕要讓你失望了。」 他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誰讓本教主一向是個認生的人?在不熟悉的地方總是沒辦法硬起來。不過,」他沖鐘明擠了擠眼,邪笑道,「你也不必太心急。反正駱堡主已經把你送給了我,不如這樣,等到了日月教的地盤我再好好地補償你如何?」
一派胡言。鐘明壓根不信,想騙我鬆懈戒備再乘虛而入嗎——這種情節電視上看多了,那些被強暴的人多半是在失去警覺後才讓人為所欲為的。這麼老套的方法早就過時了,還想用它來引誘本少爺上當?沒門!
「嘖嘖嘖,小明明,你不相信啊?」看穿了鐘明的心思,段無文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慢吞吞走到床邊除去了外衣鞋襪,就此躺了下來。「如果你不想睡的話,那我先睡了。」說完,當真閉上了眼睛,不過片刻,居然傳來陣陣輕微的鼾聲。
良久。
桌上的燭光輕輕晃動,鐘明盡量不發出聲響地一步一步移到桌子旁邊再挪至離窗最近離床最遠的一張椅子上小心地坐了下來,遠遠地觀望著床上人的動靜。
錦被下的人睡得正酣,彷彿做了什麼美夢,唇邊還掛著一抹淺淺的笑,額上的幾綹黑髮隨意地散落在頰邊頸間,讓他的臉龐看起來帶上了幾分孩子氣。瞧著瞧著,鐘明突然覺得這個時候的段無文看上去還不算太討厭。慢慢地,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頭也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去,在快碰到桌面的時候猛然一驚,然後再次努力睜大了眼睛瞪向床頭——就這樣,在一面打盹一面監視的情況下,鐘明逐漸陷入了半睡半醒、朦朦朧朧的狀態。
燭淚燃盡,火光一閃而熄。夜半的風更強,落葉無聲。
待風聲稍歇之後,躺在床上的人悄悄地睜開一隻眼睛往四處溜了溜,在瞅見趴在桌上已然墜入夢鄉的少年時,眸中漾起了狡黠而詭異的笑。

翌日。
「小明明,快醒醒!咱們該出發了。小明明、小明明……」
一大清早就被一陣聒噪的聲音吵醒,這讓昨天後半夜才入睡、遠遠沒有睡夠的鐘明大為惱火,眼睛還沒有睜開就已經一拳揮了出去。
「吵死了!」
「哎喲!」正正擊中某人喋喋不休的嘴巴。「小明明,你下手可真不留情啊!」
直至此刻,鐘明才完全清醒過來,睜眼看見一張快貼上自己臉頰的哀怨面孔,立時大驚失色,一把推開,大叫出聲。
「你、你幹什麼?!」
「沒什麼,」段無文捂著嘴不無委屈地說,「叫你起床啊。」
「起床?」鐘明疑惑地往四週一瞧,登時嚇了一跳,自己是什麼時候躺到床上來的?大事不妙……他飛快地瞅了瞅自己的衣衫,活動了一下四肢,幸好……一切正常,衣服沒有少一件,身體也沒有什麼異常。
「怎麼樣?檢查好了嗎?」段無文揶揄的語聲在耳邊響起,「小明明,本教主可是正人君子,沒有說話不算話吧?」
「……總算還有點信用。」憋了半天,鐘明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
「小明明,這下你相信我是好人了吧?」段無文笑得很開心,「等你洗漱完畢,我們就一起去向駱堡主辭行吧。」
「好。」這話真是說到鐘明心坎裡了,他當即欣然應允。至於以後要怎麼擺脫段無文,只要出了飛鷹堡,還怕沒有機會嗎?獨自沉浸在愉悅氣氛中的未來神醫完全沒有留意到段無文正以一種充滿了趣味的眼神凝視著他。
於是,在興高采烈地告別了飛鷹堡的那位一直沉著臉的堡主以後,鐘明一邊用力啃著段無文隨身攜帶的乾糧,一邊與身後輕浮的傢伙共乘著一匹土黃色的瘦馬(沒辦法,身為現代人的鐘明從來沒有乘坐過此類交通工具,只好讓姓段的傢伙暫時佔點便宜了^^)出發去據說是遠在雲南的日月神教總壇。

第四章
冀北到雲南的距離確實不算太近,再加上古代既沒有公路鐵路,又沒有飛機汽車,所以鐘明無可奈何之下只得每天跟段無文「親密」地擠在一匹馬上。說也奇怪,這馬看上去雖然又瘦又干,跑起來卻快得很,馱著兩個人居然還跑得挺輕鬆。
「這匹馬好像還不錯。」鐘明若有所思地觀察了半天,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
「是啊是啊,你別看它長得不怎麼起眼,其實它是一匹千里良駒……」說起慧眼識駿馬的往事,段無文登時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當初在馬市上遭到大家冷眼相待的小黃馬傷心欲絕、痛不欲生,就在它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遇到了一位英明神武、眼光獨到的伯樂,當然,這位伯樂不是別人,正是此刻騎在馬背上興高采烈、唾沫橫飛的段教主。從此之後,小黃馬苦盡甘來,一人一馬,其樂融融……
「你有完沒完?」才說了一句,就招來段某人的一大堆口水,讓鐘明很是後悔自己的多嘴。他一把拍開段無文擱在自己腰腹處上下游移的左手,不客氣地打斷了某人洋洋自得的吹噓。「不就是匹馬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這幾天與段無文相處,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氣,這種程度的頂撞應該不會惹惱這個吊兒郎當的傢伙——事實上直到目前為止鐘明還沒有看過段無文不帶笑的樣子。
段無文果然沒有生氣,生氣的另有其馬。只聽它長嘶一聲,驟然前蹄騰空,人立而起,騎在馬背上的鐘明措手不及,驚呼一聲,連馬韁都來不及拉,人就往後倒去。幸虧後面有個坐得穩穩當當的大教主,一手撈著韁繩,一手撈著人,趁著某人驚魂未定之時心滿意足地吃了滿手的豆腐。
「怎麼樣?小黃是個很機靈的孩子吧?」段無文貼著鐘明的耳朵調侃,「小明明你以後說話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倒真是匹很通人性的馬啊。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段無文,鐘明用力自他懷中掙脫出來:「姓段的……」
「魔教妖孽,我們在此等候多時了!」
「快快納命來吧!」
雜七雜八的大喝聲從官道兩側傳來,隨之一大幫人平地湧現,其中居然還有兩個拿著絆馬索的——又來了。鐘明有點頭疼地望著面前的陣式,自打出了冀北的範圍,從安陽到開封這一路行來,老是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所謂的正道人士,口口聲聲以天下蒼生為重,誓言要殺了段無文這個魔教最大的大魔頭。受段某人之累,那些人如今已把自己當成了段大教主的禁臠,自然也成了他們必殺名單上的一個。不過段無文好像武功很行的樣子,被人挑戰了那麼多次,非但毫髮無傷,還能把自己照看得滴水不漏。鐘明雖然不懂武功,但也知道一個人要應付這樣的車輪戰和群毆是需要相當體力的,看來「人不可貌相」這句話說得果然很有道理。另一點讓鐘明比較欣賞的是段無文打架時的風度,就算別人氣急敗壞、殺聲震天,他也依然悠閒從容、揮灑自如,而且他基本不殺人——不知道是因為他那個輕浮性格的影響,還是因為對敵時不用兵器的緣故,總之他的煞氣比飛鷹堡的那個變態要少很多倍,這一點讓鐘明最感滿意。其實如果這個傢伙能夠改掉那種不良癖好、為人又再踏實一點的話,還算是個不錯的人——鐘明有點遺憾地想。就在他這一轉念的時間裡,段無文已經輕鬆利落地解決了圍在四周準備甕中捉鱉的一大群烏合之眾,從從容容地帶著鐘明突破了包圍圈,揚長而去。臨去之際,鐘明回頭瞥見小黃重重給了方才拿著絆馬索的崆峒派弟子一人一蹄子,當下膽戰心驚地決定以後再也不要去惹這匹壞脾氣的馬。

黃昏。
一座密林深處。
由於走大路老是遭人堵截,段無文打算改變方法走小路,以便甩掉那些猶如強力膠一樣的跟蹤者。既然行動要隱密,那麼一個黑漆漆陰森森的樹林自然是很好的藏身之地。不過這只是段某人的想法,鐘明一點兒也不這麼想。前幾天過的都是上客棧投宿的正常生活,在鐘明的要求下段無文也沒有強迫他同住一間房,可是今天居然要睡在野外,鐘明怎麼想都覺得很危險。
偌大的森林寂靜無聲,沒有風吹的時候連一片葉子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小黃也不知溜到哪裡去吃草了,對面的男人又笑得一臉的不懷好意——雖然這幾天段無文除了時不時地摸摸捏捏吃點小豆腐外並沒有太逾矩的舉動,但鐘明始終沒有忘記這個男人的特殊嗜好。所以,在段無文說要到周圍去打點野味充飢的時候,他主動提出由自己來收撿柴草。吃了一驚的段無文有點難以置信,不過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反而從懷裡掏出一把式樣古樸的連鞘匕首遞給鐘明,才笑瞇瞇地走了開去。
「這個給你防身吧,有事就大聲叫我。」
「好。」
望著逐漸遠去的背影,鐘明的眼睛迅速地往某處一溜,雖然對段無文有些抱歉,不過這的確是個很好的機會。

段無文回來的時候鐘明已經收集了不少枝葉,並且把它們整齊地疊放成了一堆。
「小明明,你真能幹。」段無文撂下手中的兩隻野兔走上前去,一手摟住鐘明的肩,一手拿起自己的衣袖輕柔地替他擦拭額頭的汗漬。「嘖嘖嘖,怎麼累成這樣?真是辛苦你了。」
惡——鐘明的雞皮疙瘩掉滿一地,趕緊推開他的手,走避到一邊觀看這個把肉麻當有趣的傢伙準備如何生火。
「咦?」正打算點燃木枝的段無文忽地輕噫一聲,「小明明,你居然把這麼漂亮的花也割下來做柴草,這也太浪費了吧?」
「什麼花?」鐘明心頭「咯?」一下,湊過身去拎起連著一朵花的灌木條,氣勢洶洶地道,「這分明是樹枝,花只是額外附帶的,你看看清楚。」
「可是……小明明啊,這個不是枯枝,很難引燃。」
「現在是春天,能有多少枯枝啊?」鐘明斜目而視,「不夠的當然只好砍一些來代替了。」
「這……」段無文想了想,「好吧。」說著,輕輕揮了揮手,一股熱氣自右掌中激射而出,一觸及那堆枝葉便立刻燃出了火焰。
「哇!」鐘明被唬了一大跳,連退三步,圓睜了雙眼。「這……這是怎麼回事?!」
「小明明,」有趣地瞧著鐘明臉上的表情,段無文笑得狡獪,「駱堡主沒有跟你提起過嗎?這是本教主的拿手絕技啊。」
「拿手絕技?」鐘明有點佩服地望著段無文,「這個叫什麼名字?」
細細地盯著鐘明端詳一陣,段無文終於確定他確實不知道,當下咧開嘴道:「這個叫『烈焰掌』,本教主還有另一項絕技,叫做『玄冰掌』,連起來就叫『玄冰烈焰掌』。」
「哦,」鐘明聽得一愣一愣的,隔了半晌才發表了自己的感想,「好俗氣的名字啊。」
「小明明……」段無文先是一怔,繼而大笑到無力,笑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你還真是個寶貝……哈哈哈哈……」——玄冰烈焰掌可算是日月教的鎮教之寶,提起這個,江湖上無人不懼,就算是天下第一堡的「十殿修羅」駱翼也得忌憚三分,如今卻被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年喻為「俗氣」,怪得是自己一點兒也不生氣,反倒覺得實在好玩。嘿嘿,駱翼啊駱翼,既然你把他送到了我的手上,這個人,我要定了。
「不要叫我『寶貝』!」鐘明憤然作色,「你儘管笑吧,不妨趁能笑的時候多笑一點。」一邊說,一邊就勢往後退開了十幾步。
「小明明……」段無文倏地止住了笑聲,「你……」稍稍運氣之後,臉上又現出了一絲笑意,只是此刻的笑容無論怎麼看都帶著點兒陰寒。「很高明的手法,不是你提醒,我還不知道。小明明,你能說說你是怎麼做的嗎?」
「剛才那根帶著花的枝條是夾竹桃。」鐘明道,「這種植物所有部位無一不毒,就連它燃燒出來的煙也一樣有毒。」
「原來如此。」段無文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想必你一早就服下解藥了吧?」
「是的。」說起這個,鐘明有點得意,「飛鷹堡裡也有夾竹桃,我在調製藥品的時候順便也做了些解毒劑。」
「哼。」段無文笑得冷森,「我就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下手,方纔還特意折回來看了一下,見你在乖乖地砍柴,我還以為……」他驀然咬住了牙,面上現出些許隱忍的痛苦之色。「既然如此,你也別怪本教主心狠手辣。」說著,凌空一躍,人已飛速掠起,鐘明才跑出幾步,就被他牢牢地擒住,段無文的一隻手緊緊地箍住他的咽喉,令他連氣都快要透不過來。
「駱翼呢?」段無文冷冷地瞪著鐘明,目光中的寒意足可把人凍傷。「你已經成功了,他在哪裡?想要我的命難道他還不敢自己來取嗎?!」
「唔……」被人掐著喉嚨的鐘明滿面通紅地喘不過氣,臉色也漸漸轉為青紫——他在胡說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懂?這下真的要完蛋了……原來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還挺恐怖……死到臨頭了居然只冒出這麼個念頭,鐘明自己想想都覺得荒唐。
「……」一霎不霎地注視著面前快要窒息的少年,段無文的眼神由原本的冰冷慢慢變得有些悲哀,片刻之後,猝然鬆手,將少年用力推倒在一旁,回身便走。
「咳咳咳……」不及細想段無文突然放手的原因,得到新鮮空氣的少年急忙大口大口地吸氣,呼——活著的感覺真好。
等鐘明完全恢復過來的時候,段無文也早已不見了蹤影。如此輕易便能甩開一塊超級牛皮糖,自然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可此時此刻,鐘明實在高興不起來。憶及方才段無文冷冷的視線和眼中淡淡的憂傷,總覺得自己像虧欠了他什麼似的,這個人……怎麼看也不像一個變態……要不然,剛才他絕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過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可能有哪裡搞錯了的少年一時間有些茫然失措……
「你們看,這不是姓段的魔頭身邊的那個男寵嗎?」帶著譏諷的語聲傳入耳中,鐘明驟然清醒,一躍而起。不遠處正站立著四個男子,面目有些熟悉,雖然記不得是在哪裡見過,不過可以肯定他們就是前些天圍攻過段無文的人。看這四人的長相有些相似,大概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
「大哥說得沒錯。」其中一個個子較高的青年仔細瞧了瞧鐘明,點頭道,「果然是這個小鬼。」
「這可真巧了。」另一個有點發福的漢子眼珠子緊張地轉了又轉,直到確定四周無人,這才安下心來,轉過頭衝著鐘明露出了一絲奸笑。「小兄弟,相請不如偶遇,今天就跟咱們哥幾個走一趟吧。」
「走一趟?」鐘明一面移動腳步緩緩退向尚未熄滅的火堆,一面做出驚恐的模樣。「去、去哪裡?」
四名大漢對望一眼,緩緩分開自四個方向圍了上來,胖胖的漢子和顏悅色地道:「小兄弟,你別害怕,咱們是青城派赫赫有名的四俠,絕不會做出對你不利的事。」
「是啊,」另一個年紀最長的大漢亦皮笑肉不笑地附和,「段無文那魔頭殺人不眨眼,而且又有古怪的嗜好,你跟他在一起,也一定很受不了吧?咱們現在就來救你脫離他的魔掌。」 「哦?是嗎?」一派胡言——鐘明暗暗冷笑,什麼殺人不眨眼?若真如此,你們幾個早就沒命了。
「當然。」四人中剩下的一名長相最為端正、大約十七八歲左右的少年以一種鄙夷外加評估的眼光上下掃視著鐘明。「只要你肯乖乖地隨咱們走,咱們絕不為難你。」
「多謝各位的好意,」鐘明撇了撇嘴角,「不過不用麻煩了,剛才段教主已經跟我分道揚鑣,說好了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啥?!」四人齊齊一驚,之後,勃然大怒。「好小子,竟敢耍我們!」
「既然如此,你就沒用了。」一個被拋棄的寵物還能有什麼利用價值?胖胖的漢子撤下了虛偽的笑容,換上一張木板臉。「小子,等著受死吧。」
為什麼這些武林人動不動就喜歡殺人?難道他們就不能更珍惜生命一些嗎?而且這些人還特別不講理——鐘明心中很是忿然。
「你們不是說你們都是大俠嗎?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你們了?為什麼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殺人?!」
「哼,」青城四俠中最年少的武英傑冷哼一聲,「就憑你和段無文那個大魔頭的苟合之罪,就足夠死一百次了!」
「我好像才聽幾位大俠說要救我脫離魔掌的,」鐘明奇道,「莫非是我聽錯了?」
「你……」武英傑被堵得啞口無言,整個臉漲得像只蕃茄。
「老四,別跟他多說,快一劍殺了……」——只可惜這句話說得遲了一點,言猶未盡,說話的人已捂著胸口栽倒在地。
「唔……」幸好這四個人的內力與段無文相去甚遠,一人倒地以後,其他三人也紛紛口倒了下來,四個人拿八隻眼睛惡狠狠地瞪向鐘明。「你……下毒……」
「這麼點毒死不了人的。」鐘明施施然地跨步走出了包圍圈,「我也不想做殺人犯,當然有控制劑量。各位,我先走了,希望我們從此不必再見。」說著,揮手待行。
「魔教妖孽,哪裡走!」林外忽地射入一道劍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鐘明的咽喉——這一劍,沒有半點武功的鐘明自然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的。
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強烈的冰寒之氣瞬間迫向持劍者的胸膛,逼得他不得不回劍自救,同時,鐘明只覺腰上一緊,隨著身後的一扯一帶,人已靠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隨著一陣馬蹄聲響,錦衣青年牢牢摟住懷中的少年飛身上馬,頃刻之間便絕塵而去。
「師父!」青城四俠一見身著白袍、留著三綹長髯的持劍老者不由異口同聲地大聲呼喚。
「沒用的東西!」青城派的掌門「無涯劍」陳啟風陰沉著臉,立掌一掃,仍在熊熊燃燒的火焰登時全滅。在他的冷眼掃視之下,青城四俠逐個垂頭喪氣地閉上了嘴。
※※※※※※※※※※※※
風,從耳際獵獵刮過,四周的景物不住地倒退。
「段……段……」沒想到他會回來,而且還在自己遭遇危難之時出手相救,鐘明轉過身用手指著段無文的臉一下子吃吃地說不出話。
「幹嘛這麼吃驚?」段無文依然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難道才一會兒不見,小明明你就不認得我了?」
「……」鐘明默然。半晌,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塞進段無文手裡,悶聲道,「解藥。」
「你不是說這麼點毒死不了人嗎?」段無文的心情大好,嘻嘻笑道,「放心吧,我已經把毒都逼出來了。不過,」他晃了晃瓶子,將它小心地收入懷中,「小明明的一番好意本教主還是收下了。」
「原來……」鐘明心念一轉,驀然恍悟。「你是見我沒有殺你之意,覺得奇怪才又折回來的吧?」
「小明明你說得一點兒也不錯。」段無文眸中露出了讚賞之色,他誇張地說,「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快死了,可誰知道這毒藥居然不怎麼厲害,一會兒功夫就逼出來了。而且,駱翼也一直沒有出現……小明明,」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忽然伸手摸了摸鐘明纖細的頸項,帶著些心疼地說,「我方才真是氣昏了頭,小明明,你現在還痛不痛?」
「不……不痛了。」鐘明渾身一震,慌忙甩開段無文的手,突然覺得有些不自在,一股熱氣沒來由地衝上雙頰。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自己剛剛差點被這個人謀殺了,但是再度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沒辦法感到害怕,只是有一件事需得先說清楚。「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不是駱翼派來的,我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真?!」這會兒,段無文的表情足可用「春風滿面」來形容,笑得一對鳳眼瞇成了月牙。「可是……」他想了想,又遲疑起來,「我覺得他很喜歡你吶……」
「他喜歡我?!」也不知段無文是如何才會得出這個荒唐之極的結論,發出一聲慘叫後,鐘明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再度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拜託你別說這麼噁心的話成不成?以後少在我面前提那個強暴犯!」
「強……原來你是被他強……」段無文張大的嘴巴被鐘明一把摀住。
「是未遂!」鐘明有點氣急,「你說話太大聲了。」
「幸好……」段無文長出一口氣,小心地掩去眸中的殺氣,重新恢復了一貫的輕浮笑臉。「小明明,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你究竟為什麼要對我下毒?」
「這個……那個……我聽說……」
「什麼?」
「就是……一些關於你的……咳咳……流言……」
「你是說……」段無文眼珠一轉,倏然之間笑得一臉痞相。「原來你是怕我對你……呵呵呵……」他色迷迷地勾起鐘明的下巴,「小明明,方才怎麼又肯把解藥給我了?難道你不怕……」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抬頭迎視著對方的視線,鐘明正色道,「我相信我沒有看錯人。」
「你……」段無文一怔,繼而唇邊的笑容愈擴愈大,以致整個眼角眉梢都佈滿了笑意,「很好。看樣子,我也沒有看錯人。」
「我的朋友都叫我『阿明』。」鐘明不由自主地跟著段無文的微笑而微笑,只覺得全身一下子輕鬆了起來。
「阿明,」段無文從善如流,「你就叫我『無文』好了。」他神秘兮兮地衝著鐘明眨了眨眼,「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什麼秘密?」
「其實……有關我的那個流言,是我自己放出去的。」
「什麼?!」鐘明大吃一驚,「你……你為什麼要故意破壞自己的名譽?!」
「誰教那些傢伙太煩人?本教主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只好想個法子趕人了。」段無文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反正我在江湖上的名聲已經夠壞了,再多那麼一條也無所謂。」
「……」鐘明大有無語問蒼天之感——不過,這種方式倒跟明星的炒作手法頗為相似,看不出段無文一個古人也蠻懂得時尚潮流,倒讓他這個現代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阿明,你在想什麼?」見鐘明久久沒有回話,段無文輕聲詢問。
「我在想,」鐘明眸中慢慢溢出一絲笑意,「能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交上你這樣的朋友,我還算是挺幸運的。」
「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段無文瞇起了眼睛,笑得十分篤定——好吧,既然你想交朋友,那我們不妨先從朋友開始。
與前幾日同樣顛簸的馬背上,一份不同的情愫漸漸在兩個人之間淡淡散開。

三月十七。
晨。
帶著幾許暖意的春風悄然撫過斜躺在碧綠草地的少年的臉龐,漆黑的髮絲輕揚,少年的唇角微微上挑,彷彿正在做著什麼好夢。一旁懶洋洋靠著樹幹而坐的俊逸青年低頭靜靜俯視著毫無戒心地在自己身側睡得十分香甜的少年,平日深不可測的一雙鳳目此刻隱隱透出絲絲溫柔——自從那天之後,阿明就再也不曾懷疑過自己,完全把自己當成了重要的朋友。去除了戒備之心的阿明其實是個很單純也很真誠的人,從他活潑好動的個性來看,怎麼也看不出一絲被自己欠下賭債的父親賣到青樓的陰影,也許……他是將心底的悲苦深深地埋藏在看似開朗的表象之下吧……還是……
「唔……」捂著嘴打了個呵欠,再扯開手臂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秀氣的少年翻了個身慢慢地甦醒過來。「早啊。」
「早。」段無文眸光一轉,立刻拋開心中的思緒,換上一臉輕薄浮誇的表情衝著少年咧開了嘴。
「笑得真彆扭。」瞅了瞅段無文笑容可掬的臉,鐘明一本正經地評價。「每天這麼假笑難道你一點兒也不會覺得累嗎?」
「呃……」段無文怔住,半晌,抱著鐘明的肩抑制不住地大笑出聲。「哈哈哈哈……阿明……你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哈哈哈哈哈……不錯……我喜歡……」這小子說話還真直接,一點也不怕得罪人。
「你胡說什麼?!」什麼喜歡不喜歡的?鐘明有些惱怒地使力想掙脫對方的箝制——這傢伙為什麼老是喜歡對自己動手動腳的?這種輕浮的不良習性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是朋友我才說的!」他豎起了兩道黑眉,大聲道,「就算你喜歡在別人面前裝模作樣,可是在朋友面前還這樣就太虛偽了。如果真把我當朋友看的話,就別跟我來這一套!」
「……阿明,」望著眼前染滿怒意的黑亮眼珠,段無文不由自主地止住了笑聲,漸漸沉溺在雖然有點兒氣急敗壞卻隱含著關切的眼神之中。「你……真的想跟我這樣的人結交嗎?一個魔教的妖……」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鐘明直截了當地回答,「而且,」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我現在不也被人稱作妖孽嗎?咱們這樣也算是同流合污了吧?」
「……說得有理。」深深地凝注著一霎不霎仰視著自己的少年良久,段無文的唇角忽地揚起一抹奇特的笑。「好,既然你這麼說,咱們就來做個約定吧。」
「什麼約定?」
「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在你面前裝模作樣,無論你問我什麼我都會實話實說。當然,你也一樣得遵守這個約定,無論我問你什麼你也不能對我隱瞞——你覺得如何?」
「很公平,沒問題。」
「那麼,如果誰違反了約定,另一個人有權對他做出任何處置。」段無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好。」鐘明點頭表示同意,「我不會違反約定的。」
「嘿嘿,」段無文突然露齒奸笑,順手拍了拍少年滑嫩的臉頰,賊兮兮地道,「話可別說得這麼滿,今後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到時候,我一定會好好『懲罰』你的。」說著,又拋過去一個大大的媚眼,才終於放開摟著別人的手臂,轉過身準備早餐去了。
「……」餘下鐘明呆呆地立在當場,思來想去總覺得自己似乎是在不小心之際踏上了賊船,再憶及方才段某人說到「懲罰」二字時那種色迷迷的眼神,未來的神醫忍不住縮起了脖子,冒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然而,他的危機意識並未能持續多久,隨著一陣撲鼻的香味,少年的注意力盡數集中到了段大教主手中的食物之上。
「哇,好香!」鐘明一面大加讚歎,一面緊緊盯著段無文串在枝上燒烤、已呈現出金黃色澤的野雞肉,露出一臉垂涎欲滴的樣子。自打吃了段無文親手烹製的野味和野菜湯之後,鐘明就對段大教主的手藝佩服得五體投地,每天早中晚只等著品嚐送到嘴邊的美食——這次當然也不例外。瞧見鐘明那股餓狼般的表情,段無文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一邊拿起剛烤好的雞腿遞到鐘明跟前,一邊還不忘提醒:「小心,很燙……你吃慢點,別噎著了……」
「嗯,好吃!」鐘明一面狼吞虎嚥,一面大加讚賞,「你的廚藝真不是蓋的!什麼東西都能做得那麼好吃。」三下五除二地吞下了雞腿,他感歎道,「我說,以後誰若做了你的老婆就有口福了。」
「是嗎?」段無文微微一笑,見少年舔著手指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隨即將手中的另一塊雞肉也送了過去。「你真這麼覺得?」
「當然。」鐘明接過雞肉再度開始大嚼,「說實話,你這人性格還不錯,為人也隨和,如果不是那麼輕浮的話,應該會很有女人緣的。哦,」他忽然想到,「我倒忘了,你就是因為太有女人緣才會故意放出那種謠言……」
「男人女人都有。」段無文得意地笑了笑,「本教主的魅力無人可擋,只不過後來嫌煩了才想出此條妙計以絕後患。」
惡——鐘明差點沒把剛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驕傲自大到不可救藥的人?」
「有啊。當初我在華山之巔跟武林排名第四的高手『飛天神劍』白笑天比武決鬥的時候他就曾經這麼說過。」
「原來還真有人跟我意見一致啊。」鐘明不禁對那位素未謀面的仁兄大起惺惺相惜之意。
「你不知道,」段無文瞟了他一眼,不無委屈地道,「在比鬥前我就提醒過他了。我早跟他說他絕不是我的對手,不出三百招必會敗在我的掌下,可他偏偏不肯取消決鬥……」
「那結果呢?」
「嘿嘿,還沒有過二百五十招那傢伙就敗了。」
「……」鐘明啞口,有時候還真不得不承認面前這個既然輕浮又自大的傢伙在某些方面還是挺有用的。再想一想,能有個這樣的朋友倒也不錯,至少能在需要的時候充當一下打手兼保鏢,再怎麼自己也絕吃不了虧。
呵呵,真好玩。光看阿明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正在想些什麼,段無文的一雙鳳目快瞇成了線——阿明,只可惜你還不夠瞭解我。我段某人想要的可絕不止是單純的「朋友關係」。
※※※※※※※※※※※※
三月十九。
辰時。
整日在密林深處打著轉的鐘明並沒有完全迷失方向,只是,這路愈走愈覺得蹊蹺,不是要上雲南去的嗎?可是……
「喂,段無文。」鐘明叫住在前面帶路的段無文,「我有事……」
「怎麼了?」一語未畢,已被轉過身來的傢伙急急忙忙地截住了話頭,「是不是走得累了?你看,再走過一條彎曲的小道就可以騎馬趕路了,還是你想先休息一會兒?」
「都不是。」鐘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問咱們現在究竟要去哪兒?雲南不應該往這個方向走吧?」
「在這種地方難得你居然沒有暈頭轉向。」段無文的眸光高深莫測,「我決定暫時改道,先去揚州再說。」
「揚州?!」鐘明光聽這個地名就有點神經過敏,再想起害自己匪淺的「怡香院」,大有毛骨悚然之感。「我……可不可以不去?」
「當然不可以。」見面前的少年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段無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現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你我的關係,如果你擅自離開我的身邊肯定會有危險。再說,」他很騷包地衝著鐘明眨了眨眼,「我又怎麼捨得讓新結交的朋友遭遇不測呢?」
「少說得那麼好聽。」——這傢伙還真是會亂放電。不小心被電了一下的鐘明週身都不自在起來。「什麼叫『你我的關係』?誰喜歡瞎想瞎說本少爺根本不在乎,清者自清,我……」
一個溫潤的軟軟的物體突然之間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少年的嘴,讓他霎時沉靜下來。幽靜而神秘的樹林裡只剩下的風的呢喃、草的低語。
「你……你幹什麼?!」目瞪口呆、大腦處於真空狀態的少年怔忡了半晌方始回過神來,當即怒氣沖沖地推開已經將雙手移到自己腰間近臀處的色狼,平日清亮的眼眸內儘是遭人戲弄的憤色。「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你以為我是開玩笑的嗎?」終究忍耐不住而現出野狼尾巴的某人用自己闐黑深沉的雙眸直直望入少年略略染上驚惶的眼睛,「告訴你實話吧,其實我……一直想要的就是這種關係。」隨著輕輕的一聲歎息,外表俊雅的青年捧起再度處於呆愣迷茫之中的少年的臉頰,俯下身去毫不客氣地吮吻舔噬了少年由於驚訝過度而微微張開的雙唇一番,同時將自己濕滑的舌強硬地送入對方口腔,與之狂猛而又激烈地糾纏在一起。
「唔……你……你放開我!!」原來這傢伙一開始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終於明白真相的少年勃然大怒。說什麼交朋友,全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原來這個混蛋也跟駱翼那個變態沒什麼兩樣,想要的只是自己的身體罷了。想想真是悲哀,一個前途光明、學業有成的大好男兒莫名其妙地掉進了另一個朝代就已經夠倒霉了,還要時時提防唯恐遭到其他男人的性騷擾——這種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用力咬了以手臂困住自己的男人的嘴唇一口,趁對方吃痛之機,拼盡全身的氣力推開段無文,再恨恨地踹上一腳。「混蛋!」轉過身一溜煙地飛奔而去。
「阿明——」這下糟了,都怪自己一時意馬心猿克制不住而露出了本性——剛才還一直想著一定要忍耐,沒想到還是親了下去,不過,這下再想求得阿明的原諒絕對是大大的不易。捂著被踹得生疼的小腿骨,段無文站在原地皺了半天的眉,「唉,上次是挨拳頭,這次是被踢,我這個做教主的可真命苦啊。」春風中傳來低低的自怨自艾之聲,「為什麼偏偏會被這麼一個小鬼搞得手忙腳亂呢?」

在樹林裡飛快地奔跑著的少年的心頭滿是憤怒,只不過,這憤怒之中還摻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之感。奇怪的是當初面對駱翼之時那種強烈的恐懼和厭惡今天卻並沒有出現,所以也沒有想到要用暗藏在袖筒裡的藥來對付那個性騷擾的色狼,只是心中充滿了受騙之後的悔恨和不甘心。
「段無文,你這個大騙子!***混帳!以後再也別讓我看見你!」發洩似地大叫大喊了一陣之後,鐘明漸漸地冷靜下來,想到自己在這個年代無依無靠,本來以為是朋友的人如今也背叛了自己,心頭不禁一陣緊縮,一下子變得有點難以喘息。
忙不擇路的少年並沒有發現有一道趴伏在某株松樹樹枝上的紅色人影在窺探了四周良久之後悄無聲息地一掠而下……

