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妖孽和娘娘腔只有一線之隔,卻有著天差地壤之別。

  如果你是娘娘腔,那對不起,請別說我認識你。

  如果你是妖孽男,那好吧,我勉強嫁給你算了。

  施旖旎從來沒想過,自己好歹也是一個走在新時代「前沿」

  且一輩子叛逆期的人物。竟也會著了這青梅竹馬的道。

  ●男主是個顯性M,隱性S。女主是個渣。

  ●本文是甜文路線,夾雜一些生活瑣事。愛情這條主線,無虐。

  本文大致分三卷:未成年篇-成年篇-都市篇

 

 

 


楔子

  仲夏,紅日當頭高掛,曬得柏油馬路滾燙滾燙。綠葉在風中搖曳,割碎了日光,沙沙作響。

  繁華喧鬧的商業街上,有一家掛著「真的假貨」字樣匾額的服裝首飾店。店面不大,裡面可供選擇的款式也不算多。來來往往的人經常看到老闆娘翹著二郎腿坐在櫃檯前打電腦遊戲。

  沒生意,她不急;有生意,她也不熱情。

  感情這店其實不是她盤的,她只是義務給人代。就連房東來收租費的時候都忍不住問道,我說施小姐啊,您每個月賺的錢都夠你付房租麼?

  每當那時施旖旎就會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瞅著那阿姨道,這一看就知道不夠啊。要不阿姨您發發善心給我減免一點?

  於是阿姨也擺出一張米勒佛式的笑臉道,我租房子向來沒有低保政策。

  由於房租從來不拖欠,所以這家詭異的店一直詭異地矗立在那兒。

  鈴——掛在玻璃門上的風鈴發出了悅耳的響聲。

  門外是火辣辣的大夏天,屋內是被空調照顧著的另一番新天地。男子身著黑色短袖襯衫,胸前的紐扣並未扣緊,雪白的肌膚嶄露無疑。脫下墨鏡放於櫃檯上,他垂眸看向那個正在專心致志玩電腦的人。

  桃花眼輕眨,回眸一笑令人不飲自醉。

  重重按了一下回車,旖旎並未抬頭,只是懶懶道,「喜歡什麼自己看,價錢有掛牌,本店不接受砍價。」

  男子轉首悶笑了一會兒,隨後輕聲喚道,「旖旎,我回來了。」

  旖旎抬眸瞥了一眼男子,神情比方才更不耐煩,「我的老祖宗,你回來幹嘛。」說著,她又將注意力放回了電腦屏幕上,「肚子餓了自己回家燒飯,不然就出去吃,我這店還得等到下午五點才關門。」

  腰際忽然被人摟住,男子從身後抱住了旖旎。將頭輕放在她的肩膀上,美目微垂,笑臉相迎。他伸舌舔了舔旖旎的下耳垂低喃道,「老婆,我好想你。」

  旖旎雷打不動地看著電腦屏幕,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地回應道,「你可以再噁心一點。」

  男子有點不樂意了。

  他眉心微皺眨了眨眼,隨後強行把旖旎的視線從電腦屏幕上拉了回來。吻住她的唇瓣,撬開她的貝齒。見懷中女子也沒怎麼多做掙扎,他便肆無忌憚的加深了這個吻。

  直到二人的呼吸聲越來越亂,他才鬆開了她。

  凝視她的瞳孔,他再一次認真地說道,「老婆,我在巴黎的時候真的很想你。」

  旖旎無奈地望天,「我也是真的一點都沒有想你。」

  於是桃花眼內五光十色,男子有淚奔的趨勢。

  「旖旎,你這裡都賣得什麼牌子的衣服?」淡定幾秒後他將注意力轉向了那幾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為什麼我覺得這些款式那麼眼熟呢?」

  再次看向電腦屏幕,旖旎懶懶道,「evil啊。」

  男子略顯詫異,「假貨?」

  「嗯,如假包換的假貨。」

  「老婆……你居然賣我創立的品牌的假貨……」

  「不是你創立的,我還懶得去淘假貨。」將遊戲存檔,旖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繼續道,「你把圖紙落在家裡的時候,我就直接拿給裁縫師傅的。比你們公司還要先上市。」

  於是眼眶這次是真紅了。

  男子噙著淚道,「老婆……你太過分了……」

  「哎。你都多大個人了怎麼還是哭哭啼啼的。」旖旎從櫃檯前抽了兩張餐巾紙,接著走到他身邊胡亂擦拭著他的眼角,「你說我培養了你將近三十年,你怎麼還是個娘娘腔。」

  一聽娘娘腔仨字,男子立刻停止抽泣。

  他勾了勾唇角湊近旖旎的臉龐,笑得一臉輕浮,「不,你已經很成功的將我培養成妖孽了。」

  一巴掌拍向他的頭頂,旖旎斜了他一眼,「我看是很成功的精神分裂兒吧。」

  很小的時候,他就很愛對著她哭,所以從小她就習慣了身後跟著一個哭包。

  很小的時候,他就很愛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所以從小她就習慣了身後有一個可以呼來喝去的小跟班。

  哪怕現在的他在社會圈內多麼光鮮照人,哪怕現在的她走在人群中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群人。

  這些小時候的習慣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未成年篇

ch01

  東區的小巷子裡座落著兩棟古宅。由於體積問題,一棟被稱為別墅,而另一棟被稱為私房。過往的行人總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感歎,為什麼貧富差距如此明顯的兩棟房子會在同一個小區內。

  當然,這至今都是一個未解之謎。

  那一年,他們同讀幼兒園中班。

  許謙由於擅長眼淚攻擊外加長得漂亮性格乖巧頗受老師的寵愛。

  施旖旎由於比男生還鬧騰外加嚴重多動症被老師視為麻煩兒童。

  可是真正讓老師頭疼的是,每次狠下心來教育教育旖旎,都能聽到坐在一邊的許謙嚎啕大哭。這個條件反射玩多了,老師也就撒手不管了。

  小旖旎最愛穿紅色的衣服,許謙第一次在陽台上看到旖旎的時候拉了拉媽媽的手臂很認真地說,「媽媽,媽媽,你看。太陽掉下來了。」

  新春佳節,爆竹連天。

  兩個屁孩子拿著剛從鄰居家領來的糖果走在小區內。

  略高一點的孩子穿著鮮紅色的小棉襖,棉襖群配一雙黑色小靴子。若不是那身女裝,就單憑她走路和說話的樣子看來,沒有人會認為她是個女孩。大踏步往前走著,在混著紅色包裝紙和鞭炮殘骸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小腳印。

  而那屁顛屁顛跟在女孩身後的孩子則是一身雪白的滑雪衫,細細茸茸的短髮,黑如瑪瑙般的雙眸眨巴眨巴地,長長的睫毛也隨之顫動。白裡透紅的皮膚細緻無比,那張小臉蛋比放在床邊的洋娃娃還漂亮。許謙幾近用跑的了,可還是被前方的女孩甩開一條手臂的距離。他伸手抓住女孩的裙擺扯了扯,「旖旎旖旎,你走慢點。」

  旖旎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頭,小嘴一撅,「你很煩誒,我要去玩打雪仗,你別跟來。」

  「嗚……我也要玩……帶我一起去……」許謙依舊不依不饒地扯著她的小裙擺,眉頭輕擰,一雙大眼睛眼淚汪汪地瞅著旖旎。

  鼓了鼓腮幫,旖旎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糖果。眼珠在眼眶內轉了一圈,她笑道,「這樣吧,你把糖果統統給我,我就帶你一起玩。」

  「好啊好啊。」許謙二話不說將手中的糖果統統讓給了旖旎,「媽媽還給我買了很多好吃的,你要,我回去給你拿。」

  咦?那麼好?

  小旖旎的雙眸笑得瞇成一條縫。她伸手拍了拍許謙的腦袋特別瀟灑道,「那你以後就跟著我玩吧!」

  於是許謙也很開心,他笑得雙眸噌亮,狂點頭,「好啊好啊。」

  雪正停。

  三五成群的孩子自行分組,或堆雪人或打雪仗。對於喜靜的許謙來說,堆雪人才是最好的差事。他雙手交叉握拳放於胸前,小腦袋微低。明亮的大眼睛眨了又眨,他先是看看那些堆雪人的孩子,又轉了眼珠看向正在興高采烈弄雪團的旖旎。

  委屈的鼻頭都皺起來了。最後輕咬了一下紅唇,他轉身大步大步走到旖旎身邊,「旖旎,我要和你一組。」話音剛落,從對面飛來的雪團正砸他的腦袋。

  眼眶紅了紅,他頂著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旖旎。

  「哎,不哭不哭,我幫你報仇。」旖旎一瞅他那張委屈到要死的臉就開始妥協。站起身,她雙手叉腰,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欺負我的人!」

  人字才落音,一個雪團毫不客氣地砸上了旖旎的額頭。於是許謙的眼眶更紅了。

  順手拿起地上準備好的雪團,小旖旎使勁往對面扔去,直至將「敵方」完全「剿滅」。

  「旖旎好厲害,旖旎好厲害。」許謙在原地蹦了蹦,猛地鼓掌。

  小手重重拍了一下許謙的肩膀,旖旎很是自豪道,「那是!以後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於是許謙面露崇拜,星星眼看向小旖旎。

  新年搬新家。

  小區內又多了一戶人。鞭炮聲連天,新住進來的老奶奶正樂呵呵地站在門口發著糖果。老人兩鬢斑白,看似已過六甲之年。

  旖旎對這類老人的定義為「糖果」。只要去溜躂一圈,說一聲老奶奶好便有糖果拿。她推了推一邊的許謙道,「走,我們去領糖果。」

  「好啊好啊。」許謙立即點頭。

  「老奶奶新年好!」二人異口同聲。

  「誒,好好好。」老人笑容可掬地看著門前兩個漂亮的小娃,可轉首再看向糖果袋的時候,裡面卻是空無一物了。「哎,不好意思啊兩位小朋友,糖果剛才都發完了……」

  旖旎鼓了鼓腮幫。她湊頭在許謙的耳邊小聲道,「她沒有糖果給我們了怎麼辦。」

  「我有我有。」

  旖旎皺了皺眉頭。「以後我不帶你玩了。」

  語畢,許謙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老人見狀有點手足無措。可是無論怎麼勸怎麼哄都無濟於事。旖旎依舊笑得燦若桃花,「奶奶,只要你答應明天給我們一整包果凍,他就不會哭了。」

  於是老人連忙答應,說明天給他們一人一包。

  旖旎湊近許謙的耳邊低喃,「好了好了,我還是帶你玩的。」

  於是哭聲沒了。

  其實有個哭包在身後跟著,還是一件挺好的事。旖旎如是所想。

  當夜,許媽媽在給許謙講完故事後,抱住他親吻了一下額頭道,你真是媽媽的乖孩子。

  原先一言不發的許謙卻忽然坐直了身子反駁,我不是媽媽的。

  許媽媽怔住,那你是誰的?

  許謙笑了,水靈的大眼睛看著自家母親輕眨,旖旎今天說,我是她的。

  那一年,他們一同步入小學的校門。

  旖旎極其討厭那套校服,不但沒有丁點紅色還是綠底黃斑。她舉著校服氣急敗壞地說,我又不是大樹,為什麼要穿那麼綠的衣服。

  許謙則很是喜歡那套校服。因為有了校服,他看起來就像和旖旎穿了同一款式的衣服。當然,周圍人也和他們穿的一樣的衣服這一點被許謙自動忽略了。

  開學第一天,旖旎起得很晚。許謙由於說什麼也要等旖旎一起去學校,所以也跟著遲到了。

  看見許謙如此講義氣,旖旎便一把拽住他的小手,晃悠著向學校走去。全然把身邊的許太太和施太太拋於腦後。或許旖旎的叛逆性格是自小就帶來的,只是父母並未重點關注,以至於她進入叛逆期的時候完全管不住。

  二人手拉手一起跨進教室,班主任對他們說得第一句話是,「你們兩個人孩子是不是穿錯校服了?」老師推了推眼鏡指著許謙道,「女生怎麼可以穿男生的校服呢?」再指向旖旎,她一時間有點分不清性別,「男……生怎麼可以穿女生的校服……」

  旖旎由於還在生校服的氣不予理睬,小嘴撅得高高的,她扭頭看向黑板。

  許謙不明白老師的話,扁嘴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旖旎,卻見她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便紅了眼眶。

  僅僅因為校服問題,便在開學的頭一天驚動了許家和施家的父母。

  陽光普照大地,被旖旎騙過果凍的老人掃了掃家門前的垃圾輕歎一口氣感慨道,這兩家鄰居今後的日子看似更不太平咯。

  被老人綁在家門口的狗應和著叫了幾聲算是同意了。


ch02

  週末的天氣異常好,金燦燦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許謙坐在寫字檯前一筆一劃地臨摹著字帖,旁邊整齊地放著已經做完了的週末作業。小手無意識地撐著下巴,許謙踮起腳尖向窗外探去。

  旖旎穿著白色的襯衫外加紅色格子裙在樓下隨意晃蕩。故意把裙擺甩得高高的,從許謙這個角度看去比第一次看見旖旎的時候更像一顆墜落的太陽。

  三五個小男孩從後一幢房子裡衝了出來,嚷嚷著跑向旖旎,說是要玩追殺遊戲。

  許謙看了看被他們帶走的旖旎,又看了看桌子上尚未做完的週末作業,眉頭擰成一團。小嘴撅得高高的,他坐回原位加快了寫字的速度。可越是心急就越是容易出錯,就在他擦去第三個錯別字的時候,許謙的眼眶紅了。

  剛和周圍鄰居聊完天的許奶奶正悄悄靠近自己的寶貝孫子,想看他作業做得認不認真,卻見一雙兔子眼睛瞅著她撲閃撲閃。於是老人驚了。

  「謙謙,你怎麼哭了呀?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滿是皺紋地手覆上許謙皺著地眉頭,老人頗為心疼道,「還是爸爸媽媽罵你了?告訴奶奶,奶奶給你出氣。」

  「奶奶,奶奶。」許謙扯著老人的衣角晃了晃,「奶奶,我想和旖旎去玩。」

  老人那顆揪起的心這才穩穩落定。落定後她又不由感歎,這小子會不會太會用苦肉計了一點?比他爸爸當年還要狡猾。「去吧,去吧。晚飯前記得回來。」輕輕拍了拍許謙的後背,老人下了恩准令。

  原先還五光十色的眼眸瞬間笑得彎了起來,他跳下椅子一溜煙小跑,沒了蹤影。

  自家孫子最愛粘著鄰居家的閨女,這個老人聽媳婦在洗菜時提起過。可是如今一見這陣勢,老人無奈搖頭。看了看放在桌上的作業本,一開始的字寫得端端正正,可越到後面越醜,老人第二次搖頭歎氣。

  這小兔崽子,從小就跟人跑,長大還得了?

  穿著爸爸新買給他的小皮鞋,許謙一路追著旖旎和那些小男孩跑去。只是待他興高采烈地找到他們的時候,顯現在他眼前的場景就不那麼讓他開心了。

  幾個小男孩仗著自己的人多揪住旖旎的頭髮,前推後拉的。

  「哼,施旖旎,讓你平時再囂張跋扈!讓你在學校裡看扁我們!」

  小旖旎鼓嘴,看準男孩的腳猛踩了下去。「自己不知道一加二等於幾,還說我看扁你們。」又踩了幾腳,旖旎雙手叉腰到,「你本來就很扁啊,大餅臉!」言畢,她沖男孩做了一個鬼臉。

  身後胖胖的男孩伸手推了一下旖旎,豈料手下力道沒掌握好,旖旎筆直摔了下去。另一個旁觀的小女孩在這時走上前,小手抓住旖旎的頭髮道,「不准你欺負我哥哥。」

  「不准你們欺負旖旎!」

  才從慌張中緩神的許謙邁著小步子走上前,他想拉起摔在地上的旖旎,卻被一邊胖胖的男孩攔下了。本想伸手推開那個胖胖的男孩,可惜自己無論是在體型上還是力氣上都技不如人。

  許謙想了想,啃了啃大拇指。

  「我……我拿最近新出來的卡片給你們,你們不准欺負旖旎。」

  從小就會利益誘惑,這是令人堪憂的啊孩子。

  幾個收集卡片的小男孩一聽新出來的卡片,個個樂不思蜀,立馬點頭。

  其實,從小就受不住利益的誘惑,這更令人擔憂啊孩子。

  「你為什麼要把新卡片給他們啊。」旖旎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髒東西。無奈白襯衫怎麼都拍不乾淨。她走到許謙跟前,比他高出大半個頭。「那個卡片可是很少的,很寶貴的誒!」

  許謙卻像沒事人似的,傻乎乎地笑了。「可是,旖旎比較重要啊。」

  ……原先倔強皺起的眉頭,不知怎麼的就舒展了。小旖旎咧齒笑了笑,「許謙,你作業做完了沒有?」

  「除了臨摹都做完了。」

  粉白的小手一攤,旖旎道,「借我抄。」

  施家門口,倆小屁孩圍坐在一起做著不法勾當。雖然旖旎是剽竊方,而許謙的被剽方,可是很顯然,悲劇的依然是許謙。

  白嫩的小手指指著本子上的答案,旖旎第三次喊,「許謙,二加二等於幾?」

  剛想報五,可是許謙看著旖旎的表情冷靜了一下。這才怯怯地說,「……四。」

  「你不要和那個大餅臉一樣犯這種錯誤好不好。」拿起橡皮擦去了那個端端正正的數字5,旖旎草草地寫了一個4上去。

  「旖旎算術好厲害。」

  這是許謙被訓得最終總結。

  人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任許謙長大後如何脫胎換骨,一遇旖旎便成M。這是很早便被施下的定咒。

  且不看小孩兒之間那超出常人思維的友情關,就一個老師而言,看到兩本答案一模一樣的數學作業本不發飆,那是她修養好。

  可就一個語文老師而言,看到兩本自己一模一樣的臨字帖而不怒,那是在縱容下一代放肆。

  於是語文課上,老師嚴重批評了抄作業行為。

  從最初指出抄作業行為的弊端,到指名道姓的當眾批評。週末那些和旖旎衝突的小屁孩個個捂嘴看笑話。於是旖旎忽然把小手舉得老高。

  「老師,你不要再說了,不然許謙要哭的,他哭了你好是哄不回來了的。」

  理所當然的,老師將訓話的目標鎖定在了旖旎身上。幾句重話壓下去,再看坐在第一排的許謙,眼眶還真有點紅紅的。

  生怕他當堂就「哇」地哭出來,老師見好就收,就此打住。

  小學一至四年級的時候,許謙坐第一排,旖旎坐第四排。

  二人出雙入對,頗有大姐大保護小弟弟的風範。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許謙由於乖巧被老師安排到了第三排……旖旎的前面。

  旖旎的囂張跋扈隨著年紀的增長漸漸有所好轉,老師甚感欣慰。

  抄作業的行為由於作業越來越多而趨於白熱化,老師甚感憤怒。

  於是,在升學之際,施家父母與許家父母再次被召喚去了學校。

  曾被旖旎騙過果凍的老人坐在家門口撥筍,她一邊撥著一邊歎息道,「才小學就如此鬧騰,初中該如何是好喲。」

  被閂在門口的狗,吐了吐舌頭算是應聲同意了。


ch03

  上一所好的初中,是每個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家長的必經程序。

  當然,望子成龍的只有許家父母。而那個跟風學樣,只為了攀比的施家母親愣是硬著頭皮讓旖旎和許謙一起報考了那所省重點。

  考不考得進不是問題,問題是學費超出了施家的承受範圍。於是施家夫妻連吵三天三夜,施爸爸一聲:萬一旖旎考進了怎麼辦!?盤旋在空中久久未能散去。

  小旖旎坐在大門口,周圍蟬鳴聲不斷。她不耐煩地拍著周圍嗡嗡叫個不停的蚊子,時不時還拿起身邊的小水槍衝前方進攻。

  家裡剛才還吵得天翻地覆,幾個麻將好友來了之後,爭吵聲被麻將聲取代。

  「旖旎,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啊?」許謙蹲在旖旎身邊,烏黑的眸子印著月光,噌亮噌亮的。或許是剛洗完澡的緣故,一股清香飄進旖旎的鼻中。

  「家裡吵死了,不想進去。」把小腦袋往前湊了湊,旖旎皺眉。「好香,什麼味道。」

  伸手抓了抓濕漉漉的頭髮,許謙笑了笑,「大概是洗髮水的味道吧。對了旖旎,明天考試成績就要出來了,如果我們都能進去就好了。」

  拿起水槍對準路邊停放的自行車噴了噴,旖旎噘嘴道,「我還是不要進的好,不然家裡又要吵翻天了。」

  許謙扁嘴,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就那麼耷拉了下去。微涼的水忽然噴了他一臉,許謙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險些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哈哈,中槍!」罪魁禍首舉著手中的水槍,笑得很是得意。

  許謙抹去臉上的水,又蹭了蹭袖管。他慌忙說:「不玩,不玩。衣服濕了媽媽要罵的。」

  「許謙!你怎麼可以把衣服又弄濕了!這可是新衣服!」旖旎故意瞪大眼睛扮演生氣的許媽媽,兩手叉腰繼續吼,「讓你不要和施家丫頭混,你怎麼就是不聽!」

  許謙被逗樂了,咯咯地笑著。「才沒有,我媽媽才不會露出那麼醜的表情。」

  「你說我的表情醜?」水槍抵上許謙的額頭,旖旎瞇眼,「你再說一次看看?」

  於是許謙趕緊捂上嘴巴,拚命搖頭。見對方求饒,旖旎這才放下了手臂,把槍中僅剩的水噴在了鄰居放在窗台外的盆栽上。

  這個夏天,旖旎沒有剪頭髮。順滑的黑髮一直掉落進頸項間,她仰著頭看向夜空,群星璀璨。身後是吵雜的麻將聲,身旁是一言不發的小正太一枚。

  「許謙——!回來睡覺了!」

  安靜間,許家母親從大宅內走了出來,沖自家兒子吼。「許謙——!」

  「知道了知道了!」許謙應聲站起身。「旖旎。」轉身前,他垂頭看著旖旎認真道,「旖旎,我還想給你抄作業的。所以我們要進同一所初中。」

  說完,他一路小跑回了家。

  對哦。要是進了不同的學校,以後誰給她抄作業?

  旖旎曾經嘗試抄過別人的作業,可是被發現一次後他們就不借第二次了。無論是被訓還是被罰寫檢討,甚至是請家長都雷打不動,心甘情願借作業的,除了許謙沒有第二人了。

  「不行,我要和作業本進同一所學校。」旖旎看著前方黑漆漆的一片正色道。

  翌日。

  許家父親與施爸爸一同回到家中。

  一個興高采烈,步伐輕快。「考進了考進了,小謙考進去了!」

  另一個陰鬱著臉,步伐沉重。「居然被那死丫頭考進去了。我以後要少抽多少煙,少喝多少酒啊。」

  有人歡喜有人憂,這是生活的常態。

  暑假還長,權衡了一下旖旎這些天闖禍的次數和旖旎從幼兒園開始的興趣愛好,施媽媽替旖旎報名參加了暑期繪畫班。有老師管著,就算是打架也有個保障。

  許謙騎著老爹新買的自行車在小區裡晃悠,卻見旖旎背著斜背包和阿姨一起從小區門口進來,手裡還拿著捲起的鉛畫紙。

  「旖旎。」他停下那輛火紅色的自行車叫住了正要回家的旖旎,「你上午去哪裡玩了?」

  晃了晃手中的畫紙,旖旎燦爛笑,「我去學畫畫了。許謙,你的自行車顏色真好看。」

  其實許謙喜歡得是藍色,不過在爸爸問起要一輛什麼顏色的自行車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紅色。他可不想因為自行車的顏色太醜陋而被旖旎討厭。

  「學畫畫?」

  「嗯,很好玩的。比學校裡的美術課有趣多了。」旖旎說著,把背包和畫紙統統交給了媽媽,轉了個屁股就向許謙身邊走去,按了幾下車鈴,她道,「我也想學自行車。」

  許謙二話不說將自行車交給了旖旎,「我教你。」

  「可是學會了也沒有自行車給我騎。」

  「我的自行車給你騎。」

  「那你呢?」

  「……我們輪流騎……」

  我們輪流騎。

  因為這句話,許謙在長大後吃了不少苦頭。他知道旖旎的記憶力很好,卻一直碎碎念著她什麼時候才能忘記這句「我們輪流騎」。

  夏夜,在蟬鳴聲中顯出一番別樣的寧靜。

  許家客廳內,冷氣機正辛勤地勞作著。許謙坐在飯桌前擰眉啃著筷子,直到父母發現他的糾結。

  「小謙,你怎麼不吃?」

  扒了幾口飯,他鼓著大大的腮幫道,「媽媽,我想學畫畫。」

  「好好的怎麼想起學畫畫了。」老奶奶笑著夾了一個雞翅給許謙,「我以前看見過一個學鋼琴的孩子,特別有出息,走出來還特別有氣質。不如讓謙謙去學樂器吧?」

  「不要鋼琴不要鋼琴。」許謙急道,「我想學畫畫……旖旎說……畫畫很好玩……」

  老奶奶怔了怔。

  怎麼又是隔壁那女孩。

  「看來我們家謙謙喜歡那個叫旖旎的丫頭喜歡得緊。不如去訂個親事吧。」許爸爸舀了一碗湯,打趣道,「那丫頭我見過幾次,古靈精怪的很。」

  「我看還是省省吧。你沒看見他們家三五不時吵架,搓麻將的。孩子將來沒教養。」老奶奶倒是很認真地否決了許爸爸的提議。

  「誒,媽。人家的私事我們別議論。孩子還小,誰知到長大後會是什麼樣。」

  許謙雖然不能完全聽明白長輩們的談話,卻也略知一二。除了爸爸外,媽媽和奶奶似乎都不太喜歡旖旎家的人。

  批評歸批評,可是許媽媽仍然替許謙報名了繪畫班。只是她工作比較忙,老奶奶年紀又大,過馬路不太方便,只得拜託施媽媽帶著許謙一同去學校。

  旖旎不解地看著跟在身後的許謙。

  「你為什麼也來學畫畫了?」

  「……和旖旎也在學。」

  「可我學畫畫是因為我喜歡啊,你喜歡麼?」

  「……喜……歡。」

  眨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旖旎繼續道,「我喜歡畫畫是因為將來想做服裝設計師……你呢?」

  「啊?」茫然地看著旖旎,許謙悶槽。服裝設計師,這個名詞離他遙遠的足有一光年。「……」雖然沒能及時回話,可是這個職業卻深深烙在了腦海裡。

  有些時候,你費盡去記住的東西反而忘得最快。而一些無意聽進心裡的話,卻怎麼都忘不了。

  那一堂課上,旖旎的畫分是A,許謙的是B-。

  理所當然,許謙又多了一個崇拜旖旎的理由。


ch04

  就著考試成績,學校將學生分為了三六九等。旖旎是二班的領頭羊,許謙則是二班掉尾。

  班主任是數學老師,二五二六左右的樣子,特別善解人意。

  一進教室便瞅見像尾巴一樣拖在旖旎身後的許謙,桃花眼笑得瞇成一條縫,張口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被旖旎彈了一下腦袋。他也不怒,只是扁了扁嘴。直到旖旎實在看不下去他一臉委屈的模樣,伸手揉了揉自己方才下手的地方。

  安排座位的時候,班主任特意將這兩隻活寶安排在了一起。

  許謙笑得樂開花,旖旎卻悄悄地在桌上畫了三八線。

  得意洋洋地偷笑了幾下,旖旎將文具一一擺放在桌面上,還是五年級用得鉛筆盒,帶吸鐵石的。旖旎上課時最大的愛好便是擺弄那個搭扣,在課堂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

  「咦?許謙你換鉛筆盒了?」旖旎在看到許謙那只嶄新的鉛筆盒後,酸酸地問著。

  「嗯,是奶奶獎勵的。」

  就在旖旎感歎有奶奶真好的當口,許謙跨越了三八線。

  「停!」一聲厲吼,嚇得許謙愣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他眨著黑溜溜的眼睛不確定地問道,「怎麼了?」

  伸手敲了敲桌面,旖旎指著那條三八線嚴肅道,「這是分界線,你的一切文具書本,包括你的人都不准超越這條線。」

  其實這是旖旎小學時與那個天敵同桌玩的把戲,由於班主任一直無視他們白熱化的關係,所以這個把戲一直玩了三年。旖旎甚至已經把三八線當成了天經地義。

  「……那萬一超過了怎麼辦?」許謙亦很認真地問著遊戲規則。

  超過了?起先和那個討厭的同桌採取的規則是,「鬥毆」懲罰。可是很顯然這個規矩不適合她和許謙。細眉擰了擰,旖旎鼓了鼓腮幫。

  「這樣吧,如果一方超過一次,那麼對方也能超越一次以示抵消。」

  許謙答應得很爽快。旖旎立即覺得其中有詐。

  作為「上午睡神」的旖旎,幾乎整個上午都在睡夢中度過。若是主課,她會撐著下巴低頭,若是副課,她會毫不猶豫地直接趴倒。

  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人睡著以後,手腳不受自己控制。

  許謙默默記下了旖旎超越三八線的次數。下午再一一超回。於是旖旎更堅信這個懲罰措施裡有詐。

  「許謙!」

  大休息的時候,旖旎吼。由於整個上午都在充電,所以此刻的她精力旺盛到一定程度。見許謙正閉目養神,她推了推許謙的胳膊。「喂,起來。」

  「嗯……」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過頭,原先睡意十足的許謙在看到旖旎一雙充滿怒意的眼眸後,猛地坐直了身子。活像一個被教官喊了立正的新兵。

  「你故意的對不對?」

  「我……故意什麼?」

  「三八線。」旖旎伸手蹭了蹭課桌上的銀色線條,手指上沾了一點鉛芯。「你故意利用三八線的規矩。剛才那節課你都超過幾次了?」

  旖旎哀怨的並不是許謙超過三八線,而是他超越界線後,不是推醒昏昏欲睡的她,就是提醒她抄筆記什麼的,煩得她幾欲給許謙一個爆栗。

  ……可是,他卻又笑得一臉理所當然。

  伸手抓了抓軟軟的短髮,許謙笑曰:「可是,這個規矩是旖旎你自己定的……」

  於是旖旎決定,她不要睬許謙了。

  小區內的住宅相對離得較近,若是將家門敞開,再大聲嚷嚷,那麼十有八九四周圍的鄰居都能聽見。

  旖旎搬著小桌子和小凳子坐到家門口面無表情地寫著回家作業,身後是父母那永無休止地爭吵聲,時而還傳出重物落地的聲音。

  鋼筆筆頭與紙頭摩擦產生的聲音被夏風帶的很遠。

  ——解:設甲用了X分鐘超過乙。

  淡定寫下這句話,施爸爸正破口大罵,「你帶著你女兒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去!老子看著心煩!兩個拖油瓶!」罵罵咧咧之後,緊跟著的是啤酒瓶被摔碎的聲音。

  「什麼我女兒?我一個人的女兒?你自己輸了錢還怪女兒考進重點學校,你怎麼當爹的你!」

  ——答:甲共用了45分鐘超過乙。

  視線轉移到下一行,旖旎默念題目。好像身後正在吵架的人,和自己沒有丁點關係。

  「你看看,又在吵了。」

  許奶奶極為厭惡地搖了搖頭接著說:「這對夫妻哪個星期不吵架,我看太陽就要從西邊出來了。真是的,也不知道收斂一點,考慮考慮鄰居。」

  「哎呀媽。」許媽媽一邊在廚房忙著晚飯一邊歎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別人家的事,我們還是別議論了。你看施家的女兒多聰明,考試成績比謙謙還高。」

  老人自然明白旖旎各方面都比自個兒的孫子強,可還是憋不住那口氣。「那丫頭不懂禮貌,不成體統。」

  許謙在認真完成語文作文之後,就再也做不進作業了。旖旎父母的爭吵他不是聽不到,可是耳邊奶奶的嘮叨更是讓他坐立不安。蓋上鋼筆蓋,許謙離開了寫字檯。

  「謙謙,馬上就吃晚飯了,你去哪裡?」聽到玄關處換鞋子的聲音,許媽媽拿著鍋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謙謙?」

  「我馬上就回來媽媽。」留下這句話,許謙用力關上房門。

  初秋時分,仍是晝長夜短。

  旖旎趁天還亮著的時候,拚命趕著回家作業。雪白的手臂被蚊子叮得東一個包西一個包。紅紅的一小塊看起來很是礙眼。

  啪——第五次拍向自己的手臂,眉頭皺得足以夾死那只可惡的蚊子。

  「旖旎。」許謙蹲在小桌子旁邊,抬眸眨巴眨巴地看著旖旎,「旖旎,等一會兒你要不要來我家做作業?外面蚊子好多的。」

  等一會兒?

  是指吃好晚飯麼?

  旖旎回頭看了一眼屋內還在拌嘴的父母輕歎一口氣,她還是指望著明天的早餐吧。那才比較有盼頭。

  「不用了,等等天暗了我就不做了,剩下的我明天去抄。」言畢,旖旎瞅著許謙道,「你明天早點去學校,不然會來不及的。」

  借作業給旖旎抄是沒問題,可是……許謙看著她手臂上的蚊子塊,小臉皺起。安靜了一會兒後,他迅速衝回家拿了一個小板凳,沒管奶奶叫他不要再出門的話語,再次回到了旖旎身邊。

  作文寫到一半,旖旎抬頭。

  「你奶奶都喊你回去吃飯了,你還坐在這裡幹嘛?」

  「……嗯……」許謙絞盡腦汁想了想,最後道:

  「分擔蚊子。」

  最後,許謙是被許爸爸抱回家的。連帶那張小板凳。


ch05

  漸入深秋,天暗得越來越快。十月下旬的時候,幾乎在旖旎回到家的同時天就漆黑一片了。

  施家父母吵架的頻率越來越高,嗓門也越喊越大。旖旎的作業完成率也日漸變得不太客觀。許家幾乎每晚都要將門窗緊閉,更有甚者,許奶奶因為受不了他們半夜猛然爆發的吵架聲,理了理行李,準備去小兒子家住一陣。

  夫妻是前世的冤家。

  施氏夫婦很好的詮釋了這一觀點。

  臨近期末考試的時候,作業總是壓得學生連連叫苦。旖旎更苦,每天早上的休息時間根本不夠她抄完那些變態的複習卷。許謙甚至提議過替旖旎抄了數學作業,卻被斷然拒絕。

  「抄歸抄,可我還要看一遍題目的。」

  這是旖旎抄作業向來的宗旨。

  紙包不住火,初雪的那一天早晨,旖旎起得有些晚,再趕到教室裡匆忙抄作業已然來不及。被那退休回聘的語文老師逮了一個正著。

  無論是寫檢查還是當眾批評,旖旎都準備咬牙認了。可惜,老師卻一個電話打去了家裡。

  抄作業雖不是作弊,可也是嚴重地違反了中學生行為規範。家長需要每天監督孩子做完作業才能睡覺,家長需要好好督促孩子認真學習。

  ……按照這套模式,語文老師與班主任整整與旖旎的爸爸談了半個小時。

  雖然男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二位老師還是很敬業地訓完了話。旖旎垂首站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最近爸爸變了。

  以前就算和媽媽吵得不可開交,他對自己還算是溫溫柔柔的。可是這個男人近一個多月來,沒有好聲好氣對自己說過一句話。發現自己打從心底開始害怕父親,是上個星期開始的。

  啪——清脆的耳光聲隔著厚厚的圍牆傳入了教室內。

  男人罵了幾句後也沒和老師多說幾句就自行離開了學校。

  許謙仰著脖子想查看門外的狀況,可是除了班主任的腦袋之外再看不到任何東西。那個耳光嚇到的不止是許謙一個人,還有班主任。

  她原本就覺著第一次發現抄作業,教育教育旖旎便行,鬧到家長來學校似乎有些小題大做。這畢竟是初犯。可是作為班主任,她也實在不想和任課老師把關係搞僵。推推嚷嚷的,還是打了電話。

  男人已經走了有段時間,旖旎卻還是低著頭。半邊臉微微泛紅,眼眶也紅紅的。她咬著下唇,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

  這陣子看媽媽流眼淚,已經看煩了。她才不要哭。

  「施旖旎,你跟老師來。」班主任彎腰拍了拍旖旎的肩膀,接著牽住她的小手走進了辦公室。

  窗台上放著新買的水仙花吐露著淡淡的芬芳。冬日透過窗戶直射進辦公室內,班主任拉了拉窗簾,使得陽光不那麼刺眼。旖旎看著淡藍色的窗簾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心裡的委屈頓時也好了一大半。

  「施旖旎,臉還痛不痛?」

  旖旎不語。

  「抄作業的確是不對的行為,不但影響自己的學習,還對一個人的品德行為有很大的誤導。」溫柔地摸了摸旖旎過肩的頭髮,班主任微笑,「下次改正就好了。」

  還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旖旎只是點了點頭。

  偷偷塞給旖旎一顆巧克力後,班主任這才讓她回了教室。

  方纔那一巴掌打進了每個人的耳裡,待旖旎敲門走進教室後,班級內一陣悉悉索索地閒聊聲。狐疑的眼神不斷往她身上瞟,還有的甚至看好戲一般咧嘴一笑。

  瞪了一眼和自己有過節的文藝委員,旖旎氣鼓鼓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旖旎,旖旎。」許謙不確定地推了推旖旎的手臂,見她半邊臉還紅著,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想問她,臉還痛不痛。可是紅成這樣,怎麼可能不疼呢?

  「……」看著許謙糾結的臉鬱悶了一會兒,旖旎道,「我可不可以到你家去做作業?」

  幾乎是在旖旎提問的下一秒,許謙猛點頭。

  許奶奶在小媳婦那兒受了點氣,沒到一個星期又搬了回來。原本就一肚子的怒氣,結果一回家又聽到隔壁吵翻天的聲音。大聲嚷嚷著,外遇,賭債什麼的。好生讓她這把老骨頭承受不能。

  「大寶啊。」許奶奶坐在沙發上,眉頭皺得緊緊的。「你等會兒去居委裡反應反應,這施家總那麼折騰也不是個事啊。該調解就調解,整天那麼吵,我估計活不了多久了。」

  一見老媽如此疲勞的樣子,許爸爸也甚是心疼。連聲應和著說會去反應的,施家夫妻其實人都不壞。

  門鈴聲準時於五點響起,老人惦記著自家孫子,起身去開門。

  「謙謙啊,快給奶奶看看,瘦了沒有?」笑得一臉慈祥,她摸了摸許謙的腦袋,「喲。幾天不見,這小傢伙又長高了。」言畢,她看到了許謙身後的旖旎。笑容便有些掛不住。

  「奶奶……旖旎來和我一起做作業的。」

  隔著圍牆的麻煩,現在居然還跑家裡來了。叨念著對孩子不能太不客氣,許奶奶自認倒霉,回了房間。

  「旖旎,這個三角形的高應該怎麼算?」

  三心二意地旖旎抬眉看了一眼許謙的練習本,接著皺眉讀題。

  黑髮順滑的耷拉在肩頭,一些小碎發擋住了旖旎的眼睛。許謙只能看到那上下移動的睫毛。小巧高挺的鼻樑,和一張因倔強微微撅起的小嘴。白裡透紅的皮膚,不知是不是上午的巴掌還未消腫。

  許謙看得有些發愣,小手不由自主地抬高。然後,輕碰了一下旖旎的側臉。

  「你幹嘛?」旖旎也不算很驚訝,只是皺眉閃開了許謙的手。「等腰三角形三線合一。」放下練習本,旖旎指了指題目繼續道,「CD是中線,給了AD的長,所以DB等於……」

  狀似是在聽旖旎的講解,許謙亦有一點走神。

  很小的時候就覺得旖旎很漂亮。沒想到旖旎認真的時候,更好看。

  「誒?旖旎。」許謙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的看著旖旎的作業本封面,「你看,你的名字,三個都是方字旁。」

  旖旎看了看,還真是。又看了看許謙的作業本,旖旎淡定道,「你看,你的名字,兩個都是言字旁。」

  嗯?

  許謙連忙低頭去看,果不出其然。

  這樣,算不算是一種另類的緣分?

  寒假前,班級開辦了最後一期班會。主題為:喜歡。

  班主任不是教語文的,自然不會那套文縐縐的,更沒有很生動的故事來引起學生的共鳴。她站在講台前,笑著詢問學生:你們認為,什麼是喜歡?

  有人說,爸爸喜歡媽媽。

  有人說,爺爺喜歡我。

  有人說,爸爸喜歡我。

  有人說,同學喜歡老師。

  許謙拿過筆記本,用鉛筆在每一頁的頁角上寫下一個字,一連翻了七頁。

  「你在寫什麼?」好奇地把腦袋湊過去,旖旎眨巴著眼睛看著正在偷著樂的許謙。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她下命令。「喂,你在寫什麼,給我看看。」

  接過許謙紅著臉遞來的筆記本,旖旎疑惑地翻開。

  頁角上寫著:許。

  翻至第二頁,頁角上寫著:謙。

  第三頁的頁角上,是一個「喜」字。

  一連翻了幾頁,旖旎將七個字拼在了一起。

  許謙喜歡施旖旎。

  許謙笑得像個小傻子,旖旎瞥了他一眼,拿出鉛筆盒裡的橡皮,作勢要擦掉那七個字卻被許謙攔下了。

  「不要。」他壓低聲音,一手緊緊護著自己的筆記本,「……我不會給別人看的。」

  旖旎沒有理睬他的抗議,繼續把橡皮靠近筆記本。

  或許是搶奪筆記本的動作太大,班主任歪了歪腦袋,把視線投向他們。「許謙和施旖旎同學有什麼問題嗎?」

  「沒……」臉蛋漲得通紅,許謙鬆開了抓住筆記本的手,把頭埋得低了一點。

  眼珠在眼眶內轉了一圈,旖旎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老師。」她忽然伸長了手臂,「老師,許謙肚子痛。他想上廁所。」

  「……」倏地抬頭,許謙不知道是說沒有好,還是順著旖旎的話真的去上廁所好。

  可是很顯然,只要他一離開教室,旖旎就可以悠然自得地擦掉那七個字。

  「肚子痛?那快去衛生室吧。」班主任關切地聲音讓許謙很是不好意思。旖旎笑得古靈精怪,看著許謙狂點頭。不過老師接下去的一句話便讓她鬱悶了。老師說,「施旖旎,你陪許謙去。」

  風水輪流轉,旖旎看著笑得一臉燦爛的許謙,恨得牙癢癢。

  一番鬧騰之後,許謙再也沒找到自己的那本筆記本。

  習慣了每天回家面對一片狼藉,旖旎回到家後,驚訝地發現爸爸媽媽竟然沒有吵架。一個坐在桌旁,一個坐在沙發上。

  「旖旎,你是跟媽媽走還是跟爸爸走?」久久的安靜後,施媽媽沉聲問。

  下午的班會課還留在記憶中,同學們的歡聲笑語也還記憶猶新。

  什麼是喜歡?

  爸爸喜歡媽媽。

  媽媽喜歡爸爸。

  爸爸喜歡我……


ch06

  許奶奶一早便從別處聽得施家夫妻要離婚的事情,一邊感歎現代人家庭觀念的薄弱,一邊兀自慶幸終於可以過消停的日子了。

  「不知道那小丫頭會和誰走。」許奶奶夾了一些蔬菜放進許謙的碗裡,不知為何寶貝孫子今天特別沉默寡言。「隔壁的老施雖然常打麻將,可起碼有份工作。」

  「旖旎會走麼?」

  安靜吃飯的許謙忽然冒出那麼一句,許奶奶的筷子懸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放下。漂亮的眼睛顯得有些委屈,他的眼眶紅紅的。見奶奶沒有回話,許謙坐直了身子第二次問,「奶奶,旖旎會走麼?」

  老人自然回答不上來,只能看著許謙默默地回房間做作業。許爸爸聳了聳肩,坐到沙發上翻看晚報。許媽媽則是一聲不吭地收拾著碗筷。

  她不喜歡婆婆一直嘮叨別人家的家事,可是勸阻了好幾次後一點效果都沒有。

  筆頭在紙上逗留了半分鐘之久,許謙仍然想不出來那個公式是什麼,轉身想從書包內掏出筆記本查看卻猛然想起那本本子已經「英勇就義」了,並且是死在了旖旎的手下。

  放下鋼筆,許謙背靠椅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他起身離開了房間。

  「謙謙,天都黑了,你去哪裡?」許媽媽切好了蘋果準備給許謙送去,卻見他坐在玄關處換鞋子。「謙謙?別出去了,外面很冷的。」

  綁好鞋帶,許謙回頭應了一句道:「我去問旖旎數學題目,等等就回來。」

  淺金色的月光下,旖旎獨自坐在家門口。她裹著厚厚的棉襖縮在哪兒,頭埋得低低的。周圍儘是禿了頂的大樹,不能擋風,更遮不住寒冬的涼意。

  「旖旎。」許謙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旖旎,你跟爸爸走,還是跟媽媽走?」

  女孩抬頭,雙眸定定地看著他。許謙這才鬆了一口氣——旖旎並沒有哭呀。「當然跟媽媽了,爸爸又沒房子,跟著他會睡馬路的。」理直氣壯的口吻,微蹙的眉頭。

  口中哈出的暖氣在空氣中散成白霧。旖旎接著道,「而且,我……最討厭爸爸了。」

  ……至少那一晚,許謙是真的認為旖旎很厭惡爸爸。畢竟,她說得那麼斬釘截鐵。

  可是……旖旎好像是在撒謊呀。

  叔叔走的時候,她分明躲在角落裡哭了很久,任施媽媽怎麼哄都沒有用。幾近黃昏的時候,她還站在小區門口不斷張望,像是在等叔叔下班回家一樣。

  這是許謙第一次明白什麼叫作口是心非。

  他只能假裝沒有看到旖旎哭得那麼傷心,不然旖旎一定覺得更難受。

  施家的新年,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過得比往年都要熱鬧。很久不來訪的親戚朋友一一來探訪,問候問候母女二人,順便解解憂愁。一家人也倒是其樂融融。

  唯有許謙有些憋屈。

  每天都有客人來訪,要不就是出去走親戚。他這個新春根本就沒有時間和旖旎一起玩。

  年初七。

  聽到兒子和媳婦離婚的消息,旖旎的奶奶大老遠從老家買了火車票趕來。自個兒的兒子自個兒心裡清楚,這媳婦有多委屈,吃了多少苦,老人家也不是估摸不出。

  「來,旖旎。」塞了一個鼓鼓的紅包給旖旎,老人輕輕摸了摸旖旎的頭。除了剛生下來那會兒,她還沒怎麼看過自己的孫女,轉眼間便那麼大了。「小姑娘長大了,越來越漂亮咯。」

  旖旎瞅了瞅身邊的媽媽,得到肯定的眼神後才微笑。「謝謝奶奶。」

  一個腦袋從敞開的大門處探了出來,然後一隻白淨的手搭在了門框上。

  「旖旎,你朋友找你玩來了。」老人第一個發現正東張西望的許謙,她慈祥道,「小朋友,進來吧,是找旖旎麼?」

  躊躇地點點頭,許謙邁步走了進去。

  走到旖旎身邊站定,二人的身高差距竟已經拉平了。旖旎不爽地看了一眼身邊的許謙,「你這個寒假都吃了什麼?怎麼和我一樣高了?」這樣哪裡還有姐姐和弟弟的優勢感。

  「……我沒吃什麼……」

  家鄉的老一套讓老奶奶笑開了花。她拉過旖旎和許謙的手,調侃道,「阿娟啊,你看看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改明兒和他家長說說,定個娃娃親。」

  許謙忽然睜大眼睛。

  旖旎卻紅了紅臉,撇嘴道,「我才不要和愛哭鬼定娃娃親。」

  「……我不是愛哭鬼。」很顯然,許謙在旖旎面前說這個話很沒有底氣。

  「那就娘娘腔。」

  「我不是娘娘腔……」許謙急了,眼看那眼眶又要泛紅,眼看旖旎就要得逞。「旖旎,我們出去玩好不好。」立刻換了一個話題,他愣是把淚水給憋了回去。

  沒等旖旎回答,老人搶先將他們二人推了出去。「去玩吧去玩吧,晚飯前記得回來。記得別跑太遠,也別去馬路上啊,車子很危險的。」

  沒有辦法自食其強的女人,總是被逼無奈尋找靠山。撐不起一個家庭,剛過三十七歲的施媽媽壓根沒想過獨自把旖旎拉扯大。

  寒假沒過多久,施媽媽便拉著旖旎看著另外一個中年大叔溫柔地說著,「旖旎,快叫叔叔。」

  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臉上同樣堆滿笑容的中年人,旖旎疑惑地眨眼——叫叔叔,是一直都叫叔叔,還是說以後需要改口?

  許家。

  過了一個熱熱鬧鬧的年後,許奶奶總覺得日子太冷清。整天無所事事,聽聽鄰居間的八卦。什麼張三買了輛跑車,李四股票賺了多少。東家長西家短的閒扯,總免不了扯到施家。

  「誒,聽說施太太重新找了個伴兒?」老人在飯桌前嘀咕,「不對,以後不能叫她施太太了。哎,現在這個時代真是讓人越來越看不懂了。以前我們離婚啊,要單位調解,要這要那,離婚不要太丟臉哦。現在真是,結婚離婚就和過家家一樣……」

  許媽媽本想開口制止婆婆的嘮叨,可是看了看丈夫的眼神還是把話嚥了回去。老人家愛嘮叨,就讓她去嘮叨,並沒有什麼惡意。

  「哎,只是這做母親的這般行徑,會給那個小丫頭帶去什麼印象?以後那個施丫頭和她母親學樣就不好了。」

  許謙喝完最後一口湯,還是沒有忍住。

  「奶奶……旖旎沒了爸爸已經很可憐了,您別再說她了。」很顯然,他微蹙的眉頭和那抱怨的口氣讓老人有些受不住。

  「別旖旎旖旎的,謙謙,你以後少和施旖旎在一起玩。你會被帶壞的。」

  「旖旎又不壞……」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爸爸一聲咳嗽給憋了回去。

  「已經開始和長輩頂嘴了,你還說沒學壞?我再說一次以後不要和那個姓施的丫頭一起玩,你聽到沒有?」

  「媽,您別氣。謙謙這沒想和你頂嘴。」放下手中的筷子,許爸爸連忙安撫自己母親那顆脆弱的心,「謙謙,和奶奶道歉。」

  咬了咬嘴唇,許謙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回房間去做作業,上半年就是分班考了,要好好學習啊。」許媽媽幫著一起打圓場,將許謙趕去了房間。

  旖旎這個學期讀書很用功,沒抄過作業,聽課的時候也沒再打瞌睡。

  第二次分班考的時候,她去了一班,而許謙仍留在二班。


ch07

  分班後,許謙和旖旎能接觸的時間明顯變少了。兩個班級的作業不同,不存在借作業抄一說。施爸爸離開之後,施家的氛圍明顯比之前好了,旖旎也不需要去許謙家借地方。

  原本兩人並肩回家的路途,也因旖旎認識了一個和他們順路的同學而變成了三人行。

  這一天,三人照例在校門口集合。一班的班主任向來愛拖課,於是許謙只得在校門口靜等。待一批又一批學生走出校門後,許謙看到了旖旎。可是旖旎和身邊的女孩卻沒有注意到他。

  曉玲指著馬路對面,旖旎順著她的手勢看過去。

  高大的男生正站在奶茶鋪的門口低頭玩手機。

  白襯衫,黑白條紋的領帶。曉玲說,這是一中的校服。男生發完了消息,抬頭看向校門口。白淨的皮膚,鳳眼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看到曉玲後,他皺了皺眉,繃著下巴向她們走去。

  「你哥哥真帥。」旖旎低聲讚揚。

  「誒?是嗎?可是……我覺得許謙比我哥好看誒。」

  旖旎聳肩,「那不一樣,氣質差太多。」

  說話間,男生已經走到了她們跟前。「怎麼那麼晚放?我今天作業很多。」

  「老師放得晚。」很顯然,曉玲對這男生有三分畏懼。她扯了扯旖旎的衣角道,「哥,這是我同學。」

  眼睛從旖旎身上掃過,他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了。「走吧。」

  「等一下。」旖旎鬆開了曉玲的手,轉而向呆在原地的許謙跑去。

  或許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個大哥哥是誰,許謙遲遲沒有走到旖旎的身邊。「看什麼呀,過來啊。」旖旎在離許謙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曉玲的爸爸聽說這一帶最近騙子比較多,所以讓她的哥哥來接她。」

  「哦。」許謙這才應聲趕了上去。

  曉玲的哥哥走在最前頭,曉玲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頭。旖旎一邊抱怨書包好重一邊東張西望,視線掠過許謙的時候她不滿地鼓嘴。

  他居然已經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了。

  「當心點。」沉默間,曉玲的哥哥一把將曉玲拽到了身後,一輛摩托車擦著曉玲的手臂開走了。鬆開了妹妹的手,男生微皺眉,「走路不看車的麼?」

  「……對不起。」

  「……」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家快要哭出來的妹妹,男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算了……你跟緊我。」他拉住曉玲的手繼續往前走去。完全漠視了身後的兩個孩子。

  旖旎看著大哥哥拉著曉玲的手,分明是保護自家妹妹,卻彆扭的冷著一張臉。旖旎微微歪過腦袋,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曉玲的哥哥。

  莫名的,淺笑爬上了臉頰。

  自那以後,旖旎從曉玲口中經常聽到關於她哥哥的事情。比如,他是一中的,而且成績一直都是年級前二十。比如,他其實很關心曉玲,只是性格很彆扭。又比如,她父親也希望她能考進一中,這樣一來兄妹在一起有個照應。

  旖旎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只在最後回了一句:一中的校服好漂亮,我也要考一中。

  初二,是個尷尬的年紀。

  有一種叛逆從骨子裡一點一點蔓延開來。想做之前沒做過的,討厭這種學校家裡兩點一線的生活。旖旎的母親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家女兒最近有些不對勁。

  週末愣是拉著她去禮品店買了新的發繩和一對做工精巧的蝴蝶結夾子。顏色,自然是她一貫喜愛的紅色。每天出門前必照三回鏡子,以確定自己的頭髮沒有梳歪。

  當然,覺得奇怪之餘,旖旎的母親只覺得——十四年來,她頭一回肯定自己養得是女兒。

  「旖旎,快要遲到了。」

  許謙背著書包坐在自行車上,單腳支地。自初二學校允許學生騎自行車上學之後,許謙載旖旎去學校便是一個慣例。這對他們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是來來往往圍觀的人卻有不同地看法。

  叼著方面包衝出家門,旖旎順手將書包塞進了她硬逼許謙裝的車籃裡,隨後雙腳離地跳上了自行車。動作一氣呵成,她拍了拍許謙的書包道,「走吧走吧。」

  天氣轉涼,旖旎只紮了一小束頭髮,其餘則是披在了肩頭。她低著頭啃麵包,所以許謙一轉頭就看到了她頭上紅紅的蝴蝶結。「司機」久久未開動,旖旎疑惑地抬起頭。

  眼睛瞪得溜圓溜圓,她一邊咀嚼麵包一邊催促,「喂,不是要遲到了麼。」

  許謙這才回神,木訥地哦了一聲。

  到校後,倆人都是踩著鈴聲奔進教室的。

  靠窗的兩個女生看到旖旎匆忙放下書包的樣子對視了一眼,接著若有所意地笑了笑。「你看,施旖旎又差點遲到了,剛才肯定和隔壁班的許謙去哪裡溜圈了。」

  「……隔壁班的許謙長得好漂亮啊,好像前天還有女生遞過情書的來著。」

  「情書?哪個女的那麼老土?」

  「唔……好像是叫李什麼的來著,不過那個女的沒旖旎好看,但是性格絕對比旖旎好。」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老師將昨日的考卷發下後才消停。

  旖旎心裡搗鼓著怎麼又比曉玲低了一分,隨後才認命地戳了戳她的手臂。「曉玲曉玲,你哥哥今天來接你麼?」

  「接啊,怎麼了?」

  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她抿嘴笑。「沒什麼。」

  在去廁所的路上,旖旎和曉玲迎面撞見了正和同學倒完水回來的許謙。和許謙差不多高的男生在看到旖旎後不懷好意地撞了撞正在喝水的許謙,接著用下巴指了指旖旎。

  蓋上水瓶蓋,他笑著走向了旖旎。渾然不知自己中了朋友的圈套。

  理所當然,身後一陣起哄聲。

  「許謙,今天放學你自己回去吧。我和曉玲一起走。」

  許謙還未來得及問為什麼,身後又是一陣更熱烈的起哄聲。矮個子的男聲學著旖旎的聲音道,「許謙,今天不要等我了,你自己先回去。」

  另一個男生立馬接話,「為什麼?你要和別的男生走嗎?那個男生有我好看麼?昨天還有小姑娘給我送情書呢!」

  原本瞪著那兩個無聊人士,並且想衝上去一人一腳的旖旎忽然舒展了眉頭。她歪過腦袋看向許謙,「咦?有人給你送情書?」

  埋怨地看了那兩個八卦男一眼,許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情書呢情書呢?給我看看。」

  「……我還給她了。」

  旖旎大為失望地撇了撇嘴。

  高個子的男生由於剛從三班轉去二班,所以對於旖旎和許謙的情況是很不瞭解的。他一邊勾著許謙的肩膀往教室走去一邊感歎,「施旖旎哎許謙!那可是一班的小班花。」

  矮個子的男生則是不贊同地搖頭。「我還是覺得秦思怡比較漂亮。」

  「拜託,那不是一個類型的好不好。一個火一個水,別拿來比。」

  他們的對話是很無聊的。可是許謙還是在跨進教室的當口應了一句,我也覺得旖旎比較好看。

  這句話說出口後的反映自然是不同凡響的。

  吳起先是歡呼雀躍二比一,他勝利。隨後便是對許謙擠眉弄眼,把時下最流行的「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給嚷嚷地全班都聽到了。

  坐回原位,許謙歎氣。

  ——交友不慎。

  不過……旖旎為什麼今天不和他一起走?


ch08

  是因為值日的關係,所以許謙出校門的時候晚了。他……不是故意等原因的。

  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一眼便看到了和曉玲並肩行走的旖旎。她正抬頭說著什麼,曉玲的哥哥淡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按照常規來判斷,拍打旖旎腦袋的人都會被她瞪回。可是許謙很詫異地發現旖旎只是低下了頭。

  眉頭微皺,許謙掙扎了好一會兒。是上前載旖旎一起回家,還是當做沒看見他們。

  三人已經穿過了紅綠燈,許謙垂眸將書包放進車籃,跟著跨上自行車繞遠路騎回了家。

  「嗯?昨天的數學考試幾分?」注意路況的男生漏聽了妹妹的言語,他低頭詢問。視線無意從旖旎身上掠過,卻見女孩眨巴著大眼睛,笑得一臉燦爛。

  「九十八。」

  「那旖旎呢?」

  笑臉瞬間垮台,旖旎撇了撇嘴角,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九七。」

  錢煜看著旖旎忽然烏雲密佈的臉揚了揚嘴角,沒有再回話。

  不知不覺間便到了小區門口,和往常一樣快步跑進小區,再轉身沖兄妹二人揮手告別。錢煜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喊住了準備回家的旖旎。

  「明天別忘了。」

  「……嗯。」抿嘴點了點頭,她轉身跑回了家。並且是五十米衝刺的速度。曉玲看了看反常的旖旎,又看了看身邊一反常態的哥哥,有點莫名其妙。

  回到家中的時候已是上氣不接下氣,上次來拜訪過的叔叔正在廚房裡準備著晚飯。旖旎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那位男子的背影,隨後才大步流星地衝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打開衣櫥拚命翻著什麼,施媽媽叫她吃飯的時候她仍專注於自己的衣櫥。

  實在找不到了,她無奈地衝到了客廳裡。「媽媽,我的裙子呢?」

  「臭丫頭,那麼冷的天穿什麼裙子。」放好碗筷,她催促,「快去洗手吃飯了。」

  那位叔叔倒是很體諒小女孩的心,他憨厚地笑了笑,隨後說:「敏娟,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都愛打扮,改天我帶她去買幾件漂亮的衣服。」

  「別買。她還在長身體,買回來沒多久就穿不下了。」

  鼓著大大的腮幫,旖旎解決了晚飯。

  雖然口中說著不贊同的話,可施媽媽在送走了那位叔叔後,還是把旖旎的冬裙給翻了出來。並囑咐穿厚一點的連□,不然凍出病來她絕不饒她。

  美滋滋地看著那條紅黑格子裙,旖旎一個興高采烈便把週末作業一掃而空。

  翌日。

  施母聽著旖旎房間裡傳出的聲響,又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鍾——六點三刻。這丫頭發什麼瘋?平時星期六不到七點三刻絕對不會起床,害的許謙每次都跟她一起遲到。畫畫的老師為此還特地打過一個電話。

