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為了得到文蘭,鳳鳴讓容恬喬裝侍衛,一行人歡歡喜喜地拜訪搖曳夫人的藥圃。
  
  畢竟已經答應了杜風,鳳鳴對一直無法完成任務這事,一直耿耿於懷。
  
  除了最後一步,被賀狄王子性騷擾個徹底的子岩,從長柳公主口中,得知了那令人震驚的消息。
  
  那登船拜訪與鳴王相談甚歡的杜風,竟是個假貨!?
  
  事不宜遲,一邊忍耐著賀狄的得寸進尺,子岩一邊將消息帶往已經出發了的鳳鳴。
  
  誰知道訊息終於帶到,鳳鳴卻已經一頭鑽進了搖曳夫人的花園裡。
  
  那兜在懷裡的花朵,赫然就是黑色的文蘭……

 


  
  第一章
  
  很快地,長柳公主被請入內室。
  
  子岩對鳴王的事情最為關切,一見她的面就單刀直入地問,「公主說並沒有請任何人尋找文蘭,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事正要請教專使大人。」長柳也一臉驚訝,「文蘭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鳴王會以為長柳曾派人向鳴王索要此物?」
  
  三人之中,賀狄最悠閒,坐姿放肆地在昂貴地毯上伸展長腿,「並不是派人,而是公主的舊情人杜風親自登上蕭家大船,向鳴王索要文蘭。呵,聽說那個叫杜風的男人風流俊逸,深情款款,說文蘭是你和他之間的定情之物,讓鳴王大受感動,當時就答應了幫他這個大忙。」
  
  「杜風?」長柳臉色驟變,悵然片刻,才搖了搖頭,咬牙道,「絕不可能。自從離開昭北遠嫁到同國的那日起,我和這人就再沒有任何聯繫。何況……無緣之人,又何來什麼定情之物?」幽幽歎了一聲。
  
  賀狄平常對兒女之情最為不屑,此刻見長柳黯然長歎,卻不知為何心底一動,不動聲色去偷瞧子岩。
  
  天下何其遼闊,人和人的緣分往往只在瞬息之間,如疾風中漂浮不定的風箏,線稍一離手,再也尋不到蹤跡。
  
  像眼前這個男人,若不是情婦海妖死在他手上,自己又一時憤怒親自偷襲報仇,恐怕這輩子都碰不上面,後半輩子豈不索然無味?
  
  長柳公主和那個杜風,不管多麼情深意切,一旦分離遠隔兩地就斷了音訊,他可絕對不能學這兩個笨蛋。
  
  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定要好好看緊,讓他時時刻刻都不離自己的視線。
  
  為防中途生變,嗯,看來還是及早把這「倔強彪悍的美味」帶回自己地盤為妙。
  
  等這誘人的專使到了單林,和西雷鳴王等隔了一個遼闊海峽,孤立無援,就算他想逃都逃不到哪去。
  
  只要三十天限期一到,不但身體,連心,都必須是屬於他賀狄的。
  
  想著將來可以盡情把子岩壓在身下,迫那張端正嚴肅的臉露出各種媚態,賀狄唇邊勾起一抹邪惡到極點的微笑。
  
  子岩正關注文蘭之事,渾然不知自己正被那下流王子暗中在腦海演繹各種不堪情色的畫面,思忖著皺起劍眉,「此事非常嚴重,我們必須立即通知鳴王。」
  
  賀狄插口進來,「公主手邊有沒有杜風的畫像?如果有,剛好讓鳴王辨認一下,看看和那個向他索要文蘭的是否眞的不是同一個人。」
  
  子岩微微驚訝。
  
  想不到這個海盜頭子居然如此細心。
  
  看來他能統領單林海峽內那群窮凶極惡的海盜,並不全靠卑鄙無恥的伎倆。
  
  賀狄感覺到子岩打打量他的目光,得意洋洋地朝他擠擠眼睛。子岩不自然地冷冷回他一眼,把臉轉向原處。
  
  長柳臉色稍有發紅,低聲道,「杜風的畫像,我這裡確實還留著一張。只是……實在不宜命手下人取來給王子。若是我親自去取了,又要平白無故過來王子這裡一趟,恐惹慶離疑心。」
  
  賀狄了然,「空流聰明機警,對同安院又熟悉,公主把畫像交給他好了。」
  
  果斷地把空流叫了進來,吩咐他悄悄尾隨長柳回去,把杜風畫像拿來。
  
  空流點頭,立即跟著長柳去了。
  
  房中只剩下子岩和賀狄。
  
  子岩心急如燎,要不是為了等杜風的畫像,眞恨不得立即出門,把這事向大王和鳴王稟報。
  
  並非他大驚小怪,而是此刻,一種屬於劍手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鳴王在蕭家大船上時,正處於蕭家高手和容虎兩派系人馬的重重保護中,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都明白,登船拜訪設下騙局,萬一被當場揭穿,下場一定慘不忍睹。
  
  怎樣重要的目的,才能促使那個「杜風」做出這樣不顧生死的事呢?
  
  假如這是一個陷阱,那麼要捕捉的物件又會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
  
  可怕的是他卻依然想不明白,整個陷阱到底是如何設計的?
  
  區區一棵文蘭,能起到什麼作用?
  
  不可能是毒藥,以容虎的謹慎,一定會先追查文蘭是否有毒性。如果文蘭有毒,容虎怎會允許鳴王向搖曳夫人討要?
  
  「你出神的樣子眞好看。」
  
  耳邊接觸到男人噴出的熱氣,子岩悚然一驚。
  
  回頭瞪著無聲無息,不知什麼時候潛到自己身後的賀狄。
  
  腰間感覺有異,視線下垂,冷然道,「放開你的手。」
  
  賀狄彷佛沒聽見,喃喃道,「又韌又細的腰,抱起來比女人還舒服。」
  
  「王子殿下,」子岩磨牙,「現在正事要緊。」
  
  「本王子就是在辦正事。」賀狄吊著眉,露出無恥的笑容,「專使大人好像忘記了,你等一下要出門向你那個鳴王稟報的話,還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子岩身體一僵。
  
  不錯,這同安院是慶離的地方,慶離本來就和鳴王敵對。
  
  賀狄手下都在這裡,自己卻只是孤身一人,如果賀狄存心阻撓,自己恐怕殺都殺不出去。
  
  子岩想了想,口氣緩和了些,打算曉之以理,「王子殿下,我們已經達成協議,彼此都是盟友。鳴王若有閃失,豈不連累到王子殿下的利益受損?」
  
  「嗯,有道理。」
  
  「既然王子明白這個道理,那麼等杜風畫像一到,就請王子殿下立即和我出門面見鳴王,把事情解決……唔!你……你在幹什麼?」最後一句,語氣驟然變得又狠又氣。
  
  一個硬梆梆的東西隔著布料在臀後磨蹭,隱約有溫度傳遞過來。
  
  硬度和色情的蹭動頻率,都只能讓子岩猜想到,此刻自己接觸到的玩意,是每個男人身上都會有的那東西。
  
  而且,還是硬的!
  
  子岩窘得幾乎爆炸,臉色憋得通紅,手肘猛然往後上方,毫不容情直撞賀狄門面。
  
  賀狄早就提防他這一手,偏頭躲過力道可怕的一肘,雙手緊箍精廋結實的腰杆,從後用力一勒,勒得子岩痛鳴一聲,反抗力道大減。
  
  賀狄這常年在海上實戰的王子確實和尋常的纖弱王族不同,雙手仿佛鐵鑄似的,子岩腸子像被勒斷一樣劇痛。
  
  「打傷了本王子的臉,專使大人不想出門了?」趁著爭取來的一點空隙,賀狄低笑著在子岩耳邊威脅。
  
  正中子岩軟肋。
  
  值此需要爭分奪秒向鳴王示警的關鍵時刻,確實不能得罪身後這位無恥王子。
  
  子岩深吸一口氣,沉聲問,「王子殿下剛剛不是也表示過希望鳴王確保安全嗎?為什麼又忽然反悔,阻止我出門把事情稟報鳴王呢?」
  
  「誰說本王子反悔了。」賀狄試著把唇從子岩側臉輕輕蹭過。
  
  見子岩繃緊英俊的臉龐,明明十分反感,卻強忍著不別過臉示弱,賀狄心中暗暗得意。
  
  得寸進尺地繼續用唇在子岩耳後嘖嘖親吻,一邊用撩撥的低沉語氣笑道,「確實是想立即和專使一起出門。可是,你看,本王子現在硬成這個樣子,怎麼能出門呢?」
  
  已經彎曲勃起的胯下之物,隔著薄薄衣料,猥褻地輕頂子岩臀丘。
  
  子岩羞憤難堪之至,惡狠狠地問,「身為一國王子,你就一點廉恥都不懂嗎?」
  
  語氣雖然兇狠,但子岩自己也明白,自己無論在勢力上還是在合作協定上,都毫無反抗的資本。
  
  要謀求賀狄的支持,就必須任他玩弄。
  
  賀狄咬咬他的耳廓,柔聲道,「乖乖配合一下,等本王子舒服了,就陪你出門找你那鳴王。」
  
  子岩一個字都不想說,咬牙站在原地,讓他抱著腰慢慢戲耍。
  
  身後的硬物,越發放肆地磨蹭著腰和後臀。
  
  常年經受鍛煉,充滿彈性的臀部肌肉,在衣物阻隔下,質感更引人遐想。
  
  「嘖嘖,專使大人的屁股眞翹挺。」
  
  下流的揶揄,讓子岩狼狽不堪。
  
  本以為咬牙站著不動,忍過這一會兒就好,沒想到變本加厲的還在後面。
  
  「嗚——嗯……住手!」
  
  「摸一下而已。專使大人不會忘記自己答應過什麼吧?」子岩的警告毫無作用,原本從後繞前抱住細腰的手,現在已下滑到褲頭,靈活地鑚入布料底下。
  
  毫無防備的器官,被賀狄一把握住。
  
  「本來是要專使大人自慰的,不過現在,還是讓本王子來親自侍候吧。」
  
  「啊!不……不行……」
  
  「專使大人是在和我說不行嗎?」賀狄邪氣地笑著,「我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幹這種事講的是你情我願。只要專使大人對我說一聲從前說過的話不算數,所有協議作廢,我立即就停止,如何?」
  
  「你……無恥!」
  
  「就算無恥,也總比不守諾言好吧?何況,我又沒有把你綁起來堵住嘴,你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讓我住手,只管說好了。」
  
  「不……不……啊!」
  
  因為長期握劍而磨出厚繭的大掌,在衣料之下狠狠蹂躪著子岩的敏感。
  
  對床弟之事極有經驗的賀狄,連宮廷蕩女都可以輕鬆收服,區區一個處子怎可能抵抗得了他的掌下技巧。
  
  子岩開始還全憑一股毅力勉強站著,但胯下最敏感的地方被另一個男人五指揉搓玩弄,又羞辱又無法容忍那股快感,渾身越來越熱,仿佛所有的血都湧向同一個羞恥的地方。
  
  打顫的雙膝終於支撐不住,不得不向後半倚在賀狄懷裡。
  
  兩人差不多的個頭,這樣一貼身相倚,更能深切體會賀狄頂在自己身後的硬物。
  
  情色的磨蹭,頻率更快了。
  
  「唔——夠……夠了……」
  
  賀狄貼著他的耳廓,親昵地道,「乖子岩,你叫得比女人還浪呢,本王子差點被你的呻吟弄出來了。」
  
  故意放大的啾啾親吻聲,和賀狄低沉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子岩閉上雙眼,死死咬著下唇,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但正因為這樣,胯下被玩弄的感覺,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濕潤的頂端被指腹摩挲發出吱吱的水漬聲,淫靡得不堪入耳。
  
  身體本能地愉悅著。
  
  太可怕了,男人的指頭仿佛比自己更熟知自己的身體,每一個動作都撓到癢處。
  
  越來越……想要多一點……
  
  察覺自己意志的動搖,更讓子岩自責不已。
  
  「專使大人的東西,摸起來手感不錯。嗯?不說話嗎?也好,專心享受兩腿間的快感吧,本王子的指下功夫可是單林第一的,沒想到專使大人也這麼識貨。」
  
  緊閉的眼臉,因為刻薄的戲謔而劇烈抽動。
  
  剛強不屈的臉蒙上揉合羞辱和快感的豔紅,被賀狄一一看在眼底。
  
  令人驚訝,只是小小「試吃」,這令人垂涎欲滴的男人都能帶給自己莫大的刺激。
  
  「子岩,你眞誘人。」
  
  顫慄卻死撐著不肯完全軟倒的柔韌身軀,勻稱的腰肢,剛強冷冽的表情,無一不誘人。
  
  賀狄頻繁挺動著腰,摩擦著自己的欲望。即使隔著布料,無法眞正交合,卻仍然迫不及待地想體驗爆發快感。
  
  這種扣人心弦的渴望,還是第一次體驗。
  
  原來抱著一個特殊的人,能夠讓自己如此快樂。
  
  情欲的氣味和粗重喘息充斥整個內室,像越拉越緊的弦,迎來最尖銳的一刻。
  
  快感,頃刻如山洪爆發。
  
  「嗚——!」
  
  一直咬牙苦忍的子岩,在泄在賀狄指尖的最後關頭,終於忍不住從齒間逸出痛苦又快樂的壓抑呻吟。
  
  賀狄也激射出欲望,深深呼出一口長氣,享受著摩擦高潮後的餘韻。
  
  半響,把沾著白濁指尖遞到子岩眼皮子底下,得逞似的微笑,「多謝專使大人賞臉,讓本王子好好的侍候了一回。」
  
  子岩像被他指尖那猥褻的白色體液燙到眼睛,視線立即別開,急促喘息著。
  
  極端的高潮後,這個一本正經的男人沉默後藏著深深的自責,企圖隱瞞自己手足無措的冷傲表情,只能讓賀狄更想把他壓在身下玩弄到哭泣求饒為止。
  
  可惜,敲門聲適時響起,阻止賀狄再次蠢蠢欲動的欲望。
  
  賀狄內心大歎,用淨巾幫依然雙腿微抖的子岩清理好下面,綁好褲帶,又把自己清理了一下,恢復一向的鎮定聲調,「進來吧,空流。」
  
  果然是空流,他已經把杜風的畫像從長柳公主那裡取來了。
  
  「好,畫像已經到手,現在我們可以去見鳴王了。」
  
  子岩勉強收拾心神,默然伸手過來接畫像。
  
  賀狄把畫像塞他手裡,猛然捏著他的下巴抬起來,狹長細眸閃爍一片陰狠情欲,盯著子岩的眼睛,壓低聲音道,「你再擺出這麼一副,好像剛剛被我強暴過的誘人模樣,可別怪我忍不住又硬起來。可惡!到底還讓不讓本王子出門呢?」
  
  子岩定定回瞪著他,臉色青紅藍紫變個不停,片刻後,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猛然近距揮拳,忍無可忍的爆發下,拳速和角度驟達登峰造極無可挑剔的地步。
  
  賀狄猝不及防,駭然側頭避開,再一定神,第二拳已經到了眼前。
  
  空流拼死撲過來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砰!
  