片刻之後,一路尋找著少年足跡的段無文來到一個開滿著艷紅色杜鵑花的林中。一見眼前的形勢,段無文立刻駐足,臉上一如既往地掛上了輕浮而又邪魅的笑。
一把明晃晃的利劍正斜擱在鐘明的喉頭,一個圓圓臉蛋的美麗英氣女子正一手持劍,一手搭著鐘明的肩巧笑倩兮地望著匆匆止步的段無文。
「我道是誰?」段無文哈哈一笑,「原來是黃山派的『飛劍女俠』林如情林掌門。不知林掌門為何捉著本教主的朋友不放?」
「哎呀,」林如情故作訝異地揚了揚眉,「原來這位小兄弟是段教主的『朋友』吶。」她刻意將「朋友」二字咬得特別的重,「小女子倒還真不知情,一時多有得罪,還望二位見諒才好。」
「什麼朋友?」鐘明冷哼一聲,「我和他根本不是朋友。」——這什麼世道?就連那麼漂亮的女人都擅長舞刀弄槍,更可悲的是,自己居然連這麼個弱不禁風的女子也打不過。
「喲,」林如情拉長了聲音,語聲更為曖昧,「段教主您也聽見了,這小子壓根不當您是朋友呢,我看,我還不如一劍殺了……」說著,手中的劍微微用力,鐘明的頸項上登時出現一道紅色的印痕,讓他用力咬緊了牙關。
「住手。」段無文看似輕浮的笑容依舊,只是眸中早已不見半分笑意。「你有什麼條件,一併說了。」
「呵呵,」林如情聞言立刻笑逐顏開,「我早就知道段教主是聰明人,既然這個人對你那麼重要,不知段教主肯不肯以自己的性命來交換呢?」
「哼,」段無文驀然仰天大笑,「這有何難?只要你答應放了他,段某的性命你隨時可以來取。」
「……」此語一出,鐘明、林如情均有些愕然。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爽快地答應以命易命的條件,彷彿只是喝粥吃菜那麼簡單。這個傢伙說的話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呃……」林如情咳嗽一聲,「既然段教主同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換,本掌門也是一諾千金之人。如果段教主肯在此時此地自我了斷的話,我答應,在你死後,我黃山派一定不會再為難這位小兄弟的。」
「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段無文朗笑道,「武林皆知林掌門雖為女流,卻言出必行,本教主信得過你。」
「如此,」林如情好整以暇地道,「段教主,請吧。不過,」她妙目一溜,「為了以防萬一,」她隨手取下自己頭上的金釵,「還是請段教主用此物來了結比較妥當。」她嘻嘻一笑,「至於您想往哪兒刺,儘管隨意。」說著,運力將金釵遠遠拋了過去。
「好釵。」段無文接過細看。
釵長三寸三分,色澤金黃,尾部尖而銳,聽說這柄金釵本來就是林如情在危急之時拿來當暗器用的,自然鋒利無比。這一釵無論是刺入心臟還是咽喉,都足以致命。
「段無文!」鐘明忽然厲聲道,「我說過我們不是朋友,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討厭的就是你!不用你假好心地來救我,我是死是活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眼見段無文將釵尖對準心臟部位,露出一臉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架勢,鐘明的額頭已沁滿冷汗。
「阿明……」段無文柔情似水地凝視著鐘明,「我死了以後,你一定要堅強地活下去。我懷中有一塊日月教的令牌,你可以拿它去雲南,在那兒會有人照顧你的。」
「我才不會去什麼見鬼的雲南!我也不要你救!你滾得越遠越好!!」
鐘明這邊一派焦急,林如情那兒卻甚是不以為然,武林中誰不知道魔教的教主段無文陰險狠酷、狡詐如狐?他會那麼乾脆地就死,那豈非連太陽都要打西邊出來了?她當下緊緊箍著鐘明的肩,屏氣凝神地注視著段無文的一舉一動,心頭暗暗冷笑——如果你敢玩什麼花樣,我就先殺了這小子再說。
「不——」
隨著鐘明絕望的呼喊,段無文手起釵落,很乾淨利落地將金釵衝著心臟直插而入,光看那出手的狠厲和刺入的深度,也知道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
「無文——」鐘明目眥欲裂,半瘋狂地掙開大吃一驚、業已無心禁制自己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衝向躺倒在地的人。「不要死……」話還未完,滿目的淚已忍不住掉落下來。作為一個醫學天才,他當然知道這樣的傷口已經回天乏術。
「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人……」怔愣了片刻之後,幽幽的女聲喃喃而起。「難得……」一聲歎息,紅影一閃,不復蹤跡。
「無文,你……你覺得怎麼樣……」鐘明趴在段無文的身前,顫抖地小聲詢問,紛湧而至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明……」段無文吃力地睜開眼,「我……對你……是真心的……我……不是……你想的……的……那樣……」
「我明白。」事到如今,鐘明已完全明瞭自己的心意。為什麼這個人抱著自己、吻著自己的時候並沒有討厭的感覺,為什麼這個人在自己的心目中跟駱翼完全不同……只不過,現在才明白,是不是已經太遲了?「你……你別說話……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嘴裡說著自己也不相信的謊言,絕望的陰影籠上心頭。
「那麼……你……願意……原諒……我……嗎……答應……我……」
「我答應……」鐘明強忍著眼淚,「只要你能活過來,我什麼都能原諒……」
「真的?」段無文的嘴角悄悄綻開一縷笑顏,看上去活像只偷了雞的狐狸。「其實……」他對鐘明招了招手,待鐘明疑惑地俯下身後,湊上嘴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名話。
「什麼?!」鐘明大叫一聲,一躍而起,眸中儘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好你個段無文,大騙子!本少爺今天饒不了你!」說罷,握緊拳頭就待往人肚子上揍過去。
「喂,等等,等一下!」嚇得段無文臉色發白,捂著胸連連擺手求饒,「你等等,等我傷好了,你想怎麼揍都隨便你。不過今天……你還是饒了我吧,再怎麼說我也受傷了嘛……」說著說著,居然撒起嬌來。
「你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鐘明恨得牙癢癢的,卻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拳頭,沒好氣地走上前去,「喂,姓段的,讓我看看你的傷勢。」
「哦。」段無文乖乖地放開手,任鐘明上前一把扯開他胸前的衣物,露出插著半截金釵染血的胸膛。仔細地察看了一下左胸處的傷口,鐘明臉色凝重,傷口不大,但很深,卻沒有傷著筋骨,可見出手的人對於下手的分寸火候掌握得十分到位。想到這裡,鐘明又忿忿地瞥了一眼段無文,再稍稍沉吟了一會兒,方從懷中掏出兩三個小瓷瓶——幸虧這一路走來自己也收集研製了不少止血生肌的藥,現在正好用得上。隨後,又將取來乾淨的褻衣撕成條狀,再在手上倒了些自製的藥粉末,用水囊中的清水洗淨了雙手,等一切準備工作全部完成之後,鐘大醫生一臉嚴肅地開始了實踐工作。他動作麻利地拔除了那根沾著血的釵子,然後拔開瓶塞將藥粉盡數傾倒在傷口上,隨之迅速而又快捷地包紮好傷口,綁帶扎得又結實又漂亮。這拔釵、上藥、包紮的動作一氣呵成,直把咬著牙、蒼白著臉的段大教主看得嘖嘖稱奇。
「算你走運,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心臟是長在右邊的。而且,這釵上還沒有倒鉤,否則才不會那麼順利。」鐘明一面找來乾淨的內衣、外衫替段無文換上,一面悻悻道。
「阿明,」段無文忍痛苦笑,「聽你的口氣,好像對我還活著的這件事不是很滿意?」
「我沒那麼說。」想起方才自己以為段無文真的快死了時的那種窒息的絕望感,鐘明不由自主地閉了閉眼,這樣的感覺他可絕不想再來第二次。「你如果再敢這麼騙我的話……」他握緊了雙拳,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對不起。」段無文吃力地仰起身,伸出右手輕輕地撫上了鐘明的面頰,眼中溢滿柔情。「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了。我是怕你不肯原諒我才……我方纔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放心,」他語鋒一轉,「我跟駱翼那個粗暴的傢伙可不一樣,我一定會徵得你的同意的。」
「你你你你滿嘴胡言亂語什麼?!」鐘明霎時通紅了臉,「我可還沒答應跟你交往。」
「嘿嘿,」段無文笑得狡猾,「沒關係,反正我聽見了。」
「聽見了什麼?」
「就是你叫我『無文』啊,你剛才飛奔過來的時候……」
「閉嘴!」鐘明一把摀住段無文的嘴,動作過急之下,不小心扯動了一直被自己遺忘了的傷口。「好痛!」
「阿明,你沒事吧?」段無文一見鐘明喊痛,慌忙撐起身探頭而視。「你的脖子還痛嗎?都是那個臭婆娘害的,下次再讓我碰上,我一定饒不了她!」
「不用你多事,快躺下吧。」鐘明瞪他一眼,「我已經在她的身上下了藥,這幾天她都不會太好過了。」
「咦?你不是一直都很講究與人為善的嗎?」關於這點段無文倒當真沒有想到,呆了半晌方始省過神來,樂得呵呵直笑。「呵呵呵,我明白了,原來……」
「笑什麼?!也不怕痛死你!」鐘明有點老羞成怒,「再笑本少爺就把你宰了餵魚!」
「可是……呼呼呼……好痛……不過……呵呵呵……」沒想到阿明居然會為了我做這種事,真是……太讓我高興了……
「看樣子,二位好像相處得很不錯。」一個冷冽森然的語聲在不遠處響起,段無文與鐘明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詫與戒備。
鐘明僵直了身體,緩緩轉身;段無文亦停止了傻笑,慢慢地恢復了他那一百零一號的輕浮表情,唇角勾起一縷閒閒的笑意。
「駱堡主,別來無恙?」

林中一片寂靜,原本溫柔吹拂的春風也在霎那之間染上了一層濃濃的肅殺之氣。
駱翼冷冷地盯著三四丈外神情緊繃、如臨大敵的鐘明和悠閒自若、目光深沉的段無文,良久之後,方道:「不勞段教主費心,在下過得還不錯。」他的語聲一如與鐘明初識時的冰冷,掃視著段無文的雙眸內透出一絲瞭然的譏諷之意。「倒是段教主的氣色似乎不太好。」
「在下只是一時不慎,受了點兒不足掛齒的小傷罷了。」知道瞞不過對方的目光,段無文懶洋洋一笑,索性坦然承認。
「哦?」駱翼揚了揚眉,眸中冷芒忽隱忽現。「像段教主這樣的人居然也會『一時不慎』麼?」他陰沉地撇了撇嘴角,「莫非是在下這沒用的貼身僕從連累了段教主?」
「哪裡哪裡。」安撫地拍了拍聞言之下有些沮喪的少年的手,段無文對著駱翼皮笑肉不笑地道,「駱堡主此言差矣,阿明對我來說是很有用也很重要的人。還有,且容在下提醒一句,自堡主將他贈予在下之時,阿明就已不是飛鷹堡的人了。」說著,眼眸一橫,「難道駱堡主這麼快就已忘記當初親口說過的話不成?」
「在下當然記得。」駱翼眸中閃過一道狠厲中夾雜著狡猾的顏色,慢條斯理地道,「不過,送出去的東西偶爾也會有想要收回的念頭。」
「你……」鐘明憤然作色。
「哦?」暗中捉緊少年的手,段無文聲色不動,「聽駱堡主此言,莫不成是想反悔?」
「段教主不必相激,」駱翼好整以暇地道,「我駱某人說話向來一言九鼎,何曾反悔過?」
「如此,駱堡主究竟是何用意?」
「以物易物。」駱翼隨手拋過來一樣東西,「不知段教主意下如何?」
這說的什麼屁話?!鐘明勃然大怒,當即一躍而起,正待破口大罵,卻在瞥見落入面前草叢中的物件後又閉上了嘴。夕風——憶起某人當時對著這柄寶劍直流口水的模樣,少年的心頭驀然劃過一絲不安,當即轉回頭睜大眼睛、神色獰猙地一霎不霎瞪視著段無文。
「駱堡主,」接收到少年必殺的目光,頎長俊逸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奇特的微笑,伸手穩穩地提起劍鞘乾脆利落地拋了回去。「多謝閣下的提議,只是……在下不得不拒絕……」
「為什麼?」伸手接過夕風,駱翼大出意料。在他看來,拿一柄絕世好劍來換一個出身青樓的小官,怎麼算也是自己吃虧。況且,日月教的教主段無文對精兵利器愛之如命的癖好由來已久,這次居然面對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連看都不看一眼,莫非……當真是戀上了這小子的身體……思及此,駱翼眸中立時閃過一道凌厲的殺氣。
「因為我不想再挨一次拳頭。」彷彿沒有瞧見駱翼難看的臉色,段無文只是似笑非笑地瞟了瞟打方才開始就一直憋著氣的鐘明。
「段教主此言何意?」沒想到會出現這麼個答案,駱翼森冷的神情中掠過一縷訝意。
「這還差不多。」鐘明則鬆了口氣,也鬆開了原本握得緊緊的雙拳——老實說,聽見段某人的拒絕之後,他心裡倒還真有那麼點高興和得意。
「哈哈。」段無文打著哈哈道,「沒什麼,只不過讓駱堡主失望,在下有些不好意思罷了。」
「是嗎?」駱翼目光閃動,「不知段教主可曾聽說過?凡我駱某人想要的東西,至今為止還沒有得不到的。」
「哦?」段無文聲色不動地迎視著對方的眼神,平穩接戰。「如此說來,駱堡主是想與在下一決高下了?」
「不錯。」駱翼傲然道,「不過你放心,不是現在。等你養好了傷再另定時間。」
「咦?」鐘明深感訝異,「你不想趁火打劫嗎?」
「本堡主想殺一個人還用得著趁火打劫麼?」駱翼的視線冷冷地射向鐘明,「段教主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作為一個對手,也算值得尊重。」
「尊重?」想起當日自己在飛鷹堡的經歷,鐘明大為不屑。「你也知道『尊重』這兩個字怎麼寫嗎?」
「本堡主只尊重值得尊重的人。」
「你……」鐘明怒目而視。
「比一場倒也可以。」段無文悠然起身,當著駱翼的面大方地拉住了鐘明的手。「不過,我絕不會用阿明做賭注。」
「很好。」陰鷙地盯著兩人交握的手,駱翼眸中燃起了層層火焰,愈燒愈旺。「我看,」他咬牙道,「也許段教主是急著想早日趕去投胎。」
「奇怪,你剛才還說自己一言九鼎,怎麼這麼快就打算改主意了?這不是食言而肥嗎?」眼見駱翼身上的殺氣越來越濃,鐘明趕緊攔在段無文身前據理力爭。
「……」駱翼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瞪著鐘明,眼瞳中的光芒令人毛骨悚然、渾身發慄。
「阿明,」段無文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柔和起來,凝視著少年的鳳目中多了一絲不易讓人察覺的溫柔。「我想駱堡主應該不是個說話不算話的人。」轉過眸子不懷好意地瞄了一眼駱翼,段無文瞇著眼道,「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駱堡主。」
「什麼事?」驚覺自己差點為了一個過去的僕從而失了常態,駱翼急忙收斂,重新擺出酷哥的架勢。
「在下記得駱堡主曾經說過從來沒有捨不得的東西吧?」
「不錯。」
「那麼駱堡主今日千里迢迢追蹤至此,欲向在下要回阿明,這又是為了什麼?」
「相處這麼多日,段教主難道還不明白這個小鬼的價值嗎?」駱翼冷冰冰地反問。
「唔……這個我明白。」段無文沉吟,「不過,比起阿明的用藥之術,駱堡主當日與在下商討的事在閣下眼裡應該更有價值吧?不知駱堡主為何寧願捨棄……」
「哼,」駱翼冷哼著截住了他的話,「本堡主打算怎麼做,恐怕還輪不到外人來置喙吧?」
「呵呵,」段無文心知肚明地一笑,「在下只是希望駱堡主能夠瞭解,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不會再回來。」
「如果我想要他回來,他就一定得回來。」
「是嗎?」段無文哂笑一聲,眸中光芒大盛。「那在下就拭目以待了。」
「好。」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以目作刀互砍十七八招。
鐘明在旁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開口詢問:「喂,段無文,你們在說什麼?什麼價值?」
「阿明,」段無文衝他擠了擠眼,「難道你不明白你的醫藥術有多高明嗎?高明得連天下第一堡的駱堡主都心急著想將你找回去。」
「哦,」鐘明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頭,「我想起來了。那天我走得匆忙,是有那麼一兩張藥方遺落在飛鷹堡……」
「原來如此。」段無文了然道,「那藥方定是讓飛鷹堡的三堡主『辣手毒聖』秦思給看見了,所以……」
「秦思?」聽見這個名字鐘明就想笑,「真遺憾我在飛鷹堡的時候沒能見到這位『情絲』女士。」
「女士是什麼?」段無文好奇地問。
「女士就是女人。」鐘明解釋。
「哦。」段無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秦思不是女人,而是男人。」
「男人?」
「是啊,而且他還能用藥殺人於無形。」
「用藥……殺人?」鐘明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一臉的不敢苟同。「有沒有搞錯?藥應該是用來治病救人的吧?」——自己也只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才配製了幾種藥物以作防身之用,而那個什麼「情絲」居然把它當成殺人的利器,實在是太過分了。
「說得真是太有道理了,」段無文大力贊同,「我也是這麼認為。」
「……」這傢伙的表情未免也太誇張了——鐘明很是懷疑地上下打量著他,半晌沒吭氣。
「哼。」一旁的駱翼打鼻子裡嗤笑一聲。
「阿明,」段某人的臉皮確實夠厚,神色之間不見絲毫的窘迫,只是一逕地扯著鐘明的手,壓根沒空瞅上駱翼一眼。「我們走吧。」
「走?」鐘明一怔,「去哪裡?」
「趕路。」段無文優哉游哉地道,「我的傷離痊癒尚需一段時間,與其留在這兒礙駱堡主的眼,倒不如各自分道揚鑣。難道說——」他斜眼睨向鐘明,拉長了聲音嘻嘻笑道,「你還想在這兒陪駱堡主多敘敘舊?」
「呃……」敘舊??鐘明差點沒被噎著,一邊拿看白癡的眼光看向段無文,一邊用力甩手亟欲掙脫對方的箝制,卻在瞧見駱翼射過來的充斥著陰冷寒酷的視線後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段無文的手,悶聲道,「走吧。」
見此情形,段大教主臉上登時笑開了花,那種既舒心又帶著幾分得意的笑,直刺得另一個人眼角抽筋、面色一沉到底——就連駱翼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每次一碰上泠月這小子的事自己的情緒波動就會如此之大,平素的沉穩冷靜全拋到了九霄雲外,此時此刻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心頭湧上重重殺機。
「駱堡主的火氣還真大。」段無文驟然駐足,返身將鐘明掩在身後,一面暗中調息,一面毫無退縮地迎視著如利劍出鞘般的凌厲眼神。「莫不是一路風霜勞頓無暇休憩所致?」
「……段教主多慮了。」盯著貌似輕閒的段無文,駱翼瞳孔收縮,額角的青筋不停地跳動,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在下一切安好,不勞閣下動問。」
「是嗎?」段無文瞇起了雙眸。
「……」
駱翼不再答腔,佈滿陰霾的雙眸冷冷地對上段無文的眼。
霎時,林中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殺伐之氣。
「教主——」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著,響起一聲渾厚而悠長的呼喚。
「是小范嗎?」段無文眼睛一亮,嘴角驀然勾起一絲邪魅的笑。
「正是屬下。」說話間,一個身材魁梧、滿面精悍之氣的青年已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當場,衝著段無文恭敬地躬身行禮——原本的緊張對峙氣氛因此人的到來立刻消散無蹤,鐘明在嚇了一跳的同時也暗暗地鬆了口氣。
「教主。」稍待片刻,十五六名黑衣人由四方飛掠而至,一律單膝點地,異口同聲。「屬下等恭迎教主。」
「罷了,都起來吧。」段無文負著手,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輕浮的神情中夾雜著幾分不易為人察覺的戾氣。
「是。」黑衣人齊聲應答,集體起立,恭順地侍立在一旁。
「段教主,」駱翼沉沉一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希望教主切莫忘記今日之約,告辭。」說罷,再度掃了一眼鐘明站立著的方向,這才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慢走,不送。」段無文回答得很風涼。
「滾得越遠越好!」對駱某人臨去前投向自己的那種勢在必得又充滿慾望的目光大起雞皮疙瘩,鐘明低聲咒罵,「媽的,最好不要讓我再看見。」
「阿明,」段無文聽得通體舒泰,差點合不上嘴。「放心吧,為了你我一定會贏他的。」
「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鐘明斜睨著他,「一個病人還敢這麼猖狂,我看你是傷口不痛了吧?」
「什麼?!」一旁的小范失聲驚呼,「教主您受傷了?!」
「一點小傷罷了。」段無文眼睛略略一橫,小范當即噤聲不語。「給你們介紹一下,」段無文這才放緩了臉色,「阿明,這是我教揚州分舵的舵主范通,我們大家都習慣叫他小范。小范,這位是鐘明,他是本教主的貴客,你們可要小心地侍候,別怠慢了鐘公子。」
「是。」 教主還是老樣子,對自己中意的人總是特別地縱容幾分。前些天接獲密報,聽聞教主新近瞧上了一名少年,原來卻是這等長相,清秀是清秀,卻看不出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不知道這一次教主又會玩多久才膩——暗中打量著鐘明面孔的范通眼內劃過一道輕蔑之色,轉瞬即逝。
「小范,」段無文瞟了范通一眼,眼光中隱含著警告之意,「你們先回揚州,我和阿明隨後就到。」
「可是,」范通有點擔心,「您的傷……」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段無文淡淡道,「難道你還信不過本教主?」
「不……屬下不敢……」范通的額頭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趕緊斂眉垂目,「屬下……這就帶他們先走一步。」語畢,即刻慌慌張張地領著手下眾人溜得一乾二淨,唯恐慢走一步會惹怒自己性情古怪、陰晴不定的主子。
「……」鐘明有點茫然地凝視著眼前俊逸飄灑的男子,總覺得他跟平時有很大不同,似乎……一下子陌生了不少。「段……」想說的話噎在了喉裡,忽然覺得難以出口。
「阿明,」感覺到溫柔的手在自己面頰上輕輕撫動,那雙明亮的鳳眸染上了難得一見的憂慮之色。「你……是不是害怕了?」
「……沒有。」鐘明想了想,肯定地回答——不管這個人究竟有多少種面目,自己也從來沒有覺得害怕過,只是……一下子面對不同表情的他,有點難以適應而已。
「這就好。」段無文長舒一口氣,一把將少年緊緊地擁在懷裡。「哎喲!好痛……」用力過猛的結果就是疼得捂著胸口直不起腰。
「你沒事吧?」鐘明急忙攙著他,「剛才為什麼不讓范通他們來照顧你?幹嘛要逞強?」
「阿明,」段無文臉色發白地靠著鐘明的肩微闔著眼休憩,「有些事你還不明白,我以後再慢慢地告訴你。」
「這麼神秘?」鐘明半信半疑,「不會是怕在下屬面前丟了面子才不好意思說吧?」
「你怎麼知道?」段無文眼珠一轉,摟著鐘明的肩膀,笑瞇瞇地道,「這樣吧,如果你願意把你的事情全告訴我,那麼我也願意把我的事情都告訴你。」
「這個……」鐘明心頭「咯登」一下,不是他不願意把自己的來歷告訴段無文,而是……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說出來很難取信於人。「我考慮一下,想說的時候一定第一個跟你說。」
「好。」段無文心頭閃過一絲失望,卻又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阿明的性格跟手下人查探到的資料上的記錄完全不同,一個膽小怯懦的人又怎麼會有如此直率開朗的一面?更奇怪的是,那個根本不姓鐘。而且,對於阿明的真實身份自己一直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彷彿知道答案以後他就會憑空消失似的……
「……喂,段無文、段無文,你怎麼了?」見面前的人突然發起呆來,鐘明好奇地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在想什麼?」
「呃……」倏然回過神來,段無文支支吾吾地道,「沒、沒什麼,我只是在想……」
「什麼?」
「方纔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
「當然是……夕風啊……」說著,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段無文!」鐘明怒從心頭起,伸腳便踹。
「等一等……咳咳咳……」段無文立刻大聲咳嗽起來,「你看……我為了你……咳咳咳……連最喜歡的嗜好都放棄了,你是不是……應該……好好地感激……咳咳咳咳……」
「你少說幾句。」眼見這傢伙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鐘明的腳再也踩不下去,只得伸過手去一邊攙扶一邊替人拍背。「這種時候還不忘自吹自擂,」他搖頭歎氣,「我真服了你。」
「嘿嘿,」好不容易順了氣,段大教主仍是不知悔改,洋洋得意地道,「你沒瞧見方才駱翼面色鐵青的模樣,這回可算把他氣得不輕。哈哈,活該。」
「你是三歲小孩嗎?」鐘明皺眉道,「剛才真危險,如果不是碰巧遇見你的手下……」
「阿明,」段無文衝他眨了眨眼,「難道你真以為這是碰巧的嗎?」
「怎麼……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段無文這回連鼻子都頂到了天上,「嘿嘿,若不是本教主神機妙算聰明絕頂機智絕倫……」
「說重點。」鐘明不耐地揚起拳頭對準尚在喋喋不休的某人的胸膛。
「好好……你等一等、手下留情……」段無文慌忙道,「其實……這都是小黃的功勞,我在來救你之前就讓它先去揚州城報信了,好在這個林子離城很近……」
「所以那些人才會及時出現。」鐘明點頭,不無佩服地道,「原來你還留了一手,怪不得我剛才沒見到小黃。」說著,討好地對著自方才入林後就一直安靜地呆在一旁等待著主人命令的小黃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阿明,」段無文看著有些吃味,怎麼從來就沒見阿明對自己這麼笑過?他撒嬌地將身上的重量都放到了鐘明身上。「咱們上馬吧。」
「哦……你先靠過去一點,重死了。」鐘明一邊抱怨一邊還是動作小心地把段無文扶上了小黃的背。
「阿明,咱們一起走吧。」段無文伸出右臂一撈,環住鐘明的腰,將少年整個纖細的身體摟到了懷裡,雖然痛得齜牙咧嘴卻一臉的甘之如飴。
「傷口裂了我可不管。」沒好氣地送給身後的傻瓜兩個白眼球,少年的手卻自動接過韁繩,讓身後的人能把手臂環在自己的腰上。
「沒關係,就算我真的昏倒了,小黃也可以送我們順利到達揚州。」心滿意足地抱著少年的腰,段無文懶洋洋地道。
「這倒是,」鐘明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很對,當下感歎道,「小黃真是匹聰明的馬。」
「那當然。」段無文頗為自豪,「以前我才帶它去過一次揚州,沒想到它居然還記得這條路應該怎麼走。」
「……」鐘明久久說不出話,半晌才滿面黑線地回過頭去,「才去過一次……這你還讓它去報信?」他的聲音輕柔得危險。
「呵呵……」段無文乾笑,「所以說我們很幸運嘛,你看它這不是找對門了嗎?」
「你就沒想過萬一找錯了該怎麼辦嗎?」鐘明咬牙道。
「嘿嘿……這個嘛……我當然想過了。」段無文陪笑道,「林如情的武功我還沒放在眼裡,不過倒是沒料到後面會突然冒出一個駱翼……不過……既然他在你面前說出了那樣的約定,就絕不會當著你的面毀諾……」
「為什麼?」鐘明挑高了眉,大惑不解。「為什麼他不會當著我的面毀諾?」
當然是因為怕你會瞧不起他——現在的他已經逐漸開始顧及到你的想法,比起在飛鷹堡的時候他的感情似乎又更明顯了一點,也更進了一步,只不過……
「呃……我說阿明,」段無文小心翼翼地問,「你有沒有覺得……駱翼他可能是想向你……」
「我知道他想做什麼!」鐘明怒氣沖沖地打斷了他的話,「如果那個變態色狼以後還敢對我做什麼出格的事,我就讓他嘗嘗五內如焚的感覺!」
呵呵呵,這真是太好了。段無文笑得嘴都歪到了一邊,嘿嘿,駱翼啊駱翼,你會被阿明討厭也算是自作自受,誰教你要那麼彆扭,什麼方法不好用偏偏喜歡用強迫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感情?這回誰也幫不了你了……哈哈哈哈……
見段大教主又一次陷入了自我意識之中,鐘明只覺得莫名其妙,今天這個人究竟怎麼回事?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又笑得讓人毛骨悚然,難不成剛才那一釵連帶著把腦子也給捅壞了?
「喂,你……沒事吧?」他不太確定地問。
「當然沒事。」段無文昂首挺胸地拍了拍胸脯,這一拍下去的後果自然立竿見影,一時間差點沒岔了氣,當下趴在鐘明背上半天都沒緩過勁。
「難怪……」感覺到貼在身後的暖暖的溫度,鐘明的嘴角漸漸漾開一絲輕柔的笑,「有這樣的老大,怪不得手下要叫『飯桶』呢……」
低低的呢喃在風中慢慢散開,隨著馬蹄輕揚,很快地消失不見。

第七章
三月廿五。 午時。揚州。日月教分舵。偏廳。
「阿明,這魚很新鮮,你快嘗一下,唔……這道蟹粉獅子頭做得很不錯,還有,這翡翠燒賣你也多吃幾個……」
「行了……」對於如流水般遞到自己嘴邊的菜和點心,鐘明著實有些應接不暇,連連擺手道,「夠了,我自己來就行……」
「阿明,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一邊眉飛色舞地介紹著菜餚,一邊不停地替鐘明夾菜的段無文涎著臉道,「我們都是這種關係了,你還有什麼可害羞的?就讓我餵你好了……」
「噗……」差點兒沒把口裡的湯一口噴出去,鐘明被嗆得直咳,「咳咳咳咳……你、你胡說什麼……什、什麼關係……」——為什麼這傢伙每次說話都非得這麼曖昧?
「什麼關係?」段無文理直氣壯地道,「當然是情侶關係了,要不然幾天前我受傷的時候你又怎麼會趴在我身上哭得那麼淒慘?」
「就算是一個普通朋友受了傷,我也會表示一下關心的。」鐘明冷哼一聲,拒絕承認。「再說,我有答應跟你交往嗎?而且,」說至此,他忽地象想起什麼,清秀的臉上微微漾起一線紅潮。「我什麼時候哭得淒慘了?你、你少無中生有……」由於心頭發虛,後面那句話說得有點兒底氣不足。
「是嗎?」段無文瞇著眼,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了鐘明片刻,方始道,「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好了,不過……」
「不過什麼?」鐘明警戒地問。
「你一直不肯答應跟我——」段無文拉長了語調,露出一臉哀婉的表情,「真是讓我傷心,明明那天還很溫柔地叫我『無文』的……」
「……」鐘明通紅了臉,憋了半天才咬牙道,「段無文,你不要得寸進尺!」 ——也不知是誰,天天拿受傷當藉口,無時無刻只想著對別人動手動腳。如果這傢伙肯老老實實地呆在床上好好休憩養傷的話自己也就不用那麼累,至少可以暫時擺脫這塊超級牛皮糖,稍稍地喘上一口氣。可是這傢伙除了剛來這裡的第一天還算安分以外,在其餘的時間裡極盡所能地將「死纏爛打、胡攪蠻纏」幾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所以,為了防備來自某人的性騷擾,自己已經好幾天沒能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了。
「哎喲,我的傷口好像又開始痛了。」見鐘明當真有些慍怒,段無文眼珠一轉,立刻皺眉捂胸大聲哼哼起來。「唔……好痛啊!」
「活該!誰教你傷還沒好就盡吃些油膩的東西。」鐘明幸災樂禍地道,「知道不聽本大夫良言相勸的後果了吧?」話雖這麼說,察看對方傷口的動作卻是十分輕柔。
「是是是,」段無文樂得將身體半倚在鐘明肩上,舒適地闔上了眼,只等著鐘神醫纖長溫潤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胸。「我以後一定聽話。」
「教……教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個粗大的嗓門打破了段無文的美夢,一名剽悍的黑衣漢子匆匆忙忙地跑進了門。
「什麼事?」眼見鐘明迅速抽手,而後又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神情坐回原位,段無文心內不無懊喪,對自己倒霉的屬下自然擺不出什麼好臉色。
「這……這個……」被自家教主凌厲的目光逼出了一身冷汗,黑衣漢子垂著頭惴惴不安地回稟道,「啟稟教主……門外有一人……自稱是鐘公子的……父……親……」
「父親?」段無文眸中驀然劃過一道深沉銳利的波光。
「是、是的……他說他叫杜四……」黑衣漢子彷彿也不明白為什麼「鐘」公子的父親會姓「杜」,他略帶困惑地道,「是范舵主特地讓屬下過來通稟一聲。」
「唔……」段無文沉吟一陣,轉首瞅向鐘明,「阿明,想不想見一個人?」
「杜四嗎?」剛才的對話鐘明自是聽得一清二楚,看樣子,該來的怎麼也躲不過,這回就得瞧段無文對自己的信任究竟有多少了。只是,自己才到這兒沒多久,這「父親」怎會那麼快就找上門來?何況,當初這個所謂的「父親」不是已經把自己兒子給賣了嗎?
「是啊,」對鐘明直呼杜四的名諱段無文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僅淡淡地點了點頭,「如果你不想見他的話……」
「不,」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迴避了。鐘明昂起頭,直視著段無文的眼睛。「我去見他。」