  ……算了,想著問那丫頭她也不會說,施媽媽只得繼續進廚房燒紅棗湯。

  穿著深紅色的大衣,踩著兔子模樣的拖鞋登登登地跑到客廳。隨即一股棗香味傳入鼻內,旖旎尋著香味走進廚房。她只是站在母親身後,左顧右盼地沒有開口。

  「什麼事?」自己的女兒自己再清楚不過了。擺出這副可憐兮兮的小模樣,肯定是有事相求。

  「……媽媽……能不能給我點錢。」

  嘗了一口棗湯,味道剛剛好。她蓋上蓋子,開始收拾灶台上的東西。「你要錢幹嘛?」

  「嗯,買輔導書。」

  萬分疑惑地回頭看向旖旎。這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她能把老師佈置完的作業做完就很不錯了,現在居然要去買輔導書?「……老師要求的?」

  「不是,馬上要初三了,要多做點練習。」

  沒再多問,施媽媽從皮夾內拿出一張五十塊塞進她手裡。「多下來的你自己留著買早飯,下個星期我要上幾次早班沒辦法弄早飯給你。」

  「哦。」迅速將錢塞入口袋內,她歪了歪腦袋看向時鐘——七點二十。

  端著湯走出廚房,施媽媽打趣道,「怎麼?今天不讓隔壁的許謙等你了?你這丫頭,自己遲到偏偏還拉著別人一起。我要是許謙早就和你翻臉了。」

  扁嘴望天,旖旎不以為然。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啊,讓許謙等,這已經是改不掉的習慣了。況且,他自己都沒有抱怨過。

  啃完昨天買的麵包,再一口悶掉玻璃杯的牛奶,旖旎拿起背包就要出門。

  「誒,等等。喝了這碗紅棗湯再出去。」

  「不要我喝不下了。」坐在玄關處穿鞋子,旖旎隨便打發了一句。

  「一日三棗,紅顏不老。你知道嗎?吃點紅棗漲不死你的。」

  衝著大門吐了吐舌頭,旖旎聳肩。「我還一日六棗,返老還童呢。」低聲駁斥了一句,她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大門。走得太快,以至於沒聽到自己母親的那句——死丫頭。

  許謙已經等在了家門口。

  高高的身子斜倚在大樹旁,他低著頭,劉海蓋過了眼睛。雙手插在口袋裡,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東張西望,沒有不耐煩地抬起手腕看看手錶。

  「許謙。」旖旎衝他招手。

  和施媽媽一樣詫異於旖旎的準時,他呆愣片刻後向她走去。烏黑的長髮一直披到肩膀下方,冬天寒冷的早晨,萬物都死氣沉沉的。唯獨旖旎的眼睛笑得噌亮。她穿著紅色的大衣,下擺露出一小截紅黑格子群。旖旎正低頭衝自己手心哈氣,沒看到許謙的眼神。

  忽然,她抬頭。許謙立即眨眼挪開視線。

  「許謙,今天我不去畫畫了,你幫我請個假。」

  「為什麼?」

  眼珠在眼眶內轉了一圈,旖旎笑得壞壞的。「秘密。我先走咯。」言畢,她踏著小皮鞋快步離開了。

  轉首看著旖旎漸行漸遠的背影,許謙微微皺眉。

  因為起晚了,所以他連早飯都沒有吃就匆匆出了家門。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怕萬一旖旎今天早出門,看不到他就不好了。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他歎息,往馬路對面的餛飩店走去。

  老闆娘親切地把餛飩端上來的時候,許謙無意間瞥見了站在超市門口的旖旎。其實仔細想想,最初注意到旖旎,也是因為那一身紅,太亮眼,以至於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看到她,以至於看不到身邊的人。

  而後,許謙的餛飩就不太消化了。

  因為他看到了曉玲的哥哥。

  居然讓旖旎好脾氣地等著,他似乎是第一人。

  書店「曉玲沒來嗎?」旖旎明知故問,腦袋左右探著。

  「她今天有家教的。」錢煜簡單說明了自家妹妹的去向,接著把視線放到了初中輔導書這幾個字上。「走吧,我幫你挑幾本好的練習。」

  「唔。」低頭輕聲應了一句,她屁顛屁顛地跟在了錢煜的身後。

  修長的手指在書架上緩慢移動著,錢煜無意看了一眼身邊的旖旎。披下的頭髮有一半掉入了頸項裡,露出白皙的脖子。她正全神貫注地翻看著手裡的參考書,認真得像個好孩子。……雖然是初一的。

  不自覺地笑了笑。他輕咳了一聲,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參考書。「這本是我初三時候用的,感覺蠻有用。」

  「唔?」下意識接過那本書,她哦了一聲。

  真的買回去,也是積灰用的吧。

  「旖旎,你有沒有想過考什麼高中?」

  「誒?」捏著手裡的輔導書,她直言不諱。「我想考一中,嗯……一中的校服很漂亮。」

  錢煜淺笑了一下,「是麼。」

  買了幾本初中數學的教參,旖旎跟著錢煜去了高中輔導書處。因為他很「專心」地看著書本,所以旖旎可以大大方方地看他的側臉。審查了一會兒後,旖旎發現曉玲說得對。

  果然還是許謙的側臉更好看。

  「我臉上有髒東西麼?」抽出第三本教刊,錢煜扭頭。

  旖旎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卻還是硬著頭皮沒有移開視線。「啊沒,我只是在想你和曉玲怎麼長得不像。」

  「我和她是同母異父的兄妹。」

  這個倒是沒聽曉玲提起過。不過旖旎對於別人的家事興趣缺缺,她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無聊。「高中的數學難不難呀?」無聊到極點,她選擇說話。

  「還好,不過比初中難上手。」

  「唔?那糟了。我語文一般,如果進了高中數學跟不上就麻煩了。」

  將選中的幾本練習整理到一起,錢煜單手握住。「我可以教你。」回以一個乾淨的微笑,旖旎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蛋再次通紅通紅。

  似乎很喜歡這丫頭臉紅的樣子,錢煜習慣性拍了拍她的頭頂。「結賬吧,我們去吃點東西?」

  「……好。」

  有時候,女孩總會把對未知者的好奇,看成是另一種異樣的感情。直到很久以後回憶起來,才會發現當初的自己,傻得令人髮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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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謙從畫畫班回來後,便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一頓午飯也是吃得安靜到不能再安靜。許媽媽連連看向自己的丈夫,得到的回應卻是無奈聳肩。

  待沉默的小屁孩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老人家才不確定地開口詢問:「謙謙這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麼?阿寧啊,你等會兒帶他去醫院看看?」

  「媽。」許爸爸倒是泰然自若地繼續吃著飯,「謙謙現在叛逆期,性格是會有點彆扭的。你忘了我十四歲那會兒還離家出走過。」

  老奶奶立即恍然大悟,皺緊了眉頭道,「對哦對哦,我想起來了!阿寧啊,從現在開始我們送謙謙去上學,萬一他離家出走了怎麼辦?」

  原本只是想勸解那兩位母親大人不要再擔憂,豈料老人家抓錯了他話中的重點,變得更加擔心了。

  草稿紙上已經畫了三個拋物線了,許謙看著圖形,一邊轉筆一邊發著呆。想著旖旎早上站在超市門口的樣子,手指微微一僵,水筆跟著掉落在了桌面上。

  眉頭輕輕皺起,他重新拾起桌子上的水筆繼續做題。

  有序的敲門聲傳入耳內,他轉頭看向大門處。

  許媽媽端著一盆水果走進房間,她看著許謙,笑得很溫柔。「謙謙啊,最近是不是讀書很累?來,吃點水果。作業等會兒再做。」

  蓋上筆蓋,許謙接過母親遞來的水果盤。「謝謝媽媽。」

  「謙謙啊……」許媽媽在確定自家兒子心情不算差到極點,這才實施剛才和婆婆擬定的套話戰略。「剛才吃飯的時候怎麼悶聲不吭的?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啃著蘋果搖了搖頭,許謙開始回憶剛才吃飯的情景。……他好像真的一句話都沒說。

  「那……是不是讀書壓力太大了?」

  「沒有,媽。」本想放下蘋果繼續做作業的,可是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頭問道,「媽,為什麼一個來往十幾年的人,忽然間就不怎麼理你了?」

  話一出口,許媽媽就想到了隔壁的施丫頭。感情這孩子這兩天悶悶不樂的,還是為了那丫頭?要是把這茬告訴婆婆,那她老人家鐵定更加討厭那家人了。盤算著待會兒怎麼和「戰友」交代,許媽媽伸手拍了拍許謙的頭,「傻孩子,每個人在長大的過程中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漸漸地會有很多朋友,他們不可能把時間僅僅給一個朋友的。他們並不是不理你,只是剛好沒有把那段時間讓給你罷了。」

  好似接受又好似沒有接受,許謙怔怔地點了點頭。

  他不是在意旖旎有了其他朋友,只是……那個人怎麼可以搶走原本屬於他的時間。

  許媽媽算是勉強鬆了口氣。畢竟丈夫剛才那句離家出走也是嚇著了她。許謙這孩子從小就乖,說不定叛逆起來比其他孩子更厲害。端著水果盤靜靜退出房間,卻在關門的瞬間聽到兒子略帶堅定的口吻。

  「媽,下學期我要考進一班。」

  ——旖旎,聽說你和許謙鬧彆扭了?

  數學課上,曉玲將草稿紙輕輕推給一旁昏昏欲睡的旖旎,並指了指自己寫的那句話。

  旖旎擰了擰眉頭。許謙?因為最近總是下雨,所以的確沒有坐他的自行車來上學沒錯。再次皺緊眉頭回憶了一下,這幾天還真沒怎麼和他說過話。可,那也叫鬧矛盾麼?

  ——沒有啊,怎麼了?

  躲過數學老師探察的目光,曉玲匆匆回了話。

  ——嗯,最近同學都在傳,說你和許謙分手了。

  一口氣沒接上,旖旎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她捂嘴猛咳,瞪大眼睛瞅著「分手」兩個字。這……都是些什麼謠言啊?她和許謙只是朋友關係而已啊。

  看到數學老師明顯不滿的目光,曉玲拍拍旖旎的後背替她順氣,隨後便認真地做起題目。

  ——我和許謙從小一起長大的,所以關係比較好而已。你們會不會太能瞎掰了點?

  從課桌下面掐了掐曉玲的大腿,隨後把草稿紙還給了她。

  曉玲呈恍然大悟狀地點了點頭,數學老師以為她是對這道難題有瞭解題思路,想著等會兒請她起來回答問題。

  ——哦,我哥問你這個星期天有沒有空,他們學校有籃球賽。

  寫完這句話曉玲這才發現點眉目。哥哥比賽,為什麼不是問妹妹有沒有空,反而問起這個基本沒什麼聯繫的妹妹……的同學?

  ——有!!!

  旖旎一連三個驚歎號讓曉玲再次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有貓膩!

  「錢曉玲,你來回答這一題。」

  既然一連點頭兩次,說明這題她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數學老師頗為期待地把她喊了起來。

  結果,理所當然是杯具的。

  「伸展運動預備——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

  久違的室外的體育課。

  半乾的操場上,一班和二班的學生都在進行熱身運動。旖旎邊跟著老師的節奏,邊想著這個週末的籃球賽。唇邊緩緩綻放的笑容更加堅定了曉玲上午的猜測。

  旖旎和哥哥之間,絕對有貓膩!

  「由於右邊兩塊籃球場未乾,所以同學們就在這裡散開活動。注意千萬不要去水塘的地方。」體育老師一吹解散的口哨,站在原地的男生便拿著籃球去占籃球架了。

  作鳥獸散。

  旖旎選了一個看起來稍微乾淨點的籃球和曉玲站到了籃球架下。

  「旖旎,你什麼時候對籃球有興趣的?」曉玲狐疑地看著眼前那個對著籃球恬靜一笑的女孩,冷不丁地顫抖了一下。太可怕了,施旖旎居然會笑成這樣。

  「唔?老師說籃球有益身體。」強詞奪理後,旖旎拍了拍籃球,作勢要投籃。

  籃球飛到空中,從弧線的角度來看,是絕對不可能進籃的。一聲悶響,從遠處飛來的籃球重重砸在了被旖旎扔出去的籃球上。

  兩隻球落到地面上,彈起,再墜落,再彈起,最後滾到了很遠的地方。

  旖旎撿球前不滿地看了一眼砸球的人,是二班的。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秦思怡連忙低聲道歉,扯了扯一邊短髮女生的袖管。短髮女生略帶挑釁地瞪了一眼旖旎,眼神好似在說,我就是故意的,你怎麼著?

  旖旎咧齒一笑,看著秦思怡點頭。「嗯,我相信她沒那麼好的眼神。」

  留下皺眉的短髮女生,旖旎跑著去撿籃球。

  共用籃球架,原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是漸漸的,二班的女生全部擠到這小半個籃球場上。一點位置都沒有留給旖旎和曉玲。

  很明顯的「踢館」。一班女生原本就不多,更別提根本沒幾個人對體育課有興趣。曉玲歎氣拉著旖旎準備離開,可旖旎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旖旎,搶不過她們的,算了吧。」

  旖旎撇了撇嘴角,「不讓。」就像小時候絕對不讓別人搶走她的玩具一樣,堅決不讓籃球場。

  秦思怡在短髮女生連連進球後笑得很是開心,有意無意地看一眼旖旎,又把頭低得低了一點。旖旎雙手圈著籃球抱在胸前,她轉首問曉玲,「那個人為什麼老是瞥我?」

  「嗯?旖旎你都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什麼?」為什麼二班人的事情,她要知道?

  「……上個週末,二班有幾個人玩真心話大冒險,套出秦思怡喜歡許謙。結果一個男生當場就樂翻天,還說許謙已經有女朋友了。啊對,傳出你們『分手』的也是那個男生。」曉玲指了指遠處打籃球的高個男生,「那個拉褲子看到沒?」

  旖旎沒有看到那個拉褲子的男人,倒是瞥見了投三分球的許謙。

  「那你怎麼會知道?」

  「二班有我的小學同學,她打電話告訴我的。還說秦思怡那神情,差點當場哭鼻子。」

  ……所以說,秦思怡到底是為什麼要瞥她啊?

  旖旎拍著籃球擠到球架下方,堅決不讓自己先佔有的領地。一技投籃未進,周圍響起故意壓低的嘲笑聲。瞥了一眼笑得最響的人,旖旎再次跑去撿回自己的籃球。

  不會打籃球,有那麼可笑麼?

  「喂,施旖旎。不會打籃球就去玩別的。」終於在旖旎一連三球未進後,短髮女生開口進行了言語攻擊。

  旖旎才想著用同樣的調調回她話,卻猛然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又是一個三班轉去二班的,她根本就不認識。「你一生下來就會打籃球哦?」

  不理會那不禮貌的挑釁,旖旎繼續玩著那顆不聽話的籃球。其實不好玩,一點都不好玩。她不走,是因為不想讓她們得逞。

  平時再不和,在遇到班級問題的時候,那種深埋心底的集體感會被激發。一班那些正在閒聊的女生在收到曉玲傳來的信號後,亦跑去了那小半個籃球場。

  兩個班級的女人聚在一起,專心打籃球的男生也忍不住側目多看了幾眼。

  吳起好笑地看著自己班級的女生,拍了拍身邊的許謙,「誒,你說我們班的女生中什麼邪了?居然聚在一起打籃球。」

  許謙沒有理睬他,接過別人傳來的籃球起身灌籃。

  「哎喲,不對不對。我看看,她們這是在打籃球還是在打施旖旎啊。」吳起故意誇張的語氣成功引起了許謙的注意力。吳起捧腹,故意笑得呲牙咧嘴。好像被抓住了小辮子似的,許謙臉頰微微泛紅,他瞪了吳起一眼。「喂,夠了。」

  再把視線轉到旖旎身上,發現她身邊果真圍著自己班級的女生。

  一班的男生似乎也發現了籃球架下的小騷動,拍著籃球走到了球架下。然而,擅長口舌戰的女生早已吵開了鍋。短髮女生站在秦思怡身邊,比她高出一個頭。她拿著籃球,挑釁地看向旖旎。

  「我讓你三球,贏了就把球場讓給你。」

  「不、幹。」旖旎一手叉腰,一手抱球。「先來後到。」

  秦思怡拉拉短髮女孩的衣角,她指了指正向這裡走來的許謙,輕輕搖了搖頭。

  短髮女生嫌秦思怡沒出息,衝她皺了皺眉頭。這施旖旎充其量一隻紙老虎,就算找她茬又怎麼樣?

  許謙順利擠進女生中間的時候,籃球正有節奏地在地上彈跳。短髮女生單手拍著球,居高臨下地看向那個昂首的女生。旖旎的反映,許謙再熟悉不過了。

  只是瞪著眼睛看。

  小時候覺得旖旎很厲害,遇到再凶的人也不會退卻,瞪著溜圓的眼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甚至於,以前的自己很崇拜那種眼神。

  不知為何,這種眼神,現在的他卻連一秒都不想再多看。

  左手輕握住旖旎的手臂,將她往身後帶了帶。許謙高瘦的身影擋在了她的眼前。籃球砸在許謙白淨的球鞋上,彈跳的方向稍有偏轉。短髮女生皺了皺眉,沒能及時控住球。

  「許謙,你是幾班的。」

  沒有回答女生的問題,許謙垂首轉頭。旖旎眨巴著一雙有些茫然的大眼睛看著他,「許謙?你來幹嘛?」

  原先有點鬱悶的心情被這個問句弄得更加陰霾。他回過頭看向短髮女生,一反平時溫柔有佳的態度淡漠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半年前你也不是二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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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下起了初雪,雪白的圓點悄無聲息地落在旖旎紅色的圍巾上。許謙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邊,不知是因為天冷還是怎麼的,他越走越快。

  「喂,許謙。」旖旎停下腳步。

  自行車車輪忽然停止了轉動。許謙回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和旖旎差了幾米遠。「怎麼了?」

  幾步跑上前,旖旎蹙眉盯著他的臉。「你最近有點不對勁。」從小到大,無論對方做了什麼樣事,他都不會用那種態度待人。

  旖旎的身後是一片晚霞。紫紅色的光芒暈染了天邊的雲彩,細小的白色雪花紛紛飄下,在微風中輕揚。他的手套給了旖旎,自己那雙扶著車頭的手卻凍得幾乎要僵掉。

  許謙垂眸看著靜等他回話的旖旎,看著那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不知怎麼的,那份原本的陰霾的心情,卻如晚霞一般漸漸變得柔和。

  「沒有啊,怎麼了?」認命地投降,許謙握了握拳頭,再鬆開。確保自己的手指還有丁點知覺後才繼續推著自行車。

  「少來,你以前說話有那麼刁鑽的麼?你沒看到那個短髮的女人臉都青了。」抬眼間,旖旎瞥見了許謙那只有點變色的手。她壞笑,推了推許謙的手肘道,「許謙,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嗯?」他作認真狀看向她。

  「手指頭如果凍到一定程度,是會斷掉的。」

  幾乎是立刻領悟了她話裡的意思,許謙下意識收緊了手指,有點窘迫地低了低頭。安靜了幾秒,那副毛線手套便印入了他的眼簾。

  順著手套往上探去,旖旎正露齒燦爛笑。

  「沒關係的……」

  還來不及辯解,旖旎的燦爛笑變成了威脅性的笑容。「你拒絕我,嗯?」

  趕忙搖頭然後接過手套,許謙乖乖聽話。雖然像是被「惡勢力」所欺壓,可是桃花眼內的笑意卻是怎麼都藏不住的。長長的睫毛上沾了些雪花,亮晶晶的。

  手套裡還留有旖旎溫熱的體溫。

  「對了許謙,你籃球好不好?」

  「……一般吧。」

  旖旎雙手插兜,走路一擺一擺的,像只企鵝。險些撞上一旁的垃圾桶,她往旁邊挪了挪,貼近了許謙扶著車頭的手臂。「你撒謊,我今天分明看到你投進三分球的。」

  「嗯?那是身高幫得忙。」

  一語戳中旖旎的要害,她挑眉。「你是在暗喻我長得矮麼?」

  說實話,不敢。

  於是許謙立即不說話了。

  「你教我打籃球好不好?」旖旎的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許謙不由地一愣。「發生麼呆啊,我說,你教我打籃球好不好?」

  「……什麼時候?」

  「這個週六下午怎麼樣?」

  週六。不愉快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許謙皺了一下眉頭。時間很短,所以旖旎沒有發現。「那,這個週六你去不去畫畫?」

  「廢話。」

  雖然她瞟了他一眼,雖然她的回答很不以為然。許謙卻不由自主地揚了揚唇角。

  星期天的籃球賽,讓旖旎見到了和平時不太一樣的錢煜。上半場結束後,他大汗淋漓地和隊友商量著下半場的策略。揮手擦汗,仰頭灌下礦泉水,從額頭流下的汗水裡跳躍著冬日的陽光,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要奪目。

  然而,那一天真正讓旖旎紅了臉的,是錢煜在接過她手中的乾毛巾後,和隊友說得那一句——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生命裡第一次多出來的新名詞。

  錢曉玲眨巴著眼睛看向自家的哥哥,又看了看低頭臉紅的旖旎。腦海裡唯一想到的卻是,旖旎和哥哥在一起,那許謙怎麼辦?

  下午的陽光依然炙熱,曬在旖旎紅撲撲的臉上,升得是彼此之間的溫度。

  以二十三分的差距順利拿下這一場比賽,錢煜被隊友用礦泉頭淋了滿頭以示慶祝。到現在他的頭髮還是呈半干狀態。水珠滑落髮梢,亮晶晶的。

  「為什麼不讓我教你籃球?」

  話題聊到了旖旎學籃球的問題上,錢煜微微蹙眉。很顯然,自己的女朋友要學籃球卻不讓自己幫忙這件事讓他不敢苟同。更何況自己還是籃球隊的隊長。

  旖旎笑了笑,只說了兩個字,秘密。

  她不會籃球,初學者肯定會鬧出很多笑話。而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傻乎乎的一面。而許謙,太過熟悉。思來想去,許謙在她手中的把柄太多,他若是敢笑話自己,那麼她可以插腰仰天長笑。笑到他挖地洞為止。

  兩個人走路的步伐都刻意放慢,待錢煜將旖旎送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已是傍晚了。

  兩手放在口袋內,旖旎抬眸,聲音輕輕的。「再見啊。」

  錢煜點點頭,一手拍了拍旖旎的頭頂,一手將小紙條塞進了她的口袋裡。「這是我的手機號,週末可以打。」

  「嗯。」

  傍晚的風徐徐吹過,小區內僅有的幾棵臘梅在風中輕輕搖曳。剛出門準備買色拉醬的許謙站在不遠處。眉頭微蹙,星眸漸漸黯淡了下去。

  他不是不懂那個男生和旖旎之間正在發生著什麼,心底的不爽油然而生。

  她什麼時候對別人如此低聲下氣過?哪怕星期六的時候一個球都沒有投進,她還是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拍球。究竟是旖旎變了,還是他錯了。

  難道旖旎不該是每時每刻都昂首闊步,兩手叉腰對著別人發號施令的麼?

  錢煜已經走遠了,許謙握緊手心的硬幣大步往小區門口走去。

  理所當然的,撞上了嘴角還留有笑容的旖旎。

  「許謙?你去幹嗎?」

  「買色拉醬。」

  「誒?有色拉吃?」旖旎鼓了鼓腮幫,「真開心,我都很久沒吃過色拉了。」

  「……我可以分一小盤給你。」

  旖旎連忙搖頭,只是隨便抱怨抱怨罷了,也沒真想吃色拉。「不用了,我先回去了。」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視野裡,許謙才鬆了鬆手掌。硬幣在掌心留下一圈很深的印記,微微泛紅。

  初二下半學期是最為平靜的一學期。一方面這是最後一次分班考,一方面男女之間懵懵懂懂的關係讓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變得有些靦腆。有那麼一點兩點不正常的交集,流言蜚語就會傳出。

  而流言蜚語傳出最直接的結果,就是被班主任喊去談話。

  早戀是不對的行為。

  許謙的成績在下半學期有了大躍進,甚至好幾次都超過了旖旎。

  「許謙,你這次月考總分多少?」
 
 「三百八十……嘶……」

  還沒報完分數,許謙的腳就被旖旎狠狠踩中了。她瞪他,「誰允許你超過三百八的。」

  歎息微笑,許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玷污」的白球鞋。再抬頭,對上旖旎那雙寫著不滿的眸子。「嗯?那你幾分?」

  「……三百七十九。」

  「也很高了啊。」

  「屁。」紅白書包在背後晃啊晃的,裙擺也隨著旖旎的大跨步輕揚。

  旖旎心情極其不爽,因為許謙接二連三超過自己;許謙心情極佳,因為錢煜最近很少在放學後來校門口等旖旎。雖然兩人各自關心的事情不太一樣,可是明顯的表情差異讓路人忍不住頻頻回頭向他們投去注目禮。

  眼看旖旎越走越遠,許謙只得跨上自行車追了上去。追到旖旎身邊的時候,他急忙剎車,單腳撐著地面。看著旖旎依然很生氣的臉龐,他勾了勾唇角。

  「上車吧。」

  於是旖旎很不客氣地把書包塞進了他的車籃裡,一屁股跳上了車。抬起手腕,她命令道,「我給你五分鐘,不騎到小區我就要你好看。」

  許謙先是一愣,隨後打了一個激靈,最後奮力踩下踏板。

  兄弟說,寧可得罪小人,不要得罪女人。

  許謙將這句話的前半句範圍擴充了一下,後半句的範圍縮小了一下。

  ——寧可得罪全世界,不要得罪施旖旎。


ch11

  第五次拿起家裡的電話撥通那個熟記於心的電話,第五次被對方毅然掐斷。旖旎皺眉,甩手掛了電話。她呈大字型趴在床上,幾近怒髮衝冠。

  敲門聲傳入耳內,緊接著是母親不太確定的話語。「旖旎啊,媽有事要告訴你。」

  側翻過身,她瞅著自家母親眨眼,一言不發。

  「嗯……媽媽最晚下下個月……可能要和叔叔結婚。」

  ……初三才開學,整個年級都陷入了緊張的學習中。學校為了保一中率,重點率,普高率,策劃了一系列讓人為之歎息的變態的計劃。

  許謙如願在最後一年擠進了一班。

  校門口的紅榜邊,許謙淡笑看著一班的名單,只是笑著笑著,唇角便僵住了。他從上至下,再從下至上來回看了三遍,始終都沒有看到施旖旎三個大字。

  回想起分班考後旖旎那張悶悶不樂的臉,許謙心裡忽然沒了底。雖然不願意,可他還是移開了視線,轉而去二班的名單上搜尋。

  然而,結果依舊。

  三班的班主任是退休回聘的英語老師。短髮配上一副老花鏡,滿臉皺紋在她微笑的時候顯得更加深。校長一大早便給她下了一張目標單。

  百分之五的一中,百分之三十的重點以及百分之五十的普高。她來回審查著自己手中的名單,仔細瀏覽了每個學生從預備班開始到初二的大考成績。

  視線在施旖旎這個名字上稍作停留,明顯的成績落差讓她愣了一會兒。

  「施旖旎是哪位?」她推了推眼鏡,從左至右把教室掃視了一遍。只是遲遲沒有人應聲或舉手。她再次重複了一句,「施旖旎同學來了沒有?」

  「怎麼開學第一天就遲到……」班主任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頭,用紅筆在旖旎的名字下方打了一個波浪線。又一連在幾個學生名字下方打上了波浪線,她在名單的角落裡最後寫了兩個字,一中。

  餛飩攤邊,一隻書包安靜地躺在椅子上。紮著馬尾辮的女孩正慢悠慢悠地吃著餛飩,渾然不顧自己已經遲到了將近十分鐘。

  家裡的親戚最近一個接一個地找她談話,讓她勸勸媽媽不要和那個叔叔結婚,那個叔叔看中的只是那套房子而已。雖然旖旎和母親相依為命,可是這種現實化的問題從一個孩子口中說出還是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什麼房子,什麼戶口的。旖旎完全不明白。

  她唯一僅有的疑惑,是媽媽為什麼一定要找個伴。

  嚥下以後一口餛飩,她將書包甩上肩膀,慢慢向已經關閉的校門走去。

  許爸爸和許媽媽對於自己兒子拼進一班這件事簡直樂壞了。許奶奶更是因為孫子的成績終於超過隔壁那丫頭而大感欣慰。唯獨許謙自己。

  又是一次家庭小會議。

  「大寶啊,你說謙謙這孩子的脾氣是不是有點怪?小時候這孩子總是有什麼說什麼,怎麼現在一不開心就沉著臉,一聲不吭的。」很顯然,老人對於自己孫子走向「穩重」這件事有點不能接受。

  「什麼心裡話都說出來,像個女人。媽,你就別瞎操心了。」許爸爸悠閒地看著報紙,對於許謙的變化他一向採取旁觀的方式。只要孩子不學壞,不誤入歧途,性格方面不是做父母的可以強硬改變的。有時候逼得太緊反而會有副作用。

  老人不同意兒子的觀點,把視線拋向了媳婦。

  其實許媽媽是很疑惑的。為什麼婆婆這樣的性格可以把自己的丈夫教出這種性格,完全就是天南地北,相差甚遠。「哎,我看我們給謙謙一點獎勵吧,說不定孩子的心情會好點。」

  一方面打回了婆婆求助的目光,另一方面這個決定對於圓滑的丈夫來說也是可以欣然接受的。她長歎一口氣,無奈望天。

  只聽說過丈夫夾在老婆和老媽之間難做人的,就沒見過哪個媳婦和她一樣夾在婆婆和丈夫之間難做人的。

  夜裡睡覺的時候,許媽媽終於忍不住把心裡話問出了口,她無比認真地問道:「你是你媽撿回來的吧?你們沒有血緣關係的對不對?」

  很難的,自己的丈夫居然也被她問悶了。

  按照長輩的思維,許謙的自控能力從小就好,基於這樣的基礎,他們本想給他添一部手機或者MP3這樣的電器小玩意兒。可是許謙卻要了一輛新的自行車。

  還是紅色的,依然另外加了車籃。

  關於旖旎忽然落到三班這件事,他們誰也沒有開口提起過。很自然地每天等旖旎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好像什麼都沒有變過。可是許謙卻覺得旖旎離自己越來越遠。

  以前的她喜形於色。

  如今許謙根本不能確定旖旎是開心,還是生氣。雖然她還是會在氣急的時候狠踩他的球鞋,可是那張冷冷的臉他怎麼都習慣不了。

  錢煜和旖旎分手的消息,他也是從錢曉玲口中得知的。原先以為旖旎的反常是因為失戀,所以他不確定地問了旖旎為什麼會分手,豈料旖旎卻很不以為然。

  「他要接吻,我不肯。幾次冷戰下來就分了唄。」

  接吻,是情侶間很正常的互動。

  察覺到許謙眼中的疑惑,以及想問卻不敢問的神情,旖旎輕吐氣。「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不想而已。和他在一起還沒有和你在一起感覺自在。分開倒也輕鬆。」

  初三上半學期,天氣一天比一天冷。玻璃窗上總是沾著白霧,內外溫差相當大。許謙的手套在進校門之後就順手遞給了旖旎。旖旎的手套掉了一隻,在那之後一直沒有買到自己喜歡的。

  許謙的手套很普通,唯一的優點是顏色。

  紅色,她最偏愛的色彩。

  秦思怡有一次很奇怪地問許謙,為什麼他的東西幾乎都是紅色的。許謙一時答不上來,只得木訥地說,我喜歡紅色。

  於是這個錯誤的愛好就被人一傳十,十傳百地傳了出去。

  「我怎麼不知道你喜歡紅色。」好不容易在車棚等到了下課的許謙,旖旎把手套還給了他。跟著打趣道,「欺騙小姑娘是不對的行為哦。」

  開鎖,推車。動作一起喝成。他單腳跨上自行車,等待旖旎上車。「這不是欺騙,是打發。」

  旖旎莞爾。

  學校最近盛行一部青春偶像劇。說得是校草和校花之間的二三事。小女生的劇情,帥氣的演員和感人至深的表白言語成功吸引了一票青少年。

  這種青春讀物對學生最大的影響便是讓他們從自己身邊尋找點點滴滴,只要有一點點和劇情相似就會讓她們興奮半天。

  作為已經早戀過的人,旖旎對男女主角的愛情抬眉眨眼。

  至少,她沒覺得她和錢煜在一起的時候有那麼驚心動魄。偶爾的悸動,也是在初識的時候而已。

  臨近寒假的時候,許謙被光榮推選成為了「校草」,而秦思怡則相對地成了「校花」。老師想遏止這種對於電視劇的癡迷行為,可是面對整個年級這種花癡的傾向,年級組長忽感束手無策。更何況「主人公」都是一班的重點培養對象。

  「太不准了。」

  這是旖旎對於校草校花評定結果的評價。許謙點頭贊同。校花的評選名單裡,根本就連施旖旎三個字都沒有,很明顯是故意的。

  旖旎繼續歎氣,看著許謙的照片嚴肅道,「很明顯你才是校花。」

  許謙一口氣沒接上,險些撒手人寰。

  時間飛轉,一眨眼卻已是初三下半學期。二模考結束後,學校下發了志願單。許謙試圖詢問旖旎填了什麼學校,結果卻未遂。

  心下隱隱覺得不對勁,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草表上交之後,二人皆被班主任喊去談話。

  「許謙,以你的成績絕對穩進一中,為什麼不填?」老頭很是不解眼前的小男生,一表人才,成績優異,卻選擇了一個小小的區重點。當然,除去他的前途不談,這對自己班級的一中錄取率會是一個極大的影響。

  「寧音中學有專門的設計特色班,我只想進那個班級而已。」

  班主任不予苟同。

  「我爸媽已經同意了。」許謙搬出終極Boss。

  同一時間三班教室內,旖旎站在講台旁,神色坦然。班主任看著她的志願表氣得直喘氣,眉頭皺得緊緊的,就差跺腳吶喊了。

  「施旖旎,你的上進心在哪裡?」

  「志願表上。」

  「把你父母的電話給我,我要聯繫他們。」

  「老師,這志願表是我媽親手填的。」

  作孽,真作孽。

  班主任忿忿地把旖旎的志願表放在了最底下不停地搖著頭。


ch12

  七月盛夏,日曬蟬鳴。

  錄取通知書挨家挨戶地送去,有人歡喜有人憂。

  旖旎看著郵遞員剛剛送到的信封,滿腦袋只有兩個字——後悔。可是轉眼看著坐在桌邊,笑容略帶嘲諷的媽媽,她再次堅定了信念。用力拽起桌子上的通知書跑回自己的房間,接著用力關上了大門。

  許謙進寧音中學幾乎是沒有懸念的事情。唯有許奶奶因為孫子怎麼都不肯進一中而賭氣不理人。許爸爸私底下和老人家說,他之所以會答應許謙報考那麼一所學校,是因為之後還有安排。

  可那是後話,老人家追究的,是現在的面子問題。

  「聽說隔壁的施旖旎進得是中專?」午飯時間,老奶奶冷不丁飄來一句話。像是在尋找安慰,又像是在存心和許謙抬槓。整天旖旎旖旎的,結果人還不只是中專生一個?

  冬瓜湯燙到了許謙的舌頭,他輕蹙眉。

  繪畫春季班的最後一節課理應要支付暑期班的學費,可是當許謙把學費遞給老師的時候,坐在一邊的旖旎卻一動不動。

  白紙上也只是寥寥草草畫了幾筆而已,大半節課的時間旖旎都在發呆。

  「施旖旎,學費忘記帶了?」

  使勁捏著手中的4B橡皮,旖旎抬頭。「不是,我以後不畫了。」

  「為什麼?」這三個字,許謙比老師還要先問出口。漂亮的桃花眼睜得大大的,眸內寫滿了疑惑。旖旎瞥了一眼許謙的表情,垂眸繼續玩橡皮。

  沒有為什麼。

  這只是交換的條件。

  阻止媽媽和那個來歷不明的叔叔結婚,這就是她需要付出的。減少讀書的時間,放棄高中去念中專,早一點步入社會工作。停止畫畫,停止一切在媽媽眼裡看來無益的花費。

  整個初三這一年讓旖旎明白了,這就是生活。

  若非媽媽太過依賴別人,單靠爸爸養著,她就不會在爸爸有外遇之後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一般。

  「旖旎,你媽媽我這輩子就是沒用的女人,我就像蔓籐一樣,需要東西依附。如果你能養活我,我就不和叔叔結婚。」

  母親的話深深烙進了旖旎的腦海裡,針扎一樣的難受。

  原來沒用的女人,就會像蔓籐一樣麼?

  如果她鬆口,讓媽媽和叔叔結婚,那之前離婚的悲劇還會再來一次嗎?結局,她們會淪落街頭麼?

  「旖旎……」許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說話的聲音自然是沒了底氣的。掙扎了許久,他才發現自己有資格詢問的,只有一件事。「……旖旎,你不想做服裝設計師了麼?」

  這本是她的夢,為什麼努力去完成的人,卻是他。

  「成本太高,我付不起。」沒有否認自己的理想,旖旎只是說出了心底的真話。

  結束了最後一節美術課,時鐘正走到十二點整的時候。酷熱的夏天,讓人一走出空調間就有一股說不清楚的煩躁感。旖旎順手扔了畫筆,板架等工具,單肩背著那個空空如也的書包。

  許謙默默走在旖旎的旁邊,像是有話要說,又感覺難以開口。

  走出學校大廳,迎面撲來的熱氣不禁讓旖旎頭皮發麻。

  日光正烈,旖旎不適地瞇起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心下雖有一些不捨,卻也必須接受以後再不會跨入這裡的事實。

  許謙還是緊跟著旖旎,嘴唇抿得緊緊的。

  樹影斑駁,微風吹散了天邊的白雲。

  正午時分,一切事物都顯得懶洋洋的,幾條流浪狗趴在小區門口無力地吐著舌頭。

  「旖旎。」終於,在旖旎就要拿鑰匙開門的當口,許謙出聲叫住了她。聲音不算很大,語氣卻很堅定。「旖旎,我有話要說。」

  狐疑地轉過身,旖旎抬眉。「怎麼了?外面很熱誒。」

  幾步走到旖旎身前,足尖相抵。許謙抬眸。他身後的陽光太過刺眼,旖旎不得不偏過腦袋。

  「旖旎,我……喜歡你。」

  好像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可是感覺卻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樣。以前的喜歡,是想和你一起玩,像小跟班一樣任你指揮。而這一次的喜歡,是想在你垂眸思索時輕輕抱住你。

  「許謙,你是不是中暑了?」旖旎歪過腦袋,伸手在他眼前使勁晃。烏黑的眼眸內,是明顯的不以為然。「時間不早了,回去吃飯吧。」

  那麼說著,旖旎繼續掏鑰匙開門。銀色的鑰匙在碰到鎖孔的前一秒被攔下了,白淨修長的手指摀住了門鎖。沒料到他會伸手,旖旎還保持著開門的姿勢。

  鑰匙戳中了許謙的手背。

  「許謙。」旖旎微怒。

  「我沒有開玩笑……」很久不見的委屈臉龐卻將旖旎剛冒出的火氣熄滅。

  「你是不是做我的跟班做上癮了?你放心,你上了高中我就不會再欺壓你了,你也不用等我上學等到遲到。」

  「我願意等。」事實上,他很喜歡這種等待。因為無論多久,結局,她一定會出現。

  掂量著許謙今天是和她卯上了,旖旎扁嘴。他們太過熟悉,熟悉到像親兄妹一樣。至於其他的關係,她根本就連想都沒有想過。

  「你會覺得你喜歡我,是因為你沒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過。等進了高中,你會遇到很多。」沒等許謙再說話,旖旎最後說了一句,「況且,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句話的份量如旖旎所想。許謙鬆開了摀住門鎖的手,嘴唇緊抿。

  開門走進去,再反手關門。將他關在門外,旖旎不知道許謙會不會像小時候一樣紅了眼眶。

  她所謂的兩個世界,指得是家庭狀況的差異。而許謙卻誤解了她的本意。

  越走越遠,從初三開學的時候,又或許是那個錢煜出現以後開始,他們兩個人之間就有了隔閡。許謙有點害怕這種距離,卻沒有學會用另一種更聰明點的方式去挽回。

  似乎每個年齡段,男生都要比女生來得晚熟。

  畢業之後,各奔東西。

  軌跡有了偏轉,有些人,會不會真的咫尺天涯。

  初三之前,旖旎一直在念叨,什麼時候才可以沒有暑假作業。真熬到了沒有作業的暑假,旖旎卻變得百無聊賴。像豬圈裡的某只傢伙一樣過完了兩個月,她順理成章的胖了五斤。

  某個吃飽喝足的夜晚,旖旎瞅著自己的小肚子驚呼:天哪,這還是我的肚子麼?

  總而言之,這兩個月,還是被她給熬過去了。

  開學第一天,旖旎立於衛生間內迷迷糊糊地刷著牙齒,後腦勺卻被一個抱枕毫不留情地擊中了。

  「讓你昨天晚上不要看午夜劇場的電影你偏要看,你看看你臉上的黑眼圈,跑出去別人還以為你媽是熊貓科的。」

  迅速漱口,將牙膏吐乾淨。旖旎懶洋洋地回了一句,「媽,熊貓科是什麼東西。」

  「臭丫頭還回嘴!你和隔壁的許謙現在又不是同一個學校,怎麼還讓他送你去學校,你這丫頭知不知羞啊!」關於許謙依然送旖旎去學校這件事,旖旎的母親已經罵了不下三次。

  一方面是看不慣隔壁那位老奶奶諷刺的目光,另一方面,她很怕旖旎和她一樣太過依賴一個人。

  「順路就行了,許謙自己都沒有抱怨,媽你就別瞎操心了。」旖旎開始悠哉悠哉地洗臉。

  「施旖旎我告訴你,現在已經七點了。」

  「知道了知道了。」隨便紮了個馬尾辮,她拿起沙發上的書包和桌上的早點就衝出了家門。

  寧音中學的校服也是白襯衫,木質的紐扣。或許是天熱的關係,許謙並沒有把最上端的紐扣扣好,他漫不經心地坐在自行車上,單腳撐地。乖乖孩的氣質完全被扼殺,相反還有些痞。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

  表白,好像已經是上世紀的事情了。

  他們在冷戰了兩個星期後,不約而同地恢復了主人和小跟班的關係。

  「我們沒有早自修,你要是天天等我,肯定會被記過的。」

  「沒有關係,現在可以走了嗎?」

  旖旎瞟了他一眼。「難道你想開學第一天就因為遲到而出名麼?」

  風水輪流轉,一個人總不會得意太久。許謙有沒有因為遲到而出名旖旎是不清楚的,可是施旖旎卻是真的因為不小心將牛奶灑在了學長身上而遠近聞名。

  黑色的T恤衫上沾了牛奶的污漬,特別的礙眼。旖旎的第一反應——毀屍滅跡,於是她伸手把牛奶袋扔進了垃圾桶裡,她的第二反應——逃之夭夭,於是匆忙說了一句對不起以後就向教學樓跑去。

  動作溜得很,一看就是以前壞事做多了,形成了條件反射。

  「嘖嘖,髒了點就算了,可是很臭誒兄弟。」站在穿黑T恤衫男生旁邊的人首先打趣道,「怎麼樣?我帶了校服,要不要換上?」

  利宇飛皺眉看了一眼髒掉的衣角,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陪我回去換衣服。」

  「哎?可是要……遲……」

  男人油腔滑調的話語還未說完便被利宇飛打斷了。「你準時到校反而會嚇到輔導員,別跟那扭扭捏捏的。開車。」

  「我開?」

  「那我開,你用走的?」

  「……我開我開還不行麼!」

  掐准學校的鐘聲跨入教室,旖旎長吁一口氣。

  老師還未到,教室內卻早已亂成一團,吵開了鍋。聽到有人進來,三三兩兩的目光投向旖旎,打量了一會兒之後又埋頭繼續自己的事。

  不適應這種氛圍,是在情理之中的。

  走到第一排的空位坐下,老師這才不慌不忙地進了教室。

  開學第一天,老師說得不是新課,而是校紀校規。就在說到不准再課堂上使用手機的時候,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響起。不知是真的巧合,還是學生故意。

  下課鈴響起之前,老師特地強調了一句,在學校不要和利宇飛混在一起,不然後果自負。

  零食,手機,MP3,化妝品,首飾。

  這是旖旎上完一天課後提煉出來的關鍵詞。

  讀書,混日子。旖旎覺得,在融入中專的學習氛圍前,她首先要區分一下這兩個詞彙的區別。

  晃著那個輕得幾乎和空包沒什麼兩樣的書包,旖旎一步一挪地走回了家。

  她不知道應該慶幸自己放學早,以至於她可以拆穿母親的謊言,還是應該裝聾作啞,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小區的大門口,那個許久不見的叔叔再度出現在旖旎的世界裡。

  騙子。

  那個叔叔是不是騙子,旖旎不能確定。

  可是媽媽卻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大騙子,她怎麼可以把她們之間的約定當做兒戲。


ch13

  那位叔叔搬進旖旎家後,家裡的氛圍自然是僵到一定程度的。施母自認是自己沒理在先,心下雖有怒意卻也沒法開口訓旖旎,一口氣堵在心裡,憋得慌。

  就在旖旎第三次把那個男人的東西扔出家門後,施母終於沒能忍住。她一手揪住旖旎的耳朵把她拎回了家。

  「你這死丫頭怎麼回事!人家叔叔對你不錯的,你不要恩將仇報。」

  旖旎冷眼看著身前的媽媽,一言不語。

  「我告訴你施旖旎,你不要做白眼狼。媽媽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小孩子來管,家裡那些阿姨舅舅的話你也別去當真。你現在唯一要做得就是認真讀書趕緊畢業。聽到沒有?」

  叔叔已經買好老酒回來了,一進家門便見這陣勢,不由皺了一下眉頭。他撿起被扔在外面的行禮,跟著走進家門。「敏娟啊,有事關起門來說,嚷得鄰居都聽見多不好。」

  那個男人的恬不知恥,讓旖旎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伸手接過男人遞來的酒瓶,施母在進廚房前最後告誡旖旎道,「施旖旎,我再告訴你一次,大人的事你少管,聽到沒有?!」

  「沒有男人你會死麼?」一個字一個字從牙關裡擠出,旖旎把前天從同學閒聊時聽到的話語送給了她。

  「什麼?」一聲厲吼,施母惡狠狠地看著旖旎,「死丫頭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沒有男人你會死啊!」

  啪——幾乎是旖旎吼完這句話的下一秒,一個清脆的巴掌聲迴響在客廳內。

  「哎,敏娟。小孩子不懂事,你別氣了。」叔叔裝作和事老,半推半就地把施母拉進了廚房。然而看著旖旎的眼神卻有些諷刺。

  沒有再多想什麼,旖旎轉身摔門離開了家。

  碧綠的樹葉逐漸開始泛黃,晚風也不如盛夏來的悶熱。這樣的季節,不知是該稱作夏末,還是初秋。

  一邊踢著路邊的石子,一邊沿著小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旖旎越想越覺得氣不過。究竟是為了什麼她才放棄考高中的?放棄了漂亮的白襯衫配紅格子領帶,就換來一巴掌?

  猛地一腳將石子踢到馬路對面,她仍是有氣沒地撒。

  夜幕低垂,點點星光在夜空中升起,城市七彩的霓虹也隨之點亮。

  紮著馬尾辮的女孩坐在花壇邊,月光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臉上尚有未干的淚痕,來往經過的路人紛紛望向她,卻也只是看幾眼而已,沒有人有意願停下腳步問一問。

  當許謙騎著單車經過那條小路時,旖旎正巧起身準備離開。

  一低頭,一抬頭,四目相撞。其實就算許謙不來,她也準備回家了。露宿街頭的勇氣,她是沒有的。

  「阿姨不見你回家,所以讓我出來找你。」氣氛一時安靜得不像話,許謙絞盡腦汁才想出那麼一句開場白。

  「哦。」旖旎冷了冷臉。這是什麼老媽,張口閉口讓她不要麻煩隔壁的人,關鍵時刻自己還不是去麻煩許謙。「你作業多不多?」見許謙就要跨上單車,旖旎連忙追問。

  「還可以。」其實很多。施媽媽找到他的時候,他的桌子上還放著五套沒動過的卷子。只是旖旎那麼問了,肯定有她的理由。

  「唔,那我們走回去吧。」

  ……目送旖旎回家的背影,許謙這才想起自己忘了說什麼。

  他忘了和旖旎說,他們可以約定一個地點,這樣她下一次需要逃避的時候,他就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地滿大街找。

  可以懦弱,可以逃離,只要他還能找到她。

  開關門的聲音響起後,施母從沙發裡站了起來。嘴唇動了動,卻始終說不出話來。直到旖旎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才跟著走進去詢問是在客廳裡吃晚飯還是把飯菜端進房間吃。

  「我不餓。」蹬掉拖鞋,旖旎鑽進了被窩。

  施媽媽也沒有再多言,關掉了房間的燈,然後安靜退了出去。

  年輕氣盛的時候不懂得忍讓,學不會寬容。特別當對象是自己的親人時,因為篤定不會背棄,所以肆無忌憚。卻不知自己的一言一行給對方帶去了多少歎息和淚水。

  恨媽媽嗎?不恨。

  討厭嗎?似乎有點。

  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她再一次在婚姻的問題上受挫。

  翌日,旖旎才跨進學校大門便被一個染了黃毛的男生拉到一邊。一頭毛髮在陽光下金光燦燦,不知抹了多少發蠟。左耳釘閃著微亮的光芒,再配上輕浮的笑容。

  總而言之,很欠扁。

  「新來的小學妹?」

  旖旎抬眼蹙眉,「幹嘛?」來人穿得不是校服,她一時不能確定他的身份。

  「嗯?小學妹可真不溫柔。」調侃的調調,時不時還拋個媚眼。旖旎的眉心皺得更緊了,她伸手拍掉那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

  「學姐,有事嗎?」

  ……男生本想繼續調戲,一句學姐卻讓他愣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手臂在半空中停留,不知是該放下還是重新搭上旖旎的肩膀。

  「咳。」他忽然嚴肅,兩眼放光地摸了摸下巴到,「這位同學,你還記得開學第一天你幹了什麼嗎?」

  來來往往的同學統統向他們投去了注目禮。小聲議論,然後笑著走開。旖旎背著雙肩包渾然有種被耍的感覺。

  「我吃了早飯。」

  「嗯,然後呢,早飯是重點沒錯。」

  「然後我吃了中飯。」

  沒等黃毛男生阻止旖旎繼續說我吃了晚飯,我吃了夜宵等言語,他就被身後一個黑髮男生用力推到了一邊。

  「大清早就發情,你有沒有點出息,魏辰。」

  「嘖,我幫你報仇,你居然推我。」魏辰忽然開始耍無賴,「沒天理啊沒天理啊,這兄弟做不成了啊,重色輕友呀。」

  清晨的校園很安靜,他的鬼哭狼嚎很成功的吸引了一大票人。直到利宇飛不爽地掃了他一眼,魏辰才很識相地閉了嘴。理了理襯衫的領子,笑得一臉紳士。

  旖旎抬首打量了一下黑髮男生。髮型是最近才在電視上看到的最新流行款式,不過應該沒有塗發蠟什麼的,看起來蓬鬆柔順。單眼皮,眼睛不大眼角卻很長,眨眼轉眸間,美目流轉。睫毛似乎沒有許謙來得長而卷,卻很密。從遠處看去,還以為是畫了眼線。

  他的神情看起來似乎有點不悅,卻又談不上生氣。

  總而言之,捉摸不透。

  稍稍放低了視線,旖旎看到那件黑T恤。

  「啊……」她下意識低吼出了聲。

  「怎麼樣怎麼樣?想起來吧?看到我們老大的臉就想起來你幹了什麼好事了吧?」魏辰從沉默中爆發,繼續在利宇飛身邊上躥下跳。

  「不,我是認出了這件衣服。」

  魏辰第二次愣住。

  有沒有搞錯?不記人臉反而記得衣服?

  似乎是嘗到了反調戲的甜頭,旖旎沖魏辰露齒一笑道,「學姐,我去上課了。」跟著一甩書包,以勝利者的姿態往教學大樓方向昂首闊步。

  「老大,她調戲我。」

  「還好,起碼她承認了你年紀比她大。」利宇飛單手插在褲袋裡,邁步向操場走去。「打球去了,學妹。」

  「老大,怎麼連你也調戲我!還有,你怎麼三天裡穿了兩次這件黑T恤?」

  「早上隨手拿的,沒注意。」

  中午,學生拿著飯卡挨個排在餐廳內,隊伍幾近排到餐廳外部,小小的餐廳眼看就要被擠爆。

  旖旎踮起腳尖看向排頭,可是任她怎麼踮腳,怎麼蹦,都還是看不到隊伍的最前端。鼓了鼓腮幫,她低頭。

  「小學弟。」

  一個欠扁的聲音縈繞耳畔,旖旎像趕蚊子一樣揮了揮手。

  「小學弟,大哥哥這裡有好吃的,你要不要跟我來。」魏辰繼續不依不饒,彎腰淺笑,「喂,潑牛奶的小學弟。」

  ……轉頭橫了魏辰一眼,旖旎撇了撇嘴角。「這位小姐,請不要插隊。」

  「魏學長中午好。」兩個高挑女生端著餐盤路過,在經過魏辰身邊的時候停下了腳步。長長的卷髮一直披到腰際,也是黃毛。睫毛刷了厚厚的幾層,黑成一團。

  「誒誒,好。小學妹們好。」魏辰笑成花癡狀,並伸手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旖旎心裡惦記著那些發蠟,悄悄往前挪了幾步。

  好容易打發了那兩個女生,旖旎已經和他拉開一大截距離。

  「哎呀,小學弟,你別跑呀。」

  厭惡地看了一眼魏辰欠扁的臉,再小心提防著他摸過腦袋的手,旖旎扁嘴,「你究竟想幹嘛?」

  魏辰一副你懂的表情,把飯卡遞給了旖旎,接著雙手合十。「你都叫了我那麼多次學姐了,幫我帶一份午飯吧。」

  旖旎看了看那張新到不能再新的飯卡,又瞅了一眼魏辰,接著輕笑道,「要我幫你帶午飯,省的你排隊?」

  魏辰猛點頭。

  「……想得美。」

  「你忍心看學長活活餓死麼?」

  眼看就要輪到旖旎點餐了,她開始盤算著等會兒要吃點什麼。順便回了他一句,「你就不能不要死在我眼前啊。」

  魏辰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站在身後的小男生打斷了。

  「魏辰學長,利學長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他說了什麼?」

  「嗯……他說……請不要用他的飯卡去調戲小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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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個,正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女生。」教室外,兩個女生看著旖旎大聲議論著。似乎連在背後說人壞話需要秘密進行都給忘了。

  中發女子個子偏高,手臂細得讓人感覺一折便會斷。銀色手鏈在陽光下閃著光芒,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側過頭繼續道,「聽說開學的時候她把牛奶潑在了利宇飛身上,引得魏辰現在對她極其關注。」

  「你有沒有腦子?魏辰從來都是一見到小姑娘就往前撲,你瞎吃什麼醋呢。」紮著包子頭的女生有點嬰兒肥,濃妝艷抹,看起來不太好接近的樣子。她對身邊的女生嗤之以鼻,「你放心,這個月月底之前你都會是魏辰的女朋友。」

  「誰在意這個月呀!」女生蹬腳,「我想和他一直談下去。」

  「那你是在做夢。走了,回教室了。」

  隨著腳步聲的遠離,旖旎被身邊的女生搖醒了。下午的教室,陽光充足,旖旎才睜開眼就被日光刺中。她不滿地扁了扁嘴,瞇起眼睛。櫻紅的嘴唇,剔透潔白的肌膚裡透著紅潤的血色。

  旖旎看著坐在她身邊的女生,疑惑地一下又一下眨著眼睛。

  「你好,我叫莫小小。」

  這個名字旖旎有印象,記得老師第一次點名的時候,她還感歎這個人的名字好簡便,有一個那麼好寫的名字實在是太幸福了。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自己的名字太麻煩,每次考試旖旎都會因為寫名字而抓狂。

  「……呃,好。有什麼事麼?」

  女生的皮膚白得和牛奶有一拼,卻沒有一絲血色。烏黑的眼睛看著她一眨一眨,似乎有點害怕的樣子。本來睡覺被打擾是一件很窩火的事,可一瞅莫小小那表情,旖旎不得不收斂了自己的起床氣。

  「嗯……我想和你交個朋友可以嗎?」

  ……旖旎先是愣了愣,隨後環顧四周。同學都圍坐成一小圈一小圈,像是在宣佈著朋友圈子不可侵犯。唯獨她們兩個比較孤立的樣子。

  於是旖旎毅然點了點頭。

  下午的體育課上,碰巧利宇飛,魏辰和另外一些男生在打籃球。體育老師索性在熱身運動後就解散了隊伍。

  解散二字才落下音,女生們有的是急步前進,有的是緩慢行走,無論速度怎麼樣,目的地都是一樣的——最靠邊上的籃球場。

  旖旎用手肘推了推身邊的莫小小,滿臉疑惑道,「老師不是說不要招惹利宇飛麼?為什麼她們還接近他?」

  莫小小對此表示沒有想法,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大概因為他比較帥,然後家裡又比較有錢吧。

  「誒?你知道?」

  莫小小看著旖旎安靜了一會兒,這才繼續道,「嗯,利宇飛和魏辰在初中的時候就很有名的。據說,利宇飛從初二開始談戀愛,初三就不是處男了。而他身邊的魏辰總喜歡在女生身邊轉圈,不過真正有關係的卻又不多。反正……都不是什麼好人。」說完,她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旖旎,「你不會也和別的女生一樣,欣賞這樣的男生吧?」

  旖旎揚了揚眉,「那個叫什麼魏辰的也能算是男生麼?整個一蒼蠅同類。」

  莫小小輕笑出了聲,「我就知道我們是同類。」

  或許莫小小只是想說明旖旎和她是一類人,可是旖旎看著她說話時的表情,再聽聽她說話的調調,怎麼都覺得……有點詭異。

  橘色的籃球在陽光下跳躍,利宇飛搶過籃球,三步上籃,一個大滿灌。動作一氣呵成,快而精準。起身灌籃的時候,汗水從臉頰滑落,在半空中有那麼一瞬的停頓,隨後墜落地面。

  旖旎偶爾的一回頭,看到得便是這樣一幅場面。

  只是,錢煜這個前車已經讓旖旎成功對男生打籃球時的帥氣模樣產生了免疫。

  她咂了咂嘴,側目那些鼓掌驚呼的女生。

  中專裡的學習和初中時形成劇烈反差,忽然間多出來那麼多的時間,倒讓旖旎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每晚都能從窗戶處看到許謙背著碩大的書包匆匆走過,那麼忙碌,那麼充實,嫉妒得旖旎連腸子都發青了。不,是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的機會,打死她也不會填報中專。

  「小小。」臨近放學時分,旖旎無精打采地看著身邊的女生,「小小,你放學以後是不是直接回家看電視啊?」

  莫小小輕咬了一下嘴唇,似乎是在考慮什麼。過了半晌才輕聲道,「不是,我不回家。」

  像是找到了希望,旖旎忽然精神振奮道,「那你要去哪裡?帶我一個吧?」

  「……我要去爸爸開的酒吧幫忙。那裡有點亂,你確定要一起來麼?」

  再怎麼樣也比回去面對那叔叔似笑非笑的臉好。旖旎欣然接受。

  莫小小帶著旖旎走進酒吧的時候,離開營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桌面上橫一個豎一個的啤酒瓶,地面還有些許碎玻璃。

  光線昏暗,唯獨吧檯哪兒亮一點。

  莫小小熟練地走到酒吧盡頭,爬上圓桌推開三扇大窗,讓煙酒味稍稍散發出去一點。她跳下桌子,拍了拍有些髒的手。

  「昨晚有人在這裡打架,所以碎玻璃很多,你當心不要被割傷了。」一看這滿地狼藉和東倒西歪的桌子就知道昨晚的打架陣勢不小,可從莫小小口裡聽來卻是那麼的輕描淡寫。「我去拿掃帚和抹布,你等我一會兒。」

  旖旎點點頭,跟著開始「觀賞」她只在電視裡見過的酒吧。那個時候的她,還沒有分清酒吧和迪吧的區別。

  清掃工作不如想像中來得麻煩,畚箕裡最多的,也不過就是玻璃碎片和煙頭。

  生活,真的是有千百種樣子。有些東西對於一個來說,認知程度就僅僅停留在電視,廣播的程度的上,而對於另一個人來說,卻是真真切切生活的地方。

  唯一的共同點,是沒有一個人會對自己的生活環境和形式感到滿意。總是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呆呆傻傻地投去羨慕的眼光。

  轉眼到了六點,酒吧正式開營。

  旖旎本想還了掃帚就回家,卻被莫小小拉住了。

  「施旖旎,你在吧檯前等等,我和爸爸請個假然後和你一起出去。」

  想著剛才七彎八彎的路自己也不記得了,旖旎便答應了。跳上吧檯前的轉椅,她一手擱著下巴,一手在桌面上拍打著節拍。

  一等就是半個小時。

  旖旎有些不耐地看了看手腕的錶。

  酒吧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DJ一開始放得是較為柔和的輕音樂,而後一點一點趨於快節奏。酒吧內也變得越來越燥熱。

  可是莫小小一直都沒有再露面。

  調酒師注意這個小姑娘很久了。無論怎麼看都覺得這小女孩是像走錯了地方。終於在空閒的時候,挪到她跟前。

  「小妹妹,要來點雞尾酒麼?哥哥請客。」

  「不用了。」旖旎沒有抬眼,直截了當地回絕了。

  酒吧的角落裡,一個黃毛男生瞅著旖旎的背影瞪大眼睛,險些把口裡的啤酒噴了出來。勉強把酒嚥了下去,他道,「老大,我沒看錯吧。這個女的是不是潑你牛奶的那個?」

  「嗯。」利宇飛掃了一眼吧檯,接著繼續翻閱自己手裡的書。

  魏辰看起來似乎很掃興。他背靠著小沙發,無奈地望著天花板。「又看走眼了。我以為我終於在學校裡碰到很單純的小美女了。老大,我傷心。」

  「哦。」

  很顯然,利宇飛這句哦傷透了魏辰的心。他從沙發裡坐起身,「老大,你居然都不慰問我一下?」

  輕歎一口氣,利宇飛道,「來酒吧的女孩不一定都是壞女孩,起碼她還沒有和男人勾肩搭背,袒胸露乳的。」

  「你也算是安慰麼?」魏辰對於利宇飛的講解很是不滿意。

  合上手中的冊子,利宇飛正視魏辰。「你為什麼一直要找單純的女孩子?」對於自己兄弟的此舉,他是很不解的。

  「嘿嘿,老大,你這就不懂了。我這是在追求小蓮花。初中的課文裡不是說了麼?出淤泥而不染,那是一種品質,一種精神。」魏辰越說越起勁,幾近眼淚汪汪。

  「你應該去小學找,那裡蓮花挺多。」利宇飛拿過第二本冊子專心翻閱起來,完全不理會魏辰的深情表演。

  魏辰忽然發現,以後還是不要叫老大安慰他的好。他現在已經不是傷心,而是內傷了。

  「話說回來。」好了傷疤忘了疼,魏辰是個耐不住安靜的主,才不一會兒的時候又鋌而走險地去撞利宇飛這顆釘子。「老大,關於那條傳言,你真的不準備出面澄清一下?」

  「哪條?」

  「說你初二開始談戀愛,初三就不是處男的那條。」

  利宇飛先是沉默,而後勾了勾唇角。「為什麼要澄清,我還得謝謝那個散佈流言的人。多虧了他,我省去了很多擺脫女人的工作。」

  「哎,本來還想著女生被你拒絕後,我好上去安慰安慰順便做個護花使者……」魏辰還未來得及說完就被利宇飛冷眼打斷了。

  於是他學乖,安靜喝啤酒。

  旖旎等了整整四十分鐘才瞅見莫小小的臉。

  眼眶通紅,像是才哭過。可是她刻意躲閃著旖旎的眼睛,讓旖旎打消了問她發生什麼事的念頭。

  回家的路挺長。

  深藍色的夜空裡,點綴著點點星光。

  路燈下,兩個女孩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路上她們都沒有說話,安靜得有些尷尬。

  「旖旎。」

  腳步才在一個十字路口處站定,身邊就響起了熟悉的男聲。

  「許謙?你們才放學麼?」

  「嗯,下個星期要摸底考,老師抓得比較緊。你怎麼那麼晚?」紅燈已經跳轉成了綠燈,有些人因為許謙停在路口不動而開始漫罵。

  像是聽不到身邊那些粗魯的話語,許謙接著道,「上車吧。」

  也沒有多想什麼,旖旎很自然地跳上了許謙的自行車。接著沖莫小小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有些淚花的眼睛在看到許謙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小趕忙低頭,小聲說了一句,「嗯,再見。」

  單車很快便沒入了人群中消失不見。小小卻還沒有從剛才的遇見中回神。

  他,居然和施旖旎認識?