  子岩這憤怒的一拳,終於正中目標。
  
  回到合慶王府自己居住的小院,鳳鳴驚喜地發現容恬居然破天荒的早早回來了。
  
  連綿涯都在。
  
  「怎麼今天這麼乖?」鳳鳴送給容恬一個燦爛的笑臉。
  
  「西雷文書使團的行程已經弄清楚了,他們明天就要上路。」容恬把鳳鳴拉過來,要他坐在自己身邊,聲音微沉,「如果沒有意外,我明天也要出發,綿涯會跟著我一同去。」
  
  「明天?」鳳鳴一愣,「這也太快了。」轉頭朝綿涯方向掃去。
  
  綿涯點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容恬也不捨得和鳳鳴分開,忍不住抱著他親了一口,柔聲道,「我把西雷的事情解決後會儘快回來。不許愁眉苦臉,你不是說過人生苦短必須抓緊時間快樂嗎?從現在開始到明天出發,我所有時間都是你的,隨你安排,怎樣?很不錯吧?」
  
  雖然早知道容恬是要外出辦事的,但事到臨頭,心情卻難以坦然接受。鳳鳴努力不露出沮喪,點頭道,「嗯,很不錯。」
  
  「鳴王,」綿涯岔開話題,「搖曳夫人目前的住處,屬下已經清楚路線了,就同澤郊外不遠的一個小村落裡。」
  
  鳳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不遠的小村落?娘為什麼會住在同澤小村落?簫……哦,我爹還有采鏘他們也在一起嗎?」
  
  綿涯皺眉道,「屬下為探路曾親自去了一次,只勉強記住複雜的路線,那裡的詳細情形還不太清楚,也不知道簫聖師和采鏘是否和搖曳夫人一起。不過搖曳夫人告訴過我,她在那裡暫住的原因,是因為那裡氣候環境對於培育花草極佳,本來就是搖曳夫人幾個常年培植草藥的寶地之一。大概夫人這次過來探望鳴王,順道也去看看自己的寶貝草藥吧。」
  
  鳳鳴眼睛驟亮,眉頭機靈地揚起,「咦?不知道娘會不會在那裡藏幾棵文蘭?」
  
  既是種植草藥的常用地,當然就大大有可能在那裡找到文蘭!
  
  答應了杜風的事情繼續拖延,自己都快不好意思了,一定要儘早完成,才能去掉一塊心病。
  
  要爭取搖曳夫人那個古怪娘的同情心,目前看來是鏡花水月的事,不太可能。與其呆等搖曳夫人軟化,不如自己親自去一趟……嘿嘿,見機行事。
  
  假如文蘭眞的在那裡種植,那就妙極了。
  
  反正有三百株,少一株兩株,應該瞧不出來吧?
  
  鳳鳴越想越興奮,猛站起來,「容虎呢?快把容虎叫進來,我們現在出發。哈哈,反正綿涯查到了路線,我們現在就上門一趟,免得夜長夢多。」
  
  把容虎叫了出來,吩咐準備出門。
  
  容虎摸不著頭腦,「剛剛才回來,又要去哪裡?」
  
  「當然是去看望我娘,誠懇地表示一下我的孝心,順便那個……哈哈哈……」鳳鳴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把身邊的容恬扯得站起來,丟給他一個命令,「不是說剩下的時間都歸我使喚嗎?快點給我換上侍衛的衣服,再稍微化一下妝,扮個小侍衛跟著鳴王我出門去。」
  
  容恬哭笑不得。
  
  他早點回來,本來是打算和鳳鳴把剩下的時間都用在「愛」做的事情上的。
  
  沒想到那棵破文蘭又來搗亂,自己這個西雷王還剛剛誇口說什麼都聽鳳鳴的。
  
  不由虎目生威,瞪一眼提起搖曳夫人住處,惹出此事的綿涯。
  
  綿涯有冤無處訴,一臉委屈地低頭不敢吭聲。
  
  容虎奉鳳鳴之命,眞的找了一套乾淨的侍衛服出來,「大王,這是秋藍幫我新縫的,還沒有穿過。」
  
  容恬看鳳鳴那個興奮的模樣,自己已經很少機會陪他出門了,不忍拂他的意,只好接過換上。
  
  「好啦出發吧。娘見到我應該挺高興吧?不會拿毒藥招呼我吧?呼,希望那裡文蘭遍地開,隨便一采就一株啊。咦?洛雲呢?容虎你把洛雲也叫上,如果我們出門漏了他,回來一定會被他念死。」
  
  第二章
  
  洛雲一入合慶王府,就被蕭家殺手團的總管洛甯召了過去。
  
  兩人走進房中,關上房門,才開始交談。
  
  「你娘要見你。」洛寧沉聲道。
  
  洛雲驟然轉身,複雜地盯著舅舅,半餉,才低聲歎道,「這個時候,娘為什麼要見我?」
  
  對於妹妹洛芊芊的計畫,洛寧一直知之甚詳。
  
  和慶彰勾結,慫恿慶離對付鳳鳴,在洛寧看來,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眼前這個少言寡語的孩子。
  
  可是自從貼身保護那個女人的兒子後,洛雲就漸漸變了。
  
  對鳳鳴的命令和意見,洛雲越來越放在心上,不再如從前那樣不屑譏諷。
  
  冷漠的黑眸,常常不知不覺隱藏著些許溫暖柔情。
  
  別人也許不能察覺如此細微的變化,但身為看著洛雲長大的親舅舅,洛甯絕對能看出端倪。
  
  要停止這種叵測的變化,看來必須讓妹妹洛芊芊親自出馬,使洛雲回心轉意。
  
  「娘來同國,是專門針對少主的,我猜得沒錯吧?」
  
  「你眞把那小子視為少主了?」
  
  洛雲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不答反問,「娘打算怎樣動手?和慶離聯手,殺了少主,然後栽贓慶離嗎?這樣的事作出來,舅舅還有什麼面目去見對你信任有加的老主人?」
  
  洛甯畢竟是長輩,臉色一沉,「你這算什麼?責問我嗎?老主人,那是你的親父!我這麼苦心經營,全是為了你著想。」
  
  洛雲鮮少對這個舅舅不敬,見他發怒,自己頓時一凜,冷靜下來。
  
  兩人沉默地地對站在房中。
  
  「舅舅,」洛雲咬咬牙,低聲道,「就算搖曳那個女人比娘差上千萬倍,他畢竟是爹心愛的女人。少主,他也畢竟是我的同父異母的兄弟。一錯不可再錯,你必須勸娘住手。」
  
  洛寧陰沉著臉,半天沒有作聲,最後,長長歎息道,「這些話,你不怕你娘傷心的話,當面去和她說吧。你娘今天下午就要見你。」
  
  低聲把見面的地點詳細說了,又問,「今天你隨少主去見那個單林王子,有什麼特別事嗎?」
  
  洛雲隨口答道,「他們也沒什麼可聊,不過說了一下雙亮沙航線,依賀狄的態度,子岩在那邊的安全應該能得到保障。長柳公主看起來也對蕭家有好感,這次有托賀狄問候少主,上次在同國宴會上,她也有幫我們蕭家說話。」
  
  洛寧心中凜然。
  
  長柳和鳳鳴所簽密約,其實是他一人作梗,鳳鳴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如果兩人互通了消息,稍有疑惑,定然牽扯出自己,那就大事不妙了。
  
  「那個長柳公主,到底拜託賀狄和少主說了什麼話?少主又是什麼回答的?」
  
  洛雲見他態度古怪,奇怪地打量了他一下,才把今天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亮眸盯著洛寧問,「舅舅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洛寧知道他起了疑心,裝作不在意地道,「也沒什麼,那個長柳公主曾經派了個侍女過來,想見少主。我那時負責週邊守衛,恰好截住,盤問了她幾句,見她說話不清不楚,又沒有什麼要緊事,天太晚不宜打攪少主休息,就隨手寫一封回信讓她帶著回去了。」
  
  洛寧問,「關係到慶離王子妃,這不是小事,舅舅怎麼可以擅自處理?」
  
  洛寧木起臉道,「就算擅自處理,也輪不到你教訓我。哼,現在倒好,你竟成了他的忠心侍衛了。」
  
  袖子一揮,帶怒出門。
  
  舅甥兩人密談不到一會兒,鳳鳴要出門探望搖曳婦人的消息就傳過來了。
  
  洛雲因為娘親有約,不得不去,找個藉口沒有隨鳳鳴一道出門。
  
  他臨行前找來冉青,命冉青率領蕭家高手們貼身保護少主,再三叮囑路上小心防範,絕不可疏忽大意。
  
  冉青笑道,「你放心吧,這次總管也跟著我們去呢,比有你跟著更放心。」
  
  洛雲這才知道舅舅居然也隨行保護,稍微放心。
  
  就算洛甯兄妹有謀害鳳鳴的打算,為了事後脫身,也一定不會選擇洛寧隨身保護鳳鳴的時候下手。
  
  否則將來怎麼和失去兒子的簫縱交代?
  
  蕭家和容恬派系都是行動果斷的精銳,鳳鳴命令一下達,不多時,出門人馬已經準備齊全。
  
  鳳鳴想著有機會弄到文蘭,又有容恬「小侍衛」陪著出門玩,暫時把明日要和容恬分別的苦惱拋諸腦後,興致勃勃地領著眾人上馬,由綿涯領路,出同澤城門直奔搖曳夫人的寶貝草藥基地。
  
  洛寧心裡有鬼,這次出來就是想找機會先向鳳鳴下功夫,解釋長柳公主之事,免得自己的異心被鳳鳴察覺。
  
  他身為蕭家派系方面的高級總管,要親近鳳鳴易如反掌,見鳳鳴一行人意氣風發地馳馬前進,打定主意,輕踢馬腹,追到鳳鳴身後。
  
  「少主。」
  
  鳳鳴回頭,看見他,露出和藹笑容,「原來是洛總管,洛雲有事,換你親自保護嗎?辛苦了。有什麼事?」
  
  洛寧正想趁這機會裝作隨口提起長柳的事情,算是向鳳鳴打個鋪墊,開口前目光習慣性地四處一掃,猛然神經繃緊,殺手的直覺讓他暗自警惕起來。
  
  策馬護在鳳鳴身邊的都是一干親信,容虎等他是很熟悉的,但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身著侍從服,卻立即引起他的注意。
  
  這人雙眼炯炯有神,內斂沉靜,舉止從容不迫,氣勢隱隱懾人。
  
  絕不簡單!
  
  這大漢是從哪裡鑚出來的?怎麼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鳳鳴見他盯著身邊的容恬,以為他已經識破,放緩速度,和他並肩策馬,壓低聲音解釋道,「容恬這次暗中潛伏回來,事情很機密。所以……不好意思,為了避免意外,我們能瞞的人都瞞著,沒有事先和洛總管打招呼。現在洛總管知道了,也請嚴守秘密,你也知道,容恬現在是各國的目標,萬一曝露就慘了。」
  
  西雷王竟然一直潛伏在鳳鳴身邊?而且自己這個負責守衛的蕭家總管居然毫不知情?
  
  洛寧內心震動。
  
  容恬作為西雷王,洛寧當然看過他的畫像,剛才一時驚訝,不敢置信下無從辨認。現在定睛一瞧,頓時看破容恬經過化妝的臉。
  
  那劍眉虎目,高挺鼻樑,自信從容的薄唇,果然是天下各國權貴都欲除之而後快的西雷王。
  
  這事洛雲一定有幫忙暗中隱瞞,否則洛雲貼身保護鳳鳴,怎麼可能一點都沒有察覺?
  