前院客廳。
范通靜靜佇立在一側,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當初自己奉教主之命早就已經將「鐘明」的底細摸得清清楚楚,這回倒要看看那名居然敢在教主面前撒下彌天大謊、自稱是「鐘明」的少年會落得何種下場——思及此,范通嘴邊噙著一抹冷笑,再次瞟了一眼正侷促不安地候在堂下的中年漢子。
杜四低著頭、佝僂著身子站在廳下,一雙充溢著貪婪與慾望的眸子四處亂轉。雖然不知道這座豪宅的主人究竟是誰,不過這裡的確夠豪華氣派,且不論進門所見一片雕樑畫棟,單是客廳中那一套紫檀所制的桌椅便已價值千金。看來那個人果然沒有說謊,末兒這回算是釣到了一條大魚。嘿嘿,沒想到那個在家軟弱無能、被自己視為垃圾的沒用累贅有朝一日也會給他老子帶來這麼大的財運,倒也算沒白生白養一場。
「末兒!」在瞧見自己的兒子和一名俊美中透著點兒邪氣的青年一齊邁入廳門時,杜四當即咧大了嘴,偷偷地用力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涕淚交零地撲上前去。「爹好想你啊……嗚嗚嗚嗚……」
「等等,等一下!」鐘明眼疾手快地閃身避過「父親」的「熱情擁抱」,順手一扯,飛快地將段某人推出去當了擋箭牌。
「呃……」杜四隻覺眼前一花,對面驟然出現了一張掛滿了邪魅與輕浮的笑臉,當場嚇得後退三步,訕訕地把伸出去擁抱兒子的雙手放了下來。「末兒,」轉頭瞧見鐘明正睜大雙眼好奇地望著自己,杜四勉強擠出一縷笑意,竭力維持和藹可親的形象。「怎地見到爹也不過來見禮,才幾個月不見,莫非就不認得爹了?」
嗤。
鐘明打從心底不屑地笑了出來。為了賭博把自己的親生孩子賣到火坑任人糟賤的人,根本不配做一個父親。他鐘明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冷血無情、貪婪勢利的小人。
「臭小子!」瞅見鐘明輕蔑的眼神,杜四勃然大怒,一向對自己唯唯諾諾、從來也不敢有一丁點反抗的兒子此刻居然敢拿這種眼光瞪著自己,難不成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他當即揮拳猛地揍向鐘明的臉,準備讓不聽話的兒子好好回憶一下什麼叫做恐懼和害怕。
「住手!」清泠的鳳目煞氣閃動,隨著一聲叱喝,段無文閃身攔在鐘明跟前,一把握住杜四揮到半途的手臂,一面緩緩運勁,一面皮笑肉不笑地道,「姓杜的,本教主沒有把你直接踹出門純粹是看在阿明的份上,你若敢動他一根手指頭,休怪我翻臉無情。」
「哎喲……好痛!小、小人知錯……再、再也不敢了……」被段無文抓住的手臂如有萬蟻啃噬,直把杜四痛得齜牙咧嘴,連連討饒。
「知錯就好。」段無文滿意地收手,拍了拍鐘明的肩,笑得一臉春光燦爛。「阿明,抱歉,對你爹無禮了。」
「沒關係,他不是我爹。」打死我也不會認這種欺善怕惡的賭棍當「爹」——鐘明矢口否認。「我爸媽……呃,我是說……我爹娘在幾年前因為意外事故業已過世。」憶起當年父母對自己的疼愛和驟失雙親時的那份悲傷與哀痛,鐘明心頭驀然湧上了一股憂傷與思念之情。
「小畜生!竟敢咒你爹……」暴跳如雷地罵了一半才匆匆省起,杜四慌忙瞥了瞥段無文,見對方並無動手之意,這才安下心來。
「咳,啟稟教主,」范通在旁咳嗽一聲,「關於『鐘公子』的身世,屬下在收到教主的密令之後就已派人打探得一清二楚,確係杜四的親生之子無疑。」
「哦?」段無文銳眸一掃,「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絕無差池。」范通語氣肯定,「屬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廳中驀然一片沉寂。
「阿明……」半晌,段無文轉首望向鐘明,「你……」
「我若說我沒有撒謊,你相不相信?」毫不退縮地迎視著段無文的目光,鐘明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從來就沒有信任過我。」他咬著牙,挺直了脊背——直到這一刻,才明白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依然是孤獨一人。
「不是的!」少年眸中不及掩飾的憤怒與傷痛令段無文本快痊癒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他伸出手去,卻被鐘明狠狠甩開。「阿明——」
「我說的都是實話。如果你不相信,那我也無話可說。」
少年冷漠疏離的眼神讓段無文焦躁不已,也顧不得大庭廣眾,竄上前就想將不肯合作的少年往自己懷裡帶。
「阿明,阿明你聽我解釋!」
「有什麼可解釋的?」鐘明冷笑,掙扎之間手肘重重撞上了段無文的右胸。「你敢說你沒派人調查我?!」
「唔……」瞬間傳來的刺骨疼痛令段無文直抽涼氣,頓時摀住胸彎下了腰。
「……」黑亮清澈的眸內倏然劃過一道深深的痛楚之色,鐘明用盡全力死死捏緊雙拳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伸出手去。
「大膽!」范通怒叱一聲,身形欲動。
「小范。」段無文眼角冷芒一閃,范通立刻垂下了頭。
「……阿明,我的確曾經下令追查你的身份。」段無文直起腰,正色道,「不過那是在我們剛認識的第二天,那個時候,你不也一直對我心存戒備嗎?還有,」他愈說愈大聲,「你沒有忘記當初你對我做了什麼吧?」
「呃……這個……」好像是有……回想起自己曾經為了擺脫段無文而暗中下毒的事,鐘明不由地有些汗顏。難道……我真的錯怪了他?如此這般一想,火氣立消,轉眸悄悄地溜了溜捂著胸口、滿面委屈的人,鐘明摸著頭開始裝傻。「呵呵呵……那個……不好意思……呵呵……」
「知道冤枉好人了吧?」段無文終於放下了一顆懸在半空的心,恢復了平日的狡猾和輕狂,趁機勾了勾鐘明的下巴,色迷迷地道,「不過只要你肯乖乖地從了本公子,本公子不但不會怪罪於你,而且還會給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好拙劣的台詞,每個強搶民女的花花惡少似乎都會來這麼一段開場白——鐘明啼笑皆非地瞪著段無文,一時大起無力之感,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位公子說的是,」一旁的杜四愣頭愣腦地湊上前來露出一臉諂媚的笑容點頭應承,一心巴望著自己能憑借這個兒子攀上高枝。「末兒,你就答應了吧。」
「誰是『末兒』?」鐘明挑高了眉,「我現在就跟你說清楚,本少爺從出生起就姓『鐘』名『明』,與你杜家半點干係也沒有。」
「你……」杜四正待揚起拳頭,卻在瞅見段無文眸中若有似無的寒光後嚇得放下雙拳,轉而抱著頭哭天搶地地哀嚎起來。「老天爺……我杜某真是命苦啊……居然生了這麼個數典忘祖的混、呃……」在接收到某人警告的眼神後,杜四再次把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刺耳哭聲。「嗚嗚嗚嗚……杜家的列祖列宗,我對不起你們啊……」
「小范。」段無文面上神色不動。
「屬下在。」
「我累了。」
「是。」范通心領神會,回身衝著廳外輕輕擊掌。「來人,送這位杜爺出府。」
「我不回去……你們不能這樣……混蛋……放開我……你們還有王法沒有……」沒等杜四把話說完,廳口已出現兩名彪形大漢,連拖帶拽地將不怎麼願意離開的人拉出了廳門。片刻之後,遠遠傳來的叫囂與咒罵之聲漸漸消散,終至不聞。
「阿明,」段無文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懶洋洋地道,「既然你暫時還不想回家,那就陪本教主到床上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好。」鐘明聞言怔了怔,在范通充滿疑惑與探究的視線中和悠然自得地牽著自己手的段無文一起並排走出了大廳。

「我有話要跟你說。」一進入裝潢奢華的寢室,鐘明就甩開段無文的手,一本正經地道。
「我明白。」段無文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微笑地凝望著清秀瘦弱、目光堅定的少年。「我猜,你大概有很長的一段故事要講吧?」
「唔……」鐘明歪著頭沉吟一陣,思索道,「其實這也不能算是故事,只不過……說起來確實有點匪夷所思。」
「……好吧。」段無文好整以暇地靠坐在寬敞舒適的檀木椅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我答應你,我會認真聽完。」
「……這件事……」在猶豫了許久之後,鐘明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娓娓敘述起自己失足墜入明代的奇特經歷。「……總而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從講述開始到完畢,少年的頭一直不曾抬起。
房中一片寂靜,只聽見窗外風吹枝搖的聲音。
「……阿明。」一個低沉的語聲在垂首而立的少年的頭頂響起。
「什、什麼?」鐘明死盯著面前寬厚的胸膛吃吃地問,著實不願看見對方臉上可能出現的輕鄙之色——畢竟,像這種不可思議的事,若非親身經歷,是絕難置信的。
「噗,哈哈哈哈……」上方忽然傳來一陣忍俊不禁的笑聲,讓鐘明又是好奇又是不解地抬頭望去——
「呼呼呼……我第一次看見……你這個小媳婦的樣子……哈哈哈……真好玩……實在是太可愛了……」段無文抱著肚子笑得快直不起腰。
「不准說我『可愛』!你這個混帳王八蛋!欠揍!」鐘明威脅似地衝著笑得毫無形象的人揮了揮拳頭,不知怎地,一直鬱積在心底的害怕感覺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唇邊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怎麼止也止不住的笑意,漸次擴大,以至於整個眼角眉梢都輕鬆起來。
「阿明,」段無文忽然頓住笑聲,用一種專注得讓鐘明有點頭皮發麻的熱情眼神凝視著他,「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我相信你不會違背它。」
「約定?」 鐘明眨了眨眼,猛然憶起。
——從現在開始,我再也不在你面前裝模作樣,無論你問我什麼我都會實話實說。當然,你也一樣得遵守這個約定,無論我問你什麼你也不能對我隱瞞——你覺得如何?
「……謝謝。」鐘明由衷地道。自從這個約定之後,但凡只他二人在一起的時候,段無文再也沒有戴上那個虛偽礙眼的假面具。「我答應你。」
「什麼?」這話倒把段某人聽得一頭霧水,滿臉問號。
「我們交往吧。」鐘明突地踮起腳,伸手一把拉下尚自摸不著頭腦的男人的頸項,將自己的唇輕輕刷過對方溫暖的唇瓣,笑瞇瞇地道,「你發呆的樣子真蠢。」
「……太好了!你總算答應了!」回過神來的段大教主高興地摟住終於同意跟自己確立正式關係的少年,雀躍萬分。「我就知道,整天對著本教主這麼風流倜儻瀟灑出眾溫柔體貼誠實可靠的絕世人才又有誰能夠不動心?嘿嘿嘿,你果然是喜歡我的……」
——真是夠噁心自大的。鐘明撇了撇嘴,不耐地道:「如果你還要繼續夢囈的話,恕我不奉陪了。」
「阿明,」段無文趕緊停止自吹自擂,雙手不規矩地撫上少年滑嫩的臉頰,用著誘哄的輕柔語氣道,「我們再來一次,怎麼樣?」說著,迫不及待地低下了頭。
「唔……」鐘明還來不及表達自己的意見,嘴唇就被段無文堵了個嚴嚴實實,濕滑靈巧的舌很快地分開齒列,堂而皇之地侵入濕潤的口腔,攪了個天翻地覆。激烈動情的熱吻令兩個人都有點兒站不住腳,鐘明在氣喘吁吁、迷迷糊糊之際被某個蓄謀已久的色狼刻意地一扯一帶壓倒在身後柔軟的大床上。
「喂……你別……等一下……」
「噓……阿明……讓我……」
「等……唔……」
「啊……你的手在摸哪……喂,姓段的,我叫你等一下!」
啪。
隨著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一切又重新靜止下來。
「唔……阿明,你好狠的心……」捂著半邊紅腫的臉頰,段無文不情不願地坐起身來——到底是男孩子,手勁還真不小。「不願意就不願意嘛,幹嘛打人?真是暴力。」
「……」面對這樣的指控鐘明大有無語問蒼天之感,他慢騰騰地整了整自己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衣衫,在段某人吞著口水、滿是可惜的視線下拉上了襟口,繫上了腰帶,然後用力拉過段無文的耳朵氣貫山河地大吼。「你有沒有腦子有沒有耳朵啊!叫你停手你不停還惡人先告狀!像你這種色情狂就算被揍成豬頭也沒人可憐!才剛說交往你就想三級跳?!我有說要跟你做嗎?!混蛋色狼!好好用你的豬腦袋想想究竟是誰的錯再來跟我說話!」
「是……是我的錯……」劈頭蓋臉的狂轟爛炸震得段無文有些暈頭轉向,從來也沒想到開朗活潑的少年居然有這麼強悍的一面,發起脾氣來真是勢不可擋,看來以後自己還是少惹他生氣為妙。「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做呢……」他小心翼翼地問。
「……」鐘明沒轍地仰天翻了個白眼,這傢伙的厚顏無恥絕對是天生的不治之症,後天的矯正根本沒有一點用。
「阿明,」露出一臉可憐兮兮的表情,段無文的手臂再度纏上了鐘明的腰,耍賴地道,「我累了,陪我一塊兒躺一會吧。」
真是個愛撒嬌的傢伙——鐘明無可奈何地在某人身邊躺了下來,立刻就被擁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下巴埋在某人的肩側,鐘明舒服地翻了個身,午後和煦的春風熏得人昏昏欲睡。
「唔……」鐘明半闔著眼打了個小小的呵欠,語音模糊地道,「對了,有一件事……」
「什麼事?」摟緊了懷裡的少年,段無文語聲溫柔。
「就是……你為什麼……要對范通隱瞞……他不是你的……手下嗎……」
「江湖上有很多事你還不懂,有時候會要你命的也許正是你忠心耿耿的屬下。」順手替鐘明拂開幾綹滑落在額頭的髮絲,段無文輕聲而堅決地道,「不過我保證,有朝一日,我一定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的,阿明。」
「唔……說話……算話……」
「好。」
「……」靜靜地等了半晌,不再聽見鐘明的說話聲,低頭一瞧,段無文不禁失笑——少年瘦削的臉龐貼著自己的胸口,平日清亮有神的雙目輕輕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弧形的陰影,整個人早已沉沉睡去。
「還真是沒有戒心吶……」略微帶著寵溺地歎息一聲,段無文在少年潔白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伸長雙臂密密地包緊懷中柔韌的軀體,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第八章
三月廿六。辰時正。
段無文早早起床在前院練了一會兒功,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無大礙,不由得對阿明調製草藥的功夫更為歎服,之後再到議事堂聽了聽范通對杜家監視情況的匯報,便晃晃悠悠地逛回臥房,打算去看一下昨夜被自己死磨著才勉強應允同床而眠的少年醒了沒有,也好一起去用個早膳。不知怎地,近來只要一想起少年明亮的眼睛和微微上翹的嘴角,自己的心臟就不受控制地「怦怦」亂跳,就跟思春期的孩子一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阿明。」輕手輕腳地推開門,但見滿室空曠,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卻不見蹤跡。奇怪,難道又跑到院子裡去研究那些花花草草了?段無文搔了搔頭,靜靜地闔上門,轉身下樓準備去另一個地方找人。
鐘明站在一棟看上去很老舊的木屋跟前探頭探腦,心底充滿了好奇。打從來到這個分舵,基本上已經前前後後都跑遍了,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地方——沒想到後院那片茂密樹林的背後還藏匿著這麼一間怎麼瞧怎麼透著古怪的房子。房屋看上去很牢固,只是門窗全關得緊緊的,從外面往裡瞧,什麼都看不見。
圍著屋子轉了三圈,鐘明終於決定進去瞧瞧,反正段無文也沒跟自己說過這裡有什麼地方是去不得的,而且說不定這只是一座用來堆放雜物的廢舊倉庫罷了。他走到門邊,用了點力推了推式樣古樸的木門,「吱呀」一聲,稍稍有些沉的門居然沒有被鎖住,應聲而開。
整個屋子潔淨素雅,裡面的裝潢十分簡單,僅有一桌、一椅、一床和一個女子用的梳妝台。台上有一銅鏡,被擦拭得相當明亮,木製的地板也很乾淨,這說明經常有人在打掃。妝台上還躺一枚精緻的珠花,花作五瓣,分別嵌著五粒不同顏色的寶石,花朵正中則鑲著一顆特別大的珍珠,隱隱發出淡淡的光芒。鐘明雖然對於珠寶不是很瞭解,但也看得出此珠定然價值連城,異常貴重。轉目而顧,見珠花旁尚擱著兩本書,好奇地拿起翻了翻,不禁驚喜交集,這其中一本講解的是金針刺穴之術的技巧,另一本則是寫如何用藥、以及識別毒物與解毒的方法,上面詳細地繪出了圖樣,裡面還有幾種鐘明曾經聽說卻從未見過的動、植物,有的甚至聞所未聞。捧著如此好書,嗜醫如狂的鐘明興奮得差點沒蹦起來,急切地想找段無文商量一下借閱的事情,當下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書,回過身就往外跑。
「哎喲!」才跑了沒幾步,就正正地撞上了一個人,鐘明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鼻子抬起頭來。「哇!」
——一個如鐵塔般身高起碼超過一米九、一臉凶相的獨眼大漢正惡狠狠地瞪著自己。
「對、對不起。」雖然心裡發毛,鐘明仍是很有禮貌地道了歉,畢竟是自己激動之下沒有看路才會導致目前的狀況,不管怎麼說,錯不在對方。
「……」獨眼大漢有些訝意地揚起了兩道粗眉,彷彿沒有料到眼前瘦弱的男孩不但沒有被自己猙獰的外表給嚇昏,居然還敢開口跟自己說話。
「大叔,」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退,鐘明試探著道,「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等一等。」說話的並不是面前的大漢,而是另一個人。
聽到這個聲音,鐘明不禁皺起了眉。
「你好大的膽子。」從不遠處的一株柳樹後施施然地繞出一人,帶著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你可知道那座木屋是什麼地方?竟然膽敢擅入。」
「什麼地方?」鐘明不解地問,心裡暗歎倒霉,一大清早就碰上了一直看自己不順眼的「飯桶」。「我為什麼不能進去?」
「那裡是教主的秘室,嚴禁任何人出入。」范通冷哼,他瞥了一眼始終不曾吭聲的獨眼大漢,一字字道,「除了每日來此打掃的啞僕以外,任何擅入此室者,殺無赦——就連本舵主也不例外。」
「是嗎?」鐘明半信半疑,「為什麼段無文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放肆!」范通沉聲呵斥,「區區一個男寵豈配直呼教主名諱!此事若被教主知曉,你……」
「可是他早就知道了。」鐘明滿不在乎地道,「我一向是這麼稱呼他的,他也沒有反對啊。」
「呃……」范通一時呆愣,「此言當真?」
「當然是真的。」鐘明好笑地瞅著他發愣的模樣,「沒事我騙你幹什麼?」
「……沒想到……」隔了半晌,范通長長吐出一口氣,「不過,」他再次將凌厲的目光投向鐘明,「就算教主再怎麼寵你,這次你也難逃罪責。我問你,你可知道上一個擅自入此室之人的下場?」
「不知道。」鐘明老實地回答。
「那個女人跟你一樣,之前也甚得教主歡心。」范通緩緩敘道,「可惜,只因她恃寵生驕,不但明知故犯、妄入禁地,在被人贓俱獲後還膽敢向教主要求將屋內的珠寶首飾賞賜與她……」
「後來呢?」聞聽此言,鐘明心頭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酸酸的滋味,難以抑制。
「我猜,」范通玩味地瞧了瞧眼前沉著臉的少年,搖頭道,「你不會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她死了?」鐘明驟吃一驚,「是段無文殺了她的?」
「雖然教主並沒有親自動手,不過的確是教主親口下的命令。」范通滿意地看著少年的面色漸漸泛白,「嘖嘖,那種死法可比直接殺了她還要殘酷幾百倍。」
「阿明!」找了半天不見戀人蹤影的段無文終於想起此處的禁地,心知不妙,急急趕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少年蒼白的臉。「你怎麼了?」
「我沒事。」鐘明咬了咬牙,抬首一霎不霎地望向段無文的眼睛。「我剛才進了那個木屋。」
「你進去了?」段無文略略一怔,繼而拍了拍頭,「我倒忘了,前幾天就應該告訴你的。阿明,」他若無其事地牽起鐘明的手。「我有兩本書想送給你。」
「什、什麼?」面對著出乎自己意料的和善笑容,原本已經打算承受某人雷霆之怒的鐘明吃驚地睜大了雙眼。至於一旁的范通,更是連下巴都快要掉了下來。
「啞叔,開門。」段無文逕自吩咐,銳利的眼光如刀鋒般刺在范通身上,「小范,我方才讓你去辦的事你都辦好了?當真這麼閒的話,不妨出門多逛幾圈。」
「是。」迅速斂起面上的震驚之色,范通躬身施禮,匆匆告退。「屬下這就去辦。」
「哼。」凝視著范通漸去漸遠的身影,段無文冷哼一聲,握緊鐘明的手,轉頭笑道,「阿明,咱們一起去瞧瞧吧。」
獨眼的大漢打開了小屋的門,靜靜地守在屋外。鐘明慢吞吞地跟著段無文走進了木門,內心充滿著疑惑。
「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你不讓別人進來?」
「這裡是我娘生前居住的地方,也是她的埋骨之所。」段無文拉著鐘明的手來到屋子中央,「不讓別人進來是不想讓人打擾我娘。」
「埋骨之所?」鐘明驚訝地道,「你是說……你娘就埋在這兒?」
「不錯。」段無文的神色有些黯然,「我娘過世的時候我才八歲,她臨終前叮囑上官叔叔一定要把她的屍骨埋在生前居住的房舍之下,因為她不願再回總壇,更不願再見我爹。」
「……為什麼?」感受到對方眼底傳來的絲絲憂傷,鐘明一邊反握住段無文的手,一邊輕聲詢問。
「我爹生性風流多情,雖終身未娶,情人卻遍及天下——我娘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我娘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在得知我爹的秉性之後,便堅決與他分手。即使當時已身懷六甲,她還是決然地離開了我爹。」
「那你……」
「我小的時候從來沒有見過爹,也不知道我爹究竟是誰,那時我的武功都是我娘教的。後來,上官叔叔來找她……」
「上官叔叔是誰?」
「上官叔叔名喚上官錚,是日月教的護法,當年在武林中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我爹特地派他過來照顧和保護我們母子二人。」段無文的視線穿過敞開的大門飄向遠方,他神情悠然,仿如回到了遙遠的過去。「我娘過世之後,我爹就讓人把我秘密接回了雲南,上官叔叔獨自留在這兒,隱姓埋名,一直替我看守著我母親的屋子。」
「你說的上官叔叔難不成是……」鐘明若有所悟。
「猜對了。」段無文收回視線,擁住鐘明的肩,在他額頭印上一個讚賞的吻。「不過這個屋子的秘密目前除了我們三個以外再也沒有別人知道。」
「你爹他……」鐘明遲疑地問。
「我爹也已經過世了。」段無文悠悠道,「他這輩子愛的人太多,哪還記得自己曾經有過多少女人。如果不是我娘碰巧給他生了個兒子,我看他連我娘是誰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唔……」鐘明思索良久,中肯地道,「我不喜歡多情的人,感情這回事還是要互相忠誠才好。」
「是啊,」段無文頻頻點頭,大表贊同。「像我這麼專情的人很難找的,你……」
「對了,」他不提還罷,一提倒讓鐘明想了起來,「我剛才還聽飯桶說你以前的風流情史呢。他還說……」思及范通說到的「比直接殺了還要殘酷幾百倍的死法」,鐘明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你真的……讓人殺了那個……擅自闖入這間屋子的……」
段無文的臉色沉了沉,果真是個「飯桶」!什麼事不好說,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下可真糟了。
「……是的。」一瞬間轉了不知幾回的心思,想到當初兩人之間的約定,段無文一咬牙,還是說了實話。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替自己辯護。「那是因為她不但偷偷潛入這裡,而且還想把我娘留下的珠花拿走,那時我又年少氣盛,所以才會……」
「可是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喜歡?」段無文苦笑,「那個時候對我來說誰都一樣。我整日過著輕狂無忌、放浪形骸的生活不過是想惹我爹生氣罷了。其實我一直很恨我爹,如果不是他,我娘也不會終日鬱鬱寡歡,以致那麼早就……」
「我明白了,那時你一定處處跟你爹對著干吧?」鐘明思索著道,「他讓你往東,你偏要往西;他讓你往西,你偏往東……」
「不錯。」段無文大起知己之感,「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有過叛逆期啊。我十七八歲的時候也經常惹我父母生氣,在他們意外去世之前我還為了一點小事跟我父親大吵了一架。」鐘明帶著懷念的表情娓娓訴說,清澈的雙眸逐漸染上一層薄薄的霧氣。「直到真正失去以後,我才懂得最重要的是什麼。只可惜……有很多東西失去了以後就再也不可能回來……所以我覺得——」他深吸一口氣,仰頭直視著段無文,「我們更應該珍惜現在的所有。」
「……你說得沒錯。」密密地將少年柔韌的身軀包裹在自己懷裡,段無文歎息一聲,垂首輕柔地覆上少年微微開啟的雙唇,輾轉吸吮,流連徘徊——這是一個充滿了柔情的絲毫不含情慾的吻。一吻既畢,段無文抬起頭,衝著鐘明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我保證,這輩子一定會好好珍惜你的,你就等著享福好了。」
「真臭屁。」眼見段大教主又恢復了平日的不可一世,鐘明撇著嘴道,「這話該是我說的吧?你放心,本大神醫一定會好好醫治一下你的妄想症,包管藥到病除,讓你再也不能去荼毒他人。」
「我娘當年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神醫,憑著一手金針刺穴之術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瞅著少年刻意做出的傲慢表情,段無文嘻嘻笑道,「可惜我對這玩意兒一點興趣也沒有,她當時還因為無人得傳衣缽而深感遺憾,現今倒好,有你來繼承可謂名正言順。」他拉長了聲音,笑得促狹。「以你我目前的關係來看,怎麼說你也算是她的半個兒子。喏,這些東西就送給你了。」說著,隨手拿起梳妝台上的兩本書遞了過去。
「你說你……願意把這個送給我?!」興奮喜悅之色溢於言表,鐘明壓根沒空去理會段無文的調侃,一雙眼睛彎得猶如月牙,垂涎三尺地盯著眼前的寶貝。
「喂,」從來沒有見過阿明以如此「熱情而渴切」的眼光看過自己,段無文不由得有些吃味,頓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你真的這麼喜歡這兩本書?」
「是啊是啊。」鐘明點頭如搗,「你說過要送給我的,可不能食言!」眼見段無文伸過來的手又縮了回去,他急得大聲抗議。
「阿明,」段無文揚起了手中的書,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嘻嘻笑道,「如果你真那麼想要的話——好吧,親一下就給你。」
「沒問題。」鐘明很大方地答應,走上前去一把摟住段無文的脖子,嘴對嘴地來了一個響吻。「這下行了吧?」說著,趕緊趁對方目瞪口呆的時機飛快地搶下兩本書,如獲至寶般地捧在懷裡,轉身就溜。「不好意思,先走一步。」話一說完,便鼠竄而去,臨落跑時還不忘招呼一聲。「上官叔叔,下次再見。」
「這小子……」瞠目結舌地望著戀人愈漸遠去的背影,段無文摸著被撞得有點兒發疼的嘴唇,心內五味雜陳——難得阿明肯主動一回,自己本該高興才對,可一個大活人竟然比不上兩本破書,思來想去,還真讓人有點那個……鬱悶……
「他是個好孩子。」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自獨眼大漢口中傳出,「只可惜……身為男子……」
「不管他是男是女,我想要的就只有這一個。」段無文語氣篤定。
獨眼大漢沉默半晌:「……既然選定了,還望少主好好珍惜。」
「是。」段無文神色一整,「上官叔叔,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像我爹那樣。」
「這就好。」獨眼大漢略略頷首,只是眉宇間仍隱含憂慮。「少主,這些天我夜觀星象,今日又親眼得見……不知您知不知曉,那個少年他……不是屬於我們這個地方的……」
「我知道。」段無文驀然打斷了他的話,以眼神阻止他再往下說。「不管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百年之後、千年之前都無所謂,無論如何,我也要留下他!」
「唔……」上官錚默然不語,心頭的陰雲卻未能消散,只是少主的情緒甚少如此激動,此刻說什麼只怕也聽不進去,看樣子,那件事只好另尋恰當的機會再說了。
「喂,」遠遠跑走的少年又遠遠地一步一搖晃了回來,「你怎麼還在這裡?我肚子餓了,去吃飯吧。」
「好啊。」段無文一掃眼中的憂思,露出色狼式的招牌笑容,「你說的『下次再見』,時間還真『久』。」他一面打趣,一面上下打量著兩手空空的少年,「書呢?」
「嘿嘿,」鐘明拍了拍自己的胸,笑瞇了眼,「放心吧,這個時代的衣服很好用,我把它們藏在這裡,包管萬無一失。」
「阿明,」段無文斜睨著他,眸中帶上一絲奇詭的笑,「既然你打算學『金針刺穴』,不如由我來教你穴道的正確位置如何?」
「謝了。」一眼看穿了某人包藏在「教學」之後的色心,鐘明一口回絕。「我以前也研究過人體穴位,雖然沒有真正實踐過,但穴道在哪裡倒還能找到。」
「這麼說就不對了。」段無文擺出嚴正的態度,諄諄教導。「沒有實際的行動,又怎麼知道究竟是對還是錯呢?還是讓我來……」
「不如這樣吧,」鐘明搶著道,「既然你這麼有實踐精神,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以後我練習的時候,就請你當第一個實驗者好了。」
「實驗者是什麼意思?」
「就是在你身上練針的意思。」鐘明洋洋得意地道,「你不是對穴位瞭如指掌嗎?如果我刺錯的話,還請你多多提醒。」
「啊……?」這回段無文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凝視著面前笑意盈盈的戀人想氣又氣不起來,只得拿手在少年的頭頂胡亂搓揉一氣,將一頭柔順的髮絲揉得亂七八糟,惹得鐘明哇哇大叫。
「咳……咳咳咳咳……」瞅著兩個玩得不亦得乎、旁若無人的傢伙,上官錚終於忍不住重重咳嗽幾聲以作提醒,免得有人太過忘形。
「呃……」鐘明首先省過神,急忙用力推開如牛皮糖一樣黏在自己身上的人,漲紅了臉,哈哈笑道,「抱歉,這傢伙沒什麼規矩,讓上官叔叔見笑了。」
「噗……沒什麼,」 少主臉上的表情真是百年難得一見,上官錚努力憋氣忍笑道,「我家少主就煩請鐘公子照顧了。」
「嗯,」鐘明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站在一旁的段無文啼笑皆非地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來回數次之後,最終無可奈何地仰天翻了個白眼。

三月廿七。 午時三刻。揚州。醉雲軒酒樓。
一個高大挺拔、英俊非凡的青衣男子正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邊自斟自飲。說也奇怪,酒樓中雖然賓客如雲、熱鬧非凡,卻只有那個地方顯得特別的冷清,青衣男子身上發射出來的森寒之氣,足以令周圍的人瞬間退避三舍,就連上菜的小二也是控制不住地暗地裡直打哆嗦。
「駱堡主,何事如此煩悶?」一個柔和動聽的語聲在青衣男子對面響起,「獨飲無趣,不如讓小弟陪你喝上幾杯如何?」
「你是誰?」瞇起眼盯著突如其來拉開椅子大模大樣地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駱翼的神色冰冷如故。
「我想你不會記得我的。」陌生的少年笑瞇瞇地道,霎時,整個酒樓響起一片吞口水的聲音。「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哦?」駱翼不為所動,「我想要什麼?」
「一個人。」少年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絕美卻又不帶絲毫脂粉之氣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特的笑意。「鐘、明。」
「……」駱翼霍然凝眸,眼瞳收縮。「你究竟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在令人不寒而慄、充滿殺意的視線的逼視下,少年並未露出半點怯弱之意,笑靨依然。「你只要知道我是跟你站在同一個陣營的人就足夠了。」
「不夠。」
「不夠?」
「本堡主從來不與來路不明之人合作。」入鬃的雙眉一挑,駱翼眸中煞氣畢露。
「唔……」少年沉吟,「你不相信我?」
「我憑什麼相信你?」駱翼冷笑。
「說得也是。」想了想,少年手腕一翻,一塊玲瓏剔透的令牌赫然出現在駱翼眼前。
「碧龍飛雲令!」駱翼目中掠過一抹訝意,而後了然頷首示意。「原來是你。」
「不錯。」少年微笑,「我幫你得到鐘明,你幫我對付段無文——這個交易對彼此都有裨益,不知駱堡主以為如何?」
「……好,」靜默片刻,駱翼一口應允。「成交。」