  再急步返回酒吧的時候,場面又是和昨天一樣得亂。

  兩幫人扭成一團,只要是能砸人的東西統統都用上了。她還想往裡走一步就被站在旁邊的男生抓住了手臂。

  「別進去了。」

  莫小小有點錯愕地回頭,撞上一雙好看的單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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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剛泡完澡的利宇飛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白毛巾搭在肩頭,一副慵懶的樣子。他閉著眼,眉頭微皺。側臉頰處有明顯的鬥毆痕跡。

  直到電視機被人打開,打擾了他的思緒,利宇飛才睜開眼。他不悅地掃了一眼那個正赤著上身,蹲在沙發上偷著樂的魏辰。

  「深更半夜看什麼電視,關了。」

  魏辰只是把電視的聲音關小了一點,然後挪了挪屁股坐到利宇飛的身邊。他擠眉弄眼道,「利哥哥好壞呀,明明很喜歡那個莫小小,卻總是矢口否認。」

  「我再說一次,不要亂造謠。」

  「得了兄弟,我和你在一起那麼多年,你什麼時候為女人打過架?昨天晚上才聽說那酒吧有人鬧事,你就調了一批兄弟去。你還說你對那丫頭沒感覺?」

  利宇飛盯著魏辰的臉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接著緩慢吐字。「她是青姨的女兒。」

  魏辰的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他目瞪口呆道,「……青姨?那個從小把你拉扯大的青姨?」

  「嗯。」似乎懶得解釋,利宇飛一把扯下肩頭的毛巾扔在了茶几上。順口帶了一句,「她上個月求我保護好她女兒,就這樣。」

  「真沒勁。」魏辰似乎有些掃興。「還以為我們和尚一般的老大終於開葷了。說真的,老大。你真的是剛成年麼?我怎麼感覺你都七老八十了。」

  一句話戳中利宇飛的痛處,他淡定吸氣吐氣。

  「你都成年了,幼兒園的人離成年還會遠麼?」

  發現這個話題對自己很不利,魏辰立馬改口,他一臉壞笑道,「老大,據說同居三年就算夫妻了?那我們再同居個幾年不就是……了嗎?」

  利宇飛輕佻眉,「嗯?你終於決定變性了麼?」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魏辰跳下沙發奔回了自己的房間。他邊跑邊喊,「不幹了不幹了,每次都是你佔上風。」

  旖旎當晚回到家的時候,施母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簡單扔下一句,飯菜在桌上,自己熱一熱再吃。

  然而翌日清晨,施母的臉色很明顯地差到一定程度。

  叔叔坐在餐桌旁一邊啃著包子一邊優哉游哉地看著報紙,看完一版還不忘抖一抖報紙,接著才翻頁繼續看。

  旖旎強忍住狠狠踹他一腳的衝動,憤恨地喝著碗裡的粥。

  「施旖旎,你昨天晚上怎麼那麼晚回來?」

  「哦,我和同學出去了。」夾了一根蘿蔔乾放進碗裡,旖旎有些不以為然。以前就算放學早,她也會和同學出去鬧一鬧,玩到晚飯時間才回家。

  豈料施母還沒有轉移話題,反而追問起來。「和同學去哪裡了?」

  疑惑地抬頭看了一眼媽媽,旖旎沒有所想便脫口而出,「酒吧。」

  坐在一邊不說話的叔叔很明顯地笑出了聲。施母頓時氣得臉色鐵青,她伸手拽起旖旎的耳朵,跟著吼,「你要死啊!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

  「媽,你放手。我只是去哪裡打掃衛生而已。」

  「打掃衛生?你那麼有空怎麼不在家裡多打掃打掃?他們給你多少工資啊死丫頭。我不管你,你真無法無天了是不是?」

  「很痛誒!」旖旎掙扎著要鬆開媽媽的手,可無奈力氣大不過她。

  吃完包子的叔叔用餐巾紙擦了擦嘴,不緊不慢地勸道,「敏娟啊,孩子第一次犯錯,口頭上警告警告就好了,一大早的就不要大動肝火了。」

  施母放下了手臂,同一時間旖旎狠瞪了一眼叔叔。

  「施旖旎,你這什麼態度!」

  一把拉開旁邊的椅子,旖旎拎起書包就衝出了家門。砰地一聲關上家門,把母親的謾罵聲關在了身後。

  許謙才從車棚把自行車推出來,見到已經站在大樹下的旖旎他略微有些詫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確定自己沒有晚到之後才匆匆推著車子走到她身邊。

  天氣轉涼,襯衫外面加了一件深藍色的無袖毛衣,三角領配上灰白格子領帶。落葉飄零在他的肩頭,許謙卻沒有留意。

  旖旎的左耳明顯泛紅,她低著頭,拽住書包帶子的指節微微發白。

  「旖旎?」

  「走吧。」沒有抬頭,旖旎徑直繞道了自行車後座。

  從來都不會把自己最軟弱的一面表現的出來,更不會在人前落淚。許謙偏過腦袋,看了一眼身後的旖旎。她卻依舊低著頭。

  話到了嘴邊還是嚥了下去。

  就在他準備跨上自行車的時候,肩頭忽然多出一隻白淨的手。修長的手指夾起那片落葉,葉子的邊緣還沾了些毛衣的細線。鬆開手指,枯葉便落在了泥地上。

  她凝視被她丟掉的葉子,臉蛋不知因為生氣還是委屈,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微顫,額頭的碎發隨著低頭的動作滑落,遮住了她的眉。

  或許這個動作對於旖旎來說太過自然,可是許謙卻愣了一個上午沒有回神。騎車的時候還險些闖了紅燈。

  甚至在從不開小差的美術課上也走了神,等意識回籠的時候,畫紙上卻是旖旎上午低頭時的模樣。正糾結著是擦掉還是不擦,一邊的男生卻不壞好意地問,「怎麼?你女朋友?」

  「不是。」重新拿了一張畫紙蓋上,許謙開始專心聽課。

  整個上午,旖旎對什麼事情都興致缺缺。懶懶地趴在課桌上一動不動,有男生調侃她是在挺屍她也不回嘴,只是抬眸瞥對方一眼。

  「旖旎,你身體不舒服麼?」終於把老師上課講的東西給悟透了,莫小小轉而把視線落在了旖旎的身上。

  「沒有,就是不想動而已。」她繼續趴。

  莫小小看著筆記本掙扎了一會兒,隨後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問道,「昨天騎你回家的男生好漂亮啊,是你男友嗎?」

  「隔壁鄰居。」拋出四個字,旖旎正式閉眼會周公。卻不知莫小小因為這四個字落定了那顆七上八下的心。

  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幾下,莫小小趕忙查閱。消息是利宇飛發的,很簡略的一句話:放學我送你回去。

  眉心微蹙,莫小小對於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男人有點條件反射的戒備。

  職工餐廳內,利宇飛和魏辰面對面坐著,來往的老師職工對於這兩個身影選擇性忽略。猛吸了一口冰紅茶,魏辰看著對面的男人眨眼。

  「老大,你用得著像奶媽一樣麼?總不見得你保護她一輩子?那還不如直接娶回家算了。」當然,魏辰惱的,是他美好的夜遊生活被扼殺了。

  「最近比較亂。你可以不跟我一起去。」

  「這什麼話?做兄弟的有難同當有福共享。」又喝了一口冰紅茶,魏辰撇了撇嘴角。「其實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小小,我今天再去酒吧幫你的忙吧。」旖旎一邊把文具統統塞進書包裡,一邊對身邊的小小說著。「我不想那麼早回家。」

  莫小小本想答應說好,可一想起那條短信又有些猶豫。久久的沉默,直到她看到旖旎那雙期待的眼睛。「好。」

  彷彿有種解脫的感覺,旖旎笑得眼睛彎彎。

  只不過這種輕鬆的感覺在她看到利宇飛和魏辰兩個人之後蕩然無存。怎麼走到哪裡都會看到不順眼的人?旖旎扁嘴瞅了一眼同樣愣住的魏辰。

  「原來你是去酒吧幫忙打掃的啊,小學弟。」魏辰擠在旖旎和小小的中間,渾然不知自己很異類。

  抱著不聞不聽不看的三不政策,旖旎淡定前進。忽然想起了什麼,她轉頭,「那個,小小……」

  「哎呀哎呀,你看,綠燈在閃了,快走。」丟下這句話,魏辰忽然拽起旖旎的手腕飛速跑過了人行道。動作太突然,小小和利宇飛都沒能跟上步伐。

  綠燈在閃爍了三下後跳成了紅燈,四人只得隔岸相望。

  旖旎壓了一整天的脾氣終於上來了。她甩開魏辰的手,眼眶氣得微紅,「你幹什麼啊你!瘋子投胎轉世啊!」

  魏辰卻忽然收斂了笑容,一反常態的有些嚴肅。「施旖旎,相信學長的話,不要和莫小小太接近。」

  「不能太接近的人分明是你吧。」她的眉頭皺得足以夾死一隻蒼蠅。

  「哎,我性格瘋是瘋了一點,可我不是壞人。相信我的話沒錯的。」眼看紅燈沒剩幾秒,魏辰再次勸阻,「你快回家吧,真的不要和莫小小混一起。這個世界不是你看到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的。」

  旖旎想笑,揚了揚下巴道,「學長,你是好人。」

  「喂,現在不是給我發好人卡的時候吧。」

  話還未說完,莫小小和利宇飛就已經到了他們跟前。於是話題只得就此打住。

  利宇飛很瞭解自己兄弟的個性,如果下午的那個情報真的屬實,他肯定會用最激進的方式勸旖旎離莫小小遠一點。可這樣常常會起反作用,特別是從他這樣的人口中說出來。

  趁旖旎和莫小小二人走在前面的時候,利宇飛低語了一句,「你莽撞的性格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沒辦法,我要是不莽撞的話,我就是你老大了。」

  利宇飛第一次覺得,魏辰說的話還是有點哲理的。於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定道,「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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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說,得了便宜還賣乖,大抵就是那中年大叔的樣子了。挑撥關係看猴戲,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男主人。旖旎從小不是軟柿子,逮著機會就冷言熱諷一番。可很不幸的是,作為一個裁判,施母並不公正,還連連吹黑哨。

  又是一個不愉快的早晨,施母拍桌時不慎打翻了旖旎手邊的熱牛奶。前手臂有厚實的衣服擋著,沒傷到。可曝露在空氣中的手背卻被狠狠燙傷。

  施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叔叔則是看著滴落在地面上的牛奶直歎氣。

  伸手拿過桌面上的餐巾紙胡亂擦了擦,旖旎連書包都沒有拿就跑出了家門。

  有那麼一瞬間,旖旎有想過去找爸爸,可是沒有聯繫方式,甚至連他現在究竟還在不在這座城裡,她都不知道。

  每個月媽媽都會去銀行取撫養費,似乎自己的親爸爸就只剩下一張可憐的存折了。

  在晝長夜短的冬天,六點半,天不過才濛濛亮而已。

  旖旎用小區的公共自來水拚命衝著紅腫的手背,不知道是燙傷的痛,還是涼水刺痛了皮膚。眨一眨眼,再眨一眨眼,視線就模糊了。

  所以在許謙把自行車架置一邊,走到她身後,關掉水龍頭,再輕握住她的手這一連串動作做完的之後,旖旎都沒有抬過頭。

  這些月來,施家發生了什麼事,許謙從奶奶口中也略知了一二。幾次做作業的時候,做著做著手便停了下來,想著旖旎是不是又被阿姨訓了。

  可除了想,他什麼都做不了。

  「旖旎,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不用了。」聲音明顯變得有些沙啞,旖旎低著頭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痛了,你去上學吧,別管我。」

  張口閉嘴間,唇邊都冒著白色的霧氣。那麼冷的天,她不回家,不去學校,在街邊豈不是會凍出病來?許謙微皺了一下眉頭,接著道,「我進去幫你拿書包,你呆在這裡不要動。」

  沒等旖旎回話,許謙轉身向施家大門走去。

  施母小心向許謙打探了旖旎的情況,許謙憋了很久,只說了兩個字,「沒事。」

  而後的幾天,旖旎總在他們還在熟睡的時候就溜出了家門。在大街上來回晃蕩一會兒,等著早飯的攤頭擺出來。那幾天,都是她在等許謙。

  從來都是被等的那個,旖旎開始佩服許謙怎麼就有那麼好的性子。好幾次餛飩的小販來晚了,旖旎都會等得不耐煩。

  而他,居然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在等她。

  當然,這個等,在若干年後有了新的定義。

  「旖旎。」

  小販還未前來擺攤,許謙卻已經出了家門。他推著自行車橫穿清晨空無一人的馬路,步伐顯得有些急。

  「你怎麼那麼早就出來了?早上有事麼?」

  安置好自行車,許謙漫不經心地晃著手中的鑰匙。「沒有,正好家裡的麵包沒了,我和你一起出來吃早飯。」

  「哦。」旖旎一屁股坐到了花壇邊,小聲抱怨那個餛飩大叔怎麼還不來。

  「冷麼?」她沒有帶圍巾手套,頭髮被風吹得亂舞。給人一眼看起來就感覺很冷的樣子。許謙扯下了脖子上的圍巾,搭在了旖旎的肩頭。

  「還好。」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旖旎拽緊那條圍巾。還留有許謙的體溫,很暖。她把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內,想起自己剛才還說不冷,簡直就是搬起磚頭砸自己的腳。

  「你們今天幾點放學?」

  「四點,有事?」

  「我們今天早放,也差不多四點。」許謙頓了頓,跟著看向旖旎微笑道,「我來接你吧。」

  莫小小家的酒吧最近裝修,放學也不能去那裡溜躂。旖旎左思右想,點了點頭。「不如我們回初中逛逛吧。」

  「好。」

  咦?答應地那麼爽快?旖旎難得笑得狡猾,她試探地問道,「然後再回小學溜躂溜躂?」

  「好。」笑眼如月芽一般,亮亮的。

  就像小時候她問他要糖果一樣,沒有一絲猶豫。樂意分享,願意把時間讓給她佔據。

  這個早晨看來似乎很溫馨,唯獨一個老人默默淚流。當許奶奶興高采烈地端著自己蒸的包子走出廚房,卻怎麼也找不到了自己孫子的影子了。

  等待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怎麼短。不一樣的心情,不一樣的感受罷了。

  像旖旎這樣趴在課桌上一睡就是大半個上午的,總覺得時間可以過得再快一點。總是來不及做些什麼,大好時光就沒了。

  像許謙這樣凝神聽課,時不時開個小差,再回神,再走神,這樣重複的精神狀態,讓他覺得這一天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慢。

  「許謙。班主任說這個星期的工作小結必須要交了。」一個馬尾辮女孩將文件夾重重摔在桌子上,一副你快點處理,不然會倒大霉的樣子。

  「知道了。」從文件夾裡抽出自己的那份工作單,許謙連眉頭都沒有抬。

  女生氣鼓鼓地跑開了,引來周圍其他女生陣陣發笑。

  一個卷髮女生用書本擋著自己的視線對身後的人道,「也不看看自己什麼相貌,以為成績好一點就可以追許謙了?人家連屁都不甩她一個。」

  「噓——被她聽見你會倒霉的。班長大人不好惹。」雖然比了一個安靜的姿勢,女生還是滿臉的贊同。

  「……噓——」

  「不過……你說許謙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啊?你看他長得那麼漂亮,會不會喜歡假小子一樣的女生?」

  「不是吧?那太可惜了。男人婆我可扮不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位姑娘有點真相了。

  同一時間另一所學校。

  「旖旎……小學弟!」魏辰再一次刷新了他的厚臉皮下限,端著餐盤不問旖旎和莫小小是否同意就在她們對面坐下了。「怎麼樣怎麼樣,反正今天不去酒吧,我帶你們去玩桌球。」

  垂眸扒飯,旖旎搖頭。

  「別這樣,太不給我們家老大面子了。」

  「邀請是你發出的,請不要牽扯上我。」利宇飛端著餐盤在魏辰身邊坐下。似乎還是第一次吃學生餐廳裡的東西,菜色很明顯比教工餐廳要來的差些。

  「去吧去吧,我和別人打賭今天會帶一個小美女去看我打球的。輸了會很沒面子的。」幾句話便露出了底細。利宇飛都替他覺得丟人。

  旖旎滿是同情地搖了搖頭,「真對不住了小學姐,我今天和別人約好了要出去的。」

  於是魏辰哀嚎,痛罵老天不可憐他。引得餐廳管理員幾次警告他不要大聲嚷嚷。他抓著利宇飛的袖管幾欲落淚,利宇飛不耐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腕。

  「我可不可以不認識你?」

  「那當然不可以。」魏辰回答得那叫一個乾脆。

  下午的時候下了點小雪,可惜未能堆積。只有過道上停著的三兩輛私家車車頂上還留了些雪花的痕跡。

  莫小小站在旖旎的右邊,安靜的沒有言語。

  直到看見校門口那抹高挑的身影,她才微微睜大了眼睛。旖旎約得人,果然是他。

  許謙坐在後座,雙腳穩穩架住了自行車。他歪著頭看向走出來的學生,起先是面無表情,隨後唇角緩緩彎起。

  他抬手,「旖旎,這裡。」

  「那我先走了,明天見。」和小小道別後,旖旎快步向許謙走去。不料,半路殺出個陳咬金。魏辰幸災樂禍地看著門口的男生,賊笑。

  「有約,原來真的是約會啊。哎,你有了男朋友,利哥哥可是會很傷心的。」

  一個大書包被狠狠甩進了魏辰的胸膛。利宇飛不慌不忙的聲音這才傳入耳內,「傷心的是你,別把我扯進去。」

  其實他還很想補充四個字——交友不慎。

  「學姐,快去衛生室看看吧。」旖旎頗為嚴肅道,「胸部被撞扁了就不好看了,會變學長的。」言畢,她一溜煙小跑,離開了學校。

  隔著半開的校門,許謙捕捉到了利宇飛向校門處投來的目光。同樣的,利宇飛也看到了他。靜默地對視幾秒後,各幹各的事。

  魏辰還在管自己鬧騰。所以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臉色變差的莫小小。

  雖然只是在看旖旎的時候,瞥到了一邊的女孩。可許謙仍舊覺得有些眼熟。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回,卻無半點思緒。

  「許謙,你闖紅燈了。」

  旖旎冷不丁飄來的話語讓他下意識急剎車。可回神後卻發現自己停在了馬路中央,身邊騎車而過的人紛紛向他投去了不滿的目光。

  「小孩子怎麼騎車的?突然停在馬路中間找死啊!」

  旖旎把臉埋在他的圍巾裡偷笑,眼睛亮亮的,像剛偷了雞的狐狸。

  「許謙,你真的很好騙誒。」

  許謙無語,只得繼續騎車。經過一個斜坡後,一扇有些老舊的校門才印入眼簾。

  就像初中時他送她去學校那樣,旖旎在一個垃圾桶旁跳下了車,輕車熟路地從車籃裡拎起自己的書包,跟著一路小跑,跑進了校園內。

  如果還在一個學校,該多好。

  許謙將車鎖在了校門外,雙手插袋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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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紫紅色的晚霞被黑夜一點一點吞噬著。許謙走得很慢,偶然地一抬頭,便看到旖旎在二樓的過道上大步行走。

  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嘴角,他加快了步伐。

  初三的學子還在晚自習,埋頭苦幹地做著卷子。當許謙輕敲一班大門的時候,只有幾個人抬頭望了一眼門外。相對於三班來說,一班的人真可謂專心致志如居里夫人。

  問了一些近況和高二之後許謙打算選文還是選理,班主任不止一次惋惜他沒有報考一中。而許謙只是低頭淺笑。

  旖旎趴在五樓走廊的欄杆上,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許謙偷瞥了她一眼,為了不讓班主任狐疑自己為何忽然就樂開了懷,他伸手貼近嘴唇,清了清嗓子。

  又寒暄了幾句,許謙向班主任微微鞠了一躬,接著向耐性快要被磨光的旖旎走去。

  「你們男人的話怎麼比女人還多?」旖旎想起自己方才和班主任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聲你好,怎麼都覺得不可理喻。

  「餓了?」看了一眼腕表,他似乎有點故意似的繼續問,「還要去小學麼?」

  星眸瞇起,旖旎唬著一張臉。「去,當然去。還有幼兒園托兒所,一併去了。免得將來他們說我沒良心。」

  其實,你有良心才是奇怪的。

  「嗯……小學已經放學半個多小時了,幼兒園托兒所的話,大概只剩門衛大叔了。」桃花眼裡滿是笑意,許謙作勢指了指手錶。

  只是紅潤的笑臉在三秒後變得有些鐵青,而他那雙才買的白球鞋,變成了灰色。

  「你真的很喜歡踩人。」掏出兜裡的車鑰匙,許謙跟上一路風風火火走出校門的旖旎。

  「不是我喜歡踩人,是你欠踩。」就像那個魏辰欠扁一樣。女生裹著厚厚的校服坐在自行車上,頭頂星空腳踏水泥地。她抱肘,微抬下巴。「許謙,誰允許你頂撞我的。」

  「嗯?我有嗎?」

  旖旎不語,繼續抬著下巴審視他。最近都沒怎麼打量過他,許謙和以前比起來好像更帥了。這是她第一次用漂亮以外的詞語形容他。

  許謙拿著車鑰匙等旖旎讓開,可左等右等,她就是不走。

  於是許謙星星眼看向旖旎,並把鑰匙放到了她的眼前,「你騎我?」

  「想得美。」

  若干年後,某屬性不定的傢伙說:我騎你?

  某蠻不講理,強詞奪理的人抬腳就是一踹,厲聲道:想得美。

  某屬性不定的傢伙忽然強勢道:想逃?

  某不可理喻的人叉腰挑眉道:想死?

  於是某人淚奔,屬性確定為M。

  ……又一次晚歸,許謙不知道施家那一夜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旖旎從自行車上跳下去的時候,施母的表情很難看。

  翌日,許謙一直等到七點一刻,旖旎都沒有從家裡出來。本想上前敲門,卻看到叔叔拿著公文包從施家走了出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施旖旎生病了,今天不去學校。你也不要進去了,她媽媽會照顧她的。

  ……生病?

  昨天還好好的,又沒受冷又沒亂吃什麼東西,好端端的怎麼會病倒?

  莫小小一整天都沒有看到旖旎,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聽課,一個人去廁所,感覺很是孤單。孤單之餘,還有一點小失望。已經在校外見了兩次,可是許謙似乎對她一點印象也沒有的樣子。

  再次見到旖旎,是在傍晚的時候。

  她穿著紅色大衣和破牛仔褲坐在酒吧門口。長長的黑髮一直披落到肩頭,她抱膝坐在那裡,仿若已經凍僵了一般。

  「小學弟?」魏辰是第一個發現她的。

  「旖旎?」莫小小連忙走上前,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旖旎?你為什麼坐在這裡?今天為什麼沒有來學校?」

  坐在門口的人總算有了點反映。旖旎抬頭,大眼無神。她的側臉被很明顯地打腫,紅得很礙眼。薄唇輕啟,旖旎道:「未成年,他們不讓我進去。我只好在外面等你。」

  「怎麼了?」出了奇的,這一次是利宇飛首先開口詢問情況。

  「沒事。」可惜旖旎沒有給他面子。

  不是第一次踏進這家酒吧,可旖旎是第一次逗留到酒吧開門都沒走。

  一手擱在下巴處,手指有意遮去了紅腫的半邊臉。她一邊玩著手裡的硬幣一邊看著調酒師一杯又一杯地調著雞尾酒。

  莫小小忙著送啤酒,遞酒杯,無暇顧著旖旎。

  「小妹妹,大哥哥調一杯酒精度偏低的雞尾酒給你喝喝看怎麼樣?」

  工作終於稍有間斷的時間,挑染紅髮的調酒師站到了旖旎的正前方。隔著吧檯,他壓低身子湊近旖旎的臉龐。光線雖然昏暗卻仍舊看得出那半邊腫著的臉。

  「誒?是誰把這張漂亮的小臉蛋打腫的?」那麼說著,他很自然地把手伸向了旖旎的臉。就在快要碰到的前一秒被旖旎狠狠拍了一下。

  清脆的拍打聲傳入剛端盤回來的莫小小耳內。她轉頭,皺了皺眉,「阿福哥,別調戲我同學,不然我對你不客氣。」

  「我對未成年的小姑娘沒興趣,隨便聊聊而已。」阿福哥尷尬地笑了笑,隨後抽過一根煙離開了吧檯。

  旖旎沒有被那個叫阿福哥的人嚇到,卻被莫小小剛才的樣子震到了。印象中她是一個偏文靜的女生,說話也唯唯諾諾好像很怕生的樣子。

  可是方纔那仰頭,趾高氣昂的模樣,倒和學校裡那些小聚眾差不多了。

  「小小,陪我喝杯。」

  兩人靜默間,一個手臂上刻有刺青的男人舉著酒杯走到了吧檯邊。版刷頭染上了很淺很淺的金色,皮膚黝黑。他一副很理所當然的樣子把酒杯遞給了莫小小,唇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容。

  莫小小略顯遲疑地看了看旖旎,又看了看那人遞來的啤酒,心下一橫,舉杯喝了個精光。

  男人樂呵呵地拍了拍小小的肩膀,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這才邁步離開。

  「……旖旎……我……」

  旖旎打斷了莫小小斷斷續續的言語,「好喝嗎?」

  「……什麼?」小小像是沒聽懂旖旎的問題,眉頭微皺,眼神顯得有些難以置信。

  「啤酒好喝嗎?」

  「不怎麼好喝。」

  是麼?旖旎抬眉扁了扁嘴,接著笑道,「讓我喝喝看吧?」

  試試看的結果便是,啤酒好苦。

  阿福哥趁莫小小沒注意這邊的時候,給旖旎調了一杯草莓雞尾酒,酒精含量不高,也不怎麼刺激。可還是灌醉了旖旎這丫頭片子。

  昏暗的燈光下,酒吧的角落裡。旖旎蜷縮著身子躺在沙發上,嚶嚶細語了幾聲便睡熟了。莫小小有點尷尬,不知道是應該叫醒她,還是任她睡在這吵雜的地方。

  魏辰用手肘頂了頂利宇飛,難得沒有發神經。只是笑道,「這小學弟現在的樣子,像不像以前的我?」

  「你是離家出走。」

  「難道她不是麼?」魏辰指了指旖旎帶來的大書包接著道,「根據我這個常年離家出走者的經驗來看,這丫頭片子肯定是和家長賭氣離家的。」

  利宇飛看著魏辰自信滿滿地神情沉默片刻,隨後抬眼看向小小。「給她拿條毯子蓋蓋吧。魏辰,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咦?不如我們把小學弟帶回去吧?同居三年可是算合法夫妻的。」

  才正常了幾句話,魏辰又露出了那條狐狸尾巴。當然,狐狸尾巴在看到利宇飛那個虎頭閘後,左右搖擺了一下,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了回去。

  接下去的幾天,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旖旎已經三天沒有回家這件事。可是她漸漸習慣了酒吧的生活,比起回家面對那小人叔叔和被鬼迷心竅的母親大人,旖旎更喜歡這裡。

  許謙一連三天沒有接到旖旎,心下有點慌神。可是施母什麼都不肯說,只是一個勁地罵著那個死丫頭沒良心。想去她的學校等人,無奈自己總是放得比他們晚。

  就在他想著翹課去堵人的時候,許謙遇到了莫小小。

  週六的繪畫室一如既往地坐滿了學生。許謙到得有些晚,走進教室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開始定型了。

  「許謙,你坐到那裡去。今天你畫半身像。」坐在教室前翻閱繪畫書的老師忽然抬頭,他指了指人最少的那組,跟著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

  在教室的最前方拿好畫紙,許謙應聲往半身像那組走去。

  一個視線引起了他的注意。只是略微挪了挪視線,許謙忽然在原地止步。

  難怪前幾次看到莫小小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原來她是上個月進來的插班生。

  莫小小被許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筆頭還留在畫紙上,卻遲遲沒有下筆。她看著他,想了很久還是選擇了點頭微笑。

  想著不要打擾別人畫畫,許謙點頭打招呼。他走到最後邊坐下,可畫畫的心思不如以往來得專注。對於旖旎的「失蹤」似乎越接近答案,越感到不安。心慌的感覺到了一個制高點。

  於是可憐的大衛被許謙毀了。

  老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說第一次畫半身像都會有差錯,沒有關係。

  「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放學後,許謙快步離開教室攔下了莫小小。知道自己有點唐突,卻也顧不了許多。「你是……施旖旎的同學?」

  「嗯。」小小點頭。

  「……那你知道她最近都去哪裡了麼?」

  「呃……她在我家……」本想說我家酒吧,可是想想有些不妥,於是說話聲戛然而止。小小抬眸看著許謙,有一下沒一下的眨著眼。「還,有事嗎?」

  「嗯……你能不能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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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許謙並沒有馬上見到旖旎。據酒吧裡的其他員工所說,一個叫阿福哥的人一大早就帶旖旎出去玩了。

  小小幾乎是在聽到這個消息的下一秒就皺了眉頭。垂在身側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了起來。如果讓旖旎和阿福哥多接觸,難保旖旎不會走自己的老路。

  許謙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的讓人看不出是什麼情緒。唯獨那跟無意識在腿上敲打著節拍的手指曝露了他心底的不安與浮躁。

  雖然不能隨意批評他人,可是這裡顯然不是什麼好地方。而旖旎最近幾天竟然都住在這裡。手指不由僵硬了一下,許謙回頭看向大門。

  「我已經讓他們聯繫過阿福哥了,旖旎就快回來了。」莫小小端了一杯雪碧走到沙發對面坐下,「這裡只有這一種飲料。」

  「謝謝,我不渴。」

  很明顯的冷漠感讓小小垂下了眼簾。可是前幾次看到他和旖旎在一起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狀態。

  莫非,他討厭自己?

  亂七八糟的想法沒有進一步下去,阿福哥便帶著旖旎回來了。似乎是因為小小打擾他約會的時間而不高興。他雙手插袋走到小小身邊,跟著抽出一根煙點燃。

  煙圈吐出,他道,「怎麼?下班時間也要管?」

  「我再說一次,不要碰我同學。」莫小小努力壓制著自己的脾氣。

  「小小,這人可是你帶來的。都常駐酒吧了,還裝什麼清純?」阿福哥卻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吐著煙圈,眼神極為挑釁。

  痞子是種氣質,耍痞卻沒有那調調,則是無賴。

  阿福哥在旖旎心裡的印象分忽然降至零。她歪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再低頭。順著那杯雪碧往沙發上看去,旖旎怔住。

  「許謙?你怎麼會在這裡?」

  「旖旎,許謙和我是同一個畫畫班的。他說要見你,所以我把他帶來了。」趕走了阿福哥,莫小小趕忙站起身解釋。

  「同一個畫畫班?」雖是反問小小的話,可旖旎卻是看著許謙的。「既然是一個畫畫班的,為什麼你前幾次沒認出小小?」

  原本想問旖旎為什麼不回家,卻被對方搶了個先。許謙眨眨眼,很理所當然地回答:「我畫畫的時候是看著石膏的,又不看人臉。」

  旖旎靜默。這還是頭一次被許謙說悶。

  回到家裡,被媽媽冷落是在考慮範圍之內的。旖旎也沒說一句話,跑回自己房間後反手鎖門。用力把書包甩在床上,她恨得牙關都在顫抖。

  那個叔叔搶走了媽媽的信任,搶走了媽媽的關心,搶走了媽媽的溫柔,也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家。

  高二,人生中的第二次叛逆期,旖旎學會了很多東西。比如,抽煙,比如,化妝,又比如……喝酒。

  漫罵聲一天比一天厲害,旖旎的離經叛道也越來越張狂。陷入這樣一種惡性循環裡,沒有人願意後退一步,兜兜轉轉怎麼都繞不出這趟渾水。

  「是誰讓我讀得這種中專?是你,李敏娟!是誰出爾反爾不守信用?是你,李敏娟!」又一次爭吵,旖旎留下這句話便摔門離開了。

  旖旎變得太突然,身邊的人甚至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好幾次許謙從旖旎身邊走過的時候,都沒有發現站在那裡的女孩,竟是施旖旎。

  許奶奶對於這件事的看發僅有兩句話句話——這施家啊,真是造孽。謙謙,我不許你以後再和施丫頭接觸,聽到沒有?

  高二的學習壓力越來越大,對於選課方面許謙也不是很確定。多出了旖旎那麼一樁事,他更是一個頭兩個大。

  恨不能一夜之間長大,撐起一片天。一片能讓旖旎變回從前樣子的天。

  週五的寧音中學是一年一度的秋季運動會。槍聲連連,加油聲不斷。體育節的旗幟在國旗和校旗邊隨風飛揚,一派青春熱鬧的場面。

  剛比完四百米的許謙靠在操場的圍欄上喝水,心裡想著的,卻是旖旎現在在做什麼。運動會是旖旎很喜歡的,她說過,在運動會上獲得勝利的男生是最帥的。

  不知道,現在的她,是不是還有這樣的想法。

  回家的途中路過旖旎的學校,許謙下意識按住剎車。運動會放得比較早,旖旎應該還沒放學。還沒明白過來自己為什麼要想這些,他已經跳下自行車停在了校門口。

  他看看手錶,估摸著離下課大約還有半個鐘頭。

  門衛看著等在門口的許謙,悠閒地點了一根煙。盤算著等會兒他會接個什麼樣的女生。

  可惜門衛的如意算盤打錯了,直到校內的學生都走了差不多了,許謙都沒有看到旖旎的人影。再等一會兒,門衛卻已關上了校門。

  逃課了麼?

  重重歎了一口氣,許謙推著自行車往家的方向走去。只是沒走幾步,他便看到一個化著濃妝的女生朝他迎面走來。

  勾長的眼角弧線,黑色眼影,厚實的睫毛。

  旖旎的漂亮從來都是乾淨的,化上這樣的妝雖不醜,卻叫人看不下眼。氣質變了,看人的眼神也變了。

  「旖旎。」躊躇了好一會兒,許謙還是叫住了她。

  早早就看到了一身運動裝的許謙,他會攔下她也是估計到的。旖旎和身邊的女生嘀咕了幾句之後走上前。「什麼事?」

  「隨便走走,可以麼?」

  旖旎垂眸,好一會兒才說了兩個字,「走吧。」

  對她來說,整個世界似乎只有許謙是不同的。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騙老奶奶的糖果,一起畫畫。雖然有些事她已經不再繼續,可那些卻是真實存在的記憶。

  證明她以前存在過的證據。

  夜風微涼,樹影搖曳。

  他們真的只是隨便走走,誰都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句話。這份寧靜,直到旖旎喊累了之後才被打破。

  「那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站定腳步,旖旎抬眉看著許謙。想說讓他回家,卻怎麼都開不了這個口。隨手指了指身後的水泥管,她道,「不用了,就坐那裡。」

  紅色的自行車有些掉漆,旖旎和許謙並肩而坐。夕陽將二人的身影襯托地格外冷清。

  依然是無言,旖旎伸手理了理頭髮,露出了耳垂上那顆閃閃發亮的耳釘。

  「你打耳洞了?」

  「嗯。」旖旎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不顧許謙就在坐在自己身邊就兀自點燃了。煙圈從二人眼前晃過,旖旎忽然起了調侃的心。

  「怎麼樣?還像小時候一樣崇拜我嗎?我會抽煙。」旖旎是笑著說這句話的,只是這個笑容並不友好,相反還略帶嘲諷。

  其實她很害怕看到他。因為他存在的本身就會讓她清楚的知道,現在的自己墮落地多麼徹底。

  如她所料,許謙的眼神變得很複雜。

  或許他會罵她,或許他會一言不發地騎車離開。煙還夾在手指間,旖旎瞇眼等著許謙的下一步舉措。

  「是很厲害。」不料卻等來他肯定的話語,旖旎的笑容從臉上消失地極快。

  「雖然很厲害,可對身體不好。以後不要抽了。」言畢,他從她的指尖奪過煙蒂,動作溫柔卻堅定。許謙輕吸了一口,立即被嗆到。他將煙扔至地上,一腳踩滅,接著邊咳邊搖頭,「不是什麼好東西,戒了吧。」

  戒了吧。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旖旎紅了眼眶。索性天色已暗,她又化了妝,許謙應該看不出來。

  「你不回去麼?已經很晚了。」

  「今天學校開運動會。」許謙轉移了旖旎的話題。

  當然,這個話題很成功。旖旎放長了目光看向夜空,輕歎。「運動會啊……真好。」

  話匣子終於被打開,他們聊了很多。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有很傻的,有很惡搞的。唯有一件事他們都選擇了迴避,那便是旖旎如今的改變。

  沒有什麼特別的,許謙只是覺得,無論旖旎變成什麼樣,她終究都是施旖旎。喝酒抽煙,這些對身體不好的東西,戒了就成。

  大約六點的時候,許謙書包裡的手機響了。電話是許媽媽打的,催他快點回去吃飯。

  「嗯?你爸媽給你買手機咯?」

  「嗯,不過基本沒什麼用,反而給一些抄作業的人行了方便。」

  旖旎笑出了聲,抄作業這檔子事,讓她忽然想起很多小時候的雜事。「抄你作業?原來有人繼承我的事業啊。」

  許謙也笑了,無奈地點了點頭道,「是啊。」把手機塞進口袋,許謙並不想說再見。

  「回去吧,家裡有個盼你回家的人,應該要珍惜。」

  旖旎拍了拍牛仔褲站起身,雙手插袋。「馬上要高三了,好好加油啊。我先走了。」

  酒吧。

  「旖旎,旖旎,來這裡。」一個穿著背心的男人站在椅子上衝旖旎揮手,「等你好久了都。你不在大伙喝酒都沒什麼興致了。」

  「吼什麼吼,我又不是啤酒代言人,少來這套。」幾步走到那桌坐下,旖旎順手拿起小瓶啤酒。

  「哎呀,小琳說你半路跟個男人跑了,我以為你被拐走了。」男人說著遞了一根煙給旖旎,「我正愁怎麼把你贖回來呢。」

  喝了口啤酒,旖旎揮手擋住了那根煙,「不抽。」

  「怎麼了?這可是進口煙。」

  「戒了。」

  於是男人笑了,他一把勾住旖旎的肩膀笑曰,「跟男人跑一次就戒了煙,那再跑一次是不是就戒酒了?合著多跑幾次,你就要回老媽身邊做乖乖孩了?」

  「媽你個頭,鬆手。」旖旎毫不客氣地拍掉了男人的手,厲聲道,「端正坐好,耍猴戲啊。」

  於是男人正襟危坐,一雙小眼卻在旖旎身上不安分地打轉。

  「小小呢?」旖旎環顧四周,卻不見小小的影子。

  「剛才利哥找她有事,旖旎,叫杯長島冰茶給你怎麼樣?」

  旖旎斜了他一眼,「找人送你去淨身房怎麼樣?」

  ……弄堂的死角處,利宇飛和莫小小二人僵持不下。

  一手撐著小小耳邊的牆面,一手拿著一張有些揉皺的紙頭。利宇飛緊繃著下巴,眼神偏冷。「莫小小,你最好適可而止。」

  「我怎麼了?」

  「你對施旖旎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很清楚。」利宇飛舉起手中的白紙,竟是一張醫院的發票單。「莫小小,初三的時候和學校簽過退學協議,墮過胎。你,想把施旖旎也變得和你一樣麼?」

  「你怎麼知道……」

  「要查這種事並不困難。」

  小小冷了冷臉,隨後筆直對上利宇飛質問的雙眼。「那是以前的我,不管你相不相信,現在的我努力在變好。所以我才和旖旎打交道,因為她是個好女孩。」

  「難道不是因為你想把好女孩變成壞女人麼?」

  「我沒有!經常在酒吧裡混,會變成那個樣子是誰都控制不了事。要說真兇,那也是對她不管不顧的家人,和我有什麼關係?」

  「誰教她化妝抽煙喝酒的?」

  小小忽然顫了顫身子,安靜了幾秒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OK,我承認化妝是我教的。可那是每個女孩都要學會的事情,不在乎早晚吧?至於抽煙喝酒,那是阿福哥帶的。」

  冷哼了一聲,利宇飛放下了手臂。「你好自為之。」晃了晃手中的發票單,他將它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內。

  再回到酒吧的時候,旖旎又被那個大老粗灌得微醉。

  急步走向旖旎所在的那桌,利宇飛拍了拍大老粗的肩膀。「讓開。」

  本想喊哪個兔崽子敢拍老子的肩膀,可轉頭一瞅利宇飛那張快要黑成包公樣的臉,他差點把口中的啤酒全部噴出來。

  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他飛速跑開了。

  「施旖旎。」

  旖旎放下酒瓶歪頭看向說話人。臉頰微紅,眼睛發亮。「學長?」又看了看左右,她這才繼續道,「魏學姐呢?」

  「泡男人去了。」

  ……「原來學姐好這口啊。」又想拿起酒瓶,抓到的卻是利宇飛的手腕。她皺了皺眉,疑惑道,「利宇飛?」

  「你今晚不能睡在這裡。」

  旖旎不語,不知是懶得轉移視線還是怎麼的,兩眼直勾勾地瞪著他。

  「跟我來。」

  沒有再多說話,利宇飛抓住旖旎的手腕就往酒吧外走。攔出租車,把她塞進車裡,下車,拽著她往公寓走。每個動作都強硬的很,不容反抗。

  酒勁上來的旖旎卻也真的是沒多大力氣去反抗。

  一進公寓,一看好大一張床,旖旎二話不說就趴了上去。等利宇飛拿好拖鞋走進房間的時候,旖旎都快要會周公了。

  他推了推旖旎的肩膀,「起來。」

  「幹嗎?是你帶我來的,我要睡覺了,你要睡就睡沙發去。」

  利宇飛有些失笑。他有說了不准她睡床麼?「一身酒味很難聞,先去洗澡。」

  「……」身上是有些黏黏的,很不舒服。可是……以為她又要睡著了,利宇飛再次伸手推了推,「洗完澡再睡。」

  旖旎霍地坐起了身,嚇了他一大跳。瞪大眼睛瞅著利宇飛,旖旎咬牙輕聲道,「沒有……換洗的衣服……」

  「……你先穿我的衣服好了。」

  「可是……」

  「我有按時洗衣服,不髒不臭。」

  「不是……是……」

  利宇飛被旖旎繞地有點暈。「怎麼了?」

  「……內……內衣。」

  呃……房間裡尷尬了一會兒,魏辰卻開門回來了。一回來就看到個大活人躺在自家老大的床上,他除了驚呼還是驚呼。看清楚女人的臉之後他開始哀嚎。

  「怪不得老大不讓我碰小學弟,原來是自己圖謀不軌。」當然,這句話剛說完,他的鼻樑就被枕頭砸中了。兇手是施旖旎。

  「回來的正好。」利宇飛忽然想起什麼,「你去下面的超市裡買幾件……咳……內衣回來。」

  「你的?」

  「她的。」

  於是魏辰再次哀嚎。

  「魏學姐,你再叫我扔得就不是枕頭而是遙控器了。」旖旎的臉紅得像被燒過一樣,此時此刻恨死了那個口無遮攔的魏辰。

  「好吧……」魏辰暫時認了自己的跑腿命,轉身走了幾步又兜了回來,「那個……什麼尺寸?」

  旖旎很想鑽到床底下去。

  「先B吧。」利宇飛卻比任何一個人還淡定。

  這一回,旖旎很想從窗戶口跳下去。

  看著她羞憤的臉,利宇飛淺笑。無論平時裝得多麼大大咧咧,又是抽煙又是喝酒的,骨子裡的保守勁還是抹不去的。

  乖孩子,永遠都是乖孩子。


ch19

  套上利宇飛那件大大的體恤衫,再穿上那條長得令人髮指的牛仔褲,旖旎就那麼哀怨地走出了衛生間。

  利宇飛正坐在沙發上研究著雜誌,聽到開門聲後抬頭。

  濕漉的長髮微卷,一直垂到腰際上方。寬大的衣服把旖旎整個人襯得很小,她踩著魏辰的拖鞋登登登跑到沙發邊,險些被長長的褲腿絆倒。

  踢掉拖鞋跳上沙發,旖旎抱腿看向身邊的利宇飛。「魏學姐呢?」

  「睡覺了。」

  「泡完男人就睡覺,這究竟是什麼癖好。」

  利宇飛笑了笑,沒有回話。轉而放下雜誌看向旖旎,她正垂眸翻閱著茶几上的雜誌,揚眉眨眼間,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肌膚白如瓷,雙頰粉紅。卸了眼妝,睫毛依然又長又密。上勾的眼角很長,卻不是很明顯,難怪畫了眼線後顯得有些撩人。額頭上或許是化妝品的緣故,起了一個小疙瘩,紅紅的。平時有劉海遮著,所以看不見。

  「這樣不是很漂亮麼,幹嗎要上那麼濃的妝。」

  「嗯?」旖旎將視線從雜誌上收回,轉移到利宇飛的臉上。「哦。」含糊的應了一句,她再次低下頭。「……可不可以吃你一個蘋果。」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旖旎身處別人家裡,不得不委曲求全。她可憐兮兮地看著利宇飛,又指了指茶几上擺放著的紅蘋果。

  「請便。」

  於是旖旎笑眸噌亮,她得意洋洋地拿著蘋果衝向了廚房。期間,魏辰的房門有被打開的聲音,接著門縫間露出一雙裝滿笑意,準備看好戲的雙眸。利宇飛若無其事地拿出放在茶几下層的水果刀,再有意無意地瞥向那扇大門。

  零點零一秒後,房門被用力關上了。關門人似乎為了表達自己不會出來偷窺的決心,還將門給反鎖了。

  「學姐醒了?」旖旎啃著蘋果悠哉悠哉地坐回了沙發。

  「沒,他有夢遊的習慣。」

  很明顯,這個消息驚到了旖旎。她張了張嘴,結巴道,「那……那晚上……」

  「我的房間是他夢遊的禁地,這點你不用擔心。」

  禁地?該不會魏辰在利宇飛的房間裡有什麼痛苦的回憶,以至於他做夢都不敢進他的房間?旖旎糾結地撓了撓側臉頰,繼續啃蘋果。

  手臂一抬,利宇飛的大手就拍上了旖旎的頭頂。

  她似乎被嚇到了,咬著蘋果眨巴眨巴地看向利宇飛,大氣不敢喘。雖然魏辰和利宇飛最近一直都和她們混在一起,可還是有著本質區別的。

  學姐很煩,卻很和藹。學長正經,卻很嚴肅。

  「呃……為什麼你會和魏學姐住在一起啊……」

  「和你一樣,家裡不和就搬出來了。」看出了旖旎的尷尬,利宇飛收手。「再過一年你也畢業了吧,有沒有想過接下去幹什麼?」

  「沒想過。」旖旎討厭未來這兩個字,從放棄考高中,放棄畫畫的那一刻起就厭惡透了。「你呢?你們已經畢業一年多了吧。」

  抬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雜誌,利宇飛背靠沙發,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準備和魏辰開家髮廊。」

  旖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將口中的蘋果如數噴出。「髮……廊?」

  「理髮的髮廊。」

  「……哦。」旖旎為自己齷齪的想法懺悔。

  小小報了美術班,準備專業加分考大專。

  好像每個人未來的路都很明確,唯獨她。渾渾噩噩的,不知道究竟在做些什麼。最初是和媽媽賭氣,而後是恨意,再之後,是無人問津的悲哀。

  方纔還炯炯有神的雙眼,此刻正一點一點暗淡下去。利宇飛心中一動,輕握住了旖旎垂在沙發上的手。

  「我知道你需要停靠,跟我在一起,再差也有一張床可以讓你休息。」

  「啊?」旖旎扭頭,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利宇飛勾了勾單邊唇角,身子前傾,吻上了旖旎的唇瓣。

  這是她的初吻,保留了很久的初吻就在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夜晚被一個捉摸不透的人奪走,旖旎幾近忘記了呼吸。

  如同溺水的人,只要是稻草,無論是誰遞來的都會奮不顧身去抓住一樣。旖旎頭一次嘗到了作為蔓籐的甜頭。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利宇飛。

  如同每個人都有惡報一樣,魏辰也嘗到了作為偷窺者的苦頭。旖旎半睡半醒間,總覺得隔壁房間在打架。

  第二天,魏辰果然掛了彩。

  早餐時間,他不止一次拿眼橫利宇飛,跟著嘟囔,「說好不打臉的,這讓我今天怎麼去見我的小美女。」

  旖旎一聲不響地啃大餅,只在利宇飛把小籠推給她的時候抬眼笑了笑。

  旖旎和利宇飛在一起的消息散播的極快,當然是因為魏辰這個活寶的存在造成的。莫小小並不是很驚訝的樣子,反而有點放心。

  她,也差不多是時候找許謙談談了。

  素描暫時告了一段落,老師挑選了三分之一的人開始水粉教學。許謙拎著工具箱匆匆在走廊裡走著。他向來是早到的,每次走進教室除了畫板,椅子,凳子之外看不到任何活物。

  可這一天不一樣。莫小小,到得竟比他還早。

  「早。」

  「早。」許謙放下手中的工具箱,開始擺放桌椅。只是手中的動作沒能持續很久,他便停了下來。轉身看向莫小小,他道,「旖旎……」

  「旖旎昨天睡在利宇飛家裡,他們已經在一起了。」沒等許謙問完話,莫小小就將旖旎的近況統統告知。

  「利宇飛?」眉頭輕蹙,許謙從記憶中搜尋那麼一號人物。

  「你見過幾次的,高高瘦瘦,總喜歡穿黑色衣服的那個。」

  「哦。」許謙回過頭,繼續把畫畫所需的工具一樣一樣拿出來,只是動作明顯沒有之前來得麻利。教室裡一時間安靜地只剩許謙往調色盒裡填加顏料的聲音。

  莫小小起身坐到許謙身邊,因為緊張而臉色發白。

  「許謙……我,我喜歡你。」手指都在顫抖,她連忙補充道,「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沒有女朋友的話,可以試著和我交往看看麼?」

  他的確是沒有女朋友沒有錯,可是他的狀況比有女朋友更複雜。莫小小是旖旎的朋友,拒絕的話說重了,說輕了,似乎都不妥。

  慢慢擰上顏料罐的蓋子,許謙拿出小紙條寫了一串手機號。他把手機號遞到小小手邊,溫言道:「如果旖旎有什麼事,麻煩聯繫我一下。」

  莫小小跨了臉,只得接了紙條坐回自己的原位。一股久違的不公平感再次襲上了心頭。

  為什麼別人出生的家庭都普普通通的,她卻要落在那麼一個開酒吧的爸爸手裡。每天面對的都是市井小混混,讓她用親身實踐得知什麼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麼叫做常在灘邊走,哪能不濕鞋。

  她不聽課,不做作業。早戀,打群架。凡是那個年紀可以做得壞事她都做盡了。直到墮胎以後,莫小小才有片刻的清醒。

  人,不應該過這種日子的。

  一個人,不是因為遇到了誰從而想改變自己,而是在自己想改變的時候,正巧遇到了那個人。許謙對於莫小小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那麼乾淨,那麼優秀。雖只是短短幾面,莫小小卻想為了他而努力使自己變成一個好女孩。那是一種信仰。

  可是……憑什麼施旖旎身邊站著一個,到這兒心裡還得綁著一個?

  她憎恨這種不公,恨之入骨。

  市區中心處有一家小店正在裝修。灰塵肆意揚起,裝潢的吵雜聲音也讓人忍不住歎氣。這是旖旎近幾個星期來第一次沒有上妝。

  她捂著鼻子,擰眉看向利宇飛,「髮廊就開在這裡啊?」

  「是啊是啊,大嫂。歡迎你以後來店裡幫忙做做清潔工啊。」頭一次看到自家老大談戀愛,那股彆扭勁樂得魏辰上躥下跳。

  「魏學姐,我發現如果你右臉頰上也有淤青的話,會更帥的。」旖旎冷不丁扔下一句話,便跟著利宇飛走進了店內。

  「喂喂喂,不帶你們夫妻兩人這樣欺負人的啊。小學弟,你看看,我們家大哥憋了半年多才鼓起勇氣和你表白……」

  話未說完,利宇飛便扔了一個重磅炸彈給他,「魏辰,反正你這兩天不能泡妞,就留在這裡看著裝修情況。」

  「老大你公報私仇。」

  「餓了麼?附近有家拉麵館不錯。」利宇飛垂首問身邊看熱鬧的旖旎。

  壞心眼地看著魏辰一笑,旖旎應聲,「好啊,學姐你好生看店。」

  二人越走越遠,獨獨留下那個大吼,「老大你重色輕友」的小學姐在原地空守閨房。

  午飯完畢後,利宇飛因為店裡還有些事就讓旖旎先回去了。臨別前,叮嚀她不要再喝酒,也不要和大老粗那幫男人混在一起。

  旖旎當時點點頭算是答應了,可是回到酒吧的時候,情況卻不怎麼受控制。

  莫小小像是受了刺激一樣,和大老粗他們在一起划拳喝酒。那些男人在她身上胡亂摸著她也不在意,只是一個勁的笑著,喝著。時不時還蹦出一句,為什麼我努力變好,還是得不到我要的。

  旖旎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莫小小,有些詫異。

  她急步走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酒瓶,順帶拍走了那些骯髒的手。「你們喝你們自己的,走遠點。」趕走了那幾個男人,旖旎扶住小小的雙肩,「小小?你怎麼了?」

  莫小小定了定神看著旖旎,接著移開視線。不言不語地拎起桌上的酒瓶繼續喝。

  「哎呀,旖旎。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喝有什麼意思。你不讓小小喝,那你來陪我們喝。」大老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來來。」

  「不來。」對於這些男人,旖旎從來都不怎麼客氣。

  大老粗看了看周圍,沒有利宇飛和魏辰的身影,於是拉下了臉,命令道:「今兒沒人幫你,過來喝酒。」

  瞪了他一眼,旖旎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小小恢復了一點理智,見場面不太對勁的樣子,立刻站起來打圓場。「大老粗,旖旎現在是利哥的女朋友,你確定不給這個面子?」

  男人先是一怔,隨後吹鬍子瞪眼地砸了手中的啤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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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旖旎,你還記得剛開學的時候我和你說過的話麼?」小小一手扶著酒瓶,下巴擱在瓶口處。看著旖旎的眼眸顯得有些模糊,看來還是醉了的。

  「什麼話?」

  「利宇飛……從初二開始談戀愛,初三就不是處男了。」小小輕吐一口氣,一股酒味瞬間瀰漫。「你確定你真的要和他在一起麼?」

  指尖在瓶口畫了一個圈,旖旎若有所思道,「可是,魏辰不是說了那是謠言嗎?」莫小小的雙眼像是長在了旖旎的身上似的,視線一秒都未曾離開。旖旎對於這段感情原本就不確定,被小小那麼一看更是心虛。

  「……其實,我只是很久沒有嘗過被掛念的感覺了……」

  聽完旖旎的話語,小小哂笑。她終於垂下了眼簾,輕聲回答,「掛念?許謙不是每時每刻都在掛念你麼?」

  「這個小跟班,我已經不配了。」

  有時候雖然覺得很荒唐,可是安靜下來仔細想一想,有些人不就是在那麼一條分岔路上,和自己站成兩個世界了麼?