  洛寧心中一陣惱怒。
  
  鳳鳴問,「洛總管有事找我?」
  
  洛寧暗中轉著無數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暗忖道,這無知天眞的小子容易騙,西雷王卻精明能幹,絕不容易對付。長柳公主的事還是不要在他面前提及,免得被他瞧出破綻。輕咳一聲,用和往常一樣的冷淡聲調道,「我想知道少主預定了回來的時間沒有?如果在搖曳夫人那裡逗留太久,晚上才回來,為策安全,我要先派人打點沿路的防衛。城門那裡,也要派人和同國將領打個招呼。」
  
  他說得入情入理,正是職責所在。
  
  鳳鳴對這個「自家人」毫無戒心,一手牽著韁繩,一手舉起,撓了撓頭,「我那個娘見到我不是下毒就是扭耳朵,還是不要相處太久啦。我看我們見到了面,請安問個好,如果碰巧弄到文蘭就趕緊往回撤吧。儘量在天黑之前回來。」
  
  洛甯不想繼續面對容恬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犀利目光,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扭轉馬頭,稍退到馬隊後面,裝作護衛眾人後方。
  
  綿涯在前頭一路領先,指引方向。
  
  在仿佛平原般的郊外賓士,時見大片谷地,農人們正俯身忙碌耕種。
  
  鳳鳴想起當日和容恬一起在西雷巡視,也是這樣天高海闊,極目看去,山巒起伏,遠遠一條,隱沒在峰間的銀帶,大概也是阿曼江的某條支流。
  
  容恬騎術極佳,不論鳳鳴縱馬多快,總能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旁,從容自若。
  
  「西雷大概就在那個方向吧?」鳳鳴稍稍勒住韁繩,減慢速度,分辨了一下方向,指著西南邊眺望,「好想念那裡的草地,不知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
  
  容恬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充滿王者霸氣地笑道,「當然是很快。嗯,我也很想念那邊的草地,躺著舒服極了。」
  
  後面一句語氣曖昧,鳳鳴不由自主脖子變紅,瞪他一眼,「什麼你都能想到那個地方去。」
  
  容恬笑得更加狡猾,「想到哪個地方?說出來聽聽,看我們是不是想到一處去了?」
  
  鳳鳴朝他做個鬼臉,忽然壓低聲音,「等我們回去了,再找個草地做上幾回,先說好,你主動一次,我主動一次,耍賴的是小狗。」
  
  不等容恬回應,呵呵大笑,策馬加速,奔向前方。
  
  容恬搖頭苦笑,跟著追上。
  
  輕裝快馬,用不上半個時辰,已經到達搖曳夫人的臨時住處。
  
  所謂的小村莊,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煙。茅屋分佈在山谷茂密林中,影影綽綽,一眼看去,只能在樹枝茂葉中分辨出三五間,茅屋間長著青苔的小道蜿蜒互通,幽靜安逸。
  
  鳳鳴奇道,「我還以為那些珍貴草藥的種植地一定很隱蔽呢,沒想到這麼簡單就可以找到。嗯,娘眞厲害,居然懂得小隱不如不隱的道理。」
  
  帶路的綿涯在他身旁道,「鳴王不要小看這個地方,這山谷中種植了不少毒花呢。幸虧屬下探路是經過搖曳夫人點頭的,領鳴王走的這條小路是唯一安全的道路,若不慎走錯一條,隨時會被岔路上的毒枝劃傷呢。附近的村人也不是普通人,都是搖曳夫人佈置的高手。鳴王,什麼叫小隱不如不隱?」
  
  鳳鳴這才知道自己猜錯,嘿嘿笑了兩聲,聳肩道,「以後再和你解釋。嗯,你現在負責帶路,千萬要專心一致,我可不想被什麼毒枝劃到。」
  
  一行人在錯綜複雜的林中小道走了半天,不時遇見迎面走來的農夫模樣的人,也有經過幾間茅屋。村人見到他們,都無動於衷,也不打招呼,繼續幹自己手上的活。
  
  鳳鳴等心中有數,暗忖搖曳夫人多半已經和他們打過招呼,否則擅自闖入,這些人說不定已經動手對付他們了。
  
  到了小道盡頭,茂林驀地消失,豁然開朗。
  
  除了幾叢鬱鬱蔥蔥的低矮灌木,只余大片藍紫小花匍匐延綿,煞是鮮豔好看。
  
  一處看起來面積頗大的雅致別院,屹立在正前方。
  
  鳳鳴嘖嘖搖頭,「娘眞會騙人,上次還扮可憐的說什麼居無定所,要帶著采鏘流浪天涯,原來家產還挺豐厚。連種花的地方都這麼有模有樣。」
  
  容恬輕笑著道,「搖曳夫人能被我師傅看上,當然來歷不凡。她雖然蓄意隱瞞自己的出身,但只憑言談舉止,就可以斷定一定是某國的貴族後裔,有些許家產又有什麼奇怪?」
  
  鳳鳴瞪大眼睛,「我娘是貴族後裔?」
  
  「當然。」容恬淡淡道,「這樣的女人,難道尋常百姓人家養得出來?」
  
  鳳鳴倒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懵懂起來。
  
  容恬對這個不太在意,反而留心觀察眼前的別院,露出欣賞目光,「外林內穀,山形罕見,地勢奇特,這別院中心處的氣候一定和週邊迥然有異。怪不得搖曳夫人選了這處來種植花草。」
  
  眾人繼續前行,到了別院門口,依然暢通無阻。
  
  綿涯這情報頭子顯然已經倚靠鳳鳴的招牌和搖曳夫人打過交道,至少,已經來過這裡一次,輕車熟路地把眾人帶到第二道門,命大部分隨同侍衛留下,「夫人不喜歡太多人進她的地方。」
  
  僅領著鳳鳴、容恬,還有容虎、洛寧這兩個高手,輕車熟路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環境越是幽靜,明明走在連通小屋的簡徑上,卻有一種仿佛在陰森地道行走的錯覺。
  
  鳳鳴打個冷顫,對容恬小聲道,「我怎麼覺得像走你西雷王宮藏冰塊棺材的那個地道啊?」
  
  容恬悄悄伸手過來,輕摟住他的腰,微笑道,「大概是地形的原因,這裡氣溫驟降了許多,你當然會覺得冷。如果沒什麼特別,也吸引不了你那個天下最會用毒的娘。」現在身邊只剩這麼幾個心腹高手,也沒什麼顧忌,親密點無妨。
  
  別院面積看來眞的很大,綿涯領著他們拐了幾處,才到達目的地。
  
  綿涯道,「夫人吩咐過,如果屬下領鳴王過來,就來這裡見她。」
  
  眾人知道搖曳夫人就在裡面,都自動自覺停下腳步在外面等候。
  
  只有鳳鳴和容恬進去。
  
  跨進門檻,鳳鳴差點嚇了一跳。搖曳夫人竟仿佛早得到通知似的,冷著臉正襟危坐在椅上,鳳目生威地盯著他看,「怎麼現在才到?」
  
  「呃?娘?我……我是現在才到。」
  
  搖曳夫人冷哼一聲,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就伸手。
  
  鳳鳴對於她揪耳朵的功夫心有餘悸,猛地往後一縮,藏到容恬身後。
  
  搖曳夫人的手頓時落了空。
  
  「死小子,給我出來。」
  
  「娘啊,有話好好說,不要先動手。」鳳鳴聽見搖曳夫人嬌斥,從容恬背後探出腦袋,一臉委屈,「我剛剛才到,什麼壞事都沒幹,您幹嘛拽人耳朵?」
  
  難道你已經猜到我是過來「借用」文蘭的?
  
  就算是親母子,也沒理由那麼心有靈犀吧?
  
  搖曳夫人氣得咬牙,豎起秀眉,「誰要拽你耳朵?這小院為了防範外人,許多地方灑了幻香迷毒,我看你整天屁股長釘似的,看少一眼就到處亂溜,先給你身上抹一點幻香迷毒的解毒粉,免得把你這笨東西給毒死了。還不快點過來?」
  
  鳳鳴這才明白自己杯弓蛇影,大感不好意思,乖乖走出來。
  
  搖曳夫人纖指往他人中處擦了擦,一股清淡的草味透來,非常舒服,看來就是那個什麼解毒粉了。
  
  「謝謝娘。」
  
  「不用謝。」搖曳夫人慈愛地朝他笑笑,驀然臉色一沉,兩指已經揪住鳳鳴右耳,用力一拽。
  
  「啊!」鳳鳴殺豬般大叫起來,「娘你又說不拽我耳朵?」
  
  搖曳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擰住他的耳朵不放,冷冷道,「本來是不想拽的,沒想到你這個小混帳如此沒良心,老娘好心好意為你擦解毒粉,你居然當老娘要拽你耳朵?反正已經被你認定老娘不是慈母,老娘索性就成全你好了。」
  
  「耳朵要掉啦!容恬救命啊!好疼!」
  
  「看你還敢不敢懷疑老娘的慈母之心?」
  
  「不敢!不敢啦!」
  
  容恬看得心疼,伸手抱了鳳鳴護在懷裡,含笑道,「夫人請鬆手吧,鳳鳴極怕疼的。他雖然態度有些不敬,畢竟是一片孝心過來看望你。」
  
  「他要是有孝心,早就該過來請安了。磨磨蹭蹭的,為什麼今天才過來?不孝子。」搖曳夫人悻悻數落兩句,不過總算放過了鳳鳴的耳朵。
  
  鳳鳴哭喪著臉揉自己可憐的耳朵,一肚子苦水。
  
  上次娘你老人家跑得比兔子還快,我怎麼追問啊?
  
  而且你的住處,我也是剛剛知道嘛,何來早點請安一說?
  
  容恬卻早知道搖曳夫人脾氣怪異,不可與常人看待,這樣的小事,不如順著她的意好,淡然點頭附和,「確實有些不孝,夫人念他年幼無知,包涵一下好了。」
  
  鳳鳴無比委屈地瞪著容恬。
  
  人家哪裡不孝了?
  
  搖曳夫人卻被容恬這一句附和哄得心裡舒服,笑著打量他道,「還是西雷王會說話。坐下聊吧,剛好,我也有點事要找你。」
  
  鳳鳴捂著耳朵和容恬一起坐下,卻被搖曳夫人瞪了一眼,「誰叫你坐了?」
  
  嚇得鳳鳴忙跳起來,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搖曳夫人道,「娘要和西雷王聊正事,你給我到外面去,乖乖等著,不許亂跑。」
  
  鳳鳴眼睛發直,半天才弄明白她不是開玩笑,只好眨巴眨巴眼睛,轉頭去看容恬。
  
  容恬微笑道,「就聽你娘的話吧。」
  
  鳳鳴這才「嗯」了一聲。
  
  垂著腦袋往外走。
  
  不知道什麼事這麼重要,連他都不許聽。
  
  不由大歎倒楣。
  
  人人都有娘,怎麼就他這位偏是天下少見的難伺候?自己偶爾見一次就這樣了,可憐的老爹簫縱,說不定已經被擰得遍體鱗傷了。
  
  見鳳鳴身影消失在房門處,容恬才斂去嘴角的笑意,沉聲問,「什麼事如此緊要,夫人竟連鳳鳴都要遣開?」
  
  「確實有一件事,需請西雷王為我去辦。」搖曳夫人一改常態,露出正色,「這事大丟蕭家面子,萬萬不可讓蕭郎知道。至於鳳鳴,我看那孩子臉皮也薄,能不知道當然最好。」
  
  容恬奇道,「到底什麼事?連師傅也要瞞著?」
  
  搖曳夫人沉默良久,掏出一物,仿佛多看一眼都覺得生氣,重重丟在容恬身邊的幾案上,咬牙道,「我要你徹查做這件事的人,務必把他生擒,交給本夫人親自處理。眞可惡!如此羞辱我的兒子,我定要此人生不如死!」
  
  容恬一看到那下流的鳴王人偶娃娃,眼睛也頓時冒火,「竟連夫人這裡也有一個?」
  
  「什麼?西雷王居然也見過?」
  
  容恬怒哼一聲,「容虎曾經給我看過一個,若不是要留作證據追查禍首,早就被我撕成碎片了。豈有此理!這事不用夫人吩咐,我一定徹查到底,絕不放過。」
  
  當兩人在屋中為鳳鳴憤憤不平,發誓報復時,鳳鳴卻已經動起了別的腦筋,出了門,溜到容虎等眼前,賊笑道,「嘿嘿,機會來了。我娘暫時被容恬吸引住了,快點趁這功夫去找文蘭,說不定眞的可以找到那麼一盆。」
  
  綿涯勸道,「夫人善於用毒,種植藥草的地方更不會輕忽,鳴王還是不要到處亂逛才好。」
  
  「嘻,我娘對我這個兒子還是不錯的,你看,」鳳鳴指著自己的鼻子,「她剛剛給我抹了解毒粉啦。保管到處逛都不會有事。不過你們這些沒抹的就不要跟著我亂跑了,留在這裡給我望風,看著我娘和容恬就好。」
  
  眾人都知道他為了文蘭絞盡腦汁,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放棄確實可惜。
  
  何況外面大批高手守衛,裡面又有搖曳夫人的毒陣,這小院還是非常安全的。
  
  容虎和綿涯對視一眼,對鳳鳴道,「鳴王只能在附近晃晃,看不到就儘快回來,不然搖曳夫人和大王聊完來找你,問起來就糟了。」
  
  「放心吧,一定很快回來。」
  
  洛甯追上兩步,低聲道,「少主,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說。」
  
  鳳鳴急著去偷東西,但洛甯是蕭家元老,又不能不給面子,只得站住,「洛總管有什麼事?等一會兒說不行嗎?」
  
  「就一件小事要向少主稟報而已。」洛寧道,「長柳公主曾經派了一個侍女過來,說她對蕭家並無敵意,希望和蕭家交好。」
  
  「哦?」
  
  「不過那時少主忙著正事,根本沒功夫理會這些。我見聯盟也是好事,便幫少主答應了下來。本來想著向少主稟報的,不料一路忙碌拖到了今天。」
  
  鳳鳴蹙眉想了想,撓頭道,「慘了,長柳公主不會是因為我答應幫她弄文蘭,所以感恩戴德打算建立聯盟來投桃報李吧?唉,洛總管,這事以後再詳談。」
  
  一邊往後隨意地招招手,一邊憑印象往回走。
  
  剛才一路進來的時候,好像遠遠瞅見花圃之類的建築,方向應該是……東北邊?
  