第九章

三月廿八。 巳時。 揚州。 日月教分舵。 主屋書房。
清秀瘦削的少年靠在桌邊椅上,聚精會神地捧著一本書,正瞧得如癡如醉,欲罷不能——打從用過早膳以後他就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渾不覺時間的流逝。
「阿明、阿明阿明阿明……」從一開始的輕聲細語到後來的大聲呼喚,在連續重複了七八次以後,面對著仍無絲毫反應的少年段大教主顯然失去了耐性,乾脆一把將人攔腰摟住,抱起就走。
「……喂,」在某人的懷裡終於省過神來的少年一手抓著書,一手慌裡慌張地推拒,「你幹什麼?段無文,快放我下來!」
「你還知道我是誰啊?」拖了半天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少年放下的段某人語帶酸意,「我還以為你只知世上有金針刺穴,不知有我段無文呢。」
「呃……」鐘明啞然——自從那天得到這兩本被自己視為絕世奇珍的書後,這樣的情形就一再上演,真沒想到段無文還是個超級大醋桶,連書的醋都要吃。「呵呵……怎麼會呢……」他一面留戀地瞟了瞟手中的書,一面打著哈哈試圖矇混過關。
「怎麼不會?!」段大教主擺出一臉哀怨狀,憤懣不平地指控。「前天晚上你就是因為它才不肯早一點陪我睡覺!昨天又看了一整天,連親一下的時間都不留給我,今天一早起來你又……」
「停!」鐘明趕緊一把摀住段無文喋喋不休的大嘴,唯恐他再說出諸如「睡覺」、「親一下」之類的曖昧話語——青天白日如此大聲嚷嚷,這傢伙究竟知不知道「羞恥」二字怎麼寫啊?
「哇!你幹什麼?!」豈料段某人竟然帶著色色的表情伸出舌頭舔了上來,登時把鐘明嚇得飛快地縮手而退。
「阿明。」還沒等跨出一步,少年的腰已經被某只大色狼緊緊箍住,動彈不得之下只得眼睜睜看著對方低下頭來以嘴覆上自己的唇。「抱歉,我停不下來了……」隨著一聲輕微的歎息,狂風暴雨般的吻侵襲而至,包圍了整個口腔,盡情地吸吮啃噬,直到感覺對方快站不住腳了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唇舌,佈滿氤氳霧氣的雙眸深深地盯著少年緋紅的面頰和同樣水氣瀰漫的眼睛,漆黑闐暗的眸中毫不掩飾地透著赤裸裸的情慾。
「呼……」手中的書早就在激烈的熱吻之中墜落於地,好不容易喘過氣來的鐘明從兩人緊貼的下半身感受到彼此在意亂情迷之中產生的生理變化,再抬頭瞧見段無文令人發怵的專注目光——不好,這人怎麼連眼都直了。他當機立斷地迅速從對方的懷中掙脫開去,退後幾步,嘿嘿笑道,「這個……呵呵呵……麻煩你還是先停一下……這種事……急不得的……怎麼著也得等我做好心理準備再說……」
「唔……」竭力克制著想把面前眼珠子不停亂轉、雙頰快要沸騰起來的少年直接壓倒在地的慾望,段無文用力深呼吸了十幾次,良久,紊亂激狂的情緒才慢慢平息下來。他瞇著眼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緊張地望著自己的少年,好整以暇地道,「那麼,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準備好呢?」
「呃……這個……」鐘明支吾其詞。
「我明白了。」段無文拍了拍頭,恍然大悟。「你一定是在害怕!」
「誰……誰害怕了?」做為一個現代都市長大的小孩,即使沒看過豬走路,起碼也吃過豬肉——鐘明硬起頭皮,不肯認輸。「不就是做愛嗎?那有什麼難的?告訴你,從開始到結束的整個過程本少爺全都一清二楚。」當初死黨羅方凌曾拖著自己看過不少A片,還美其名曰「實戰前的預習」,況且,在資訊發達的二十一世紀,什麼東西網絡上沒有?剩下的也只不過是實踐而已。
「做愛是什麼意思?」又聽到一個自己不懂的詞,段無文很好學地請教。
「就是……你們說的雲雨……也就是行房……」
「哦——」點點頭以示明瞭,瞅著少年臉上再度顯現的紅暈,段無文色迷迷一笑,「既然你已經這麼瞭解『做愛』是怎麼回事,那還用得著準備麼?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吧……」說著,滿面輕佻地欲待舉步上前。
「……慢著。」鐘明努力壓下臉上的熱氣,力持鎮定。「雖然我的(理論)知識的確很豐富,不過……」
「不過什麼?」
「我現在沒興趣。」
「沒關係,我會讓你有興趣的。」
「你……不許再過來了!」
「為什麼?阿明,你不用這麼害羞,這裡沒有別人,你儘管放心地叫好了。」
「變態!禽獸!」
「俗話說『打是情,罵是愛』,你不妨多罵幾句。」
「……」鐘明今天總算見識了什麼叫做「厚顏無恥」,奇怪的是這話怎麼愈聽愈覺得耳熟?對了,原來段大教主居然搶了武俠小說裡的採花大盜、俗稱「淫賊」的台詞。思及此,他眼珠一轉,仰首面向撐著牆壁一臉促狹地將自己困在身下的男人齜牙一笑,然後,用力一拳揮去——
咚。
正正擊中段大色狼的肚子。
「唔……好痛……」段無文抱著肚子哀哀控訴,「你又打我……」
「嘿嘿,」鐘明甩了甩手,斜眼瞧去。「剛才是誰說的『打是情,罵是愛』?既然你都親自開口要求了,我又怎麼忍心辜負你如此強烈的期望?怎麼樣?滋味還不錯吧?要不要我再賞你兩拳?」
「不……不用了……」段無文飛快地直起腰,衝著鐘明送出一個諂媚的笑。「阿明,我有一樣好東西要給你……」
「什麼東西?」鐘明撿起地上的書,輕輕撣著上面的塵土,心不在焉地問。
「這個。」段無文神秘地從懷中掏一個又長又扁的黑色木匣。
「這個……是什麼?」鐘明心頭一動,雙眼漸漸放光,難不成——
「你猜得不錯。不過——」段無文拉長聲音,舉高了手。
「好吧。」鐘明無奈地道,「你有什麼條件?」
「什麼條件都可以嗎?」段無文語帶調侃。
「段無文……」鐘明戒備地望著他。
「放心吧,」段無文懶洋洋地道,「我不會強迫你跟我『做愛』的,我要做的時候一定會徵得你的同意。」
「呃……」這傢伙說話真是口無遮攔——沒好氣地瞪了某人一眼,鐘明心裡鬆了口氣。「那你有什麼要求?」
「我也沒有別的要求。只是……我們已經認識這麼久了,而且,我們的關係……」段無文意有所指地瞄著鐘明,「你到現在還連名帶姓地稱呼我,以後……」
「我知道了,」鐘明爽快地道,「無文,」叫這個名字的時候終是忍不住面上一紅,「這回行了吧?」
「當然。」這一聲「無文」聽得段大教主眉開眼笑,當即興高采烈地將手中的木匣遞了過去。
鐘明伸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匣子。觸目所及,金光耀眼,一根根長短、粗細不一的金針整齊地躺在匣內。
「謝謝。」
「何必跟我客氣?」段無文痞痞一笑,「我娘的金針就交給你了,你可要……」一語未畢,忽地面色一凝,衝著鐘明打了個手勢。
鐘明心中一凜,匆匆合起木匣,連同醫書一塊收入懷中。一系列的動作剛剛完畢,門外便傳來一陣低沉的語聲。
「教主,屬下范通有事稟報。」
「進來。」段無文眸中精光一閃,隨即拉著鐘明在房中唯有的兩個座位上坐了下來,同時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是。」范通推開木門邁步而入,在見到傍在一旁的鐘明之後並未露出任何意外之色。
「小范,」段無文悠然道,「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教主……」范通瞥了瞥鐘明,欲言又止。
「阿明不是外人。」段無文淡淡道。
「是。」被自己教主暗藏凌厲之氣的眼神刺中,范通垂下了頭。「屬下接獲密報,去杜家遊說杜四來咱們分舵的那個人是飛鷹堡的人。」
「哦?」段無文挑了挑眉,「這個消息可靠麼?」
「是屬下舵中弟子親耳聽聞,」范通答得很肯定,「而且屬下也讓人偷偷驗證了他身上帶著的腰牌,的確貨真價實。」
「是嗎?」段無文眸光閃動,「飛鷹堡中能持有腰牌的人並不太多,盡快查清他隸屬哪個分堂。」
「是。」
「還有,派人繼續盯著杜家的動靜,切勿打草驚蛇。」
「是。」
「你去吧。」
「屬下告退。」范通躬身一禮,退出了書房。
段無文側耳細聽一會,待確定人已走遠,方始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整個人慵懶地斜靠在椅背上,雙腿一伸,吊兒郎當地擱上了面前的茶几。
「阿明,我想聽聽你對這件事的看法。」
「我?」鐘明不在意地道,「我覺得,就算那個人真是駱翼派來的也沒什麼奇怪。如果姓駱的混蛋這麼喜歡陰魂不散,到時候我就讓他嘗一嘗新做的藥。」
「這個想法不錯。」段無文霎時笑瞇了眼,大力支持。「我贊成。」
「段……呃……無文,」一時拗不過口,鐘明差點兒沒咬著自己的舌頭,待轉首瞧見那人一臉開心的表情,自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飛揚起來。「你說,駱翼他會不會找上門來?」
「難說。」段無文想了想,「不過,我總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按理說,以他的為人應該不會做出挑唆杜四前來鬧事這麼下品的……」
「誰知道?」鐘明對駱翼向無好感,「那傢伙既暴力又無恥又心狠手辣,什麼事做不出來?」
「……」呵呵呵,看來阿明對駱翼還真是深惡痛絕——陰險狡詐的魔教教主自然沒有那麼好心替自己的情敵辯白,而是躲在一邊暗自偷笑,幸災樂禍地直把下巴都快笑脫了臼。
「教主!」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范通去而復返,他一頭衝了進來,面上難掩歡欣喜悅之色。「白副教主來了!」
「是嗎?」段無文面色微微一變,眸中厲芒突現,轉瞬即逝,迅疾平靜無波。「請他在前廳稍候,本教主即刻就到。」
「是。」范通精神抖擻地應了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飯桶幹嘛這麼興奮?」鐘明好奇心起,「他很崇拜那位白副教主嗎?」
「與其說崇敬,不如說是愛慕。」段無文嘴角掛上一縷略帶嘲諷的笑意,「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活該倒霉的人。」
「看你的樣子——」鐘明皺著眉拉長了語聲,「好像很討厭那位白副教主。莫不是……」他半開玩笑地道,「怕他篡了你這教主之位?」
「你說得一點兒也沒錯。」這一下歪打正著,段無文倒沒半點隱瞞,很乾脆地承認。「我和他打從十五六歲開始就一直爭著教主的位置,雖然最終是我贏了,但他在教中的勢力依然不容小覷,所以……」
「什麼?」
「你可能需要暫時借用一下杜末的身份,」段無文正色道,「切不可讓白笑風知曉你的來歷,以免為他利用。」
「嗯。」關於自己的身世鐘明認為只要段無文能相信便已足夠,壓根沒意思與別人再費口舌。「可是……我不會叫杜四『爹』的。」他首先聲明。
「這沒關係,」段無文賊兮兮地一笑,「你就做一個被自己最尊敬的父親出賣後萬分痛苦以致傷心絕望由愛生恨的兒子好了,每次一聽見有關家中的事,只要表現出很強烈的絕望與傷痛即可,歇斯底里一點也不打緊。」
「……」這傢伙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如果自己也可以跟這傢伙一樣翻臉如同翻書,那本少爺早就不當醫生而改行當明星了——直到段無文拉著他的手跨進前廳的廳門,鐘明兀自因為自己欠缺演戲的天分而煩惱不已。
「教主,」一個優雅動聽的聲音自大廳中央傳來,「前段日子在下收到消息,聽聞教主因身遭白道鼠輩的追殺而負了傷,因此特地趕來探望。」
「是嗎?」冷冷瞥了一眼顯得有些心虛的范通,段無文衝著白笑風客氣地道,「如此真是有勞白副教主了。可惜本教主只是受了一點輕傷,日前早已痊癒,倒讓白副教主白趕一趟了。」
「哪裡哪裡。」白笑風回答得同樣十分客氣,「在下甚為關心教主的身體,請教主一定要好好保重,千萬勿為奸人所趁。」說著,一雙眼珠刻意溜向站在段無文身側的鐘明。
「本教主身邊何來奸人?」段無文不動聲色,笑嘻嘻地頂了回去。「若說真有,也是一幫替咱們日月神教和我段無文分憂解勞的好兄弟——不知白副教主以為然否?」
「這個當然。」白笑風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如果誰敢對教主不利,我白笑風第一個不會放過他。」
「哈哈哈哈……」段無文驀然長笑出聲,「如此本教主的性命可就全托付給白副教主你了。」
「豈敢,」白笑風眸光不變,「在下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教主所望。」
「好。」段無文伸手攬過從見到白笑風後就一直沒有吭氣的鐘明,笑著道,「阿明,我替你引見一下,這位就是咱們日月神教的白笑風白副教主。」
「……」
「怎麼了?」沒有聽見鐘明的回應,段無文鳳目一轉,不由得啼笑皆非……
真是一個宇宙霹靂無敵驚天地泣鬼神、漂亮到不可方物不能言傳的特大號美男子啊——鐘明驚歎。對面的人身材修長,飄逸出塵,漆黑的眉漆黑的眼,配上白皙的肌膚和水樣樣的唇,嘖嘖嘖,憑這樣的外貌,絕對有做偶像的條件,怪不得飯桶一見他來就樂得屁顛屁顛的。唔,唯一的不足之處也許就是身高,看這樣子頂多只有一米七三、七四左右,站在一米八以上的段無文身邊就顯得氣勢稍有不足,不過還是十成十的大美人一個。嘿嘿嘿,不知道他笑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阿明、阿明……」眼見鐘明已經徹底地陷入了花癡狀態,某人的態度從一開始的好笑逐漸轉為極度不滿,湊近鐘明的耳朵大叫一聲,「阿明!!」
「哇!」鐘明被駭得跳了起來,一面捂著雙耳,一面緊張地掃視著四周。「什麼?出什麼事了?!」
「哈哈哈……」清脆的笑聲從絕色的少年口中溢出,「有意思。教主,你這個情人比以前的那些要有意思多了……」
「你笑起來真好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少年的笑顏,鐘明衷心地誇讚。
「謝謝。」白笑風衝他抱了抱拳,「在下白笑風。」
「你好,我是鐘明。」鐘明一邊說著,一邊習慣性地伸出手去,中途突然憶起上次這麼做時的情形,又訕訕然地縮回了手。
「在下有一事想請教,不知鐘公子是否可以給在下一個答案?」白笑風很有禮貌地問。
「有什麼事白副教主儘管說。」鐘明笑得一臉燦爛。
「鐘公子以前的名字究竟是什麼?」白笑風盯著鐘明一霎不霎地道,「是杜末還是泠月?」
「呃……」鐘明一時語塞,在被段無文暗中扯了一下之後,立刻做出「又委屈又傷心」的神情捂著臉垂下了頭。
「白副教主,」段無文將「泣不成聲」的少年整個兒擁入懷中,面上顯出幾許不豫之色。「阿明不願意再聽見『杜』這個字,我想你應該能夠明白吧?」
「在下明白。」看著埋首在段無文懷裡「不停顫抖、無聲哭泣著」的少年,白笑風瞭然地道,「教主,在下還是先行告退,請教主代在下向鐘公子說一聲抱歉。」
「好,那就晚膳的時候再見吧。」段無文頷首道,「小范,送白副教主去馭風閣休息。」
「是。」范通自然是巴不得地隨著白笑風走出了廳門。
從指縫中悄悄望著美少年遠去的背影,鐘明有點可惜地歎了口氣。
「喏,給你。」寬闊的大廳中只剩下了兩個人,段無文板著臉從懷中掏出一塊白色的絹帕塞在鐘明手上。
「幹什麼?」鐘明抬起頭莫名其妙地瞅著他。
「鐘公子難道不需要擦擦口水麼?」段無文譏諷道。
「你……」被對方嘲弄的口氣所激,鐘明有些惱怒地瞪起雙眼,仔細在段無文臉上溜了一圈,忽又笑出聲來。「噗哈哈哈……你的臉色真難看……」
「托你的福,」段無文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臉,低聲嘟囔,「見一個愛一個的傢伙……」
「喂,」鐘明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漂亮的人誰不喜歡看啊?我只是欣賞一下罷了,你又幹嘛這麼生氣?」
「誰生氣了?」段無文抵死不認,「你愛看多久就看多久,本教主一點兒也不在乎。」
「真的?那我現在就去……」
「你敢!」
驚呼聲中,清秀纖瘦的少年已被某個氣得快要發瘋的男人一把扛上肩頭,就這麼在大庭廣眾之下穿過長廊直奔臥室而去……
※※※※※※※※※※※※
馭風閣。
溫暖的春風撫過樓閣前翠綠的柳枝,送入房中。
白笑風雙手抱胸斜倚在門框上,弧形優美的雙唇緩緩向上勾起,眸中流露出一絲別有意味的笑。
「不管怎麼說,那小子實不擅長演戲。」在聽完范通的講述之後,他下了個結論,「我還從沒見過哭得那麼假的人。小范,」他優雅地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我有些困了,晚膳的時候再來叫我吧。」
「是。」貪戀地又望了一眼白笑風的側臉,范通方始恭謹地轉身離去,臨走前還不忘體貼地替白笑風闔上了門。
「哼,」邁步進入內室,白笑風冷哼一聲,唇邊笑意未褪,眸光卻銳利如出鞘的利劍。「段無文啊段無文,沒想到你也會有那種表情,」他喃喃自語,「哼哼,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再也笑不出來。」

第十章
「喂……等等……你冷靜一下……」在被拋上床後,少年便將自己的身軀蜷成一團縮到了角落,盡量拉開與立在床頭橫眉豎目、一副惡虎撲食狀的某人的距離。「我剛才不過是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你又何必如此……頂真……」
「小小的玩笑?」段無文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對啊對啊,」鐘明的眼珠轉來轉去,不停窺探著段無文的臉色,「咱們有話可以好好說。無文,你不是這麼小氣的人吧?」
「唔……」一聲「無文」立馬讓段大教主的神情緩和下來,他以手作拳放在唇邊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這個……咳咳……當然……」
「太好了。」鐘明一臉安心地從一側溜下了床,笑嘻嘻地道,「如果沒事的話我想先回房去……」
「阿明,」段無文伸手搭上了鐘明的肩,「別這麼快就走,有些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事?」瞧見某人難得正經的神情,鐘明有些詫異地問。
「就是……」段無文低下頭在鐘明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什麼?!」鐘明失聲驚呼,「你和白笑風他……他……」
「可是……既然如此……」鐘明困惑地道,「你們為什麼要……」
「那當然是因為我和他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段無文略帶嘲諷地道,「他母親在世的時候就一直喜歡跟我娘爭,生了個兒子又喜歡跟我爭……」
「我明白了,這純粹是家庭教育的問題。」鐘明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潛移默化、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種情形。」
「是啊,」段無文有些頭疼地道,「這麼多年下來我都已經累了,他卻依然樂此不疲。」
「那是因為他沒有贏的緣故。」鐘明一針見血地道,「如果他贏了,這些風涼話也輪不到你來說。」
「阿明……」聞言之下段大教主登時垂頭喪氣起來,兩手環住鐘明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悶聲道,「你也不用說得那麼白吧?」
「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親弟弟,」看著某人耷拉著腦袋撒嬌的模樣鐘明不由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就讓他一兩次又有什麼關係?就當是做哥哥的送給兄弟的禮物好了。」
「兄弟?」段無文嗤笑,「憑白笑風眼高於頂的個性,你以為他會樂意接受這樣的『禮物』?那傢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跟我搶東西,特別是……」說到這裡,他倏然站直身體、神色凝重地望向鐘明,「你不會想移情別戀吧?」
「噗……」瞅著段無文認真到怪異的表情,鐘明想笑又拚命忍住,「你放心吧,」他保證,「我才沒那個閒功夫。現在我要好好去研究一下針灸的技術,到時候再請你幫我做實驗。」說完,他施施然地走到門邊,轉身衝著段無文揮了揮手,才又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注視著少年纖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段無文的眸中漸漸染上一絲微帶寵溺的溫柔笑意。
※※※※※※※※※※※※
四月初三。 晨。
今天鐘明難得起了個大早。雖說對於段某人那位同父異母的兄弟甚感興趣,很想找機會再次欣賞一番美男子的風範,不過相比之下,那兩本絕世醫書對鐘明的吸引力要大得多,所以這幾天他始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待在房裡,為的就是能夠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地學習醫術。到如今總算是融會貫通,兩本書的內容也已爛熟於胸,一時間心情極佳。想起段無文的母親在醫學上的獨到見解,鐘明真是欽佩萬分,說來姓段的傢伙對這方面竟然知之甚少,倒也算是件奇事。更奇怪的是,在自己潛心修習醫術的這幾天裡,那傢伙只是在每日中午才露一次面,每次皆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連話也不多說幾句,一反平日的調笑與戲弄——此種態度,在自己專心致志沉浸在研習之時還未覺著怎樣,現在想想,實在不是普通的怪異。為何他突然對我如此冷落?莫非……近來有事讓他困擾?抑或……那傢伙終於發覺跟個男人卿卿我我太有違常理,轉而另謀佳人?想著想著,一股酸楚之意從胸口一點一點地發酵漲大,清早起床後的爽朗心情已消失殆盡,雙腳控制不住地來到那人居住的門前。
屋內一片寂然。
鐘明舉手敲了敲門,見無人應聲,便推門而入——反正擅自闖入段大教主的香閨對他來說也不是第一次了。
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人卻不見蹤跡。
鐘明返身出門,正待下樓找尋,卻聽得樓下傳來嬌柔的語聲——
「教主。」
鐘明立刻跑到欄杆邊趴在上面往外一看,樓下院內站著兩人,其中一個正是自己想見的,另一個則是一秀麗窈窕、眉目含情、二十上下的女子。只見那女子盈盈欠身,衝著段無文甜甜笑道:「多謝教主賞賜,妾身銘感五內。」
「行了,」段無文淡淡道,「你下去吧。」
「是。」女子不敢多說什麼,福了一福便風姿綽約地出了院門。
這一幕直把鐘明氣得差點兒沒吐血,這才幾天的功夫,這傢伙變心也變得太快了吧?他驀然抓緊欄杆,怒吼出聲:「段無文!!」
「怎麼了?阿明。」段無文抬首一瞧,發現鐘明大半個身子已探出欄外,唬得慌忙飛身而至,伸臂一攬直接將少年撈入懷裡。「小心掉下去。」
「掉下去豈不更好?」用力掙脫對方的手臂,鐘明咬牙切齒怒目而視,「一死百了,大家都省心。」
「你說什麼?」段無文驟然沉下了臉,「你再說一遍。」
「我有什麼不敢說的?!」鐘明冷笑,「你這個色情狂!花心的大變態!既然有了別人,那就別再來招惹本少爺!小心我下毒毒死你!」
「什麼別人?」段無文茫然,繼而一想,登時明白,一時間心花怒放,怎麼也收不住滿面的笑意。「你以為那個女人是我的……阿明你誤會了,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那你跟她是什麼關係?」望著段某人笑得一臉欠扁的模樣,鐘明半信半疑。
「張嘯你認識吧?」
「他不是這裡的副舵主嗎?」
「那個女人就是張嘯的未婚妻,我昨日提前送了兩塊玉珮和一對玉鐲作為他們將來成親的賀禮,她只是想來對我說聲謝謝而已。」
「說聲謝謝?」鐘明很是疑惑,「我瞧她那樣子分明是對你……」
「阿明,」段無文正色道,「你方才也看見了,我對她根本就沒興趣。」他以發誓的口吻道,「不管她打的是什麼主意,我只對你忠貞不二。」
「什麼忠貞不二?」鐘明嗤之以鼻,「你是女人嗎?」
「阿明,」見鐘明消了大半的氣,段某人又開始動手動腳,將少年整個圈在自己懷中,抱得好不舒服。「難得你今天主動來找我,是不是終於想通了?既然你懷疑我是女人,那不如跟我一起回房……」
——沒有變,眼前人說話的口氣一如既往,絲毫沒有改變。鐘明愣愣地瞅著男人色迷迷的神情和帶著狡黠的眸子,忽地伸手摀住了面前喋喋不休的大嘴。
「無文,我喜歡你。」
這句話早就該說了。從那天看著他將銳利的金釵插入胸口的時候自己就已認清了之前暗藏在心裡、連自己也不甚瞭解的感情,卻偏偏礙於一些莫名的情結而不願出口,任對方說了多少次「喜歡」也不肯給予正面的答覆。可是方才清楚瞧見了那個女子含情脈脈的眼神,一念及無文有可能會把視線轉向別人,自己的胸中便開始騷亂不安,心臟也沒來由地跟著刺痛。算了,做人還是坦誠一點比較好,承認自己喜歡上一個人其實並不太難。
「……」段無文呆若木雞。
從來沒有想過趾高氣揚的段大教主有朝一日也會露出這種傻乎乎的表情,鐘明的唇邊緩緩勾起一縷淺淺的微笑,愈漸擴大。
「你……說什麼?」彷彿生怕驚擾了美夢,段無文張了張口,輕聲問。
「我說,我喜歡你。」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回答,鐘明的笑意直達眼底。「我愛你。」
「哇!」這回段無文總算從懵懂中清醒過來,登時欣喜若狂,一把摟住懷裡的少年,眉開眼笑。「你終於承認了!我就知道……」他樂得合不攏嘴,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那個……哈哈哈……我就知道……呵呵……阿明……呵呵呵呵……」
「你知道什麼?」望著興奮得有些過了頭的戀人,鐘明嘟囔道。
「嘿嘿,」段無文得意非凡地挺起了胸,「我就知道像我這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以下省略五百字)……的絕世英才你又怎麼能夠控制得住自己不喜歡上我呢?」
「……」此番話聽得鐘明滿面黑線,渾身惡寒——自己怎麼會喜歡上這麼個自大而又不可一世的人?他當機立斷,轉身就走。「再見。」
「等等。」段無文急忙一把拉住鐘明的手,神色認真。「阿明,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們就一輩子都在一起,好嗎?」
「……好。」沒有錯看對方眼中的溫柔真情,鐘明抬高了兩邊的嘴角。
清晨的曙光下,兩個人的頭輕輕地碰在了一起,嘴對著嘴,唇舌交纏,激情四溢。
「有一件事我想問你。」在結束了一個熱烈的吻之後,鐘明想起了自己為什麼來這裡的原因。「你這幾天幹嘛對我那麼冷淡?」
「沒想到你居然能察覺出來,我還以為你連我什麼時候進的房都不知道呢。」聽出鐘明語中的不豫,段無文心情大好,「這幾日我克制自己不去見你,無非是想讓你有時間把那兩本書看得通徹一些。」他邊說邊撫摸著少年滑嫩的臉頰,「既然白笑風到了這兒,接下去定會生出許多事端。你學了我娘的醫理之術,就可以多煉製一些藥物,也多一項防身之技,萬一我不在你的身邊,你也能用它來保護自己。」
「唔……」鐘明點了點頭,「這麼說,你是不想打擾我了?」
「是啊。」段無文瞇著眼道,「我之所以一天才去見你一次也是因為怕去得多了會把持不住,其實我真的很想做,卻又不得不時時忍耐。現在想必你已經研讀透了那兩本書,那我們……」
「我明白了。」鐘明趕緊截住了他的話,「這件事以後再說吧,我們先去晨練一下好了。」
「以後是什麼時候?」段無文孜孜以求,「今晚?」
「不行。」
「那明天……」
「也不行。」
「那……」
「告訴你以後就是以後,哪來那麼多廢話?!」某人惱羞成怒。
「是是是。」段大教主無奈地道,「你又誤會了,其實我是想問……那個『晨練』是什麼意思?」
鐘明一怔,繼而送了段無文兩個大白眼,方解釋道:「晨練就是早晨起來鍛煉身體、強身健體的意思。」
「哦,可是我剛才已經晨練過了……」
「再練一次。」
「……」
一陣清風悠然而過,將並肩遠去的戀人們之間的悄聲細語藏匿在了枝葉的窸窣聲中。

四月初四。 上午。
「奇怪,」鐘明站在前廳門口,一邊瞅著廳外來來去去的人們,一邊捅了捅粘在自己身旁的段無文。「這兩天大家都在打掃庭院、佈置廳堂,連門口也結起了彩燈綵帶,你們分舵有人要辦喜事嗎?」
「是啊,」一個柔和動聽的聲音接著鐘明的話道,「鐘公子怕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麼?」見是白笑風走了過來,鐘明立刻漾開了笑臉——自打見過這位段氏白小弟以後,鐘某人就對他的偶像氣質念念不忘,尤其是出「關」以後的這兩天。可不巧的是,白笑風這些日子好像很忙的樣子,連個人影也見不著,今天總算能再次目睹美男子的風範,大好機會自然不容錯過,當然要多瞧幾眼才算夠本。
「明天就是教主的好日子……」
「好日子?」鐘明一驚,昨天的後遺症立馬發作,當下連美人也顧不得欣賞,轉首惡狠狠地瞪上了某人的臉。「什麼好日子?!」
「那個……」一瞬前還在為自己戀人盯著旁人直流口水的模樣而滿臉鬱悶的段大教主聞言頓時心情飛揚,知曉鐘明搞錯了「好日子」的意思,不由忍笑道,「明天是我的生辰,白副教主想替我慶祝一下。」
「哦……」鐘明恍悟,剛舒了口氣,轉念一想,忽又大叫,「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這只是一件小事,」見鐘明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段無文苦笑道,「我是覺得沒什麼必要……」
「教主此言差矣。」未等鐘明發話,白笑風已搶著道,「咱們日月神教怎麼說也是黑道上第一大教,教主的生辰豈可怠慢?此事教主雖不在意,屬下們還是很在乎的。在下奉教主之命已盡量不對外宣揚,只請了二三知己,外加一個戲班和幾個怡香院的姑娘彈琴奏曲、表演一下歌舞而已,這也沒什麼鋪張的,只是讓分舵上下的弟兄們高興一下罷了。」
「是嗎?」段無文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繼而揮了揮手,懶洋洋地道,「既然如此,本教主也不能讓弟兄們掃了興,此事就交由白副教主定奪。」
「多謝教主,那在下就安排下去了。」白笑風漆黑的眸中驀地閃過一道光亮,迅疾隱匿,輕輕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你看他……是不是想做什麼對你不利的事啊?」望著白笑風遠去的背影,鐘明猜測道——這兩兄弟終日勾心鬥角、明爭暗搶,聽他們說話比動個外科手術還累。
「哼,」段無文冷哼一聲,「我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嘿嘿,」他奸笑兩聲,「本教主天縱英才,又怎麼可能中了他的計,讓他稱心如意?」
惡——鐘明撇了撇嘴:「你自求多福吧,我會為你祈禱的。」
「阿明,」段無文笑得狡詐,「他既要對付我,又怎麼會少了你的份?」
「你這話什麼意思?」鐘明警覺地道。
「沒什麼,」段無文瞟了他一眼,笑瞇瞇地道,「明天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不過你放心,我會保護你。」說著,摸了摸尚自搞不清狀況的少年的頭,擺出一副志得意滿、天下英雄捨我其誰的陶醉狀。
鐘明有些受不了地拍開了段某人在自己身上胡亂騷擾的手,這哪像個二十七歲的大好青年,分明與三歲孩童無異。這天早上,在與段無文一起離開前廳的時候,他突然有一種奇特的預感,明天的生日大會應該會很精彩。

四月初五。
這一日風和日麗,萬里無雲,日月教揚州分舵一干教眾的心情也如天氣一般好得不得了。今天是段大教主的生日,作為屬下弟子自然個個紅光滿面、喜氣洋洋。
前廳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戲台,庭院內四處張燈結綵,戲班子一早就開始唱了,為的是圖個熱鬧。就白某人的話來說,在好戲正式開場之前,先來一碟小菜也不錯,真正精彩的,還要看今天的晚宴。
鐘明好奇地在分舵上下四處亂逛,今早一起床就聽到喧天的鑼鼓聲,當下興匆匆地邁出屋門,湊到前院打算看個究竟,奈何他對於作為國粹的京劇一向沒啥研究,人家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半天他連一個字都沒聽懂,台下又轟吵得不行,因此才沒一會兒功夫就腳底抹油了。

後院。
這裡明顯比前面要安靜許多,不過還是少不了來回穿梭的人影,左右儘是忙著打掃除塵、抬桌搬椅的僕人與侍女,雖然個個忙得團團轉,臉上倒是笑意盈然。
「你們有沒有聽說啊?」鐘明瞄見一個被人稱作「老常」的大嗓門漢子在廚房裡揮舞著菜刀跟身邊的人搭話,「方纔俺聽張副舵主說,怡香院的人已經來了,教主還特地將他們安排在偏院,看樣子他對玉芳姑娘甚是中意。」
「這你就不知道了,」另一個長相粗豪的青年露出一臉色迷迷的表情,壓低語聲道,「玉芳姑娘本來就是白副教主替教主準備的禮物。今天是教主的生辰,自然得有個知情識趣的在旁伺候著,教主這些日子一直寵幸著那個文弱的小子,到如今怕也膩了,正好換換口味。」
「不錯不錯,」老常大表認同,「教主身邊的人從來沒有超過一個月的,看那小子瘦骨嶙峋的模樣也知道抱起來不太舒服,玉芳姑娘可比他軟玉溫香多了。」
「……」鐘明先是聽得目瞪口呆,繼而一股醋意夾雜著怒氣從胸口直燃上眉睫。段無文那小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吃香了?前兩天才有個什麼舵主的未婚妻在一旁虎視眈眈,今天又平空冒出來一個玉芳姑娘……奇怪,玉芳、玉芳……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還有那個怡香院,昨天從耳邊溜過的時候還未在意,這會兒再聽一遍,怎麼覺著那麼耳熟……低頭沉思半晌,鐘明乍然一驚,頓時原地跳了起來,飛快地掉頭奔向院外,把身後兩個突然發現隔牆有耳的大漢唬了一大跳,只當是少年得知自己將要被拋棄的命運後忍受不了刺激才奪門而出,兩雙眼睛四道目光都投注著十分的同情之色望向少年遠去的背影。