  「什麼配不配,都是廢話。」小小又叫了一打啤酒,她分了幾瓶給旖旎。跟著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道,「算了不談了,陪我喝酒吧。」

  旖旎畢竟不是小小,她的酒量是從小就被爸爸練出來的。幾瓶下了肚,小小還分得清東南西北,旖旎卻已經想躺倒會周公了。

  利宇飛處理完了理髮店的事匆匆趕到酒吧時,旖旎已經縮在沙發裡睡著了。縮成一小團,是最沒有安全感的睡姿。

  「不是說過不准再喝酒的麼?」他皺眉,彎腰把旖旎從沙發裡抱了起來。這裡那麼吵,虧她還能睡得那麼香。想起魏辰之前給旖旎的評語,原本有些惱怒的表情不禁有點垮台。

  施旖旎最大的優點,就是很安逸。

  凶得很安逸,笑得很安逸,狡黠的很安逸……總而言之,就是安逸的丫頭片子。

  利宇飛的懷抱當然不比沙發舒服,旖旎動了動,想翻身,卻怎麼都翻不了。迷糊間睜開雙眼,卻見一雙生氣的眼眸正對著她。

  酒意還在,睡意全無。她險些慘叫。

  「走之前還說不准喝酒的,現在居然還喝得那麼醉。」

  「……小小心情不好,陪她的。你放我下去好不好……」

  又是莫小小。

  分明對她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無奈還要完成和青姨的約定去保護她。利宇飛只有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旖旎偷瞥了一眼利宇飛,見他臭著臉,又移開了視線。避免不自在,她往旁邊挪了挪,再挪一挪。他好像沒有發現的樣子,旖旎繼續挪。

  「……施旖旎。」

  嘖,被發現了。她抬頭,狡猾的笑容一覽無遺。利宇飛頓時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了。用魏辰的話來說,此刻的利宇飛……很安逸。

  老住在利宇飛的公寓裡白吃白喝,旖旎總覺得心裡上過意不去。之前住在酒吧裡,起碼還打打下手,算是做個小臨工。

  誰知利宇飛讓她以後去理髮店打工償還。感情,還真得做那麼幾回清潔工。

  電視機開著,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卻都沒有把注意力放在電視上。利宇飛安靜地研究著雜誌,時不時拿筆記下幾個比較好的髮型,還動手這裡修修那裡改改的。

  旖旎算了算時間,自己已經兩個星期沒有回家了。上次遇到許謙他也沒說媽媽有找過她。一半氣憤,一半擔心。想著想著,眉頭就緊皺了起來。

  審美有些疲勞,利宇飛打了一個哈欠回頭。一見旖旎那張糾結的臉,他抬眉。

  「旖旎。」

  「嗯?」

  「不要和莫小小多接觸,她不是什麼好人。」

  ……莫小小說利宇飛不是什麼好人,利宇飛又說莫小小不是什麼好人。其實換種角度來思考,他們兩個還真的很配。

  「施旖旎,你偷笑什麼?」

  旖旎作詫異狀,「誒?我有偷笑麼?都被你看到了還能算是偷笑麼?」

  平時看著旖旎和魏辰兩個人鬥嘴,鬥得你死我活還挺有趣。可一到自己身上,利宇飛才發現其實不那麼好玩。他歎息,起身準備去衛生間洗澡。

  「啊……對了……」旖旎一反剛才的囂張勁,聲音壓低了很多,「我……要下去買……嗯……內衣。」

  這一回輪到利宇飛樂了,似乎內衣一直都是旖旎的死穴。「上次魏辰買的呢?」

  旖旎扯了扯衣角,嘀咕了幾個字,「……小了點。」

  「那麼大?」利宇飛脫口而出三個字,當然,一脫口他就後悔了。

  不出所料,沙發上四個抱枕統統被旖旎拿來當做武器扔向了他。

  洗完澡後,一身的疲憊都被沖刷淨了。旖旎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尋著利宇飛的背影走到了陽台。

  他靠在陽台邊,指尖夾了一根煙。

  「原來你也抽煙啊?」以前都沒見過的樣子。

  「嗯,很少。」煙還剩半根,利宇飛卻掐滅了扔進煙灰缸裡。他沖旖旎招了招手,淺笑道:「站過來點。」

  應聲走了過去,旖旎還想繼續擦頭髮卻被利宇飛摟住了肩。他低頭,深吸一口氣。再抬頭的時候,嘴角彎起好看的弧線。

  「好聞多了。」

  旖旎忽然有種被耍的感覺。索性不理他,垂眸看著底樓嬉戲打鬧的小孩。

  「在想什麼?」

  「我已經很久沒回過家了……」

  「那就回去。」

  說得倒輕鬆。回去一次還不是吵架,吵個半小時再離家,真是多此一舉。想起前幾次回家的情景,旖旎瞬間放棄了。

  「回去看看吧,我陪你。」

  「啊?」

  「順便看看你那個衣冠禽獸的叔叔。」

  莫名的,旖旎瞬間愛上了衣冠禽獸這個形容詞。實在太貼切,實在是生動又形象。簡直就是為某人量身定做的一般。

  週日的清晨下起了陣雨,氣溫整個降了下來。旖旎沒有帶什麼厚衣服離家,只得披上了校服。地面上還留有積水,一個不留神就中了頭獎。

  兩條馬路走下來,利宇飛的褲腿已經濕透了。當然,肯定不是他自己踩中的水塘。肇事者似乎並沒有悔改的意思,又踩中了一個大水塘。

  用力的一下,水花濺在了利宇飛的褲子上。

  「……施旖旎。」

  那麼容易就生氣了呀?以前她可是明目張膽地把水踹向許謙的褲子,他也沒囉嗦過一句話。嘖嘖,他是小跟班體質,不能對比。心裡默念著這句話,旖旎沒有再踩過水塘。

  然而,他們首先見到的人不是施媽媽,也不是那只「衣冠禽獸」,而是許謙。

  偌大的世界,總有那麼一些人,會遇見自己最不想看到的場面。

  綠葉轉黃,由於雨水的洗禮顯得格外靚麗,金裝一片。天藍的格外清澈,偶爾飄過幾朵白雲,被飛過的麻雀劃出一條優弧。晶瑩的雨珠不時順著葉片滑下,滴落在水塘裡驚起小片漣漪。

  越接近小區門口的時候,旖旎的腳步就放得越慢,甚至有掉頭就走的嫌疑。利宇飛無奈,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快點,難道你想留我在你家吃午飯麼?」

  「一滴白開水也不會給你喝。」瞥了他一眼,旖旎深吸一口氣加快了步伐。

  一個高挑的身影從遠處走來,那人披了一件黑色風衣,更是把身段襯托得極好。一開始旖旎只是抱有欣賞的目光看,可是再看幾眼後,她立馬停下了腳步。

  分明星期五才見過他,可是旖旎卻覺得自己已經隔了好久沒有見到許謙,竟有些不認識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句話果不其然。

  「怎麼不走了?」利宇飛疑惑地垂眸看向旖旎,再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許謙。

  這一年多來,和許謙碰面不是第一次,卻從未說過話。利宇飛對他的認知僅僅停留在,旖旎和他是鄰居。

  許謙在看到旖旎後沒有詫異,也沒有笑顏。只是照著自己本來的速度淡定地走到旖旎跟前,站定。「回來了?」

  「嗯,馬上還要走的。」

  「最近那個男人把他兒子接到你家去了。旖旎,我覺得你還是趕快搬回來比較好。」他不懂這些法律,可是從奶奶和媽媽的閒聊中大約能瞭解一二。總而言之,若是施媽媽鬆了口,這房子將來很可能不屬於旖旎,她會無家可歸。

  「兒子?那傢伙還有孩子?」

  許謙點頭,視線掠過利宇飛抓住旖旎的手,眉頭輕皺了一下。速度極快,沒有人發現。桃花眼對上利宇飛略帶挑釁的眼神,許謙的眼神也不怎麼溫柔。

  旖旎掙脫了利宇飛的手掌,迅速跑到家門前用力按門鈴。許謙下意識想跟上去,卻被利宇飛擋住了去路。

  「雖然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可現在我是她的男朋友。」

  許謙垂眸笑了笑。他背對著旖旎,所以旖旎只能看到利宇飛那副不高興的臉龐。笑著往前走了幾步,他垂首。

  許謙比利宇飛略高一點,可因為他故意低頭,所以顯得利宇飛比他矮了很多。

  「你們,會分手的。」

  他緩慢吐字,生怕利宇飛聽不清楚一樣。雙眸笑成月芽狀,許謙擦過利宇飛的肩膀向小區大門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小區,許謙才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再過一年,大家都成年了。無論是守株待兔還是坐以待斃,都不再會是他選擇的方向。

  他可以等下去,可是他等的那個人,不會永遠留在原地。

  終於在旖旎按門鈴按到第十一次的時候,大門才被人慢慢打開了。引入眼簾的,不是媽媽,也不是叔叔,而是一個陌生的小男生。照許謙方纔所言,他應該就是那個叔叔的兒子。

  幾步衝進家裡,旖旎連鞋子都懶得換。橫衝直撞地往自己的房間跑去,不出她所料,這個衣冠禽獸的兒子最近都睡在她的房間裡。

  「你是誰?你幹嘛到我家裡來?」男生正值初中的年紀,並不是好欺負的主。

  「你家?」旖旎冷笑,「或許你家在橋邊的寵物店裡吧。」言畢,她把不是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扔出了房間。

  男生本想伸手將旖旎拉出房間,只是手臂才抬起來就被利宇飛用力抓住了。

  「小弟弟,你最好去客廳休息一會兒。」利宇飛畢竟是道上混過的人,對付這種人游刃有餘。

  一時間,家裡到處都是乒乒乓乓的聲音。直到一個尖銳的女聲迴盪在客廳內,「施旖旎!你這死丫頭在幹嗎!?」

  「這是我的房間,我不准這種來歷不明的雜……」髒話還未來得及脫口,施母一巴掌就揮了上來。她氣得臉色鐵青,牙關都在打顫。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女兒!沒有教養!不懂規矩!我告訴你施旖旎,是你自己不回家的!房間空著也是空著,人家弟弟可比你這沒良心的懂事多了!」

  「等他們撈到了房子,你看他們再懂事!到時候把你趕出去你都沒地方哭!李敏娟!」

  「我看你這死丫頭皮癢了是不是?」施母已然氣急,對著旖旎又是打又是踢,「小小年紀,一天到晚房子房子的,你懂什麼啊你!」

  「你一把年紀還不是什麼都不懂!」

  「你!……」氣得幾近語無倫次,施母只得喊,「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敏娟,哎,別動氣了。氣壞了身子多不好。」叔叔趕忙跑到施母身邊,順著她的背道,「孩子學壞了,拉都拉不回來。全世界只有親人是最壞的。」話中有話,矛頭直指那個還按著他兒子不放的利宇飛。

  「造反了,你造反了啊?帶男人回來拆家了是不是,啊?你出息了啊你!」

  那小男生還是不肯放棄,使勁要逃離利宇飛的束縛。這個年紀的男生,正處血氣方剛的時候,哪能忍受那麼窩囊地被人抓著。

  於是利宇飛鬆手。男生伺機準備揮拳頭,卻被利宇飛一拳打偏了臉。

  長輩不能打,只得退而求其次。

  利宇飛看著旖旎通紅的側臉,不悅地皺眉。

  氣氛總算是平靜了一點,旖旎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將四季的衣服以及一些瑣碎的小東西統統塞進行李箱內。

  「李敏娟,無論你以後被他們父子兩個怎麼欺負,都不要來找我。」扔下這句話,旖旎毅然離開了那個家。

  利宇飛跟了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回頭冷言道,「旖旎還有三個學期的學費,不要忘了交。不然會和法律染上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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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吼的時候是感覺挺洩憤,可是吼完了,跑出家門了,旖旎心裡瞬間就沒了底。去找爸爸麼?如果他會管自己,又怎麼會一連好幾年不回來看看她?垂首看著手中的行李箱,她歎氣。

  「走吧。」利宇飛不緊不慢地跟上了旖旎的步伐。順手想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可是旖旎卻沒有鬆手。「旖旎?」

  「我不想住到你那裡去,感覺很奇怪。」之前可以用借宿來搪塞過去,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

  那一晚雖然嘗到了蔓籐的甜頭,可是施旖旎畢竟不是李敏娟。她不能心安理得地依附在一個人身上,更何況她之於利宇飛似乎沒有熟到這種地步。

  「那你去哪裡?小小那兒?」

  去小小那兒自然也不是上策,她只是去那裡緩一緩,在確定外婆沒有回老家之後再搬去外婆那裡。「暫時。」

  「你就那麼喜歡混酒吧?」利宇飛明顯不高興了。「之前不是都住得很好麼?」

  不就是一個決定,哪裡來那麼多為什麼。旖旎心裡還憋著氣,這會兒根本沒心思說出自己的考量。「反正就這樣了。」

  反手抓著行李箱拉桿,旖旎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句話便往酒吧的方向走去。利宇飛見旖旎根本沒有回頭的意思,攔了車自行回了公寓。

  許謙說得那句「你們會分手的」在利宇飛腦海裡不斷浮現,直挑他忍耐的底線。他坐在出租車後座,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

  施旖旎要的,不就是一個肩膀,一個依靠麼?比起那個溫言溫語的許謙,他有更多的優勢。可是他不明白,那種不對勁的感覺究竟是從何而來。

  他以為,在面對母親的打罵時,她會向他求助。這也是為什麼他會跟來的原因。可是旖旎從頭至尾都沒有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

  旖旎拖著行李箱,不好意思地在酒吧門前站定腳步。正想著待會兒一定要為酒吧裡多做點工作當做住宿費,大門就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阿福哥打著哈欠伸懶腰,手臂才抬到一半就定在了半空中。

  「旖旎?」他看了看她身後的行李箱,笑道,「嗯?離開了幾天又決定回來了?我就說嘛,酒吧什麼都缺,唯獨沙發不缺……」

  對於身前的話嘮興趣缺缺,旖旎開門見山,「小小呢?」

  「她和老闆出去買東西了,你先進來吧。」

  旖旎一直坐在吧檯前研究那些好看的瓶子和五顏六色的雞尾酒樣品。有那麼一瞬間,她有想過找個師傅教她調酒,以後就在酒吧做個調酒師算了。

  可惜年少時的想法往往都太不切實際,不用別人潑冷水,旖旎自行掐斷了這個想法。

  小小看到旖旎之後並不是很驚訝,好像從最開始就預料到她不會在利宇飛那裡住很久一樣。

  「旖旎,要不要做兼職?」看了一眼橫在一邊的行李箱,小小心下略懂一二。她坐到旖旎身邊,隨手拿了一根玻璃棒把玩。

  「兼職?」

  「嗯,反正是熟人,蠻好混的。每個星期六下午去壬五廣場促銷酸奶,時薪五十。」

  幾乎是立刻,旖旎兩眼放光,「去,當然去。」

  大老粗最近新認了幾個小弟,於是變成了老老粗。小小一邊清點他點的酒,一邊搖首道,「我看再這樣下去,他的脖子要比樹還粗了。」

  「樹苗麼?」旖旎勾起唇角輕笑,接著拎起酒瓶灌了幾口。

  「你少喝點,估計等會兒那個大老粗又要拉你去喝酒了。」小小清點完了賬單,起了調侃之意。「喝醉了,我可沒辦法和利宇飛交代。」

  旖旎怔了怔,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有男朋友的,還是道上混得挺有名的主。「無聊。」才丟下這兩個字,遠處果然傳來了大老粗的召喚聲。

  「吼什麼吼,你以為我召喚獸啊。」沒好氣地沖大老粗喊了一句,旖旎放下手中的酒瓶走到他們那桌坐下。

  「哎呀旖旎,你最近怎麼不化妝了?我喜歡看你化黑眼影的樣子,撩人。」椅子往旖旎那裡靠了靠,他一手搭在了沙發的扶手上。「啤酒?還是來點新鮮的伏特加?」

  這丫的就是一心想把她灌醉,都快成信仰了。若不是看在常客的面子上旖旎得罪不起,她早開罵了。「啤酒,伏特加你自己享用。」

  「那可不行,我點了那麼多伏特加,你不喝,讓小小來喝。」言畢,他伸手在空中打了個響指,「莫小小,過來。」

  吧檯上的電話忽然響起,嚇了正在開小差的阿福哥一跳。他在原地呆了幾秒,隨後才伸手接起電話,「喂,找誰。」

  「是我。」利宇飛站在陽台上,看著城市漸漸亮起的霓虹燈,眉頭不由自主地就皺了起來,「施旖旎在麼?」

  「在在,在和大老粗他們喝酒。」

  阿福哥這句話剛說完,電話就被掛斷了。他以為利宇飛會火速趕來滅了大老粗,可是等了一個多小時都沒見人影。

  小小被硬灌了一瓶伏特加,臉頰紅得幾近可以滴血。偏偏顧忌著爸爸說過這個人他們得罪不起,就連利宇飛也沒辦法完全擺平,只能面子上混個相敬如賓。

  「莫小小,我記著兩年前看到你的時候,你不是現在這樣的。」大老粗說著,又倒了一杯。「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

  厭惡往事被揭開,小小直接開口制止,「閉嘴。」

  「旖旎你看,你好朋友都醉成這樣了,你確定不替她分擔一點?」

  小小以為,旖旎會想辦法找利宇飛來圓場。可她只是瞪著那個男人,把那杯酒給喝了個精光。

  這是旖旎第一次喝啤酒以外的品種,又辣又嗆,一杯下了肚就開始頭重腳輕。

  看好戲的男人笑成一團,其中一個矮矮瘦瘦的人裝可憐道:「哎呀媽媽,大哥哥欺負人,我頭好暈,我喝不下了。」言畢,放聲大笑。

  「大老粗,你……」看來這男人今天一心想開葷,小小試圖搬救兵。

  「別和我說利宇飛,老子賣他面子已經賣了三次了,不會再有第四次。」甩手扔了酒瓶,他重新開了一瓶繼續灌。

  旖旎坐在沙發上,兩眼有些發直。被母親趕出家的事終於從腦海中驅逐,換來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好像,喝醉了,就真的可以忘記很多事情。

  搶先小小一步接過那杯烈酒,她再一次喝了個精光。嗆得眼眶通紅,眼淚直冒。

  大老粗挑眉觀察了她們一會兒,又和幾個弟兄交換了一下眼神。確定大家都覺得玩得差不多了,便端著酒瓶換了一桌續攤。

  莫小小畢竟是練過酒量的,再怎麼樣還能保持神智,可是坐在一邊的旖旎就大不同了。她摸索著掏出手機,翻開電話簿。

  視線在利宇飛這三個字上逗留很久,卻遲遲沒有按下通話。若是利宇飛此刻趕來,那麼喝大老粗之間免不了糾紛。最終倒霉受損失的,是他們酒吧。

  又一連往下翻了幾個號碼,她的指尖移到通話鍵上。最後看了一眼身邊的旖旎,確認她的情況真不怎麼好之後才猶豫不決地按了下去。

  「喂,我是莫小小。那個……旖旎喝醉了……」

  許謙趕到的時候,旖旎正值酒勁上來的階段。簡略地和小小道了個謝,他扶著旖旎想把她從沙發里拉起來,可怎麼都拗不過她的倔勁,用力了還怕抓疼她。

  躊躇了一會兒,他只得彎腰把她從沙發裡橫抱了起來。

  弄堂裡沒有路燈,只有點點星光灑下,讓人可以勉強看清楚前方的路。旖旎在落入許謙懷抱之後就顯得異常安分,不吵不鬧。雖然眼睛睜著,卻什麼都沒有看的樣子。

  一不留神踢到了巷子口的廢箱子,一隻流浪貓從腳邊飛快竄過。

  夜風吹在臉上有點痛,旖旎被凍得清醒了一些。

  許謙的腳步走得很急,生怕她清醒之後會鬧著重回酒吧。出乎意料的是,旖旎只是疑惑地說了兩個字,「許謙?」

  「嗯。」

  「外面好冷……」

  許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收緊了抱著她的雙手,走得比剛才更快。

  「你要帶我去哪裡?」一陣冷一陣熱,頭痛得幾乎要炸開來。視野裡只有許謙那白皙的脖子,和弧線優美的下巴。

  「我家。」想了想,許謙又補充了一句,「今天爸媽和奶奶去外地旅遊了,要後天才回來。」

  旖旎沒有回話,只是拽緊了他的衣服。

  在一個紅燈前,許謙不得不停下了腳步。抱著旖旎背對風向,他偶然一低頭,卻見旖旎眨巴著亮亮的眼眸看著他。

  果然是醉了的,不然她怎麼會像個小孩子一樣。

  「許謙,你放我下去,我腿麻了。」

  鬆手將旖旎放回地面,許謙脫下了外套披在旖旎的肩頭。手指擦過她的頸項,溫熱的觸感。「怎麼喝那麼多酒?」

  紅燈閃爍了幾下,跳成黃燈,又跳成了綠燈。旖旎吸了吸鼻子,握緊許謙的衣服忽然就往前跑了起來。

  「……旖旎!」許謙怔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邁步追了上去。

  跑步速度還是有明顯差距的,才跑過人行道旖旎就被逮住了。她不高興地站在街邊,抬頭瞪了許謙一眼,「我又不是罪犯,你抓我幹嘛?」

  許謙被旖旎呵斥地有點莫名,而後才想起現在的她神智不怎麼清楚,不能去推敲她話裡的所以然。

  「好好好,我不抓你,你也不要跑。」

  「哪條法律規定我不能跑的啊?」轉過身,旖旎第二次往前狂奔。

  追追停停,停停追追的,兩人就那麼偏離了回家的路。最後,旖旎因為不認識路而放慢了腳步。

  「沒勁。」她一腳踹飛路邊的小石子。

  「迷路了?」許謙淺笑著站在旖旎的身後,彎下腰,下巴離她的肩膀只有幾厘米的距離。夜風中,從他口中哈出的氣格外溫暖。

  旖旎拿眼橫他。

  「走吧,再跑下去,我也不認識路了。」很自然地握住了旖旎垂在身側手,他拉著她往反方向走去。只是這一次,二人的腳步都放得很慢。

  「許謙,我發現你的手比你的手套還要暖和。」

  許謙笑了笑。只是還未來得及回話,旖旎接下去的話語便讓他哭笑不得了。

  「送給我吧。」

  ……「旖旎,我的手不是拆卸式的。」

  ……利宇飛趕到酒吧的時候,已然沒了旖旎的蹤影。好容易才找到那個窩在角落裡的莫小小,小圓桌上放了三四個空酒瓶,她握著手機安靜地沒有任何言語。

  他找到她,還沒問話,莫小小便先他一步開了口。

  「旖旎被許謙帶走了。」

  「……什麼?」

  「就是那個經常騎自行車來找旖旎的男生。」

  利宇飛皺眉。

  問題不在於許謙是誰,而是為什麼他會帶走施旖旎。


ch22

  進許謙的家之前,他們無可避免地路過了旖旎的家。客廳的燈還開著,應該是在看電視或是飯後閒聊什麼的。

  旖旎莫名地梗嚥了一下,可是礙著許謙還在自己身邊,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這是她的家,她卻不能正大光明地走進去。

  回了家後,許謙開始犯難。想著旖旎剛才喝了那麼多酒,雖然意識沒有完全糊塗,可是總她的表情來判斷,身體肯定不舒服。醒酒湯醒酒茶之類的,他又完全不知道怎麼做,就算需要的材料都不清楚。

  躊躇間,一陣不和諧的聲音傳入了耳內,它來自於那個縮在沙發上犯困者的肚子。

  這個就好辦多了。

  許謙坐到旖旎身邊。沙發陷下去一大塊,旖旎險些倒向許謙那邊。「我去把飯菜熱一熱?還是說你先洗個澡?」

  敷衍地點了點頭,旖旎詢問了浴室的方向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客廳。

  心下了然她想一個人安靜一會兒,許謙沒有多問什麼,轉而去廚房乖乖熱飯菜。才把糖醋排骨放進微波爐裡,他猛地想起旖旎並沒有拿換洗的衣服。

  匆忙拿了一套媽媽的睡意和抽屜裡未拆封過的內衣跑去浴室,他在門外頓了頓腳步。

  浴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只開了一盞很小的夜燈,似乎也沒有放洗澡水的聲音。許謙湊頭往前挪了一小步,隨即聽到了故意壓低的抽泣聲。

  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麼?

  就像幾年前父親離開時一樣,忍到實在忍不住時候才縮在角落裡流淚。不讓任何人看見她卸下防備的時候,哭過之後自信依舊。

  是進,還是退?

  是繼續維持旖旎的驕傲,還是一反以往,牢牢抓住她脆弱的時候?

  好像沒有一個選擇是完全正確,沒有一個選擇能讓旖旎好受些。白天利宇飛那張略顯囂張的臉在腦海中閃現,許謙皺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就推開了浴室的門。

  旖旎又往角落裡縮了縮,躲著許謙的目光。越是想停住掉淚,淚水流得越是凶。她低頭,想把臉埋進雙膝內。

  許謙快她一步,輕擁住她的身子,將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膛內。旖旎掙扎了幾下,卻拗不過他的力氣。

  浴室內忽然死寂一片,只剩二人很輕的呼吸聲。這是旖旎第一次在哭泣的時候被人抱住,這亦是許謙第一次做出這般有些逾越的動作。尷尬,是難免的。

  許謙接到小小電話的時候,正準備鑽被子看書的。按時間算來,他也才剛洗完澡不久,身上淡淡的沐浴香縈繞旖旎的鼻尖,暫時驅逐了那股難聞的酒氣。

  動作大約維持了一分鐘,許謙的胸口的衣服便濕了。

  習慣這樣姿勢後,旖旎索性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聲音迴響在浴室內,攪得許謙心亂如麻,除了更用力地抱著她,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我討厭中專,討厭酒吧,討厭喝酒,討厭抽煙,討厭化妝……討厭那些輕浮的男人,討厭那個醜的要死的大老粗……」

  「我知道。」

  「我討厭他們,我可以選擇不理他們,可以選擇不喝酒不抽煙不化妝,我討厭中專,再過一年多就可以畢業……但是,為什麼我那麼討厭那個家,卻還是想要一個家呢……」

  手指用力拽住許謙的外套,旖旎藉著酒勁將平時打死她都不會說的話全盤托出。哭過,吼過,心裡自然會好受一些。

  「我懂。」只要你能等等我,我會給你一個家。只是後半句話許謙並沒有說出口。因為責任太沉重,所以只能在辦到的時候說出口。不然一切都只是浮誇。

  事實上,一句我知道,一句我懂,對旖旎來說就已經很夠了。不知是哭的累,還是餓得沒力氣,又仰或是酒醉後犯困,旖旎一會兒便睡熟了。

  本是冰涼的瓷磚,卻硬是被他們坐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許謙都抱著旖旎沒有動。騙自己說,動了會驚醒她,實際上卻只是一點小私心。

  直到最初的餘溫褪去,夜間的涼意侵襲背脊,許謙才屏息鬆開了旖旎拽著自己的手,將她抱去了自己的房間。

  雖說溫柔這玩意兒是他從小就給了旖旎的,可提到真照顧人,這還是第一次實踐。第一次,難免笨手笨腳。不是因為怕吵醒她說所以躡手躡腳的走路結果反而撞上了檯燈就是見她翻身嚇得往後一退踢到了椅子。

  總而言之……很驚心動魄。

  好容易一切整理完畢替她蓋上被子,許謙才安心坐到了椅子上抹汗。聽說過戲罷酒酣睡眠好,果不其然。

  眼角的淚痕未乾,旖旎的眉頭卻是舒展的。

  生活,究竟可以多殘酷。竟能將一個從小驕傲如斯,永不屈服的女孩摧殘成現在這般模樣?

  從小到大,一直都聽別人說,上帝若是關上了一扇門,定會再為你開一扇窗。那麼……上帝在奪去了旖旎的父愛和母愛後,準備用什麼來彌補呢?

  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和旖旎換一個家庭。

  旖旎像是瞭解了許謙的想法一樣,裹著被子翻了一個身。頭髮沿著耳廓一路滑下,遮去了半邊臉。許謙下意識伸手替她撥開碎髮,只是才撥到一邊,它又垂了下來。

  無奈地站起身,他輕輕地將髮絲撥到了耳廓後,雖然一直避免碰到她,可還是擦過了她溫熱的臉頰。

  喉結上下動了動,許謙俯身輕吻上旖旎的額頭。

  一夜未眠,許謙在客廳裡干坐了整整五個小時。好像想了很多事,可是回神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發了很久的呆。

  那些在腦中一幕幕閃現的,全部都是小學時期的場景。那個時候施家並沒有鬧矛盾,那個時候他的成績總被旖旎甩開好幾條馬路,那個時候,哪裡來的那麼多煩心事。

  大約又坐了半個小時,許謙拿出手機匆匆發了條消息給同學,接著便離開了家。旖旎一夜沒有吃東西,早飯必須買點她愛吃的。

  只是沒走幾步路,他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小區門口的利宇飛。

  他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企圖將旖旎帶去他的國度,卻根本不瞭解旖旎究竟需要的是什麼。

  沒打算理會他直視的目光,許謙徑直往小區外走去。

  「施旖旎呢?」然而利宇飛也沒準備就這樣放他走。

  禮貌地後退一步,許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我家,還沒醒。」

  「我昨天應該說過,她現在是我的女朋友。你作為一個鄰居,不覺得自己管得太多了麼?」之前倒是說著不要住到男生家裡,難道這個人高馬大的小伙子是女人不成?

  利宇飛眉心不悅地皺起,許謙卻笑了。由於一夜未眠,眼圈難免有點重,可許謙的氣場卻不怎麼輸給他。「你是說過了你『現在』是旖旎的男朋友。可是,現在是多長時間?」

  利宇飛怔了怔,還未接話,許謙又接著開口道:「現在是,不代表未來是。而人的生活,是向未來發展的。」

  道上混的,是幹架的。誰有理不是重點,關鍵看誰的拳頭比較硬,誰的兄弟比鐵,誰的組織比較強。利宇飛瞇了瞇眼,拳頭反射性地緊握。一忍再忍,最終還是咬牙鬆開了手。

  「你的兩面派可真不賴。在旖旎面前一副溫柔有佳的樣子,背後卻又是另一種性格,不會累麼?」

  餛飩大叔已經開始擺攤,一邊的小籠店也開張了。許謙不想再浪費時間多說什麼,繞過利宇飛往前走了幾步,他回頭最後留下一句:「不是我善變,我只是節省了所有對別人的溫柔,然後統統給了旖旎而已。」

  人這一生不必對誰都溫柔上心,一個足矣。

  這個男人只是碰巧在旖旎最無助的時候遇到了她,他以為她像弱者一樣需要呵護,需要庇護的屏障。可是他錯了,脆弱只是旖旎很小的一部分,亦是她不願拿出來見人的一部分。

  為了這種理由在一起,分手,是注定的。

  這個男人無論從外形,樣貌,性格來說,的確都是一個很強勁的對手。卻也是許謙最不擔心的情敵。

  利宇飛和旖旎都需要一個會忍讓的伴侶。畢竟,一山容不得二虎。

  拎著早飯回到家中,旖旎已經睡醒了。

  她套著許謙母親的睡衣在客廳裡晃來晃去,卻什麼都沒碰。一見許謙那張臉,她先是很欣慰自己的早飯總算有了著落,而後笑臉卻又沉了下去。

  「……許謙,昨天晚上……」

  「嗯,昨天晚上你喝醉了,然後睡著了。」

  旖旎頓時很想給許謙發一塊獎牌,那傢伙竟自動自覺地忽略了她得場景。欣喜地拖著大大的睡衣蹦到餐桌旁,她的肚子已經扁到一定境界了。

  「今天星期幾?」嘴邊叼著小籠,旖旎猛然想起什麼。

  「一。」

  「你不用讀書的嗎?」

  「嗯,早上請過假了。」收到旖旎鄙視的目光,他補充了一句,「一天而已,沒關係的。馬上就期末考了,沒有新課。」

  ……你這算是,大考大玩,小考小玩麼?

  「高中真好。」往嘴裡塞了兩個小餛飩,她抬頭,笑眸如星,「光顧著吃,都忘了謝謝你收留我一晚上了。」

  「沒關係。那……你以後準備?」

  嚥下餛飩,旖旎打了個哈欠,「我準備去找我那幾年未見的外婆。以前外婆家鬧過一些事,弄得阿姨舅舅都不怎麼去看她,我準備藉著相依為命的借口去蹭飯。」

  雖然旖旎是用很輕鬆的口吻說完這句話的,可是許謙口中的餛飩卻遲遲嚥不下去。

  「對了許謙,你有空的話幫我補補數學和英語吧,我也要期末考了。」數學課本學得沒有高中深,可是大半年沒怎麼聽過課,要混個及格也還是很懸的。

  「好,星期六下午怎麼樣?」

  「星期六下午我要兼職,還是星期天吧。」

  將剩下的小籠全部推到旖旎手邊,他點頭。笑眼如月芽一般,「好。」


ch23

  解決早飯後,許謙表示要送旖旎去外婆家,只可惜這種想法被旖旎狠狠扼殺。他想頂著一張隔夜臉出去拋頭露面,旖旎可不想身後跟著熊貓的親戚。

  外婆家,旖旎只去過兩次,索性下了車就是小區門口,旖旎並沒有嘗到迷路的痛苦。門牌號也很順口,一號,一零一室。

  老人家因為外孫女的忽然造訪在原地怔了很久,再看看旖旎身後的行李箱,她更是想不明白了。

  外公走得早,旖旎連一次面都沒能見著。只記得好幾年前外婆家鬧過一場紛爭,好像是為了房子的所有權。那是她第二次見自己的外婆,當時的她,頭髮幾近全白可身子骨還是挺健壯的。面對阿姨舅舅們的口舌之戰,她置若罔聞。

  直到吵得不可開交快要出手的時候,外婆才厲聲道,我還沒死呢,你就想著分房子了?我告訴你們,這房子,我是誰都不會給的。

  旖旎對這句話印象很深,雖然人小,卻還是被外婆的氣勢給威嚇住了。當時她就想,外婆好帥,她以後也要那麼強勢。

  不過自那以後,外婆就真的只是一個人了。無論是生病還是過節,似乎都沒有人過問的樣子。媽媽偶爾打一通電話問候問候,卻也是沒有前去拜訪的意思。

  老人家一邊替旖旎將行李搬進屋內,一邊聽著她說最近發生的事。女兒是她生的,她再瞭解不過了。

  洗了一個梨子遞給旖旎,老人坐到了桌邊,兩鬢斑白,臉頰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你媽媽呀,從小就是沒有主見的人,偏偏耳根子又軟,容易相信別人。她小時候,我就擔心她在馬路上被人拐騙了,直到初中還上學放學得去接她。」

  「真的?」旖旎好笑地看著外婆,似乎對於母親小時候的事情很有興趣。

  「是啊,其實在遇到你爸爸之前,我也一直在擔心你媽媽以後嫁了人會吃虧,婆媳關係呀,夫妻矛盾呀,這些都是學問,得自己慢慢悟,慢慢學。本以為總算遇到了你爸爸那樣忠厚老實的人……沒想到還是……哎,過去的事就不談了。」老人慈祥地摸了摸旖旎的頭頂,笑眼溫柔。「你媽媽那性格,估計一時半會兒的,還想不明白的。你就現在外婆這裡住下吧。」

  這感情好,她本以為外婆不太願意收留她的。

  「對了外婆。」旖旎啃乾淨了手中的梨子,一臉狐疑道,「舅舅和阿姨他們這樣對你,你都不會生氣的嗎?」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會知道生氣這個東西,毫無意義。氣壞了身體,倒霉得還不是自己?生活,總是很無奈的。學著心平氣和地去接受,才能活得輕鬆。」

  旖旎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誰對她不好,她就討厭,或者恨。誰對她好,她就喜歡,這不是很明白的事麼?

  老人看著自家外孫女有些卡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再長大些,你會明白的。」

  很久很久以後,旖旎回想起十七歲那一年。印象深刻的不是在酒吧的那段日子,不是和媽媽大吵大鬧的時候,而是外婆這番肺腑之言。

  短短幾句話,卻改變了她以往所有的生活態度,和對事情的認知度。

  甚至有時她會覺得,或許老天就是故意逼她去外婆家,為的,就是那句:生活,總是很無奈的,學著心平氣和地去接受,才能活得輕鬆。

  「我去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你暫時留在我這兒,省的她擔心。」

  「她會擔心才有鬼。」

  「你媽她呀,永遠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指不定前腳把你趕出家,後腳就自己窩被子裡哭呢。」

  在外婆家借宿的日子,旖旎過得份外開心。首先,外婆燒得飯菜要比媽媽好吃,她也順帶學了幾道,在廚房玩得不亦樂乎。其次,外婆每天都會講很多以前的小事,每一件都有趣的很。

  其實一生中,能有那麼幾件到老了還津津樂道的趣事,就足夠了。不在乎大富大貴。

  利宇飛像是猜到了旖旎會提分手一樣,一連五天都沒有在旖旎眼前出現過,包括魏學姐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小小告訴旖旎,利宇飛有去酒吧,要想找他還是很方便的。可是旖旎卻聳肩搖頭道,沒空,我要趕回去和外婆學燒菜的。

  週四的時候,老師象徵性地做了一次隨堂測試。旖旎和莫小小的成績很慘,二人相顧無言,就差抱頭流淚。

  可是任憑旖旎怎麼研究自己的數學書,都還是不知道,數列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莫小小在研究完數學書後,表示她感同身受。

  「還好許謙肯幫我補課,不然這次期末我肯定死慘了。」旖旎抓狂地把數學書扔進了書包內,決定放棄自學。

  莫小小忽地轉過頭,「許謙幫你補課?」

  「嗯。」

  旖旎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跟著看向正在發呆的小小。「怎麼了?」

  「沒事。」

  轉眼就到了週六。

  旖旎想著下午就要去做兼職,興奮地一大清早就醒了。閒著沒事,她把房間全部打掃了一遍,老人家早練回來,一見小姑娘在做家務,笑得嘴都合不攏。

  把行李箱內除了衣物以外的東西倒了出來,旖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帶出來一些什麼東西。當時被氣得不輕,拉開抽屜就拿東西,也沒管有用沒用。

  於是,她看到了,一支螢光筆?一本初中時候的默寫本?一張訂外賣的紙?一本速寫手冊?……視線在一本藍皮封面的筆記本上停了停,旖旎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怎麼不記得自己有買過藍色的本子?隨後翻開筆記本,引入眼簾的端正字體更讓旖旎萬分確定這不是她的東西。

  又翻了幾頁,她在紙頭的邊角處看到一個字——旖。

  似乎……有了點印象。她又把紙頭往回翻了幾頁,在同樣的地方看到了一個字——喜。

  初中時候的事情衝破那一層記憶的掩埋,在腦海中活了起來。

  那是一節班會課,主題是喜歡。當時許謙神秘兮兮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那麼一串字,她還搶著要擦掉來著。

  可惜後來事情有些複雜,她只是把筆記本塞進了自己的書包裡,忘了擦去這七個字,亦忘了還給許謙。

  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旖旎完整地看了一遍。

  ——許謙喜歡施旖旎。

  不知怎麼的,她忽然就笑開了懷。

  「要是用這件傻事去調戲許謙,他估計又得急得哭鼻子了。」作為上次他將她帶出酒吧的回禮,旖旎決定拿著筆記本去逗他。

  因為臨近期末考的關係,繪畫班的老師很近人情地不再拖堂,準時准點下課。許謙最後修了幾筆阿波羅的頭髮,把畫紙交給了老師。

  莫小小侯在校門口,見許謙出來了,她轉身揮了揮手。

  「上星期謝謝你打電話給我。」許謙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向她道謝,於是搶在她開口之前表達了謝意。

  小小垂下了眼簾,「不客氣。對了,聽旖旎說,你星期天要替她補課?」

  「嗯。」

  「……那,我可不可以一起來?」

  反正將題目,一個人是聽,兩個人也是聽,許謙也沒多想便答應了,畢竟她是旖旎的朋友。「可以啊。」

  說完這句話,許謙便想道別回家了。可是莫小小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咬著下唇直視他的雙眸。似乎在這種狀態下說再見,有點不妥。

  「……還有什麼事麼?」

  小小躊躇再三,還是往前跨了一步擁住了許謙的腰。動作太突然,許謙嚇得往後退了一大步。「莫小小?」

  「許謙,你能不能聽我說一個故事……」

  「當然可以,可是你……」你能不能先放手?

  街角處,旖旎側目看著兩人。她先是嘖了嘖嘴,隨後搖首歎氣。「好你個許謙,和小小在一起居然不告訴我。有沒有把我當朋友啊。」

  又搖了搖頭,她轉身離開了街角。

  現在不適合拿筆記本去調戲許謙,不然會有破壞他們情侶感情的嫌疑。

  冬日的太陽,陽光十足,卻沒有絲毫溫度。旖旎沒有帶手套,拿著筆記本的手很快就凍得失去了知覺。

  習慣,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它會讓一個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另一個人的好,也會讓一個人弄不清自己的感情。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會在身邊。

  其實星期天的晚上,許謙拉著她的手往家走時,她有想過,就跟他走吧,隨便去哪裡。這種瞬間的想法,消失得也極快。

  步伐越來越慢,她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抬眸吹了吹劉海,旖旎微微皺了皺眉。

  那是掩蓋不了的情緒。小跟班和別的女人抱在一起,她很不爽。

  兼職領到了第一份工資。旖旎給外婆買了些老人愛吃的,剩下的錢則是給自己換了一副耳釘。小小的十字架,十字相交處鑲了一顆小水鑽。

  星期天,按照約定去了許謙的家。看到同樣拿著課本來找許謙的莫小小,旖旎也並不驚訝。只是有點疑惑,既然他們已經在一起,為何小小聽說她要找許謙補課的時候,一個字都沒透露呢?

  老師雖然一樣,可是聽課的學生總有差異。平均莫小小掌握一道題的時間,旖旎可以解決三題。

  和以前讀書時一樣,旖旎一覺得無聊就會用下巴抵著桌子,然後發呆,最後睡著。許謙看著她才做完的三道題,啞然失笑。

  方法是他交的,公式是他給的,可是旖旎做題的思路卻比他來得巧。

  「旖旎,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聰明。」

  瞟了他一眼,旖旎道,「廢話,難道智商會越長越低啊。」

  沒有抬頭,許謙順口帶了一句,「你的脾氣也變得和小時候一樣了。」

  輕佻眉,旖旎抬腳對著許謙的小腿就是一踹。許謙還未來得及哀嚎,旖旎首先定下了他的罪狀:「找踹啊你。」

  小時候。

  莫小小永遠插不了嘴的三個字。

  想著昨天中午他推開她後說得那些話,看著這些難以理解的題目,莫小小的眉頭越皺越緊。

  旖旎推了推許謙的肩膀,又指了指小小,眼神示意他應該去幫忙解題了。

  「先用Sn-Sn-1=An這個公式算出An的通向公式……」

  旖旎輕歎一口氣,決定不再聽這個已經聽了三遍的公式和解題思路。她轉了幾圈手中的水筆,隨後蓋上筆蓋。起身坐到了一邊的沙發上,旖旎伸手伸腳伸懶腰。

  許謙瞅了她一眼,那種分明已經不耐煩卻還強忍住的神情讓他樂了好一會兒。

  「旖旎,不要在沙發上睡著了,會著涼的。」

  「……教你的課,我又不是瞌睡蟲。」

  一刻鐘後,旖旎還真就不負眾望地睡著了。

  雖然見過許謙和小小兩個大活人當街抱過,可是他們兩個人根本就一點都不像情侶。旖旎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直到一天,旖旎實在沒有忍住,質問了許謙。

  誰知旖旎才將這事說出口,許謙就瞪大了眼睛。小臉一紅,他慌忙開口解釋,甚至有點語無倫次。

  「你能不能慢慢說?」旖旎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於是許謙選了最重點的話說:「我和莫小小什麼關係都沒有。」

  「真的?」旖旎繼續嫌棄。

  「真的……」許謙開始憋屈。

  住在外婆家唯一的缺點就是外婆的作息時間。老人家,七點半睡下去,七點三十五分就肯定已經睡著了。

  旖旎七點三十七分的時候突然想找她老人家聊天,卻發現她已經睡熟了。

  「……外婆……你的睡眠能不能不要那麼好……」

  電視台換了一個又一個,始終沒有感興趣的節目。旖旎扁嘴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忽然想起許謙給她的手機號。

  電話嘟到第三聲的時候,對方接起來了。

  「喂,是我。」

  「……嗯。」只是電話那頭的許謙有點奇怪。

  「你在幹嗎啊?」

  「……洗澡。旖旎你等等……等我穿好衣服再打給你……」

  旖旎差點摔了手中的聽筒。「你洗個澡怎麼還把手機放旁邊?」

  以前自然是不會放的,還常常忘了開機。可是把電話號碼給旖旎的那一刻起,手機絕對不會離他三米遠。

  他穿衣服的速度很快,旖旎不一會兒就接到了電話。

  「你作業做完了沒有?我只是無聊了所以騷擾你。」

  「嗯,歡迎騷擾。」

  「高三開學快兩個月了,有沒有感受到所謂打仗的氣氛?」

  許謙輕笑出聲,「還好,沒有傳言那麼誇張。……旖旎。」

  「嗯?」

  「下個星期我十八歲生日,家裡要開個生日會,你能不能來?」

  電話那頭的旖旎咧齒一笑,神情極為狡猾,她斬釘截鐵道:「當然不能。」

  電話另一頭的許謙,忽然的,就很想淚奔。


成年篇

ch1

  許爸爸對於許謙的成績,向來採取三不問政策。可是這一天,他破天荒地在許謙做作業時敲門走進了他的房間。許凜穩步走到那個蘋果小沙發邊,先是拍了拍西褲,隨後才坐下。

  「謙謙啊,明天你就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爸爸有些事想先給你打個預防針。」

  把視線從英語翻譯上挪開,許謙轉首看向父親。「什麼事?」

  「你不是一直都想做服裝設計師麼?當初我同意你報考寧音中學,是因為寧音中學的特色班常年都會挑選一部分人去法國進修,服裝設計系。」他頓了頓,覺得許謙還是沒有聽懂的樣子才把話補充完整。「……我已經幫你聯繫好了。」

  最後將一張法文學習班的學生證放在許謙的課桌上,許凜沒有再多說任何話就退出了房間。

  許謙看著那張卡片愣了好一會兒,完全沒有做作業的心思了。

  他不想離開,離開這個有旖旎的城市。可若是把這樣的話說出口,又顯得對父母太不負責任了。

  旖旎這一個星期都忙得團團轉,一邊要忙著考試,忙著報名學校安排的幾個實習位置。偏偏外婆又感冒發燒。連著三天晚上陪外婆在醫院裡吊鹽水,回到家還要拚命複習英語,旖旎的黑眼圈是越來越明顯。

  好在星期六的晚上,外婆的燒總算是退了下去。她長吁了一口氣,連忙跑去廚房燒開水。這不是老人頭一次生病,卻是這幾年來第一次有人在身邊陪著。有些感動,有些欣慰。

  「外婆,醫生說這個藥還是要繼續吃。」旖旎拿著藥瓶走進房間,視線無意掠過掛在牆上的日曆。「然後……」她忽然定住腳步,扭頭重新看了一遍掛歷。二十八號這個數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嘖,她忘了今天是許謙的生日會了。

  「旖旎?」老人順著旖旎的視線看向掛歷,「今天有事麼?」

  「啊,一個朋友生日。」旖旎把熱水放在床頭櫃上,接著擰開藥蓋的瓶子,「外婆,把這藥吃了,再喝點水。」

  「嗯,吃了藥我就先休息了。你有事就出去忙,記得早些回來。」

  「沒關係,等會兒打個電話招呼聲就可以了。」旖旎卻沒有放下外婆去參加生日會的意思,反正和許謙說清楚原因,他也不會生氣。

  「去吧,外婆真的沒事。等等我睡著了,你一個人在家裡也該無聊了。」

  旖旎低頭看了看手錶,已經八點半了。來外婆家的公交車末班車是九點,她這是有去無回。

  猶豫了很久,旖旎這才繞到客廳拿起了電話。不知道許謙是不是一直在等她電話,只嘟了兩聲不到電話就通了。

  「喂,許謙,我外婆病了。只能在電話裡祝你生日快樂了。」

  電話那頭的許謙沒有立即回話,旖旎能聽到電話那頭其他同學鬧騰的聲音。只一會兒,吵雜的聲音就沒了。「外婆現在好點了麼?」

  旖旎又差一點摔了手中的聽筒。這是我外婆不是你外婆,稱呼不要喊錯……「高燒才退,剛吃完藥睡下了。」

  又是一陣靜默,旖旎疑惑地反問,「許謙?」

  「那你現在可以出來一會兒麼?一會兒就好。」

  許謙從來不會要求她什麼,既然那麼說了,就肯定有事。旖旎咬牙,橫下了心。「可以,不過末班車九點就沒了,你要確保我能回來。當然,不准攔出租車。」

  「好,我等你。」

  兩手空空地下了車,旖旎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準備生日禮物。

  夜涼如水,新月如鉤。街邊有淡淡的花香,應該是從花園裡散發出來的。旖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走過這條回家的路了,心裡泛起絲絲微妙的感覺。

  不知道,媽媽最近怎麼樣。

  又往前走了幾步,旖旎便看到了那個等在門口的許謙。

  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弧度和天上的月芽一般,黑眸亮亮的,就連街邊的路燈都黯然失色。可是旖旎卻覺得許謙這個笑容並不快樂。她揮了揮手以示看到了他,跟著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冷麼?」旖旎的衣服穿得並不多,單薄的身子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風吹走一樣。許謙那麼問著,作勢要脫下自己的外套。

  「不冷,我可是穿著外婆的傳家寶。」

  「傳家寶?」

  「嗯,貼身小背心。」眼珠在眼眶內轉了一圈,旖旎笑道,「生日快樂啊,可是我沒有準備禮物給你。」

  禮物什麼的,許謙並不在意,只要她人能過來就好。「沒關係。旖旎,我們去新造的小公園裡坐一會兒怎麼樣?」

  壽星雖然說了沒關係,可旖旎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想了想,她順手把耳朵上的耳釘拿了下來塞進許謙的手心,接著說:「別說我欺負你啊。這可是我用我的第一份工資買的耳釘,還是很有紀念意義的。」

  許謙攤開手心,那顆水鑽在路燈下閃著微弱的光芒。再握緊拳頭,他抬眸微笑,「謝謝,我很喜歡。」

  「你笑得很假誒,不喜歡就直說。」

  「只要是你的,都喜歡。」

  旖旎悶了一會兒,連踢他的慾望都沒有了。這孩子,今天有點不對勁。

  新造的公園是免費開放的,白天和清晨是老人與小孩的地盤,夜裡則是小情侶休憩的地方。理所當然的,旖旎看著許謙的眼神也越來越古怪。

  第三次看到在大樹下調情的男女,旖旎挑眉瞥了許謙一眼,隨後輕咳。

  「那裡沒人。」許謙居然對身邊的一切都視若無睹,而是徑直把旖旎帶到了幽靜的路燈下。

  長椅上,二人並肩而坐。幸而是冬天,僅有幾隻頑強的小飛蟲在路燈的燈罩旁瞎轉悠,若是換了夏天,他們肯定會被蚊子圍剿。

  月光籠罩整座城市,只一兩顆星星閃爍著光芒。四下裡安靜得不像話,偶爾傳來一兩句男女的打情罵俏,只能聽到那份膩味的口吻,具體內容卻聽得不是很清楚。

  旖旎翹著二郎腿,手肘擱在膝蓋處,手掌托著下巴,雙眸瞪著一邊的許謙一眨不眨。許謙低著頭,背靠椅背坐著,整個人窩下去了點。劉海順勢滑下,遮住了他的側臉。

  「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許謙並沒有直接回答旖旎的問題,只是隨便撥弄了一下指甲。

  旖旎身子往前傾了傾,扭頭直視他的臉,卻見他皺著眉頭,嘴唇抿得很緊。長長的睫毛因著月光,在眼下投去一層淡淡的黑影。

  「嘖,好吧。看在今天是你生日的份上,我給你一個特權。」旖旎頗為大肚地給自己的小跟班頒發了免死金牌。

  許謙抬眼,睫毛跟著顫了幾下。「特權?」

  「說吧,要怎麼樣你心情才能好?隨便什麼事都可以,今天我就捨命陪君子一次了。」旖旎笑眸彎彎,路燈下她的臉顯得份外清晰。可能是照顧外婆的關係,旖旎的臉看起來精神差了一些,可是臉頰依然紅撲撲的。她壞笑著,神情正是許謙最熟悉的那種狡黠樣。

  「隨便什麼事都可以?」許謙坐直了身子,望著旖旎的眼有些道不明的期盼。

  「是啊,君子一言,駟馬難……」

  大話還未說完,旖旎就被許謙封住了口。她的唇瓣微涼,他的卻溫熱。

  旖旎睜大眼睛看著許謙那張放大版的臉,腦中一片空白卻還是記得應該伸手推開他。只是手才抬到一半就被許謙按住了。

  「……你說的,什麼事都可以。」

  一點一點攫取旖旎的唇瓣,在她櫻紅的唇上留下一排很淺的牙印。吻了吻下嘴唇,許謙單手圈住旖旎的腰際,輕閉上眼睛。

  很明顯旖旎沒有辦法收回自己說出去的話,就算現在才在「什麼事」上加個限制,也是徒勞。她半瞇眼看著許謙顫抖的睫毛,靜等他結束。

  擁著旖旎腰際的手忽然收緊,許謙用舌尖撬開了旖旎的雙唇。下意識明白過來許謙要做什麼,可早已來不及抵抗。

  這是許謙的第一次。青澀,卻很霸道。

  接吻換氣的時候,暖暖的氣息吹到旖旎臉上,她這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一手被許謙按著,另一手卻不由自主地拽住了他的衣服。

  側過臉,在她推開他之前,許謙就很識相地鬆了手。

  唇角邊有止不住的笑意,許謙偷瞥了一眼身邊的旖旎。

  一肚子沒有地方撒,旖旎看著許謙的眼光和殺人的目光有得一拼。她死死踩住許謙的右腳,惡狠狠道:「開心了?」

  「……」小指輕勾住旖旎的小指,許謙淡笑,「……嗯。」

  抱肘看向另一邊,旖旎冷冷道:「我不開心了。」

  「要怎麼樣你心情才能好?」許謙將幾分鐘前旖旎對他說的話還給了旖旎。角色忽然就有了戲劇性的轉變。

  總不能再親回去吧?旖旎忽然像洩了氣的皮球,她歪過頭看向許謙,「我說許謙,你該不會還喜歡我吧?」

  「犯法麼?」

  許謙理所當然地拋出這三個字,讓旖旎幾近扭曲了五官。這小跟班……最近真的想起兵造反了麼?

  「……我要回去了。」說是風就是雨,旖旎一邊喊著我要回家,一邊就真的起身往公園大門走去了。沒邁幾步,手臂就被許謙拉住了。

  他今天要說的重點還沒說呢。

  「幹嘛?請我吃夜宵啊?」

  「好。」

  ……斯裡甜品。

  旖旎搗鼓著手裡那碗芒果西米露,開始回想自己最近都遇到些什麼人,做了些什麼事。她怎麼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俯身了一樣,不然怎麼會大半夜的來和許謙吃什麼夜宵。

  唯一感到確定的,就是無論何時何地,和許謙在一起都有一份安心。

  「旖旎,我……」

  旖旎心煩意亂地打斷了許謙的言語,抬首道:「許謙,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總是跟在我身後哭哭啼啼的?」

  「嗯。」

  「你漂亮的和女孩子一樣,又愛哭,我小時候一直都認為你是娘娘腔來著的。要不是你會給我糖果吃,我也不會帶你一起玩。」

  回想起那時旖旎狡猾的神情,圓圓的臉蛋,笑起來甚是可愛。許謙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顫了一下。「嗯,我們還一起騙老奶奶的果凍。」

  「那不叫騙!」橫了許謙一眼,旖旎繼續道,「娘娘腔和妖孽男只有一線之隔,卻有著天壤之別。」

  許謙不懂旖旎話中的意思,只得靜聽。

  「如果你往娘娘腔這個方向發展,那就別說你認識我。如果……你轉型成妖孽男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旖旎的考慮考慮,讓許謙掙扎了好一會兒。他不確定,旖旎的考慮,是否和自己心中所理解的「考慮」是同等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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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得時候沒覺得怎麼樣,可把一串話全部說完之後,旖旎忽然發現自己是何等的失態。「真的很晚了,我要回去了。」霍地站起身,她淡定點頭,最後轉身離開了甜品店。

  許謙從呆愣中回神,結賬後追了出去。

  旖旎並沒有走遠。這是一條單行馬路,車行方向和旖旎回外婆家的方向又是相反的。她根本攔不到出租車。

  快步跑上前,許謙從旖旎身後抱住了她。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旖旎的左耳邊是夜風嗖嗖刮過的聲音和汽車開過的聲音,右耳邊,則是許謙急促的呼吸聲。

  他抱得很緊,不給她任何掙扎的餘地。

  許謙的外衣並沒有扣好,他將旖旎裹在長長的風衣裡面,低頭埋在她的頸項間。「……旖旎,你剛才說的話,算不算數?」

  如果她反悔,許謙會不會原地勒死她?

  「那也要等你轉型成功了再說。」旖旎吸了吸鼻子,隨之輕歎一口氣,「你下手能不能輕點,我會被你勒死的。」

  「……哦。」許謙窘迫地鬆了鬆手,「那,什麼樣子的類型才叫妖孽?」

  旖旎愣了愣。這一時半會兒的,還真說不上來。妖孽是種氣質,是種調調,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闡述清楚的。

  「不知道。」

  許謙忽然有種被耍的感覺,「嗯?」

  「讓我回去好好想想。」

  「……哦。」遠處紅燈亮起,馬路上暫時沒有了汽笛聲。許謙湊頭,在旖旎的側臉上輕啄了一下,隨後淡笑道,「我送你回去。」

  旖旎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側臉。心下只有三個字——虧大了。

  從許謙家到旖旎的外婆家只有五站的車程,儘管許謙已經放慢了自行車的速度,也還是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期間旖旎問了施媽媽的近況。許謙告訴她,施媽媽和那個叔叔自她走後吵過幾次架,那個叔叔也搬出去過幾天,不過最後都還是和好如初了。

  旖旎覺得,她這些日子真的被外婆給訓練出來了,不然她在聽到媽媽和叔叔吵架之後,怎麼會沒有幸災樂禍呢?

  跳下自行車,旖旎沖許謙揮手告別。

  目送旖旎走進一號樓大門,許謙這才安心推著自行車轉過身。

  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停在路口,一個穿著黑色滑雪衫的男人斜靠在車上。他看著許謙站立的方向,絲毫米有挪開視線的意思。

  許謙皺了皺眉頭。

  接下去的幾天,旖旎都在奮力填充那本《妖孽養成計劃書》,就連上廁所都得帶在身邊。一想起什麼重點就立馬寫下,玩得不亦樂乎。

  倒是許謙,自那一夜後就再沒接過旖旎的電話。最開始是沒人接,然後是關機。

  週五放學後,旖旎帶著那本計劃書準備去許謙家找他。

  按了許久的門鈴後,是許媽媽開的門。看她的著裝打扮,是正要出去的樣子。旖旎的忽然造訪讓許媽媽在原地愣了很久。

  「呃,許阿姨,我是來找許謙的。」

  許媽媽拎著一個裝湯的保溫瓶,在聽到許謙二字後才回神。「哦,謙謙最近不在家。」

  「那他在哪裡?」

  「……醫院。」

  市一醫院。

  聽許媽媽說,在許謙送旖旎回家那個晚上,他遇到了一幫痞子。說是要勒索還是怎麼的,總之就是被群毆了一頓。許謙沒有把話說的很明白,亦沒有讓父母去報警。

  話說到前面的時候,旖旎也認為是地痞什麼的。可是在許媽媽說到許謙說什麼都不讓他們報警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名字忽然從腦海中閃過。

  病房裡一共六張床,可是只有兩張床上是有病人的。

  旖旎進去的時候,許謙正在睡覺。原本漂亮的臉蛋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角處還有明顯的傷疤。臉色蒼白,一看就知道傷得很重。醫生說,還好沒有傷及內臟,不然就麻煩了。

  看著床櫃上放著的課本以及水果,旖旎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許謙睡得很淺,在旖旎一聲歎息後便睜開了雙眸。眼神起初是很渙散的,眨眼片刻後,許謙詫異地睜大了眼。

  「……旖旎?」

  「怎麼?見鬼了?」旖旎轉過身正對許謙,見他要坐起身的樣子連忙制止。「祖宗誒,你就躺著吧。」

  一句祖宗,叫得許謙胃疼。

  「誰幹的?」旖旎也不多囉嗦,開門見山地問。既然說什麼都不肯報警,那肯定是認識的人。而許謙這種學校家裡兩點一線,頂多去去籃球場的人是不可能認識這種道上小混混的。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

  「大老粗?因為上次你把我從酒吧帶走那件事?」

  許謙只是搖了搖頭,卻一個字都不肯說。

  「許謙,如果我拜託小小幫忙的話,打你的人一樣可以查出來。如果你現在騙我,我就一輩子都不理你。」

  施旖旎,向來都是說一不二的。

  許謙別開視線,只說了三個字,「……利宇飛。」

  「什麼?」

  旖旎將那本計劃書放在了許謙的床頭,跟著就離開了醫院。先去了小小家的酒吧,可惜沒找著人。再去那間公寓,一樣沒有人影。猛然想起他和魏辰在市中心開得髮廊,旖旎沒有耽擱一秒就打的去了那兒。

  她有的是疑惑,更多得則是憤怒。讓一群人去毆打一個高三的學生,利宇飛他這樣做,和大老粗那種人有什麼區別?