  嗯,先到那裡看看好了。
  
  洛雲喬裝成一個普通的同國百姓,不引人注意地走入一間土磚屋內。
  
  在同澤,這樣的土磚屋隨處可見,是典型同國百姓居住的房屋類型。屋內連通狹窄的走廊,屋與屋的圍牆中往往開一道小門,方便鄰里往來。人丁興旺的人家,也可能幾代住在一片地方,更是容易見面。
  
  大量居住著同澤窮苦百姓的土磚屋連綿在同澤城南部,形成一大片土磚屋陋巷區,和同澤東部金碧輝煌的王宮和貴族府邸,形成巨大反差。
  
  洛雲踏入的,正是洛寧給他的見面地址。
  
  洛芊芊身著青色長裙,不知已在裡面等候了多久。
  
  「娘。」洛雲輕聲喚道。
  
  對於洛雲的推門而入,洛芊芊似乎毫不在意。她正面對著窗外,視線定在灰色的屋簷上,默然出神。
  
  直到洛雲走到她身後,打算再喚她一聲時,她才慢慢回過頭來。
  
  「你來了。」語氣沉鬱冰冷。
  
  洛雲點頭,問「娘急著見我,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洛芊芊冷傲一笑,「一定要有什麼要緊事,才能見自己的兒子嗎?」偏過頭,視線仍回到原來的屋簷上,容色冷然。
  
  洛雲微愕。
  
  他走到洛芊芊挺直卻脆弱的背影後,似想說些什麼,卻猶豫了一會兒,低歎著問,「娘在生我的氣?」
  
  洛芊芊搖頭,「我沒在生誰的氣,若眞要生氣,也只能生自己的氣。」
  
  「娘?」
  
  「誰要我洛芊芊不知自愛,偏偏喜歡上一個無情無義的男人呢?這麼多年,我在他眼裡都不曾有一絲份量。我只是萬萬想不到,事到如今,連我自己十月懷胎,不顧性命生下的孩子,眼裡都沒有我這個娘了。」洛芊芊語氣轉厲,「我一生所願所求,都只是徒惹人笑話,天下的女人還有比我更輕賤無用的嗎?我還敢生誰的氣?」
  
  洛雲渾身一震,雙膝著地,跪下道,「孩兒萬萬不敢眼裡沒有娘。娘,我不過……」
  
  「你不過什麼?不過現在被那小雜種收買了,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身上流著誰的血?」洛芊芊霍然轉身,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親生骨肉,一字一頓地問,「我問你,你的親生父親是誰?」
  
  洛雲低頭,答道,「是簫縱。」
  
  「不錯,簫縱!天下人敬仰畏懼的簫聖師,簫縱!」洛芊芊仰頭一笑,容色淒然,「我洛家追隨蕭家已達百年,祖輩就已為蕭家賣命,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天天在他身邊,看著他鑚研劍譜,看他在林中起早摸黑的練劍。雲兒,你爹坐擁巨財,劍術超群,聲名滿天下,但眞正明白他,知道他的,只有我,只有你娘。可他……他卻什麼都不知道,反而看上那個賤人。」
  
  她稍停片刻,不知想到什麼,秀麗臉龐掠過一絲狠辣,「搖曳?搖曳那個女人算什麼?她一點也配不上你爹,她根本就不懂你爹心裡在想什麼。那賤人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驕橫任性,冷血無情,為了自己一時快活,就要逼你爹放棄劍道,世上怎會有如此惡毒的婦人?劍道是你爹一生追求,是他的命根,她卻再三破壞你爹的進修。要是換了我,我絕不會如此狠心對他!」
  
  洛芊芊越說越激動,頭上翠釵一陣亂顫。
  
  洛雲露出憂色,仰頭勸道,「娘,一切都是孩兒的錯,您不要生氣。」
  
  洛芊芊胸口急劇起伏,片刻後,終於平靜下來,唇角逸出一絲苦笑,搖頭道,「不,雲兒,這不是你的錯。所有的錯,都在我身上。」
  
  視線緩緩下垂,落在兒子年輕俊逸的臉龐上,目光變得柔和。
  
  「起來吧。」她俯下身,把洛雲從地上帶起來,視線憐愛萬分地停在這張與自己酷似的臉上,輕輕地歎息,自責道,「你爹最想要的,是一個夢想中的繼承人。娘沒有本事,沒能滿足他的願望,卻害苦了你,讓你在蕭家受那些不明不白的閒氣。」
  
  洛雲總是冷漠的俊容浮現一陣激動,「有舅舅照拂,我過得很好,並沒有受苦。受苦的是娘……」
  
  「你知道娘在受苦?」洛芊芊截斷他的話,幽幽歎道,「好孩子,天下能明白我心底這些苦楚的,除了你舅舅,就只有你了。你若眞的心疼娘,就為娘辦一件事。」
  
  洛雲心中一凜,沉默下來。
  
  「怎麼?你不願意幫娘?」
  
  「娘要殺掉他嗎?」洛雲沉聲道,「娘有沒有想過,就算那人眞的死了,他父母難道不會追查嗎?若是查出我們母子還有舅舅參與其中,他們怎麼會放過我們?我更擔心的是……」最後一句吐出一半,驟然遏住。
  
  洛芊芊似已猜到他想說什麼,仍低聲問道,「你最擔心的是什麼?」聲音如幽煙般飄渺空洞。
  
  洛雲咬牙,「我最擔心的,是爹永遠都不會原諒娘。」
  
  「你是擔心,簫縱他會親手殺了我吧?」洛芊芊慘然笑問。
  
  洛雲沒有作聲。
  
  洛芊芊仿佛自言自語,「不錯,為了向那個女人交代,他說不定眞的會親手殺了我。但他還能怎樣呢?那個女人的兒子一死,他唯一的兒子就只剩你了。他可以視我如無物,卻絕無法再視我的兒子如無物。」
  
  洛雲本來不想刺激母親,但又不能讓她繼續這麼妄想下去,一臉不忍地提醒道:「沒有了兒子,還有孫子。而且聽說這個孫子,有著最讓他滿意的練劍天賦。」
  
  「哼!搖曳的骨肉,會有什麼天賦?你劍法比那個小雜種強多了,日後生下的兒子自然也會比那個小雜種的兒子強上百倍。」
  
  「娘……」
  
  「什麼都別說了。」洛芊芊狠狠拂袖,轉過身,倔強倨傲的背影對著洛雲,「我只問你一句,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娘?」
  
  洛雲僵立片刻,才無奈地問,「娘到底要我怎麼做?」
  
  洛芊芊聽他口氣鬆動,這才滿意地回過身來,交給他一包東西,「同國大王生辰快到,當然慶祝的典禮會首先在慶離府邸裡開始,那個女人的兒子一定會到場。你要在前一天晚上,把這藥下在他和他侍衛們的飯食裡。」
  
  看見洛雲拿著那藥包不語,又壓低聲音道,「不要擔心,這些藥並不致命,只是讓他們乏力,不到生死力拼的時候,他們絕察覺不出來自己被人下藥。娘也不會蠢到親自動手,自然有傻瓜替我們殺了這個禍害。」
  
  洛雲大概已經猜到,沉聲問,「是慶離?」
  
  洛芊芊點頭,臉上掠過一絲不屑,「那個所謂的大王子,還以為自己可以通過這樣的方法贏得聲望,藉此登上王位。哼,只要他一得手,消息傳出去,下一個被你爹宰掉的必定是他。洛雲,你下了藥後,立即和你舅舅藉故離開,到約定地點和我會合,千萬不要和那人一起去見慶離。他帶著一群沒有作戰力的侍衛,只要被慶離秘密招募的高手包圍攻殺,必死無疑。」
  
  洛雲滿腹心事,默然良久,忽然道,「這些日子和他相處,我覺得他雖愛玩愛鬧,一身孩子氣,到關鍵時刻卻常有驚人表現,說不定到那天,又會再度顯示出阿曼江水戰上的勇悍英明。如果這次慶離無法成功殺死他,娘又有什麼打算呢?」
  
  「你想說什麼?」洛芊芊犀利的目光直射向他。
  
  「我們兩人身上畢竟有一半的血相同,」洛雲抬起頭,一字一頓,懇求但是毅然地道,「若如此設陷都無法置他於死地,必是老天不忍我們兄弟相殘,求娘從此以後不要再提任何傷害他的事。」
  
  洛芊芊愕然之後,臉色驟變,仿佛即將雷霆大怒,卻苦苦忍了下來,冷笑道,「好,好啊,枉我一心一意為你著想,到頭來,竟是我這個做娘的太殘忍,要你兄弟相殘。原來,他已經是你的兄弟了,可惜在他心裡,你也不過是個隨時替他送死的尋常侍衛。」
  
  洛雲急道,「娘……」
  
  「別說了!」洛芊芊氣得嬌肩微顫,「好,我答應你。」
  
  這次輪到洛雲一愣,驚喜中有些不敢置信,「娘眞的答應?」
  
  洛芊芊冷冷道,「我只有你一個兒子,所做一切都只是為了你,你提出的要求,我能不答應嗎?你這麼不相信的樣子,難道是還要逼我發誓不成?好,我就在你面前發誓。」
  
  「娘,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聽洛雲解釋,洛芊芊曲拳按在左胸,「蒼天在上,蕭家歷代祖先為證,若這次不能在同澤殺死搖曳賤人的兒子,洛芊芊便從此罷手,永不傷害那個小雜種。如違此誓,願慘死于我親兒洛雲劍下。」一臉決然,毫不猶豫。
  
  說罷,轉頭冷笑著問,「如何?現在你肯相信娘了嗎?」
  
  洛雲看她發下這麼狠毒的誓言,心中內疚不已,垂首不語。
  
  洛芊芊似也覺得自己過激,語氣變得和緩一些,「雲兒,你既然答應了娘,就會把這藥按娘的吩咐下到飯食裡面,對嗎?」
  
  洛雲點頭,頹然道,「但藥是否能起作用,我不能保證。西雷王派來保護他的人中有一個叫容虎的,非常細心,他偶爾也會親自抽查飯食。此事眞的變數太多。」
  
  「只要你眞的站在娘這邊就行了。」
  
  「這一次,我會站在娘這一邊。」洛雲忍不住提醒道,「但如果他能夠逃過這一劫,請娘不要忘記自己發下的誓言。」
  
  「你竟然眞的那麼擔心他?」
  
  洛雲不想回答,裝作把藥包放進懷裡,隔了一會兒,才道,「我出來太久了,娘還有什麼話要囑咐嗎?」
  
  「對了,還有一件事。」洛芊芊想了想,臉色忽然柔和起來,還出奇地帶上一絲微笑,「聽你舅舅說,你最近常和一個侍女在一起,長得不錯,相貌白淨,眼睛很大,名字叫秋月,對嗎?沒想到我的雲兒平素不搭理人,竟然也懂得追求女孩子了。」
  
  洛雲俊臉猛紅,慌忙解釋,「那女孩清清白白,為人非常正經的,娘千萬不要想到別處去。我只是奉命護送她去福氣門學染藝,大概因為舅舅常看見我送她出府和接她回來,才誤會了吧。」
  
  洛芊芊早窺見他那一臉的尷尬,也不戳破,柔聲道,「你這孩子,娘只是問一下罷了。就算是眞的,也只是為你高興。希望我這個苦命的女人將來也有抱孫子的一天吧。」
  
  洛雲更加尷尬,想到和秋月那極度秘密但充滿激情的一吻,心裡卻又不禁有一絲微甜。
  
  搪塞兩句,向母親告辭,逃也似的走了。
  
  慶彰忙完一輪,剛剛回到自己的合慶王府,剛剛見過洛雲的洛芊芊從王府通往東邊民宅的秘密地道潛入,到達密室和他碰面。
  
  瞧見這個自己還沒弄上手的美婦人,慶彰堆起滿臉笑容,「這兩天忙著為夫人辦事,都沒空和夫人聊天呢。有一個好消息告訴夫人,我剛剛才秘密面見了安排在慶離身邊的奸細裳衣,慶離那邊的事情,她回去之後會更下功夫,力求儘早促使慶離下最後決定。」
  
  洛芊芊心不在焉地問,「王叔不再擔心她萬一身份敗露,會供出王叔了嗎?」
  
  「夫人開始為我擔心了,眞是令人感激。」慶彰呵呵笑道,「不過夫人儘管放心,這事已經解決了,為了讓裳衣安心,我不但給了她最新煉製的迷藥,還特意送她一個救命錦囊,命她隨身帶著,必須到身份敗露的關鍵時刻才可開啟。至於個中玄機,將來夫人就會明白了。」
  
  對於控制手中的棋子,他還是有點本事的。
  
  洛芊芊識趣地沒有追問,反正這個男人看上她的人,又垂涎蕭家產業,理智被貪欲蒙蔽,目前必會一心一意為殺死搖曳的兒子盡力。
  
  想起弟弟洛甯曾經提及的事,洛芊芊提醒道,「王叔是否要提防一下你的同族呢?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小雜種還挺招人喜歡,到這裡沒幾天,聽說已經和王叔的一個子侄輩成了好友,來往頻繁。關鍵時候,任何人橫插一手,都可能導致失敗。這方面,王叔要不要先做一下預防。」
  