第十一章
鐘明心中暗暗咒罵,怪不得昨天那傢伙會說出「大吃一驚」之類的話,原來……明明早就知道,也不告訴自己一聲,真是個惡劣的混蛋!他一邊跑一邊四處張望著段無文的身影,左顧右盼之際自然無暇看清前方的道路,一不留神便撞上了一人。
「哎喲!」一個嬌嬌媚媚、妖妖嬈嬈的聲音呼了一聲痛,「好疼!」
鐘明只覺眼前一花,地上已跌坐一人,本能地就上前去扶:「抱歉,我跑得太急,你沒事吧?」
「小子,讓開!玉芳姑娘的手也是你摸得的嗎?!」幾個彪形大漢一擁而上,將鐘明一口氣推開好幾步,差點兒沒摔倒在地。
「喲,我道是誰,」已被兩個俏麗的丫環扶起身的嬌媚佳人仔細地打量了鐘明一番,而後瞇起眼睛嗤笑出聲。「原來是泠月吶。」
「泠月?!」一個拔高了八度的女音突兀地顫顫響起——一聽這個聲音,鐘明直覺地轉身想溜。
「給我把這小子抓起來!」一個胸部特別大的女人從玉芳的身後晃了出來,滿臉凶狠的表情。「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臭小子!居然敢偷偷從怡香院裡跑出去,老娘今天就讓你嘗嘗抽筋扒皮的滋味,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跑!」
隨著大胸脯一聲令下,鐘明周圍登時多了四個體格粗壯、殺氣騰騰的漢子。
糟糕,這回可真大事不妙,沒想到跑著跑著居然跑到了沒人的偏院,今天外面一片喧囂,就算自己放聲大叫,也未必會有人聽見。鐘明邊往後退邊警覺地注視著慢慢圍上來的大漢們,攏在袖中的右手輕輕一動,一個小小的瓷瓶已滑落在掌心。他一面不動聲色地打開封口,一面緊盯著獰笑著撲上前來的四名大漢,用力揮手揚去——
「誰敢動我的東西?」一個沉穩的聲音冷冷響起,青影一閃,一人橫身攔在鐘明跟前,威風凜凜地面向怡香院的一干人等。出場者自以為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卻不料天降毒粉,饒是他閃避得極為迅速,也不免沾上少許,至於那幾名被瓷瓶中的粉末砸個正著的大漢立刻忍不住抱頭翻滾在地,嘴裡發出陣陣哀號,一時間鬼哭狼嚎,直把大胸脯唬得向後閃出十七八步,玉芳亦是花容失色。
「……」冷著臉的青衣人低頭瞧了兩眼自己手腕上被燙到的肌膚,淡漠的眸子轉向自見到自己之後便渾身僵硬的少年,不置一詞。
「駱翼?!」鐘明倒抽一口涼氣——這個大魔頭怎麼到了這裡?難不成他就是白笑風所謂的「二三知己」?
「我來帶你回去。」吐出理所當然的詞句,駱翼冷峻的眸光落在鐘明微微發白的臉上,多日不見,泠月這小子倒愈發清朗俊俏起來,看他身上的穿著,顯然頗為得寵。哼哼,看來白笑風說得沒錯,段無文那小子果然對他甚為縱容溺愛,一想到這裡,駱翼胸中就沒來由地焦躁起來。
「回去?」鐘明深深吸氣,力持鎮定。「我早就已經不是飛鷹堡的奴僕了,駱堡主不會那麼健忘吧?」
「放肆!居然敢對本堡主這麼說話。」駱翼神色森寒,「既然你的新主人沒有教會你禮儀之道,不妨由我這個舊主人領回去重新加以調教。」
「這個就不勞駱堡主費心了。」一個慵懶的聲音打院門傳來,「阿明是本教主的人,自然該由本教主來好好疼愛才是。」
——語聲才起,鐘明緊繃的神經已然鬆弛下來,藏在袖中握得緊緊的拳頭也隨之放鬆。
「段、無、文。」駱翼冷然望向施施然邁至鐘明身側、一手攬上少年肩膀的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知怎地,一看見眼前這副嬉皮笑臉的面孔,他就有一種想殺人的衝動。
「多日不見,駱堡主可好啊?」段無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客客氣氣地道,「沒料想本教主生辰之際居然有貴客到訪,段某人當真深感榮幸。」
「不敢,」駱翼冷冷地擋了回去,「本堡主來此只是衝著白副教主的面子,希望段教主莫忘了你我之間的約定。」
「呵呵……」段無文狡猾一笑,「段某人當然沒有忘記。只是駱堡主方才似乎受了點兒小傷,不如等療傷之後再來比試如何?」
「……」駱翼沉默不語,拿眼睛自段無文轉到一旁秀氣少年身上,來回掃視數圈之後,方始冷哼一聲,甩手掉頭而去——那臨走前的一眼,讓鐘明實實在在地瞧見了裡面的濃濃殺氣。
「他……」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寒噤,少年扯了扯黏在自己背後的雋雅青年的衣袖,「好像很恨我們的樣子……」
「不是好像,」段無文悠然道,「是確確實實的懷恨在心。」
「……糾纏不清的傢伙……」怔了半晌,鐘明搖頭歎息著發表自己的結論,「真是個小心眼的人啊……」
「噗……」段無文趕緊轉頭拿袖子遮著臉,生怕鐘明瞧見自己下巴脫臼的模樣,悶笑得差點兒沒得內傷。
「請問,」一個媚意十足的語聲自一側響起,怡香院的頭牌玉芳姑娘風情萬種地衝著段大教主福了一禮。「這位可是段無文段公子?」
「在下正是。」段無文止住偷笑,拂了拂衣袖,一臉淡然地道。
「妾身名喚玉芳,是白公子特意吩咐妾身前來此處伺候段公子的。」好一個瀟灑俊美、玉樹臨風的男子,聽說又是家財萬貫,若自己能攀上這棵搖錢樹,那這輩子的吃穿都不用愁了。在青樓中待了那麼久,玉芳自然知道應該牢牢把握住面前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當下迫不及待地通過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頻頻放射出十萬伏特的電波,試圖用自己最得意最拿手的媚眼攻勢將對方迷個暈頭轉向,至於旁邊那個沒胸沒臀的小鬼,她壓根沒放在眼裡。「公子既然來了,便由玉芳好好地服侍公子一番如何?」
「不必了。」對玉芳挑逗的眼神視若無睹,段無文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在下尚有要事待辦,姑娘的表演還是留到晚上再看吧。」
「這……妾身一切聽憑公子吩咐。」玉芳的笑容先是有些僵硬,聽見「晚上」二字後復又心中竊喜,面上卻刻意做出一股含羞帶怯的表情。
段無文也不管對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只側目瞧向自己的戀人,笑道:「阿明,走吧。」
「好。」鐘明正受不了玉芳的惺惺作態,聞言爽快地點了點頭,抬腳剛邁出一步,想了想又退了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再從裡面倒出四粒白色的藥丸遞給了玉芳身邊的一個丫環。「用水把沾到粉的地方沖洗乾淨,再服下這個就沒事了。」說著,拿手指了指那四名兀自躺在地上哼哼的大漢。
「臭小子!你……」 在一旁呆愣良久的大胸脯終於迷迷糊糊地回過神來,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衝著文弱的少年怒罵出聲,不過還沒等她衝上前去,玉芳便已咳嗽一聲,暗中對她使了個眼色,讓她硬生生地吞回了亟欲出口的粗話。「呃……」瞅了瞅那位段公子瞬間一沉到底的臉色,大胸脯眼珠一轉,立馬綻開無比諂媚的笑容湊了過去,「哈哈哈……泠月吶,其實媽媽早就知道你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所以當初才對你那麼嚴格……哈哈哈……如今你果然出息了,真不枉我當初的一番苦心啊……」
真是……有夠惡寒。鐘明聽得渾身汗毛直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發冷的手臂。
「你就是怡香院的鴇兒麼?」段無文瞇著眼道。
「是……小人正是。」這位公子的目光好嚇人——大胸脯只瞧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慌忙垂首應答。
「阿明……咳……泠月的賣身契可在你手上?」
「是。小人……把它放在怡香院……沒有……帶在身邊……」
「唔……」段無文沉吟片刻,「這樣吧,反正現在時辰尚早,你派人回去將阿明……咳,我是說泠月的賣身契取來,本公子今日便替他贖身。」
「這……」大胸脯面露難色,「段公子,實不相瞞,當初咱們怡香院雖然只出了十兩銀子買下泠月,不過……他在咱們這兒光是吃的、穿的,還有琴棋書畫的學藝費用就已不止上千……」
「你報個數吧。」段無文直接打斷了大胸脯的喋喋不休。
「段公子真是個痛快人。」大胸脯臉上綻開了花,「那就……一萬兩,您看如何?」
「一萬兩?!」憑鐘明這些日子對明代商價的瞭解,就算自己在怡香院裡成天吃鮑魚海參、穿綾羅綢緞也要不了這麼多。「這不是訛詐嗎?」
「泠月!」大胸脯剛瞪起眼睛,在瞥了瞥段無文後又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呵呵呵……段公子,您瞧,這孩子真不懂事兒……」
「就一萬兩吧。」段無文搭著鐘明的肩,懶懶地打了個呵欠,「派人快去快回,過了今天本公子就分文不給了。」
「是是是。」大胸脯笑得見牙不見眼,即刻轉身打發一個小廝回怡香院去了。
「很好。」段無文頗為滿意,沉聲道,「小孫。」
「屬下在。」院落的圓洞門邊一名黑衣勁裝的剽悍青年應聲而出。
「到帳房去取一萬兩銀票,待會兒把契約給本教主帶過來。」
「是。」小孫恭敬地行了一禮,返身疾掠而去。
「走吧。」段大教主這才笑嘻嘻地牽著鐘明的手一步三搖地晃出了偏院。
「……」玉芳無限迷醉地望著段無文遠去的背影,畢竟,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一萬兩銀子的人可不多見,泠月這小子真算是撿到寶了。
「玉芳,」想起鐘明方纔的態度,大胸脯憤恨難平,「方纔我好像聽見那位公子約你今晚……嘿嘿,無論如何你都要想個法子把段公子從泠月手裡搶過來,讓那個臭小子好好嘗嘗失寵的滋味。」
「放心吧,」玉芳露出一個成竹在胸的笑容,「我一定會得到他的。」——為了我自己。

「你剛才為什麼阻止我?」在穿過後院的樹林,來到左右無人的木屋跟前,鐘明終於忍不住發起了牢騷。「那女人分明是坐地起價,一萬兩這種離譜的價格你也肯給?」
「一萬兩算什麼?」段無文深情款款地凝視著鐘明,「在我心底,你……」
「停。」鐘明及時把後面一大串既肉麻又噁心的話堵在某人的嘴裡,「其實你根本沒必要替我贖身,因為我跟杜末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人。」
「可是別人不知道啊。」由於沒能暢所欲言一抒自己醞釀已久的甜言蜜語,段無文有些不滿,「我這麼做就是要讓大家都知道你究竟是屬於誰的,省得那個駱翼……」說到這裡,急忙煞住,好險,差點說溜了嘴。
「這關駱翼什麼事?」鐘明不解地問。
「沒……呵呵呵……當然不關他的事……」
「我覺得……你很可疑。」鐘明偏過頭盯著他的眼睛,「還有,」他慢吞吞地道,「關於怡香院和駱翼的事,你昨天就已經知道了吧?」
「呃……這個……呵呵呵呵……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某人一邊發出自我催眠式的喃喃自語,一邊上看看下看看,擺出一副死不承認能奈我何的耍賴嘴臉。
「你別給我在那兒裝自閉!」鐘明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自閉』是什麼意思?」
「自閉就是……喂,你少岔開話題,咱們的帳還沒算清楚……」
「阿明,現在已經中午了,不如我去拿點吃的,咱們一起在這裡用餐如何?」
「唔……」
「你看,這兒綠草如茵,繁花似錦,風光旖旎,是多麼適合我們這樣的……」
「好吧。」鐘明舉手投降,「你去拿吃的,我在這兒等你。」
「太好了!我馬上就回來。」段無文樂得把鳳眼瞇成了月牙,腳尖一點翩若驚鴻飛身而去,老遠衝著鐘明揮了揮手,方始消失不見。
真是的。鐘明有點無力地坐在草地上,一霎不霎地直視著那人遠去的方向,漸漸地,嘴角慢慢泛起一絲飄忽而又輕柔的微笑……
「鐘公子。」一個沉穩而略帶沙啞的語聲自身後傳來。
「哇!」鐘明嚇得跳起身來,回頭一瞧,長出了一口氣,「上官叔叔。」
「鐘公子,」上官錚神色有些遲疑,語氣沉吟不定。「有些話……老夫想與鐘公子談一談,不知……」
「當然可以。」鐘明欣然道,「上官叔叔不用那麼客氣,叫我阿明就行了。」
「好吧,阿明。」上官錚的眼中閃過一縷極淡的欣賞之色,「你是個率直的人,也很堅強。」
「堅強?」鐘明不明白——說率直倒也罷了,「堅強」這種東西可不是才見過一次面就能看得出來的。
「不錯。」上官錚剖析道,「如果你是一個很脆弱的人,從來到此地的第一天開始只怕就會陷入無窮無盡的惶然之中,更不會安之若素地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
「您的意思是……」鐘明小心地試探著,「莫非您知道我的來歷?是無文……跟您說的嗎?」
「我知道你從幾百年後而來。」上官錚溫和地笑了笑,「不過這並非少主所言,他對你的事可保密得很,就怕別人會打什麼主意。」
「那……您怎麼知道……」
「老夫稍懂一些奇門之術。」上官錚摸了摸下巴上的鬍子,緩緩道,「前段日子,老夫夜觀星象發現此狀,當是兩個靈魂互相碰撞之下移了位,無巧不巧,你又落在了揚州……」
「這麼說……您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易經八卦無一不曉了?!」鐘明聽得雙眼發亮,興奮莫名。
「只能說粗通一二罷了。」上官錚道,「在靈魂移位之際,你來到了我們這裡,另一個靈魂卻去了你的身體。」
「果然如此……」鐘明頷首,「我猜的一點兒也沒錯。上官叔叔,」他望向上官錚,一字字地問,「我還會回去自己的世界嗎?」
「會。」上官錚說得很肯定。
「真……真的?」一時之間,道不清內心是什麼感受,就像傾倒了五味瓶,當真是什麼滋味都有。「那我回去以後……」說到這裡,聲音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顫,「就……不會再回來了嗎?」
「不知道。」上官錚神情凝重,「老夫只能看出你會在今年之內返回原來的地方,但卻不能確定你哪一天去,更不能確定你是否還會回來。或許,這件事最終還得靠你自己來決定。」
「自己……決定……」鐘明有些茫然。
「不錯。」上官錚道,「只有當你完全明瞭自己的心意之後,才能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孩子,」他拍了拍鐘明的肩,語重心長地道,「如果你現在還不能夠做出決定的話也不要著急,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明白的。」
上官錚走後,鐘明陷入了深思之中。自己也不知道……回去了以後還會不會想回來……這件事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對無文的感情隨著時光的遷移與日俱增,可是,陪著自己一同度過失去雙親那段痛苦日子的童年玩伴兼死黨羅方凌和羅家慈祥可親的叔叔、嬸嬸也同樣讓自己難以捨棄……不過,一想到回去後就再也見不到那個外表輕浮內裡溫柔的人,一股深深的恐懼便緊緊地攫住了心臟,令人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
「阿明、阿明……阿明!」突如其來的大聲呼喚讓鐘明從似夢非夢的冥想中清醒過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焦急中帶著關切的面容。
「無文?」鐘明怔怔地瞅著面前的人。
「你怎麼了?」段無文擔憂地問,「為什麼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痛?還是生病了……唔……」
什麼??這堵在自己嘴上的軟軟的感覺是什麼?哇!不、不會吧……阿明他怎麼可能這麼、這麼……這該不會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吧……可是……感覺實在是太舒服了……唔……不管了!段無文一個翻身,反被動為主動,將少年纖細的身體壓在身下狠狠地吻了個夠,直到兩個人都透不過氣來方才罷休。
「呼……」急促地喘息著,彷彿心臟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一般,方纔的激情擁吻令鐘明清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無文……」
「阿明……」緊緊盯著戀人紅腫的嘴唇和從那鬆散襟口中透露出來的白皙肌膚,段無文只覺口乾舌燥、飢渴難耐,他用力咬牙忍住下腹的騷動,徵求著戀人的同意。「我們……做吧……」
「……好。」
一個「好」字霎時讓某人墜入了天堂,模糊地歡呼一聲後便胡亂扯開身下人的腰帶,急不可待地撫上溫潤滑膩的肌膚,在少年仰起的頸項上印下一長串的吻,一瞬間激情迸射,一發不可收拾……
「等……等一下……」
「什麼……」聽到這幾個字,段無文有一種晴天霹靂的感覺,不會吧……
「別在這裡……到……房裡去……」鐘明有點不好意思地將頭藏進某人懷中,不管怎麼說,他也不想在這種人人都有可能窺探的地方從事那麼隱私的活動。
原來是地點的問題……段無文大大鬆了口氣,匆匆抱起懷裡的人,三步並作兩步地衝進不遠處的木屋,「砰」地一聲踢上了房門……

若干時辰以後。
「你這禽獸……」等段某人終於心滿意足停下來的時候,鐘明覺得自己彷彿只剩下了半條命,全身上下使不出一點氣力,只有嘴巴還能動。「這都幾次了……你有完沒完……想要我的命啊……混蛋色狼……」
「呵呵呵……」段無文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這個……累積的時間太久,實在是……呵呵呵呵……」
「很好。」鐘明咬牙切齒地瞪著害自己起不了床的罪魁禍首,「接下去你就等著禁慾一個月吧。」
「哇!這怎麼可以……」某人的大聲抱怨被少年凌厲的視線逼得吞回了肚裡,只得委委屈屈地道,「那……半個月行不行?」
「不行。」
「阿明……」
「說不行就不行。誰讓你剛才做得那麼過火?!」鐘明火大地撐起身,「我這可是……哎喲……」還沒等坐起一半就又倒了下去。
「阿明,」段無文趕緊環住少年軟倒的腰,一面替他輕輕揉捏,一面心疼地道,「抱歉,都怪我高興過了頭,明知道你是第一次,實在不該一再……」
「廢話少說。」鐘明板起了臉,努力不讓熱潮湧上面頰,「這件事是我自己願意的,你道什麼歉?」
「啊?」段無文瞪大了雙眼,「可是……你不是覺得不舒服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舒服的?」鐘明乜目睇著他,「我只是覺得這個後遺症讓人不太受得了。」
「什麼是……後遺症?」段無文張大了嘴巴。
「就是……算了,反正跟你也說不清楚。」
「那麼,」段無文呆呆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漸漸地,唇邊漾開一絲愈擴愈大的笑意。「其實……你是覺得很舒服了?」
「呃……」鐘明跟他面面相覷了半晌,亦是忍不住地想笑,「是啊……說實話,我還從來沒有覺得這麼舒服過……真是……哈哈哈……過癮……」最終仍是止不住笑出了聲,「你……技術不錯啊……」
「哪裡哪裡,你太過獎了……」段無文面含得色正想吹噓幾句,猛然省起現在是在什麼狀況下跟誰說話,慌忙咳嗽幾聲以作掩飾。「咳咳咳……其實……你也知道……我……那個……」
「算了。」看著某人一臉尷尬的表情,鐘明決定暫且放他一馬,稍稍調整了一下在某人懷裡的位置,半闔著眼睛輕聲呼喚,「無文。」
「什麼事?」
「我剛才碰見上官叔叔了。」
「哦?」段無文略略一怔,即刻明白了戀人方才神色不對的原因,神情驟然嚴肅起來。「他對你……說了什麼?」
「他說……」鐘明深深吸了口氣,將上官錚的話從頭至尾原原本本述說了一遍。
「……」室內一片沉寂,許久,段無文默然放開摟著鐘明的手臂,翻身撈起床上的衣物匆匆套上,一聲不吭地逕自往外走去。
「站住!」見他居然是這種反應,鐘明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你去哪兒?」
「我去哪兒?」段無文驀然回身,滿眸陰霾。「這還用得著問?你不是已經決定了嗎?你以為只要用身體就能補償一切麼?告訴你,本教主可還沒墮落到要人同情的地步!」說罷,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鐘明愣住,隔了片刻才省過神來大叫道,「你誤會了!哎喲……好痛……」說完後才發現自己正對著滿室空氣,至於那個人,早就跑得不見了蹤跡。

第十二章
下午申時。
鐘明現在的心情很鬱悶。
試想,如果一個人剛剛結束了某項激烈而又極費體力的運動之後,那個前一刻還跟他親密接觸、一起嘿咻了好幾個小時的薄情傢伙居然頭也不回地甩手而去,就這樣把一個渾身酸痛、連穿衣下床的氣力都沒有的可憐人拋在一邊不管——誰遇到這種事不得鬱悶得要命才怪。
無可奈何地捲著被子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鐘明心裡已經將某個欠扁的混蛋痛罵了幾百遍——
「王八蛋!」腦海中反覆浮現出那傢伙絕然離去時的背影,氣得鐘大醫生直磨牙。那個吃了就跑的混蛋,下次一定讓他好看!下次……想到這個詞,不由心頭一凜,唉,真糟……如果不把誤會解釋清楚,有沒有下次還說不定呢。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屋外嘎然而止。
「把東西放在這兒,你們都退下。」
「是。」
鐘明屏氣凝神地等著,屋門打開的一瞬,迅速地將攥在手裡的枕頭扔了出去。
「你搞什麼?!」來人一手拎著個精緻的食盒,另一手提著一隻足以容納兩三個人的巨大木桶,桶邊擱著乾淨的浴巾,桶內還騰騰地冒著熱氣,看樣子裡面倒滿了水。在鐘明的「暗器」迎面飛來的時候,他隨手以木桶擋了一下,枕頭在空中蹦了兩蹦,又飛回了床上。
「你剛才不是走得很瀟灑嗎?」鐘明橫眉豎目地道,「現在又滾回來幹嘛?!」
段無文黑著臉帶上房門,默不作聲地將食盒放在桌上,再彎腰把木桶擱下,瞧那游刃有餘的輕鬆勁兒,就是再加個幾倍的重量都不成問題。
「喂……你幹什麼?!」眼看著對方面無表情地欺上前來,鐘明本能地伸手推拒,只可惜全身無力下的小小掙扎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驟然間身上一輕,棉被已然離己而去,赤裸的身軀一下子被人凌空抱了起來,放入溫熱的清水中。
「唔……」身後的傷口在接觸到熱水的時候讓鐘明痛得整張臉都快皺成了一團,只得死死抓住木桶的邊緣才沒丟臉地叫出聲——方纔的情事來得突然,兩人都沒來得及準備潤滑之物,兼之鐘明又是第一次,雖萬千小心仍是免不了受了點兒傷。
「你沒事吧?」耳邊傳來一句冷冷的問話,不過那替自己按摩腰部和清洗身體的雙手卻十分溫暖而且溫柔。
「沒……事……才怪……」咬牙等著陣陣刺痛逐漸消失,鐘明沒好氣地轉首瞪去,本想痛痛快快地罵上幾句,可是,一對上那人隱含關切的眼神,心底的氣就莫名其妙地全消了。「無文……」他歎息一聲,突然伸臂用力攬住對方的脖子主動印上了自己的唇,趁著某人驚訝過度之際乾脆閉上眼睛在對方嘴裡胡攪蠻纏一通,直吻得雙方都渾身發熱才肯停下。
「這樣你還認為我對你只是同情嗎?」鐘明喘息未定,闐黑明亮的雙眸卻直直逼視著段無文, 「我的身體在你眼裡就那麼廉價?!」
「我……沒……」望向少年隱含憤怒與控訴的專注眼神,段無文心頭倏然一動,「阿明……」
「你也太小看我了!」鐘明捉住段無文的衣襟,一字一句地道,「你給我好好聽著,我跟某個沒節操的混蛋完全不同,如果不是真的喜歡,是絕對不可能跟一個男人做這種事的。」
!!
這幾句話其聲雖輕,其意甚堅,恰如醍醐灌頂,讓某個從方才開始就往牛角尖裡死鑽不出的傢伙徹底清醒過來。
「阿明!」段無文大叫一聲,躍起身將少年整個撈進自己懷裡,歡喜無限。「這麼說,你……你……不是……」
「當然不是。我對你的感情從來就不是同情。」拋給對方一個相當肯定的答案,少年的眼眸中透著些許調侃之色,「還是你覺得你很需要別人的同情?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不妨免費奉送……唔……」接下去的話全被某個湊上前來的色狼堵在了嘴裡,兩個人狂烈而又纏綿地忙著用舌頭互相交流溝通,再也無暇說話。
「……對不起。」好半天,段無文才戀戀不捨地放開鐘明,拇指輕柔地撫過被自己吻得紅腫的雙唇,語音瘖啞地低聲致歉。
「呃……」難得見到他這麼正經八百的模樣,鐘明反而有點不自在起來,一絲絲熱潮控制不住地沿著頸子往臉上爬升。「沒、沒什麼……我、我只是……阿、嚏!」窗外的春風微微拂動紗簾,掛滿水珠未著寸縷的身體驀然感受到一陣涼意,少年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好冷。」
一條乾爽的浴巾裹住了赤裸的軀體,段無文利索地替戀人擦身著衣,不過片刻,鐘明已穿戴整齊地被安置在了屋中唯一的椅子上,那人還不忘體貼地在椅下塞了個軟軟的墊子。
「……無文。」望著正忙碌地從食盒中取出一碟碟香氣撲鼻的菜餚擺放在自己面前的青年,鐘明心內湧起一股暖暖的熱流。
「嗯?」
「我們算是扯平了。」
「什麼?」段無文不解。
「就是……以前我也誤會過你……其實……被人誤會的感覺真的很不好。」鐘明抬起頭認真地說,「如果我們以後能夠彼此多信任一些,應該就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吧?」
「今天的事我保證不會出現第二次。」段無文鄭重其事地回答,「讓大家都不好受的事做一回就夠蠢了。其實仔細想想,」他又有點得意起來,「像我這麼有才有貌、既專情又好脾氣的人真是打著燈籠都很難找的,你又怎麼捨得棄我而去呢?」
「當心風大閃了舌頭。」鐘明不客氣地送去兩粒白眼球——這傢伙才一恢復就無時無刻不忘自我吹捧。「要走要留,我還沒決定呢。」
「怎麼這樣……」段無文立刻苦了臉,將頭靠在鐘明肩上磨蹭道,「阿明……」
「先說好,」鐘明不耐地把某人的頭給推了回去,「你的生日禮物我可算是送過了。」
「生日禮物?」段無文怔了怔,繼而笑得無比曖昧,一雙色迷迷的眼睛直繞著鐘明週身上下不停打轉。「嘿嘿嘿,我明白了……呵呵呵呵……」
「其實我本來打算晚上再送的,只是沒想到某人的脾氣居然那麼急……」鐘明半譏半諷地道——跟厚臉皮的傢伙在一起的時間久了,自然也學會了一些應對之道,他佯裝不在意地打了個呵欠,竭力不讓熱氣衝上臉頰。
「嗯……的確是急了點。」段某人一面笑著附和,一面摸著下巴臉不紅氣不喘地道,「不過——」他拉長了聲音,很騷包地拋了個媚眼過去,「阿明,我不介意你今天晚上再送一次,到時候咱們可以慢慢地……唔……」
一個圓圓的獅子頭突然堵住了他張得大大的嘴巴,少年吊高了眼角。
「快吃。」
「唔……」見阿明真的有點生氣的樣子,段無文趕緊努力吞嚥下口中的食物,討好地從懷裡摸出一張薄紙送到鐘明跟前,諂媚地道,「阿明,你看這是什麼?」
「什麼?」鐘明疑惑地接過細看,「這不是……」
「對啊,」段無文微笑,「難道你不想要?」
「你還真捨得花錢。」鐘明唇角漾出一線淺淺的笑意,「雖然我不是杜末,不過我還是要替他謝謝你。」
「謝什麼?」段無文懶洋洋地道,「我是為你做的,又不是為了杜末。」他一本正經地凝視著戀人清澈的眸子,「阿明,就算事情真如上官叔叔所料,我也絕不會放棄的。」
「……我明白。」兩人對視良久,鐘明輕輕歎息,語聲幾不可聞。「我……明白……」——無文,我一定不會讓你白白等待。
窗外夕陽漸近,窗內人的心情亦如逐漸褪去的陽光一般,帶著點兒苦澀,也帶著明朝重新升起的希望。
※※※※※※※※※※※※
酉時。
華燈初上。
日月教的分舵內張燈結綵,人聲鼎沸。廳前的高台已被幾十桌的酒席所取代,院子裡一片喧嘩,在座的教中弟子個個滿面春風,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相形之下,前廳廳堂之內就顯得冷清許多,端坐在那裡的人也要比外面的人冷靜了許多。
華麗貴氣的廳堂上擺著滿滿一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的精緻佳餚。正中首座上的當然是今天的壽星段大教主,他左手位坐著一臉困意的鐘明,右手邊則是漂亮中透著狡黠的少年,外加一個從登場以來就酷得不行的某堡堡主,至於敬陪末座的當仁不讓便是揚州分舵的舵主、那個漂亮少年的忠實「粉絲」了。
「今天是教主的壽誕,」首先說話的是笑意盈盈的白副教主,他站起身衝著段無文舉杯道,「在下先敬教主一杯,願教主年年有今朝、歲歲有今日,願我教百年昌盛、萬世榮耀。」
鐘明捂著嘴打個大大的呵欠——下午那場無聊的誤會過後,就被罪魁禍首押回自己房裡擦了點自製的傷藥,雖然某個地方的傷口確實不再那麼疼痛,不過由於當時的運動量實在太過劇烈,之後又只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吵醒硬是帶來參加所謂的「生日聚會」,也難怪鐘大醫生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此刻聽到漂亮得不得了的白小弟居然說出如此惡俗的吹捧話,鐘大醫生更是昏昏欲睡,只想去找周公下棋。
段無文卻不管對方說的是真是假,逕自舉杯與白笑風碰了碰,兩人同時一飲而盡。
「教主,屬下也敬您一杯。」見此情形,范通亦趕緊起身,捧著沉酒杯恭恭敬敬地道,「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哈哈哈哈……好!」段無文哈哈大笑,很乾脆地喝乾了杯中的酒。
「看樣子,段教主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錯。」駱翼冷冰冰地掃了一眼從剛才起就一直咧著嘴的傢伙,怎麼看怎麼覺著不順眼。
「駱堡主真是說對了。」段無文衝著駱翼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空酒杯,「人逢喜事爽,本教主今天收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自然開心得很。倒是駱堡主的傷——」他拉長了語聲,一臉關切地問,「不知好些了沒有?」
「傷?」白笑風看上去有點吃驚,「駱兄,你什麼時候受的傷?」
「區區一點赤蠍粉罷了,」駱翼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傲慢,「能奈我何?」
「教主……」這回吃驚的不只是白笑風,就連范通也滿面訝色——入日月教已足足兩年,何曾見教主用過毒?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段無文的目光左右橫了橫,淡淡道,「莫非你們都忘了我母親是什麼人?本教主會用一點藥,有這麼稀罕嗎?」
「教主,」白笑風眼珠一轉,「這毒……應該不是教主親自下的吧?」
「這個當然。」段無文自負地道,「本教主要對付一個人何需用毒?不過,」他語調一轉,當著眾人的面毫不臉紅地摟住鐘明的肩,笑瞇瞇地說,「本教主總得替阿明多考慮一下,誰教這年頭覬覦別人東西的人太多了呢?」
「呃……什麼……」在一旁邊打盹邊迷迷糊糊聽著幾人對話的少年的瞌睡蟲在這麼一拉一扯之間跑了個精光。耳朵裡又冷不丁地竄進「東西」這個詞,讓鐘明渾身不爽,暗地裡咬牙切齒,好你個段無文,咱們慢慢走著瞧——
「這麼說……」白笑風玩味地審視著一臉不情不願地被段無文擁在懷裡的人,「這毒是鐘公子下的了?」
「不敢。」鐘明用力掙出某人的懷抱,似模似樣地抱了抱拳,「我只是拿從令兄那兒得來的藥對付幾個仗勢欺人的笨蛋罷了,沒想到這藥就那麼不小心地沾上了駱堡主的手……」
一言未畢,在座眾人已有多半變了顏色。
范通大大地吸了口涼氣。令兄——我的天吶,這位「鐘公子」可真敢說,自打上次那個不知死活又口無遮攔的蠢蛋被教主和副教主一齊追殺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提起這件事,更何況是當著教主和副教主的面。難道……這小子不想要命了嗎?
段無文苦笑。阿明什麼都好,就是說話太直,這些話自己聽過也就算了,可是白笑風……光看他鐵青的臉色就知道他絕對不會善罷干休。
「鐘、公、子,」 見段無文不動聲色地將人護在身後,白笑風深深地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最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字來。「沒想到你說話這麼風趣,」他差點兒維繫不住自己的假面,趕緊抓起酒杯灌下滿滿一大杯酒,這才繼續祭出常年不變的完美笑容,乾笑道,「呵呵呵……真該為你的話浮一大白才是……」
「不好意思,」面對美少年的邀請,鐘明摸著頭十分遺憾地表示,「我不會喝酒。」
「呃……」
噗……看著白笑風啼笑皆非、啞口無言的模樣,段無文內心無比暢快。白家小弟的這種表情可真是百年難得一見,自他十歲之後就再也沒看到過。呵呵……沒想到……阿明啊阿明,你可真是個天才。他轉頭把臉埋進鐘明的肩窩,偷笑到腸子都快要抽筋。
「段教主,」駱翼面罩寒霜,「大庭廣眾之下與男妾公然調情,這麼做有失體統吧?」
我呸!這人說話為什麼總是這麼難聽?!鐘明當即坐正身子,努力睜大眼睛衝著駱翼怒目而視。
「駱堡主,」段無文緩緩瞇起了眼,挑釁地望向駱翼,「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從今往後,誰侮辱阿明,就是侮辱本教主。駱堡主這麼聰明,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沒想到段教主對本堡主送你的這個僕役竟如此寵愛,難不成是當真喜歡上了這小子?」駱翼冷笑著嘲諷。
「呵呵……」段無文打了個哈哈,慢條斯理地道,「說起這件事,還要多謝駱堡主的成全。如果不是當初駱堡主忍痛割愛,在下現今的日子又怎會過得如此幸福?哈哈哈哈……」
「……」駱翼盯著段無文的冷冷眼神在一瞬間燃燒起來,眸中火花四濺,他驀地將視線移至鐘明身上,厲聲道,「跟他在一起,你覺得開心?!」
這什麼眼光?好像要吃人似的。鐘明被他看得全身發寒,握緊了段無文暗中遞過來的手,定下心後肯定地回答:「我現在過得很好。所以,」他試探著以一種商量的口吻問,「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再逼我回飛鷹堡?」
「你!!」駱翼眸光霎時暴長,片刻之後又盡數斂去,呆坐在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了。
真可憐……看到情敵一下子變得像個霜打的茄子,段無文在替對方默哀了一秒鐘後,忍不住再度幸災樂禍起來,嘿嘿,這下子你還不死心?
「教主……啟、啟稟教主……」廳外的喧鬧嘎然而止,一個人影匆匆匆忙忙地奔了進來。「白道盟主歐陽旭之徒『飛雲踏雪』許小言前來賀壽。」
「哦?」段無文目光一閃,抬眸道,「有請。」
片刻之後,一個娃娃臉的青年施施然地邁步入廳,遠遠便拱手笑道:「段教主,別來無恙?」
「托福。」段無文也不起身,一面拱手還了個禮,一面露出招牌笑臉。「幸虧前段日子沒給人趕盡殺絕,現下還活得好好的。」
「教主說笑了。」許小言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年輕俊秀的臉上帶著幾許尷尬,「在下奉家師之命前來賀壽,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段教主笑納。」說著,遞上一個四尺見方的黑色長匣。
段無文以目示意站在一旁伺候的教徒打開木匣,一陣涼意撲面而來。鐘明定睛瞧去,只見一把三尺多長的寶劍正靜靜地躺在匣中,劍身光亮平滑,望之猶如一泓秋水。
「好劍。」段無文讚歎一聲,頷首命人收下,笑道,「歐陽盟主的賀禮在下卻之不恭,煩請許少俠代在下向尊師表達謝意。」
「段教主太客氣了,」許小言很有禮貌地說,「在下回去一定轉告家師。」
「許少俠,」段無文笑得一片陽春白雪,「此次少俠千里跋涉,除了給在下送禮之外,只怕另有要事吧?」
「段教主果然明察秋毫。」接觸到對方凌厲深沉的視線,許小言心頭一凜,肅然道,「家師還讓在下帶個口信給教主和駱堡主,今日正好駱堡主也在,在下倒是可以少趕一趟路了。」
「哦?」段、駱二人微微對視一眼,駱翼板著臉悶聲道,「不知歐陽盟主有何見教?」
「家師想請二位撥冗在五月初五辰時正至洛陽匯英樓一聚,以討論我黑白二道的相處之策。」
說什麼討論黑白二道的相處之策?鐘明聽著覺得甚為刺耳,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看許小言笑得那麼詭異的樣子,擺明了是鴻門宴。
「匯英樓?」段無文哈哈一笑,爽快地道,「好,你回去帶話給歐陽旭,就說段無文一定準時赴約。」
「那駱堡主……」許小言轉首面向一身冰寒的男子。
「去。」駱翼只給了一個字的回答。
「好。」許小言滿意地笑了笑,眼光掠過座中絕美少年的臉龐時不自覺地染上一絲怨毒之色,稍縱即逝。「各位,咱們五月初五匯英樓見。」說完,爽利地抱了抱拳,三兩步便消失了蹤影。
「告辭了。」許小言前腳才走,駱翼立刻起身。
「駱兄好走,改日小弟必登門拜訪。」白笑風笑嘻嘻地道。
「駱堡主何必急著走呢?」段無文在一邊說著風涼話,「不想留下來觀賞一下怡香院玉芳姑娘的琴藝和舞技嗎?」
「哼。」 鬱悶地瞅了一眼神情親密的段無文和鐘明,駱翼拂袖而去。