  店面裝修已經差不多完工了,剩下是我都是些小問題。利宇飛坐在轉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遺留下的木材。

  旖旎推門走進去的時候,他也沒有抬頭。

  「你為什麼要打許謙?」快步走到利宇飛面前站定腳步,見他一副輕輕鬆鬆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如果我說,不是我叫人打的,你會相信麼?」

  旖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誆得有點暈,可她還是順從了自己心底的想法。「許謙不可能騙我。」

  「看,你對他的信任遠遠超過我。」利宇飛蔑視地笑了笑,「人是我叫的,沒錯。」

  「許謙怎麼你了?你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集。你這樣仗勢欺人,和大老粗有什麼區別?」

  利宇飛極其不喜歡旖旎這樣質問的口氣。從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就絕對不會讓給別人,也沒有人敢和他搶。無論是東西,還是女人。「我和大老粗,原本就沒有區別。」

  人都打進醫院了,似乎說再多也是白費力氣。旖旎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第一次,最後一次。許謙不報警,不代表下一次我不會報警。」

  轉身向門口走去,在臨近大門的時候,旖旎頓了頓腳步。「雖然我覺得我們之間應該默認了,可還是說一聲比較好。」她轉過頭,臉頰因為氣憤比平時更紅。「我們,結束了。」

  言畢,旖旎準備伸手推開玻璃大門。指尖還未碰到把手,她就被人推到了一邊的牆上。利宇飛兩手撐著她耳廓旁的牆壁,眼神凶得彷彿要將她掐死。

  旖旎回瞪他,沒有絲毫示弱。

  「施旖旎。」

  「怎麼?打完男人還要打女人麼?」

  「……」

  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不見其人但聞其聲。「哎呀,老大,你們這是在幹嗎?光天化日之下,不能這樣啊。還有警察在外面走過呢。」

  不知道這魏辰整天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旖旎先是如此感歎,隨後是真的鬆了一口氣。

  「學姐再見。」留下這四個字,旖旎離開了理髮店。

  利宇飛斜了一眼魏辰,又坐回了原位。

  「哎,老大。你說你別的地方都比我厲害,單單對女人這方面你還真得好好跟我學學。」魏辰拖過一邊的小板凳坐到利宇飛身邊。

  「對女人,不是這麼個強硬法的。特別是對……呃……不喜歡你的女人。老大,你對施旖旎頂多算是情竇初開,別那麼在意啦……」

  因為魏辰那句情竇初開,利宇飛連吃晚飯的胃口都沒了。

  之後幾天旖旎去醫院看許謙,基本都是二人合夥研究那本計劃書。看看有什麼可以改進或者補充的。

  不過許謙常常走神,有一次旖旎實在沒忍住,挑眉問他在發什麼呆。許謙只是搖頭說沒有。於是旖旎在計劃書的封面上寫下了:養成計劃之三忌諱——欺騙,隱瞞,生氣。

  要說前兩個忌諱許謙還能接受,在看到第三個詞語的時候他就無奈了。

  「我只是在想。」許謙坐在床邊,身上的傷也基本好得差不多了。當然,除了眼角邊的疤痕之外。「我要不要去學跆拳道或者空手道什麼的。」

  旖旎原本在啃從他手裡搶來的蘋果,一聽這話就樂了。「好主意。」推開筆蓋,她又在計劃書的後面加了一句——學會一定的防身技能。

  許爸爸偷偷將妻子叫到了病房外,他望向正在病房裡聊天的兩人,摸了摸下巴。「阿寧,你說,謙謙和這隔壁的施旖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在懷疑。你還記不記得謙謙生日那天,他九點多還去車棚取自行車說是要送這丫頭回外婆家。」

  「可是謙謙就要去法國了啊,他們沒道理在這個時候……」

  許媽媽卻對自己丈夫的觀點持有不同的看法。「就因為快去法國了,所以我也就不管他們了。現在孩子嘛,分開個幾年馬上就撇清關係了。各自都有各自不同的交友圈。」

  「嗯?聽你這口氣,你不喜歡謙謙和施旖旎來往?」

  「不是我世俗,說真的,以前還對這丫頭印象不錯。可是你看看她前一陣子都成什麼樣了?我可不想我辛苦養大的兒子最後和一個不倫不類的女人在一起。」她頓了頓,接著道,「別說我了,就你媽也不可能答應。」

  許爸爸卻只是笑了笑,沒有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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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謙出院的那天,爸媽正巧都上班,看著兒子身體也沒大礙便放心地讓他一個人出院了。用許爸爸的話來說,他是要去法國獨自生存的人,做爸媽的,從現在開始必須放手了。

  旖旎很理所當然地翹了課。對著許謙的臉東瞅瞅西瞅瞅,確定臉型沒有突變,鼻樑沒有歪,疤痕沒有留之後才長吐一口氣。「還好還好,還是個漂亮的黃花大閨女。」

  拎著行禮的許謙不贊同地看向旖旎,「那是你。」

  「嗯?那你是黃花大小伙?」跨進電梯,旖旎順手按了一樓。許謙的手臂疊在她手臂上方,修長的手指按下了數字二。

  「你去兩樓幹嗎?」

  放下手臂,許謙回眸輕笑,「你猜。」

  「我猜你還想住一次醫院是不是?」

  旖旎瞪著最近變得越來越欠扁的許謙,目光略帶警告。清脆的提示音響起,屏幕上顯示的數字跳成了2。銀色大門緩緩向兩邊打開,許謙一手拿著包,一手抓住了站在身後的旖旎。

  沒有多言,只是拉著她的手走出了電梯。

  「旖旎,如果我真的臉扁了,鼻樑歪了,臉上留有疤痕了,怎麼辦?」

  旖旎甩開他的手,大搖大擺地走在他右前方的位置。「能怎麼辦?到時候就算你有全世界所有的糖和果凍,我都不會要你。」

  很顯然,旖旎打得比方很奇怪。許謙往前跨了幾步走到她身邊,笑臉有些不懷好意。「旖旎,你是不是想吃糖了?」

  「沒有。」

  「真的沒有?」

  停下腳步,旖旎側目望向許謙。「你真的越來越欠扁了。」

  豈料許謙一副坦然自若的樣子道:「……你的計劃書上就是那麼寫的。」

  旖旎啞口無言。

  旖旎本來以為許謙是有什麼報告單要取,或者是去醫生那兒最後確認一下情況。可許謙卻只是帶著她穿過掛有「靜」字牌的走廊,最後走到了安全出口處。

  眼見他就要走下樓,旖旎雙手插腰厲聲喝止。「喂,你究竟是為什麼要在兩樓逛一圈啊?早一樓下來很好玩麼?」

  「不動聲色地增加兩個人相處的時間。」許謙將背包反手甩上肩膀,他淡定地回頭,第二次說著:「旖旎,這不是你在計劃書上寫得麼?」

  有麼?旖旎一時有些被唬住,思來想去,發現自己好像是寫過那麼一句話,只得認命道:「你學得還真快。」

  許謙卻把這句話當成了補藥,「嗯,老師經常說我接受能力很強。」

  ……不情願地往下走了幾格樓梯,旖旎咕噥了一句,「那你為什麼不在十二樓的時候就往下走呢,那時間肯定拖得比現在長。」

  「那樣會累到你啊。」

  「你還真會顧全大局。」

  「嗯,老師還常常表揚我很會舉一反三。」

  雖然旖旎沒讀過高中,可還是很清楚舉一反三這四個字不該用在這個時候。許謙站在旖旎的下方,在地理上就失去了優勢。他只得抬頭仰望,仰望那個正在狂亂邊緣的女生。

  「我決定回去坐電梯,勞動力付出什麼的,你自個兒領悟就好。」瀟灑地轉過身,旖旎甩開手臂,邁開步子就向電梯口走去。或許是她的手臂甩得太高,所以許謙輕而易舉地便抓住了。

  輕握住她的手腕,再環住她的腰際。許謙將下巴擱在旖旎的肩上,隨即淡淡的髮香縈繞鼻間。「別動,先讓我咬一口。」

  「你造反!你農民起義!」

  「……這是你的計劃書……」話說到這裡,許謙就自動停下了。留給旖旎的,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和兩片薄唇。

  旖旎已經被誆糊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計劃書裡還寫了些什麼變態的東西。她寫的時候是非常明白的,妖孽型。怎麼到了許謙這裡就變成戀愛型了呢?

  見好就收,許謙在旖旎唇上輕啄了一下便鬆開了。可是抱著她的雙手卻沒有鬆開的意思,安靜的樓道間,只有他們輕緩的呼吸聲。

  「許謙。」旖旎沉聲喚著。

  「有。」

  「把計劃書拿出來給我看看。」

  許謙愣住,看著旖旎殺人般的目光,不得不低頭拉開背包的拉鏈,再認命地把計劃書交到旖旎手中。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一般,許謙鬆了鬆圈住旖旎的雙臂。

  不出旖旎所料,她根本就沒寫過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啪地合上筆記本,她挑眉看向身後的小男人,「許謙。」

  「……在。」

  「知道你自己幹了什麼好事麼?」

  「……大不了,我再讓你咬回來……」

  原先氣宇軒昂的旖旎在聽完這句話後,忽然岔氣。她以為許謙會偷笑,可許謙卻是正了正臉色,異常嚴肅。

  「旖旎。」這一次,換他叫她的名字。

  「嗯?」

  「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說。」

  旖旎將筆記本交到許謙手中,滿不在乎地往一樓走去。「邊走邊說,我肚子餓了。」

  許謙並沒有跟上她的腳步,才十幾秒的時間就和旖旎拉開了一定距離。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筆記本,看了一眼那潦草的「妖孽養成計劃書」七個字。

  「我要去法國留學。」

  正準備轉彎繼續往下走的旖旎向後退了幾步,她抬首看向許謙。「什麼時候?」

  「高三畢業。」

  「那麼快?」旖旎下意識皺了下眉,「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身後傳來了推門聲,一個婦女帶著兩個雙胞胎走進樓梯間。兩個肥嘟嘟的孩子疑惑地看著站在原地不動的許謙,小手一指便喊,「媽媽,為什麼大姐姐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啊?」

  婦女趕忙放下了孩子的手,小聲喝斥道,「沒禮貌!這是大哥哥。」

  「大哥哥?」兩個孩子齊刷刷地捧臉看向許謙。

  許謙彎腰,輕輕拍了拍他們的頭,「嗯,大哥哥。」言畢,他幾步跑樓梯走到旖旎身邊。他牽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往醫院大門跑去。

  「我們邊吃早飯邊說。」

  醫院附近的早餐店人不算多,旖旎和許謙坐在靠窗的位置,左右都是空桌。旖旎旁若無人地啃著粢飯棒,似乎對於許謙要去法國這件事感想不大。

  「我爸爸初三時候就想好的,高三快結束了才告訴我。」許謙看著碗裡的豆漿輕歎一口氣,他繼續道,「我看若不是需要學法語,他會拖到暑假才告訴我。說不定還會騙我說去法國旅遊,然後把我一個人扔那裡。」

  旖旎一口豆漿噎住,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爸好腹黑。」

  「我奶奶倒是常說我爸爸心機重,這次總算領教了。」

  「都說孩子的性格比較像爸爸,你怎麼不和你爸學學。你別說,表裡不一也是妖孽的附加屬性。」

  許謙雖然沒有說話,可是看著旖旎的眼神好似問她:表裡不一,是這樣用的麼?

  沒有太多的疑惑,沒有太多不捨的樣子。旖旎越是篤定,許謙心裡越是沒有底。他,不是沒有想過極力反抗爸爸的安排。

  「旖旎,如果是你,你會不會不去?」

  「如果是我,赤腳我也要跑去。」旖旎伸手又喊了一碗小餛飩,頗為惆悵地看著窗外人來人往,車流不息的樣子。「服裝設計師,多遠的理想啊。我差點以為這是我上輩子的目標了。」

  人這一生就像一道數學題,算錯一個不起眼的數值,走錯一步路,就會導致全錯。而許謙,或許是她的步驟分,讓她的生活遠離了零鴨蛋。

  是這樣麼。

  許謙最後一絲反抗的想法也被泯滅。

  「那你……」那你會不會等我回來。許謙張了張口,話才說了個開頭就嚥了下去。一直以來都是他在等旖旎,關於旖旎等他這件事,他連想都沒有想過。

  「喂,你去了法國可別忘了計劃書。要是幾年後回來還是沒有長進,我絕對不會說我認識你。」旖旎舀了一勺餛飩,眼睛沒有看著許謙。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耀進餐館內,從許謙的角度看去,旖旎低垂的眼眸中有不明所以的笑意。

  許謙沒有接話。

  旖旎抬眸,笑眼彎彎。語氣卻很是挑釁,「怎麼?你想我繼早戀之後再早婚麼?」

  許謙很慶幸他沒有喝豆漿,不然這會兒肯定全部噴出來。其實……他沒想得那麼遠……雖然……差不多……接下去的幾個月,許謙簡直忙瘋了。學法文,解決學校裡的課業,跟著旖旎的計劃單走。他覺得自己改天精神分裂也不足為奇。

  可是旖旎似乎玩的很開心,很投入,他也不能掃興。

  臨近畢業期,旖旎又何嘗不是忙得團團轉。為了順利畢業,為了能拿獎學金,為了能有更多的擇業機會,她滿眼都是習題和英文字母。

  莫小小是藝術生考大專,語數英的成績很重要。許謙還是會給她和旖旎補課,可每當旖旎躺在沙發上背單詞背到睡著的時候,他便會分心。

  又是這樣一個正午。

  許謙拉上窗簾,以便旖旎不被刺目的陽光弄醒。旖旎睡覺的時候習慣蜷縮身體,就算是橫躺,也只佔三分之二的沙發。

  許謙捧著那本計劃書坐在她腳邊。看一會兒筆記本,伸手拉一拉被旖旎踢掉的毯子,再看一會兒筆記本……如此反覆。

  當然,也會有很悲劇的時候。比如旖旎忽然伸手伸腳伸懶腰時,腳掌會毫不留情地踹中許謙的屁股。

  六月份的時候,旖旎找著了第一份工作。而許謙卻整理著行禮,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許謙高考結束的當天,他們隨便選了一輛公交車,從終點站坐到終點站。一人一隻耳機聽著最近的流行樂,而那支MP3是旖旎十八歲生日時外婆給的禮物。

  從一起看窗外的風景,到頭靠頭淺眠。看似沒有終點,卻又哪裡都像是終點一樣。

  許謙走的那天,旖旎沒有去機場送行。

  因為送行這個舉動,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別離。而許謙,只是暫時不在,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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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有暫時的,人為的,也有永恆的,逼不得已的。差不多是在許謙去法國一年多的時候,旖旎的外婆去世了。

  她和自己生前說得一樣,沒有把房子分給任何一個孩子,雖然對一起生活的旖旎存有私心,可是考慮到她一個姑娘家鬥不過那些阿姨舅舅,也只得作罷。外婆走前曾和旖旎說過,將房子變賣,一半的錢自己留著,另一半的錢讓那些大人們去分。可是旖旎卻一分錢都沒有拿。

  雖不是很直接,但大舅舅和阿姨們都旁敲側擊地試探過旖旎,試圖瞭解自己的母親還有沒有留下別的遺產。

  旖旎則是一反常態地笑了。她鎮定自若地看著那些大人,乖巧地點了點頭,「有啊。」溫順的笑臉瞬間變得略帶諷刺,旖旎挑釁地看著每一個舅舅和阿姨。「還有骨灰,你們要不要也分一分?」

  即使眼睛已經哭得又紅又腫,旖旎的神情還是讓那些大人們很識相地閉了嘴。李敏娟家的女兒,他們自然是知道的,從小就不是省油的燈。

  小姨拉了拉二哥的手臂,使了使眼色,又看了看李敏娟。她小聲嘀咕著,「你說這二姐是不是故意讓自己的女兒和媽住一起的?私下好撈一筆?」

  「算了算了,人都走了,反正房子誰也沒拿到,拉倒吧。」

  小姨又不滿地咕噥了幾句,這才消停去折錫箔。李敏娟坐在旖旎身邊,也是哭個不停。從小這娘就最疼她,她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又上了三炷香,李敏娟讓旖旎去房間睡一會兒,第二天畢竟還要上班,旖旎卻說不想睡。打小就管不住這丫頭,更別提長大了。李敏娟搖了搖頭,跟著道,「旖旎啊,你要不要搬回家裡住?」

  「那個男人還在麼?」

  「……在。」

  「那男人的兒子還在麼?」

  「在是在,可是讀得是寄宿制的學校,只有週末回來。」

  將新折好的錫箔放進箱子內,旖旎看都沒有看一眼身邊的母親。「那我回去幹嗎,你們一家三口不是挺好。」

  「旖旎啊……」

  「媽,我不想和你一樣在外婆去世後才後悔當初沒有盡孝。可這不代表我會無條件退讓。事到如今,那個男人究竟是真的愛你,還是要房子,我也不想管了。這是你的選擇,沒有人替你負責。」旖旎轉眸,兔子眼看向母親,「但是,我的人生,我自己負責。」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李敏娟只得安靜。

  「媽,你手機借我一下。」

  接過母親的手機,旖旎躲進廁所並反鎖了大門。手機螢幕閃著淡藍色的光芒,旖旎背靠牆上的瓷磚站立,身子微彎。

  指尖不利索地在鍵盤上摸索著,好不容易才打下一串字。

  ——許謙,我是旖旎。你在幹嗎?

  巴黎已是傍晚時分,太陽還露出小半個腦袋。火紅的楓葉在落日的照耀下有種快要燃盡一切的趨勢。

  許謙住得閣樓臨近文人區,一塊和吵鬧都市截然相反的地方。房子不大,卻也顯得不那麼煩躁。就在他找到兼職之後,許爸爸就斷了他的零花錢。許媽媽強烈不贊同自己丈夫的做法,可又掌不得大權,只能偷偷給兒子寄一些錢,讓他別累著自己。

  打工錢加上獎學金,足夠許謙維持在那裡的生活,偶爾畫一些插畫寄給雜誌社,也能賺些小外快。父親斷了他的零花錢其實並沒有什麼很大影響。

  只是上個星期在商業街閒逛找靈感的時候,他無意中瞅見了一件紅色的長款大衣。毛茸茸的邊,木質紐扣,帽子縫裡穿出來的帶子紮成蝴蝶結的樣子。大方又不顯老氣。這是的新款大衣,才上市幾天而已。許謙看了一眼價目牌,愣在原地直眨眼。

  又掙扎了那麼一會兒,他正式決定存錢。這麼一來,能省下的錢就絕對不多花一分,連帶手機費都克制了。說起來,真的很久沒有和旖旎通過電話了。

  手機鈴響的時候,他正在寫生窗外的景色。右手仍然在上色,許謙伸長了左臂去夠手機。螢幕上閃現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疑惑地按下了ok鍵。

  看到旖旎的名字後,先是驚,然後是喜。可是最後還是皺起了眉頭。按時差來算,國內應該是午夜時分。那麼晚了還用別人的手機發消息過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畫畫,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迅速打完這串話,卻遲遲沒有按下發送鍵。許謙放下畫筆,身子向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

  如果旖旎想說,應該會直接把發生的事發過來,而不是問他在幹什麼。

  重新編輯了一下消息,他這才按下了發送鍵。

  ——在溫習那本計劃書,剛好想到你。

  旖旎第一次如此強烈的想念一個人。她看著那短短的一句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外婆走了,我很想她。不知道為什麼想著想著就想到你了……打完這句話,心裡的壓力似乎有了緩解。旖旎輕吐一口氣,將這句話刪除。

  ——不准偷懶啊。我睡覺了,晚安。

  ——晚安。

  短短的幾句話,卻讓旖旎安心了很多。她洗了一把冷水臉,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旖旎,我一直都在。

  幾乎是在看到這句話的同時,旖旎在心裡把許謙從頭到尾罵了個遍。一句話,害她臉又白洗了。

  旖旎有點遺憾的,是外婆沒能陪她過二十歲生日。

  由於房內剛有人去世的關係,掛牌將近一個多月都沒有人來買。阿姨舅舅有提議不如先出租,房錢他們平分,至於房子,以後再說。

  旖旎給他們的回答,就只有三個字:想得美。

  這事若拖著,指不定哪天產權就被搶了。旖旎不懂法律,更沒這時間去和大人們玩法律。小姨明裡暗裡都挑最難聽的話說,可是旖旎卻像是在聽讚美一樣,紋絲不亂。

  淡定,是外婆的生活方式。

  「這還有沒有理了?我們幾個中年人被她一個黃毛丫頭逗著玩?媽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把最後的權利全部都托付給這死丫頭!不就是最後陪她住了一段時間麼?吃喝拉撒還不都是媽花得錢?說不定這丫頭賣個乖,媽還把多餘的退休工資都給她了呢!」隔著一扇門,小姨大發雷霆。表面是說給大哥聽的,實際是說給門外的李敏娟和旖旎聽的。

  李敏娟向來沒有主意,只是勸旖旎一個小孩子不要插手這件事。

  「媽。」旖旎也說得很大聲,卻沒有動怒的樣子。「外婆有一次問了我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知道是什麼問題麼?」

  「什麼?」李敏娟一時被唬住,下意識地接上了旖旎的話。

  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旖旎繼續道,「外婆問我,這舅舅和阿姨們,都長什麼樣啊?她只記得他們嬰兒時期的樣子了。」

  房間內一片死寂。

  旖旎繼續道,「做媽媽的連自己孩子長什麼樣都忘記了,你說,是外婆的記憶力太差呢?還是這些做孩子的……」

  「施旖旎你給我閉嘴!長輩輪不到你來教訓!」小姨最後衝她吼了一句,但至始至終都沒有再開過那扇門。

  吃晚飯的時候施媽媽仍舊將信將疑。她小聲問道,「旖旎,外婆真問過那個問題?」

  「沒,我編的。」吞下一大口菠菜,旖旎淡定咀嚼。可李敏娟卻著實被驚到了。

  幸而有幾個外地人急著找一樓的房子好開棋牌室,這房子總算是在兩個月後給賣出去了。施母給旖旎買了一部手機作為二十歲的生日禮物,並叮嚀她想回家就回家,在外面總是不方便。

  可惜自己的女兒自己最瞭解,就旖旎那樣子,要她回家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旖旎在自己工作的商場附近租了一間房子,真真切切地開始過自己一個人的日子。有時候她會想,自己到底還恨不恨媽媽當初讓她去讀中專。結果,自然是不的。若沒有那麼一出鬧劇,外婆可能至死都是孤身一人,而旖旎也不能從外婆身上學到那麼多經驗。

  初夏的時候,一個中年男子敲開了旖旎的大門。

  乾淨清爽的面容,用過定型水的短髮,一身乾淨的煙灰色西裝。旖旎的嘴裡還叼著牙刷,瞅見那麼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差點把泡沫噴他臉上。

  「旖旎,好久不見。」

  拿出牙刷,旖旎回應,「好久不見……爸。」

  因為這一個稱呼,中年男子差點老淚縱橫。旖旎雖然喊了一聲爸,卻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兩人相望,旖旎的嘴裡還滿是泡沫。

  「你去下面的咖啡館等我,我馬上就來。」單腳勾住房門,再用手肘關上。旖旎繼續優哉游哉地刷牙洗臉。

  「我是從你媽那裡知道你的住處的。」施爸爸坐在旖旎的對面,看著女兒很是篤定的表情心裡反而有些慌。「旖旎……你恨我嗎?」

  「我上班很忙的,沒時間恨你。」咬下一口鬆軟的麵包,旖旎吸了吸鼻子,「你還請我吃那麼高級的早餐,我感謝你還來不及。」

  「……是爸爸不好……讓你受苦了。」

  這句話好玩,旖旎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又沒虐待我,什麼叫你讓我受苦了。」

  施爸爸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旖旎對他又哭又鬧或是大發脾氣,他也倒覺得合情合理。可是這樣一張無所謂的神情,讓他手足無措。

  「我沒理由討厭你啊。」攪拌著手中的咖啡,旖旎抬眸看向老爸。「如果說因為你離開那個家所以要恨你,那我自己也不是搬出來了?好了好了,不說以前了。看你現在穿得挺高檔的,發財了?」

  施爸爸這才放下心來和旖旎聊起家常。說到自己年近五十還在那裡創業,搞公司。說到新娶的女人,還說到旖旎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嘖嘖,這孩子沒我小時候好看。」旖旎在看了弟弟的照片後如是反應。

  施爸爸笑了,卻也是很贊同。「那是,你小的時候和隔壁許家的孩子,那可是跑出去就被人搶著抱搶著捏,個個都說可愛漂亮。不過他們老愛叫你弟弟,叫他姐姐。」

  所以說,性別問題要從小抓起。

  臨別前施爸爸給了旖旎一張銀行卡。父愛已經無法彌補,至少在物質生活上,他不能再虧欠旖旎。

  想著自己還有房租沒交,旖旎也就沒和這老爺子客氣。

  一晃就是兩年多,旖旎還不知許謙那廝什麼時候才能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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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光臨。」旖旎一身棗紅色連衣裙,腳踏黑色高跟鞋。胸口掛牌,工號:12768。她走向剛進商店的兩個小姑娘,微笑道,「兩位美女,這是QS最新上市的兩款T恤,一共有四種顏色,領口乃至袖口的設計都很大方。」挑出一件鵝黃色的短袖,旖旎繼續道,「這樣的顏色很適合你們,襯得皮膚看起來很水嫩。」

  兩位姑娘顯然被旖旎的熱情嚇到了。一個勁地眨巴眼睛之後,才決定去試衣間穿穿看。目送小美人離開,旖旎重新站回收銀台前。

  「哎,旖旎。你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麼?」收銀的小李伸手推了推旖旎的肩膀,「平時你見客人都跟見空氣似的,今天怎麼那麼熱情?」

  「有麼?」旖旎抬眉回首,接著笑道,「老闆不是說業績不好要裁員嘛,我當然要努力一點。不然第一個被裁得肯定是我。」

  小李凝重地點了點頭,也虧旖旎有自知之明。雖然現在大多顧客不愛營業員像跟屁蟲一樣走在後面,可看到營業員像假人一樣站在那裡,心裡也一樣是不會舒服的。

  從試衣間出來的姑娘徑直走向收銀台,一買就是四件。旖旎拉長了臉,差點問她是不是要發給同學當校服。

  「現在的孩子。五百多的短袖居然一買就是四件。」待女生離開商店後,旖旎扯著嘴角,很是不滿地咕噥著,「嘖嘖,還好只出了四種顏色,不然她父母肯定瘋了。」

  「別眼紅了,人家那是命好。看起來和我差不多大的樣子,出來逛街居然刷卡。有沒有搞錯,我唯一擁有的就一張交通卡和銀行卡。銀行卡還是因為工資才去辦的。」小李無奈地一邊記賬一邊抱怨。

  將掛在衣架上的衣服理好,旖旎又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唇角。「不過,這款衣服真的很漂亮。特別是這件紅色的,害的我都想奢侈一回了。」

  「穩住!」剛從倉庫出來的老王猛地一吼,把旖旎和小李嚇了一跳。老王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婦女,算起來也是這裡的老員工,做事麻利的很。她推了推眼鏡,看著旖旎道,「就我們這點工資,經不起奢侈。施丫頭啊,衝動是魔鬼。」

  垂首歎息間,又一個婦女和女兒走進了商店。旖旎迎上前,和方才一樣熱情介紹。

  老王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看著旖旎的背影,跟著尋到小李身邊輕聲問,「這丫頭吃錯什麼藥了?她平時不是最討厭奉承客人麼?」

  「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不知。」小李聳肩。

  開心的事,自然是有的。

  清晨隨著鬧鐘一起響的,還有床頭的那支手機。一條短信,簡單的一句:旖旎,我大約十一點到機場。

  意識回籠的時候,旖旎抱著枕頭傻笑了很久。高興歸高興,笑完之後她還是不忘回一條:你自己回來,我懶得去機場。

  理所當然,拖著行李箱的某男人差點在機場裡淚奔。

  「旖旎,現在才十一點誒,你幹嘛要換衣服?」

  「我找人頂班了,今天有點事。」沖小李揮了揮手,旖旎一溜煙小跑便沒了蹤影。留下小李一人面對那個才進門的姑娘。她開口招呼,美女,請隨便看,喜歡可以試一下。

  美女回頭,微微一笑,一口齙牙。

  見面的地點約在他們第一次接吻的公園裡。

  正值午飯時間,公園內除了蟬鳴聲,再無任何人聲。烈日當空,幸而那張長椅在樹蔭裡,不然旖旎懷疑自己沒多久就會被曬乾。

  昨日才下過陣雨,大樹經過洗禮,換上了新綠。

  旖旎坐在長椅上左顧右看,偶然一隻蟲從樹上掉落,她總能把下巴拉得很長很長,然後感慨自己實在不能和蟲類坐在一起,最後伸手彈掉。

  細微的腳步聲從矮樹後傳來,旖旎挪了挪屁股,昂首看去。一聲可人的「喵」,小白貓從旖旎眼前竄過。

  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旖旎以手代扇拚命扇著。很熱,更多得卻是煩躁。

  又等了一刻鐘,一個高挑的身影才印入眼簾。

  男子帶著深咖色墨鏡,劉海止於耳際。薄唇輕抿,白皙的肌膚被太陽曬得有些潮紅。黑髮在頸項處彎起性感的弧度。淺藍色的圓領T恤衫很寬大,襯不出身材卻讓男子看起來更清瘦了些。下身也是同樣寬鬆的牛仔褲,配上一雙深藍色板鞋,身邊還放著一個紅色的行李箱。

  陽光照耀下,耳垂上那顆小水鑽顯得格外搶眼。

  他走到旖旎面前,摘下墨鏡。

  這一瞧,是再也忍不住笑意了。桃花眼彎了彎,眼眸竟比那顆小水鑽還亮。許謙彎下腰,和旖旎額頭相抵,抬了抬下巴,唇瓣輕而易舉地貼上了她的嘴唇。

  旖旎處於呆愣狀態,很久都沒有回過神。她知道這幾年來,許謙的外型不可能不變,卻也沒想到會變得如此之大。頭髮留長了,劉海遮去額頭與睫毛相觸,使得那對眼睛顯得更為深邃,一眼望不穿。

  「旖旎,我回來了。」手指擦過旖旎的耳際,輕撫她鬢角的頭髮。隨後輕擁住她的雙肩,用胸膛迎接旖旎的側臉。

  沒有很強硬的動作,沒有很炙熱的言語。感覺就像他只離開了一個星期一樣。

  嚥了口口水,旖旎淡定眨眼。「您哪位?」

  維持良好的調戲狀態就此被打破。許謙擰眉看著旖旎,「……你……」

  「哎,果然變得只有外貌啊。」看著許謙委屈的眼神,旖旎忍俊不禁,笑出了聲。「性格還是和以前一樣,看來你沒有好好照著計劃書去練習。」

  順勢坐到旖旎身邊,大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我有練的,可是看到你以後就破功了。」

  「……什麼破比喻。我又不是千年老妖。」鄙視地瞪了一眼許謙,旖旎抬手碰了碰他耳朵上的小耳釘,「你居然打耳洞,誰允許的?」

  捉住旖旎的手放在腿上,許謙低頭凝視她。「我很確定,是你的生日禮物讓我非打耳洞不可的。」

  ……好像,這對十字架的耳釘還真的是她送的……「旖旎,你瘦了。」

  「這句話女生都愛聽。不錯不錯,總算還是學會了一點東西。」

  扯了扯嘴角,許謙理了理旖旎的頭髮,跟著繼續說道,「我沒有開玩笑,你怎麼瘦了那麼多?你別學那些女孩子減肥。」

  「我吃飽了沒事幹才去減肥。你還沒回過家?」

  還是有點糾結於旖旎的瘦了和黑了,許謙只嗯了一聲。「等等我把行李搬回去,我們吃了中飯去看外婆。我給她帶了禮物。」

  ……「嗯……」旖旎別過頭,聲音雖然輕可是吐字很清楚。「外婆去世了。」

  握著旖旎的手忽然收緊,許謙像是沒聽到一樣,反問著,「啊?」震驚之餘,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條短信。

  「……是不是你發短信給我的那次?」

  「嗯。」

  「旖……」尾音消失,許謙一把將旖旎摟進懷裡。力氣之大,是他自己都沒法控制的。後知後覺的感覺很糟糕,他根本來不及分清自己是難過還是心疼。

  「要死啊你,很痛。」

  許謙沒有因為旖旎的推開和言語鬆手。沉重的呼吸聲迴響在耳畔,旖旎卻終於感到踏實了。自外婆走後,頭一次感到切實的安定。

  「許謙,事情已經過去了。你現在這樣的反應,只會更讓我慶幸當初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旖旎放棄了掙扎,只得認命自己力氣大不過他。

  「我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忽然很在意……我不在你身邊這件事。」

  起了調侃之意,旖旎玩笑似的地問了一句。「如果我當時告訴你外婆走了,你會不會偷偷溜回來?」

  沒有絲毫的猶豫,許謙給予了她肯定的回答。「會。」知道你在哭,我怎麼能夠僅用三言兩語去安慰。

  旖旎沒有再說話,任由他孩子氣地抱著。如此用力,像是在懲罰她的欺瞞一樣。

  結果許謙還是沒有回家。拖著行李箱滿大街找地兒吃午飯,旖旎嘲笑他整個一浪子。許謙不恥反以為榮,說是他難得叛逆一回。

  「對了旖旎,那你現在住哪裡?」

  這一年裡,旖旎有關於生活環境變化的事情,統統沒有告訴許謙。知道真相後的許謙著實憋屈了很久。

  「我在QS旗艦店附近的小區裡租了一套房子。」

  本想點頭說哦,許謙卻又把視線從菜單上轉移到旖旎的臉上。「等一下,房租多少?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我一個月一千九,房租一千二。」看到許謙扭曲的臉,旖旎樂了。於是她決定隱瞞爸爸贊助資金的事情,假裝可憐道,「哎,所以咯,我不是早飯和中飯並在一起吃,就是省了晚飯。放心吧,勉強還活得下來。」

  ……放心個大頭鬼,難怪瘦了那麼多。不滿的話語自然是不能說出口的,許謙同志只得在點菜的時候拚命「發洩」。

  發洩的後果就是旖旎拍桌抗議,「喂許謙,就算你把這整個店的食物都點來,也不可能一下子把我吃成個大胖子的啊。」

  服務員拿著菜單走了,臨別還不忘回頭多看許謙幾眼。嘖,狐狸精。旖旎一邊玩著旁邊的小瓶子一邊咕噥著,「你什麼時候再回巴黎?」

  「不回了。」

  「啊?不是還有一年麼?」

  「再去巴黎呆一年,你就要皮包骨頭了。」

  一口氣沒接上,旖旎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她好笑地看著眼前正在生悶氣的許謙,眉頭緊皺,星眸內卻是點點心疼的樣子。

  「你這是什麼怪推論?好了好了,剛才逗你玩的。三餐我都有按時吃。」

  第一次,許謙向旖旎投去了鄙視的目光。

  旖旎敲桌警告,「許謙,你反了是不是?」

  許謙之所以沒能完全進化,大抵是因為頭上趴著個母老虎。

  吃過午飯,許謙還是沒有回家。而是執意要去外婆的墳上看一看。旖旎就納悶了,十一點的飛機,都已經下午一點了,怎麼他爸媽還不打電話給他。

  許謙卻神秘地笑了笑,「因為他們壓根不知道我這個暑假回來。我們看外婆去。」

  ……「她是我外婆不是你外婆!」事隔三年,旖旎終於把這句話吼出來了。

  許謙卻異常淡定,不由分說地牽住旖旎的手。「你的,我的,一樣的。」

  因為他笑得很奸詐,所以旖旎回了他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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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路間,有時許謙騰不出手,旖旎便很自然地接過了他手中的行李箱。單手托著行李箱踏步走,路人卻向他們投來了注目禮。

  旖旎看一眼身邊光鮮照人的許謙,再低頭看看自己已經磨破的牛仔褲,此時此刻她手中還拖著行李箱。怎麼看怎麼都像小少爺和傭人出行。

  想著過幾天一定要抽時間去逛街買點衣服,她把行李箱推給了許謙,「喂,自己看著。」

  「嗯?哦。」用肩膀抵著手機,許謙繼續在小紙條上寫著什麼。再接下去說的語言又是旖旎聽不懂的了,或許是在法國的同學或者教授什麼的打來的。

  掛了電話,許謙看到旖旎一個人坐在街邊的自行車後座上。柏油馬路被曬得滾燙,破舊的自行車車頭曝露在陽光中,恍然冒著熱氣的感覺。

  許謙好笑地拖著行李走到旖旎身邊,拍拍她的頭頂,果然如想像中一樣燙手。用手指抹去她鼻翼處的汗水,他道,「傻丫頭,坐在這裡你不熱啊?」

  「當然熱。」旖旎站起身,「可以走了?」

  「嗯。如果交通線路沒有變得話,我記得這裡有87路可以直接到QS旗艦店。」說是風就是雨,許謙作勢要往車站走卻被旖旎一掌攔下了。

  「許先生,你要去QS旗艦店做什麼?」

  「你不是說你住在那兒附近麼?」

  嗯,好像有點道理。

  見旖旎沒有發話,許謙繼續淡笑著往車站的方向邁步。只是才邁了兩步,又一次被追上來的旖旎攔下了。「所以我才問你,你拖著行李箱要去我家幹什麼?」

  「借宿。」

  「啊?」

  許謙眨著一雙純潔的大眼睛,「我會付房租的。」

  「不是這個問題,而是……」

  許謙拍胸脯保證,「我也會做家務的。」

  「更不是這個問題……」旖旎被許謙那大無畏的樣子給唬得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於是很無奈地說了一句,「我租得是一室一廳。」

  原來如此。許謙笑得更燦爛了,「我睡客廳。」

  ……「廢話,難道還你睡房間我睡客廳啊!」順著許謙的話說下去,旖旎這才發現自己中招了。「不對呀,誰允許你住到我……」

  一手拽著行李箱,一手拉著旖旎,許謙笑得一臉狡猾。他用下巴指了指緩緩駛來的車子道:「走吧,車子來了。晚一班可是要多等半個小時的。」

  抬頭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太陽,旖旎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先前的疏忽造就了現在的大眼瞪小眼。

  旖旎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抬眉審視那個規規矩矩坐在冷板凳上的許謙。行李箱放在玄關處,旁邊放著兩雙換下的鞋子,一雙大一雙小,擠在這小小的屋子內,有點莫名的溫馨感。當然,女主人的表情顯然不怎麼溫馨。

  「許謙,你是不是在國外欠了錢,或者犯了法所以才不敢回家去?」

  空調的冷風徐徐吹來,趕走一室燥熱。許謙很是贊同地看著旖旎,連連點頭。「還請你高抬貴手,不要報警。」

  旖旎不知道是該笑還是哭,只是很鄙夷自己沒有毅力,就此妥協了。她拿過身後的靠墊扔向許謙,跟著發號施令道:「進房間要敲門,要洗碗,要刷馬桶,不許帶閒雜人等進來。我要保留廁所的優先使用權。」一口氣報完這串話,旖旎深吸一口氣最後道:「開電視。」

  許謙甚至連屁股都沒動一下,伸長手臂就夠到了開關。

  「長臂猿啊你。」

  笑著走到旖旎身邊坐下,小小的沙發頓時變得有些擁擠。旖旎橫豎都覺得不舒服,順手去掐許謙的大腿,「你去坐板凳。」

  「那裡的角度看電視不方便。」

  「那你站起來看。」

  「會擋到你視線的。」

  「……」橫了一眼鎮定自若,對答如流地男人,旖旎笑瞇瞇地說了一句,「衛生間有搓衣板,你要不要去問候一下?」

  翻著茶几上的雜誌,近幾期服裝類的版塊基本全是QS的專版。擁有強大的設計師團體,紅過半個世界的形象代言人,以及模特。教授給予它的評價卻是,時尚的尖端,卻終將被下一波潮流打敗。

  「我和它不熟,招呼還是免了吧。」合上雜誌,許謙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QS最近上市的那款短袖……」

  說到那款短袖,旖旎就氣不打一處來。如果可以,她真想把那個設計師從巴黎揪過來狠狠踩扁。「那衣服銷量好得不得了。聽同事說好像是什麼學校舉辦設計大賽,然後QS買下了那個冠軍的作品。貴得要死。五百多塊,我都能批一箱短袖回來了。」

  「你不喜歡那件衣服?」許謙略顯詫異。

  「喜歡。就是因為喜歡才更恨得牙癢癢。」雖然父親給了她錢,可旖旎大抵不想做啃老族,能不動父親給的銀行卡就絕對不動。背靠沙發,旖旎望向天花板無奈道:「真想痛扁那個設計師。」

  然後旖旎就看到許謙有點不自然的神情。

  「喂,你那什麼眼神?」

  「……不要扁我……」

  旖旎很慶幸自己沒有喝水。她瞪大眼睛看向許謙,「原來是你!」

  「嗯。」小心翼翼地注意著旖旎手上和腳上的動作,確定自己不用吃竹筍烤肉之後,他才放下了心。「你有沒有穿過那件衣服?」

  「許先生,做服務員的可以擅自拿店裡的衣服去穿嘛?」

  「一次都沒穿過?」

  一手搭上許謙的肩頭,旖旎衝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微笑著,語氣卻異常肯定,「是的,一次都沒。」

  惋惜地側過頭,許謙嘀咕了一句:「本來就是設計給你的,結果你一次都沒穿過。」

  「你嘀嘀咕咕地說什麼?」

  「沒。」

  手機很是時候地響了起來,許謙借聽手機的理由成功脫離了旖旎的爪牙。一打又是半個小時,旖旎差點窩在沙發上睡著。

  她還是喜歡蜷縮在沙發上,喜歡抱著靠墊。半瞇著眼,像一隻懶洋洋的貓。許謙只靠近了一點點,旖旎便完全睜開了雙眼。

  「嗯?是不是巴黎的女朋友打給你的?」

  「怎麼可能。」把手機擱置在茶几上,許謙將仍有些睡意的旖旎抱起來放到腿上。見她沒有掙扎,於是揚了揚唇角,輕吻她的髮絲。「是QS的老闆。他想我畢業之後去QS做設計師。想拒絕,又不能太直接,拖拖拉拉的都兩個月了。」

  「那麼大牌的公司你都不要?喂喂喂,我只能在QS裡做一個服務員,人家請你去做設計師你居然還不知足?」

  「QS這個品牌紅得太快,沒有基礎。一旦潮流過了,也只能算是二流品牌。他們急著徵集設計師,就是怕沒了創新。老實說,那樣的公司,不適合長久發展。」耐心地分析完原因,只見旖旎恍然大悟的樣子。她半張著嘴,眼眸噌亮。

  心下一動,許謙側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早該中午的時候就給予了。

  忍太久,會內傷。

  內傷,容易導致失去理智。

  一頓晚飯,兩人都吃得心不在焉。想著剛才放肆的吻,紅暈悄悄爬上了他們的臉頰。旖旎看著許謙難得害了羞,更是覺得無地自容。

  「你吃個晚飯臉紅什麼!」

  「……嗯,老婆大人為什麼紅,我就為什麼紅。」

  旖旎差點摔了手中的筷子。「誰是你老婆大人!?」

  「誰應誰就是。」

  「許謙,你的皮用什麼做的?」

  許謙低頭扒飯,小聲回應道,「和老婆大人的質地是一樣的。」

  趁著旖旎還沒有實施家庭暴力,許謙很識相地換了話題。「旖旎,我們晚上去散步吧。很久沒逛過這個城市了。」

  雖然是很「純潔」的同居關係,可是第二天的清晨,慘劇還是發生了。

  天熱的時候,旖旎習慣只披一件上衣去刷牙洗臉。於是這一天早上,她穿著跳跳虎的睡衣,外加一條白色的小褲褲推開了房門。半睡半醒地蹬蹬蹬跑去衛生間,旖旎抬頭看了一眼鏡子,猛地怔在了原地。

  某個時差還未完全倒過來的人正坐在沙發上,表情和她一樣驚悚。

  「嗷——」慘叫一聲,旖旎大力關上了廁所的門。關門後不久,敲門聲便傳入了耳內。旖旎惡狠狠地看著大門,「幹嘛?」

  「……我剛才什麼都沒看到。」許謙無比真誠地說著,可是接下去一句話又讓旖旎差點去撞牆。「你開門,我幫你把褲子拿來了。」

  生活,就是一出鬧劇。

  旖旎認命地開門,迅速奪過他手中的睡褲。

  「歡迎光臨。」

  正在發呆的小李一聽旖旎這無精打采的語氣立刻抬起了頭。她推了推旖旎的肩膀,「昨天還精神煥發的,怎麼今天就歇菜了?」

  「一言難盡啊。」

  旖旎還在想該怎麼用戲劇性的言語解釋她經歷的一切,小李卻一臉泛春地瞅著剛進門的男子道,「歡迎光臨!」

  順著小李炯炯有神的目光看過去,旖旎的血壓噌地就上去了。

  許謙用手指蹭了蹭鼻樑,一臉壞笑。以前看著這月芽形的眼眸,旖旎總覺得很漂亮。可是如今卻越看越想扁。

  「旖旎旖旎,你收銀,我去招呼那個帥哥。」小李說完這句話就溜出了收銀台。

  搶在小李溜到身邊之前,許謙隨便挑了兩件衣服向試衣間走去。路經收銀台,他停下了腳步。輕咳一聲,向旖旎投去了調笑的目光。看到旖旎扭曲的五官,他才淺笑著走進了試衣間。

  「我又不是炸彈,那個帥哥怎麼一見我就跑。」小李頗為鬱悶地走到了旖旎的跟前,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擱在收銀台檯面上。

  「通常看到女人就跑的男人,都有Gay的體質。」

  小李的下巴從掌心滑落,她驚呼,「不是吧?」

  「你看那男人長得細皮嫩肉,比女人還漂亮,還打耳洞……」意味深長地看著小李,旖旎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

  「旖旎。」

  一聲詭異的叫喚從試衣間傳來,旖旎的臉忽然變得鐵青。小李瞅著許謙走進的那間試衣間,疑惑地眨眼,「旖旎,好像有人在叫你誒。」

  「旖旎。」

  見旖旎沒有反應,許謙索性開了門呼喚。重重地放下手中的圓珠筆,旖旎顫抖著眉頭走向試衣間。

  「這位先生,我們這裡只提供試衣,不提供為你穿衣服的服務。」

  說完這句話,就連旖旎自己都沒忍住,笑出了聲。稍有疏忽,她的手腕便被人拽住,一起拉進了那狹小的空間內。

  「你……」

  心下想著要是再不教育教育許謙他鐵定要爬自己腦袋上來,可是一瞅他裸著的上半身,旖旎活生生把話給嚥了下去。

  許謙站直了身子,比旖旎高了足足一個半頭。兩手撐住門,將旖旎圍在身前。穿著衣服看起來很瘦,可是手臂和腹部卻有明顯的肌肉。

  「你真練空手道了?」

  「嗯。」放下一條手臂抓住旖旎的手,許謙彎下腰,與她的視線持平。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感受著彼此呼出的熱氣。店裡雖然開了空調,他們卻不自覺地冒出了汗絲。

  「我還在上班。」

  「我知道。」

  「你這樣我會被扣工資的。」

  沒有回話,許謙輕咬住旖旎的下唇。昨晚在沙發上的吻閃過腦海,許謙撐在門上的手漸漸緊握成拳。「不會的,我看過了。這裡沒有攝像頭。」

  你試衣服的時候究竟都在想什麼東西啊!

  沒來得及將這句話吼出口,許謙壓下來的雙唇讓旖旎的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口。只留下嚶嚶的曖昧聲。

  還記得這是在哪裡,還記得旖旎是在上班。許謙不得不放開了她。沒有像昨天那樣彼此避開視線,有了前一次的經驗,他們毫不避諱地直視對方的眼眸。

  只不過,許謙的眼神是溫柔的,旖旎的眼神卻是想殺人的。

  用力拉開那扇已經壞了好幾次的門,旖旎最後踩了許謙一腳才跑回店堂。許謙沒有追出去的意思,只是靠著門喘氣,意猶未盡地用手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再美的巴黎,都比不上這裡。

  待許謙穩定好情緒走出試衣間的時候,卻見一個中年大叔拉著旖旎站在女裝區喋喋不休。是一張完全的陌生的臉孔。

  「這位帥哥,衣服要嘛?」小李欣喜地看著許謙的側臉。

  「啊?哦,等下。」又看了一眼旖旎,許謙不確定地問道,「這個大叔是你們老闆?」

  小李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中年男子,然後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是老闆沒錯,不過不是我們的老闆。他經常來買店裡買衣服給他女兒,不過我看是藉機和旖旎聊天。」

  「都有女兒了還找旖旎做什麼?」

  「人家離過婚的啊,大概是想找旖旎做後媽什麼的。長得漂亮就是好,傍大款也輕鬆。」

  放下手中的衣服,許謙沒有再聽小李嘀咕下去。果不出小李的預料,這個中年胖大叔的確是有和旖旎搭訕的意思。

  當許謙走到他們身邊的時候,大叔正好提出了邀請。「方便的話,我能請你吃一頓晚飯麼?」

  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大叔,旖旎沒有回話。

  一時情急,許謙連忙拒絕道,「不,她還要回家帶孩子的,沒有空。」

  一句話說完,兩個人的臉色都變得鐵青鐵青。對上旖旎兇惡的目光,許謙反而變得泰然自若,他笑著點了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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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中年男子疑惑地看了看旖旎,又望了幾眼許謙。「施小姐……難道不是單身麼?」分明和店裡的服務員確認過她沒有男朋友的,怎麼忽然冒出來一個孩子?

  許謙很得意,不過也沒得意很久。旖旎鄭重其事地拍了拍許謙的肩膀道,「是啊,你看,我兒子長得還算標緻吧?」

  莫非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開這種玩笑?男子還是有些雲裡霧裡,不過眼前這忽然冒出來的小青年很明顯地在拉開他和旖旎之間的距離,他只得暫時作罷。

  「好吧,那我改天再約你。」男子匆匆選了兩件衣服便離開了商店。

  「誒?旖旎,你和這位帥哥認識?」不知什麼時候,小李竟然竄到了他們身邊。許謙剛想點頭承認,卻被旖旎用手肘狠擊了一下。

  「我才不認識這種隨便誹謗的人。」

  許謙鬱悶地看著旖旎眨眼,可惜了郎有情,妞無意。視線瞥過掛在最前邊的上衣,他踱步走了過去。

  「唔?先生,這一件是女裝。」小李在結賬的時候,順手拿起一件紅色的短袖衫。一句話,引來了旖旎的注意。她離開新進客人的身邊走到櫃檯前。

  「嗯,我知道這是女裝。」身子前傾,許謙一手有節拍的敲擊著檯面,一手支著下巴。思緒還停留在剛才的大齡情敵身上,以至於沒有發現在他身邊站定的旖旎。

  「這位先生,原來你有穿女裝的癖好。」

  許謙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看清旖旎的臉龐後,他才淡定地往她身邊靠了靠。側過頭,許謙貼近旖旎的耳朵小聲道:「這是給我女朋友的。」

  奪過小李手中的衣服,旖旎笑得很燦爛。「我替你的女朋友表示,她不想要這件衣服。」

  「旖旎,你不讓客人買衣服,被店長知道肯定炒魷魚!」小李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一男一女。說是不認識,舉止行為卻那麼親密。

  「包起來吧。」許謙拍了拍旖旎的頭頂,「這位小姐大概是不想我花太多錢,一番好心而已。就不要告訴店長了。」

  小李哪會真的告訴店長。只是剛才許謙拍旖旎腦袋的動作把她給震到了而已。

  「先生,請問是現金還是刷卡。」

  「刷卡,謝謝。」

  一路將拎著大小包的許謙送出店門,旖旎最後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兒,記得回家等著娘。」

  「旖旎旖旎……」小李跑出收銀台拉著旖旎使勁晃,「那個男人好帥好帥……都快和我昨天在電腦上看得畫出來的帥哥差不多了。怎麼會有皮膚那麼細緻的人啊?為什麼他的鼻樑可以那麼挺啊?為什麼……」

  「stop!」旖旎鬆開了小李的手,有點郁卒。「有那麼誇張嗎?」

  「絕對有!你知道嗎?一個男人最帥的時候就是在刷卡的時候。特別是這種長得又帥又有錢的男人……」

  其實旖旎認為,男人在刷卡的時候,帥得不是那個人,而是那張卡吧。不過,也或許是她見許謙見太多次,所以司空見慣了。

  「還有旖旎,你有沒有看見他耳釘上的鑽石?閃閃發亮。太有型了!」

  這個旖旎還是有發言權的。她揮揮手打斷小李的發言。「那只是水鑽而已,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你怎麼知道那只是水鑽?」

  「因為。」旖旎站得筆直,抱肘微笑。「那副耳釘是我送的。」

  待旖旎下班回家後,許謙正在掃地。仿若自己犯了錯一樣,大氣沒出一聲。想著要燒晚飯,旖旎也沒立即找他算賬。

  許謙不怎麼挑食,唯獨白蘿蔔是死都不會碰一口的。看準了這點,旖旎特地準備了白蘿蔔湯。手下正切著蘿蔔,一個寬大的胸膛就貼上了她的後腦勺。

  「旖旎,你生氣了?」下巴枕著旖旎的肩膀,許謙低聲問著。原先充滿自信的桃花眼此刻卻落寞地看著旖旎手中的白蘿蔔。

  「沒啊。」一刀切開白蘿蔔,旖旎輕鬆回應。

  看著那可憐的蘿蔔,許謙半信半疑地回了一個字,「……哦。」

  想起了什麼,旖旎放下手中的菜刀。許謙沒有鬆手的意思,旖旎不能轉身,只得回頭。「你真的不準備回家了?」

  「我下午回去過了,又搬出來了。」

  「誒?你爸媽沒留你下來?怎麼可能?」

  「嗯,我爸讓我改天帶你回去吃頓飯。」當然,爸爸開玩笑叫她准媳婦兒的事情許謙沒有說。畢竟媽媽看起來並不高興。

  沒有回話,旖旎再次拿起菜刀,對著白蘿蔔就是一刀。那速度那力氣,包括那果斷的神情都讓許謙捏了一把冷汗。

  「旖旎……你沒有把這蘿蔔當成我吧?」

  「怎麼會。」旖旎說得特別大肚,「雖然你和這蘿蔔有個共同的特質。」

  「特質?」

  「是啊。」笑著又是一刀下去,旖旎咧齒笑道,「都很白。」

  這一回輪到許謙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抱著旖旎,看著她手下的動作。因為彼此間太過熟悉,反而無法拒絕。可是這樣的距離還是讓旖旎有些窘迫。

  從來都沒有人陪在她廚房忙東忙西過。

  待三菜一湯準備完畢後,許謙嘗了一口湯。還未作出評價,他就看到旖旎舉著菜刀站在他身邊笑得很是溫柔。「要是敢說不好喝,我就宰了你。」

  剛下肚的湯水有點不消化的感覺,許謙趕緊搖頭,搖完頭之後又點了點頭。一副被旖旎欺負地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

  旖旎這才滿意地放下菜刀。

  果然嘛,許謙還是被她欺負的時候最帥。什麼刷卡,都是浮雲。

  「旖旎,你喜歡吃法國料理麼?」

  被監督著洗碗的許謙老老實實地站在水池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旖旎斜靠在門框上,請皺了一下眉頭,「沒吃過,吃不來。」

  「……嗯……明天我來準備晚飯。」刷乾淨最後一個盤子,許謙回頭道:「你去試一下那件短袖。」

  「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QS買下那個設計,當然要付錢。」洗完手走到旖旎身邊,一手撐著門框。許謙兩腿相錯,彎下腰。「就是因為那個老闆給了太多錢,所以我才不能太直接地拒絕他的邀請。」

  轉身離開了廚房,旖旎搖頭晃腦地說著:「嘖嘖,真麻煩。」

  是的,很麻煩。

  在法國的這三年,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太過複雜。有國家的隔閡,有同學教授的隔閡,有嫉妒也有猜忌。甚至於有好幾次寢室偷竊事件,別人都栽贓給了他。

  清者自清,白者自白這句話在這樣一個有國度之別的小圈子裡,根本就是一堆垃圾。

  最開始的時候,他很希望旖旎能和她一起去法國留學。可是越呆到後來,越慶幸旖旎還在國內。他願意看著她永遠都趾高氣昂的樣子,也不要她因為踏入社會而被磨平了角。

  那是生命中最難承受,卻也是必須承受的痛。

  「許謙,你發什麼呆啊。」

  旖旎換完衣服走出房間,卻見許謙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手指無意識地在下巴處摩挲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沒。」許謙抬頭看向旖旎,這一回是真的呆愣了幾秒。

  「不好看?」

  「很好看。」

  目光略顯懷疑,旖旎第二次問道:「你放心說實話,我不會拿菜刀對著你的。」

  「真的。」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許謙拍了拍身邊的沙發柔聲道,「過來。」

  都說吃別人嘴軟,拿別人手短。無奈這件衣服是許謙送的,旖旎再不情願也只得乖乖走到他身邊坐下。

  客廳的吊燈是暖暖的色調,電視機雖然開著卻沒人有心去看一眼。演員時而憤怒,時而惶恐的音調在他們二人耳裡,等於是不存在。

  以手代梳,許謙一下又一下地理著旖旎披落的長髮。連續幾十個小時沒怎麼好好睡過覺,他忍不住打了幾個哈欠。

  「睡覺吧,我也困了。」坐直了身子,旖旎看著這張小沙發猶豫了一下。「這沙發那麼小,你怎麼睡?」

  「嗯?可以睡的。」

  「可以睡?那你的黑眼圈是怎麼回事?」

  「時差關係。」

  沒有多做辯論,旖旎只說了一句隨便你就回房了。可是關燈後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又一次開了房門。

  摸索著打開牆壁上的開關,只見許謙側臥在沙發上,雖然已經屈膝了,可是大半條小腿還是涼在了沙發外。或許是很累的關係,他睡得很沉。

  旖旎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跟著躊躇了很久。

  最終,旖旎抱著許謙絕對不會對她怎麼樣的態度推醒了他。

  許謙半睜開眼睛,眼白處泛著的血絲讓旖旎有些心疼。她明白的,他要留在這裡的理由。沙發上的男人迷糊地看著身前的女人,張口,聲音也有些啞。「旖旎?怎麼了?」

  「你睡到我房間去。」

  「哦。」茫茫然坐起了身,許謙忽然打了一個激靈。「什麼?」

  「大半夜的吼什麼吼。」微蹙眉,旖旎催促著許謙,「我說,你,帶好這條毯子,睡到我房間去,快點。」

  許謙被徹底驚醒了。

  「你只有兩個選擇。一,現在就回家,二,跟我進房間去。」說完這句話,旖旎很悲劇地發現自己好像一個調戲少女的怪叔叔。而許謙就是那個拉著被子大喊雅蠛蝶的姑娘。

  旖旎的房間不大,唯獨那張床特別大。

  許謙還沒有從詫異中緩神,他站在房門口木訥地看著那張大床。

  「你睡左邊我睡右邊。和初中時候用課桌一樣,不准超過三八線。」說完這句話,旖旎自顧自地翻身上了床。留下許謙一個人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旖旎。」終於能夠躺平的許謙轉頭喚了一聲。可是身邊人沒有一點聲音,看樣子是睡著了。

  抬頭看著漆黑的天花板,這一夜,許謙又沒能安心睡好。

  不過老天開眼,那個天馬行空,胡思亂想了很久的某人,終於在凌晨四點的時候睡熟了。旖旎那只傳說中可以把隔壁鄰居都吵醒的鬧鐘居然也沒能把他鬧醒。

  睡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拉好窗簾,開窗透氣。許謙對著窗外伸了一個很大的懶腰。想到昨晚竟然和旖旎同床,許謙就覺得胃疼。就算自制力再強,他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算著離旖旎下班還有一定時間,許謙先整理了一下床鋪。原先只是想擺好兩隻有些歪掉的枕頭,卻意外地在旖旎的枕頭下發現了一本藍色的本子。

  很薄,不是相冊的樣子。

  更重要的是,這本筆記本很眼熟,好像自己也用過。好奇地翻開本子,待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體霎時印入眼簾,許謙就了悟了。

  這是他第一次和旖旎表白的證物。

  從首頁開始翻看「許謙喜歡施旖旎」這幾個字從眼底直入心裡。當時的自己,其實還不懂什麼叫喜歡。只是覺得和旖旎在一起做什麼都很開心罷了。

  合上筆記本並放回原位,許謙走到客廳翻出自己的手機。手指一下一下地按著按鍵,像在用心打字一樣。

  ——旖旎,我喜歡你。

  時隔多年的表白,不知道旖旎收到後會有怎麼樣的表情,怎麼樣的回答。有過再多的動作,再多的言語。在表白的時候,還是會忐忑不安。

  當然,旖旎的回答也秉承了她一貫的風格。

  ——嗯?你做什麼春夢了?