  「哦,夫人說的一定是武謙吧?」慶彰呵呵笑起來,臉上流露一絲不屑,「武謙不過是王族裡面無足輕重的一個罷了,王兄在的時候,也看他不順眼,從來不曾提拔他。這人性格孤僻,脾氣又高傲,很不討人喜歡,要權無權,要兵無兵,沒有多大威脅。不過最近莊濮受他的影響,也明顯對那小子親熱了許多。莊濮是御前將,同澤大部分兵力都掌著他手上,萬一他出頭護著那小子,加上西雷王和蕭家的人手,恐怕我們誰都動不了那小子了。」
  
  洛芊芊看他侃侃道來,知道他早有準備,輕輕一笑,「這些小事,自然難不倒王叔。」
  
  慶彰色迷迷打量她一番,「夫人過獎了,我怎麼會忽略這麼重要的人呢?莊濮那邊,我早就買通了他幾個信得過的手下,還動了一些小手段,通過不引人注意的管道向他透露各種虛假消息。這人對同國王族最為忠誠,立場又堅定,只要讓他生出少許疑心,覺得西雷鳴王有可能對同國圖謀,一定會生出驚覺,和蕭家劃清界限。」
  
  洛芊芊奇道,「既然如此,王叔為什麼不索性在莊濮處多下功夫,製造假像,讓他像慶離一樣確信同國大王是那小雜種殺的呢?這樣一來,莊濮只要動動手上的兵符,就能立即把那小雜種砍成肉泥了,何必花費那麼多時間心血?」
  
  慶彰連忙反對,「慶離怎麼能和莊濮比?莊濮處事沉穩,還是個死心眼,要讓他生出疑心,戒備蕭家容易,要讓他確信並且對蕭家少主動手,則必須有眞實憑據。我們若這樣做,稍不小心,露出一點破綻,他反而會懷疑到我們身上,太危險了。御前將掌握重兵,翻起臉來六親不認,何必惹這麻煩?這件事裡,他能保持中立,不插手干預就好。」
  
  慶彰一臉實言相告的模樣,其實心裡還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慶離這個大王子,是和他爭王位的對手,死不足惜,等鳳鳴被殺後,拿慶離來當替罪羊,殺慶離平復蕭家和容恬的怒氣,正好一石二鳥,再實惠不過。
  
  莊濮這個御前將,卻是同國有數的良將忠臣,將來自己登基後,便是自己的一個好幫手,怎麼能輕易犧牲。
  
  再說,如果煽動莊濮調動同國大軍殺了鳳鳴,私仇就變成了公仇,簫縱和容恬豈不把整個同國都當成復仇物件?說不定還會把自己也連累進去。
  
  那才是眞的得不償失。
  
  洛芊芊也不是蠢人,當然猜到慶彰顧慮什麼,暗中冷笑,表面上不置可否,換個話題道,「我剛剛見過洛雲,想看看他的態度,是否能做我們的內應。」
  
  「那他如何應對夫人?」慶彰露出關注神色。
  
  洛芊芊凝眸處既傷心又決斷,語氣生寒,「這孩子眞讓我失望,既已視那賤人的兒子為兄弟,還央求我如果這次不成功,以後都不要再傷害那人。」
  
  慶彰吃了一驚,「這可不妙!如果貴公子知道我們的計畫,卻又同情鳴王那一方,說不定會故意露出馬腳,把我們全部曝露。」
  
  「我哪會這麼愚蠢,把所有計劃告訴他?」洛芊芊道,「他現在知道的,不過是慶離的事情罷了,和王叔有關的,我一個字都沒有洩露。唉,這孩子看起來冷漠,其實心腸很軟。」
  
  「畢竟有了變數,我們的計畫是否需要改變呢?」
  
  「不需要,計畫依舊。」
  
  慶離皺眉,「夫人確定嗎?可貴公子至少已經知道慶離的事了,他也知道我們會在大王生辰慶祝的當日動手。」
  
  洛芊芊傲然一笑,「他知道我們動手的時間,卻以為我只能通過他去向侍衛下藥,讓慶離的人攻殺那小子。」
  
  慶彰問,「洛雲眞的會聽夫人的話下藥嗎?」
  
  「就算下了,也會通過不讓我發覺的方式示警,讓西雷派系的侍衛,例如那個叫容虎的有所警惕,避免中招。」
  
  慶彰奇道,「夫人既然知道,為什麼又要派他下藥?」
  
  洛芊芊苦澀地揚唇笑道,「他們還在阿曼江上時,我負責的蕭家情報網就出現了不少異動,影響阻止我佈置的各種計畫,我一直都很擔心,有可能是洛雲這個孩子弄的鬼。今天,終於讓我證實了,他確實暗中同情那個賤人的兒子,要讓最後的步驟不被他干擾,必須讓他以為自己也被帶入計畫中,而且他知道怎麼破壞這個計畫。」
  
  慶彰恍然大悟,「現在他掌握著關鍵的下藥一步,會自以為只要到時候下藥不成功,鳴王一方就會有足夠武力對抗慶離的人馬。在此之前,他會一直冷眼旁觀,不再和我們作對。夫人眞是妙計。」
  
  洛芊芊對他的讚歎毫不欣喜,反而滿臉落寞,「沒想到連雲兒也站到那一邊去了,我甚至現在就已經開始擔心,若眞的成功殺了那小子,雲兒知悉被騙,會原諒我這個娘嗎?」
  
  「不但會原諒,而且一定會感激。」慶彰表情眞誠的安慰道,「天下父母愛子之心如出一轍,終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天下父母都有愛子之心嗎?」洛芊芊悽惶笑道,「那簫縱又是怎麼回事呢?雲兒出生後,他甚至連抱都不肯抱一下。」
  
  慶彰不知說什麼好,尷尬地咳了一聲。
  
  洛芊芊也知道自己一時失態,驟然醒覺過來,恢復精明厲害的模樣,淡淡道,「還有一件事情,想拜託王叔。」
  
  「夫人請講。」
  
  「對付那小子的同時,希望王叔可以撥出少許人手,替我殺掉另一個人,最好裝成意外的樣子。」
  
  「刺殺然後製造意外,這可是蕭家殺手團的拿手戲,夫人為什麼捨棄己方大量好手不用,而來求我出手?」慶彰好奇地問,「難道除了鳴王外,夫人還有其他殺了卻不能讓簫縱知道的人?嗯,不會是搖曳夫人吧?」臉色有些難看。
  
  如果他的人殺了搖曳夫人,那簫縱豈不是會過來找他算帳?
  
  何況,搖曳這女人名滿天下,仇人遍地,至今卻活得好好的,可見並不容易對付。
  
  洛芊芊臉上鄙夷稍現即逝,柔聲寬慰他道,「芊芊怎會讓王叔去幹這種兇險的事情呢?我要殺的,不過是那小子身邊的一個名叫秋月的侍女。而且,要殺她非常容易,因為她最近常常都到福氣門去學習染技,雲兒把他送到那裡之後,會留下兩個侍衛看守,自己則返回那小子身邊。要解決幾個染布的百姓和兩名沒有戒心的侍衛,對王叔來說,應該是小事一樁吧?」
  
  慶彰神色這才恢復正常。
  
  只要不是搖曳那個可怕的女人,區區侍女,當然不在話下。
  
  「能為夫人效命,本王叔榮幸之際。」慶彰陰狠地笑道,「福氣門連著那一帶都是木頭房舍,夫人既然想要意外,等我吩咐動手的人徹底一點,把人殺死後再放上一把火,就讓大家都以為是火神作祟吧。只是不知道那侍女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惡事,居然惹怒了夫人,要落得這樣屍骨無存的下場呢?」
  
  「勾引我洛芊芊唯一的兒子,算不算不可饒恕呢?他雖然不肯承認,但知兒莫若娘,我怎麼會看不出來?」洛芊芊搖頭道,「雲兒那孩子,就憑他繼承他爹的高貴血統和他那一身劍術,什麼女人弄不上手?竟然不爭氣的看上了那個小雜種的侍女。這種男女之情,必須趁其未成熟之前快刀狠下,徹底斬除乾淨,否則到了日後,受苦再多也不會回頭。」
  
  不知是否想到自己的遭遇,長歎一聲。
  
  洛雲和秋月兩騎並肩,慢慢在同澤的街道上走著。
  
  正值下午的熱鬧時分,街上來往行人不少,還有一兩個挑著貨物沿街叫賣的小販。
  
  在福氣門保護秋月的兩名侍衛,在後面落了四五個馬身的距離跟著他們。
  
  見過了母親後,正好是秋月該回家的時間,洛雲索性直接去福氣門把秋月接了,一道回合慶王府。
  
  秋月和福氣門老掌櫃的感情越來越好,每次從那裡回來都是一臉快活。
  
  「我今天總算見到了紫貝殼,要是直接放我面前,我還眞認不出來那就是帝紫染料的來處呢,殼是灰白色的,看起來和海裡一般的貝殼沒什麼兩樣嘛。師傅說,紫帝的染料,正是來自這種紫貝分泌的黏液,要在陽光下曬夠幾天,才會變出紫色……喂!你有沒有在聽人家說話?」興致正好的秋月忽然不滿地抗議起來,橫了身邊默不作聲的洛雲一眼。
  
  洛雲心不在焉,抬了抬眼皮,「我聽到了,紫貝殼的殼是灰白的。」
  
  秋月狐疑地打量著他,「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洛雲心中暗凜,打起精神道,「我哪裡會有心事?」
  
  「也對,你如果眞的有心事,定逃不出我這雙慧眼。」
  
  洛雲抬頭,黑瞳迥然有神。
  
  秋月感到心臟一跳,別過臉去,不自在地低聲道,「幹嘛這麼兇狠地盯著人家?又想拿劍嚇唬我嗎?哼,告訴你,我可一點也不怕。」
  
  話音剛落,洛雲已經側馬靠了過來,兩人的坐騎幾乎毛擦到毛。
  
  秋月駭然道,「你又想幹什麼?」
  
  「給你。」洛雲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往她柔然的小手裡用力一塞,仿佛不好意思般,踢著馬肚子加快速度,跑到前面去了。
  
  秋月仔細一看。
  
  原來是一包被揉得不成樣子的蜜餞,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買的。
  
  她抿唇一笑,像被人發現似的將蜜餞偷偷藏好,也甩甩韁繩命令坐騎加速,追上洛雲,發出清脆的笑聲,「喂,你劍術不是很好嗎?不如這樣,要是今天我先到大門,你就要像教鳴王一樣教我劍術。」不等洛雲說話,一鞭打在馬股,頓時把洛雲扔在了後方。
  
  洛雲眼中閃過驚喜,趕緊裝模作樣揮鞭追趕。
  
  當然,這個比賽,打死他也不會爭取贏的。
  
  不多時,秋月已經到達合慶王府大門。
  
  洛雲故意落後。
  
  秋月翻身下馬,笑得非常得意,「想不到你劍術雖好,騎馬的本事卻一般。看你以後還敢囂張嗎?」
  
  洛雲蹙眉道,「要教你這麼刁蠻的女人,比教少主還要麻煩上十倍。」
  
  秋月頓時對他怒目相視,氣勢十足地叉起腰,正要反唇相譏,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忽然傳來。
  
  兩人都愕然,看向來人的方向。
  
  過來那一隊人馬,最前面的赫然就是今天才見過面的「專使」子岩。
  
  「是洛雲?鳴王在裡面嗎?」
  
  「少主到郊外去了,你怎麼過來了?」
  
  子岩下馬,臉上遮不住的焦急,「我有急事必須立即稟報鳴王,不然稟報大王也成。」
  
  洛雲壓低聲道,「西雷王也跟少主一起去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子岩把長柳公主和文蘭的事情說了一遍,秋月在旁邊聽得瞪大眼睛,抽氣道,「天啊,居然有人能把我們全部瞞過?那杜風是假的嗎?」
  
  洛雲面上波瀾不驚,沉聲道,「把杜風的畫像拿給我看看。」
  
  旁邊一人遞上畫像,洛雲一手接過,順便覬了那人一眼,掠過些許訝色,「賀狄王子的臉怎麼了?」
  
  賀狄眼睛腫起了一個青紫小包,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揍的。
  
  聽洛雲一問,單林王子頓時把惡狠狠的視線向子岩方向投去。
  
  這筆帳將來一定要百倍償還。
  
  不,是用身體百倍償還!
  
  哼,這世上曾經揍過他的人,還沒有一個最後不是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求他原諒呢。
  
  幸虧洛雲並不八卦,隨口問了一句後,注意力就轉了去畫像處,展開一看,立即肯定地道,「並不是同一個人,我們見到的杜風是假冒的。」卷起畫像,還給賀狄,「此事不能耽擱,我這就陪你一起去找少主。」
  
  子岩大喜,「你知道鳴王他們去了郊外哪處?」
  
  「他們去見搖曳夫人了去了,我雖然不知道路線,不過少主身邊有蕭家護衛隨行,我能用蕭家的方法和他們取得聯繫。」
  
  事不宜遲,眾人立即上馬。
  
  洛雲阻攔秋月道,「你跟去也沒用,還是快點回王府叫秋藍她們提高警惕。」
  
  秋月欲要抗議,最後還是乖乖聽了他的話,入王府找秋藍她們去了。
  
  第三章
  
  出了同澤城門,果然沿路上都有蕭家高手留下的,只有蕭家殺手團的人才能辨認的標記,洛甯這個大總管非常細心,中途竟還佈置了兩三個接應回路的人手。
  
  找到了留下接應的自家兄弟後,洛雲更輕易地就尋到了搖曳夫人所在的那片山林,但被留在林外駐守的侍衛提醒,綿涯曾經說過這裡的路不可以亂走,容易中毒。
  
  幸虧,山谷裡面看似普通的「農夫們」,可以幫他們送信進去。
  
  容恬正和搖曳夫人交談,忽然接到洛雲子岩等求見的消息,都不禁一愣。
  
  容恬道,「洛雲和子岩都不是輕易著慌的人,雙雙趕來,一定出了什麼事情。夫人不介意讓他們進來吧?」
  
  搖曳夫人哪裡會在意?
  