第十三章
夜。
月明星稀。
窗外潛入幾縷清風,桌上柔和的燭光微微搖曳。
「你真打算五月初五去匯英樓?」鐘明半趴在柔軟的大床上,側首看著懶洋洋靠坐在自己身側的人,清澈的黑眸內寫滿了不贊同的顏色。
「阿明,」段無文輕撫著戀人柔順的髮絲,「你是在為我擔心嗎?」
「是啊,」鐘明一邊皺眉思忖一邊點了點頭,「我總覺得這個宴會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聽到戀人肯定的回答,段無文登時飄飄然,整張臉上見牙不見眼。「嘿嘿,沒想到歐陽旭這麼快就按捺不住了。」
「無文,你是說……他想……」鐘明神色遲疑。
「他自然是想要我跟駱翼的命。」段無文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歐陽旭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才一登上白道盟主之位就開始打咱們黑道的主意,更妄圖掌控整個武林。目前他統一江湖的最大障礙就是日月教與飛鷹堡,只要我和駱翼還活著,他就沒辦法號令黑道。所以,」他總結,「從多年前開始,他就視我們為肉中之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那你還去?!」鐘明呆愣片刻,猛然翻身而起。「明知道是個圈套,你幹嘛還要……」
「阿明,」見戀人為了自己的安危連身體的不適也扔到九霄雲外的緊張模樣,段無文眸內溢滿柔情。「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平、安、回、來?」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鐘明眉宇間的怒氣愈來愈盛,最終忍耐不住,用力一把揪住段無文的衣襟,氣勢洶洶地道,「你想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自己去冒險嗎?!」
「唔……關於這件事……咳咳……過幾天再說……也不遲……」段某人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阿明,你今天也累了,不如……早點休息……」
「你別想這麼輕易就打混過去。」鐘明明亮的雙眸內閃現出幾許懊惱之色,「快說!你是不是嫌我不會武功是個累贅,才……」
「怎麼會呢?」段無文舉高雙手,急急解釋。「我哪會嫌你什麼?雖然你不會武功,可是你用藥的本事天下間也沒有幾個人及得上。只是……」說到這裡,他長歎一聲,輕輕捧起少年的臉,眼中情意綿綿。「我又怎捨得把心頭最重要的寶貝置於危險之中呢?」
惡……總算鐘明在長期的鍛煉裡對某人的肉麻話已經有了相當強的適應和抵禦能力,這時倒還能勉強忍住渾身的惡寒,鍥而不捨地追問:「我只要你一句話,究竟帶不帶我去洛陽?!」
「這個嘛……」段無文將眼珠子轉過來轉過去地轉了老半天,才慢條斯理地道,「既然你這麼想跟我在一起,那麼……過段日子咱們就一起去洛陽好了。」
「真的?」想不到自己這個滿肚子陰謀詭計的狡詐情人今天居然這麼好說話,鐘明反而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阿明,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段無文一本正經地道,「本教主說話算話,說帶你去就一定帶你去。」
「好,到時候不許反悔。」
「我不會反悔的。」段無文露出一個懶洋洋的笑容,岔開了話題。「阿明,你知道派人去杜家挑唆杜四到分舵來搗亂的那個人是誰嗎?」
「這個……」鐘明挑眉道,「飯桶不是說是飛鷹堡的人嗎?難道不是駱翼?」
「當然……不是。」段無文笑得詭異。
「那……是飯桶查到的消息不對?」
「非也非也。」段無文搖頭晃腦地道,「小范得到的消息是準確的,只是那個幕後之人並非駱翼而已。」
「這麼說來,」鐘明沉吟道,「是另有其人了?」
「這個嘛……駱翼自然會把人給找出來的,」段無文沖鐘明眨了眨眼,「我想他應該已經心中有數了。」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鐘明反問。
「嘿嘿,那是因為本教主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懷疑了……」
「懷疑……什麼?」
「阿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遭遇最多的是什麼事你不會不記得吧?」
「被人一路追殺是我這輩子體驗過的最刺激的事情。」對於那段日子,鐘明至今記憶猶新,「說起來這一切都拜你所賜。」
「呵呵……」遞過去一個大大的討好笑容,段無文敘道,「那次去飛鷹堡的事我沒有讓任何人知曉,雖然白笑風一直讓他的手下監視著我的行蹤,不過本教主是什麼人,要想避開這些樁子還不跟吃飯喝水一樣容易?而且為了以防萬一,我也未與駱翼約定確切的會晤日期,從雲南去飛鷹堡的路上可謂平平順順……」
「我明白。」鐘明頷首,「你的行蹤如果不是從你這兒洩漏出去,那就肯定是從飛鷹堡洩漏出去的。可是,」他語鋒一轉,「光憑這點,你又怎麼能確定這件事不是駱翼做的?」
「我原本的確懷疑過駱翼。」段無文道,「不過後來仔細一想,這些年白道一直對咱們兩派虎視眈眈,在沒有除去歐陽旭這個最大的敵人之前,依駱翼的為人絕不會做出鷸蚌相爭的蠢事。即使是現在,他心中所怨恨的也只是我一個人,而非我日月教。」
「……就算如此,」沉默良久,鐘明慢慢道,「你又怎麼能確定挑唆杜四和洩漏你行蹤這兩件事一定有關?」
「因為這兩件事都是針對駱翼而來。」段無文微微一笑,語氣甚為篤定。「不管怎麼說,飛鷹堡裡確實有人一直在暗中試圖挑起我對駱翼的敵意。」
「那個……無文,前些天你不是讓飯桶追查跑到杜家遊說的人究竟是隸屬飛鷹堡哪個分堂的嗎?這件事後來……」
「阿明,」段無文輕擁著少年,「其實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那個人……他已經死了。」
「你是說——」鐘明大吃一驚。
「一刀封喉。」段無文道,「殺他的那個人刀法很好,臂力也很強,出招乾淨利落,很難從屍體上找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那……腰牌……屍體身上的腰牌是不是不見了?」
「腰牌倒還在。」段無文悠悠道,「上面清楚刻著『藥聖堂』三個字,讓人一見就知道他是秦思的手下。」
「秦思?」鐘明怔了怔,驀然省起,「就是那個喜歡用毒藥殺人的傢伙?我記得你說過他有個外號叫什麼『毒聖』……」
「是『辣手毒聖』。」段無文接道,「飛鷹堡的勢力遍及中原,下轄的三十二分壇分別由三堂統管。這三堂就是玄鷹堂、必殺堂和藥聖堂。玄鷹堂由駱翼親自掌管,必殺堂則由傳說中的二堡主統領……」
「二堡主就二堡主,」鐘明奇道,「為什麼要加上『傳說中』這幾個字?」
「據說必殺堂是飛鷹堡負責暗殺和處置叛逆的一個殺手堂,不過至今為止也沒有人見過那位神秘的二堡主,所以也有人說這個堂根本不存在,是駱翼拿來唬人的。」段無文撇了撇嘴道,「至於究竟有沒有這個分堂,那只有飛鷹堡的人才知道了。」
「原來如此。」鐘明大為歎服,「那還有那個什麼藥聖堂呢?」
「藥聖堂的堂主叫秦思,也就是飛鷹堡的三堡主。他專司負責研製各種藥物用以制敵,藥聖堂上上下下的人在藥物或醫理上均各有其長。你以前留在飛鷹堡的藥方被秦思見了,他定不會放過你,以後你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一定要特別小心。」
「你是說……他會想要跟我切磋一下?」
「說『切磋』太客氣了。」提起秦思,段無文眼含譏誚,「那傢伙行事狠厲,睚眥必報,心胸狹窄得很。他是用毒的人,所以從不允許有人在醫術上超越他,以前有個人稱『回春子』的人因為幫別人解了秦思下的毒,便被他砍成十七八段,拋屍江中。還有一次……」
「別說了。」 鐘明趕緊摀住段無文的嘴,嫌惡地道,「怎麼飛鷹堡的人都一個德行,這麼喜歡濫殺無辜?」
「阿明,」段無文正色道,「秦思那個人嗜醫如狂,每次在殺某個醫術高手之前都會以利誘之,或以性命相脅,逼迫對方將畢生所學統統傾囊相授,之後再除去這些心腹之患——他的用毒用藥之術就是這麼日漸高明起來的。」
「……真是醫學界的敗類!」聽了秦某人的生平事跡,鐘明只有兩個感想,一是厭惡,二是不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學醫。」
「是啊,」段無文用力在少年充滿憤慨的、白白嫩嫩的臉上親了幾口,「這世上只有我的阿明才是最好的大夫,嘖……又善良又可愛……」
「喂,你……」親著親著就親到了嘴上,鐘明的抗議之詞被堵在了嘴裡,兩人唇齒相依,吻得不可開交,等到分開的時候都已經氣喘吁吁。終究是顧慮著鐘明的身體,段無文沒有更進一步,只是將少年纖瘦的身軀整個兒環在自己的臂彎,讓戀人舒適地靠坐在自己懷中。
「……對了!」寧靜而又溫馨的氛圍並未維持很久,鐘明突然叫出聲來。「無文,這麼說,那個在幕後搗鬼的人就是……不對啊……」他喃喃道,「既然要殺人滅口,為什麼又會讓那塊腰牌遺留下來?這個證據也太明顯了吧?」
「呵呵……」段無文笑著瞇起了眼,「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秦思用劍雖然不錯,卻不會用刀,所以直接殺人的那個兇手肯定不是他。」
「唔……」鐘明蹙眉苦思,「你說直接殺人……就是說這次殺人的也許並不是那個幕後的……」
「阿明,是與不是,就讓駱翼自己去操心吧。」段無文賊兮兮地笑道,「他那麼精明厲害,又怎會分辨不出背叛他的人究竟是誰?」
「說得也是。」鐘明想了想,深覺有理,反正飛鷹堡那邊再怎麼雞飛狗跳也不關自己的事,最好讓某個整天陰沉著臉的傢伙忙得沒辦法再找自己和無文的麻煩。不過——「無文,我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段無文擺出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架勢。
「我想問你,當初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到底是去跟駱翼商量什麼隱秘的重大要事?」
「呃……這個……」段無文立刻露出一臉「糟糕了」的表情,他左看右看支吾了半天,終於吞吞吐吐地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關於如何聯手殲滅白道盟……然後……雙分天下武林的事……」
「……原來……你們跟那個歐陽旭全是一丘之貉……」薰風微拂的夜晚,有人在為自己的霉運哀歎——在這個世界要想碰上個好人怎麼就那麼難呢?

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星辰。
風,吹得輕柔。
深夜。子時。馭風閣。二樓。
風姿絕麗的少年斜倚著廊外的欄杆,面上一片清雅淡然,內心卻波濤奔湧、怒意難平。一想到竟敢在自己面前堂而皇之說出「令兄」兩個字的混帳小子,白笑風就牙癢癢的。偏偏段無文還把那小子護得滴水不漏,就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一個冷酷無情殺人不見血的魔頭居然也能變得那麼溫柔似水……想著想著,白小弟的牙就更癢了。
「什麼人?」一陣枝葉的窸窣聲令白笑風如水般清泠的眸子驟然劃過一道凜冽的殺氣。
「……是我。」一個豐滿艷麗、姿色媚人的美女婷婷裊裊地自樹後繞行而出,「妾身是怡香院的玉芳。」說著,含羞帶怯地抬起螓首往樓上瞧去,這一瞅之下,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天下間竟有如此清麗出塵、風華絕代之人,雖身為男子,卻不可方物,反讓她這個怡香院的頭牌自慚形穢、甘拜下風。
「原來是你。」白笑風點了點頭。當初自己為了找個能在那兩人之間攪混水的人,才派下屬前去怡香院請當紅的姑娘來此,誰料段無文壓根就懶得拿正眼瞧她,這女人也忒不濟事了。「深夜來此,不知姑娘有何貴幹?」心裡雖然這麼想,面上卻未見分毫,少年帶上微笑,彬彬有禮地詢問。
「這……」玉芳一時啞口。實在是因為自己今晚只能在前廳院外彈琴演舞給那些粗人看,連段公子的面也未能見上一見,失望不甘之餘才做出夜襲這等事,想著憑自己的美色先將生米煮成熟飯再說,沒想到在院中逛了兩圈居然迷了路,正在左顧右盼之際居然又遇上了這麼一位天人般的少年,這下玉芳總算是真正死了心。「唉,看來倒真不能小看泠月那小子,連公子這等絕世容姿也落得獨守空房,妾身只得認輸了。」
「什麼?」聽得此言,白副教主先是茫然,繼而面色發白,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扎人,沉聲喚道,「范通。」
「屬下在。」院外忽地轉入一人,月光下黑衣如墨、長身玉立,正是范通。
「送玉芳姑娘回房,明日一早請他們出府。」
「是。」范通領命轉身,衝著玉芳抬手引路,「玉芳姑娘請。」
「范爺?」玉芳倒是認得范通,今日在前院接他們入內的便是這個人,見這府裡的每個人均對他恭恭敬敬,便知此人地位定然不低。「可是……」她再回頭看看樓上的少年,兀自有些疑惑。「不是說好擺三天宴席,每天都要咱們彈琴奏曲的嗎……」
「快走吧。」范通怕她又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急忙用力扯著絮絮叨叨的女人匆匆踏出了院門。
「鬼鬼祟祟。」待他二人走遠,白笑風嘴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說得不錯。」一個鬼魅般的身影在簷角一動,倏忽掠至白笑風跟前。
「……」白笑風一驚,卻未出聲,只是迅疾向後滑出三尺,定神望去——「是你!」他眸中精光閃動。
「我有事想找你,想必你也有事要找我吧。」來人靜靜地道,「不如我們好好地談一談?」
「……好。」白笑風略一思忖,大步與那人踏入內室,同時回身闔上了四周的門窗。等范通悄悄回轉馭風閣想再欣賞一下自己的「偶像」在月下的絕世風神時,早已不見心上人的蹤影,只見樓閣上下一片漆黑靜謐……

四月十二。 辰時。 信陽。 飛鷹堡分壇。 後院空地。
空地上擺著一桌雙椅,一個陰沉著臉的英俊酷哥端坐在椅上,身後站著一個三十上下的斯文人物。
「大哥,」一個瀟灑俊秀、書卷氣十足的年輕男子自前廳疾奔而至,「不知大哥這麼急召小弟前來有何要事?」
「老三,」陰沉著臉的英俊酷哥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不動聲地問,「前些日子咱們堡裡有個『藥聖堂』的弟子在揚州被人殺了,此事你可知曉?」
「真有此事?!」青年驚愕萬分,「奇怪,我從未遣人去過揚州。」
「哦?」駱翼目光閃動,「那麼你也不知道咱們堡中出了內奸之事?」
「小弟……確實不知。」青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駱翼的面色,「堡裡真有內奸嗎?莫非那人便是內奸派去揚州的?」
「不錯。」駱翼道,「只可惜那人已被滅口,不過他身上的腰牌倒確實是藥聖堂的東西,並非仿製而成。」
「這麼說……」青年眼珠轉了轉,「大哥是懷疑小弟了?」
「……」駱翼沉默——在這種情況下的沉默,已相當於默認。
「大哥!」青年溫文的表情一變,語中帶上了幾許激動與憤怒,「如果這件事真是我秦思所為,殺人後又豈會把本堂腰牌遺落在屍體身上?這分明是有人嫁禍!何況這幾個月我都待在飛鷹堡未曾離開半步,大哥要是不信的話,盡可問徐總管!」說著,他伸出食指直直指向駱翼身後侍立著的人。
「我已經問過了。」駱翼目光如炬,「你果然沒有出過門,不過,殺一個人並非一定要親自動手。當然,」他語氣一轉,「憑你的機智,絕不會在屍體上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
「呼……」秦思鬆了口氣,「多謝大哥信任。」
「如今尚隱藏在堡內的並不止是單純的內奸,」駱翼凝視著秦思,眼神高深莫測。「依我看,他是想坐本堡主的位子。」
「什麼?!」秦思跳了起來,「誰這麼大膽?!只要大哥你一句話,我秦思定讓他嘗嘗萬毒穿心的滋味!」
「徐笠。」駱翼霍然起身。
「是。」在一旁靜立良久的飛鷹堡的徐總管聞聲躬身而應。
「你是什麼時候跟歐陽旭搭上橋的?」駱翼轉過身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徐總管,你……」秦思詫異地瞪大了眼。
「……堡主這麼說,有何憑據?」靜默片刻,徐總管面無表情地抬起了頭。
「當然有。」駱翼冷冷道,「你以為你將段無文的行蹤透露出去這件事當真天衣無縫麼?很可惜,」他嘴角泛起一絲譏誚的笑意,「那只鴿子飛回來的時候正巧被本堡主瞧見了。」
「……原來你從那時候就開始懷疑我了。」徐總管長吸一口氣,「既然如此,你動手吧。」
「哼,哈哈哈哈……」駱翼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一收,面上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慄。「單憑你一人,絕不會有這個膽量篡位,就算你有這個膽子,也沒有實力。只要你肯說出合謀者是誰,本堡主就賜你個全屍如何?」
「我……」徐總管僵著身子,臉上已滲出汗來,他倏地大喝一聲,一柄明晃晃的利劍挾迅雷之勢射向駱翼胸口。
駱翼冷笑一聲,輕輕一側,閃過對方攻勢,右手看似隨意一揮,只聽「噹」的一聲,刀劍相交之聲過後,徐總管的劍脫手而飛。就在此刻,另一柄又輕又薄的劍無聲無息地自駱翼身後急潛而至,此一劍雖快,卻無聲無息,出劍的角度亦極其刁鑽,讓人防不勝防。眼見得那劍已快刺入駱翼背心,攻擊者正自心喜,不知怎地忽然眼前一花,待定睛細看,那一劍正正刺在被駱翼踢過來的桌面上。
「果然是你。」駱翼眸中溢滿了殺氣,「秦思。」
「嘿嘿,」既然撕破了臉,秦思也不再顧忌。「沒想到你早有防備,怪不得要在室外見我,自己又佔了上風頭,原來是提防我下毒呢。」
「沒錯。」駱翼傲然道,「本堡主是何等樣人?豈會被爾等跳樑小丑所惑?」
語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陣陣呼喝吶喊、還有「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接之聲。
「哈哈哈哈……」秦思心神一定,大笑道,「駱翼,你太自信了吧?聽聽這是什麼?我也是有備而來,憑這區區一個分壇的人能敵得過我整個藥聖堂的精銳麼?」
「不錯。」徐總管總算緩過勁來,諂媚地道,「三堡主天縱英才,早已有所準備,這件事連我都不知道呢。三堡主,依您看,這次咱們是不是穩操勝券了?」
「閉嘴。」這傢伙還真碎嘴——秦思瞪了他一眼,帶著幾分得色看向駱翼。「怎麼樣?藥聖堂的弟子已在四周佈滿劇毒……」
「沒用的。」駱翼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種奇特的憐憫之色,「既然本堡主早有防備,又怎麼會讓藥聖堂的人這麼輕易就攻進來?」
「你……」秦思渾身一震,徐總管亦大驚失色。「難道你……」
「你不會以為飛鷹堡只有『藥聖堂』一堂吧?」駱翼嘲諷道。
「你……把『玄鷹堂』的人都帶來了?」秦思顫聲道。
「不錯。」
「……」秦思面色灰白,徐總管更是一副喪魂失魄的樣子。隔了半晌,秦思總算又振起精神,咬牙道,「駱翼,今天我雖然敗了,不過他日我一定會從你手中要回來的。」
「秦老三,」駱翼不怒反笑,「本堡主勸你一句,最好別妄想著躲到蘭州、咸陽、柳州那幾個分壇去。你也知道,但凡背叛本堡主者沒有一人能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你……你全知道了?」最後的籌碼也被對方揭曉,秦思明白自己徹底輸了。
「不但知道,我已派統領『必殺堂』的二堡主徹查所有分壇,那些背叛者全都得死。」
「必殺堂?」秦思愕然,「這並非子虛烏有麼?那為什麼我入飛鷹堡十幾年都未曾見過『二堡主』?」他心思一轉,猝然明白,「原來你……從來就沒有信任過我……」
「我……我入門七年……也沒有見過……」徐總管結結巴巴地跟著秦思一步一步往後退,望向駱翼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地獄而來的修羅。
「走!」秦思不愧是用毒的高手,在衝著徐總管打了個眼色後,便灑出一大堆霧濛濛的粉末狀東西,趁煙霧瀰漫之際,兩人撒開腳丫,恨不能生出兩對翅膀般飛掠而去,待濃煙散盡,空空的庭院內只剩下酷酷的駱大堡主一個人。側耳細聽了一會兒前院的喧囂打鬥之聲,再用冷眼瞅了瞅兩人逃去的方向,佇立在庭院中央的駱翼臉上緩緩勾起了一抹略帶嘲諷的笑容。

第十四章
四月廿一。 洛陽城東。 日月教分舵。 將近午時。 觀月閣。 內室。
有人正怒氣衝天。
「你說什麼?」鐘明火冒三丈地瞪著眼前兀自嬉皮笑臉的男人,「五月初五那天不能帶我去匯英樓?!」
「阿明……」段無文伸手試圖搭上情人的肩膀,卻被鐘明用力甩了開去,面上不由浮現出一絲苦笑——這回阿明可氣得不輕,看樣子沒那麼容易矇混過關了。「你聽我說……」他好言勸慰。
「我不要聽!」正在氣頭上的某人哪裡聽得進去,「你這個不守信諾的混蛋!」
「我……沒有不守信諾……」段大教主敗退三步,掛在臉上的笑容倒是絲毫沒變。「我不是帶你來洛陽了嗎?」
「卑鄙的傢伙!」他不提這事還罷,提起這茬鐘明更是怒從心頭起,「怪不得那天你答應得那麼爽快,原來是在跟本少爺玩文字遊戲!」
「那個……阿明……」凝視著近在咫尺、燃滿火焰的晶亮雙瞳,段無文擺出自打出生以來最「純真無邪」的表情,「什麼是『文字遊戲』啊?」
「你少跟我耍白癡!」對於段某人的裝傻戰術鐘明早習以為常,視若無睹地豎起了眉毛,步步緊逼。「說,究竟讓不讓我去匯英樓?」
「那個……」段無文停了片刻,咳嗽一聲,斷然道,「不行。」
「你……」清楚地看見對方眼中的決意,鐘明怔了半晌才回過神,當下氣白了臉,立刻卯足全身勁兒奮力把礙眼的傢伙推出屋去。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紅漆木門在段無文眼前重重闔上,任段大教主在外「阿明、阿明」地叫破了嘴裡面的人一概置若罔聞。

五月初一。 未時。
自從那次與段無文爭吵後,鐘明已有十天足不出戶。除了每日三餐開門讓送飯的小廝進出以外,其餘的時間全關在了屋內,無論誰去也不肯應門。
「你到底出不出來?!」經過上百次的不懈努力依然慘遭失敗,段大教主終於開始暴走。「你再不出來我就要砸門了!」
「……」
一如既往,房裡半點兒回應也沒有。
「阿明,」段無文瞇著眼笑得一臉奸邪,「你再不開門,待會兒可別後悔……」
啪。
房門大開。
「你說什麼?」推門而出的少年髮絲散亂、神情憔悴,氣勢卻一點兒也不弱。「你要讓誰後悔?!」
「哇!」看見掛著一對熊貓眼的戀人,段無文不禁大為心疼,急急詢問,「你怎麼了?怎麼哭成這樣,連眼睛都腫了……」
「誰哭了?」鐘明瞪他一眼,板著臉道,「我問你,你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我去嗎?」
「阿明……」段無文長歎一聲,問題怎麼又繞回了原點?「如果只是到匯英樓喝個茶吃個飯,多少次我都可以帶你去,可是如果因此而使你身陷險境——」他靜靜抬眉,「這樣的事,殺了我我也絕不會做。」
「……」少年默然,良久,忽地把一直攥在手裡的東西塞給了段無文。「喏,拿著。」
「什麼?」段無文定睛一瞧,一顆圓溜溜的白色丸子正在掌心滾動,他驀然明白了戀人的心意,一股暖流止不住湧上胸口。「阿明……」他深深望入少年帶著幾許血絲的眼眸,「謝謝。」
「謝什麼?」鐘明嘴角泛起一縷笑意,「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說著,誇張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為了這玩意兒我可是不眠不休足足花了十天的時間,現在我要先去補眠了。」話音一落,人也跟著進入朦朧狀態,東倒西歪地往屋裡走去,多虧段大教主眼明手快上前攙扶才沒有在昏昏欲睡之際跌個狗啃泥。
一進室內,便見中央的大方桌上一片狼籍,到處皆是高矮大小不等的各類瓶罐,地上、椅上更是散落著不少藥材,整個房間充斥著濃濃的藥味。
「這粒藥丸對付普通的毒藥綽綽有餘。」儘管累得快睜不開眼,鐘明還是不忘囑托身邊的人,「就算是不對症的劇毒也可以暫緩藥性,拖延發作的時間。只要你不做什麼劇烈運動,它還是(呵欠聲)……很有效果的……」他一頭栽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道,「這可是我參照你媽寫的那本書……研製出來的……說……實話……她可真了……不起……比我還……天……才……」話一說完,人已酣然入夢,連呼嚕聲都冒了出來。
「……小傻瓜……」口中溢出一聲輕輕的歎息,從來沒有被人如此關愛過的段大教主感動莫名,在溫柔地摸了摸少年的額頭確定他沒有發燒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珍而重之的寶貝摟在懷中,陪著少年沉沉睡去。

五月初五。 洛陽。 日月教分舵。 觀月閣。 卯時三刻。
鐘明一個人坐在臥室的窗前發呆。
段無文在卯時正便已出門赴約而去,走的時候只帶了兩三個貼身的侍衛,其他什麼人也沒帶,就連從揚州一起過來的白笑風和范通也沒有讓跟著去,全留在了分舵。
「……就是這樣,務必小心。」少年回想起戀人幾天前在自己耳邊的叮嚀和今早離去時的意氣風發,「阿明,別擔心我,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我一定會平安回來見你。」說話的人自信滿滿,不過鐘明素來不像某人那麼自大,是以心底一直踏實不下來,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篤篤篤。
屋外傳來輕悄的扣門聲。
「請進。」鐘明驟然從冥思中驚醒,正了正顏色,很有禮貌地揚聲應答。
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推開了紅漆木門,一個唇紅齒白的漂亮少年邁步入內。
「白副教主,」鐘明眼前一亮,笑著招呼,「有什麼事嗎?」
「倒也沒什麼大事。」白笑風言笑晏晏,「在下只是擔心鐘公子獨自一人待在房中會悶壞身體,是以特來邀請鐘公子前往敝人的別院散散心。」
「別院?」鐘明驚訝地問,「白副教主在洛陽還另有別院嗎?」
「鐘公子可能不知道吧?」白笑風意味深長地道,「凡日月教分舵所在之地,均有在下所設的別院。」
「哦……」鐘明恍悟,「原來如此。」——怪不得無文會整日提防著他的這位弟弟,白笑風的勢力的確不容小覷。
「鐘公子,」白笑風彬彬有禮地伸手向外一引,「請。」
「唔……」鐘明正待起身,忽地發覺不對,又坐了回去。「那個……白副教主,我好像沒有答應要去別院吧?」
「這可由不得鐘公子了。」白笑風笑得像隻狐狸,「教主既然不在,一切便由本副教主說了算,其他人的話,一概作不得數。」
「這麼說,你打算綁架我了?」鐘明慢慢地站了起來,如臨大敵般瞪著白笑風。
「你不必那麼緊張。」白笑風撇了撇嘴角,慢條斯理地道,「鐘公子,反正今天不管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這個客人是做定了。」說著,閃電般欺近身來,飛快地在鐘明身上點了幾點,鐘明只覺渾身一麻,手足已一動都不能動了。
「你!」他衝著白笑風怒目而視——為什麼自己明明有了防備卻還是躲不過對方的攻擊啊?古代的武功果然深不可測,就連長得那麼漂亮的人功夫也這麼厲害。「你趁虛而入,不覺得卑鄙嗎?」
「呵呵,」白笑風眨著水盈盈的雙眸,「我本來就是個卑鄙的人,難道段無文沒跟你提過?」
「呃……」鐘明語塞。
「范通。」白笑風並不在意鐘明的反應,眼珠微微一溜,對著門外喚道。
「屬下在。」一個身材挺拔的黑衣青年走了進來。
「你們是一夥的。」一直盤踞在鐘明心底的疑團終於解開,他望向范通的眼中並沒有太多的意外。
「不錯。」白笑風悠悠道,「范通本來就是我安插在段無文身邊的眼線,不然以他入門三年的資歷,哪有那麼快便能坐上分舵主的位子?」他笑瞇瞇地上下打量著鐘明,「雖然我不知道你有哪個地方吸引人,不過我答應過駱翼要把你交給他。」他聳了聳肩,轉首道,「范通,替鐘公子梳妝一下,扶他出門。」
「是。」
所謂的「梳妝」,就是在臉上抹一層用來掩飾面部表情的白粉,為了不讓鐘明開口呼救,白笑風還順道點了他的啞穴。化完妝後,范通與白笑風一左一右將鐘明夾在中間,從閣樓緩步拾級而下,穿過長廊,很順暢地便到了大門口。
「白副教主,范舵主,鐘公子。」今日在大門輪值的年輕人鐘明認得,聽段無文喚過他「小王」。小王恭恭敬敬地衝著幾人行了個禮,「三位要出門嗎?」
「是啊。」白笑風神態自若地道,「鐘公子身體有些不適,我們陪他出去看大夫。」
「鐘公子不舒服麼?」明白眼前帶著病色的少年和自家教主的關係,小王瞅了瞅鐘明蒼白的臉,點頭道,「看鐘公子的氣色,病得不輕啊。可是,」他面有難色,「教主在出門之前曾經下令,任誰也不能帶鐘公子出府,就連……」他小心翼翼地瞧向白笑風,「白副教主您也不能例外。」
「哦?」白笑風不慌不忙地從懷中掏出一物,「你看這是什麼?」
「碧龍飛雲令!」小王趕緊翻身下跪——此物乃是歷代教主所傳,見令如教主親臨。
「小王,」白笑風歎了口氣,「不是本副教主拿令牌壓你,只是鐘公子的病耽擱不起,若出了什麼意外,教主歸來又如何交待?」
「是、是……」小王滿頭大汗,「屬下不敢,您走好。」
「范通。」白笑風大模大樣地揮了揮手,「送鐘公子上車,咱們走。」

五月初五。 辰時。
白笑風的私宅位於城東郊外,隱匿在重重碧樹翠草的密林深處。
清水別院院如其名,裡面竹影搖曳、流水潺潺,整個庭院清新脫俗。只不過鐘明此刻完全沒有欣賞美景的心情,被秘密地帶入內室後,房裡就只剩下三個人。
「鐘公子,」隨意瞟了瞟被范通拋在一旁角落的鐘明,白笑風滿意地頷首,「委屈你幾日,等匯英樓之事了結,我會親自護送你去飛鷹堡面見駱翼。」
「……」
鐘明苦於口不能言,只得以大大的白眼表示自己的內心的憤怒。
「范通。」白笑風笑著示意范通近前,「這幾日要麻煩你替我看著這小子……」說話間倏然出手,連點范通全身上下三十六處大穴,這一手分花拂柳般的指功出神入化,比剛才對付鐘明的要快上幾十倍,范通驟吃一驚,尚未反應過來,人便倒了下去。
「為……為什麼?」他咬牙道。
「你還問我為什麼?」白笑風燦若春陽地一笑,「歐陽統大少爺。」
「你……」范通臉色煞白,「全知道了?」
「歐陽少爺,」白笑風絕美的臉上隱隱浮現出幾絲嘲弄之色,「你不會以為咱們日月教的人都是睜眼瞎子吧?連白道盟主的兒子混入教內都不聞不問。」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歐陽統沮喪地道,「可是,」他話鋒一轉,「我們這次在匯英樓若能除去段無文,不是也等於幫了你一個大忙……」
「呸。」白笑風狠狠地往歐陽統臉上吐了口唾沫,「你把我當傻瓜嗎?你們想殺的難道只是段無文一人?告訴你,老子生平最恨的就是你們這種假仁假義的偽君子!」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不會以為我會笨到為了跟段無文的意氣之爭就會把全教的安危置之腦後吧?日月教若全軍覆沒,我還跟他爭個屁!」
咦?歐陽統顯然大受打擊——那個一向斯文有禮、丰神俊秀,笑起來陽春白雪的美麗少年嘴裡怎麼可能吐出如此粗俗不雅的字眼兒?他呆怔地望著白笑風凶神惡煞的模樣,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噩夢之中。
好厲害。鐘明心內偷偷咋舌,好一個有氣勢的美少年,不愧是無文的弟弟。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白副教主掛著陰森笑意的臉已經出現在自己面前,只聽他喃喃道:「臭小子,上次酒宴竟敢拆本少爺的台,今天非得給你點兒厲害嘗嘗。」
什麼?鐘明暗暗叫苦,看來白小弟還真是個小心眼的人,這麼點小事居然一直記在心上,找到機會就趁機打擊報復……不好!小心!如果這個時候他能開口說話的話他一定會高聲呼喊提醒一下白笑風,只可惜——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還躺在地上作死魚狀的歐陽統一躍而起,趁著白笑風背對自己的大好良機,迅疾出手。待白笑風聽見耳後風聲之時已然遲了,猝不及防之下只得沉身向前一撲,試圖躲過身後的凌厲攻勢,最後卻發現這除了撞疼底下的鐘明之外別無它用。他反應雖快,畢竟躲不開早有預謀的攻擊,瞬息之間,形勢逆轉,這回被點了穴道軟倒在地的成了白家小弟。
「原來你會閉穴之術。」翻滾著倒在鐘明身旁的白笑風如箭般的目光射向歐陽統。
「想不到吧?」好整以暇地抱胸俯視著白笑風的歐陽統面含得色,「我早就知道你對我有所懷疑,也猜出你可能要動手了,又怎麼敢毫無防備呢?」
「哼。」白笑風冷哼一聲,「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要殺就殺罷。」
「我怎麼捨得殺了你?」歐陽統凝視著少年絕美臉龐的眼中漸漸升騰起一股濃烈的慾望,他聲音瘖啞地道,「三年了,自從我進入魔教後就一直想著怎麼樣才能得到你,到如今我的願望總算可以達成了。」他彎下身,顫抖的手緩緩貼上了白笑風的面頰。
「……」白笑風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竭力想住後退,卻偏偏連一分一毫的氣力都使不上。
「風,」歐陽統柔情似水地凝視著少年,手指沿著少年漆黑的眉滑過高挺的鼻來到紅潤的唇邊,「你知道這些年我有多想要你嗎?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哎喲……」冷不防被白笑風張嘴用力咬住了手指,待捏住對方的下頜將手指抽出來一看,才發覺已然血跡斑斑。
啪。
這一掌毫不留情,當下將少年的臉打偏過去。
「呸!」白笑風吐出口中的血絲,冷笑道,「有本事就殺了本少爺!孬種!」
「你就這麼想死嗎?」直直地盯著少年燃滿怒意的瞳仁和紅腫著卻漂亮如故的臉龐,歐陽統剛褪下去的慾望立刻再次翻騰起來。「不過,我可不想殺了你,我想吃了你。」說罷,一把抱起少年大步走到床前,將少年往上一拋,便急不可待地壓了上去。
「滾開!王八蛋!」在一陣衣帛開裂聲中白笑風忍不住大聲痛罵,「你這禽獸!」
「罵得好。」歐陽統舔了舔唇,淫笑道,「你就放聲地叫好了,反正除了躺在地上不能動的那小子誰也聽不見。你還不知道吧?我進門的時候就將那些礙事的侍衛打發走了,現在就算喊破嗓子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唔……」隱隱傳來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歐陽統深深一嗅,「好香啊。」他猛然將少年胸前的衣裳撕開,低下頭去……
「……」感覺到對方濕滑的舌頭在自己身上遊走,少年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死命地咬住牙不肯發出一絲聲響,原本漆黑銳利的雙眸蒙上了濃濃的屈辱之色,那小子究竟在幹什麼?莫非段無文是騙我的……少年努力掙動試圖瞥向門口的牆角,卻依然徒勞無功。
「呃……」瘋狂肆虐的歐陽統突然面色一變,情慾橫生的眸子突然間充滿了驚駭之色,身子一震便歪伏在白笑風胸口一動不動。
「太好了。」原本躺在角落的鐘明一邊抹著冷汗一邊將手中燃燒的一根細細的類似薰香的東西熄滅,走到床前衝著狼狽不堪的白笑風眨了眨眼。「幸好這傢伙色慾薰心,壓根沒留意我在做什麼,否則咱們倆誰都活不成。」
「呼……」白笑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繼而怒道,「還不快點把這個衣冠禽獸扔下床去,想重死本少爺啊!」
「是是是。」鐘明翻了個白眼,這位少爺的脾氣還真大,果然如無文所說,骨子裡還是個孩子,以前倒真被他萬年不變的笑容給騙了。想歸想,他還是上前使勁兒將某個笨重的垃圾從白笑風的身上扯了下來,又重重踹了幾腳,接著拿出顆暗紅色的小藥丸放進白笑風的嘴裡。「這個是解藥,你剛才也聞到香味了吧?」
「……」瞥見鐘明用力踹那個色狼的動作,白笑風臉色稍霽,他吞下口中的藥,悻悻道,「看樣子段無文告訴我你能用藥的事是真的。」
「你、你們……」跌落在地的某人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瞧向床上的兩個少年。
「蠢蛋。」白副教主身上的穴道尚未解開,嘴巴卻不肯饒人。「你以為我方才故意撞倒在他身上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避開我根本就避不過去的那一擊嗎?」
「原來……」歐陽統驀然明瞭,「你藉著一撞之機解了他的穴道。可是,你們不是……怎麼會……」
「這是我和段無文之間的約定。」白笑風諷然道,「內憂和外患,你說我應該先解決哪一個?」
「……」望著他明如水鏡的清澈目光,歐陽統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既然這樣,你幹嘛要把我全身點得不能動啊?而且連話也不許我講。」鐘明不滿地嘟囔,「我又不是不配合你演戲,我跟無文事先都排練過好幾十次了。」
「你這也叫配合?」白笑風嗤之以鼻,「本少爺從來沒見過比你更不會演戲的人。不點住你的穴道,難不成還要等著你露餡?」
「我看你分明是想公報私仇!」鐘明漲紅了臉,「還說要給我什麼『厲害』嘗嘗……嘿嘿,」他靈動的眼珠子轉了轉,狡黠一笑,「現在還是讓我先給點『厲害』你嘗嘗吧。」說著,一屁股便欲往白笑風的身上坐去。
「等一等。」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想法,白笑風勉強忍住心頭的不甘,不情不願地道,「這次你救了我,那件事就算揭過了,咱們兩不相欠。」
「不行。」鐘明得理不饒人,「這樣我也太虧了,你要答應以後都不能再找我的麻煩。」
「好,」白笑風再忍,「本少爺答應。」
「你說話可不許反悔。」
「哼,我白笑風一諾千金,絕不反悔。」
「嗯。」鐘明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問,「你的穴道怎麼辦?要不要我幫忙?」
「你會解穴?」白笑風十二萬分不信任地拿眼角瞄向鐘明,「你知道穴道在哪裡嗎?」
「當然。」鐘明自懷中掏出一個扁扁長長的盒子,從裡面取出幾根長短不一的金針,「不過……」他沉吟,「我雖然學過金針刺穴之術,卻沒有實際操作過,如果你願意讓我試試……」
「我不願意。」看著數根明晃晃亮晶晶的針在自己的面前晃來晃去,白笑風立馬斷然拒絕。「我自己會解。」
「這年頭有實踐精神的人真是越來越少了。」鐘明有點遺憾地收起了金針,「那你需要多少時間解穴?我幫你看著飯桶。」
「你的迷香能讓他消失氣力多久?」白笑風反問。
「兩個時辰沒問題。」鐘明保證。
「我只需要半個時辰即可。」白笑風說完,逕自閉上眼睛,專心運功解穴去了。
閒極無聊的鐘明一個人東看看西瞧瞧,最後拿一種閃閃發亮的眼光渴切地盯著躺倒在地動彈不得的強暴未遂犯,重又打懷裡摸出那個剛剛放進去的匣子,笑嘻嘻地道:「這裡不就有個現成的實驗品嗎?飯桶,」他一本正經地對苦著臉的某人宣佈,「我只是試一下穴道的位置,不會太痛的,你就忍一忍好了。」
…………