  許謙無力地扶了扶額。

  將房間整理完畢後,他拿著旖旎給他的房門鑰匙去買伙食。

  故人的出現,總是會引發人們對於過去的記憶。

  那一天,旖旎正和許謙討論著他的設計,一條消息打破了他們二人的思路。發信人是錢曉玲。

  說也巧,進入高中之後旖旎基本就沒和曉玲有過聯繫。遇到她,是在大賣場的時候。那時她身邊還站著錢煜,而錢煜的手邊,挽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子。

  曉玲叫她大嫂,她害羞地說,還沒過門呢。

  因為不知道旖旎現在的住址,曉玲只能用短信的方式邀請旖旎參加她哥哥的婚禮。畢竟說起來,也不是全無關係的。

  旖旎怎麼都覺得這是炫耀。錢煜那個男人想用自己的幸福來刺激旖旎當年的不肯就範。

  「錢曉玲你還記得麼?」

  「嗯。」許謙悶哼了一聲。其實他印象最深的不是錢曉玲,而是她哥哥。

  「她哥下個星期結婚,要我去喝喜酒。你要不要一起來?」

  才回想起他的第一任情敵的樣子就聽到了他要結婚的消息,許謙差點笑出聲。維持淡定的樣子,他點頭。「好。」

  ——好,我和許謙一起來。

  迅速回了一條消息,旖旎繼續研究著許謙設計的晚禮服。當短信再傳來的時候,旖旎只是看了一眼便放下了手機。

  ——好啊好啊,我都好久沒看到許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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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喜酒那天,許謙配合著旖旎穿了鵝黃色的T恤。從背影來看,頗有情侶裝的感覺。兩個金燦燦的人手指相勾,就那麼一路晃悠去了飯店。

  他們沒有跟著預定的大巴走,而是自己去的,所以到場的時間點是就著請柬上的。可是當許謙和旖旎簽到進場後卻發現,人基本已經到齊了。

  原本就和在座的人不熟,又是晚到,旖旎只覺得那一雙雙投向自己的目光,是詫異,是疑惑。反正有千萬種可能,就不可能是友好和善意。

  曉玲是伴娘,穿一身淡綠色的旗袍。看到那兩個傻站在門口的人之後,便笑著迎了上來。她踩著高跟鞋,步伐不是很快。

  「旖旎,許謙,你們來了。」

  錢曉玲染了一個栗色的頭髮,中發微卷。或許是化了妝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成熟了不是一點點。她拉著旖旎的手腕高興道,「還以為你不來了呢,坐我旁邊吧?我給你們留了位置。」

  話說到這裡,她才真正把目光挪到許謙身上。和一個多星期前的旖旎一樣,曉玲差點就想問,你是誰。

  原來,一個人的氣質真的可以改變那麼多。從初一唯唯諾諾的小男孩,到初二敢站出來公然站出來反駁挑釁旖旎的人,再到初三那個少言的清冷少年。

  而現在的許謙,唇邊總留有一抹淺笑,讓人不知道他究竟是何心境。漂亮的雙眸不會直視某個人,卻感覺每個人都被他看在眼裡,運籌帷幄的樣子。如果真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曉玲的第一直覺便是,妖。

  似乎發現自己安靜了太久,錢曉玲趕忙沖許謙點點頭,隨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旖旎,要喝水麼?」茶壺轉到許謙手邊的時候,他垂首輕聲問著。

  旖旎瞥了一眼他杯中的水,皺了皺眉。「是茶葉茶?」

  「嗯。」

  「不想喝。」

  只是很簡單的交流而已,曉玲卻羨慕得兩眼發直。那麼多年來,許謙唯一沒有變的,就是對旖旎的那份溫柔和耐心。

  青梅竹馬,她也想要。

  宴會還未開始,新娘補完妝後和新郎攜手走進了大堂。一群人看著他們手挽手的樣子開始起哄,大堂內立刻變得吵鬧起來。司儀還在調試話筒。忽然一首輕音樂飄來,緩和了氣氛。

  「哥,這是旖旎。上次在大賣場還見過的。」

  錢煜微笑著向旖旎點了點頭。身邊的新娘似乎是聽說了兩人有過那麼一段初戀,有些吃醋地擰了擰錢煜的胳膊。

  忍著痛輕輕拍了拍愛妻的手背,算是給哄過去了。

  旖旎側過頭咬曉玲的耳根。「你哥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是啊是啊,不過我哥為了大嫂還算是收斂了一點目中無人的性格。」曉玲忽然來了勁,趁宴會還沒開始,給旖旎講起來這位大嫂和自家哥哥的英勇事跡。

  許謙只是安靜地喝著茶,對於曉玲說的話沒有什麼興趣。旖旎也只當是打發時間,聽過算數。說是來祝福,其實旖旎覺得自己更像是來……咳,蹭飯。

  「旖旎,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就連我哥都不知道的。」曉玲故作神秘地看著旖旎,幸福的笑卻快要溢出臉龐。「明年年初的時候,我要和男友訂婚了。」

  這個秘密比較像重磅炸彈。如果旖旎沒有記錯,曉玲還比她小幾個月呢。可是結婚這個詞語一直以來都離她很遙遠的感覺。

  「你那麼早就要訂婚了啊?」

  「嗯,等我到了法定的結婚年齡,就去了。」

  旖旎還是沒忍住疑惑,回問道:「幹嘛要那麼急著結婚?」

  「再大點年紀就難嫁了啊。現在這個年齡段,找一個比自己大五六歲,甚至七八歲的都也還說得過去。你想,萬一等你到二五二六了,再去找那些三四十歲的男人,不是離過婚的,就是自身有問題所以還沒結婚的。旖旎,你長得漂亮,更應該利用這個優勢抓緊時間找一個人好的,家裡有錢的嫁了。」

  那麼深奧的問題,旖旎還真沒考慮過。她聳了聳肩,不予苟同。

  「反正啊,不能找同齡的人結婚。」曉玲最後總結,「女人最美的年紀,卻是男人最青澀無用的時候,等女人老了,男人卻又到了最光輝的年紀。同齡的人談談戀愛還行,真要過一輩子,難。」

  待曉玲這番言語全部說完,才發現原先默不作聲在喝茶的許謙,此時此刻卻看著她。撞上她的視線後,也沒有任何迴避的意思。

  許謙冷著臉,沒有一絲笑顏。

  幸而宴會開始了,錢曉玲不用花精力去琢磨許謙為什麼忽然繃直了臉。

  旖旎早就餓扁了肚子,對於那些華麗的詞藻,即興表演,新郎新娘接吻等等,都毫無興趣。在她眼裡,美食就是上帝。

  「吃慢點。」許謙偶爾一回頭,就看到旖旎把臉頰旁的髮絲給含進了嘴裡。伸手替旖旎撥出那根頭髮,下一秒就被旖旎狐疑的目光逗樂了。

  「你笑什麼笑?」

  「旖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舀了一碗湯遞到旖旎手邊,「這個比較有營養,還美容。我媽以前經常煲這湯喝。」

  雖然許謙把話題轉到了湯上,可旖旎還是捕捉到了前半句話中蘊含的意義。她挑眉道,「你的意思,我是鳥?」

  「嗯?有嗎?」

  「你以為你現在裝傻還有用麼?」從菜盤裡挑出一小塊白蘿蔔,旖旎奸笑著說,「來,張嘴,賞你一塊蘿蔔。營養又好吃。」

  許謙立即搖頭。

  「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明白了?」

  「一清二楚。」

  曉玲跟著新郎新娘和伴郎挨個敬著酒。雖然不太認識,可是旖旎猜想,鬧得最歡騰的應該就是高中同學那桌了。作為高中時候的籃球隊隊長,這些人不可能對他客氣。

  又鬧了一會兒,忽然有個男生認出了旖旎。

  他拿著酒杯搖搖欲墜地走到旖旎身邊,驚呼,「哎喲,這不是老大的初戀情人嘛。要搶親嗎?今天可以看到搶親戲嗎?」

  趁那個滿身是酒氣的男人彎腰低頭的當口,許謙把剛上來的刀切小饅頭塞入了男子的口中。動作很利索,像是很早以前就策劃好了一樣。

  男人糊里糊塗地看著許謙,不明所以。

  旖旎卻鄭重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道,「先生,東西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以及,你的口水已經留下來了,快點把這饅頭給吃了。」

  吃飽喝足後,旖旎將婚禮的禮金放在了曉玲的椅子上。三言兩語的道別後,她與許謙最先退出了宴會場。

  月如銀盤,星如火光。

  夏天的夜風驅趕了白天的酷熱,換來的是絲絲涼爽之意。

  「旖旎,你當初為什麼會喜歡上錢曉玲的哥哥?」

  「不知道。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有我身邊同齡人所沒有的成熟感吧。」旖旎踩上路邊的水泥管,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好像利宇飛也是這樣。」

  「同齡人缺乏的……」許謙自言自語道,「果然和錢曉玲說得吻合麼……」

  「啊?」旖旎停下腳步看向許謙,「你又在嘀咕什麼?」

  「沒有。」又一陣晚風襲來,旖旎的衣服被吹得鼓鼓的。許謙牽住旖旎的手,以便她安全從水泥管上跳下來。「你冷麼?」

  「嗯,被你那麼一說有點。」

  順勢勾住旖旎的肩膀,許謙加快了步伐。

  那一夜,許謙看著手機上那篇名為「同齡的我們,能結婚嗎」的文章,睜眼到天明。他想了很多事情,那些從幼兒園一直到現在所發生過的事情。

  旖旎最需要的,是一個家。而這個家,卻是許謙短期內給不起的東西。他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讀完這最後一年之後,是會回國,還是繼續留在巴黎深造。

  時間流得很快。

  旖旎等不起,他也耗不起。

  渾然不知身邊的男人正陷入牛角尖中,旖旎這一覺睡得很是舒坦。因為第二天,是難得的休息日。

  睡到自然醒,旖旎又賴了大約半個小時的床,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坐起了身。原本只是隨便瞥幾眼,想看看許謙的睡臉。誰知這視線才挪過去,她就看到許謙兩眼望著她一眨不眨的。

  「……大清早的你不要嚇我好不好……」

  許謙跟著坐起了身,嚴肅地說著,「旖旎,不如你先找個可靠的男人嫁了,等我有實力了,再把你搶回來。」

  哈欠打到一半的旖旎被這句話嚇得不輕。她放下手臂,挪了挪屁股坐到許謙身邊。一手搭上他的額頭。「許先生,你確定你現在是醒著的嗎?」

  「……」

  可是,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麼?

  租這樣小的一間房子,剩下能夠生活的錢又少之又少。之前是因為被蒙在鼓裡,如今一切都了然了,他沒有辦法再若無其事地回巴黎去。

  特別,是在聽了曉玲昨晚的話以後。

  二十歲的女人,二十歲的男人。四十歲的女人,四十歲的男人。

  年齡,有時候真的是很致命的問題。

  就像那件他存錢想買的兔毛紅大衣,等他終於存夠了錢,卻發現那件大衣已經售完。並且永遠不會再上市。

  如果那不是大衣,而是旖旎的幸福。

  他如何承擔得起這拖累的罪名。

  「許謙?」旖旎伸手在許謙眼前來回晃了晃,「你傻了?」

  「旖旎……」

  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旖旎不爽地瞪著許謙,「怎麼?那麼想看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還是說沒有別的男人和你競爭,你沒有優越感?」

  「當然不是。」

  「那就閉嘴。如果你懂我,你就應該知道我不是我媽那樣沒有依靠就會跨的女人。如果你還是許謙,你就不應該執著那什麼同齡不同齡的問題。」

  頭一次對許謙發火,只為了那句,你先找個可靠的男人嫁了。

  愛情裡,難道不該是獨佔欲放在第一位的麼?

  眼看旖旎掀開毯子就要下床,許謙卻想不出任何話語。只是出於本能的跟著她下床,然後從背後緊緊擁住她。

  那些胡言亂語,還不都是因為不捨。

  「是我發神經,我道歉……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這種事,我一次也不想看到。」

  確定許謙這神經算是發完了,旖旎才用力掰開他抱著自己的手,並長天長嘯道:「喂你放手,我要去拉屎。」

  「……哦。」話題轉得實在太快太突然,許謙愣愣地鬆開了手臂。直到旖旎砰地關上衛生間大門,他才反應過來旖旎剛才在說什麼。

  找人暫時照顧旖旎,這顯然已經行不通。而許謙心裡卻是有了另一番打算。

  暑假分明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他卻提前回了巴黎。

  捨得,捨得,有捨才有得。

  想要盡快結束這聚少離多的日子,就不能貪戀一時的相聚。


ch9

  這一天,旖旎和往常一樣去三樓交房租。房東太太卻很是疑惑地看著她,愣了半晌才道,「上次不是有個男人替你交了一年的房租了麼?」

  於是輪到旖旎詫異了。她瞠目結舌地看著還帶著浴帽的中年婦女,腦海裡迅速閃過會替她交房租的人的名單。

  「是不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然後皮膚有點黑的中年男子?」

  「是挺高挺瘦的,不過是個白白淨淨的帥小伙。」中年婦女忽然來了八卦的興致,她笑道,「誒?怎麼他付了房租都沒告訴你麼?那小伙子還叫我多關照關照你,說是錢的問題不用擔心。是你男朋友?還是你老公?他來的時候還拖著行李箱,好像要出遠門的樣子。哎,現在這樣體貼的男人已經不多了。」

  及時打住了大媽的嘮叨,旖旎拖著人字拖蹬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窩在沙發裡衝著茶几上的手機發呆,一坐就是半個小時。這是旖旎第一次仔仔細細回憶從小到大所發生的事情。

  似乎,許謙一直都在她身邊,可又安靜得沒有絲毫存在感。只有在發生事情的時候,許謙的臉才會變得很清晰。

  旖旎開始弄不懂這段感情。

  許謙就像那個自稱自己是太陽,是需要奉獻不需要索取的尼采一樣。他對待他們的感情,也從來都是一味付出,無需回報的感覺。

  天平已經嚴重失衡。

  ——你給自己太多壓力了。你現在只需要記住一點,沒有別人,我一樣活得下去。房租我存著,等你回來我再還給你。

  猶豫了一會兒,旖旎還是將這句話發了出去。可是許謙卻沒有回消息。

  失去聯絡,一晃就是三個月。

  期間旖旎遇到許謙的爸爸一次。兩人在就近的茶館裡聊了一會兒,那些有關於許謙的,而旖旎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

  許爸爸說,許謙這孩子表面看起來想法很單一,很善良好騙。其實他肚子裡埋得什麼藥,誰都不知道。

  這一點,旖旎也不得不承認。她的事情似乎許謙都瞭解的一清二楚,偶爾的隱瞞最終也還是被他知曉。但她卻知道許謙知道得很少。

  「人說,三歲看小,七歲看老。謙謙的三歲和七歲都樂呵呵地圍著你轉。」許爸爸沒有將這句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淺笑了一下。

  春天還未臨近,不過人類的發春期卻是中年午休的。

  那個離了婚的大叔在秋季的時候減了肥,比幾個月前看起來更有男人的魅力了。原先的別克換成了大奔,黑色的西裝偶爾也換成了煙灰色。

  有了上一次許謙的教訓,大叔在約旖旎出去吃飯的時候,總不忘先問一聲,今天還需要回家帶孩子麼?是調侃,也是為了確認旖旎是個沒有家室的人。

  每一次,小李也不忘和大叔一搭一唱地應和著:「她自己都是個孩子,哪能有孩子?王老闆,今天又要買什麼衣服給你女兒呀?」

  旖旎的生日,自然也是小李告訴大叔的。

  「哎,我說旖旎啊。我要是有你那麼漂亮,我肯定趁著自己年輕趕緊找個大款嫁了。愛情不愛情的,太玄幻了。RMB才是真理,知道麼?RMB。再說了,你那個帥帥的男朋友不是去法國然後杳無音訊了麼?估計十有八九在法國找到新女朋友了,你也別委屈著自己那麼耗下去不是?萬一真相大白了,我還怕你受不了這個打擊。」小李一邊吹著自己新擦的指甲油,一邊進行著每日一訓。

  旖旎無言,只得從另一個角度去堵上她的嘴。

  「開大奔也能算是大款?」

  不出所料,小李訝異地瞪著旖旎,「你還想什麼?」

  旖旎詭異地笑了笑,一手握住小李的手腕,她親切道,「我喜歡小蓮花。」那語氣,嚇得小李雞皮疙瘩抖三抖。

  正值過年前期,各商店瘋狂打折。旖旎每一天都忙到爆炸,一回家就原地挺屍。只覺得最近手機很消停,沒有橫豎的垃圾短信和電話,卻沒有發現其實那是因為停機了。

  旖旎生日的當天,下起了初雪。客流卻沒有因此而減少,相反,因為想要賞雪景而特地出門的人倒是不少。

  透明的窗玻璃因為內外溫差而蒙上了一層白霧。雪花安靜地在空中飄搖,披著路燈暖暖的色彩,路人拍照留念,一晃而過的閃光燈讓街邊的雕像亮了那麼一瞬。

  倒真的是有那麼一些過節的氣氛了。

  「居然已經是小年夜了。」小李歎息著看著店裡來來往往的客人。「不但沒有放假,居然還要加班。對了旖旎,今年年夜飯你和誰吃?」

  「不知道。」才整理完櫃檯上新年吉祥娃娃的旖旎站回收銀台前道,「爸爸那兒一個家,媽媽那兒也是一個家。」

  小李忽然笑出了聲。「哎呀旖旎,你這句話讓我想起一首歌來。」

  「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餘的。」說完這句歌詞,旖旎白了小李一眼。「應該會去爸爸家蹭飯吧。只是一頓年夜飯,那後媽起碼表面上還是很歡迎我去的。而且我那弟弟還出了奇的可愛。」

  哪裡可愛了?小李看過那小男孩的照片,肥嘟嘟的,跟只加菲貓似的。

  旖旎說,這叫心寬體胖。

  位於市中心的商業街在年初的時候就被規劃為了不夜街,商店就算打烊,裡面的燈也必須開著。已是晚上九點,旖旎縮在收銀台內連連打哈欠。

  「旖旎,王老闆還在外邊等你下班呢,你可不要在這裡睡著了。」

  從半睡半醒間驚醒,旖旎抬頭,「什麼?那麼晚了他等我幹嗎?」

  「給你慶祝生日啊。有錢人嘛,最喜歡佈置浪漫的燭光晚餐。」小李越說越激動,眼內幾近閃著淚光。「旖旎,說真的,就算你要拒絕人家,那也得把這生日給過了不是?」

  把頭探出櫃檯,一輛奔馳果然停在店外。或許是因為時間太久,車頂上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肚子餓之餘,旖旎還覺得頭痛。

  「那,你們吃得開心。」順便搭車回家的小李滿心喜悅地向王老闆和旖旎告別,留給旖旎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接著拉開車門撒腿就往家裡跑。

  「不知道你喜歡西餐還是中餐?」憨厚的中年男子回頭看向旖旎,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搓了搓。

  餓死人的時候如果還去西餐廳,看那啥啥燈光,品那啥啥紅酒,切那啥啥牛排……那鐵定是和自己的胃過不去。旖旎看著窗外,車玻璃倒映出她有氣無力的臉。

  「中餐,謝謝。」

  車開得很穩,旖旎差點合上眼會周公。

  酒樓很高,一看那陣勢就是貴得要人命的。大門處設立三個旋轉門,旖旎跟著王老闆從中間那門走了進去。耳邊還不時迴響起小李的話語:蹭飯這種事,第一次總是不習慣的。蹭多了,也就習慣了。

  「冷盤喜歡什麼?」

  呆愣間,王老闆一句問話嚇得旖旎身子往旁邊一讓。

  「隨便,沒吃過那麼高級的。」把手中那份菜單一併還給了服務員,旖旎從包裡翻出手機。等了一整天,都沒有等到那一句:生日快樂。

  或許,真的像小李說得那樣。人不在身邊,心也隨時會跑的。

  「抱歉先生,現在已經很晚了,聚寶鴨湯已經沒了。」

  「那換這個。」

  耳邊是服務員和大叔的聲音,旖旎撐著下巴看著酒紅色的餐布,有點悶悶不樂。

  「怎麼了?是不是上班累了?」

  不知什麼時候,王老闆已經將餐全部點齊。他側著頭詢問旖旎,雙下巴坦露無疑。旖旎心中默念:我不是外貌協會一百遍之後,還是挪開了視線。

  「還好。」

  「你看,這,我也沒追過女孩子。蛋糕和鮮花都沒準備,還說給你過生日……真是,讓人笑話了……」

  「……有吃的就很好了。」

  想起夏天許謙回來的那一天,他因為賭氣而點了滿桌的菜。服務員拿看豬一樣的眼神看著旖旎,許謙竟然還頗為得意。

  一頓飯,吃得不能再安靜了。偌大個餐桌,只有王老闆一個人的說話聲,旖旎只顧著吃。一來肚子的確是餓了,二來這高級飯店的廚藝本就是難得體驗一回的,三來她還在思量怎麼拒絕這男人。

  「施旖旎。像我們這種大老粗,不但不懂浪漫,肚子裡還藏不住話。我也就不和你七繞八繞的了。我呢,今年四十二,老婆很早就去世了。孩子十幾年來一直沒個媽……我工作又忙,她又沒父愛又沒母愛的,我還真是過意不去……」

  「去婚介所找。」旖旎吃飽喝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你應該明白我說這些話的道理,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王先生,你和我爸差不多大,我呢,和你女兒差不多大。說真的……我其實不明白你話中的意思。」

  姓王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用拇指撬開盒蓋,那顆鑽戒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嫁給我,你不用再天天早出晚歸的上班,我會給你最優的物質生活。」

  「我有男朋友的。」

  「我知道,可是顯然他給不了你我所能給予的。」

  「你所能給予的。」旖旎看了一眼還剩下大半的菜,「我沒有很大興趣。謝謝你給我過生日,不過鑽戒這種東西,你還是給別人比較適合。」

  憋了很久的話終於說出口,旖旎頓感卸下了一身的擔子。

  「謝謝,對不起。」

  這是旖旎說得最後五個字。

  王老闆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拿著外套走出了小包房。「那我送你回去。」

  車燈逐漸消失在眼簾裡,旖旎一邊搖頭一邊走上樓梯。感應燈壞了好幾天,物業還遲遲沒有來修,她只能摸瞎子一般往前走,順便在包裡翻鑰匙。

  腳步在離家門口幾步距離的時候猛然停下。

  雖然很暗,可仍舊能看出門口蹲著個大黑包一樣的東西。

  摸索著往前走了幾步,正式確認那個大黑包其實是個人。旖旎半蹲下身,伸手戳了戳那傢伙的肩膀。「喂?」

  男人抬頭,滿眼的疲倦。

  「許謙?你怎麼又回來了?」

  旖旎略顯詫異的口吻把許謙從睡意中拉回神。他用手背敲了敲頭,又趕緊把手機翻出來看時間,時鐘正走到十一點五十二分。

  幸虧,還來得及。

  「旖旎,生日快樂。」


ch10

  「快樂你的頭啊。」旖旎心下頓時不知是什麼滋味。零下三度的天,居然就坐在這冰冷的樓道裡,他是瘋了還是傻了?

  許謙一眼不語地站在旖旎身後,天太黑,看不出是什麼表情。旖旎拿鑰匙開了門,他便也跟著走了進去,但沒好意思把行李箱拖著。

  時鐘敲了十二下,電子鐘的日期也往後推了一天。

  旖旎一手撐著鞋櫃,一手插腰站在玄關處。她抬頭看著那個被凍得有些木訥的許謙,似乎沒有換鞋子的意思。

  「你沒有厚一點的外套麼?」

  冷不丁的一句話,許謙更是呆立在原地。她,原來在看這個麼?

  細長的手指掂量了一下許謙外套的厚度,旖旎皺了皺眉頭,「沒有滑雪衫?」

  「沒有。」

  垂下手臂,旖旎最後瞅了許謙一眼便兀自蹲下換鞋。

  「把行禮拖進來,我沒有那麼大號的冬天拖鞋,你穿鞋進來吧。」

  許謙捧著熱騰騰的白開水坐在板凳上。整個人明顯瘦了下去,仔細看,還有黑眼圈。頭髮倒還算乾淨整齊,只是耳垂上沒了那副耳釘。

  取暖器正烘著他凍僵的雙足,電視機沒有開,整個客廳裡除了他的呼吸聲,就是從浴室傳來的淋浴聲。

  他想問,為什麼你會那麼晚回家。

  可是話到了喉嚨口又給嚥了下去。

  浴室門被打開,許謙下意識放下水杯回過頭。旖旎裹著厚厚的睡衣,一邊低頭往客廳走一邊用手裡的乾毛巾使勁擦拭濕漉漉的頭髮。

  腳步在許謙的身旁站定,旖旎將手中的毛巾掛上他的肩頭,緊接著道,「洗澡去。」

  「不用……」

  話還未說完就被旖旎兇惡的眼神給嚇住了。

  「我沒有毛巾。」

  「你夏天留下的,我還沒扔。」話說到這裡,旖旎不知為何忽然紅了臉。但是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氣勢不能輕易垮台,她繼續瞪許謙。「不過肯定很髒,所以我幫你拿了兩條新的,用舊的還是新的,你自己選。」

  「哦。」許謙摸了摸鼻子,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旖旎很少臉紅,每次真鬧到害羞的地步,雙眸就會比平時更亮一些。或許,她自己都沒發現這微小的變化。

  已是凌晨,洗完澡的人窩在沙發內,很自然的就被睡意席捲了。旖旎連打了好幾個哈欠,電視裡在放些什麼她完全沒有看進去。

  浴室裡傳出的水聲不但不令人嫌吵,反而有種莫名的安心,和一份她想掩蓋也掩蓋不了的想念。

  水聲停止的時候,旖旎像從夢中驚醒一般。她換了一個坐姿,繼續抱著靠墊看電視,卻發現自己換的台已經結束了一天的放映,出現的是五彩斑斕的條紋。旖旎鬱悶地換了一個台。

  許謙穿著寬大的黑色毛衣走出浴室,沒有直接走到旖旎身邊,而是繞回了自己的行李箱放置處。

  是個死角,旖旎看不出他在幹嗎,直到一件紅色大衣印入眼簾。

  「生日禮物?」旖旎倒也不怎麼矜持,從沙發上蹦了起來。一直就想買一件大衣,可是沒有看中喜歡的。喜歡的,價錢又是看一眼就想吐血的。

  「嗯,你試試。」

  全身鏡前,旖旎正撥弄著領口用帶子系成的蝴蝶結,只是這大衣似乎大了些,袖口幾近將她的手完全吃進。

  「這款大衣剛上市的時候我就想買,可等我存夠錢了,它居然絕版了。」理著旖旎散落在背後的長髮,許謙緩緩道:「前陣子在絕版時裝秀上看見了,才買到的。」

  難怪尺寸大了。

  旖旎的身上還留有沐浴後的香氣,湊近她的耳際,髮香撲鼻而來。雖然是冬天,可許謙卻覺得一室燥熱。

  「很漂亮,很喜歡。」

  掙扎了很久,旖旎還是低下頭把話說了出來。或許是因為太熟悉,所以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話,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

  手指還在袖口上磨蹭,旖旎因為久久沒有等到許謙的回話而抬頭。

  鏡中,許謙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許謙?」

  「嗯。」

  旖旎轉過身,直視許謙的目光。「你怎麼了?」

  「沒。」修長的手指撫過旖旎的長髮,從表情看來,他有點晃神。「果然你最適合紅色。」指尖擦過耳廓,經過臉頰,停留在了旖旎的唇瓣上。

  很自然地俯身,順理成章地貼上她的嘴唇。

  旖旎伸手環住許謙的腰際,完全擺脫了前幾次的羞澀。又或許,是在宣洩久別的思念。

  「旖旎,你為什麼那麼晚回來?」始終還是沒有忍住。

  下巴輕擱在旖旎的肩膀上,許謙避免抬頭看見那面全身鏡。嫉妒的樣子,很醜。

  「還不是托你的福。」側臉貼著許謙的胸膛,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聽得她跟著一起心中小鹿亂撞。「介於你上次說我要回家帶孩子,那個老闆表示他希望我能去他家帶孩子。」

  許謙怔了怔,隨後推開旖旎。

  「你們,去約會了?」

  「是啊。」旖旎咧嘴壞笑。「你不是說讓我先找個有能力的人嫁了麼?我前思後想,還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許謙忽然一臉窘迫。對上旖旎篤定的眼神,他又試著慢慢放寬了心。

  「那可不行。」他亦微笑,只不過笑容裡多了些調戲的成份。看著旖旎的雙眸慢慢彎下腰,他將口中哈出的熱氣傳到了旖旎的耳根。「除了我身邊,你哪裡都不准去。」

  「那我要去上廁所呢?」

  「打小報告申請。」

  「許謙,你活膩了是不是?」

  臨近睡覺的時候,旖旎開始犯難。冬天的被褥就一條,蓋在被子上的毯子也只有一條。還是爸爸上次給買來的。

  很顯然,許謙睡在這裡,不但要同床,還要同被。

  旖旎穿著棉拖鞋在客廳裡抓狂,許謙淡定喝水。時差再加上方才蹲在門口睡了一會兒,他現在並不睏。

  最終,旖旎一咬牙,決定拋頭顱灑熱血。反正穿著那麼厚的睡衣,而許謙也不像是敢亂來的人。

  「進來。」

  女王發號施令,小跟班歡歡喜喜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走進屋裡。

  一夜睡得規規矩矩,清晨的時候,許謙高燒發到三十九度八。枕頭濕了一大半,整個人昏昏沉沉的,旖旎說什麼他都搭不上話。

  「你還知道自己姓什麼嗎?」

  捧著一碗粥坐在床沿,旖旎瞥了一眼那個迷迷糊糊坐著的許謙。「讓你穿那麼薄的衣服,讓你再蹲家門口。下次再蹲,我就把你扔出去堆成雪人。」

  「堆不成的。」

  粥的香味引來許謙肚子一陣交響樂,他用手背抵著額頭,轉過頭去咳嗽了幾聲。

  「為什麼堆不成?」

  「你不夠高,堆不到腦袋。」

  旖旎差一點就把這粥端出去,並關上門不管許謙了。

  許謙的鼻頭通紅通紅,怕把病菌感染給旖旎,說話也不對著她的臉。很長時候,他還是將她趕出去的。

  窗簾拉開了一點,坐在床上就能看到外面紛飛的雪花。

  「旖旎,過幾天我們去堆雪人吧。」

  「不去。」

  「為什麼?」

  「我不夠高。」

  輕笑出聲,許謙有些咧開的嘴唇隱隱滲出了血絲。「你這兩天都睡客廳麼?」

  「總不能睡衛生間吧?」旖旎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反正她身體強壯的很。「快把粥喝完了,吃藥。病再不好小新我把你踢出去。」

  「哦。」

  喝了粥吃了藥,許謙又想起一件事。

  「你最近不用上班的麼?」

  「好意思說,還不是要照顧你所以請假了。」

  「那明天上班麼?」

  把取暖器的方位轉了轉,旖旎坐在小板凳上暖手。「一定要去,店長剛才一個電話,再不去就抄我魷魚了。」

  「不要去了。」

  「不去上班?你養我啊?」

  「好。」

  他回答的太快,旖旎連反駁的話語都想不出來。瞪大了眼睛,漲紅臉,似乎被氣得不輕的樣子。

  「你什麼時候回法國?這次回來又沒告訴你爸媽?」

  「他們知道我回來了,是我爸說的不用急著回家。」看到旖旎明顯扭曲的五官,許謙笑著猛咳了幾下。「然後,這次不回法國了。」

  「你不讀書了?」

  「不是。我學分修完了,中旬的時候再去處理畢業的事。這大半年,我都留在國內。」伸了一個懶腰,許謙的精神看來好了很多。

  旖旎不贊同地看向他。

  「這大半年留在這裡做啃老族?對了,房租我還沒還你。」

  「你的我的,一樣的。而且房子我也有住。」決定轉移話題,許謙歎息,重新躺回了枕頭上。「教授給我寫了一封推薦信,等年過完以後,我會先去那裡打工。」

  「你別告訴我你準備這大半年都住我這裡。」

  「嗯,一到四回家。星期五住過來。」豈料許謙皮厚起來,旖旎也是招架不住的。更何況他還付了房租。

  和半年前一樣,旖旎咬了咬牙,吐出一個字。「滾。」

  幸好,許謙的燒很快就退了。

  那麼小的沙發,睡得旖旎腰都直不起來。病好的第一天,旖旎沒有陪許謙去堆什麼詭異的雪人,而是拽著他去商店買了一件滑雪衫。

  銀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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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公園的草坪上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雪,人工湖上也結了冰,三兩隻鴨子走在薄冰上,甚是悠閒的樣子。幾個孩童蹲在湖邊照鏡子,家長則站在旁邊以防孩子走上冰層。

  旖旎穿著紅大衣坐在長椅上,腦袋上套著個絨線帽,帽頂上的毛球在風中亂顫。她視線望著的地方,一個高挑的身影正朝她走來。

  一襲銀白色的滑雪衫,和身後銀裝素裹的城市連成一片,很不顯眼。就像許謙從來不張揚的性格一樣。

  可等他走近一點,那張幾乎挑不出瑕疵的臉成功吸引了周圍一群人的目光。就像許謙是一個需要慢慢相處,一點一點瞭解的人一樣。

  「在想什麼?」直到許謙把手中的熱果珍遞到旖旎手邊,她才回神。

  順手接過那溫暖的水杯,旖旎看了一眼旁邊瞅著許謙一眨不眨的小女生,接著才道:「你怎麼不去做明星呢?肯定能混個偶像派巨星。」

  「當心燙。」見旖旎仰頭就要喝果珍,許謙連忙伸手制止。發現自己又變回了旖旎口中老媽子一樣的性格,他趕緊放下手。「做巨星幹什麼?」

  「做巨星好呀。你看,每天都有很多小姑娘瘋狂地喜歡你,你感個冒打個噴嚏還能引起別人的心臟病發。」

  許謙卻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手臂自然地搭上了旖旎的肩膀,他道:「一個就已經夠嗆了,哪敢要很多個。」

  接受到旖旎兇惡的目光,他輕笑著在她的髮絲上吻了一下。

  原先還炯炯有神看著他的女學生下一秒在原地石化,跟著就大步離開了那裡。

  假山前,一群孩子正在打雪仗。白色的雪球在空中飛來飛去,就在砸中假山的一角後瞬間碎裂。小時候玩,不覺得有什麼。現在看看,總覺得被砸一下應該會很痛的樣子。

  「旖旎,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打雪仗,我被砸中腦袋。」

  熱乎乎的果珍喝下肚,頓時驅趕了嚴寒,旖旎剩了半杯給許謙。「哪次?我怎麼記得每一次你都是被打的。」

  於是許謙扁嘴,眼眶不知是給委屈的還是凍得,微微泛紅。

  「大庭廣眾之下,注意形象。」

  「我忘了是哪一年,就記得你穿著紅色的小棉襖,走路的時候裙擺還一晃一晃的。之後我跟著你去打雪仗,當時那個雪球正砸我的腦門,而後你雙手插腰站了起來,說了一句話。」

  「我說什麼了?」

  「你說,『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欺負我的人!』」

  呃,好像是有那麼點印象的來著。不過……等一下,她說了什麼?我的人?

  發現旖旎有點尷尬的神情,許謙笑彎了眼睛。「有時候想想,那句話就好像是蠱惑,是詛咒一樣。不然,為什麼從小到大,除了親人之外,世界裡就只有你一個人呢。」

  「切,那是因為我氣場強大。」

  許謙笑了。「旖旎,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老夫老妻?」言畢,許謙將杯中的果珍倒入了口中。

  「不。」旖旎諂媚地笑了笑。「比較像兒子和娘。」

  如她所料,許謙將果珍全部噴了出來。

  大年夜的時候,許謙先去旖旎的母親家造訪,隨後又跟著旖旎去了父親家。二老對於這上門的女婿沒有半點意見。從小看著他長大,幾斤幾兩重心裡總還是有數的。旖旎要真跟了他,肯定是樁完滿的婚姻。

  而後,年初三,旖旎跟著許謙去了他家。

  拖了大半年的晚飯,終於在一月的最後一天得以實現。雖然以前都是鄰居,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可這一次的登門拜訪,大抵是不一樣的。先是在買什麼禮物上面犯了難,又在穿什麼樣的衣服梳什麼樣的頭上掙扎了很久。

  許謙頭一次看到如此在意別人看法的旖旎,不禁覺得好笑。好笑之餘,又很貼心。畢竟,她在意的是他的父母,在意的是他們之間的東西。

  「許大設計師,你看戲看夠了沒有?」

  「嗯?」從雜誌中抬起頭,唇邊一抹淡笑,「怎麼了?」

  「你奶奶喜歡紅色,你媽媽喜歡白色,你爸爸喜歡藍色。我到底要穿什麼啊。」

  許謙一副深思的樣子,隨後擺出一副想到好主意的樣子。「那就穿荷蘭國旗吧,三個顏色都有。」話音才落下,一個衣架便從房間裡飛了出來。

  「去你的荷蘭國旗。」

  最終,旖旎還是選了一件白色的蝴蝶袖短襖,配一條緊身牛仔褲。長長的圍巾幾近把她的臉都給埋進去。

  大賣場內,旖旎一邊推著手推車一邊低喃。

  「買補品會不會很俗?紅酒怎麼樣?還是買點實用的家用小電器?化妝品?香水?護膚品?」

  許謙正彎腰看冰櫃裡新鮮的牛排,再回頭的時候,旖旎已經甩掉他很遠的距離了。

  大手用力拍了幾下旖旎的腦袋,許謙歎息。「買點水果再加一瓶紅酒就可以了。做客哪有那麼麻煩的。」

  「你上次給了我爸媽什麼東西?」

  「剃鬚刀和香水,法國帶回來的。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弟弟,不然就多帶份玩具了。巴黎最新上市的一套玩具很精緻。」

  轉眼就到了水果區,旖旎拿起一個蘋果掂量了一會兒。她望向許謙,無奈道,「那小胖子需要減肥器,不需要玩具。」

  「你和你弟弟除了鼻子之外,還真沒相像的地方。」

  「那還真謝天謝地。」

  奶奶的牙齒不好,旖旎選了一些不用費力氣去啃的蛇果,又添置些別的水果之後讓許謙去選了瓶紅酒。

  結賬的時候,他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頭髮又剪短了一些,並染成了栗色。利宇飛穿著黑色的風衣站在他們前面,付錢的時候,也抬頭見到了旖旎和許謙。

  三人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許謙打破了沉寂。「好巧。」

  「嗯。」簡單地嗯了一聲,他拿著買好的東西轉身便走了。甚至都沒有再看旖旎一眼,陌生得好像從來不認識。

  許謙眨眨眼看向旖旎,卻見她很淡定地將東西放在了帳台上。

  年初三,煙花爆竹聲總算是少了些。旖旎抱著紅酒,許謙拎著水果,二人就這樣並肩跨進了小區內。路經自己家的時候,旖旎頓了頓腳步。屋內一片漆黑,似乎沒有人的樣子。

  「怎麼了?」

  「沒。我媽的日子似乎過得很逍遙。」

  忽然想起幾天前施母對自己說過的話,許謙只是笑笑,牽住旖旎的手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那是做為一個母親徹底放下自己的尊嚴和姿態才能說出的話。她說,我不配做一個母親,我自己都還是一個不懂事的老小孩。我生下了旖旎卻沒能養好她,這是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只希望,將來她自己的組成的家庭能夠幸福。

  許謙按得門鈴,許媽媽開得門。

  許媽媽笑得一臉和藹,趕緊接過兩人手中的東西,嘴裡還念叨著,吃頓晚飯不必買什麼東西,大家都是老鄰居了。

  許謙給旖旎遞得拖鞋,二人進門後一次給老奶奶,爸爸,媽媽道了聲新年好。

  這大過年的帶一個女人回家,誰都明白這代表了什麼。

  相對於那兩個女人,許爸爸對於旖旎來說,還是比較親切的。

  「旖旎,你要吃什麼?」

  許謙手中的竹籤在水果拼盤的上方兜了一圈。「蘋果?菠蘿?草莓?」

  「誒。」旖旎從許謙做了手勢,示意他把耳朵湊過來。「……我坐在這裡吃東西看電視,真的好麼?不用去廚房幫忙嗎?」

  「你想展示你的廚藝?」

  「去去去。可我看電視裡不都這樣的麼……」

  許謙倒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一起咯。」

  「你會燒飯?」旖旎的口氣充滿懷疑。法國料理他是會點沒錯,可是中國菜……往旖旎嘴裡塞了一片橘子,許謙拍拍牛仔褲站起身。「至少刀工可以。」

  向來話嘮的許奶奶,這一次倒是安靜的很。說了些客套話,便只顧著低頭吃菜。吃完以後又先行離開了飯桌,說是人老了,鬧騰不動了。

  其實老人家心裡又何嘗不知。自家孫子對著施旖旎,只能說是上輩子欠了什麼債,今生非得還一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勞心勞累地去拆散。說穿了,自己都這把年紀了,不知還能活多久,還是和身邊所有人保持好關係算了。

  家中唯一一個和自己有共同想法的人都選擇了中立,許媽媽一時之間有點底氣不足。舀了一碗湯遞到旖旎手邊,許媽媽笑了笑。

  「瞧這施丫頭,真是越長越俏麗了。我沒記錯的話,你就比謙謙小了兩個月是吧?」

  「是,阿姨。」

  「那也得二十三,二十四了吧。」許媽媽繼續保持那和藹的笑容,她拉住旖旎的手道,「女孩子啊,早點嫁人,省的累著自己不是?我們家謙謙就不一樣了,這男人不比女人,男人二八二九結婚也不礙事的。」

  低頭喝湯的旖旎再想怎麼裝傻,這伯母話中的意思總還是能聽得出的。

  「媽。」許謙微蹙眉。

  許媽媽卻沒有裡會許謙的抗議,接著說,「我單位裡有幾個小伙子人蠻不錯的,要不改天我介紹給你認識認識?」

  這一次,連許爸爸都假咳了幾聲以示警告。

  「最近幾年還沒有結婚的打算,多謝伯母關心。」放下手中的湯碗,旖旎尷尬地扯出一個笑容。「嗯……時間不早了,我還約了朋友,先告辭了。阿姨叔叔,你們慢吃。」

  如果那個女人不是許謙的母親,旖旎難保自己不會丟出很難聽的話。

  走出許謙家沒幾步,一條長圍巾便搭上了她的肩膀。隨即一雙溫暖的大手擁住她的肩膀。「傻瓜,你圍巾都忘拿了。」

  旖旎低著頭,沒有回任何一個字。

  「生氣了?」許謙強迫旖旎轉過身來看著自己,他湊下頭看著她黯淡的雙眸。「對不起,可她是我媽,我不能當面……」

  「我知道,我沒有生任何人的氣。只是,有點無奈罷了。」

  才在風裡站了一會兒時間,旖旎的臉頰就被吹紅了。許謙溫熱的手心貼上她的雙頰,跟著微笑,露出兩顆潔白的門牙。「回頭我會和媽好好聊聊,不用擔心。」

  「算了,難道你想做不孝子麼?」鬆開許謙的手,旖旎裹著圍巾轉身向小區門口走去。

  許謙並沒有沒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衝著她的背影問道,「旖旎,什麼才是孝順?」

  旖旎停下腳步,回頭。「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這才穩步走上去,停在旖旎身前。「但我知道,就因為媽媽不喜歡,而放棄自己愛的人,那不叫孝順。」

  天很冷。許謙口中哈出的暖氣在空中凝結成白霧,轉而又渙散開。

  「那叫盲從。」


ch12

  自那頓晚飯後,許媽媽像是知道許謙會找她聊天似的,屢次避開。許謙不得不找老爸做搶手,好好吹吹枕邊風,許爸爸卻繳械投降。

  「你媽更年期,惹不得。」

  迎財神那天,旖旎拖著許謙在空曠的場地上放煙花。第一次那麼任性,第一次沒有用發號施令的口吻對許謙提出要求。

  煙花聲淹沒在漫天的爆竹聲中。旖旎拿著手中的安全煙花靠近許謙的風衣,測試它是否真的什麼都燒不起來。

  許謙一開始還沒注意,點完煙花轉身的時候,卻見旖旎正用掌心觸碰那已經點著了的煙花棒,頓時嚇得渾身一顫。

  「你怎麼那麼胡來!」也不管欣賞才放上天的煙花,他趕忙搶過旖旎手中的煙花棒,「燙著怎麼辦?」

  旖旎笑他無知。「這是安全煙花。」

  「萬一真貨裡參了假貨呢?」許謙倒是說得振振有詞,「小攤販只管賺錢,誰管你死活。以後不許那麼玩了,聽見沒?」

  「許謙,你怎麼像我再生父母似的。」旖旎拍去他風衣上沾到的灰塵,手指順著衣袖滑下,最後拽住了他的袖口。「不,你比我爸媽管得還多。」

  反握住她冰涼的右手,許謙解開風衣的扣子將旖旎整個人裹住。微涼的唇瓣貼上她頭頂的髮絲,許謙調笑道,「誰讓我討了一個孩子一樣的老婆呢,只能認命提前做一回父母了。」

  「去你的老婆,你合法麼?」

  「那只是時間問題。不然,我們明天就去把證領了?」

  許謙的體溫很快就將嚴寒驅逐了。旖旎忽然有點倦意,下意識從衣服裡頭圈住許謙的腰際,換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站著。

  「不去。我要找個比你更帥的,更有才華的。」

  許謙佯裝失望地歎了一口氣。裹住旖旎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可卻沒有說話。

  「凍僵了?」久久沒有聲音,旖旎作勢要鑽出風衣。

  「說你小時候聰明成那樣,怎麼長大了就愚笨了。」許謙垂首,「真要找別人,那也不能是比我帥,比我有才華的。」

  「那找什麼樣的?」

  「當然是找比我更愛你的。」

  旖旎怔住。

  許謙滿意地笑出了聲。「不過,你找不到的。」

  四下裡瀰漫著爆竹煙花的味道,此起彼伏的五彩煙花在空中綻放,點亮了漆黑的夜空。他們就這樣相擁著,偶爾低語幾句,可絕大部分時間還是選擇了沉默。

  無言,是這樣背景下最美的狀態。

  群人散盡的時候,旖旎幾乎睜不開眼睛。半睡半醒的狀態很難辦。

  這裡離她租的公寓很近,不可能有在車上打一會兒盹這個選項。若強行讓她從睡意中醒來,不是到家後難以入眠,就是第二天很容易頭痛。

  三思過後,他將旖旎扛上了後背。

  「你還可以再輕一點。」

  許謙的後背很寬大,很舒服。旖旎這一次再沒任何猶豫,直接合眼會周公。一路上不知做了什麼夢,她竟忽然收手掐住了許謙的脖子。

  好在她還有那麼一點菩薩心腸,知道鬆手,不然許謙估計會英年早逝。

  掏鑰匙開門,逕直走到臥室讓旖旎在床上躺平。

  許謙先繞回客廳喝了杯熱水,再重新走回臥室替旖旎脫鞋子。本想直接蓋上被子,可又覺得穿那麼厚睡不舒服,第二天起床還容易感冒。

  捏住被子的手放了下去。許謙先褪去了那件紅色的大衣。旖旎似乎很喜歡這件大衣,整個冬天,只要是外出,總歸不由自主地拿出這件外套披上,儘管尺寸偏大。

  最開始的時候,許謙並沒有發覺什麼。直到手指碰到那件拉鏈式的針織衫。

  已經接近貼身的衣服,身體的弧線也越來越清晰。胸部隨著呼吸起伏。原先要抓拉鏈的手指懸在半空中,不為人知的微顫了一下。

  渾然不知身前已經有人僵直了身體,旖旎翻了個身,伸手蹭了蹭發癢的鼻尖,而後繼續沉沉地睡去。

  客廳裡通亮一片,燈光透過開著的房門斜射進漆黑的屋內。

  許謙能夠感覺到,自己那忽然亂了的心跳。沒有由來的慾望,快要吞沒他所有的理智。

  躺著的角度不太舒服,旖旎又翻了一個身。這一翻,險些從床上跌下去。許謙趕忙扶住她的腰身,把她往床中央挪了挪。

  溫熱的鼻息碰到一起,像是能燃盡一切的星星之火。

  吻住旖旎的唇瓣,許謙一點一點地開始吸允。控住不住理智,也控制不了親吻的力道。身下睡迷糊的女人微微睜開一隻眼。

  「……許謙?」不明所以地張口輕喚了一聲,卻正好給對方讓了路。

  探進她的口內,纏住她的舌頭。

  旖旎從最初感到舌根有點痛,轉而產生了另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呼吸越來越亂,旖旎無意識地勾住了許謙的頸項。卻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裡,還是身邊真正存在的事情。

  炙熱的雙唇順著嘴角吻到側臉頰,再滑到耳垂處。溫熱的掌心繞道她背後,輕輕摩挲著。

  「……許……」

  旖旎開始確信自己在夢裡。現實中的許謙,就算是睡在自己身邊也不會做出那麼大膽的事來。

  吻過她的眼睛,眉毛,額頭。許謙開始慢慢往下遊走。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鈴聲是旖旎前幾天惡整他的時候換的,如此怪異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內迴響,讓人沒有辦法刻意去忽略。

  認命地坐起身,許謙掏出手機。

  「媽……嗯……我等會兒就回來。」

  掛了電話,床上的旖旎又翻了一個身,或許是因為冷,她往被子裡縮了縮。

  意識回籠,許謙一邊用手背敲打著額頭一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待完全鎮定下來後,他才起身為旖旎蓋好被子,接著離開了那間屋子。

  當然,紙是包不住火的。

  第二天清晨,某人睡醒後發現自己的外套被放置在椅子上,而自己根本就沒有回家和脫衣服的記憶。

  想起那張似夢非夢的許謙的臉,想起自己還勾住那男人的脖子。坐在床上的旖旎突然的,就紅了臉。她一邊跳下床,一邊在心裡把許謙罵了個遍。

  並發誓,一定要將他大卸八塊。

  年後,許謙逐漸將時間投進了工作中。還未畢業的黃毛小子要在合資企業混口飯吃,談何容易。沒有工作經歷,沒有市場調查,沒有抓住現代流行趨勢的眼光。有的,只是一紙推薦書。

  有些時候,許謙甚至連看旖旎發來消息的時間都沒有。

  一個case解決。獲得大功勞,大獎賞和休假的人往往是工作比較輕鬆的,而跑動跑西,每天加班的人,最多在工資卡裡多那麼一丁點可憐的獎金。

  上層人員是用鼻孔在看人,下層人員是露個頭頂給人看。

  「喂,媽。我今天加班,晚飯不回來吃了。」

  「怎麼又加班啊?你最近天天凌晨才回家,身體怎麼吃得消。」

  「沒事,這陣子忙過去就好了。就這樣,我先掛了。」

  掐斷手機,許謙繼續整理別人剛送來的材料。坐在許謙對面的姑娘覬覦這新來的小伙子有些時候了。

  雖說人要注重心靈美。可是外表美的人總是更容易被人發掘他的內在美。

  「哎,許謙。你喜歡紅色?」

  女人紮了一個包子頭,雖著一身職業裝,可看起來年齡和許謙差不多大。是總經理的侄女,冠冕堂皇開後門進來混日子的。

  「嗯。」繼續翻閱資料,許謙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既然我們都加班,不如等會兒一起出去吃宵夜吧?我請客!」

  「嗯?」稍抬一下眼眸,許謙連忙道,「哦,不用。我已經有約了。」

  女人像是被潑了冷水一般。那麼晚了還有約,對方不是娘就是女朋友了。「喲,是和你女朋友約好了麼?」

  「不是。」

  被澆滅的希望重新燃了起來,她捧著咖啡杯道:「啊,那是你的好兄弟?」

  放下手中的文件,許謙淡定抬頭。桃花眼望向身前的女人,他的笑容有些官方。「是妻子。」扔下這句話,他繼續埋頭工作。

  簡短的三個字,足以讓捧著咖啡杯的女人風中凌亂。

  今天正好輪到旖旎值夜班,計算下來,二人下班的時間差不多。終於能夠見著好久不見的某人,許謙因為心情愉快,所以工作效率比以往都來的高。

  做完最後一次檢查,旖旎安心鎖店關門。

  根據許謙才發消息匯報的狀況來看,距離他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她決定先去佔位。

  避開那條繁華的不夜街,穿過兩條馬路。夜排檔的攤頭一個緊挨一個地擺在那兒。順著路燈的方向走下去,香味撲鼻而來。

  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旖旎淡定打下一串字。

  ——許先生,請問你想吃什麼口味的夜宵呢?清淡點?麻辣?重辣?