  這班人保護的是她那個傻乎乎的兒子,這麼匆忙求見,心裡也知道有些不妙,立即喚來一個手下,出去為洛雲等帶路。
  
  不一會兒,除了一些不重要的侍衛被留在山林入口外,子岩、賀狄、洛雲都被領了進來。原本守在門外的洛甯、容虎、綿涯,也被容恬叫了進屋。
  
  子岩第一個開口,「大王,屬下這次緊急趕來,是因為從長柳公主那裡得知,鳴王曾和一個危險的陌生男子接觸過,可能後果嚴重。」
  
  把在同安院中和長柳溝通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洛雲已經看過畫像,篤定那日登船的男人和畫像中的是兩個人,也就是說是個假杜風。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目的,不惜冒險接近鳴王。」
  
  容虎等在一旁臉色大變。
  
  那男人登船當日,他們都在鳴王身邊,竟然讓這麼一個居心叵測的男人成功靠近了鳴王,若是刺客,那還了得?
  
  別的不說,眾人首先就難逃失職的責罰。
  
  這種緊要關頭,容恬反而最為冷靜,沉吟道,「這男人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在文蘭一事上撒謊爭取鳳鳴的同情,可見在他的計畫中,文蘭一定是關鍵。」說罷,深邃的目光投向搖曳夫人。
  
  搖曳夫人當然明白他眼裡的意思,秀眉輕蹙,搖頭道,「文蘭雖然罕見,卻並無毒性。不但無毒,其花香還有舒暢心神,緩解頭疼的功效。鳳鳴就算因為此人的慫恿而接觸了文蘭,也不可能會受到任何傷害。」
  
  洛甯心裡暗暗高興,卻裝出一副皺眉焦急的模樣,用懷有僥倖的語氣插了一句,「也許那個人的目的,並不是傷害少主?」
  
  「不。」容恬沉聲道,「鳳鳴的名頭太大了,無論是本王還是蕭家的敵人,要選擇打擊的物件,第一個就會選擇鳳鳴。這人的目標一定是鳳鳴,只是我們還沒能揭破他的詭計罷了。」
  
  當日「杜風」上船的事情,容虎也曾向容恬做過詳細稟報,即使精明如容恬,當時都聽不出任何蹊蹺,要不是今日子岩戳破「杜風」是冒充的,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這上面來。
  
  容恬指示容虎道,「你把當天的事情,再仔仔細細說一遍,一個細節都不可遺漏。」
  
  容虎應是。
  
  他記性甚好,杜風登船與鳳鳴會面的情景又令人異常難忘,當即一五一十詳細重述,洛雲站在一旁,心忖若有容虎記不得的便立即提醒,暗暗把他所說的和自己記得的一一對照,竟毫無遺落,不禁暗自佩服。
  
  容虎從簫聲忽起開始,一直說到杜風與鳳鳴的長談,搖曳夫人聽到安神石三字,猛然臉色一變。
  
  容恬立即注意到了,「夫人為什麼臉色大變?是不是察覺哪裡不妥?」
  
  搖曳夫人臉色深沉,眉心緊攥起來,「本來我覺得文蘭並不會傷到任何人,但聽見容虎提起安神石,讓我忽然想起一見可怕的事來。」
  
  眾人一凜。
  
  「什麼可怕的事?請夫人說明白點。」容恬問。
  
  「安神石是天下至寶,可以使人心神安定,有助入眠,但同時,也是一種劇毒的唯一解藥。」
  
  洛雲臉色驟白,「劇毒?」
  
  其實在場人中,除了搖曳夫人外,屬他和鳳鳴血緣最為親密。雖對這個莫名其妙的少主沒有如對老主人般的忠誠順服,卻另有一種血濃於水的保護感,何況鳳鳴那人總是一派天眞,讓人忍不住把他看成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其他人都正為鳳鳴著急,但賀狄見他這個看起來應該最冷漠的侍衛反而失聲驚呼,暗中留意了他幾眼。
  
  搖曳夫人目光凝重,「文蘭確實無毒,但香氣一旦和沉玉相融,就會變成劇毒,唯一可以解毒的,就是那個假杜風從鳳鳴手上騙走的安神石。不過……」
  
  「不過什麼?」
  
  搖曳夫人仿佛遇上難題,百思不解道,「不過文蘭難得,沉玉更是稀罕,鳳鳴就算找到文蘭,沒有服用沉玉,也不會中毒,他做這一切又有什麼用呢?」抬頭目視容虎,「那人上船後,是否曾經拿過什麼東西讓鳳鳴食用?」
  
  容虎篤定地道,「絕對沒有。鳴王的飲食我們一向小心,對於這種剛剛認識的陌生人,就算他眞送食物過來,我們又怎麼可能讓鳳鳴入口?」
  
  容恬猛然想起一事,目光倏地變為犀利,「那杜風雖沒有送給鳳鳴食物,卻曾送給他一支玉簫!」探手入懷,抽出一物,「夫人請看。」
  
  鳳鳴對這玉簫愛不釋手,整天念叨杜風,容恬氣量再大,也忍不住要吃醋,幾天前索性從鳳鳴那裡把玉簫給沒收了。
  
  搖曳夫人接過玉簫,看了一眼,用手摸摸,放在鼻尖一嗅,臉色已經煞白。
  
  容恬追問,「夫人看出了什麼?」
  
  搖曳不作聲,像不敢確定般,接著臉色蒼白地把玉簫隨手往木桌角上輕輕一敲。
  
  玉簫和木頭相碰,發出沉濁的聲音,玉簫雖沒有敲斷,卻在木桌邊緣留下不少玉色的粉末。
  
  看見這個,搖曳夫人咬牙道,「這是沉玉。那孩子用過此簫沒有?」
  
  「用過了,而且還很喜歡,天天吹練。」
  
  搖曳夫人歎了一聲,「沉玉玉質鬆軟,看來他已經不知不覺吞了不少沉玉粉末入口了。幸好,我們發現得早,若我眞的應他所求,把文蘭給他,後果不堪設想。」接著鳳眼一挑,又露出絕不好惹的表情,吩咐一干侍衛道,「你們去門外把他給我叫過來,這個小蠢材,竟中了人家的毒計都不知道,把老娘嚇成這樣,不狠狠教訓一下不行。」
  
  容虎和綿涯猛然想起了一個可能性,對視一眼,都覺得頭皮發麻,齊聲衝口而出問道,「夫人這個別院裡面是否種了文蘭?」
  
  「別院裡面確實種了文蘭,怎麼?」搖曳夫人隨口一答後,驀地倒吸一口涼氣,瞪著兩人,「他……他不會是……」
  
  話未說完,眾人已經行動。
  
  容恬第一個以猛虎下山般的氣勢沖出了房門。
  
  別院頗大,鳳鳴又不知溜去了哪裡。
  
  萬一他眞的偷花成功,那就眞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了。
  
  容恬一馬當先,容虎子岩等紛紛跟上,人人神情緊張,只有賀狄吊兒郎當綴在子岩身邊,扯扯他的袖子。
  
  子岩正急得如遭火燎,回頭怒喝,「幹什麼?」
  
  「記得是我救了你家鳴王的小命。」
  
  子岩睬都不睬,轉頭快步跟上容虎。
  
  「從這個中庭開始,容虎洛寧負責東面,綿涯負責南面,洛雲負責西面,子岩和賀狄王子負責北面,另外請夫人急令手下,任何人看見鳳鳴,立即帶他過來。」容恬以最快的語速和最清晰的語氣吩咐了每個人,才偏過頭沉聲道,「至於夫人,請即刻領我到文蘭的所在地,還要命人將通往那地方的道路層層封鎖,絕不可讓鳳鳴有機會靠近。」
  
  搖曳點頭,「正該如此。」
  
  頓時傳令的傳令,散開的散開。
  
  眾人分不同方向尋找不知藏身別院何處的鳳鳴。
  
  一時間,別院上空回蕩著不同的喊聲。
  
  「鳳鳴!」
  
  「鳴王!」
  
  「少主!」
  
  容恬在搖曳夫人快步帶領下急奔種植文蘭的秘圃,心裡著急萬分,邊走邊大喊「鳳鳴」,萬一那小笨蛋正朝著文蘭的方向走去,說不定聽見他的叫喊聲會回頭來尋。
  
  「鳳鳴!你在哪裡?立即給我出來!」
  
  正走到一半,前方忽然閃出一個人影。容恬大喜過望,「鳳鳴!鳳鳴!」
  
  飛身迎上。
  
  鳳鳴正跑得氣喘吁吁,和容恬正面撞上,鼻子重重撞在強壯的胸膛,捂著鼻子還未來得及喊疼,已被容恬激動地抱個死緊。
  
  「天啊,你這個小笨蛋,你這個小傻瓜,我眞應該好好打你一頓……」容恬如重新得到絕世之寶,小心翼翼地把他藏在自己懷裡,難以自抑地連罵了他幾句,才覺得差點被嚇出喉嚨的心臟回到了原處,無奈地搖頭歎氣,「你下次要是再敢瞞著我亂跑,我一定找鏈子把你鎖起來。」緊抱鳳鳴的雙手,這才略微松了點,讓他可以探出頭來呼吸。
  
  鳳鳴在他懷裡仰起臉,「你和我娘聊完了?她和你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呢?悄悄告訴我好不好?哦,對啦!」
  
  露出一個比太陽還燦爛好看的笑臉,興高采烈道,「告訴你天大的好消息,我總算偷到文蘭了!這裡到處都是奇怪的花,幸虧我還記得杜風說過它是黑色的。你看。」
  
  從懷裡艱難地掏出出一株黑花綠葉的蘭花,向容恬晃了晃,「哎呀不好,被你這麼一擠,差點都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養活……你臉色幹嘛這麼難看?」奇怪地看著容恬。
  
  容恬看著鳳鳴手上那花,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文蘭!
  
  鳳鳴已經中毒了!
  
  昔日得悉若言在鳳鳴身上下毒的那種森冷,猛地浸上血管。
  
  那種可怕的,被迫看著鳳鳴在自己懷裡痛苦哀鳴的無助,像成群的毒蛇圍著他噬咬一樣痛徹心扉。
  
  不,不可以!
  
  「容恬,你怎麼了?」鳳鳴關切地撫上他的臉,還沒得到容恬片言隻字的回答,後腦勺卻被狠狠地拍了一記。
  
  鳳鳴大叫一聲,痛得臉頰扭曲,單手捂著頭,擰過脖子去看,卻發現搖曳夫人正怒眉睜眼地叉腰站在自己身後,頓時嚇得脖子一縮,「娘?你怎麼也來了?」手忙腳亂想把手上的蘭花藏回懷裡。
  
  「死小子!連我的東西都敢偷?」搖曳夫人把他手上的蘭花猛然搶回來,往地上一扔。
  
  鳳鳴萬般不舍,哀叫道,「娘啊,我眞的答應了別人的,你反正有這麼多,就給我一株吧。文蘭對於你又不算什麼……哎喲!」
  
  耳朵已經被毫不留情的揪住了。
  
  搖曳夫人一手揪著他的耳朵,雙肩仍氣得發抖,「笨東西,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笨蛋?什麼文蘭?如果這是文蘭,你早就爬不起來了!當我搖曳的兒子,連墨蘭和文蘭都分不清楚,見到黑色的花就當寶貝。你沒有鼻子嗎?文蘭有獨特的香氣,你自己聞一聞,這蘭花在你懷裡那麼久,留了一點香氣嗎?」一邊痛駡,歡喜的眼淚一邊成串滴下。
  
  鳳鳴還在嗷嗷叫疼。
  
  容恬一個箭步跨到搖曳夫人面前,激動地抓住她的雙肩搖晃,「夫人說鳳鳴摘的不是文蘭?那麼……那麼他就沒有中毒了?」
  
  鳳鳴疼得眼角含淚,不斷叫喚,「容恬你先別管文蘭,你先叫娘放過我的耳朵啊!」
  
  容恬看見搖曳夫人點頭,胸膛驟然被歡喜漲得滿滿的,仿佛理智都被擠出了體外,怔怔站了數息,才目光濕潤地仰首向天,閉目乞求道,「老天,請你日後也這樣保佑鳳鳴,他吃的苦頭太多了,再也不應該受到任何折磨。如果眞要給誰降下磨難的話,就通通降在我容恬身上好了。」
  
  「容恬啊!你不要嘀嘀咕咕啦!我的耳朵啊!」鳳鳴的求救聲一浪大過一浪。
  
  他武功不錯,可搖曳夫人的武功又豈是開玩笑的?何況耳朵在人手中,等於軟肋被人拿住,逃也逃不掉,讓他只能像被老鼠夾夾住尾巴的小老鼠一樣亂跳,就是對揪住耳朵的芊芊玉指無可奈何。
  