第十五章

半個時辰後。
白笑風生龍活虎地跳下床,一把揪起已經被鐘明的「練習」折騰得半死不活的某只色狼,正正反反扇了好幾個大大的耳光,邊抽邊罵:「媽的!你算什麼東西,竟然敢打本少爺的臉!」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今天這麼大的虧,心裡早就把歐陽統的祖宗十八代統統罵了個遍。「你這個畜生!」
白笑風還待再打,被鐘明及時攔住:「別打了,再打就打死他了。我們不是還要拿他來對付那個白道盟主嗎?」
「對啊。」白笑風想了想,爽快地扔下軟成一灘泥的某人。「你不說我差點兒忘了。」他在一邊的衣櫃裡找了件新衣換上,舉止優雅地整了整衣冠,又恢復了翩翩美少年的絕世風姿。不過當他瞧見銅鏡中自己脖子上由紅泛紫的痕跡時,如子夜般深邃的眸內驀然劃過一道濃烈的殺氣。「其實,我應該將你碎屍萬段才對。」他眨了眨明如秋水的雙瞳,嘴角微微向上勾起,「我有個好主意。你看,我把你變成太監怎麼樣?」輕緩柔和的語聲卻令歐陽曉如墜冰窖。
「唔……」白副教主森冷的眼神讓鐘明暗暗打了個寒噤,「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
「殘忍?」白笑風冷笑,「對付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這麼做還便宜他了。」
「呃……我的意思是,」鐘明自袖內掏出個精巧的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一顆青碧色的藥丸。「我新做的東西還沒有人嘗過,我想讓他替我試一下藥效行不行?」
「這個是什麼?」白笑風帶著幾分好奇詢問。
「這個是……」鐘明湊過頭去在他耳邊密語幾句。
「噗……」白笑風忍笑道,「這東西真有那個效果?」
「八九不離十。」鐘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可是無文他不肯讓我試,只好請歐陽先生幫個小忙了。」
「嗯。」白笑風嚴肅地點頭,「我想他會很樂意幫這個忙的。」說罷,也不顧某人的意願,連同鐘明一起,一個捏住鼻子,一個用手掰開下頜,硬是把藥給他塞了下去。
「大功告成。」鐘明輕鬆地拍了拍手,直起身來——對於強暴犯他素來深惡痛絕,絕不手軟。
「……哈哈哈哈哈……」被強迫吞下藥丸的歐陽統忽然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你們以為贏定了嗎?!」他直笑得喘不過氣才停下,額角青筋凸現,端正的臉此刻顯得分外扭曲。「此時此刻魔教的洛陽分舵已經落入我盟手中,你們還是趁早把解藥交出來,以免他日後悔……」
「歐陽少爺說笑了,」白笑風打了個哈哈,「就憑區區一個洛陽分舵的舵主李三正根本不足為慮。」
「你……你知道……」歐陽統一震,目中充滿了詫異之色。
「你以為李三正是先父生前親自提拔的元老我們就不會懷疑他嗎?」白笑風露出眩目的笑容,「引薦你入教的不正是李三正?就算我爹糊塗,我和我……咳咳……段無文卻不糊塗。」
「……怪不得段無文會將我安排在揚州做分舵主。」沉默片刻,歐陽統長長吐了口氣,恨聲道,「那裡有上官錚監視著,他自是不怕我做手腳。」
「所以你也應該清楚,在揚州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瞞不過段無文的耳目。」白笑風負手而立,淡淡道,「你實在不該替秦思動手殺了他派去杜家的人滅口,如果不是那件事,我們還未必能如此確定你的身份。」
「……」歐陽統面色灰白,瞳孔不斷收縮,最終張了張嘴,氣若游絲地道,「功虧一簣……罷了……」
——這兩人你來我往,一席話聽得鐘明頭皮發麻、渾身發怵——江湖果然凶險,這麼鬥來鬥去也不嫌累得慌。換了他寧願把腦筋花在研究醫術上,也不願與人如此勾心鬥角。
「歐陽少爺何必如此灰心?」卻見白笑風笑容可掬地說,「不如咱們先去匯英樓逛上一逛如何?」
「我也要去。」耳朵裡飄進這麼一句,鐘明急忙大聲發表自己的意見。
「你去幹什麼?」白笑風斜睨著他,「礙手礙腳,還是留在這兒等我們回來吧。」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礙手礙腳?」鐘明理直氣壯地反駁,「白副教主沒有忘記剛才是誰救了你吧?」
「臭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白笑風板著臉道,「本少爺心情不好,你少惹我!」
「你答應過不找我麻煩的。」鐘明毫不在意白笑風瞧不起人的態度,「無論如何,我是去定了。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去。」
「你……」白笑風仔細端詳了鐘明一陣,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後眼珠轉了半天,方正色道,「你可知現在去匯英樓要冒多大的危險?」
「我當然知道。」鐘明回答得毫不猶豫,「即使危險,也要去看一看。」
「你當真那麼喜歡段無文?」白笑風挑高了眉,一個字一個字地道,「為了他不惜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可沒那麼偉大。」鐘明失笑,「我明白無文不想讓我冒險,不過……」他迎視著白笑風銳利的目光,緩緩道,「如果你的戀人身陷險境,你會選擇躲在安全的地方讓他獨自一人面對危險嗎?」
「……」靜靜凝思了半晌,白笑風莞爾一笑,「好,我帶你去。」

五月初五。 洛陽。 匯英樓。 辰時正。
今天的匯英樓一早已被包下,偌大的酒樓僅寥寥數人。
二樓最大的雅間。
上首位肅然而坐的是當今的白道盟主——雖及中年卻依然氣宇軒昂、風度翩翩的「滄浪刀」歐陽旭。他左手邊端坐著從進門就一直保持著高深莫測笑容的魔教教主和冰寒如故的當世第一酷男駱翼;右手邊則依次是泰山、華山、青城派的掌門、東方世家的當家以及碧水宮的宮主。
「歐陽盟主,」段無文客氣地衝著歐陽旭和在座的白道人士拱了拱手,「各位掌門、當家,別來無恙?」眼眸溜過青城派掌門「無涯劍」陳啟風時迅疾劃過一道寒光,面上卻未露出絲毫變化。「當日陳掌門送給在下朋友的見面禮,在下一直銘記在心,定當擇日奉還。」
「哼。」知道對方是在暗示當初在密林中自己對那個不會武功的小子下殺手的事,陳啟風放下捋著三綹長髯的手,冷哼一聲正待反駁,卻被段無文隱含殺氣的眼光盯得心頭一緊,口中一窒,便沒了下文。
「江湖中誰人不知段教主玄冰烈焰掌的厲害?」歐陽旭輕輕地挑了挑眉,呵呵笑道,「他日若有機會與段教主好好切磋、以武會友倒也不錯。只不過,」他雙眸一凝,目中精光閃現。「今日咱們特地來此是為了商討黑白二道如何共處之策,當以和為貴,不知段教主、駱堡主以為然否?」
「歐陽盟主說得有理。」段無文一本正經地頷首,「在下自當洗耳恭聽。」
「……」駱翼依然一臉酷酷的表情,沉默不語,彷彿根本未將歐陽旭的話納入耳內。
「駱堡主,」東方世家的現任當家「玄天掌」東方一葉端正的臉上浮現出不滿之色,「本盟盟主之言不知你可聽得清楚?」
「一清二楚。」駱翼冷冷道,「東方當家不會以為在下已如閣下般年老失聰吧?」
「你……」這話直令今年才三十七歲的東方一葉面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地轉了好幾回,最終在歐陽旭的眼神暗示下勉強忍住怒意,不發一言。
「二位,」歐陽旭直視著段、駱二人,正色道,「當今武林黑道以日月教和飛鷹堡為首,一南一北,雄踞兩地,而白道則推選敝人為盟主……」
「歐陽盟主,」段無文笑道,「當今武林形勢在下知之甚深,盟主何不直接說出有何良策可讓黑白二道免動干戈,也好供在下與駱堡主參詳一番。」
「段教主何必心急?」矮矮胖胖、蓄著兩撇鬍子的華山派掌門「驚風劍」連乘風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妨待歐陽盟主說完如何?」
「囉嗦。」駱翼皺了皺眉,直接下了結論。
「姓駱的,」連乘風面色一沉,陰惻惻地道,「你說誰囉嗦?」
「……」這回駱翼乾脆什麼也不說,連眼睛都半闔了起來。
「駱堡主,」一縷殺氣從歐陽旭眸內不著痕跡地滑過,「本盟主請二位到此自然是想與二位商談如何解決黑白兩道多年爭鬥之事。如敝人方纔所說,飛鷹堡在北,日月教在南,這東西二地便應歸白道所屬,敝人想請二位將建於東西之地的分部均撤回南北二地,如此,咱們黑白二道則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哈哈哈哈……」段無文仰天大笑,「歐陽盟主不覺此要求太過荒唐了麼?既然此事由白道先行提出,理當由你們先行撤出才對,怎地歐陽盟主卻隻字不提白道在南北二地分部之事?」
「這當然是因為我們要留下分舵以便監督南北的動向,只要你們從此不出南北之界,咱們自然也不會為難你們。」碧水宮宮主「凌波仙子」冷無心說這話的時候可是一臉的理直氣壯。
「放屁!」駱翼驟然睜開雙眸,冷厲的眸光直直射向長相嬌柔動人、氣焰卻囂張無比的冷無心,把年輕的碧水宮宮主嚇得霎時閉上了嘴。
「如此荒謬絕倫的條件也敢拿出來和人談麼?」段無文諷然道,「我看各位當家是不是昏了頭了?幸虧少林、武當的和尚道士們尚保持清醒,未曾參與這種混帳事,否則白道的臉面豈不就此丟得一乾二淨?」
「姓段的,你別欺人太甚!」泰山派的掌門「拳劍雙絕」王飛虎拍案怒叱,臉上虯髯根根倒立。
「欺人太甚?」段無文傲慢地道,「我便欺你太甚又如何?」
「王八蛋!」王飛虎脫口大罵。
「告辭。」見此情形,話不投機,多留無益,駱翼揮袖而起,轉身便走。
「且慢。」說話間人影閃動,連乘風、東方一葉、冷無心、陳啟風已分四個方向將駱翼圍在其中。「駱堡主這就想走麼?」
駱翼倏然止步,右手靜靜搭上了身側的刀柄一動不動,凜烈的殺氣立時破空而出。
砰。
另一邊的王飛虎急不可待,隱含風雷之聲的斗大拳頭直接對上了段無文悄無聲息的輕飄飄的一掌,隨後,王大掌門便化身為一隻大雁凌空飛了起來,硬生生將屋門撞了個人形大洞,跌出了門外,再也不見響動。
同一時間,駱翼手中刀光乍現,一閃即收,第一個出手攻擊的連乘風當即倒地,頸部赫然多了一道血口,一刀封喉。
屋內眾白道人士悚然動容,盡皆色變。眨眼之間,他們便已連損兩名高手,雖然這兩人是他們中實力最弱的,但也足以顯出眼前兩個執黑道牛耳的大魔頭的武功有多麼的深不可測。歐陽旭見勢不妙,大喝一聲:「殺!」
登時,樓下、屋頂上猛然響起一片喊殺之聲,許多「正義之士」紛紛從隱匿之處湧了出來,個個抽刀拔劍準備衝進門去斬妖屠魔。只可惜,中途被一群青衣人和一群黑衣人攔個正著,雙方兵刃相接,立刻廝殺得如火如荼。
「歐陽盟主,」段無文優雅地拂了拂衣襟,負手而立。「你不會以為我們會毫無防備地前來赴此生死之約吧?」
「這個當然。」歐陽旭神情已然恢復鎮定,「不過,敝人既然好不容易才將二位請到這裡,自然也不可能輕易便讓二位離去。」
「哼,」駱翼眸結冰霜,煞氣畢現。「那就得看看你們是否留得下我駱某人的項上人頭。」
「駱堡主,」段無文眼珠一轉,「咱們不是還有一場比試麼?何不以此為注?」
「好。」駱翼爽快地應允,「我三個,你一個,誰先殺,誰先贏。」——之所以如此說,並非有所輕視,而是他知道一個歐陽旭可能比他面對的三個人加起來都要難應付。
「很公平。」段無文滿意地點了點頭,衝著歐陽旭十分有禮地抱拳道,「歐陽盟主,請。」一語未畢,匹練的刀光已席捲而至,遍襲全身。
段無文嘻嘻一笑,足尖輕點,身形隨之一晃,輕輕巧巧地避開正鋒,同時立掌如刀,一股冰寒之氣從掌中揮灑而出,擊向歐陽旭左胸,逼得歐陽旭不得不回刀自救。不過歐陽旭也是武林中少有的高手,在對方疾如閃電的攻勢中連退三步後終於穩住了腳跟,不甘示弱地向段無文送去一大片連綿不絕的刀光。兩人一來一回,瞬息間兩百多招已經過去。激鬥中段無文微微哂笑,掌上冰寒之氣乍收,炙熱的烈焰捲向歐陽旭的面門,這一掌隱含七七四十九種變化,他有把握這一次歐陽旭絕對躲不開……不料丹田處忽如刀絞,掌風才到半途已然流失了大半力量,使得歐陽旭不但輕鬆化解了本可致命的一掌,而且尚有餘裕反攻一刀。段無文強忍住腹內的劇痛提氣急閃,卻仍是被刀風掃中了左肩,一縷殷的血絲順著嘴角蜿蜒而下。
「哈哈哈哈……」歐陽旭見此情形,提刀在手哈哈大笑。「段無文啊段無文,我看你還能狂到幾時!」
「咳咳……」段無文微咳幾聲,用衣袖拭去唇邊的血跡,神色淡定。「你下毒。」
「呵呵……」歐陽旭露出詭譎的笑意,眼光四處一溜,方發現己方其他三人盡已仆臥在地,兩死一傷,只餘下陳啟風還有一口氣在,卻再無反抗之力。不過,當他瞥見駱翼亦以一手按住小腹的時候,不禁再次得意地笑了起來。「錯了,不是我下毒,而是『他』。」說著,伸手一指,雅致的屏風後悄然轉出了兩個人。當先一人面如冠玉,年輕雋雅;後面一人三十上下、斯文白淨,正是那日自信陽飛鷹堡分壇脫逃而走的秦思與徐總管。
「原來是你。」駱翼冰凍般的目光落在秦思身上,眼神中充滿了冷酷與狠戾。
「多日不見,大哥的氣色好像不怎麼好啊。」秦思毫不在意駱翼的反應——一條已經被拔去了毒牙的毒蛇還有什麼可怕的?
「你下毒的功夫倒頗有長進,」駱翼冷哼,「能瞞過我與段無文也算難得。」
「大哥謬讚了。」秦思謙虛地道,「如果不是在混戰中你們疏於防範,小弟也不可能輕易得手。」
「秦堡主,」歐陽旭不以為然地道,「跟他廢話這麼多作甚?直接殺了豈不乾脆?此後你做你的堡主,我做我的盟主,共佔黑白二道豈不甚好?」
「歐陽盟主說得甚是。」秦思展開和煦的笑顏,溫文爾雅地道,「大哥、段教主,待會兒我們動手的時候還請兩位千萬不要反抗。如今毒已入腹,兩位只要一運真氣便會立刻毒發身亡,所以……」
「所以,」段無文苦笑,「我們不是毒發身亡,便只有被你們所殺一途可走了?」
「段教主真聰明。」歐陽旭大力鼓掌,他邁步行至段無文跟前,緩緩舉起手中亮晃晃的長刀,「看在你這麼聰明的份上,本盟主這就給你一個痛快。」話音方落,刀光立現。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耀目的烈焰從空中疾劃而過,「噹啷」一聲,歐陽旭手中的刀脫手而飛,人也跟著狼狽地跌了出去,滿地亂滾。
「你……」片刻之後,歐陽旭撫著被灼傷的手臂踉蹌起身,雙眼驚疑不定地掃視著還好端端佇立在眼前的人。「你為什麼……」
「你是想問我為什麼還活著吧?」不動聲色地將湧至喉頭的腥味壓了下去,段無文好整以暇地道。
「不錯。」秦思儒雅的神情早已一掃而空,他鐵青著臉道,「本毒聖下的藥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你明明已經中了毒,又怎麼可能在運功之後仍能存活?」
「那當然是因為我在中毒之後便立即服食了天下第一神醫所配製的藥。」說到自己的親密愛人,段無文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你的毒藥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隨隨便便就能解。」
「不可能!」秦思驀然大吼,「你胡說!絕對不可能!這是本毒聖歷經多年方才研製成功的無色無味劇毒『奪魄』,除了我自己,這世上無人能解!」
「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還能活著?」段無文不無譏諷地道,「莫不成是你下錯了藥?」
「……」秦思啞然,恨恨地咬牙切齒,面上佈滿了猙獰之色。
房外的廝殺聲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接著,已經破了個大洞的木門被一隻白皙秀氣的手輕輕一拍,霎時碎成了十七八塊紛紛墜地。待塵埃落定,一個擁有絕世風神的漂亮少年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室內,他手中緊扣著另一人的脈門,身旁還跟著一個清秀文弱的少年。
「阿明!」段無文一怔,神色訝然。「你怎麼來了?」
「無文。」清秀少年靈動的眼珠四處一溜,飛快地跑到段無文跟前,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我沒事。」想也不想地脫口回答,段無文轉頭蹙眉望向漂亮的少年,「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帶阿明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嗎?」
「哦?」白笑風似笑非笑,「我有答應你嗎?」
「咦?你的臉……」注意到了少年絕美臉龐上青紫的痕跡,段無文面上殺氣一閃即逝,「是哪個混蛋下的手?我去……」
「都受傷了你還想去幹什麼?」「殺了他」三個字尚未出口,一旁捉著段無文的手搭了半天脈的鐘明已勃然大怒。「你知不知道你不但受了內傷,而且又中了劇毒啊?!」
「是……是……我……我沒想幹什麼啊……」剛剛還神氣活現的段大教主這會兒滿臉陪著小心,嘴角邊的溫柔笑意令歐陽旭和秦思的眼珠差點掉出了眼眶。
「喏,」鐘明從一個碧綠的小瓷瓶裡倒出一粒藥遞給段無文,「先把這個吃了。」
「哦。」段無文乖乖地將藥放進嘴裡吞了下去。
「你就是泠月?」一個低沉的語聲從對面傳來,鐘明轉頭瞧見一個外表溫文、眼光陰狠的年輕男子正上下打量著自己。
「你是誰?」不太喜歡對方含著挑釁的眼神,鐘明抬高了眉毛反問。
「他就是我跟你說過要小心的人。」段無文輕攬著鐘明的肩,有意無意地將少年整個身軀護在懷裡,瞥向秦思的眼眸內帶著濃濃的警告。
「我知道了。」鐘明恍然大悟地瞅著秦思,「原來你就是那個什麼『辣手毒聖』!」
「不錯。」秦思一霎不霎地盯著面前看似弱不禁風的少年,「飛鷹堡裡那兩張藥方是你留下的?」
「呃……」鐘明正待回答,中途卻被一聲斷喝打斷了話頭。
「姓白的,還不快放了我師兄!」隨之躍入屋內的正是歐陽旭的弟子「飛雲踏雪」許小言,他氣勢洶洶地瞪向白笑風,眼內放射出陰寒的光芒。
「要我放了他也不難,」白笑風慢條斯理地扯了扯藥勁尚未過去、依舊一身癱軟的歐陽統,笑瞇瞇地道,「只要你師父答應我們的條件。」
「條件?」歐陽旭環顧四周,又瞧了瞧落在敵方手上的獨生子,不由得苦笑連連——今日一戰,當真是一敗塗地了。「你有什麼條件?」
「無論什麼條件,歐陽盟主都不會答應的。」搶在白笑風說話之前,秦思一口回絕。
「秦思。」沉默良久的駱翼一面捂著小腹直起身,一面將自己的眼睛對準了秦思的眼睛,「你可知背叛飛鷹堡的下場?」

第十六章
「哼……哈哈哈……」在對方寒徹心脾的冰冷目光下略微一窒,秦思即刻以笑聲掩飾過去。「大哥此言差矣。」他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武林中誰不知飛鷹堡堡主駱翼生性殘暴、殺人如麻,小弟我只是不忍再看大哥你枉殺無辜、塗炭生靈,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噗……」他話還未完,鐘明已憋不住嗤笑出聲,「呵呵呵……無文,他的臉皮比你還厚……」
「鐘公子說得不錯。」白副教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在下也是第一次瞧見比本教教主更為虛偽厚顏之人。」
「……」段無文啼笑皆非地望著自己的情人和異母弟弟。
「你們……」秦思臉色變了數變,終於還是壓下心頭之氣,勾起唇角道,「在下只是想讓各位明白,白道盟是不會答應你們任何條件的。」
「原來秦三弟竟已成了白道武林的新任盟主麼?」駱翼語帶嘲諷,「如此說來,本堡主倒要恭喜你了。」
「他?」秦思尚未答話,許小言已打鼻子裡哼了出來,「駱堡主此言差矣,咱們白道盟的盟主除了我師父絕無他人。何況,秦三堡主不是飛鷹堡的人麼?」
「臭小子,」秦思皮笑肉不笑地橫了許小言一眼,「別以為你是歐陽旭的徒弟本毒聖就不敢動你。」他輕蔑地道,「此次若單憑爾等之力,早被駱翼和段無文殺得一乾二淨了。」
「你……」許小言怒目而視。
「你以為只要下毒,本堡主就奈何不得你了?」駱翼陰沉的眸內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譏誚之意,「動手!」他猝然大喝。
「是!」有人朗應一聲,一道劍光如電閃過。
「哇!」鐘明驚呼,定睛細看,一柄利劍正靜靜地貼著秦思的頸項,不留一絲縫隙。
「……」秦思面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白地轉了好幾回,終於從牙關裡擠出兩個字。「是你!」
「是我。」
「你就是必殺堂的堂主?」
「不錯。」徐總管手握劍柄,悠悠而笑。「不好意思,現在才告訴你。」
「沒關係。」秦思咬牙,「現在還不算晚。」
「哦?」徐總管有些訝異,「不知此言何意?」
「……」秦思卻閉上嘴,一個字都不肯說了。
「歐陽盟主,」見局勢急轉直下,白笑風不動聲色地將如深潭般的墨色雙瞳轉向歐陽旭,露出一個純真無邪的笑容。「咱們可以談一談嗎?」
……當然可以。瞥了瞥擱在秦思頸邊的劍,再瞅瞅被制住啞穴、頹然無力的自己唯一的寶貝兒子,歐陽旭只得點頭同意。
「首先,」白笑風舉起一個手指,慢條斯理地道,「你們白道武林在三年之內不得再生事端,故意找咱們日月神教的麻煩。」說至此,他雙眸一溜,與段無文目光微微相觸,暗中交換了個眼神,又抬眉望向駱翼,「不知駱堡主意下如何?」
「一樣。」駱翼簡潔地道。
「好。」歐陽旭一口應允,「便如幾位所言,我白道三年之內絕不與日月教和飛鷹堡為敵。」
「口說無憑,」白笑風笑容可掬地道,「這事兒還得請盟主立字為據。」
「放肆!」許小言大怒,「我師父是何等身份?他說出口的話焉會有假?!白笑風,你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哈哈。」白笑風冷笑兩聲,雙手抱胸,「這次不知是誰先提出想與咱們好好商榷黑白兩道相處之事,結果如何?不但四面埋伏、大打出手,而且還使出諸如下毒暗算此等不入流的手段,莫非這就是你們白道的信義?」
「呃……」許小言一時被噎得說不出話,充滿怨毒的視線緊緊纏繞著漂亮的少年。
「在下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沉默了半晌的歐陽旭面沉似水地道,「不過也請各位答應本盟主兩個條件。」
「哦?」白笑風挑了挑眉,「歐陽盟主請說。」
「其一,」歐陽旭沉吟道,「三年之內,飛鷹堡、日月教亦不得刻意挑起黑白兩道的爭端,雙方互不相犯;其二,放了我兒子。」
「這第一條本教主可以答應你。」在一旁沉默了許久的段無文懶洋洋地道,「我想,」他瞟向駱翼,「駱堡主應該不會反對吧?」見駱翼冷冷頷首,他繼續道,「至於第二條嘛——」他拉長了聲音,「就得看白副教主的意思了。」據他推測,某人臉上的傷痕應該跟此刻鼻青臉腫、癱成一團泥的男人脫不了干係。
「我可以放了歐陽統。」白笑風倒是十分乾脆地同意,「不過得等歐陽盟主簽字立據之後。」
「……好。」歐陽旭沉聲吩咐,「來人,筆墨伺候。」
「是。」有下屬應聲出屋,取來文房四寶磨墨遞筆,歐陽旭一語不發地接過,龍飛鳳舞地在紙上寫下雙方的三年之約,並心不甘情不願地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白笑風取過盟約書,轉手遞交駱、段二人輪流看了一遍,見二人均無異議,便將之折了幾折,放入懷中。
歐陽旭面色陰沉:「現在白副教主可以放人了嗎?」
「當然可以。」白笑風很爽快地揮手解開歐陽統的啞穴,將藥性尚未褪盡的白道盟少主用力推了過去。
「師兄!」許小言急急上前攙扶,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你沒事吧?」
哦——鐘明瞧得有些瞭然,怪不得許小言老是拿那種怨恨的眼光對著白小弟,原來如此。
「解藥……」啞穴一解,歐陽統便努力地吐出兩個字。
「解藥?」許小言一怔,繼而恍悟,轉頭怒視著白笑風,「難怪你答應得這麼快,原來是在我師兄身上下了毒!快把解藥拿來!」
「解藥?」白笑風嗤笑,「這藥又不是我下的,我哪來的解藥?」
「放屁!」許小言壓根不信,「除了你這陰險小人還會有誰?還不快交出解藥,否則……」
「抱歉,打斷一下。」鐘明舉手道,「許先生,你弄錯了。」
「弄錯?」許小言斜眸一瞥,見說話的是段無文的男寵,當下不屑地道,「你知道什麼?少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鐘明指了指歐陽統,「他身上的藥是我下的。」
「什麼?」許小言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嘿嘿,」鐘明不好意思地摸著頭,「你剛才說的『陰險小人』就是我。」
「……」
「他並沒有中毒。」鐘明解釋,「我只是把我剛研究出來的一種藥品放在他身上做個實驗而已,沒什麼大礙的。」
「是啊,」白笑風不懷好意地拿眼角瞄了瞄歐陽統的下半身,嘴邊漾起一絲愉快的笑意。「只不過是讓歐陽少盟主清心寡慾個幾年罷了,死不了人的。」
「什……什麼……」許小言瞪大了眼,「你……你們為什麼……」
「這就得問問歐陽少盟主了。」白笑風眸中迅即閃過陰寒冷厲之色,「如果不是有人色慾薰心,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呃……」許小言心中暗恨,咬牙道,「那麼解藥……」
「解藥我還沒有研製出來。」鐘明一本正經地道,「不過,只要多給些時間,也許過個三五年我就可以把解藥做出來了。」
「你說什麼?」歐陽旭和許小言同時脫口驚呼,「三、五、年?!」
「沒辦法。」鐘明遺憾地攤了攤手,「就是因為沒有解藥,無文才不肯讓我試的。可是我又很想知道藥效如何,所以只好委屈飯桶……呃不……歐陽少爺了。」說到這裡,見對面二人神色不善、目露凶光,急忙道,「你們放心好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研製出解藥,到時第一個給歐陽少爺嘗試。」
「……」歐陽旭、許小言面面相覷,總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啊……
雖然咬牙切齒萬分不甘,但在勢不如人的現狀下,白道盟的正義之士們最終不得不打落牙齒往肚裡吞,暫時嚥下滿腹的憤懣之氣,拖拖拉拉、淒淒慘慘地退場而去——至此,匯英樓一戰以白道的徹底失敗而告終。