  辦公室裡還聚著五六個人,許謙看著手機屏幕彎起了嘴角。下午才勾搭失敗的小王頓時心裡不是滋味。很想看看,許謙的女朋友,有多大本事。

  ——一切隨施小姐。不過聽說施小姐近來腸胃不太好,重口味的東西還是謹慎為妙。

  起先還覺得這樣說話的調調的很有趣。可是看到最後一句裡的「重口味」三個字後,旖旎又一次想摔了手中的電話。

  迅速解決完手頭的工作,當許謙急急忙忙趕到旖旎身邊的時候,周圍已經沒什麼人了。僅剩幾個夜不歸宿的老大爺在那兒喝酒,一看那陣勢就知道已經喝高了。

  旖旎一個大姑娘家坐在他們旁邊那桌,怎麼看都有羊入虎口的危險。

  「老闆,我點的東西可以上了。」

  遠遠地就看到那個站在路燈下的許謙。他是從不穿紅燈的文明市民,哪怕馬路上沒有車。可這一次,許謙卻像是沒有看見紅綠燈一樣,步伐敏捷地往前走著。

  走到旖旎身邊坐下,許謙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旖旎,你不怕麼?」

  「怕什麼?」

  「怕那些喝高了的大老爺們欺負你。」

  瞥了一眼許謙,旖旎自顧自接過老闆遞來的粉絲湯。「這不是有你在麼。」

  「可我剛才不在啊。」

  喝了一口湯清清嗓子,旖旎還是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她理所當然地回答:「要是在他們欺負我之後你才出現,那你就不會是許謙了。」

  許謙被旖旎這股堅定給怔住了。

  當然,這只是開頭。因為老闆給了他一碗重辣的粉絲湯。看著那碗通紅通紅的湯水,許謙張了張嘴,顫抖著眉頭看向旖旎。

  「許先生,作為一個男人,要重口味一點。」

  結果,吃下那碗粉絲後,許謙的嘴唇一直抱持著火辣辣的紅色。旖旎嘗到了報復的快感,一路笑著回了家。

  就在許謙去法國除了畢業事務的前一天,許媽媽拖著他去相親。

  許謙忽然不能理解媽媽這一舉措究竟是為了什麼。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為什麼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並且做出這種令人反感的事情。

  「我想不去。」

  「長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啊?媽媽閱人的經歷比你足多了,我和你說,那個施旖旎不是什麼好姑娘。」

  放下色譜大全,許謙不悅地皺了皺眉。「媽,能不能注意一點用詞?你閱人經歷比我多,可我瞭解旖旎肯定比您多。」

  「這還沒過門呢,就幫著別人數落起媽媽來了?你說她好,一個正正經經的小姑娘,會和別的男人同居麼?這事我還沒管你,我告訴你許謙,別到時候弄出個奶娃娃出來,一輩子拖油瓶。」

  「我和旖旎沒有越過軌。」

  這倒是讓許媽媽吃了一驚。不過也只是一會兒,她又道,「那只能說明你的定力好。」

  「……媽,你的雙重標準能不能不要那麼厲害。」許謙終於見識到爸爸口中,所謂更年期女人的蠻不講理。

  只能和她打太極,不能硬碰硬。

  「你看那個施旖旎前幾年像什麼樣子?化妝化得不三不四,整天不去上學。」

  「那是家庭問題。就和你經常在電視裡看到的節目一樣啊。不完整,病態的家庭,很容易激發小孩的叛逆性。」

  許媽媽忽然沒了理,鬱悶了半天才甩下一句話,「你今天到底去不去相親!?」

  許爸爸給許謙使了一個眼色,提醒他不要得罪女人,特別是更年期時期的女人。

  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他道,「OK,我去。」

  旖旎最近感冒,總是昏昏沉沉的想睡覺。近幾天,一到家,幾乎就是躺床上裝屍體。

  才清醒一點,放在床櫃上的手機就開始震動。她咳了幾聲接起電話,「喂。」

  「旖旎,我傍晚有點事,可能要晚點到你家來。」

  「又要加班麼?」

  「……差不多吧。」不過這班是給老媽加的。只要對方不是死纏爛打的女人,他一般可以在二十分鐘內打發。

  「嗯,我知道了。」

  沒有再等許謙說話,旖旎就先行掛了手機。悶頭在被子裡又是乾咳,有種要把肺咳出來的感覺。

  突然,很想見到許謙。

  雖然掛了電話,可許謙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旖旎的聲音聽上去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不過那更年期的母親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去想媳婦兒,而是把乾洗店拿回來的西裝遞給了他,並催促著他快點換衣服。

  「頭一次見面男方就遲到,印象會不好的。快點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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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車內,許媽媽坐在後排不停地向許謙灌輸相親對象的身家背景。說是對方不但家庭不錯,小姑娘自身條件也很到位。不但學業事業好,看照片,那臉生得也是水靈動人,越看越喜歡。

  許謙把開了一點車窗,將手肘擱在車門上,單手磨蹭著鼻尖。他專注地看著車窗外的夜景,只在母親說得天花亂墜的時候補充了一句。

  「媽,有的人特別上照。」

  「怎麼特別上照?人家初中的時候還是校花呢,這有假?」

  許謙笑。怎麼會有人在相親的時候把這種事掛在嘴邊,她要不要說自己出生的時候是產房的產花?不遠處便是母親訂好的飯店,許謙低頭掏皮夾。「初中的時候旖旎也是校花。」

  許媽媽瞪了自家兒子一眼。「那高中呢?她上高中了麼?」

  下了車,許媽媽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拉住準備走進飯店的許謙。「謙謙,我忘記給你說了。那女孩叫秦思怡,思念的思,心曠神怡的怡。」

  「秦思怡?」許謙琢磨這名字怎麼那麼耳熟,有那麼點隱約的輪廓,卻也沒什麼特別深的印象了。

  在服務員的引領下,兩人七彎八彎地走進了預定好的包廂。令許媽媽放心的是,女方還沒到。這第一印象總算是給保住了。

  拍了拍西裝,又給理了一會兒頭髮,許謙坐在那兒任憑老媽「調戲」。

  「唉,忘記給你配一條領帶了。不愧是我兒子,走出去還真是有模有樣的。」

  許謙有點晃神,把那句有模有樣的聽成了人模狗樣的。抬腕看了看表,指針正好走到六點半。心下還惦記著旖旎剛才有些反常,他道,「媽,我八點必須走。」

  「幹嗎去?第一次見面,你不把人家小姑娘送回去?」

  許謙倒也很誠實,「我要去旖旎家。」

  沒等許媽媽翻臉,包廂的門就被人打開了。於是到了喉嚨口的怒氣不得不暫時壓下去。

  穿著高檔的貴婦人昂首走進了房間內,身後跟著一個略顯靦腆的大姑娘。婦女長長的頭髮在腦後挽起,露出白皙的脖子。銀耳釘在暖色的燈光下閃爍著光芒,她手中捏著一個黑色的珍珠小皮包,大顆的鑽戒一覽無遺。

  秦思怡燙了一個大波浪式的淑女卷,長髮一直垂至腰際上方。化了些淡妝,淺淺的微笑,粉粉的臉頰,讓她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家閨秀。她抬眸看了一眼許謙,笑眸如星。

  「哎呀,不好意思,剛才有些堵車。」秦母抱歉地笑了笑,「女兒家嘛,出門時總要這打扮打扮,那兒弄弄的。」

  「沒關係,男孩子,等是應該的。」說完許媽媽橫了許謙一眼,跟著壓低聲音,「幫人家拉椅子啊。」

  秦思怡又看了一眼許謙,笑眼如絲。「HI。」

  許謙這才確定眼前的秦思怡的的確確是自己初中時的秦思怡,瞬間回神。

  許媽媽和秦母同時愣住。一是沒想到這相親會居然是女方先主動,二是沒想到他們居然以前就認識。

  眼看老媽的手就要掐上自己的大腿,許謙認命地站起身為秦伯母和秦思怡拉開了椅子。太過機械化的反應引起對方家長微微皺眉。

  「哎呀,真巧。原來你們是一個初中的啊,真是有緣,有緣。」許媽媽連忙打圓場。秦母看在兩家還算是生意上經常來往的份,勉強不去注意許謙的心不在焉。

  菜很快上齊,彼此寒酸了幾句,執筷開動。

  許謙吃得不多,也沒有理會母親投來的目光。倒是身邊的秦思怡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笑臉,她輕咬筷子,跟著小聲道,「許謙,你心情不好?」

  「沒。」

  秦思怡很明顯地怔了怔。夾著牛肉片的筷子懸在半空中,許謙想了想,將牛肉片放入了秦思怡的碗內。「和你沒關係,別想太多。」

  不懂兩個小孩在聊什麼,看在大人眼裡,二人還算是相處地很融洽。特別是夾牛肉的動作,看得二位家長會心一笑。之前那些冰冷的尷尬全部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家餐廳的水晶雞特別好吃。」秦思怡彷彿受寵若驚,趕緊又夾了一塊水晶雞放入許謙碗內,笑眸彎彎。

  忽然想起上次和旖旎吃夜排擋的時候,她點了一碗重辣的粉絲湯。其實他不吃辣,卻還是咬著牙一口一口嚥下去。旖旎見玩的差不多了,從包裡拿出礦泉水遞給他,跟著夾了一筷子清淡的蔬菜到他嘴邊。

  他記得,那瞬間,旖旎的笑眼是難得的溫柔。

  再一次抬腕看了看表,已經是七點半了。許謙放下手中的筷子,在秦思怡耳邊低語了一句,「跟我出來一下。」再抬頭,他看著二老道,「媽,阿姨,你們慢吃。」語速很快,說完他就走出了包廂。

  秦思怡害羞地紅了紅臉,說完:伯母,媽你們慢吃之後也跟了出去。

  飯店三樓的小觀光台上,許謙彎著腰站在圍欄邊。從高處看,星星似乎更亮了。秦思怡先是站在他的身後,隨後站到了他的身邊。

  修長的手指,精心護理的指甲。她扶著圍欄,淡笑道,「沒想到,兜了一圈,又見到你了,許謙。」

  「是啊,這個城市本來就不大。只是很吃驚,我爸常年掛在口中的生意夥伴,就是你爸爸。」輕歎一口氣,許謙轉過身,背靠圍欄。「我趕時間,只能長話短說。」

  秦思怡疑惑地抬頭。

  「你還記得施旖旎吧。」幾乎是在聽到這個名字的下一秒,秦思怡皺了皺眉。「我現在和她在一起。不止現在,從今以後都會在一起。」

  那你還來相親?沒等秦思怡把疑問說出口,許謙大致解釋了一下近期發生的事情。

  「呵,還是她。」

  她秦思怡究竟是哪裡比不上施旖旎。要說漂亮,就算初中時差她三分,現在來比也絕對是她佔了上風。要說學歷談家庭背景,更是沒得比。

  當然,心裡的嫉妒是不能放在口上的。

  「永遠是她。」許謙吐出簡單的四個字,幾近刺進秦思怡淑女的外殼。

  「好吧,那你就送我回家。」壓制住怒氣,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臉。「作為欺騙我感情的補償,今天你送我回家。」

  許謙再次抬腕看了看表,「我真的趕時間,不然下次請你吃飯。」

  「反正永遠都不會是我的,我才不要和你有『下一次』。」她笑得輕快極了,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轉身,裙擺搖曳。「只要今天送我回家。不然我就告訴你媽媽你不要我,是因為施旖旎。」

  ……他喜歡被旖旎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可是他討厭以旖旎為籌碼被人將軍的感覺。最起碼,旖旎不會用外界物質來脅迫他。

  抵達旖旎家門口的時候,已將近十點。許謙將西裝的扣子鬆開一個,單手撐在牆上。另一隻手停留在門鈴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不知她有沒有睡。

  輕微的咳嗽聲從門內傳出,斷斷續續的。

  許謙蹙眉,這才按下了門鈴。

  門打開的時候,一陣風迎面吹向旖旎。才忍住的咳嗽,一下又全部破功。她穿著鵝黃色的短袖睡衣,低頭猛咳。半乾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旖旎?」

  「關門關門。」旖旎揮了揮手,跟著捂嘴走回了客廳。

  許謙最近忙得團團轉,的確沒怎麼和她聯繫。只在前幾天抽空通電話的時候聽她說有點鼻塞,當時他還提醒她小心感冒的來著。

  「看過醫生了麼?」許謙換好拖鞋,走到旖旎身邊坐下。伸手攬過她的肩膀,額頭相抵。幸虧沒有發燒。

  「感冒看什麼醫生,吃過藥了。」旖旎捧著水杯繼續看電視。

  「感冒會引發很多病的。」許謙有點詫異那麼晚了她居然還在看電視。詫異之餘,又不免懷疑她是在特地等他。這種懷疑,讓他有點竊喜。

  受不了地斜了許謙一眼,目光落在了他的西裝上。

  「誒?你們發職業裝了?」伸手捏住袖口處的衣料磨蹭了一下,她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很昂貴的樣子。你這樣不像是加班,倒像是去相親。」

  許謙一愣,笑容忽然變得尷尬。

  這人,他果然不能做壞事。

  「如果我真的去相親呢?」話題說到這裡,許謙似乎也沒有刻意去轉移的意思。箍著旖旎肩膀的手沒有鬆開,他拉著她,往自己胸口帶了帶。「你會不會生氣?」

  喉嚨還是癢,旖旎又咳了一會兒才道,「生氣的應該是和你相親的女人吧。你看,女人的臉,女人的性格。嘖嘖。」

  「我哪裡有很女人?」

  「就算你不女人,你也不男人。」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關了電視,旖旎起身向臥室走去。「睡覺,我明天還要上班。」

  「你明天幾點下班?」

  「下午一點,怎麼了?」

  「我接你去醫院。」

  旖旎雖有點不贊同,卻也沒抗議。畢竟這兩天她真咳累了。才走進臥室沒幾步,許謙就從她身後抱住了她。

  「半夜三更的,你幹嗎。」

  「讓你知道我哪裡不女人,和哪裡很男人。」

  ……第二天,旖旎在整理貨架上的衣服時,一個踏著白色高跟鞋的女人推門走進了商店。卷髮紮成一束垂至胸前,身著一套黑色的小西裝。她摘下墨鏡,看著旖旎微笑。

  「好久不見。」

  旖旎回頭瞅了秦思怡一眼,佯裝沉思。隨後淡定地問,「您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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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怡倒也不像初中時那樣扮的楚楚可憐,她嘴角挑起一抹淡笑,又往商店裡走了幾步。指尖不經意的滑過折疊整齊的白襯衫。「我是顧客,而你,是服務員。」

  語氣裡明顯的挑釁。

  旖旎放下手頭的活,緩步走到她的身邊。「美女,這裡是男裝區。要買衣服請去右邊,我們有幾款新上市的雪紡,最適合您這樣事業有成的女人。不顯年齡。」

  小李一時弄不懂狀況,站在收銀台內呆呆地看著眼前火藥味十足的兩個女人。當然,介於她的仇富心理,圍觀之餘還是給旖旎默默加了一把油。

  「我是買給我喜歡的人的。」

  原來如此。旖旎挑起秦思怡觸摸過的白襯衫道,「他多高?」

  「和許謙一樣高。」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只是旖旎沒想到,這丫隔了那麼多年還是在許謙的問題上和她過不去。放下手中的襯衫,旖旎轉身挑了一件更大些的遞到她手中。「拉卡還是現金。」

  不緊不慢地接過旖旎手中的衣服,秦思怡裝模作樣地左看看右看看,接著輕笑。「施旖旎,我昨天去相親的時候,你猜我看到了誰?」

  白癡都猜得到。

  「這位客人,沒有事的話,輕去收銀台付款,我很忙。」

  觀察著旖旎神情的變化,秦思怡繼續說,「我看到了許謙,和許謙的母親。是他昨晚送我回的家,還說下一次要請我吃飯。」只可惜,這句話說完,她並沒有從旖旎臉上看到令自己滿意的表情。

  「許謙和許謙的母親,我小時候天天見。如果你沒別的事,我就去忙了。」旖旎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滑稽戲。許謙和許謙的母親又不是國家總統,見一面有那麼得意麼。

  「你幫我挑一件衣服吧,下次和許謙出去吃飯的時候可以穿。」秦思怡邁步向女裝的方向走去。「既然你和許謙那麼熟,肯定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吧?」

  旖旎衝她的背影翻了一個白眼。許謙喜歡裸奔的,你裸不裸?「他喜歡草綠色,就那件,誒,對就你手指的那件。」

  將衣服上下打量了一會兒,秦思怡開始懷疑旖旎是不是在耍她。想完,又覺得是自己不對。如此對施旖旎發問,被耍的可能性本就很高。

  躊躇了一會兒,她還是拿著衣服走向了收銀台。反正才那麼點錢,就當救濟難民也好。刷完卡,秦思怡拎著袋子準備出店。

  才走了幾步,她又繞回了旖旎身邊。伸手遞了一張名片,「這是我的名片,大家同學一場,有事可以來找我。比如,換一個好一點的工作。」

  一句話戳中身後小李的痛處。

  她曾經問過旖旎,為什麼有錢人家的小孩,總是那麼不懂禮貌。旖旎當時回答她說,有錢人家的小孩,其實很懂禮貌。那些不懂禮貌的,家裡肯定是暴發戶。

  「謝謝。」吐出兩個字,旖旎垂眸看了一眼她的名片。在看到公司名的時候,她差點笑出聲。

  秦思怡重新戴好墨鏡,伸手準備推開店門,門卻被人從外面拉開了。來人看到她後,略顯錯愕。秦思怡也覺得尷尬,沒說一句告別的話就繞開他走出了商店。

  許謙回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皺了皺眉。跨進店裡,旖旎正背對著他折疊那件被抖開的白色襯衫。小李不是第一次見到許謙,卻還是覺得他漂亮的有些過份,特別是作為一個男人。

  「旖旎。」

  「我還沒下班。」

  「……那個秦思怡……」他不是刻意隱瞞什麼,只是覺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打發完就沒關係了。誰知兜了那麼一圈,反倒像是自己心虛,做了什麼壞事。

  疊完襯衫,旖旎轉過身正對許謙。「如果你媽媽以後要你去相親,你就去。」

  許謙不明所以地愣了愣。

  「去過之後再說不適合比直接拒絕,更能讓一個做長輩的接受。」又看了一眼那件白襯衫,旖旎沉下了臉。「許謙,我警告你。今年不要讓我看到你穿白襯衫。」

  他還是沒弄懂這是什麼情況。

  「秦思怡剛才和你說了什麼?」

  「她說,你昨晚送她回家。還說你改天會請她吃飯。然後能夠為了更完美地應你的邀,她問我你喜歡什麼樣的衣服。」旖旎打斷許謙想說話的慾望,順手指向那件綠色的上衣,「於是為了刺激你的眼球,我建議她買了那件。」

  許謙看了一眼那件醜到一定程度的衣服,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才一年多,QS就開始走下坡路了。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它的受眾群和價位就會逐漸降低。當初拒絕簽合同的決定,還是對的。

  說也奇怪,昨夜吃了藥,睡了一覺之後,咳嗽竟出奇地好了。旖旎懶得再去醫院,便和許謙兩人在附近的店內吃了頓午餐,看了一場電影。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一起跨進電影院,卻是第一次以約會的名義一起進入放映廳。

  一人一小桶爆米花加大杯的珍珠奶茶。

  雖然如此,可旖旎拿得,是許謙桶裡的爆米花,而許謙則是覬覦旖旎懷中的爆米花桶。二人交叉著拿吃的,黑暗中,冷不防地就抓到了對方的手。

  藉著微弱的光,旖旎瞪了許謙一眼。她壓低聲音道:「再抓我的手我就對你不客氣。」

  「分明是你自己伸過來的。」許謙湊近旖旎的耳根小聲回應著,盡量不去影響身邊看電影的人。

  「是你抓的!」說完這四個字,旖旎很自覺地發現了自己的幼稚。扭頭繼續看電影,順帶拍掉了許謙伸過來的手。

  電影裡放得是《異國度的愛情》。男女主角大學畢業後,分別去了不同的地方深造。從開始的依依不捨,到出國後一個星期好幾通電話,再到最後那不說再見的分手,各自在各自的生活圈又找了新的伴侶。

  在場的觀眾有明顯的感悟差。有的認為這部電影太過悲哀,抹殺了他們對愛情美好的憧憬。有的則是認為很現實,有時候,愛情在生活面前,什麼都不是。

  出放映廳的時候,許謙和旖旎都沉默了一會兒。旖旎在路過洗手間的時候把手中的包交到許謙手中,「我上廁所。」

  「嗯。」

  旖旎從廁所出來的時候,許謙正彎腰靠著牆壁站立。一個大男人拎著女式包倒也不嫌別人投來的好奇目光。

  甩去手上的水珠,旖旎拿回自己的包。「你不上廁所?」

  「不用。旖旎,我明天中午十二點的飛機……」

  「我知道啊,怎麼了?」按住往下的電梯鍵,旖旎轉頭,「我明天上班,不能去機場送你。你自己當心。」

  電梯很清脆的叮了一聲,跟著大門緩緩從兩側打開。許謙依舊沉默地跟著旖旎走進了電梯。一言不發的,弄得旖旎一陣莫名。

  其實早在他提前回國的時候,導師就暗示過許謙。巴黎的T-MO很具發展力,不但擁有環球的連鎖公司,還有紮實的歷史基礎。而許謙也還年輕,如果能順利打進那家品牌公司,將來的發展前景絕對一片光明。只不過,必須留在巴黎工作五年才能被分配到國內的分公司。

  之前也只是聽聽而已,可看完這場電影,許謙忽然開始茫然。若他真的被錄用,那麼留在國內的旖旎該怎麼辦?五年,五年後他們都近三十了。

  「許謙,你早點回去吧。我要去一次我爸家。」出了電影院,旖旎打消了許謙還要吃晚飯的念頭。「你大概什麼時候能回國?」

  「……兩個星期差不多。」

  眼珠在眼眶內轉了一圈,旖旎微笑,「好,我等你。」

  旖旎抵達父親家的時候,弟弟正在接受家庭教師所授予的知識。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學前教育,說是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旖旎對於這種被扼殺了的童年,表示很同情。

  想自己還在玩堆雪人,躲貓貓的時候,弟弟已經開始學123,自己在騙糖果吃的時候,弟弟在學寫百家姓,自己在和周圍孩子打鬧,分幫派的時候,弟弟在學樂器。

  ……多蒼涼的童年。

  「哎?旖旎你怎麼來了?」後媽開門一見是旖旎來了,又驚又喜。連忙把在書房裡搞設計的男人給叫了出來。「誒,家裡的頂樑柱,你閨女來了。」

  對於後媽給爸爸起得綽號,旖旎但笑不語。既詼諧,又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心。

  「旖旎?你怎麼想起來這了?」摘下老花鏡,施爸爸連忙上前接過旖旎手中的包。「前幾天還想著好久不見你了,你就來了,真好。」

  有時候,分居就是親,同居就是敵,也是有點道理的。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呀。」換上拖鞋,旖旎摸摸正在彈琴的弟弟的腦袋,跟著和爸爸坐到了沙發上。「順便再蹭一頓飯。」

  「這什麼話,太見外了。想吃什麼,我現在就讓王媽去買。」

  半年不見,爸爸家裡竟多了一個保姆。

  旖旎笑著搖了搖頭。「我從小就不挑食,你知道的。」

  「那是那是,你這點就比你弟弟好。那孩子,挑食的很,盡吃些沒營養的東西。你看他,胖成這樣。」批評間,那個挑食的,發福的小男孩回頭憋屈地看了一眼旖旎。

  收到弟弟求救的目光,旖旎只得再次搬出老掉牙的勸說詞。「這叫心寬體胖。」

  沒聊幾句,年輕漂亮的後媽就端了一盤水果放到旖旎眼前。

  「前幾天剛買了新鮮的水果,旖旎你來得真巧。」

  「謝謝阿姨。」旖旎用牙籤戳中一塊蘋果塞進口內,以表示自己的謝意。幾口啃完之後,旖旎才轉入此次來的主題。「爸,你公司是不是有個叫秦思怡的女人?」

  「對對,她是我上一個客戶的女兒。她爸爸說讓她呆在自己的公司裡容易養尊處優,所以送我這裡來磨練磨練,怎麼了?」

  「沒,問問。」又選了一個葡萄塞嘴裡,旖旎口齒有些不清,她問:「那她的工作能力怎麼樣?」

  很疑惑旖旎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不過施爸爸還是如實說了。「工作很認真,可是缺乏經驗。學歷很高,接受能力很強,但是缺乏創造性,思維不夠活,靈感和對於市場的靈敏度也不夠。我覺得她不太適合廣告設計這個行業。」

  旖旎沒有馬上回話,而是淡定吃完半隻橘子。

  「爸,我下個月想辭職,然後專攻廣告設計。我來你公司上班好麼?」

  「那當然再好不過了,我前幾次不就和你說了來我公司的麼。」施爸爸樂開了懷,一雙佈滿皺紋的時候搓了搓,「旖旎,爸爸知道你的。從小到大,只要是你想學的,就沒有學不好的。」

  這邊,家裡的頂樑柱興高采烈。那邊,家裡的主婦臉色有點訕訕掛不住。

  旖旎自然是知道後媽心裡惦記著什麼。於是笑著轉過頭,「阿姨您放心,我只是工作而已。公司的繼承權什麼的,我不會和弟弟搶的。」

  一言道破心事,後媽先是尷尬地笑了笑,隨後才慢慢放下心來。對於丈夫前妻的女兒,她是更為喜歡了。

  晚飯的氣氛很好。除了弟弟和旖旎搶雞腿時,被父親說了一句:等你和姐姐一樣瘦了再考慮吃雞腿,現在就喝點豆腐湯,安分點。


ch15

  小李得知旖旎要辭職後,自然是哭天喊地的。這家店裡的店員輪撥換了很多,唯有她和旖旎兩個人是堅持下來的。堅持多年的「戰友」忽然棄自己而去,碰上誰都會想不開。

  可她又聽說旖旎跳槽是為了氣回那個富家女,又不得不在心中摸一把淚,握拳做宣誓狀:施旖旎,打倒鬼子的光榮任務就交給你了。

  設計的培訓班五花八門,太久不接觸這方面的東西,旖旎一時之間還拿不定主意選哪家。各類宣傳單幾乎將茶几堆滿,她頭大地躺在沙發上看著這些紙頭。

  問許謙?人家是海歸派,對國內的事情不一定瞭解。

  半乾的長髮已經被揉得雜亂不堪,旖旎猛地坐起身,最終決定去請教老爹。說實話,自家父親從小就學得設計,這一點徹底把旖旎給震驚到了。畢竟維持小時候的記憶,爸爸的工作好像類似於木匠。

  鋸齒和設計……顯然是搭不上邊的。

  知女莫若父。這邊旖旎還沒打電話請教,那邊施爸爸就已經將速成班的學生證給她送來了。這是男人第二次來旖旎的住處。

  不像上次那樣穿著西裝,這一次倒顯得很悠閒。

  旖旎把許謙的拖鞋放到父親的腳邊,提醒他記得隨手關門後先行一步回到了客廳內。

  屋子很小,東西也堆得亂七八糟。施父站在那個比家裡的衛生間還小的客廳裡,一時之間心裡很不是滋味。同樣都是自己的孩子,旖旎卻一直受苦。

  「旖旎啊,要不……你過幾天住到我那裡去吧?房子大,多個人也熱鬧些。」

  旖旎將茶几上堆得亂七八糟地廣告紙整理到一起,以便放茶杯。「還是不要了。我逢年過節拜訪一次,阿姨和弟弟都看我順眼。我要是真住過去,那就是礙眼了。」放下手中的水杯,她繼續道,「我不喝茶,白開水湊合一下吧。」

  「沒關係沒關係。」施爸爸連忙端起涼白開喝了幾口,彷彿被女兒端茶送水是一件受寵若驚的事。「那我給你換套大點的房子吧?」

  「一個人住要那麼大的房子幹嘛?」旖旎重新懶洋洋地躺回沙發裡,「要看電視麼?我沒有煙灰缸,想抽煙可以去陽台。」

  施爸爸笑了笑,「早戒了。你阿姨她煙味過敏,一點聞不得。」

  有時候,男人為女人改變,就是那麼簡單。關鍵在於是否有心。像很久以前媽媽勸說爸爸戒煙,軟磨硬泡都沒成效。

  「爸,你當初為什麼會和媽在一起呢?」

  女兒忽然那麼一問,倒是把一個做爸爸的給問倒了。最初認識,就知道李敏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也知道這樣的性格和自己很難合拍。可還是在戀愛一年後去民政局登記了。

  「或許,因為你媽漂亮吧。」他倒也坦誠。坦誠作為一個男人心底最本性的渴望。不知是誰做得統計,說是每個年齡段的女人期盼的東西都不一樣,而男人,在二十歲後基本就只想著要20歲左右的漂亮姑娘,直到老死。

  旖旎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對了,那個許謙呢?婚期定下來了麼?」過年才來拜訪過,他可是已經準備著要喝女兒的喜酒了。女孩子家二十五歲結婚,差不多了。

  旖旎撇了撇嘴角。「八字還沒一撇呢。我學歷不高,工作不好。許媽媽根本就不會要我這個媳婦。」

  「許謙的父母?」那對夫妻給他留下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許爸爸屬於不漏聲色的男人,肚子裡很藏得住貨。許媽媽則屬於不愛管別人的閒事,但對於和自己利益有關的事情,絕對不會讓步。

  「哎,這個以後再說吧。許謙才畢業,時間還長。」旖旎揮揮手,將這個話題跑到九霄雲外。她和許謙已經走到這一步,今後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天數。

  年代不同了。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本就超出了父母的管轄範圍。旖旎的父親便也沒再多問,順著女兒的意思換了話題。「你最近回去看過你媽麼?那個男人……有沒有欺負你媽?」

  「誰知道呢。回去是回去過,不過也就吃頓飯而已,哪能看出那麼多東西。真的過得好不好,只有媽媽自己心裡清楚。爸,如果那男人真的欺負媽了,您還會管麼?」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問話,卻遲遲等不到答案。

  想管,那是肯定的。畢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可是關注前妻的生活,或多或少都會給現在的家庭帶來困擾。他太過屈從現在的安定生活,不想再被打破。

  「我懂了,爸。」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學生證,她微笑。「謝謝你的援助。媽媽的事,還是我來管就好了。我也不想和阿姨那邊關係搞僵。」

  施爸爸歎了一口氣,瞬間老了很多。臨走前,他小聲地說了一句,「你媽真有事的話,記得通知我。都是女人家,太容易吃虧的。」

  爸爸還是關心媽媽的。只不過這種關心,和愛情無關,只是一種責任。作為一個男人對自己曾經的女人所給予的責任感。

  兩個星期後,許謙如約定地那樣回了國。第三次回國,卻是第一次沒有直接去找旖旎,反而回了自己的家。

  許家偌大的客廳內,四個人都坐在沙發上,像是在商討著什麼。四個人,四種表情。

  老奶奶歎著氣,一臉不捨的樣子。許爸爸單手支著下巴,眉心微蹙,看不出心裡究竟在想什麼。許媽媽則是歡天喜地,笑得幾近合不攏嘴。

  當然,臉色最難看的還是當事人,許謙。

  「哎,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能撐幾年。你這一去外國又是五年,我恐怕是挨不到抱曾孫的那天了。」奶奶的頭髮已經花白,眼角處的皺紋一天比一天多,身子骨也是越來越不利索。許謙是她唯一的孫子,不能看到他結婚生子,會是一件多麼遺憾的事。

  「媽,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您身子骨好著呢。」許爸爸趕忙打斷老人家晦氣的言語,又是憂心忡忡地看了許謙一眼。「這五年,施旖旎怎麼辦?」

  輕而易舉地就戳中了許謙的軟肋。

  「所以我回來了。」許謙發現,從小和他交流甚少的父親,卻是此刻最能看透他心思的人。「合同,我也還沒有簽。」

  「和施旖旎有什麼關係?」許媽媽不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謙謙,你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既然在巴黎五年,你就找個巴黎人也蠻好。我看人家混血兒漂亮的很。」

  果然最頭大的,還是媽媽這邊的問題。許謙本就很煩,加上那麼一通亂搞,再好的性格也不免上了些脾氣。他背靠沙發,皺眉看向胡思亂想的婦女。

  「媽,你究竟在扯什麼啊?」

  時鐘停留在九點整的地方。

  許爸爸估摸著時間,是時候打斷了這次家庭小會議。這件事的主角不是他們,而是取決於許謙自己和施旖旎兩人。「謙謙啊,我讓你出國讀書,只是為了你能有更好的發展,至於要不要去巴黎工作,全由你自己決定。時間不早了,休息吧。」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妻子聽的。

  許媽媽還想說些什麼,可是看到丈夫警告的眼神又給憋了回去。

  二十分鐘後,許謙打的到了旖旎家樓下。

  旖旎還在和電腦裡的Photoshop打交道,聽到門鈴聲後好一會兒才去開門。

  「小跟班?你回來得正好。」不由分說,旖旎將許謙拉進房間,連鞋都沒讓她換。「你看看我這張logo設計還有哪裡要修改麼?我怎麼就是看著有點不順眼。」

  很誇張的圖案,不按理出牌的色彩搭配。很有旖旎向來的風格。只是看了一眼那張圖,許謙就覺得心情輕鬆了一點。他彎下腰在圖上稍作修改,柔聲道:「這裡太過搶眼,會讓人忽略重點。」又點擊換了一個色彩,他繼續說著,「這一塊顏色暗一點看起來會比較舒服。」

  只是幾處很小的改動,卻讓整個logo看起來比之前順眼很多。旖旎茅塞頓開,頓時樂開了懷。

  「咦?小跟班,我終於發現你的厲害之處了。」順手加了一個高斯模糊,最後點擊保存。旖旎伸了個懶腰,有種大功告成的喜悅。

  許謙笑笑,伸手理了理旖旎腦袋上翹出的頭髮。「你該不會在睡下以後又爬起來玩PS吧?」

  「恭喜你答對了。」旖旎起身詢問,「要喝水麼?」

  「不了。旖旎,我有事要和你商量。」難得嚴肅的神情,旖旎挑眉打量了一下許謙,接著一屁股坐到了床上。「什麼事?」

  「學校給我推薦了一家很有發展前景的公司,只要我同意,立刻就能簽約。」

  那不是很好?又不是關小黑屋吃窩窩頭,他幹嘛看起來愁眉苦臉的。旖旎不解地看著許謙,等他把話說完。

  「只是,要在法國呆足五年才能回國。」

  一句話就把氣氛降至冰點。

  旖旎微微有些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約莫安靜了一分鐘的時間,旖旎才緩緩吐出一句:「又要去巴黎啊……」

  「旖旎,我……」他坐到她的身邊,雙手箍住她的肩膀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旖旎極少袒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如此失落的表情的言語,只能說明她已經失望地連偽裝的意思都沒了。「如果我簽了那份合同,你,會等我麼?」

  「我不知道。」旖旎垂下眼眸,刻意避開許謙的直視。她略顯調侃,「說不定挨不過幾年,我就隨便找個男人嫁了也不一定。」

  就像前不久看得電影一樣。電影,被美化過的愛情故事尚且不能延續到最後,她憑什麼信誓旦旦地相信五年之後,她和許謙還會和現在一樣。

  早知道會是這樣,他應該立刻拒絕這份合同的。許謙有些懊惱。如果說在巴黎的時候他在事業和旖旎之間有些搖擺,那麼現在的他沒有一點猶豫。

  事業固然重要,但不能只看到事業。

  「許謙,男人還是應該以事業為重的。」旖旎蹬掉了腳上的拖鞋,橫躺在床上扯過一邊的被子。「你是住下來還是回去?」

  那一夜,許謙是摟著旖旎入睡的。儘管被她又蹬又踢,下巴也被撞了好幾次,許謙也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只有抱著她,他才能坦然面對那被放棄的良好機遇。

  第二天,先醒的人是旖旎。她翻了一個身,筆直撞上許謙的胸膛,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就連最後一絲倦意也被撞沒了。

  左看又看他的雙臂,旖旎憋氣,跟著在許謙耳邊怒吼:「你給我起床!」

  懷裡摟著人,許謙倒是一夜美夢。只可惜被旖旎那麼一吼,吼得差點魂飛魄散。他猛地坐起身,瞪大眼睛看著前方。再回神的時候,肇事者已經偷笑著溜進廁所了。

  一碗粥,一個鹹鴨蛋,一碗蘿蔔乾。

  許謙低頭默默喝粥,蘿蔔乾咬在嘴裡夠脆。旖旎喝完一碗,將鍋裡剩下的全部倒進了許謙碗裡。「多吃點,五年內你別再想吃到這粥。」

  原先埋頭喝粥的男人倏地抬起頭。美目裡滿是堅定。「我不去巴黎了。」

  「啊?」把鍋子浸在水槽裡的旖旎回過身,透過透明的玻璃門看向許謙,「工作呢?」

  「工作沒了可以再找,可全世界就一個你。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旖旎饒有興趣地看著許謙,背靠灶台,雙手抱肘站立。「許大少爺,你這算是要女人不要江山麼?」

  許謙愣了愣,那不是昏君麼?

  「哎,別人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要江山的男人,我這個女人不會要。」

  「可是……」

  旖旎又一次轉過身,把灶台上的髒碗放進水槽裡。她低聲說了一句話,因為混雜著水聲和瓷碗碰撞的聲音,聽在許謙耳裡就像是自己的幻覺一樣。

  她說,「我等你。」

  「昨晚我想了很久,我想大概是因為小時候我讓你等了太多時間,所以現在輪到我等你。一年又一年。」

  接下來一串警告式的話語還未說出口,她就被一雙柔軟的唇瓣封住了口。

  他吻得小心翼翼,就像在害怕懷裡的人忽然不見一樣。

  「旖旎,不如我們先去民政局把證領了吧。」

  某個正在用Photoshop玩塗鴉遊戲的男人如是所說。

  「啊?」

  某個正在掃地的女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說話的男人,差一點把畚箕扣他腦袋上。「你媽絕對會被你氣死的。」

  男人不知羞,反而理直氣壯。

  「我叛逆期的時候都沒叛逆過,現在只是補一下,問題不大的。」

  旖旎嘴角抽了抽,擠出兩個字,「去死。」


都市篇

ch1

  領證是不可恥的,可恥的是兩個人都沒有告訴監護人。許謙在簽字的時候,笑著對旖旎說,他有種私奔的感覺。旖旎顫了顫眉頭簽下自己的名字,順便回了許謙一句:我一種犯罪的感覺。

  如此一搭一唱,愣是把工作人員給唬得一愣一愣的。她警惕地看著坐在自己身前的這對年輕夫妻,生怕他們其中一人犯了重婚罪。

  三岔路口邊,紅綠燈正在交替。兩位看似已經合法了的夫妻等在路燈旁,不知該晃去哪裡,卻又不想回家。

  大夏天的,柏油馬路被烤得滾燙滾燙。許謙和旖旎牽著的手已經滲出了汗絲,不知是熱的還是興奮的。

  「旖旎,我們去哪兒?」

  紅燈轉眼變成了綠燈,只不過再往前走,也是毫無目的。旖旎沒有抬眼,嘟囔了一句,「不愧是小跟班,才領完證就知道婦唱夫隨。」

  聽到小跟班這三個字,許謙立刻咬著下唇看向旖旎,閃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我沒有經驗……」

  「你從哪裡看出來我有經驗了?」

  兩個人詭異地站在路口,說著詭異的話題。過往行人紛紛扭頭向他們致敬。有一對情侶在聽到他們談論經驗的時候,意味深長地放長了目光,隨後偷笑著向馬路對面走去。

  視線無意瞥見路邊的廣告牌,登得似乎是婚紗店裡的知名攝影師。旖旎打了一個哈欠,看向馬路另一邊。許謙別過頭去彎了彎嘴角,隨後淡定道:「嗯……我們去拍婚紗照吧。」

  「這個你有經驗?」旖旎抱肘而立,挑眉看著許謙。紅綠燈又進行了一次新的輪替。幾個路人三三兩兩站在許謙和旖旎的身後等待交通燈變綠。

  許謙仔細想了想,隨後搖頭。「這個……也沒經驗。不過我想,進了一次之後,總會有經驗的。」

  火辣辣的太陽罩著大地,原本應是令人感到悶熱煩躁的天氣,許謙和旖旎卻感到背脊一涼。被許謙牽著的手微微晃了晃,旖旎示意他把耳朵湊過來。

  動作僵硬地低下頭,他屏息靜聽。

  「許謙,你有沒有覺得背後有殺氣?」

  「有……我覺得我們好像被圍觀了……」

  偷偷瞄了一眼身後的大叔大嬸們,旖旎和許謙立馬回頭,畢恭畢敬地站直了身子。紅燈還有十五秒的時間。旖旎一直拿眼睛橫許謙,暗喻他——看看你剛才都在說什麼。

  許謙很無辜。

  分明是他們思想不正。

  座落在市中心的婚紗店最近一直客滿。首席設計師的十款經典婚紗,外加留洋回來的著名攝影師,讓店裡的訂單比之前多了一倍。

  旖旎提議還是去別家拍照比較好,在這家店裡,今天別想輪到。許謙卻讓旖旎在一邊坐會兒,他去前台預定。

  不一會兒,站在前台的許謙就開始向旖旎招手。狐疑地走上前,視線停留在了許謙手裡的紙條。似乎是接受到了那審視的目光,他連忙把手中的紙條捏成團,笑道:「我和這裡的工作人員認識,可以不用預定。」

  很顯然,許謙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櫃檯前的工作人員露出了奇怪的眼神。

  「沒想到小跟班還真是相交滿天下啊。」旖旎皮笑肉不笑,手掌攤開嚴肅道:「把手裡的東西交出來。我可以根據事情的輕重緩急來酌情處理。」

  大法官都如此發話了,被告人不得不把「贓物」交出。

  將紙團展開,雖只有潦草的幾個字,卻依然能夠看出這是一張預訂單。並且預定日期是兩天前。

  認證物證俱在,許謙這一次是在劫難逃。

  「小樣的。」

  化妝間裡,許謙眨巴著眼睛坐在椅子上,他謹慎地看著身前的旖旎,往椅子內縮了又縮。旖旎兩手撐在椅子後方的化妝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假裝討好的男人。

  「分明就已經全部計劃好了,還裝作一切順著我的意思走。剛才在大街上還一臉不知道接下去應該幹什麼的表情。你活膩了是不是?」

  「剛結婚的人表示……我還想活更久一點。」從許謙的角度看過去,旖旎正黑著臉,一副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醬的感覺。於是他態度誠懇道:「不過……妻要君死……君不得不死……」

  ……直到換完婚紗從試衣間出來,旖旎都沒有想到應該用什麼話來回答許謙的那句,妻要君死,君不得不死。

  化妝師習慣了和客人閒聊,這聊著聊著便聊到了小夫妻倆是怎麼認識的,都發生過什麼感人的事情,又或者是鬧過什麼特別大的矛盾等等。

  旖旎很悲劇的發現,她所能想到的,最大的矛盾,就是剛才……當然,前提是剛才那真的算矛盾……另一邊,在替許謙弄髮型的造型師正樂淘淘地討論著初戀。他正說在興頭上,一看鏡中但笑不語的許謙,下意識合上了嘴。正琢磨著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很討厭八卦的男人,許謙便開口了。

  「我的初戀就是現在的妻子。」

  妻子。似乎在拒絕別人邀請的時候,他有那麼說過一次。可如今再將這個稱呼掛在嘴邊,心情大抵是不一樣的了。那份莫名的溫馨感瞬間襲上心頭。

  許謙想回憶旖旎低頭簽字時的表情,可不知為何,跳入腦海中的,竟是剛才那殺人一般的目光。身體一哆嗦,許謙清了清嗓子。——還是不要想得太多比較好。

  男人需要打理的東西自然比女人少,許謙繞去了女化妝間想伺機偷窺一下,卻被工作人員給爛在了門外。

  「施小姐說,誰都可以進去,除了和她一起來的男人。」

  忽然想起在巴黎時和幾個留學生在唐人街閒逛,有抱怨吃不慣的,有歎息住不慣的,也有整天憂心忡忡在國內的老婆會不會出軌的。心態在各方面都比較平和的,似乎就只剩下許謙一個。

  當時一個哥兒們喝了點小酒,醉醺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男人,就要學會忍得。許謙,你除了長得不太男人以外,還是挺男人的。

  許謙也喝了點酒,腦袋有些脹。被這哥兒們的話一繞,繞得有些頭暈,都分不清那傢伙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

  天太熱,化了的妝容易掉,採景便全部選擇在了室內。

  許謙坐在長椅上看那個攝影師調焦距,燈光,等等他所不懂的東西,直到高跟鞋的聲音傳入他的耳內。幾乎是立刻抬頭向聲音來源處看去,引入眼簾的,是一身白婚紗的旖旎。

  長髮在腦後高高挽起一束,用公主冠固定住。留下的長髮拉直後繞過左肩垂在了胸前。

  露肩的A字型婚紗,淺金色的邊紋襯托得旖旎的雙肩更是柔白。用來束腰的絲綢帶子紮成一個小蝴蝶結,蝴蝶結下兩條長帶子服帖地耷拉在群面上。長裙從腰際處往下,總體呈直線感。下擺處彎起優雅的弧度,直至觸碰到地面。

  似乎是不習慣穿那麼長的裙子,旖旎走路的時候一直低頭看著地面,漂亮的鎖骨一覽無遺。她兩隻手提住裙子輕輕往上帶了帶,鬢角的髮絲隨之垂落。

  這一身打扮,讓旖旎整體看起來高挑了很多。

  負責給許謙整造型的男人蘭花指一翹,笑得燦若桃花。「哎呀我說,怪不得你初戀一談就給談到結婚了,我要有那麼漂亮的女朋友,我也不放手。話說回來,你老婆的初戀也是你嗎?」

  旖旎已經走進他們身邊,造型師的話皆入耳內。她臉色一沉,眉毛輕佻。「初戀是什麼?能當優惠券用麼?」

  完全習慣旖旎這種強勢氣場的許謙笑著將她摟緊懷裡,一低頭便吻上了她的眉心。

  造型師決定收回剛才說過的話。

  ——我要有那麼一個蠻橫的女朋友,我絕對撒手就跑。

  攝影師是個混血兒,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甚為漂亮。他一邊咀嚼著口香糖,一邊看著鏡頭前的小夫妻。

  一般人總是取四分之三的側臉為最美角度,可是他驚訝的發現,這一對夫妻,哪怕是很平常地交流,他們所流露出的表情和手邊的小動作,都是一副完美的畫面。

  無關於長相的好壞,而是般配。一種從骨子裡透露的默契。

  這是來到國內後,他第一次沒有示意鏡頭前的人該放什麼姿勢。

  最自然的,也是最美的。

  一組相片照完,攝影師詢問許謙是否可以加印一份讓他保留,許謙則是笑笑:只要不要把這照片貼在馬路上,當然可以加印一份給攝影師保留。

  當然,他不能告訴攝影師,他怕照片被放大貼在門面上作廣告用,是因為害怕自家老媽逛街的時候瞅見。

  趁旖旎把衣服換下的時間,許謙用鋼筆在擺放他們照片的紙袋上寫了一首歌的歌名。

  為了愛你而活著。

  雖說一整天就做了領證和拍照這兩件事,旖旎還是覺得渾身像散架一樣。一頓晚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叉子不停地在牛排上亂戳。

  喝了一點紅酒,便開始犯困。

  回到家後,旖旎洗完澡便倒頭栽進了軟軟的床鋪裡。空調溫度調得很低,她喜歡這種裹緊被子的感覺。

  當許謙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旖旎幾近睡著了。不過紅酒的後勁比較足,她在床上翻了幾個身,被子踢開一點還是覺得熱。

  許謙躺在旖旎身邊,把空調溫度往上調了調,再伸手鬆開旖旎僅僅裹住被子的手。

  「有你這樣睡覺法的麼?難怪前幾個星期會感冒。」鑽進被子裡,許謙從背後摟住旖旎的腰。下巴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摩挲,許謙絲毫睡意都沒有。

  「熱死了,你放手。」旖旎和昨天一樣試圖鬆開許謙的手,卻依然徒勞。

  髮香縈繞鼻間,她的呼吸聲近得就像貼在耳畔那樣。透過睡衣,許謙的指尖能感受到旖旎的體溫。「……旖旎……」

  半睡半醒的女人沒有發現身後的男人聲音有些沙啞,從喉嚨裡發出細微的應和聲聽在男人耳裡更像是一種催眠。

  「結了婚,有些事……就是合法的……」滾燙的嘴唇貼近旖旎的耳垂,喉結隨著嚥口水的動作上下滑動。

  「嗯……」其實她完全聽不清許謙在說什麼。

  「結婚,是要入洞房的……」他吻住她的下顎,一隻手解開了旖旎睡衣上的扣子。指尖的觸感讓他幾近失去控制。

  已經……忍了很久了。

  從第一次睡到這張床上開始。只是旖旎對他的信任讓他不敢擅自逾越。

  恍然間驚醒,黑暗中,旖旎猛地睜開了雙眼。「許謙你幹什麼?」

  「幹夫妻間的事。」難挨地開口說話,話音才落下他便封住了旖旎的唇,絲毫不給她口頭抗議的機會。

  旖旎本來就被紅酒的後勁給弄得有些暈乎,許謙肆無忌憚地吻抽離了她最後一絲思考的力氣。

  一室燥熱。

  這沒有「經驗」的一整天,卻是記憶中最深刻的篇章。


ch2

  第二天,先醒的人是旖旎。

  清晨刺目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屋內,正對旖旎的視線。然而刺眼不是重點,重點是熱。空調不知被哪個欠扁的傢伙給關了,旖旎光是躺著就覺得額頭上隱隱滲著汗絲。

  而那個欠扁的傢伙居然還把她裹在懷裡,生怕熱不死她一樣。

  沒好氣地推開許謙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旖旎對著他的胳膊使勁一掐。「你給我下去!」

  倒吸一口冷氣,許謙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睛。盯著旖旎的臉看了約莫一分鐘的時間,才徹底清醒。清醒歸清醒,卻仍不知錯。「……旖旎你醒了?」被推開的手臂重新放回旖旎的腰間,還收了收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吻上她亂糟糟的頭髮,他的呼吸很穩。「再睡會兒。」

  「睡你個大頭鬼!你給我下去!」光用手看來不行,旖旎索性直接用腳踹。只是才踢了一腳,她便感到下體隱隱有些痛。想起昨夜他的行為和低喃,旖旎的臉瞬間通紅。羞憤的感覺讓她幾近抵達火山爆發的突破點。

  察覺到懷裡人忽然的呆滯,許謙輕蹙了一下眉。溫熱的手掌撫上她的小腹,許謙柔聲問:「很難受麼?」

  敷衍地搖了搖頭,旖旎把頭埋進了被子裡睡回籠覺。

  許謙很心疼,甚至有一點懊惱。可這種事又不可能避免一輩子。輕吻上她的眉心,蜻蜓點水一般。一路吻下,在下顎處停住。「抱歉……」

  旖旎只是縮了縮脖子,似乎沒有回話。可是許謙卻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她似乎說了,沒關係。

  再一次醒來,已是十一點。

  空調開到28度的正常室溫,不知許謙什麼時候替她穿上的睡衣,被子也蓋得很嚴實,只是身邊沒了那個罪魁禍首。

  摸索著床櫃上的遙控器,旖旎面無表情地關掉了空調,接著坐起身。疼痛的感覺比清晨好了很多,她翻身下床,卻在床櫃上發現一杯水。還是溫的,應該是有人定時熱了再送進來的。

  拉開房門,正撞見那個才熱完飯菜的新婚小男人。

  黑T恤外面套著卡通圍裙,許謙看到旖旎後的眼神就和圍裙上兩眼放光的Q版人物一樣。再大的起床氣在頃刻間煙消雲散了。

  「我幫你去放洗澡水。」放下手中的菜盤,許謙歡歡喜喜跑去了浴室。旖旎不懂,他那麼興高采烈是為哪般。

  洗完澡吃了午飯,旖旎猛然想起今天下午還有課。急急忙忙從電腦上把作業拷進U盤,再滿衣櫥的找衣服準備換下睡衣。

  她是吃紅燒雞翅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的。許謙先是震驚地看著旖旎東忙乎西忙乎,隨後淡定地抱肘站在房門外看著那個急得團團轉的女人。垂眸偷笑了一會兒,他走上前。

  「旖旎,醬油還留在嘴邊。」

  把課本,筆,U盤一股腦塞進包裡,旖旎回應,「拿張餐巾紙給我,在拿茶几上的水杯放點冷水,我上課要喝的。」

  許謙沒有走回客廳,而是徑直走到了旖旎身邊。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他先歎氣搖頭,接著微笑著低下頭。舌尖在旖旎唇邊舔了舔,許謙的鼻尖直接貼上了旖旎的臉頰。

  他的動作太自然,自然地讓旖旎在原地僵硬了一會兒。回神後,她一巴掌推向許謙的腦門,怒極。「你可以再噁心一點!」

  接受一切肢體和語言上的「攻擊」,許謙最後按住了旖旎準備拎包的手。「下午是學Photoshop麼?」

  「是啊,這軟件煩死了。」

  那就好辦多了。許謙直接從旖旎手中奪過了背包,另一隻手推著她的後背,把她往客廳趕去。「繼續吃飯吧,吃完了我教你。」

  「喂,哪有你這樣結婚第二天就逼我逃課的。」

  「不是逃課,是強化訓練。」待旖旎坐回餐桌旁,許謙才將手裡的包放到了沙發上。桃花眼內是難得自信的微笑。「大教室上課,老師又不知道每個學生的進度怎麼樣。而你的學習速度,我最清楚。」

  繼續啃那只剛才被拋棄的雞翅,旖旎翻了許謙一個白眼。「你能教到我出師麼?你什麼時候去巴黎?」

  被戳到了痛處,許謙忽然沉默。

  「明天?後天?」旖旎繼續戳他的軟肋,雖然戳的時候很明顯地感覺到這也是自己的軟肋。「還是說今天晚上就要走?」

  「星期一早上。」簡單的五個字,卻像是判了他的死刑一樣。

  星期一早上,也就是大後天。

  最開始開玩笑的人是旖旎,可弄到最後鬱結到飯都沒吃完的人,還是旖旎。這大半年來,她已經習慣了兩個人的生活。可接下去她卻要用五年的時間去重新適應一個人在家。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以至於往後兩天誰都沒有再提起類似於「離開」這類的敏感話題。就算知道彼此都會等待,分離仍舊是一道隱隱的傷口。

  初嘗情事的人總在那方面有出人意料的渴望。

  大學時一直在宿舍裡聽舍友談論關於這方面的話題,許謙再傻再乖,畢竟也還是個男人。不過懂得克制的,才算是個好男人。所以每當想到不該想的地方,他都會逼自己轉移注意力。

  而現在,旖旎就在他懷裡。

  真真切切地存在,切切實實地感受。

  旖旎平時對他的拳打腳踢和兇惡的目光在這種時候卻是另一種興奮劑。

  星期一的早晨,鬧鐘在五點半準時響起。許謙怕吵醒了還在甜睡的旖旎,迅速按掉了鬧鐘的開關。

  重新摟住她,努力維持剛才的姿勢。安靜了半分鐘的時間,他不得不輕歎一口氣下了床。只不過平時會因為他下床的動作而皺眉的旖旎,今天卻紋絲不動。感覺像是真的睡死了。

  迅速刷完牙洗完臉,許謙下樓買了份早餐放到飯桌上。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放心。從客廳到廚房,再到衛生間。他努力查看是否還有什麼是他可以幫忙做掉的。

  飲水機的水桶前天才剛訂了兩桶,垃圾也在昨晚散步的時候扔掉了,油煙機清洗過,家裡的每個燈泡也都檢查過。許謙很悲劇的發現,臨走前,他已經無事可做。

  輕推開房門,旖旎扔拽著被子的一角在熟睡。

  「旖旎,早飯放在桌子上了。」許謙蹲下頭,超過一米八五的高個子縮在床邊,只為了能正視她的臉告別,是一種說不出的安定感。

  可是躺在床上的人顯然不怎麼領情。不但沒有醒來,反而翻了個身繼續睡。

  「你在我面前踢被子沒關係。」許謙起身替旖旎扯了扯被子,眉眼間全是溫柔。他接著道,「以後不許了,直到我回來為止。」

  看起來似乎是他在自言自語一樣,可是床上的女人越是安靜,許謙就笑得越是溫柔。他俯身,在旖旎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

  「好好照顧自己,我走了。」

  房門被輕輕帶上的那一瞬,旖旎才睜眼。她呆愣地看著床頭櫃上的鬧鐘眨眼,一言不發。如果這不是生活而是晚間八點檔,那麼,只要一眨眼的功夫,五年就可以過去了。

  旖旎拚命眨了幾次眼,除了視線變得有點模糊之外,什麼都沒有改變。

  起床,刷牙,洗臉。

  習慣了一腳踹在和她搶地方刷牙男人的腿上,習慣了趁許謙彎腰洗臉的時候把他的頭往水裡按,習慣了他一臉無辜的樣子等她心軟……掛上毛巾,旖旎拖著沉重的黑眼袋走到了客廳裡。

  指尖掠過紙袋,裡面的早餐還是溫熱的。

  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旖旎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

  ——喂,被子和床表示,沒了你以後很寬敞。

  才登機的某人坐在位子上看著手機屏幕傻笑,笑得身邊的大嬸汗毛一豎,還以為身邊坐了一個神智不正常的人。

  ——既然它們嫌我擠,那我只好找個機會把它們統統都換掉了。

  切。旖旎喝完吃完早飯,舒舒服服地橫臥在沙發上。本想說「你敢」,可後來一想,若是這傢伙知道自己的地位還不如一張床和杯子,肯定會淚奔。於是為了他周圍群眾的心裡著想,旖旎沒有把那兩個字發出去。

  ——兒,早點回來。媽還等著你來贍養呢。

  飛機開始滑行,許謙在空姐的指示下不得不關了手機。頭輕靠在椅背上,許謙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難過。

  還沒有離開,就已經開始想念了。

  生活可以很狗血,亦可以平常得氣死人。

  旖旎好不容易才學習完畢得以進爸爸的公司工作,那個秦思怡卻被調去了其他部門。除了偶爾幾次碰面外,二人基本是沒有任何衝突的。

  那她還特地學廣告設計幹嘛?旖旎第十次在辦公桌前抓狂。生平第一次想報復一個人,上天卻不給她機會。

  在電話裡,旖旎充分表達了自己的憤怒。

  許謙卻在電話那頭笑個不停。「我就納悶你怎麼忽然去學廣告設計了,原來是有陰謀的。嘖,看來老天還是知道幫助好人的。」

  「你說誰是好人?」女王不好惹,一句話就火山爆發。「你還想和她再相一次親是不是?還是你想讓我追究你瞞著我偷偷去相親的事,啊?」

  小跟班趕緊認錯,態度端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許謙在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是可以抽空回國的。五年,並沒有一開始想得那麼難熬。甚至有時候一個設計項目完成,就已經過了半個多月,時間飛速流轉。

  許謙在第二年回國的時候,偶爾問起旖旎一個問題。說是如果讓她創立一個品牌,她會取什麼名字。旖旎也不打哈哈,簡單利索地回了一個單詞:evil。

  沒有特別的意思,就是對這個詞情有獨鍾罷了。當然,如果旖旎知道許謙那句問話是認真的而不是隨口問問,說不定她會慎重考慮。

  一轉眼到了收穫的秋季。

  巴黎已是凌晨兩點,正在酣睡的許謙忽然被手機鈴聲給吵醒。本想直接按掉手機繼續睡,可心裡隱約覺得要是自己不看著短信,早上醒來以後會死得很慘。

  半睜眼看向手機屏幕,不出所料消息是旖旎發來的。

  ——我算不來時差,如果不慎打擾了你的清夢,那也不能怪我。於是我發消息只是為了檢測你是不是在巴黎找了情婦啊什麼的,別的也沒什麼。不是因為想你才發得消息,你不要誤會。

  還說算不來時差。許謙看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彎了彎嘴角。「分明就是特地算了這個時間。」翻個身,他耐心地打字。

  ——家有女王,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找情婦。我只是有回消息的良好習慣,不是因為這條消息是你發的所以我才回。老婆大人千萬不要想太多。

  這許謙,學她的調調倒學得挺快。旖旎笑著瞥了一眼身邊的電子鐘,這才回消息。

  ——好夢。

  簡單的兩個字,許謙握著手機一覺到睡天明,嘴角上揚的弧度卻一直都沒有變。


ch3

  許謙去巴黎的第四年,旖旎在雜誌上看到了evil這個新晉品牌的介紹。視線逗留在那四個字母上遲遲未移開,她不確定這是否是一個巧合。可是再往後翻了一頁之後,旖旎才明白這不是巧合,這是必然。

  一張許謙的生活照放在文稿的中央位置,地點是倫敦塔橋。他穿著紅黑格子襯衫搭配一條稍有破損的牛仔褲,一副英倫風的學生范兒。墨鏡摘下掛在領口處,他正靠著大橋眺望夕陽下的河水。眼簾微垂,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一張輪廓鮮明的側臉美輪美奐。

  文稿裡記載著他和其他幾個同學周遊歐洲,探索當地服裝文化的所見所聞。有記者旁敲側擊地問許謙為什麼會和前公司解除合約,許謙只是打哈哈地說,因為想擁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然而,對於這一切,旖旎竟一點都不知道。

  文章的最後,是一個愛心小貼士,貼得是許謙的個人小檔案。旖旎剛想說這又不是徵婚廣告,寫那麼詳細幹什麼。話到了喉嚨口又給嚥了下去。

  因為貼士的最後一條寫著——婚姻狀況:已婚。

  感動的那瞬間,旖旎在心底吶喊:不好!這份雜誌肯定會傳到許謙父母手裡。按照父母對兒子成功的激動心裡,他們肯定會把這篇報道裡的每一個字都看進去,一個逗號都不落下。更別提這已婚兩個大字了。

  考慮到話費問題,一般都是許謙打電話給旖旎。可這一次旖旎壓根就沒考慮自己那可憐巴巴的話費,直接按了撥通鍵。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傳入耳內的是再熟悉不過的男聲。那麼乾淨,卻又不失穩重。「旖旎?發生什麼事了麼?」

  詫異是必然的。許謙原先還在和副設計師商量下一款秋季短裝的樣式,看到手機上跳動著的人名,他幾乎是立刻走出了辦公室接聽。

  「咦?許大設計師怎麼沒有讓你的秘書代聽電話啊?」聽得出他語氣中的緊張,質問的口氣忽然地就變成了調侃。「不是和名人打電話見面,都需要預約的麼?」

  「……旖旎,你在說什麼?」

  「你別告訴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上雜誌了。」

  這才回想起上個星期接受的訪談,許謙頓時鬆了一口氣。他拿著手機背靠牆壁,輕笑道,「那麼快就放刊了啊。」

  「你還笑!你在婚姻狀態那一欄裡寫了什麼!?」

  「已婚啊,不然呢?老婆大人。」許謙發現,只有和旖旎通話的時候,才能真的放鬆心情。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喜歡上了,先囧旖旎,再被威脅到舉白旗投降,這樣的聊天模式。

  「許先生,我很確定,這份雜誌也會傳到你父母手裡。」

  「嗯,我知道。」

  許謙的淡定令旖旎更加難以淡定。「就這樣?」

  「沒刊登妻子的照片,爸媽說不定會以為我是和一個巴黎人結婚了。我媽應該不會找上你的。」可很顯然這不是重點,並且許謙也不想讓母親造成這樣的誤會。深吸一口氣,他扭頭看向牆上的電子鐘。「旖旎,我後天早上的飛機。回國以後,我帶你回家。」

  還想說點什麼,可旖旎被那句「我帶你回家」驚到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回家……她好像已經十幾年沒有回家這個概念了,即使她的親人就在同一個城市。而現在,那個在遙遠歐洲的男人卻信誓旦旦地說,過幾天他帶她回家。

  「旖旎?」

  「啊!手機費不夠了。我先掛了。」

  匆匆掛掉電話,旖旎看著手機已經黑掉的屏幕眨了幾次眼。眨著眨著,眼淚便奪眶而出。自外婆死後,再苦再煩的日子,她都沒有紅過一次眼眶,如今卻被回家二字徹底擊潰。

  心裡把許謙那個罪魁禍首罵了個遍,手裡卻還捧著那本雜誌。照片裡的許謙沒有笑,旖旎開始自戀地懷疑,那個時候的他,正在想自己。

  許家父母看到照片後,二人的想法截然不同。如許謙所預料的那樣,許媽媽直接認為他是和巴黎的哪位小姐結了婚,口頭上雖然說這孩子真沒良心,結婚也不給父母說,臉上的笑容卻是遮掩不住的。

  「算了,看他也快30了,閃婚也沒什麼不好。」

  許爸爸掐滅了手中的煙蒂,沒有發話。如果許謙這孩子的脾氣和自己有那麼一點相像,那他肯定是在去法國之前就和施旖旎結了婚。

  當然,為了避免家庭內戰,許爸爸還是把最終解釋權推給了許謙。他決定自己在必要時刻出來做一個和事老就好。

  等許謙回國的那兩天,旖旎都沒有睡好。沉重的黑眼袋就算是化了妝也還是清晰可見,她都在考慮要不要戴一副現在流行的裝飾鏡遮掩一下。

  施爸爸以為自家女兒是勞累過度,準備開後門給她放長假休息。

  一切戲劇性的猜測就在許謙回國以後徹底走向破裂。

  許媽媽坐在沙發裡,演繹了什麼叫做當場石化。她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許謙和施旖旎,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所有的憤怒和驚訝擠在一起,反而變得詞窮。

  許爸爸假裝專心致志看報紙,暗地裡沖許謙豎了一個大拇指。

  「你……你們……」一口氣總算是衝出了喉嚨口,許媽媽使勁憋出一句話,「你們……究竟把家長當成了什麼?」

  「媽。」

  「不要叫我媽!你……」她也算是半個知識分子家庭裡長大的,自然不能像潑婦一樣當著旖旎的面說些不中聽的話,「你……翅膀硬了啊,結婚都瞞著媽了啊?真長出息了。」

  「阿姨,瞞著長輩是我們不對,可是如果有更好的主意,我們肯定不會走這一步。」掙扎很久,旖旎還是選擇了叫她阿姨。

  許爸爸還沒來得及緩和一下氣氛,就被身邊氣得暴跳如雷的妻子給搶了話題去。「更好的主意?父母不同意的婚事就搞秘密結婚?這就是好主意?」她是看著許謙說的,可話裡的意思卻是飄向旖旎的。「謙謙啊,你從小就是個乖孩子,你現在這股拗勁究竟是和誰學來的?」

  「我聽話,是因為知道你們為我好。當然,你想給我選一個你理想中的媳婦,也是為了我好。可是媽,我從十年前就下定決心要給旖旎一個家的。這不是拗勁。」

  許謙一句十年前,不但嚇了旖旎一跳,更是把許媽媽給氣的直喘氣。放下手中的報紙,許父覺得差不多了,便示意妻子跟自己回房間一趟。

  不管有多不願意,可是自家丈夫的脾氣性格她還是瞭解的。看似平時不聲不響,其實一切都盡收眼底。他決定的事,一般是阻止不了的。

  樓下,許謙沖旖旎微笑。「沒事的,我媽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

  他們不是旖旎的爸媽,她哪能真的知道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既然走到這一步,她除了相信許謙,還能怎麼樣呢。

  樓上,年過半百的夫妻正在協商。說是協商,氣勢卻是一邊倒。

  「你別老幫著那個施旖旎。你們男人都怎麼回事呀?我怎麼看不出那個女的有哪裡好?」許媽媽一屁股坐在床上,努力維持自己最後的風度。

  「不是那丫頭哪裡好,謙謙既然喜歡了十年,我想大概還不止十年。誰都沒有辦法改變誰的感情。更何況,你看那施丫頭等了謙謙四年多了,現在的小姑娘哪裡肯啊?她自身條件並不差。」

  許媽媽還是屢試不爽。「那她也可能看中謙謙的錢啊。」

  「他們是四年前結婚的,那時候謙謙剛畢業,以後的路誰知道?那個施旖旎在國內耗到了快30歲,她的大好年華都等許謙等沒了。你現在還來嫌棄這嫌棄那的,像話麼?」

  「那他們也不能瞞著我偷偷結婚啊!」

  許爸爸笑了笑,「還好他們偷偷把婚結掉了,不然你怎麼可能點頭。而且,他們不是道過歉了麼。」

  「你還幫著他們一起目無尊長?!」許媽媽被跟前的男人氣得恨不得一個枕頭砸上去,「我不管你們了!你們要這個媳婦你們自己要去!」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許爸爸關了房門走下樓。客廳裡,旖旎和許謙仍然安靜地坐著。他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可若時間重來一次,還是會做這樣的選擇。

  重新坐回沙發,許爸爸又點了一根煙。

  「旖旎啊,你說,這你們結婚,又沒辦酒宴,又沒蜜月旅行的。太寒酸了。這樣吧,你想要什麼就直接說,我就當是聘禮給你了。酒席什麼的,你想補辦的話,也不成問題。」

  「不用了,反正我家那裡……要真請起來,也很麻煩。不過要是許謙那邊的親戚不好交代的話,補辦一下也沒關係。」

  「爸,媽她……」

  夾著煙的手輕輕搖了搖,許爸爸示意他放心。「給點時間,你媽會想通的。她現在正在氣頭上,多說多措。」頓了頓,他繼續道,「許謙啊,你也老大不小了,爸相信你做事有分寸,包括你這次大膽的創業,我都替你瞞著你媽。可是……這樣的事情做多了,你媽會心冷的。」

  「我懂,等媽平靜點的時候,我會好好和她道歉的。」

  「這就行,好好生活。還有你們都這個年紀了,趕緊添個孩子,過了三十再生對母親對孩子都不好。」

  冷不丁投出一句話,旖旎和許謙同時繃直了臉。互看一眼,便紅了臉頰。

  回到屬於自己的小屋子,旖旎二話不說就橫躺在沙發上裝屍體。許謙把鑰匙放到茶几上,卻不知道往哪裡坐比較好。

  旖旎坐起身對許謙道,「坐過來。」

  待許謙乖乖坐好以後旖旎直接躺在了他的腿上,用指甲不停撥弄著許謙的牛仔褲。長髮凌亂地散開。

  許謙一邊用手指理順她的頭髮,一邊輕聲問,「累了?」

  「沒,就覺得很對不起你媽。她會不會一輩子不認我這個媳婦?」

  「不會的。過幾天我一個人去和媽談談。歸根結底這是我的主意,你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最近工作忙麼?」

  「什麼你的主意,這是我們共同的責任。」旖旎後腦勺枕著許謙的大腿,大眼瞪向許謙,「話說回來,你開公司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是不是想藏私房錢?」

  指尖從旖旎的額心滑下,經過鼻樑,最後逗留在她柔軟的唇瓣上。許謙笑得很是溫柔,「剛起步的時候,麻煩接踵而來。若你在身邊,哪怕只是一個微笑,我也覺得足夠了。

  可是你不在,我不想讓你在國內乾著急。這樣,我一邊忙那裡的事,一邊還要擔心你的情況。會更亂。」

  「看你說的,你又不是我爸。」拍掉許謙的爪子,旖旎翻了一個身繼續閉目養神。「簽約的那家公司不好麼?為什麼要跳槽?」

  「福利很好,可是他們出爾反爾。五年後續約,我還是必須要留在巴黎。再在那裡呆下去我會瘋的。正好幾個大學同學想創業,我就解約了。違約金當時還是別人代付的。」

  接下去的時間,許謙把在巴黎發生的所有事情逐一說給旖旎聽。長長的訴說,夾雜著四年的思念。許謙本以為旖旎會聽著聽著就睡著,可待他準備抱旖旎回房間的時候,卻發現她睜著眼。

  「許謙。」

  「嗯?」

  「我一直以為我們很幸福,可是我現在發現,幸福的只有我一個人。你不是娘娘腔,你也不是妖孽男,你是十足的傻大個。」最後一字的尾音才消失,旖旎便勾住許謙的脖子吻了上去。

  以後,換我們一起承擔。


ch4

  那一夜,旖旎在前戲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裹緊被子,不由分說地安心睡大覺。留下許謙一人躺在床邊憋屈地眨眼。

  清晨,麻雀飛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旖旎是一夜好眠,準時在早上六點半醒來。許謙的時差還沒調整過來,睡得正香。

  「誰允許你鑽到被子裡來的。」旖旎向許謙投去鄙視的目光,可她也不得不佩服他良好的睡相。除了呼吸造成胸膛的起伏外,手腳幾乎可以做到紋絲不動。

  眼簾下是沉重的黑眼圈,他輕皺著眉頭,眼皮內的眼珠飛速轉動著。在知識普及課上聽說過,這叫深度睡眠。旖旎伸手,指尖掠過他長而卷的睫毛。少年時的青澀已經完全退去,才兩天沒刮過鬍子,鼻子下方就多了些鬍渣。

  「哎,果然老了不少。」

  感歎一句之後,旖旎翻身下了床。

  今天要接一個新的case,據說對方來頭不小,架子也挺大。若是不早點去公司準備,萬一出了差錯她可承擔不起這責任。

  迅速刷牙洗臉,視線在多出來的牙刷和毛巾上逗留了一會兒。旖旎一邊嘀咕許謙這小樣動作挺快,一邊偷偷地彎起了嘴角。看來,這一次他會在國內久留。

  某個被嫌棄的男人在睡飽以後,詫異地發現自己臉上被貼了兩張便利條。一張寫著:把你臉上噁心的鬍子刮乾淨。另一張紙上寫著一大串食物的名字,最後一句話用紅筆加了著重號:漏買一樣就解雇你。

  順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鬍渣,許謙勾起單邊唇角。「把便利條貼在臉上。旖旎,你真是太『體貼』了。」

  手機上有兩通未解來電和一條短信。

  許謙先回了副設計師的電話,把國內分公司的事情和下一季新裝上市的事情安妥完畢後,才悠閒地重新躺回床上回旖旎的短信。

  ——報告老婆大人,鬍子已經剃乾淨了,等等就出去買你要的食物。

  因為是午休時間,所以旖旎很快就回了消息。

  ——誰是你老婆大人

  ——誰不承認誰就是。

  ——我是

  ——乖

  ——滾!