  容恬大步走回來,把他的耳朵從搖曳夫人手裡解救出來。
  
  鳳鳴早被老娘擰得眼淚直冒,嫩滑的臉頰上都掛了淚花,立即委屈地躲到容恬懷裡投訴,「你居然袖手旁觀!」
  
  容恬滿懷心緒,凝視他半晌,只能收緊雙臂,緊緊把他抱牢,無比內疚地道,「是我不好,讓你吃苦了。」
  
  「下次一定要早點過來救我!」
  
  「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我保證。」
  
  「咦?眞的?」鳳鳴偷偷打量一眼目光猶帶威脅的搖曳夫人,打個哆嗦,「你這個保證可千萬要有效啊,希望我娘肯聽你的。」
  
  「鳴王!」遠處傳來焦急的喊聲。
  
  「是容虎?」
  
  原來容虎在搖曳夫人屬下的幫助下,已經迅速搜完自己的區域,因此趕來協助容恬。
  
  不但容虎,其他人也紛紛來了。
  
  頓時,喘息和舒氣聲此起彼伏。
  
  「眞的是鳴王!」
  
  「鳴王,你還好吧?」
  
  「屬下該死!竟讓鳴王身陷毒計!請鳴王責罰!」
  
  「什麼?誰身陷毒計了?」
  
  「少主,你沒有中毒吧?」
  
  「鳴王,那個杜風,原來不是杜風,是來下毒的。」
  
  「杜風?下毒?你們這樣七嘴八舌,我根本聽不到,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容恬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露出以往從容不迫的瀟灑微笑,「我們先回屋裡去,慢慢把事情經過告訴你吧。」
  
  一邊幫鳳鳴揉著還在發紅的耳朵,一邊摟著他的肩膀,領著眾人向來處走去。
  
  「啊?杜風居然是假的?」屋內,鳳鳴聽完容恬侃侃將事情經過說來,瞠目結舌,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可是,那個不要帝王的風度,眞的無懈可擊……」
  
  話音未落,搖曳夫人已經不客氣的用手中的玉簫狠敲了他一下,聽見鳳鳴的怪叫,豎眉道,「什麼無懈可擊的風度?事到如今還不快點給我清醒過來。人家送你的玉簫根本就是罕見的沉玉所制,騙得你把沉玉粉屑誤食入腹,而文蘭就是要你命的第二件東西。天下居然有你這樣的笨蛋,不但中了人家的毒計,還把解藥雙手奉上。安神石是何等珍寶,你這麼輕易就送了給別人?這次算你命大,毒計被我們及時識穿,不過也是你娘我英明,一聽你索要文蘭,就知道絕非好事,堅持不給。否則,你早就被那奸惡歹毒的人給害慘了!」
  
  鳳鳴被罵得狗血淋頭,眼睛直眨,雙手抱頭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娘你不要動不動就打頭。」
  
  洛雲將長柳公主提供的畫像拿出來展給鳳鳴看,「這才是眞正的杜風。此人名氣雖大,卻行蹤不定,我們都沒有見過他,也沒有他的畫像,因此才會上了那奸賊的惡當。少主以後千萬不可再輕易信任陌生人。」
  
  鳳鳴滿腹委屈,卻不敢作聲,心下嘀咕,眞是古今有差,要是換了在現代,像杜風這樣的名人,隨便在網路上查詢一下就可以搜索到照片,哪裡會被騙得如此冤枉呢?都是科技不發達的錯。
  
  容恬對鳳鳴的身體最為在意,剛才情況緊急,沒來得及詳細詢問,現在趁機向搖曳夫人請教,「夫人不是說鳳鳴因為經常吹奏那玉簫,腹中已經有了少許沉玉嗎?我們要怎樣才能把他體內的沉玉去掉呢?」
  
  搖曳夫人道,「什麼都做不了,也不需做什麼。只要不接觸文蘭,沉玉對人並無害處,誤食後只要三四個月身體就會自己清理乾淨。暫別理會這種小事,現在我只想知道把那玉簫送給這糊塗蟲的男人到底是誰?」眯起鳳目,眼含恨意地哼道,「竟敢對我搖曳的兒子下毒,那人定是不想活了。此仇不報,我還有什麼面目當簫縱的女人?」
  
  鳳鳴暗中翻個白眼。
  
  報仇和有沒有面目當老爹的女人,好像沒什麼關係吧?
  
  容恬也目醞怒光,沉聲道,「夫人放心,本王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歹毒小人。」
  
  容虎也同樣恨得牙癢癢,「這惡毒的傢伙,化成灰燼我都認得出來。」
  
  洛雲看見鳳鳴無恙,暗暗寬慰,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站在一旁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目光柔和地看著這和自己有一半血緣之親的兄弟。
  
  洛寧卻深恨這蠢材連采個蘭花都認錯,不然中毒之後一命嗚呼,豈不大功告成?而且己方一點關係都沾不上,老主人最多也只能找那個假「杜風」出氣。不過這種念頭只能藏在心底,絲毫不能洩露,聽見容虎的話,反而擺出一副要為蕭家找回公道的樣子,立即介面道,「若記得清楚那人樣子,當然再好不過。蕭家殺手團裡就有精通描相的高手,只要根據你嘴裡說的,保證畫出來和本人一般無異。哼,到時候,這畫像中的人就是我們蕭家全天下通緝襲殺的頭號要犯!」
  
  「說了半天,」鳳鳴插嘴,懵懂地環視了眾人一圈,「我還是搞不清這到底是哪方的人想害我?他們要殺死我嗎?到底是我得罪了他們,還是他們要對付容恬或者蕭家?你們有什麼推測沒有?」
  
  眾人安靜下來努力思索。
  
  容恬心中最篤定的人選當然是若言。他千里迢迢急趕到鳳鳴身邊,正是因為得悉若言在天隱按兵不動,似乎有所等待,讓容恬深感鳳鳴有可能被算計。
  
  這次戳破假杜風的毒計,顯示若言對鳳鳴的圖謀再次落空,這樣,就算明天必須追蹤西雷文書使團不得不暫離鳳鳴,容恬也稍微放心一點。
  
  不過若言這個會對鳳鳴造成莫大傷害,令鳳鳴非常恐懼的名字,如非必要,容恬並不想提起。
  
  如果讓鳳鳴知道這次差點中毒又是若言的手段,說不定會對若言更為懼怕。
  
  讓鳳鳴活在若言的陰影中,這並非容恬所願。
  
  容恬謹慎地保持了沉默。
  
  其他人卻開始說出自己的看法。
  
  「西雷敵人眾多,這次的事極有可能是沖著大王來的。」
  
  「會不會是西雷那個篡位謀逆的瞳兒派人幹的?」
  
  「不一定。這些年,我們蕭家結下的仇家也不少。」
  
  「鳴王的名聲一天比一天大,何況均恩令得罪了許多權貴,遭來禍患,也是意料中事。」
  
  洛雲語調冰冷地提出了眾人都想到了,但是都不敢說出口的猜測,「搖曳夫人毒害過不少人,所以也不能排除有哪個被她害過的人向少主下手,作為報復。」
  
  頓時全屋一靜。
  
  搖曳夫人容色一寒,目光直刺過來。
  
  洛雲倒不怕她,依舊不卑不亢站在原地。
  
  鳳鳴擔心他們又起爭執,惴惴不安地站在兩人之間,「咳,洛雲他也只是推測。」
  
  微妙的氣氛中,驚變陡生。
  
  和眾人站在一起的子岩,忽然身體一晃,向後軟倒。
  
  「子岩!」賀狄和他靠得最近,又最注意他的動態,眼疾手快在他撞地前抱住。低頭看時,子岩滿目駭然,不斷張合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連賀狄都被嚇了一跳,吼著問道,「你中毒了?」聲音出口,才發現緊張得全變了調,在安靜的屋內異常刺耳。
  
  「子岩?」
  
  「子岩!」
  
  鳳鳴等大驚失色,紛紛撲過來將兩人圍在中間。
  
  正驚疑不定,搖曳夫人的目光已經越過鳳鳴的肩膀,看清了子岩的狀態,平靜地道,「不礙事的。他一定是走到北邊的花圃去了,那裡頭我下了幻香迷毒。剛才一時匆忙,竟忘了給你們這些四處尋找鳳鳴的人擦上解毒粉。」
  
  賀狄一聽有解毒粉,頓時大定,危機一去,邪性就起,扯動原本很好看的嘴角,開始幸災樂禍地調侃,「專使大人你什麼時候才能學乖呢?那花圃一眼就可以看光,裡面根本連個人影都沒有,你偏不聽我話,說什麼可能鳴王暈倒了在花叢裡看不見,硬要進去亂翻一氣。早知道和本王子一樣在外面看看就好,又怎麼會搞成這樣?現在可好,中了人家的毒,手軟腳軟的,還要倒在本王子懷裡。對了,你是不是看准本王子的方向才倒的?」
  
  子岩全身失力,連尾指都不能動彈,嘴巴也暫時失去說話的能力,但腦子依然清醒。見自己眾目睽睽之下躺在賀狄懷裡,還要被賀狄戲弄,氣得發出「荷荷」聲,恨不得給他眼睛和鼻樑上再來兩記重拳。
  
  可中毒的身體,卻只能讓他瞪著眼睛,用眼神表達憤怒。
  
  鳳鳴把他的憤怒理解成了驚恐,趕緊向老娘求救,「娘,你不是有解毒粉嗎?快點幫他解毒吧!」
  
  搖曳冷哼,「解毒粉在中毒前抹,可以預防。要是已經中了毒,要解可沒這麼方便了。」
  
  一邊說,一邊用指甲探入袖內,取了少許解毒粉,彈在子岩鼻下,才經驗豐富地提示,「就算吸了解毒粉,他也起碼要以這種模樣挨上二十四個時辰,至於二十四個時辰後能否恢復,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啊?」鳳鳴關切地追問,「什麼叫看他的本事?」
  
  搖曳沒好氣地回答,「他的身體若夠強壯,二十四個時辰就能恢復能力行走如常。身體稍差的,大概要再多耽擱上那麼兩三天吧。記得這段時間內不要讓他激動或者耗損體力,否則可能拖延更長的時間才能恢復手腳之力。」
  
  鳳鳴點頭不迭。
  
  賀狄卻眼睛大亮,竊喜不已,抬頭看向搖曳夫人,裝出關心的語氣,「夫人剛才的話是說,如果在他未恢復之前讓他心情激動,可能會使他一連許多天都是這種手軟腳軟,連吃飯都必須靠人喂的模樣?」
  
  搖曳冷笑道,「何止吃飯要人喂,連沐浴和大小解都需要別人包辦呢。」
  
  賀狄高興得差點笑出來,連忙低頭悶哼兩聲掩飾過去。
  
  子岩在他懷裡,恰好無遮無掩瞧到他眼底的興奮促狹,只覺一陣寒氣直冒頭頂,拼命「荷荷」叫了幾聲,又氣又急地看著頭頂的鳳鳴和容恬。
  
  鳳鳴只把子岩的焦急當成不想手軟腳軟,柔聲安慰道,「子岩你的身體很好,兩天后你就可以活蹦亂跳了,不要著急。」又徵求賀狄的意見,「王子殿下,子岩這個模樣,在你那裡也做不了什麼。照顧他應是我們的責任,不如先讓我們把他帶回去,等他好了再讓他和王子殿下會合?」
  
  賀狄怎肯容子岩從自己手上逃掉,將子岩打橫抱起,宣告般地正容道,「他既然已經被鳴王派給我單林,照顧他就已是我的責任。何況我們將來要相處多時,說不定會遇上什麼艱險,若本王子連中毒這種區區小事都照顧不好,鳴王又怎麼放心讓子岩跟我回單林呢?」
  
  鳳鳴等人經過早上那一番事,已認定子岩和賀狄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甜蜜愛侶,尤其賀狄對子岩的體貼關懷,百依百順,更是讓人讚不絕口。
  
  賀狄這麼大義凜然地一宣告,在眾人心中那深情款款的偉大愛人形象又高大燦爛了一倍。
  
  遇上這麼一個絕對好情人和好拍檔,鳳鳴除了為子岩感到由衷的高興之外,還能如何?
  
  以寬慰的眼神向子岩表達了熱烈祝賀後,鳳鳴大方點頭,「王子殿下說得有理。兩人相處,最重要的是遇到危難互相扶持,永不放棄。」一邊說著,一邊情不自禁移動視線,深情地對上容恬柔情萬分的眼神。
  
  兩人視線對上,仿佛再不願分開,彼此甜甜一笑。
  
  這般從身到心都一致無二的愛戀,實在是老天賜予人間最大的幸福。
  
  最最可憐的子岩被抱在賀狄懷裡,看著兩人又開始深情對望,恨不得狂吐幾口鮮血引起他們的注意。
  
  可惜現在他連吐血的力氣都沒有,氣急敗壞的眼神沒有把沉浸在愛意中的一對驚醒,反而成功引來賀狄的關懷。
  
  「我知道你心急,好了,這就帶你回去。唉,你這樣子也不能騎馬了,看來本王子就勉強點一路在馬上也抱著你吧!只是進入同澤後,可能有很多好奇的百姓圍觀吧!」
  
  賀狄得意的表情和溫柔的語氣,都讓子岩咬牙切齒。
  
  但一切都無可奈何。
  
  聽著賀狄裝模作樣向眾人道別,以「必須先帶子岩回去好好照顧」為藉口提早離開,子岩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打斷腿扔進老虎籠子的窩囊兔子。
  
  想到賀狄邪惡的眼神和回去之後可能遭遇的事情,身體好像被浸入冰窟一樣。
  
  不料……
  
  「王子殿下留步!」就在賀狄抱著子岩轉身離開的前一刻,搖曳夫人忽然開口。
  
  這本就是搖曳的地盤,何況容恬鳳鳴等都不敢不尊敬搖曳,她一發話,正急欲離開的賀狄也不得不勉強停下,轉過身來,鎮定地問,「夫人還有什麼指教?」暗暗自忖,這女人不會想壞我的事吧?鳴王好打發,西雷王卻不易與,不過……哼,就算被看出來,大不了將子岩強搶回去,若論搶東西,天下有誰比得過單林海盜?
  