「哼哼……哈哈哈哈哈……」眼見白道的英雄們一個個退得乾乾淨淨,秦思不顧頸邊的銳利劍鋒仰天大笑,一縷艷紅的血絲沿著脖頸緩緩滴落。「什麼武林高手、白道掌門?呸,全是一幫沒用的蠢材!」
「你還不是一樣?」徐總管一邊穩穩地握著手中的劍,一邊閒閒諷刺。「跟蠢材合作的人是什麼?」
「哼,」秦思詭異一笑,「你以為我已經完全輸了麼?」
「難道不是嗎?」徐總管心內隱有不妙之感,面上卻不現分毫,「我既制住了你,就有把握讓你使不了毒。」他方才時刻留意著秦思的一舉一動,只要他稍有異樣,早就一劍結果了。
「唔……」駱翼忽地渾身一震,用手摀住小腹——剛才那次是演戲,這次卻是真的中了劇毒。他立刻斂眉垂眸盤膝而坐,竭力運功抵禦。
「堡主!」徐總管悚然動容,「這是怎麼回事?!」他衝著秦思厲聲喝問。
「呵呵……哈哈哈哈哈……」秦思猖狂大笑,「駱翼啊駱翼,你也有今天!徐笠,」他悠然道,「我知道你不明白,事到如今也無必要再隱瞞。實話告訴你,三年前我便在駱翼身上下了一種藥……」
「不可能。」徐總管不信,「堡主早就防你暗中下毒,每年都請各地名醫望診,從無診斷出有毒在身。況且,」他強調,「即使那些人的用毒之術不如你,卻也絕不會連是否中毒都探查不出。」
「他們當然不會察覺。」秦思哂笑,「因為我下的那種藥並非毒藥,而是養身安神的『清神散』。這種藥無色無味,對人的身體亦無害處,那些『名醫』們自然不會發覺,就算當真發覺,也不會在意。」
「我明白了。」在一邊旁聽的鐘明瞭然道,「世界上有些藥單獨使用並無害處,不過要是和在一起便會成為天下劇毒。」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秦思瞇著眼睛瞧向鐘明嘿嘿笑道,「我用的那味『清神散』經過本毒聖特別調製後可在人體內暗伏五年以上。當初下藥只是以防萬一,沒料想今天當真用上了。哈哈哈哈……」
什麼「我看中的人」?只怕你是想要我的命吧?想起段無文說過秦思的為人,鐘明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往後退出幾步,不知不覺間又被賊兮兮貼上來的某人摟個正著。
「原來如此。」徐總管恍悟,「你今天用的『奪魄』之毒與『清神散』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種新的毒藥,怪不得我給堡主的解藥沒有作用……」
「你錯了。」秦思道,「那個解藥很有效,『奪魄』之毒遇之即解。不過這解藥在體內和『清神散』混合,就會變成一種極厲害的毒——『往昔』。中了『奪魄』尚有藥可解;若是中了『往昔』……」 他陰沉地笑了起來,緩緩吐出四個字,「無藥可治。」
「你休想騙我!」徐總管聞言又驚又怒,握著劍的手亦開始發力,剛剛止住的鮮血又開始順著秦思的頸項往下淌。「快交出解藥!」
「你再逼我也沒用,而且就算有人能配製出解藥也來不及了,中了『往昔』的人一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秦思平靜的目光中透出絕望的狠意,「能與叱吒風雲的飛鷹堡堡主共赴黃泉,便是死了,也算值得。」說著,身體已軟軟地倒了下去。
「不好!」徐總管見狀急忙伸手扣向秦思脈門,發現其已自斷心脈,再難救治。
「好狠啊,」鐘明倒抽一口涼氣,「臨死還要拖個墊背的。」
「這算什麼?」白笑風嗤之以鼻,語中大有「你太少見多怪」之意。「但不知駱堡主對此作何感想?」
「……」駱翼自從知曉自己中毒之後便一直維持著運功逼毒的狀態,氣沉丹田,不動如山,倒是徐總管汗如雨下、心急如焚。
鐘明遠遠盯著躺倒在地、已經成為一具屍體的某人,半晌,突然走上前去,先小心地拿手包著布翻看了一會兒秦思的衣物,再湊過去嗅了嗅,待確定無毒,方伸手扯開秦思衣襟,從裡面掏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包包之類。他一個個打開仔細觀察判斷,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禁大失所望。
「奇怪,怎麼沒有呢?」
「喂,你在找什麼?」白笑風好奇地問。
「找解藥啊。」
「解藥?!」徐總管眼睛一亮,「是『往昔』的解藥?」
「當然……不是。」鐘明瞅了他一眼,慢騰騰地站起身來。「你沒聽他死前說『往昔』這種毒是沒有解藥的嗎?我想找的是『奪魄』的解藥。」
「奪魄?」徐總管不解,「段教主身上的毒不是已經解了麼?要不然他方才出手的時候早該毒發身亡了。」
「哪有這麼容易?那傢伙不是號稱『毒聖』嗎?」鐘明帶著幾分奈道,「我的藥只能暫緩毒性,要想徹底根治,非得另外配製解毒劑。」他轉頭望向段無文,見他微微點頭,方道,「我剛才替無文把過脈了,這種毒雖然不算太難解,但光是配製解藥就得花一兩個月的時間……」
「鐘公子切勿擔憂。」白笑風笑逐顏開地道,「教主平日教務繁忙,正可趁此機會好好休憩一番。至於這教中事務……」他眼波輕提,「若蒙教主不棄,則可全交由敝人負責,待教主餘毒去盡後再重整教務不遲。」
這傢伙還真懂得落井下石。鐘明正待反唇相譏,冷不防聽人輕鬆地說了一句——
「好啊。」段大教主一臉毫不在意地道,「近段日子本教主真覺得有點累了,正打算找個好山好水的地方休養個一兩年。既然白副教主自願替本教主分勞,那麼一年之內教中的一切事務就都交由你來處理罷。」
?!
某人立馬石化,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噗……哈哈哈哈……」瞅著漂亮少年那副猶如見了鬼的模樣,鐘明忍不住爆笑出聲。
「泠……咳……鐘公子,」徐總管眼見自己的堡主面色煞白、冷汗涔涔而落,不由十分焦急,他思忖片刻,向鐘明拱手為禮。「敝堡堡主往日多有得罪,還望公子海涵。在下這裡尚有一粒『奪魄』的解藥,可送與段教主解毒……」
「不必……」段無文才說出兩個字,便被鐘明摀住了嘴巴。
「有現成的解藥幹嘛不用?」鐘明笑嘻嘻地瞧著徐總管,「我明白,你是不是想讓我替駱翼解毒?」
「這個……」徐總管臉上一紅,繼而直承,「是。」
「可是……」鐘明望了望全神運功的駱翼,面有難色。
「鐘公子,」徐總管只當鐘明不肯施救,趕緊道,「你一定覺得敝堡堡主為人過於冷漠,又不好相處吧?」
「……」鐘明無語。何止不好相處?分明是冷酷殘忍、狠辣無情。
「其實這都是有原因的,十六年前……」
「徐笠,要命的就閉嘴!」駱翼驀然張眸厲聲叱喝。
「堡主,這……」
「我就算死了也不用他救!」駱翼斬釘截鐵地道。
「是是是。」徐總管一邊虛應著,一邊偷偷沖鐘明打了個手勢,兩人一前一後溜出了房間,後面還跟著個放心不下的段大教主。
「我告訴你啊……」待出了門,又拿眼睛往四周溜了溜,徐總管開始娓娓而談——
十六年前,駱翼還是個未滿十歲的小孩,那時他雙親尚在,父親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俠,母親則是個不懂武功的富家千金,這二人雖出身不同,感情卻如膠似漆,好得不得了。從小生活在父母關愛下的小駱翼也是天真純潔、可愛善良(當然,對此段、鐘二人堅持保留自己的意見)……接下去的事就如同三流劇本裡常常描寫的:父親的好友因覬覦嫂子的美色而暗下毒手,將義兄一家殺得一個不留,幸而駱翼那天晚上正巧出門去看花燈,方逃得此難。駱翼的母親在丈夫身亡後亦自盡而死,倒讓那個意圖弒兄奪嫂的傢伙落了個空。自此事後,原本陽光般的男孩漸漸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殘酷無情……再然後就是復仇的故事了,數載之後,駱翼一戰成名,不但殺了仇人全家,又建立了武林第一堡飛鷹堡。但從此之後,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好爛的故事——這是鐘明聽完以後的第一個感想。
「你是什麼人?」段無文逼視著徐總管,目光閃動。「這件事你又從何得知?」
「我是堡主的師兄,也就是十六年前跟堡主一起去看花燈的人。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也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弟弟。」說到這裡,徐總管不甚唏噓,「唉,沒想到那件事對他的打擊那麼大,自師父和師娘過世之後,我就再也沒見師弟開心過。鐘公子,」他轉頭凝視著鐘明,目光中充滿了急切的期盼之色。「無論如何,在下都想請你幫這個忙,請務必答應……」
「我沒有不答應。」鐘明道,「救死扶傷本來就是作為一個醫生……咳……大夫應該做的。有些毒藥雖然沒有解藥,不過也並非完全不可醫治。」他沉吟,「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金針刺穴』之術一試,但是……這個我雖然學過,卻從來沒有用過,也不知道行不行……徐總管,」他望向徐總管,神情嚴肅,「我不是不肯救,而是不知道能不能救。」
「……一切盡人事,聽天命吧。」沉思良久,徐總管緩緩道,「只要鐘公子願意一試,不管結果如何,在下都銘感五內。」
「……好。」鐘明道,「不過首先要請徐總管說服駱翼接受診治。要施金針,病人必須全身放鬆才行。」
「這個……」徐總管一語未畢,房內忽然傳來「砰」、「啪」巨響,其中夾雜著驚呼之聲——
「堡主!」
「堡主您怎麼了?!」
徐總管面色丕變,腳尖一點,人已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
房內。
駱翼仰躺在地,面色青白,人已暈厥過去。飛鷹堡眾人紛紛衝著端立在場的絕美少年怒目而視,日月教教眾則個個嚴陣以待,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這是怎麼回事?!」徐總管沉聲問。
「稟二堡主,堡主是被、被……」答話的青衣漢子才說了一半,便已被人搶去了話頭。
「其實也沒什麼。」白笑風笑意盈然地道,「我只不過跟駱堡主閒聊了幾句,誰知道駱堡主會突然那麼激動地站起來。他不是正在運功驅毒麼?這一下氣血上湧,自然站不穩腳跟,倒下去的時候腦袋偏巧又撞在桌角上,居然就這麼暈了過去……」
「你、你……」見他說得如此輕鬆,青衣漢子氣憤難耐,「如果不是你說堡主是個懦夫,連喜歡別人都說不出口,他也不會……」
「住口!」徐總管越聽越不像話,當即出口喝止。
「是。」青衣漢子委屈地閉上了嘴。
「唔……」鐘明倒沒有注意白笑風說了些什麼,作為醫生,他進房的第一個舉動是上前察看病人的情況。見某人除了後腦起了個包外並無其他外傷,鐘明點頭道,「暈了也好,這回連口水也可以省了,動起手來更方便。」他從懷裡摸出一包藥交給徐總管,「先把這個給他服下,這跟麻沸散有同樣功效,免得他中途醒來礙手礙腳。」說完,攤開手道,「『奪魄』的解藥呢?」
徐總管一語不發地自袖中取出一粒紅色藥丸放在鐘明手中。鐘明將藥丸拿到眼前仔細地察看一番,方遞給段無文,等段無文接過吞服,再運氣一周後又再度替他號了號脈,這才終於安下心,露出笑容——徐總管果然沒有騙人,無文的毒的確已經完全清除。
「請替我準備一個有床的乾淨房間、一大桶熱水和一些藥材。」鐘明將所需的藥材報給徐總管,讓人一一記下立刻去準備後,又提出一個要求。「施針之時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徐總管你把人送入房間,其他所有人都到樓下去等。」
「阿明……」段大教主剛想提出異議,就被自己情人的必殺目光所阻。
「你身上的毒雖然已經解了,但是內傷還沒有好,需要靜養一段時日。既然你已經把教中要務都交給了小白,那你就給我下去好好地躺著休息一下,等我扎完針再去看你。」
「唔……」段大教主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得在眾人的簇擁下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樓。倒是白笑風在下樓前惡狠狠地丟下一句——
「下次再這麼叫我就宰了你。」

第十七章
寬敞明淨的屋子。
鐘明在徐總管將駱翼脫去衣物搬上床後便客氣地請他離開室內,暫時待在屋外等候,接著「砰」地關上了房門。
「鎮靜、鎮靜。」一面告訴自己一定要凝神靜氣,一面掏出那個扁扁的盒子默默打開,注視著躺在盒內的數十枚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的金針,鐘明眸光搖移不定——畢竟,這是自己第一次嘗試「金針刺穴」之術,對於施針之後究竟有什麼結果他毫無把握。再說,這是人命關天的事,雖然對駱翼沒什麼好感,但他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此消失人間。深深地吸了口氣,將一切繁思雜緒統統趕出腦海,鐘明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緩慢而又堅定地拿起了手中的金針……

時間一刻一刻地流逝,徐總管白淨的臉上佈滿汗水,整個人在原地不停地踱來踱去。他已足足等了半個時辰還不見裡面的人出來,心頭就像掛著十五個吊桶般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偏偏他又不敢舉手敲門,生怕驚擾了鐘大神醫的治療,到時自家的寶貝堡主有個三長兩短可就大大不妙了。
吱——啪。
從裡面向外推門的聲音聽在徐總管耳內猶如天籟,他飛速轉身往內一衝,差點沒把才經歷了一番艱苦的救死扶傷工作的某位神醫撞倒在地。總算徐總管反應靈敏,當即止住腳步一拉一扯,這才堪堪將快要跌倒的人扶住。
「抱歉。」徐總管匆匆道歉,「鐘公子,你沒事吧?」
「沒關係,我沒事。」剛剛一口氣扎完九九八十一針的鐘大神醫此際汗濕重衣、氣力不繼,不過那略微勾起的唇角和眼中淡淡的笑意讓人不難看出他對自己首次施針的效果甚感滿意。
駱翼依然沒有甦醒,但他方才紊亂的氣息已經穩定下來,身體四周也溢出了縷縷黑色的毒血。
「剩下的事就交給你了。」鐘明神情疲倦地揮了揮手,「將他搬進桶裡用熱水沖洗,如果水呈現黑色就繼續換水洗,一直洗到看不見黑血為止。然後再用這些藥材和水煎服,」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大堆藥物道,「每日三帖,連服十天即可。藥方我寫好放在桌上了,拜拜。」說完,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搖搖晃晃地出了房門穿過長廊向樓下走去,剛走過轉角,便聽樓下段大教主的一迭聲呼喚——
「阿明,你總算出來了!一切順利嗎?看你好像很累的樣子……」一面說著一面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欲上前相迎。
「無文,」見自己的戀人精神不錯的樣子,鐘明笑著加快了腳步,「一切都很順利。我扎針的時候……」由於只顧著說話忘了留意腳下,冷不防磕著了某個突起的硬物,登時雙腿一軟,整個人從二樓的階梯上骨碌碌地翻滾下去。在陷入黑暗之前,鐘明最後瞧見的是段無文急馳而來的身影和那一雙充滿惶急的眼睛……

「快醒醒……小末、小末……你怎麼了……醒醒啊……」一個充滿著關切的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鐘明睜開了雙眼。
「太好了。」面露憂急之色的高大英挺的男人長長地舒了口氣,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小末,你終於醒了。」
「……」一看到這個人,鐘明直接進入石化狀態。
「怎麼了?」瞧著鐘明呆呆的樣子,男人以為他尚處在驚嚇之中,伸手輕輕擱上鐘明的額頭,擔心地問,「你沒受傷吧?頭痛不痛?我還是先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我……沒事。」鐘明從喉底困難地擠出幾個字來。
「呼……沒事就好,剛才真嚇死我了。」男人邊說邊伸手將鐘明從地上扶了起來仔細端詳,見清秀的臉龐上原本漆黑瑩亮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迷茫之色,一時憐愛之心大起,情不自禁地俯身低頭……
「羅方凌,你想幹什麼?!」鐘明驀然回神,急忙用手死命擋住男人貼上來的嘴,大聲喝止。
「呃……」被突如其來的斷喝震得有些發懵,男子英俊的臉上先是現出幾絲茫然,繼而兩眼越瞪越大,猛地象被人捅了一刀似地蹦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指住鐘明大叫道,「阿、阿明!」
「就是我。」望著好友一臉震驚、大受打擊般的神情,鐘明翻著白眼道,「看你的樣子好像一點兒也不高興見到我。」
「沒、沒有……」羅方凌終於省過神來,臉上慢慢露出欣喜的笑容,「這段日子我一直掛念著你,不知道你在明朝過得好不好……」
「你怎麼知道我去了明朝?」鐘明吃了一驚,轉念一想,「是不是杜末告訴你的?」
「就是他跟我說的。我猜想既然他到了這兒,那你很有可能是去了明朝。」提起杜末,羅方凌臉上浮現出濃濃的憂慮痛楚之色,喃喃道,「也不知小末到了那邊會怎麼樣……還會不會受他父親的虐待……」
「你放心,他不會有事的。」鐘明相信,即使靈魂對換,無文還是會為了自己照顧好那個人的。「既然回來了,我就先去看看羅叔叔和羅嬸嬸,然後再想辦法回去好了。」他樂天地道。
「回去?」羅方凌聞言嚇了一跳,「你想回明朝去?」
「是啊。」其實在知道自己可能回現代之後鐘明就一直在思考去留的問題,到如今已下定決心打算跟那個嬉皮笑臉的傢伙糾纏一生,所以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回到有那個人存在的世界去。
「你……有想見的人?」凝視著鐘明臉上的表情,羅方凌如是猜測。
「嗯。」沒有對自己最好的朋友有所隱瞞,鐘明坦白地點了點頭,將發生在古代的事大致敘述了一遍。
「沒想到你居然會喜歡上一個『人』。」聽完故事,羅方凌頗為感慨,「我原來還以為這輩子在你眼裡就沒有比醫學書更重要的東西了。」
「那你呢?」鐘明送了兩個白眼球過去,他可沒有忘記這傢伙剛才的不軌舉動,一想到就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你就沒有喜歡的人?」
「……有啊。」羅方凌的神色立刻沉了下去,眉宇間充斥著深深的憂愁與惶惑,彷彿生怕最重要的人就此離去,再難相見。「小末……我是說杜末剛來這裡的時候我很討厭他,總覺得是他讓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且……你也知道……他從小就經常受他父親的打罵與虐待,所以無論對什麼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誠惶誠恐的樣子,讓人見了就一肚子氣。可是……」他突然微笑起來,笑容中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柔深情,「也許因為我時時找他茬的緣故,觀察一個人久了居然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陷了進去……當我注意到的時候,自己的視線就再也離不開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其實小末他……並不是那種一味惟命是從的人……」
「當然。」鐘明笑了起來——當真懦弱到極點的人也不會在明知被抓回來可能斷手斷腿的後果還敢從妓院裡逃跑了。
「告訴你一件事吧,」羅方凌不無驕傲地說,「小末是個語言天才。無論哪個地方、哪個國家的語言他學起來都很快。現在他不但能說好幾個地方的話,還精通英語、法語、德語……」
汗……鐘明無語,沒想到一古代人跑到現代來居然比現代人都厲害,至少他承認自己對語言確實沒啥研究。
「對了!」他腦子轉了一圈之後忽然想到一件事,馬上用力揪住羅方凌的衣領,「我的博士學位呢?!他既然代替我在這裡那我的學位……」
「你還念叨著這個幹什麼?」羅方凌聳了聳肩,「小末他對於解剖屍體這類血腥的事一點兒興趣都沒有,我可不想一直看著他暈血,那個破學校我早就禁止他再去了。」
「什麼破學校?!」鐘明大怒,「那可是全國有名的XX學府,別人想進還進不去呢!你這混蛋竟然就這麼叫他放棄了,你……你賠我的博士學位……」
「行了行了。」羅方凌舉起雙手不負責地道,「你不是準備回明朝去嘛,那裡需要博士學位嗎?有沒有還不一樣。」
「……說得也是。」鐘明摸了摸頭,想了想,再想了想,最後仍是不甘心地大吼一聲,「我博士學位啊——」
※※※※※※※※※※※※
三個月後的二十一世紀。
沒有星星的漆黑夜晚。
已經過了那麼多天卻一點進展也沒有,兩個挫敗的人垂頭喪氣地坐在二樓的地板上,神情憔悴、萎靡不振。
「為什麼?」鐘明抱頭苦苦思索,「為什麼那麼久還回不去呢?」
——羅家的叔叔、嬸嬸知道他回來以後一如既往地對他很好,羅方凌也還是他的好兄弟、好哥們。可是,不知為什麼,每當午夜夢迴,總是難以安枕,無法自控地起思念著那個人,那個時而輕狂時而溫柔的人,才剛離開了幾天就已嘗盡相思的滋味。段無文,我不在的日子裡你最好不要出去亂搞,如果你敢劈腿的話小心我回去毒死你——鐘明咬牙切齒地想,那傢伙為人太過輕浮,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會長時間過著清心寡慾的生活。
「小末,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羅方凌哭喪著臉自言自語,「我想你想得都快瘋了,你有沒有想我啊……」這些天他日也念,夜也念,吃飯吃不好,睡覺睡不好,一直在替自己的小情人擔憂牽掛。他在那邊過得究竟好不好,他那樣的性格無論跟誰相處都會吃虧的……儘管鐘明再三保證杜末的安全問題,但羅方凌依然放心不下。
「唉……」兩人不約而同歎了口氣,雙目相觸之際,同時看見了映在對方眼中的恐懼與惶惑——不會就這樣永遠也不回不去了吧?如果就此再也見不到面……
「不想了。」鐘明胸中一痛,猛力站了起來,大聲道,「反正我一定要回去,上官叔叔說過,能不能回去全看自己,只要我心意夠堅,就一定能回去!」
「呃……阿明,」羅方凌對於他這套唯心主義學說已經領教過N次了,所以並不抱什麼希望,而是提出了一個實際的建議。「你有沒有想過,你是怎麼到的古代,又是怎麼回的現代?」
「這個我當然想過,」鐘明一邊拿起杯子準備下樓,一邊轉頭回答羅方凌的問題,「兩次都是摔跤摔的。」
「小末也是。」羅方凌眼瞳發亮,「他也是摔過來的。你想,會不會只要你們兩個同時摔跤,就會在失去意識的時候交換靈魂?」
「你說得對。」鐘明興奮起來,「只要我跟他再同時摔一跤,也許我們就可以再次互相調換了……可是,」一想到事情的可行性和其中的偶然性,他又愁眉苦臉起來。「世界上怎麼可能經常發生那麼巧的事?如果我摔了而他卻沒有摔,他摔了而我卻好好的……」說著說著,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一絆——
「小心!」羅方凌阻止不及,只得眼睜睜看著鐘明從轉角處的台階上直往一樓滾落下去……

鐘明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他捂著腦袋昏昏沉沉地半坐起身,心裡暗罵:媽的,這樣的跤再跌幾次自己非成白癡不可。等他張開眼睛仔細一瞧,奇怪,四周的裝飾佈局似乎有點兒熟悉,再瞪大眼睛仔細瞧去,登時高興地跳了起來。
「太好了!我終於回來了!」——這不正是日月教揚州分舵的某個客廳嗎?
「真可笑。」一個帶著嘲諷的嬌媚語聲自樓上傳來,「這個人明明從樓上一直滾到樓下,居然還這麼開心,你們說他是不是有病啊?」
「當然了。」另一個清脆的聲音應和道,「我看他是因為被教主拋棄,精神異常了吧?」
「呵呵,也不稱稱自己有幾斤幾兩,這麼平常的一張臉,教主怎麼可能會不厭膩?自然是玩完了就扔唄。」
「對啊對啊,喂,樓下的小子,你還是死心吧。教主早已不要你了,你還不自己乖乖滾出這裡。」
鐘明初時還沒明白過來,只是摸著渾身發酸的骨頭打算略略放鬆一下就去找段無文一表相思之苦。後來愈聽愈不對勁,漸漸地,一絲怒意從心底急湧而上,再抬頭瞧瞧樓上十幾個千嬌百媚、姿態各異的美女與美少年,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雙眼燃起了熊熊大火,怒不可遏。好你個沒心沒肺、無情無義的混帳東西!老子今天不把你揍成個豬頭,我這「鐘」字就倒過來寫!鐘明氣得渾身發抖,他緊緊地握住雙拳,轉身一語不發地衝出了大廳。

「你們的教主在哪裡?!」在路上隨便抓了個侍從打扮的人,鐘明怒氣沖沖地問。
「鐘……呃……杜公子,」被鐘明身上爆發出來的極度膨脹的怒氣所壓倒,侍從戰戰兢兢地指了指迴廊的另一個方向。「他、他在飛雲堂和……各地舵主商、商議……」話未說完,眼前的人已一溜煙地跑得不見了蹤影。
「哎喲!好痛!」在迴廊的轉角處鐘明撞上了一個人,雙方都跑得有點急,因此雙雙倒地。
「駱、駱翼?!」沒想到會再度在此時此地見到這個人,鐘明的臉色有點發白,他趕緊起身後退十幾步。
「我不是駱翼,」對面的男人帶著哭腔認真地糾正,原本英俊冷酷的面容此刻看來顯得有點滑稽。「我是小翼,大小的『小』,飛翔在天空的翅膀的『翼』。」
??
「……小、翼?」鐘明謹慎地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打量了駱翼一番,確定是本人無異,他小心地問,「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認識。」駱翼以一種天真孩童稚嫩的眼光看著鐘明,「大哥哥,你是誰?」
我的天哪——鐘明無語,這人居然失憶了。肯定是上回倒下去的時候沒摔好,以致撞壞了腦袋,形成記憶退化,看這模樣,怕是退回到幼兒時期了。
「大哥哥,你也要去找笑笑嗎?」駱翼臉上掛著純真的笑容,看得鐘明臉色發青——好恐怖。
「笑、笑笑是誰?」
「你不知道嗎?笑笑是我的好朋友,我現在要去找他玩,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不、不用了……」鐘明連連搖頭,「大、大哥哥還有別的事要做,你自己去找笑笑玩吧。」
「哦。」駱翼「小朋友」顯然有點失望,不過他還是很有禮貌地說了一句,「大哥哥再見。」
「再見。」說完後,鐘明半刻也不敢停留,急急忙忙地找人算帳去了。

「段無文,你這個薄情寡意、放蕩成性、下流無恥的混蛋,給我滾出來!」外表文弱秀氣的少年氣勢洶洶地闖入了飛雲堂的大門。
大堂內一片寂靜,人人轉頭目瞪口呆地望向在兩側侍衛的箝制下不斷掙扎的闖入者。
「大膽!」終於有人清醒過來,立時大聲喝罵,「區區一個男寵竟敢直呼教主名諱,你太放肆了!」
「來人!」有人下令,「給我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拖去重打……」
「等一等。」端坐在大堂正中主位上的絕美少年擺了擺手,一室吵嚷之聲即刻全無,廳中霎時鴉雀無聲。「誰准你們打他的,莫非你們全忘了教主的吩咐?杜公子身上若少了一根汗毛,你們就等著提頭來見吧。」
「小白?」鐘明抬頭一瞧,奇道,「怎麼是你?不是說教主在這裡開會嗎?段無文呢?」他又憤怒起來,「叫他出來見我!」
「我說過再這麼叫我就宰了你的。」白笑風的臉沉了下來,不過片刻,又從陰沉轉變為震驚,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鐘、明?!」
「不錯,就是我。」雖然白小弟瞪大著眼睛吃驚的表情很是可愛,不過鐘明現在沒有心思去欣賞,「段無文呢?那混蛋躲到哪裡去了?」
「太好了!」白副教主差點沒手舞足蹈,身形一閃便來到鐘明跟前,眼睛晶亮晶亮地充滿了期盼之色。「你回來了就好。那傢伙這段日子把教裡所有的事務都推給我,還說要讓位給我,害本副教主忙得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他拉著鐘明的手臂,咬牙切齒地道,「你去告訴他,老子不幹了!」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塊他一向視若珍寶的「碧龍飛雲令」往鐘明手裡一塞,「這個送給你,就當是我恭祝二位的重逢之喜罷。」
「喜?」鐘明冷笑,「喜從何來?他不是新收了很多美人嗎?!」
「呃……」白笑風聞言一怔,兩顆黑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狡黠地笑道,「這個……你就自己去問他好了,他在後院的小木屋那裡。」
「我現在就去。」得到了答案的鐘明心急著去揍人,壓根沒有留意白小弟眼中的詭異之色,大步流星地趕往後院而去。
「今天的議事暫且到此為止。」白笑風笑瞇瞇地拋下了一乾麵面相覷、如墜雲霧的舵主們,走出飛雲堂尾隨鐘明打算偷偷地瞧上一齣好戲,不料才剛出門就被斜衝過來的一個人攔腰死死抱住。
「笑笑,我找到笑笑了!」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白笑風立馬垮下了臉,為什麼這傢伙自從甦醒過來就一直纏著自己不放啊?先是叫「漂亮哥哥」,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以後就開始喚起「笑笑」來。也不知自己是倒了什麼邪霉要照顧這麼個大小孩,最氣人的是姓徐的那傢伙居然撒手不管,帶著人悠悠然地先回了飛鷹堡,把自己的堡主兼師弟獨自一人留在日月教,還美其名曰「親善交往」。這大概是報應吧,白笑風苦笑,若是那天自己不去刺激這傢伙就好了,那他也不會暈倒,不暈倒也不就會……瞅瞅整個身子都掛在自己身上做小鳥依人狀的大齡「兒童」,白笑風仰天長歎……

尾聲

後院。
夏季的樹木更為茂盛,小木房四周籐蘿相結,爬滿了整個屋簷,青青的草地上仰躺著一個人。
鐘明怒氣衝天地跑到近前低頭一看,果然是那個讓自己火冒三丈的罪魁禍首。
「你給我起……」一語未畢,鐘明忽然閉上了嘴,踹出去的腳也在半途收回。
散亂的髮絲下是一張憔悴而又瘦削的臉,面色青白,眼窩深陷,嘴邊冒出了細細的鬍渣子,全身上下帶著一股濃濃的酒味,一旁還散落著十幾個酒罈子。這哪裡還是當初意氣風發、張狂不羈的人?分明是一個頹喪潦倒的醉漢。
「……無文?」看他這模樣,這些天想必也受了不少苦——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鐘明的眼中漸漸漾起了溫柔憐愛之色,俯下身在段無文耳邊柔聲呼喚。「無文,你醒醒……」
「唔……」段無文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阿明……」半夢半醒間見到了自己念茲在茲的人,段無文忍不住心頭狂喜,一把摟住,便準備來個熱情的親吻,卻在兩唇即將碰觸之際驟然停止,用力推開懷中的少年。
「我不是叫你不要到我面前亂晃嗎?」段無文語氣不善,眼神兇惡,「快滾,少在本教主面前礙眼!」
什麼?鐘明愕然,繼而大怒,握緊了拳頭對準某人的肚子就是狠狠一擊。
「混蛋!你叫誰滾?!」
「阿、阿明?」挨揍的人卻沒有生氣,而是露出一臉茫然的神情望著鐘明,慢慢地瞇起了雙眼,隔了半晌才張開嘴小心翼翼地求證,「你……是阿明?」
「不是我還會有誰?」鐘明沒好氣地道,「早知道我就不回來了!居然敢叫我滾,媽的……」一肚子的怨氣還沒吐完,人已被擁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吻就落了下來。彷彿想將人揉進自己身體裡一般的激烈擁抱,雙方唇舌交纏,吻得一發不可開交,直到兩人都快喘不過氣了方才停下,霧氣氤氳的眸內顯現出對方帶著渴切慾望的眼神。
「你瘦了。」段無文撫著鐘明的臉,聲音瘖啞。
「你也是。」鐘明眼圈發紅,凝視著清減了不少的愛人,語聲略帶哽咽,「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
「沒關係。」段無文勾起了唇角,展開幾個月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容,這一刻,一顆心終於完全落定。「不走了?」
「是。」鐘明剛回答了一個字,倏然想起,「對了,你剛才不是還想讓我滾嗎?」
「哪有這回事?」段無文拒不承認,開始耍賴。「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渾話?」
「就算是把我當成杜末,也不能讓人滾啊。」鐘明正色道,「我不是一早就跟你說過萬一杜末回來了要好好照顧他的嗎?」
「我……不是顧得很好嗎?」段無文不服氣地道,「天天讓他吃好的睡好的,做什麼事都有人伺候,莫非這還不夠?」
「你不覺得你剛才的態度很惡劣嗎?」鐘明蹙起了眉,「難道不應該反省一下?」
「我……我那是……我……」段無文嘟囔道,「誰讓他頂著那樣一張臉……我……我還不是……」
「無文?」見他囉嗦了半天也沒說出重點,鐘明疑惑地湊近去觀察段無文的神色,不料某人立刻將頭轉到了另一邊,再仔細一瞧,從不臉紅的傢伙居然連脖子都紅了。
「哦——我明白了。」鐘明恍然大悟,他忍住笑欣賞著面前難得一見的奇景,「原來你是怕會把他誤認成我導致酒後亂性啊……」
「阿明,」段無文搖頭辯駁,「你也太小看我了。本教主怎麼可能會犯那麼愚蠢的錯?我只是……」他頓了頓,吞吞吐吐地道,「不想看見……長著同樣的臉……卻截然不同的人而已……」
「唔……」鐘明點頭表示理解,「怪不得我總覺得回到現代後小羅那小子有時候盯著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小羅是誰?」段無文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潛在的情敵,他如臨大敵地道,「他在哪裡?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小羅就是我曾經跟你提起過的我的好朋友羅方凌。」鐘明道,「這次回去後還多虧羅家的叔叔嬸嬸照顧了我幾個月呢。」
「這樣啊……」聽說某人遠在幾百年之後,段無文安下了心,氣定神閒地道,「嗯,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好好地感謝他們……」
說什麼是冠冕堂皇的屁話?鐘明眸光一轉,不屑地道:「我知道你一向風流成性、耐不住寂寞……」
「阿明你別冤枉我。」段無文連連喊冤,大感委屈,「我為了你可是牽腸掛肚、日思夜想,天天借酒消愁……」
「你騙誰啊?」憶及方才看見的場景,鐘明嘴裡一片酸澀,「這麼說,客廳裡那一大堆美人也是你想我想出來的?」
「呃……」段無文這才省起,暗呼不妙,慌忙解釋。「每年中秋快到的時候咱們日月教各地的舵主都會集中一次,那個……往年……那個……聚會之時……」
「原來如此。」鐘明瞭然,「每年都有人送你軟玉溫香,你還真好命啊。」他一面咬牙一面露出獰笑。
「沒有,那些人我連看都沒去看過。」段無文趕緊澄清,「我一直為你守身如玉,堅貞不屈……」
「噗……」什麼亂七八糟的形容詞?鐘明一個忍俊不禁笑出了聲。「呵呵……」
「你笑了。」目不轉睛地凝望著愛人純粹的笑容,一種失而復得的感動之情湧上心頭,段無文注視著少年如黑?石般明亮的眼睛,不禁深深沉溺其中。
「喂,你在發什麼呆?」直到少年在他面前用手晃了好幾下,段無文才回過神來。
「阿明,」段大教主舔了舔唇角,現出一臉飢渴狀,「我餓了。」說著,猝然將面前的小羊羔一把撲倒在地,急不可待地上下其手。
「……你還真是隨時隨地都能發情啊……」鐘明感歎。
「難道你不想嗎?」段無文唇邊掛著一絲邪肆的笑意,色迷迷地望著身下衣衫半褪、氣息紊亂的少年。「別想著反抗,你今天就乖乖從了本教主吧。」
「噗……你這傢伙……」鐘明失笑,「我不是不想,可是……」跟某人相處久了,臉皮自然也厚了許多,「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先洗個澡再辦事嗎?」他嗅了嗅段無文身上的氣味,皺眉道,「你究竟有多久沒洗過澡了?」
「我每天想你都來不及,怎麼還會有閒功夫去洗澡?」段無文一面甜言蜜語,一面牽起少年的手,「我們一塊兒洗,可好?」
「好啊。」鐘明微笑,陽光下的笑容充滿了誘惑,「走吧。」
「阿明,」段無文摟住少年大笑,「我真是太愛你了!」說完,用力在鐘明臉頰上親了一下,兩人親暱地拉著手一起向主屋走去,邊走邊聊——
「剛才我碰見駱翼了,沒想到他竟然失去了記憶……」
「管他那麼多作甚?反正自有人會照顧他。」
「我還碰見了小白,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漂亮。」
「哼。」
「嘻嘻,你吃醋了?」
「……」
「他對我說,那個教主的活實在不是人做的,他準備罷工了,讓你去收拾爛攤子。」
「呵呵,本教主早就料到他會半途而廢了。」
「……原來你那麼狡詐啊。」
「錯了。你應該誇獎本教主天縱英才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玉樹臨風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人見人愛……」
「……」
靜靜聽著愛人的絮絮之言,再瞅向兩人緊緊交握的手,鐘明笑得十分開心——嘿嘿,自己這一跤跌得還真是值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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