  因為那個感歎號,許謙躺在床上笑得直顫肩膀。放下手機,他開始了一連串的家庭主夫的家務活。疊被子,掃地,拖地,整理茶几上隨意攤開的雜誌,還有昨晚……之後落在地上的靠墊。

  動作再利索,一圈收拾下來,也已經將近兩點了。昨天離開家的時候,爸爸有意無意地提起最近房價有跌,實則提醒許謙穩定下來以後,把該辦得都辦掉。而新房的大概位置,許謙心中已經有數。

  把桌上放著的備份鑰匙塞進口袋,許謙這才安心地出門了。

  「男朋友?」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旖旎放下手機回頭。男人穿著黑色的西裝,打了一根紅色條紋的領帶。齊耳的短髮修理得很乾淨,額前的碎髮止於睫毛上方。一雙好看的單眼皮眼睛此刻正看著身前的女人。

  「合法丈夫。」旖旎倒也不含糊,實話實說。視線拋向身邊的椅子,她道,「坐啊。幹嘛那麼居高臨下的。」

  點頭坐到旖旎對面的椅子上,利宇飛停頓了幾秒。「你結婚了?」有些詫異地反問了一句,接著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很可笑。她都快三十歲了,結婚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要不要喝點什麼?」其實不止利宇飛,就連旖旎也覺得很微妙。這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廣告公司也是鋪天蓋地。偏偏利氏企業的人挑中了這家廣告公司。當然,利宇飛是利家的獨生子這一點也把旖旎驚著了。

  「不用了,不渴。」順手想點一根煙,利宇飛微皺眉看了一眼旖旎的神情,又把煙給放了回去。

  忽然想起一張很欠扁的臉,旖旎笑了笑。「對了,魏學姐現在怎麼樣?」

  「他在看店。」想起魏辰得知他要一個人看那麼大家店面之後露出的絕望表情,利宇飛不禁勾了勾唇角。「我只是代我爸處理一會兒公司的事情,等忙過這一陣還是回理髮店去的。」

  「你不幫你爸打理公司麼?」順口問出來的言語,問完以後才發現有點逾越。別人家的事,不該拿到工作時間上來談。更何況,他們的關係並不怎麼樣。

  索性利宇飛沒有介意,只用一句沒興趣搪塞了。

  一晃就是十個年頭。再一次面對面坐著聊天,竟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想最後一次和利宇飛說話還是用吵架的方式,旖旎就覺得好笑。想想以前做過的事情,真的好幼稚。

  利宇飛重回會議室後,旖旎泡了一杯檸檬茶,跟著進了會議室。

  公歸公,私歸私。會議上旖旎所提出的方案利宇飛都在酌情考量之後一一回絕了。因為有理,旖旎也沒怎麼覺得不好意思。發言權最終還是在幾個老資格設計手中的。負責會議記錄的秦思怡卻不那麼認為,她樂於看旖旎的方案被壓下的感覺。

  會議結束後,總經理和利宇飛握了握手,寒暄道,感謝利總經理親自參加會議,並提供了很多好的建議。利宇飛點了點頭算是應和了。

  腦力有點使用過度,旖旎累得只想原地躺下,然後喲呵小跟班泡茶切水果。當然,現實和理想還是有點差別的。她踹著文件夾最後一個走出辦公室,沒走幾步就撞見了樓梯轉角處正在攀談的利宇飛和秦思怡。

  「我是客戶總監秦思怡,這次主要是由我和貴公司之間保持聯繫,以便盡快傳達雙方的建議和要求。」

  「利宇飛。」他伸手。

  旖旎忽然發現,相隔十年之後,利宇飛更加惜字如金了。聳聳肩,她打著哈欠從他們身邊經過,從秦思怡身後繞過,往樓梯下走去。

  「利總果然是青年才幹,剛才會議上的建議針針見血,也算是給我們公司一些新進的,想法還不夠成熟的設計師上了一課。希望我們以後的合作可以更加愉快。」

  明喻暗喻,不是傻子基本都聽得懂。旖旎淡定抱著文件夾繼續往下走,聲音不算響,但通過回音還是能夠傳到他們兩個人耳裡。

  「利總有空也要記得給我們公司一些連想法都沒有,直接被踢出創意部的人上一課啊。」

  利宇飛面無表情地看了看下方的旖旎,又瞥了一眼身前的秦思怡。禮貌點頭,「先告辭了。」單手插袋,他往下走了幾個台階跟上旖旎的步伐。

  「旖旎,時間不早了,我開車送你回去。」

  秦思怡微愣,可就是怎麼想都想不明白。這利氏企業最近都是她在聯繫,怎麼這小老闆看起來和施旖旎的關係比較好?

  ***

  「員工內部矛盾麼?」前方是紅燈,車子緩緩停下。利宇飛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雖然在對旖旎說話,兩眼卻是看著前方的。

  旖旎坐在副駕駛上,頭倚著窗戶。若不是利宇飛突然一句問話,她幾乎快要睡著了。「不算是員工內部吧,從初中就開始了。」

  「那你們還真是有緣。」重新發動車子,利宇飛淺笑了一下。

  有緣個屁股。

  換了一個坐姿,旖旎這才看向窗外的路況。或許是秋天臨近的關係,才六點外面的天就全暗下去了。路燈亮成一排,照亮了繁華都市。

  「就那裡放我下去吧,裡面的路不太好開。」旖旎順手指了指三岔路口,跟著調侃了一句,「謝謝你了,利總。」

  「不必。」

  從車子的後視鏡中,利宇飛看到了那個提著滿手菜的男人。最近在國內名聲大作的設計師,此刻的形象要是被狗仔隊拍了去,足以讓人大跌眼鏡。

  倒車開向三岔路的另一邊,利宇飛沉下了臉。

  十年了,居然還是他。

  偶爾一抬頭,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印入了眼簾。待黑色轎車駛離之後,許謙才快步走到旖旎身邊。「旖旎?那是誰的車?」

  「利宇飛的。」視線落在許謙的雙手上,旖旎挑眉,「許少爺,你掐准這個時間買菜是在等我回家給你洗菜煮飯燒菜麼?」

  旖旎為什麼會坐利宇飛的車?只不過許謙沒能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因為他深切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看房子和新公司看了太久,再繞去菜場買菜,竟然已經那麼晚了。

  「……我洗,菜我來洗……」

  「你會不會洗菜?」明顯質疑的口吻。

  「會。」毋庸置疑的回答。

  依此類推,旖旎回了家後接著問了許謙會不會煮飯,會不會燒菜。得到滿意的答案之後,她徑直鑽進浴室泡了個澡,再大搖大擺走過廚房,最後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許謙竭盡所能把會燒的菜式統統端上了桌,可那個橫臥在沙發上的小女人已經睡著了。遙控器還拽在手裡,不過有下落的趨勢。

  脫下圍裙,許謙關掉脫排油煙機,洗乾淨了手。

  搶在遙控器和地面親密接觸之前接住,許謙扶住旖旎的肩膀輕輕晃了晃,「旖旎,吃了飯再睡,你這樣對腸胃不好的。旖旎。」

  睡得正舒服的時候別人吵醒,任誰都不會有好脾氣。旖旎半睜眼瞪著許謙,「吵死了你,讓我瞇一會兒。」

  「哎,你再不起來我就親你了。」

  誰知許謙話音才落下,旖旎就湊頭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現在可以了吧,你自己先去吃,別吵我。」

  許謙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呆愣了很久才回過神。回神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拽住旖旎的手腕道,「旖旎,你再不起來我就非禮你了。」

  不由分說地,許謙被家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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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旖旎不是拜金女,糖衣炮彈也炸不跨她。對於利宇飛此次和她合作的事,許謙並沒有太多的猜忌。對方卻像是在刺探他忍耐的底線一樣,頻繁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放心畢竟不是放任,他對於旖旎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這件事,很介意。

  支柱設計師不知怎麼的就胃出血住院了,少了一根頂樑柱,整個創意設計部簡直就要忙瘋了。偏偏這一次遇到的客戶又特別的挑剔,設計稿橫豎都定不下來。

  旖旎就連做夢都在構思那幾輛破車應該怎麼拍,才能顯得夠新穎,夠吸引人。秦思怡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利宇飛究竟有什麼特殊的想法,結果卻是不了了之的。

  這是秦思怡第一次獨自和客戶打交道,工程停滯不前,落到這般田地,她大抵也是不好受的。敢怒不敢言,她只得在利宇飛那兒碰了壁後,回公司找旖旎。

  「你和利宇飛不是很熟麼?為什麼不去好好利用這層關係?整個公司現在就忙這一個破case,業績要連續下滑好幾個百分點。」

  按下回車,旖旎抬頭。「關係好,不一定設計好。你考慮自己的業績,別人同樣也會考慮自己的業績。還有,我是副設計師,要溝通找老張去。」

  這邊才打發走秦思怡,那邊手機短信就傳來了。

  ——五點,星際咖吧。

  一邊刻意為難,一邊還悠閒地約她去咖吧,旖旎那幾近被磨平的暴躁性子差一點就破功了。按手機鍵的手指特別用力,好像想通過手機活活把對方掐死一樣。

  ——私事公事?

  ——看情況而定。

  依舊是簡短的話語,當事人似乎並沒有發現自己變成了不速之客。旖旎合上手機,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許謙最近在忙總公司遷徙的事,也要七八點才能回家,趁空去問問利宇飛到底想要什麼樣的設計稿也不影響晚飯時間。最後一個小時裡,旖旎把之前所有被否定的創意稿都看了一遍,這才歎著氣整理桌面上的東西。

  才走出公司的大門,旖旎就見到了那個等候在樓下的許謙。他單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隻手拿著手機,正在通話。

  看到旖旎,許謙抬手揮了揮,隨後繼續講電話。旖旎三五步走到他身邊,隨即一口流利的法語傳入她耳內。

  匆匆講完電話,許謙轉身和旖旎面對面站著。「今天下班怎麼那麼早?」

  「我還想問你呢,新公司不用監督了?」

  「大致差不多了,不用天天盯著。」許謙好笑地牽起旖旎的手,「他們又不是勞改犯。」伸手再想接過旖旎手中的拎包,可惜被她閃了過去。

  「旖旎?」

  「你特地繞過來接我回家?」

  「不全是。」握住旖旎的那隻手在她的手背上來回摩挲了幾下,指尖停留在無名指上沒有再動。許謙微笑道,「旖旎,我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旖旎立刻會意了。

  「走吧。我認識幾個設計鑽戒的朋友,那幾款都還很入眼。」

  想去買婚戒是沒錯,可是利宇飛那裡的案子還沒解決。旖旎抽離許謙的掌心,無奈的擺了擺手,「改天吧,我現在還得去和利宇飛談論一下設計稿。」

  幾乎是在聽到利宇飛這個名字的下一秒,許謙皺了皺眉頭。「你們約在哪裡?」

  「星際咖吧。」

  離公司這裡不是很遠,卻離他們的家有一定距離,當然,最重要的是那裡沒有開往回家路線的公交車。想了想,許謙最後拿定了主意,他說:「我和你一起去,等你們談完了再去買也不遲。」

  咖吧內很安靜,利宇飛坐在靠門這邊的位子。等的人還沒進入咖吧,他就看到了那個下意識護在旖旎身前的許謙。

  淡笑了一下,他轉首讓服務員把點單拿上來。

  許謙替旖旎拉開利宇飛對面的椅子,隨後一個人坐到了吧檯的地方。雖然各就各位,可是三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氣氛有些僵滯。

  「你丈夫怕我吃了你麼?」視線從許謙的背影轉回旖旎身上,利宇飛輕笑。「其實他應該坐近一點,不然會來不及救你。」

  「我們只是等會兒有事要出去,你想太多了。」

  「既然有事,那我們就直奔主題吧。」利宇飛把公文包裡另幾份設計稿攤在了桌面上,「這是另外一家廣告公司給予的初步稿,比起你們公司三番兩次修改的底稿遠讓人覺得滿意。如果月底前再不能定稿,我會解約。」

  旖旎隨手翻了翻那幾份創意圖,想法的確不錯,可是如果弄巧成拙,很容易引起觀眾的反感。估計利宇飛也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把這份稿子給她看,以求互補。

  「解約?如果找了別的公司,這不是毀約麼?」

  「因為是先簽約再設計,所以合約第三十七條寫著,如若乙方不能給予甲方滿意的稿件,合約在簽約後的三個月內自動解除,甲方和乙方都不用承擔任何法律責任。」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廣告?」見過難伺候的客戶,就沒見過挑剔成這樣的客戶。進公司也有幾年了,從沒有遇到過稿子被全盤否定的例子。這一回一否定就是五份。

  「這是你們的責任。」利宇飛單手拿起黑色的公文包,看了一眼正把視線投向他們這裡的許謙,同是不悅的眼神。「既然你們還有事,我就先告辭了。」

  待利宇飛付完賬走出咖吧之後,許謙才坐到了旖旎的身邊。他很少看到旖旎氣成這樣的表情,不由詢問,「怎麼了?」

  「真見鬼了。」一把將文件夾扔在桌子上,旖旎深吸一口氣。「他又不是廣告學畢業的,哪裡來的那麼多意見,擺明了是在故意刁難。」

  許謙眼眸垂了垂,沒有回話。

  或許,他想為難的人不是旖旎,而是他。

  傍晚時分,許媽媽正出門倒垃圾,才走出家門幾步遠,一個中年男子正穩步向她走來。十幾年沒有見過面,她差一點認不出自己的老鄰居。

  「許太太。」施振華微笑著禮貌地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許媽媽眨了眨眼,眉心微皺,不確定地問了一句,「老施?……真的是好久沒見了,你變了不少。」

  「我的變化以後有機會再說,我來找你,是想說說旖旎和許謙之間的事。」

  ***

  挑選婚戒的時候,旖旎幾乎都心不在焉,應該說是怎麼都提不起精神。戒指帶到手上,看了幾眼就脫下放好,也不說喜歡不喜歡。

  許謙和店員說了幾句話後便拉旖旎去旁邊的小餐館解決了晚飯。

  「服務員說下個星期會有最新款,我們改天再來好了。」點完菜,許謙把菜單還給了服務員。伸手勾住旖旎的手指,他微笑道,「還在想設計麼?」

  旖旎搖搖頭,把視線轉向了窗外。

  不出許謙所料,旖旎一回家就坐在了電腦台前。她最近是越來越有工作狂的傾向了。泡一杯咖啡放到她手邊,許謙從身後抱住了旖旎。

  「不要太累了,你最近臉色都不怎麼好。」

  「嗯。」隨口應了一句,旖旎轉首,「誒許謙,你看一下,這個平面設計究竟是哪裡不好看了?顏色?排版?」

  許謙看了一眼海報的設計圖,若有所思道,「車不好看。」

  「啊?」

  「怎麼看都是他們公司設計的車不好看,所以無論是平面廣告還是動畫廣告,都不會吸引人。」許謙伸手,按住旖旎握著鼠標的手移動了幾下,將背景顏色調暗了一點。「這種車型,能做到讓人看著順眼就很不錯了。再者說,如果車真的好,群眾之間的宣傳力度絕對比廣告來的奏效。」

  旖旎這才反應過來許謙是在諷刺利氏的車。她笑出了聲,「你好毒。」

  許謙亦笑了笑,在旖旎的頭頂上輕吻了一下,「終於看到你笑了,我計算下來,你板臉一共板了三個小時四十一分鐘。」

  「最近脾氣是不太好,控制不住也掩蓋不了。」

  「例假期?」

  「這個月沒來。」旖旎瞥了一眼電腦屏,搶在自己再一次發火之前迅速保存並關機。

  許謙略顯詫異,他側過頭看向旖旎的眼睛,「沒來?」

  「嗯,沒什麼大事,以前工作累的時候也會經期不正常。」伸一個懶腰,旖旎扭了扭脖子,「真希望這樁生意快點結束,愁死我了。」

  心下還是有些顧慮,不過旖旎看起來已經很煩了,他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你去洗個澡睡覺吧,廣告的事,我幫你問問一些廣告界的朋友。」

  「你怎麼認識那麼多類型的設計師?」

  「設計一家親唄。」說著,許謙便趕旖旎去了衛生室,「你快去洗澡睡覺,聽話。剩下的我幫你解決。」

  ***

  位於中心商業街的一家大型理髮店裡,一個黃色短毛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與美女調侃。男人一身長袖襯衫,袖管往上捲了幾層。

  許謙走進店內的時候,男人並沒有招待的意思,而是接著和美女侃大山。只可惜他身邊的美女沒他那麼專注,轉頭看了一眼許謙。

  「誒?你就是雜誌上登的那個……那個……設計師?」女人立刻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看著許謙又驚又喜。「哎呀,你比照片上還要漂亮啊。我真是頭一次見著活的名人。」

  許謙愣了愣,隨後習慣性地微笑了一下。

  魏辰泡妞才泡到一半,這妞就跟被人跑了,心裡自然不爽。他從沙發上站起身,緩步走到許謙身邊,「先生,請問剃髮還是美容?」

  他一共只見過許謙兩三面,早沒了印象。

  「我找人,請問利宇飛在不在。」

  「不好意思,要找我們家老大剪頭髮,得提前一個月預約。帳台在前面,請你右轉進行登記。」魏辰說話的時候還是喜歡擺出欠扁的口吻。「當然,如果你等不急的話,我這個副當家可以代勞。怎麼樣?我最拿手的髮型就是02年羅納爾多的那個髮型,要不要試試?」

  許謙唇角彎起,他盯著魏辰的頭髮看了一會兒,隨後心領神會地回答,「我看出來了。不過,我暫時不想理髮,我找你們老大有別的事。」

  「哎呀魏辰。」美女用手肘推了推魏辰,「人家大名人找飛哥肯定有事,你就別跟這瞎參合了。許大設計師,老闆就在裡面,我帶你去。」

  「喂!」魏辰指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喂……你這女人怎麼那麼有異性沒人性的?」

  美女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隨後甜美道,「難道我們是同性麼?」

  ……

  利宇飛似乎一點都不驚訝許謙會來找他。

  「有什麼事麼?」他明知故問。

  「除了她,還能有別的事麼?」許謙往辦公室裡面走了走,正對利宇飛的視線。「又或許,應該我問你,你找我有什麼事。」

  利宇飛哂笑。他翹起二郎腿,兩手十指相扣擱在膝蓋上,淡定地看著身前隱隱透露著冰冷氣息的男人。「我找你?」

  「百般刁難旖旎,並不是你的目的,不是麼?」

  「我只是希望企劃案能做得更好,僅此而已。無論那件case是誰負責,都和我沒有關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利宇飛站起身,幾步走到許謙身邊。他背靠牆壁站立,面無表情地問著:「怎麼?心疼妻子?這次的設計,你可以擺平麼?」

  許謙先是不語。直到利宇飛等得不耐煩才緩慢開口。

  「利宇飛,我要謝謝你給我上了兩課。第一課,是放棄無謂的等待,學會主動。第二課……」故意放低放緩了聲音,緊接著拳頭揍向牆壁的聲音迴響在房間內。拳頭離利宇飛的耳廓僅有半厘米的距離,許謙慢慢勾起唇角繼續道,「男人,有時候是需要靠拳頭來說話的。」

  垂下手臂,指關節上隱隱泛紅。

  「我不管你這一次是想怎麼玩,但是有一點你必須清楚。」許謙往前跨了一小步,兩眼微微瞇起,「旖旎是我的,這是早二十八年前就確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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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手背上的小傷,許謙只說是在公司裡不小心蹭傷的。理所當然,換來的是旖旎鄙視的目光,並附帶一句:你怎麼那麼笨?

  許謙也只是笑笑,然後用很欠扁的語氣說:沒關係,反正孩子的智商多半遺傳母親的。

  旖旎發現,她已經連打許謙的意思都沒了,怪只能怪自己當初給他定了什麼妖孽養成計劃書。這下全回報給她了。

  人說,倒霉過一陣之後,總會迎來新的氣象。最近的旖旎,對於陽光總在風雨後這句話表示深信不疑。首先不論利宇飛對他們日趕夜趕的設計稿終於點頭和順利買下一對限量發售的婚戒。許媽媽竟主動打電話讓許謙和旖旎回家吃晚飯。

  許謙對此表示,他的確回去了兩次和媽媽談心,可是她並沒有怎麼鬆口。他已經做好了馬拉松比賽的心理準備,卻不知為何她老人家卻讓步了。

  旖旎一邊換衣服一邊不確定地問,「你媽該不會是想好好勸說我們離婚吧?」

  「不會的,別瞎猜了。」

  「女人心海底針。」

  「真是那樣,我爸會提前告訴我的。」

  扣上衣服上的紐扣,旖旎往後仰了仰。她把腦袋伸出門外看向許謙,「原來你爸是你安排在你媽身邊的奸細。」

  許謙搖了搖手指,接著鎮定自若道,「我們和媽是親密友黨關係,不是對立黨。怎麼能說是奸細呢。」

  言之有理,旖旎繼續換衣服。牛仔褲才套進去一條腿,許謙的話才在她腦海中變得清晰。他說,我們和媽。

  這一次和許謙回家,許媽媽的態度明顯有轉變。這讓準備好低頭繼續認錯的旖旎有點不能適應。比起微笑得快要臉抽筋的旖旎,許謙倒是格外輕鬆。

  「謙謙啊,新房不要買得太遠,不然爸媽想去看你們都不方便。等以後有了孩子,我也好過去幫你們帶帶。」就像以前從來沒有鬧過矛盾一樣,許媽媽的態度轉變得如此自然。「誒旖旎,多喝點排骨湯。之前幾年我和許謙他爸也沒好好做我們的公公婆婆,以後可千萬不要記恨。」

  「怎麼會……」旖旎還是覺得很詭異,一邊伸碗接過許媽媽夾來的菜,一邊忙不迭看了許謙一眼。「是我沒好好孝敬你們二老。」

  許謙則是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很無辜的表情,然後把視線轉投向爸爸。許爸爸聳肩笑了笑,表示,他也不清楚。

  既來之則安之,旖旎決定全盤接受。順手舀了一碗排骨湯,只是這湯水還未送進口內她就覺得喉嚨口有些堵。愣了幾秒,她硬著頭皮喝了下去。又吃了幾口清淡的蔬菜,可還是覺得犯噁心。

  「旖旎?你怎麼了?」正和爸爸討論是否要買輛車,偶爾一回頭,許謙發現旖旎的臉色並不怎麼好看。

  「是不是排骨湯有什麼問題?」許媽媽說著自己舀了一勺,可是喝下肚之後並沒有覺得有任何異樣。

  旖旎清了清嗓子,連忙搖頭道,「沒事,大概剛才吃太快了,現在有點噎住……」那麼說著,犯噁心的感覺還真就不見了。只不過,她沒再敢碰那碗排骨湯。

  接下去的話題主要是圍繞喜酒展開的。不管怎麼說,許謙那邊的親戚總是要交代的,特別是老奶奶那兒,自己唯一的孫子不能就那麼不明不白的結了婚,連喜糖都沒見一盒。

  初步推斷下來,旖旎那邊,就只叫父母。可難免顯得太過寒酸。許謙家的親戚雖不是什麼大人物,可也算見過世面的,若是婚宴上發現女方家只來了兩個人,不免引來非議。

  因為旖旎一整晚狀態看起來都不怎麼好,許謙在晚飯過後沒多久就帶她離開了家裡。旖旎忍了很久,終於在走出小區門口的時候卸下所有偽裝。

  她把頭靠在許謙的左臂上,聲音很輕,「許謙,我想吐。」就是想吐,乾嘔了幾下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另一邊,許爸爸趁妻子收拾碗筷的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盤問。許媽媽一邊呵斥他不要在廚房裡吸煙,一邊潦草地解釋了幾句。「前幾天老施來找我,就是旖旎的爸爸。其實本來氣就消得差不多了,可老施幾句話還是讓我覺得很有道理。」

  「他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他就說,父母犯下的錯,為什麼要讓孩子承擔。其實仔細想想,那施旖旎也真是蠻可憐的。我光想著要門當戶對,一直忽略了謙謙自己的感情。好了不提這個。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不如新房就我們來買,作為聘金算了。你說這聘金給施太太或者給老施都不太好,不如就給他們小倆口。謙謙才回國,又要弄新公司,買房肯定有點力不從心。」

  的確旖旎這個情況,給聘金的話有點難堪。許爸爸掐滅了煙蒂,輕吐一口氣。「你的想法是不錯,就怕那兩個小孩不收。謙謙既然還有買車的打算,那房子的錢應該沒什麼問題。算了,到時候再說吧。」

  醫生的診斷顯然驚到了那對還處於打鬧階段的小夫妻。旖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口。許謙愣了一會兒,看著旖旎一臉驚訝的神情,笑得甚是燦爛。

  ***

  懷孕的消息傳得很快,幾天之內,幾乎所有同城的親戚都來問候過了,包括旖旎的後媽和同父異母的弟弟。後媽是鄉里來的,對於這方面規矩特別多。又是囑咐這個又是叮囑那個,想了想用說的好像記不住,還特地拿紙給寫了下來。

  後媽是和爸爸一起來的,那時候施母還沒有走。旖旎不知道這樣的碰面會給媽媽帶去多少傷心難過,卻也不想詢問太多。這是她的婚姻。

  可是很顯然,李敏娟在看到丈夫第二任妻子有模有樣照顧自己親生女兒的時候,還是難受地垂下了眼簾。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好。那個男人在自己不同意把他兒子的名字寫進戶口本之後鬧了很久,最後還是和她離了婚。和旖旎說了幾句貼心話,她沒有看施振華一眼就匆匆離開了。

  後媽還處於興奮狀態,就像是親生女兒懷了孕似的。不斷地提醒許謙注意這個注意那個,許謙一邊聽一邊點頭,跟個小雞啄米一樣。

  「旖旎啊,這酸兒辣女,你是想吃酸的還是辣的?」

  話題從許謙身上猛地轉到旖旎身上,旖旎飛速眨了眨眼,然後尷尬地搖搖頭,「……不知道……就是不想聞豬肉味而已……」

  「這樣啊,那我改明兒煲點魚湯給你,魚的味道能接受麼?」

  還真挺想吃魚的,於是旖旎不客氣地點了點頭。

  「行了行了,旖旎有婆婆有親媽,你別在這裡多參合了。你看看你的樣子,怎麼你比自己懷孕的時候還激動。」

  「我做夢都想著要個女兒。」後媽無視施爸爸的小聲抗議,「想著女兒懷孕的時候,坐月子的時候好生照料。你們城裡人就愛好那些貴的要死的補品,也不知道哪些真哪些假。吃壞了,不但害孕婦還害孩子。我告訴你,食補最重要。」

  旖旎看了眼身前拌小嘴的夫妻,又看了看身邊的許謙,不由壞笑。許謙反握住旖旎的手,竟比以前還要溫柔。「你的後媽真可愛。」

  「我弟弟也很可愛。」

  「嗯,你弟弟的身材最可愛。」

  小胖墩一聽這小夫妻談論到了自己,二話不說擠到了許謙身邊。眉頭一皺,嘴巴一嘟。「姐夫你說我什麼?你敢說我壞話,我讓姐姐不理你。」

  於是許謙舉雙手投降。

  因為要燉些補品,所以許爸爸和許媽媽是最後到的。

  許媽媽一邊感天感地,慶幸自己沒有在知道旖旎有了孩子以後才承認這個媳婦兒,一邊忙著給旖旎盛湯。

  「難怪那天在家裡喝了排骨湯這臉色就差了,原來是有了。你看我這馬虎的,當時怎麼就沒聯想到呢?」視線撇到一邊正悠閒的許謙身上,許媽媽不滿地用手指扣了扣茶几,「喂,拿件衣服給旖旎披上,這天越來越涼了,你得注意著點。」

  「……哦。」

  衣服雖然拿出來了,可許謙還是很猶豫要不要給旖旎披上。畢竟,她喝了湯之後,熱得已經在冒汗了。這外套一旦蓋上去,還真像是落井下石……

  「不行。」許媽媽在這小房子裡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不放心。「不行不行,這地方那麼小,空氣不好,還容易碰傷。這樣吧,許謙,你們先搬回來住。」

  正在糾結外套的男女在聽到自家母親的提議之後,扭過頭,異口同聲,「啊?」

  「啊什麼啊,誰讓你新房準備得那麼拖拖拉拉,而且你還要上班。我反正已經退休了,你們住回來,我好有個照應。哎,還有那個喜酒,趁肚子還沒大趕緊補辦了,不然穿婚紗或者旗袍不好看的。老許。」

  許爸爸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會被提名,他看著滿心歡喜的妻子微笑點頭。「酒店喜帖我會準備的。」

  「那我今天回去就選日子,你們收拾收拾,趕緊搬回來。」

  在婆婆的監督下,旖旎喝光了兩碗蛋黃蓮子湯。待二老離開之後,許謙才得以坐到旖旎身邊伸手摸摸她的肚子。

  「嗯?真大了。」

  旖旎一掌拍開他的鹹豬手。「那是吃太飽撐的。」

  「旖旎。」

  「幹嘛?」一飽就困,旖旎把披在肩頭的衣服扔到許謙腿上,跟著往沙發裡窩了窩,眼皮有搭住的趨勢。

  「你喜歡女孩還是男孩?」

  這個問題好。旖旎睜眼,想像了一下長得和許謙很像的女兒和兒子,可是當她想到許謙小時候那張眼淚汪汪的臉之後,不由地顫抖了一下。

  「如果性格像你,那千萬不能是男孩。」

  許謙扁嘴,一臉鬱悶。

  還嫌打擊不夠,旖旎坐直了身體,看著許謙嚴肅道,「其實就算是女兒,性格也不能像你。不然一箱100抽也不夠用一個星期。」

  「哎。」許謙歎息著,指尖在旖旎的肚子上來回摩挲。「孩子,你在肚子裡的時候千萬多學學你媽媽的性格,不然你媽媽會嫌棄你的。」手臂繞道旖旎背後,他輕輕抱住她。唇瓣離旖旎的臉頰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許謙勾了勾嘴角,眼神溫柔的無以復加。「當然,如果性格像媽媽的話,爸爸會更喜歡的。」

  言畢,他吻上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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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氏的case最終定稿,整件事圓滿落幕。公司為了慶祝此次告捷組織了一次野外郊遊。許謙並不打算讓旖旎去,可結果自然是拗不過旖旎的。她好歹也絞盡腦汁幫忙想點子,頭髮還掉了一大把。功成身退什麼的,下輩子也不可能。

  由於婆婆早上說什麼也要她吃完補品才能出門,所以當旖旎到達公司的時候,麵包車已經被坐滿了。僅剩秦思怡,她,還有另外一個女孩。

  「哎呀,你看這總經理,人數也不算算好,這麵包車坐不下了怎麼辦?」司機回頭看了一眼車子,確認塞不下三個大活人之後無奈地聳了聳肩。

  「不然這樣吧。」創意部總監看了看馬路上來往的TAXI,心下一橫,說,「你們攔一輛出租車跟在我們後面,車費……我報銷!」

  話音才落下,身邊的人立馬推了推他的手臂,接著擠眉弄眼道,「這次老闆給你多少獎金啊,發達了麼?改天請吃飯啊。」

  「什麼獎金不獎金的,秦思怡和施旖旎也算是這次的大功臣,那要不然你不要去了,讓她們上來。」

  「那麼偏僻的地方出租車還不一定肯去。這樣吧,反正我有開車,我帶施旖旎和李倩跟在你們車後吧。」秦思怡乖巧地笑了笑,把視線投向旖旎和李倩,「不嫌棄我的開車水平吧?」

  「有車最好了,走吧走吧,再晚就玩不了什麼了。」那麼說著,總監順手關上了麵包車的門。引擎發動的聲音響起,麵包車往後倒了一點距離以便秦思怡把停車場的車子開出來。

  旖旎坐在駕駛座的後面的位子,李倩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一個是公司裡出了名的獨立女,剩下的兩個明裡暗裡關係都不怎麼好,於是三人一路上幾乎沒怎麼說話。旖旎連打好幾個哈欠,險些睡著。

  山路難走也難開,秦思怡每過一個彎都顯得很費勁,和前方的麵包車也逐漸拉開一定距離。一會兒一個急剎車一會兒一個急剎車的,李倩開始有點暈車。

  放在包裡的手機響起,秦思怡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掏包裡的手機。

  「喂,小王……嗯……我還在後面開……你在前方的路口等等我,我看不到你車了。」

  掛了電話,秦思怡低頭準備將手機放回原處,卻聽身邊的李倩驚呼一聲:「車!」

  睡意正濃的旖旎被驚呼聲嚇醒,下一秒便感覺到車子在緊急剎車。刺耳的剎車聲傳入耳內,雖然大幅度地轉動方向盤,可車子依然撞上了什麼東西,碰地一聲。

  旖旎沒有坐穩,頭部筆直撞上了車玻璃。

  圍欄被撞開一半,車頭伸出了山路外。驚魂未定,秦思怡嚇得渾身都在發抖。李倩深呼吸幾次,確定沒有翻車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後座。

  「……施旖旎?」

  醫院的長廊裡,護士們扶著小推車匆匆而過,有吊完點滴準備離院的,有剛打完針正哭得很淒慘的小孩子。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瀰漫在鼻間。

  旖旎坐在病床上,腦袋上貼了一塊正方形的紗布。前幾天才沖家裡的大人們此刻全衝進了醫院裡。她很慶幸自己只是被撞悶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是直接暈過去。不然醫院裡說不定會有遊行的陣勢。

  「這人早上出門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進醫院了呢?」許媽媽追問完醫生有沒有動到胎氣,跟著急急忙忙趕回了旖旎身邊。

  「旖旎啊,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李敏娟仍舊很擔心地看著旖旎,「要不要再仔細做個檢查?萬一腦震盪怎麼辦?」

  旖旎伸手抓抓頭髮,尷尬地笑了笑。「醫生都說我腦袋沒事了……」

  當然,醫生也很詫異這樣的撞擊下她竟然沒有出現腦震盪。她寬慰那些處於驚嚇中的大人們,說施旖旎這孩子命硬。可旖旎怎麼都覺得醫生其實是想說她頭硬。

  許謙正和在巴黎的幾個股東談論下星期的年會事宜,等視頻通話結束後他才拿出口袋裡的手機翻看,一見老媽打來的十六通未接來電,他先是嚇了一跳,而後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翻開未查閱短信,只見一句——謙謙你死哪裡去了,你老婆出車禍了!

  連外套都沒拿,許謙直接衝出了辦公室。

  ***

  他到達醫院的時候,兩位母親還陪在旖旎身邊。連招呼都沒來得及打,許謙直接坐到放在病床邊的木椅上開始檢查旖旎的情況。

  很明顯,旖旎額頭上的紗布超出了許謙的承受範圍,哪怕這對車禍來說已經算是輕傷了。「怎麼會弄成這樣。」

  「廢話,撞得唄。」

  修長的手指才觸碰到紗布就被旖旎一掌拍開了。「喂,你沒看到腫那麼大一個包?不准摸。」旖旎一言一行都裝得和平時一樣,卻仍然不能使許謙鬆開皺著的眉頭。

  許媽媽瞅著許謙那張糾結的臉,沖施母使了使眼色便一起退了出去。直到房門被關上的聲音傳入耳內,旖旎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小聲嘀咕了句,「痛死我了,從小到大幾乎都沒進過醫院,結果一進就呆病房裡了。」

  「除了頭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許謙停頓了一下,「……孩子沒……」

  「沒事沒事。」想了想,旖旎補充一句,「不過剛才醫生說我身體虛,很容易滑胎。可把那兩個媽媽給嚇得。」

  許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身體虛?」

  「大概是前陣子的工作弄的,我倒覺得我精神蠻好。」

  輕輕擁住旖旎的肩膀,礙於她頭上的傷,許謙沒敢用力。眉頭終於舒展,他歎氣。眼簾微垂,濃密的睫毛耷拉著。「為什麼要出這種事……」

  「大概我們太過一帆風順了吧。老天很公平的,不給你一點天災人禍,那就不叫人生了。」

  「如果真的要降臨一點天災人禍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那我身邊的一切都可以出事,唯獨你不可以。旖旎,你這次真的嚇到我了。」

  既然許謙已經真情流露,旖旎自然而然地就起了調侃的心。她推開許謙,笑問,「誒,如果我這次真的變植物人了怎麼辦啊?」

  許謙想了想,很嚴肅地回答,「我會每天給你澆水的。」

  若不是旖旎頭上有傷,肚裡有人,她絕對在病房裡對許謙實施家暴。退而求其次,她拿起身邊的蘋果砸向許謙。

  「你給我洗蘋果去!」

  單手接住凶器,許謙還是很嚴肅。「不能氣,氣多了孩子會變醜的。」

  「醜就醜了,反正這孩子長得像他爸。」

  ……

  住院一天半,確定暫時沒有什麼併發症之後旖旎終於得以出院。不過,真正的後遺症,還是在她出院以後才爆發的。

  比如——

  「旖旎啊,這是你爸給你開的產假單。」

  正在啃梨子的某人伸手接過產假單,跟著放到了桌子上。視線無意從電視屏幕轉移到那張單子上,她的嘴角抽了抽。「我說……十二個月?這還是人的產假麼?懷胎一年的那是羊駝啊。」

  再比如——

  「旖旎,爸說他招到了新的設計師,正好頂替了你的位置。」許謙一邊整理圖紙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句話,「所以產假放完之後也不用去上班了。」

  其實這些人就是串通好了想讓她做一個地道的家庭主婦吧?

  秦思怡買了好些補品去許謙家登門道歉。這女孩曾經還是許謙相親的對象,許媽媽真是有苦說不出,再尷尬也只能往肚裡咽。一頓飯吃得自己心裡有數。期間秦思怡無意提起自己的婚姻,笑著打哈哈說自己之前眼光放得太高,弄到現在都沒人要了。現在家人一致同意見到人好的就嫁過去算了,不管什麼條件不條件了。

  她很想融入這個家庭的氣氛,許媽媽也很想消除那份尷尬。可是兩個當事人卻在比筷子功,眼裡除了對方再裝不進別的。

  於是許母和秦思怡同時石化。

  ***

  擺酒席的那天,旖旎的爸媽同時到場。不知道是否是爸爸最後的一絲體貼,他並沒有帶後媽一起來。兩人站在一起,宛若還是夫妻一樣。

  由於旖旎身懷六甲,灌酒這種事便堂而皇之的避免了。倒是許謙,被人無理灌了好幾杯。什麼你們夫妻很有夫妻相這類莫名其妙的理由,都能喝上兩三杯。

  敬爸媽酒的時候,旖旎還是象徵性地喝了小半杯。自己很早以前就不和媽媽住在一塊兒,照道理她是不應該悲傷的。可舉杯間,旖旎還是看到了母親的眼裡含著眼淚。

  爸爸現在很幸福,自己也過得很好,唯獨媽媽是孤零零的。想起以前和媽媽之間開心的小事,旖旎心裡有些堵,怎麼都覺得不好受。

  「旖旎。」許謙拿著酒杯的手繞過旖旎的肩膀,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耳根。一張口,酒味還是挺重的。「等新房弄好了,讓媽搬過來我們一起住吧。」

  旖旎被許謙的提議震驚到了,她微微睜大了眼睛轉過頭。卻見許謙笑眸彎彎,眼底亮如夜空中的繁星。或許是喝醉了,所以他卸下了平時乖乖孩的模樣,眼神和笑容都顯得有些痞。

  「……那你爸媽……」

  微涼的鼻尖滑到旖旎的頸項間,許謙張口輕輕吸允。待旖旎伸手推他,他才鬆開。一手握著空空的酒杯,一手拉住旖旎往另一桌走去。

  「之前我就和我爸媽說過了,他們也覺得媽一個人住不好,上了年紀沒人照應總是不行的。所以你不用擔心落下閒話。」

  停下腳步,旖旎抬頭看向許謙,他還是笑著。

  「之前?你很久以前就考慮到我媽的養老問題了?」

  「如果你是水,那你媽就是源。做人要飲水思源。」在旖旎臉上輕啄了一下,許謙接著去應付那些惡意灌酒的人。

  若不是結婚的時候哭著不吉利,旖旎真心想淚奔。

  鬧騰到午夜十二點宴會才散場,那個時候,許謙幾近說不清楚話了。四個人打的回到家,旖旎勉強把許謙攙扶回了房間。

  倒了一杯熱水坐到床邊,旖旎拍了拍許謙的臉。「起來喝點水。」

  許謙往被子裡挪了挪,像是沒有聽到。旖旎面無表情地掐住許謙的鼻子,並重複道:「起來喝水。」

  不料手被許謙捉住,並且有去無回。

  「……旖旎。」半睡半醒間喊得還是她的名字。

  都說酒後吐真言,許謙又是千年難得醉一次。想到這裡,旖旎把身子往前湊了湊,低聲問,「許謙,你究竟喜歡我什麼?」話問出來才發現很像530劇場,可無奈自己又是真的很疑惑。

  房間內安靜了幾秒時間,許謙張口回答,「因為旖旎像虎姑婆……好凶……」

  第二天早上許謙起床刷牙的時候,發現自己額頭上被人用記號筆寫著:你才虎姑婆。臉頰上則是寫著:我回家之前把地掃乾淨。

  無可厚非,許謙把嘴裡的水全部噴在了鏡子上。

  ***

  旖旎最近是越來越胖,婚戒只能串一條鏈子掛脖子上。孕婦裝大得可以裝進兩個以前的她。幾節樓梯她也走得不太穩,總感覺那木頭會被自己踩出一個大窟窿。

  許謙沒有參加巴黎的年會,遭到其餘股東一致抗議。許謙卻怡然自得,面對一封封質問的郵件,只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我不參加此次春季新裝發佈會。

  「喂,這是你自己創立的品牌,你不參與春季新裝?」

  旖旎一邊往嘴裡扔話梅,一邊翻閱著手中那本所謂的胎教書。許謙捧著熱茶坐到她身邊併合上那本書。「設計我已經發過去了,不想特地去巴黎跑一趟。最近幾個晚上你經常腿抽筋,我不在怎麼行。」

  「不務正業。」旖旎繼續吃話梅看書。

  「哪裡敢不務正業。我可是清楚地記得我身邊的美人是不會理睬不要江山的男人的。」許謙溫熱的掌心貼於旖旎的腹部,「旖旎,你想給孩子取個什麼名。」

  「一定要簡便好寫,我已經吃夠我名字筆畫多的苦了。」

  「比如呢?」

  「許一,許二。」

  「……二好像不太好聽……許一,許三怎麼樣?」

  「那不行,數字不連著別人會以為還有個許二,而這許二已經夭折了什麼的。還是許三,許四吧。」

  「那聽起來很像不三不四。而且小名還要叫『小三』。萬一是女兒,用了這名多不好。」

  「那叫許可證?許文強?許仙?許多?」

  ……

  某兩隻呆在肚子裡的孩子默默淚流:爸媽,你們究竟小學畢業了沒有。

  隔年六月,旖旎在她和許謙出生的醫院裡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名字,當然不能是許三許四。

  哥哥叫許楓,妹妹叫許言。


完結章

  又一年新春佳節,住宅區裡到處都散著煙花炮竹的殘渣。時不時一個沖天炮飛上天際,在空中崩裂。大街上張燈結綵,紅燈籠沿街邊的樹木一路延伸,遠不見盡頭。老爺爺老奶奶興高采烈地站在家門口迎接前來拜年的晚輩。一派熱熱鬧鬧的景象。

  兩個孩子一直鬧騰到凌晨才睡,已是上午九點,他們還睡得和兩頭小豬似的。

  旖旎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鐘準時響起,她閉著眼睛在櫃子上摸索,好容易才摸到那只白色的小鬧鐘不料被身後的人搶了去。

  許謙關了鬧鐘,手臂自然垂下,摟住了旖旎。

  「旖旎,我餓了……」

  裹緊了被子,旖旎沒有起床的打算。把頭埋進枕頭裡,她隨便應了一句,「餓了就去吃早飯。」

  溫熱的手指撥開擋住旖旎臉頰的長髮,許謙湊下頭咬住她的耳根,緩慢吐氣。「嗯,現在就吃。」

  十點一刻,一家四口人全部起床刷牙洗臉。許謙和旖旎站在較高的盥洗台前刷牙,兩個小屁孩站在較低的盥洗台旁刷牙,動作整齊劃一。小屁孩學著爸媽的動作,就連踹人和瞪人都學得一模一樣。

  餐桌前,許言捧著一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抿著,臉蛋兒紅撲撲的,皮膚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份外白皙,晶瑩剔透。大大的眼睛看著許謙一眨不眨,終於還是沒有忍住發問地衝動。她放下牛奶杯,用稚嫩的聲音問著,「爸爸,你為什麼不吃早飯呀?」

  旖旎瞥了一眼身邊的許謙,接著沖小言笑了笑。「你爸爸他已經吃過了,不用管他。」

  許謙嘴一扁,眼眸內五光十色。

  「哎呀你笨死了。」許楓撿起許言掉在地上的麵包屑,「再把東西吃到地上就罰你掃地!」許楓的樣貌和許謙小時候像極了。翻開許謙童年的相冊,爺爺奶奶一致覺得這孫子就是他爸爸童年時的再版。

  許言被哥哥那麼一凶,眼眶立馬紅了。

  「嗚……爸爸……哥哥好壞……」跳下椅子,許言哭著跑到許謙身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往他身上蹭。

  許楓鄙夷地看著許言,如同旖旎鄙夷地看著許謙。

  解決完早飯後,旖旎牽著小楓,許謙抱著小言,一家四口人風風火火地走出了家門。過往行人總忍不住回頭瞅一眼他們。羨慕的同時卻又好奇,為何走在後面的爸爸和女兒都有淚奔的趨勢。

  李敏娟拒絕了許謙的邀請,沒有和他們住到一起。這份孝心她已經明瞭,可是想起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她又覺慚愧。本該她撫養的時候,旖旎被她逼出了家門,現在輪到旖旎盡孝,她一樣也不該去打擾。賣掉了老房子,李敏娟換了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自己過日子。

  一大早她便起了床,等待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一晃眼,這些孩子都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了。

  許楓拿了紅包就準備出去玩雪堆,許言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後頭。「哥哥,你不能不帶我玩的。媽媽說過,哥哥要保護妹妹。」

  「你很煩誒,你又不是小白兔小綿羊,這裡又沒有大灰狼,幹嘛老要我保護你。」

  遠處有幾個小孩正在扔雪團,嬉笑打鬧的聲音就連小言和小楓都聽到了。

  「我要去玩男子漢大丈夫玩的打雪仗,你就乖乖在這裡堆雪人。」發號施令完畢,許楓扭頭往人群堆裡鑽。

  許言自然是不幹的,小手拽著紅包,她小跑著跟上前面的許楓。「我不要玩堆雪人,我也要打雪仗。」

  屋內,旖旎捧著熱咖啡坐在暖氣旁。詢問起媽媽的近況,她也只是點頭微笑,說過得很好。時間如流水,不知不覺間,父母都已經老了。看著媽媽頭上越來越多的白髮,和臉上多出來的皺紋,旖旎忽然的就心軟了。

  那些成長時有的沒的,全部都不想再追究了。直到自己為人母,她才明白這其中的辛酸。在有些方面,自己都還像個小孩子似的,卻不得不在孩子面前撐起一片天,做一棵遮陽大樹。雙親都會覺得有壓力,更別提單親。

  「旖旎啊,你現在還在開那家服裝店麼?」

  那家服裝店是許謙的傷心處,他默默看向旖旎。卻見旖旎惡狠狠地掃了他一眼,跟著用格外輕鬆的口吻說著,「是啊,許謙又不讓我出去上班,只好開家店消磨一下時間。」順便消磨一下他的工資。

  許謙扯了扯旖旎的衣角,小聲嘀咕,「老婆,打個商量。我們賣真品好不好?」

  「不好。你們公司衣服貴的沒天理,我當然得弄點假貨造福社會造福人類。」

  「……那能不能給小店換個名字……你這樣是在挑戰警察和打假隊的忍耐底線……」

  「你不懂,最危險的名字就是最安全的名字。」

  許謙無奈扶額。

  李敏娟看看自己的女兒,再看看那百般退讓的女婿,笑著搖了搖頭。或許,上輩子許謙欠了旖旎什麼吧。

  將近午飯時間,兩個屁孩子竟還不知回來。旖旎喝完杯裡的咖啡,說了一句我出去找那兩個小鬼,就離開了房間。

  許謙本想進廚房幫丈母娘準備午飯,就在見到旖旎那條落在沙發上的圍巾之後,那個念頭被打消了。他拿起圍巾跟了出去。

  「旖旎。」腿長有一點好,追人比較快。沒等旖旎走多遠,他就成功拽住了她的手腕。同一時間,把圍巾掛在了她的脖子上。「那麼不注意保暖,當心又感冒。」

  「才一會兒時間,又沒關係。」口上雖那麼說著,可旖旎還是把圍巾圍了起來。

  許楓和許言就站在他們視線的正前方。他們兄妹同組,對面站著三兩個不認識的孩子。小言帶著大紅手套,許楓則是「赤手空拳」。幾乎所有的攻擊和防守都是哥哥一個人獨挑大樑。小言只在必要時刻崇拜地看幾眼自己的親哥哥。

  旖旎挑了挑眉,「你覺不覺得這場景好熟悉?」

  「發現了。」許謙從後面抱住旖旎,兩隻手分別握住她的左右手。「只不過以前打雪仗的時候,獨挑大樑的人是你。」

  好意思說。

  「小楓的性格和我比較像,至於小言……」一想到她發達到一定程度的淚腺,旖旎就忍不住顫抖眉頭。「和你一樣能哭。」話說到這兒,旖旎忽然緊張。「哎,你說萬一以後他們亂倫了怎麼辦?」

  很顯然許謙被旖旎的緊張嚇到了。他愣愣地回了一個字,「啊?」

  那一年春節,以許楓為首,許言為從屬官。兩人浩浩蕩蕩從爺爺奶奶那裡搜刮了紅包,糖果,遊戲機等物件。

  許楓悄悄地對旖旎說,媽媽,我發現有時候妹妹的眼淚還是蠻有用的。

  一句話,引得旖旎不知道是該哭還是笑。她是否應該告訴自己的兒子,當初,她也這樣說過他爸爸。

  ***

  許謙和旖旎結婚十週年,家裡辦了個小型party。

  小學才開學不久就進行了摸底測驗,原先一直承認小楓像她的旖旎這一回是怎麼都不承認了。許言幾乎每一次考試都是班級第一年級前十,而那做哥哥的每次都在二三十名的地方徘徊。

  「喂,我怎麼可能考試考不過你?」旖旎潛意識裡把這兒子當成了自己,而那閨女就是那哭包啥的。

  「男孩子發育比較晚,小學裡比不過女孩子很正常的。」

  雖然這是有一定道理的,可旖旎還是忿忿不平,想著找一天給小楓開小灶補習功課。

  「旖旎,過來吹蠟燭了。」

  許謙關了客廳裡的燈,隨後點亮插在蛋糕上的蠟燭。「吹蠟燭前要許願。」

  「又不是生日蛋糕,許什麼願。」嘀咕著走到蛋糕旁,透過蠟燭微弱的光芒,她看到了三張滿是期待的臉。他們正急切渴望著聽到旖旎的願望。

  雙手合十,旖旎在許謙炙熱的目光下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我要離婚。」

  連忙擠到旖旎身邊,許謙跟著雙手合十,「那我要復婚。」

  「你陰魂不散!」

  「嗯。」單手摟住旖旎的腰,他微笑,「做鬼也不放過你。」吹滅蠟燭,他轉過身背對著兩個等待開燈的小屁孩,吻住了旖旎。

  其實這是很尷尬的,如果旖旎多做反抗,那孩子肯定會疑惑他們在幹什麼。可若她不做反抗,許謙這廝是不會有節制的。就在猶豫的當口,許楓同學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跑去開關處把頂燈給開了出來。

  縱使鬆手鬆得再快,也還是被看到了。

  許楓看著爸媽壞笑,手指蹭著臉頰,「哦,爸爸你羞羞。」

  「爸爸,我也要親親。」小言繞著圓桌跑到許謙身邊,抱住他的手臂來回晃,「我也要爸爸媽媽親親……」

  在爸媽那兒嘗到了甜頭,小言跟著拽住許楓的手臂,「哥哥,親親……」

  許楓自然是不買賬的,他鄙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逕直走到蛋糕面前。他一邊切蛋糕一邊回答,「誰要親大哭包。」

  旖旎心下暗叫不好,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淚水瞬間佈滿臉頰,許言哭著跑到沙發旁邊,「嗚……哥哥是壞人……我不要睬哥哥了。」

  「不睬我正好,蛋糕我可以獨吞。」許楓滿不在乎地繼續切蛋糕。

  在心裡衡量了一下輕重,許言又哭著跑回了桌旁。「我要有花的那一塊,還有櫻桃!」

  把許言要的那一塊蛋糕切完遞給她,許楓猶豫著到底要不要親這個哭包一下。看著她臉頰上風乾的淚痕,他搖了搖頭,果然還是不要親比較好。

  正想到這裡,許言抬頭,把另外一隻小櫻桃遞到了他嘴邊。笑眼彎彎,「哥哥,櫻桃有兩個,給你一個。」

  吃下櫻桃,許楓忽然覺得自己有理由親自己的妹妹了。低下頭,他在小言的側臉頰上輕碰了一下。

  在遠處看戲的某夫妻,下巴同時掉在了地上。——亂倫啊,這倆孩子長大以後萬一亂倫了怎麼辦啊!

  待旖旎收拾完客廳裡的東西,再催兩孩子去睡覺,最後得以躺在沙發上休息的時候,許謙正洗完澡。他披著寬大的浴袍,雙手撐著沙發,水珠沿著髮梢滴落在肩頭。

  「老婆,辛苦你了。」

  「貓哭耗子假慈悲。」

  繞過沙發,許謙走到旖旎眼前蹲下身。「那請個保姆,你要不要?」

  「如果你錢太多,就請當牆紙貼。」

  沒有回話,許謙淡笑著橫抱起旖旎。淡笑隨即變成調笑,他沖旖旎擠了擠眼,不懷好意地問:「還可以再累一點麼?」

  旖旎單手勾住許謙的脖子,學著他的調調。「你還記不記得你以前說過一句什麼話?」

  「什麼?」

  「輪、流、騎。」

  笑容消失得極快,許謙眨巴著大眼睛。

  見他一張菜色臉,旖旎嘗到了報復的甜頭。她另一手也搭上了許謙的脖子,「還不想進屋麼,官人……」

  那一夜,他們僅是相擁入眠。

  迷糊間,許謙似乎說了那句很久沒有說過的,愛。而旖旎,似乎也說了一句她很久沒有說的,滾。

  簡單的一個字,讓許謙做夢都處於淚流的狀態。

  ***

  如果說,人這一生能遇到自己真心愛的人,是一種幸運。那麼能和自己所愛之人相守,那便是莫大的幸福。

  即使那個人偶爾很壞,偶爾嘴不饒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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