  差點被豺狼抱回老巢的子岩,當然驚喜交加。
  
  搖曳夫人星眸光華流轉,語帶雙關地問,「王子殿下難道以為可以就這樣輕易地把人抱出我的別院嗎?」
  
  賀狄骨子裡是比海盜還冷冽的強悍,聞言毫無畏懼,眼神也變得銳利無比,嘴上卻笑道,「對,要走出這裡,需請夫人派個屬下帶路才行。」
  
  搖曳夫人靜靜打量他片刻,紅唇輕揚,竟露出欣然笑容,「除了要有人領路,王子殿下還需要帶一點別的東西回去呢!你抱著的人雖然用了解毒粉,但毒藥畢竟是毒藥,怎麼可能不損及元氣?我自製了一些強身健體的補藥,看在我兒子的面上,就送你們幾顆吧。跟我來。」轉身走入內室。
  
  賀狄用膝蓋猜也能猜到其中必有蹊蹺,但他天生膽大,又與莫測的大海搏鬥慣了,最喜歡刺激,微微一笑,抱著子岩毫不猶豫就跟在搖曳夫人走了進去。
  
  鳳鳴邁開腳也想跟去,被容恬在後面抱住腰,後頸也被懲罰式地小咬一口,「你娘分明有話要私下和賀狄說。你膽敢偷聽,不怕被你娘揪耳朵了?」
  
  鳳鳴摸摸耳朵,心有餘悸,乖乖不動了。
  
  第四章
  
  咿呀。
  
  內室的木門,被賀狄用腳輕輕踢得合攏來。
  
  搖曳轉過身,面對賀狄,「王子殿下應該猜到我為何請你進來了吧?」
  
  賀狄渾不在意地聳肩,「多少猜到一點,不過最好還是請夫人自己說明,免得大家誤會。」
  
  「好,那我就直說了。我看子岩的眼神,不但焦慮不安,而且驚恐,好像很怕與王子相處。王子是否對他做過什麼惡行呢?這畢竟是鳳鳴的屬下,我這個做娘的,總不能不過問一下。」
  
  如果不是沒辦法說話,子岩一定大聲叫好。
  
  沒想到洞悉賀狄奸惡面目的,竟是搖曳夫人這個出名冷漠無情的女人。
  
  簫聖師好眼光,挑選的女人果然厲害。
  
  子岩心裡感激得幾乎哭泣。
  
  他知道自己職責所在,無法不與賀狄虛與委蛇,但若搖曳夫人知道實情,至少可以把自己暫時留在別院,等力氣恢復了再交給賀狄。
  
  如果被賀狄帶回去,連吃飯洗澡和大小解都要求助賀狄,那眞是生不如死。
  
  賀狄被搖曳逼問,一點也不心虛,反而露出邪魅的笑容,讃道,「夫人眞細心,光從眼神就能猜到這麼多。」舒了一口氣,淡淡道,「不如彼此爽快點,請夫人直接告訴我,為了幫本王子隱瞞這個小秘密,夫人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吧?」低頭掃了眼睛正閃爍出希望光芒的子岩一眼。
  
  子岩我的小寶貝,你高興得太早了。
  
  這女人如果想幫你,又怎麼會約我入內室,這般情形,分明就是想趁機要脅。
  
  子岩顯然也想到了這點,頓時眼神黯淡下來,那大失所望又揉著悲憤的烏黑眸子,愈發誘人疼愛。
  
  搖曳夫人卻搖頭笑道,「王子殿下誤會了,你與鳳鳴結成同盟,許諾開拓雙亮沙航線,使鳳鳴免受他爹的嚴厲責罰,這已是搖曳可以從你這裡得到的最好的東西了。除此之外,搖曳還有何求?」
  
  賀狄才不吃她這套,眼神冷硬地盯著她,「夫人要我進來,難道只是為了告訴我你看穿了子岩的眼神嗎?」
  
  「當然不是。」搖曳也頗有談判的氣勢,「我請王子殿下私下密談,是想請王子殿下向我親口保證,你單林王族不但會全心全意幫助鳳鳴開拓雙亮沙航線,而且將來一旦鳳鳴有求,王子必須傾其所有,竭力相助。天下大亂已至,你單林島國獨立於外,定不會受到戰亂連累,關鍵時刻,也許你就是我兒子的救星。」
  
  賀狄被她的獅子大開口弄得愕然片刻,才嘖嘖搖頭,譏笑道,「夫人眞會漫天開價,可惜你的貨本王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仔細想想,夫人手上並無籌碼,我回去之後會把子岩怎麼樣,你我心知肚明,可是你有膽量告訴鳴王嗎?你比鳴王本人還擔心雙亮沙航線的事,又怎會為了一個侍衛逞強出頭,破壞單林和鳴王之間的協議?讓我明白的告訴夫人,我抱著的這個男人,是我用價比黃金源源不盡的雙亮沙換回來的,他一日在我手中,雙亮沙航線就存在,一旦他離開本王子可控制的範圍,協議立即作廢。」
  
  雙方敞開天窗說亮話,再也不必遮掩。
  
  賀狄抹去虛偽笑容,臉色一沉,兇惡盡顯,言辭更為犀利尖刻,「奉勸夫人一句,和單林海域裡混的人打交道,不可太過貪心。你兒子可以得到雙亮沙航線,已是平白撿了個大便宜,竟還有臉提出要我單林王族隨時準備傾其所有,竭力相助?當他眞是我不可缺少的盟友嗎?這等可笑妄想,我還是第一次聽到,看在子岩的面上就不計較了。不過,事情可一不可再,日後蕭家如果再這麼無禮,請恕我不再給任何人面子,我會立即把子岩綁起來扔上船,然後撕毀協議,揚長而去,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蕭家少主是個無法維持連盟的廢物。不怕死的就來追吧,在單林海域,老子怕過誰?」一聲悸人到極點的冷哼,王族的貴氣和海盜的霸氣同時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厲害,搖曳也不簡單。
  
  對著賀狄的攝人氣勢和威脅,搖曳仍能笑得出來,而且好像還笑得非常開心。
  
  「王子殿下說的話都有道理,就是有一個地方錯了。」
  
  「哦?哪裡錯了?」
  
  「王子殿下說,我手上並無籌碼。」
  
  「難道夫人手上還有我不知道的籌碼?」
  
  搖曳點頭,纖纖玉指朝賀狄懷中一指,「這就是我的籌碼。」
  
  「子岩?」賀狄哈哈大笑,「就算夫人今天能勉強把他留下,對事情又會有什麼好處?那只能讓本王子立即取消已經籌備多半的雙亮沙航線計畫罷了。況且對航線的開拓有期限的,是你那個寶貝兒子而不是本王子,拖延時間對他有害無益。你最終還不是要乖乖把子岩送給我,求我繼續和蕭家連盟?」
  
  搖曳也對他的話表示贊同,款款柔聲道,「把子岩留下,確實對鳳鳴有害無益。所以,我根本沒有打算阻攔王子殿下帶子岩離去。只要王子殿下願意,現在就可以抱著子岩離開,回去之後關上門來,王子殿下愛幹什麼幹什麼好了,我也沒興趣向鳳鳴或者容恬揭穿這種無聊的小秘密。我的意思,王子殿下明白嗎?」
  
  賀狄看她態度攸然,心知不安,警惕道,「夫人這麼善解人意,眞讓本王子有點不安呢。」
  
  搖曳夫人微笑,「我若不善解人意,又怎麼會在幫子岩解毒時,故意在解毒粉裡添一點小東西,害他現在都動彈不得,不得不乖乖任一個男人抱他呢?若非有我猜中殿下心事,殿下哪能如此享受到懷抱心上人的快樂?」
  
  只能充當旁聽者的子岩恍然大悟。
  
  原來那個什麼幻香迷毒的症狀本是可以立即解開的,但這女人卻為了某個居心叵測的目的,故意在解毒時另下毒藥,讓自己窩窩囊囊地只能任賀狄抱過來抱過去。
  
  可惡!
  
  剛才還令他感激涕零的女人,在子岩心目中搖身一變,立即成為天下第一惡毒卑鄙壞女人,就算她是鳴王的生母,那也——絕不可原諒!
  
  賀狄聽了搖曳的話,臉頰猛地抽搐一下,雙眼暴起駭人的精芒,冷靜地問,「夫人在解毒粉裡添的那一點小東西,恐怕不僅僅會讓人全身發軟二十四個時辰吧?」
  
  搖曳夫人嬌笑起來,笑罷,才淡淡掃賀狄一眼,「王子殿下也很聰明嘛。不過目前還不需擔心,我這裡先給你今年的解藥,喂他服下,二十四個時辰之後,他大概就能恢復,和我開始說的一樣。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這毒沒有徹底根治的法子,每年都會復發。一年之後毒性再次復發的話,解藥能否及時送到,就要看王子殿下怎麼對我家鳳鳴那傻小子了。」
  
  賀狄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不知道這毒發作起來,是個怎樣的光景?」
  
  「怎樣的光景?那可不好說。」搖曳夫人高深莫測地笑道,「我只能告訴王子殿下,兩個字——精彩。至於是如何的精彩,殿下要是不心疼的話,不妨明年別問我要解藥,索性讓他毒發給你瞧瞧。」
  
  賀狄暗自倒抽一口涼氣。
  
  他就算常年居住在海島上,也多少聽過搖曳夫人用毒的大名。
  
  今日軟肋被人拿住,竟栽在了這女人手裡。
  
  但他稱雄海上,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低頭瞅著子岩,腦中念頭急轉,片刻已經下了決定,抬起頭來直視搖曳夫人,瀟灑笑道,「不愧是簫縱的女人。好!從今天開始,我賀狄就是蕭家鳳鳴永遠的忠誠盟友,一旦他有難,單林必傾盡所有竭力支援,同生共死,絕無二心!」
  
  字字擲地有聲。
  
  搖曳夫人滿意地道,「王子是個爽快人。」從袖中掏出兩個小陶瓶,遞給賀狄。
  
  賀狄微愕,「一年的解藥有這麼多?該如何服用呢?」
  
  「這個小瓶中的是解藥,裡面只有一顆,回去之後混水喂他服下就行了。別怪我沒有預先提醒,他體內毒性年年都在改變,故解藥也需要每年重新配製。王子殿下千萬別做任何魯莽的事情來激怒我這個唯一配藥人。」
  
  賀狄正暗自琢磨要不要派人潛入這別院,把幾十年份的解藥一次搶到手,被搖曳一警告,已知事不可為,懶洋洋笑道,「夫人說笑了。天下有誰敢在夫人面前魯莽呢?嗯,這一瓶是解藥,那另一瓶是什麼呢?」
  
  搖曳夫人神秘一笑,「今日對王子殿下多有得罪,我心裡也很不安呢。這瓶子裡面的東西是我閒時秘煉的,功效奇佳,就當作是我給王子的補償吧。」
  
  「什麼?」賀狄領會過來,失笑道,「竟是媚藥?哈哈,這東西送得妙,害本王子不得不再次讃夫人善解人意了。」心下卻忖道,這女人做事果然不擇手段,她送我媚藥,自然是不介意我早點把子岩吃乾抹淨,然後深陷情網不可自拔,最終為了子岩不得不受制於他。
  
  不過,沒關係,反正老子早就不可自拔了。
  
  只要她的媚藥眞的如她所言那樣夠勁就好。
  
  想到暢快處,竟低下頭,當著搖曳夫人的面狠狠吻了子岩的唇一口,又往那端正的臉上輕佻地吹一口熱氣,得意地邪笑道,「你都聽見了,這可是你鳴王的娘為了鳴王的前途安危而想出來的辦法,方法是她指示的,媚藥也是她給的,本王子光明磊落,只是無奈受人唆使罷了。何況我聽她的話,大半都是為了你,誰讓你不小心中了人家的毒呢?早提醒過你了。」毫無愧色地又親了子岩幾口。
  
  子岩氣得眼眶睜至愣圓,無奈還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肚子裡當然已經罵了不下千遍。
  
  搖曳夫人在一旁輕咳,「王子殿下是否還需要一點敷眼消腫的藥呢?」
  
  賀狄哪裡還把這些放在心上,搖頭道,「不必了,有這點小傷添加情趣,辦起事來才夠滋味。天色不早,不再打擾夫人了。」收好兩瓶寶貝藥丸,抱著羞憤欲死的子岩走出內室。
  
  鳳鳴在外面等了半晌,見賀狄滿面笑容出來,迎上去好奇地問,「拿幾顆補藥怎麼耽擱這麼久?我娘是不是另有事情和你說?唉,她今天總是神神秘秘的,和容恬也有悄悄話說,就是和我這個兒子沒有任何溝通。」
  
  賀狄敷衍道,「沒什麼要緊事,搖曳夫人不過是教了我一些照顧中毒者的技巧。」
  
  「照顧中毒者?有用嗎?」
  
  「有用,當然有用。」賀狄詭異地笑笑,不再耽擱,向眾人告別後,懷抱倒楣透頂滿眼憤恨的子岩,跟在領路的人後揚長而去了。
  
  事情既完,他人也不再久留。
  
  一等搖曳夫人從內室悠然步出,鳳鳴和容恬就直接告辭,領著眾侍衛離去。
  
  風塵僕僕地趕回同澤城內,遠遠就看見秋藍一臉企盼地在合慶王府大門外伸著脖子張望。
  
  眾人都不免詫異。
  
  容恬朝容虎打個眼色,容虎領悟,加快馬速向秋藍迎了上去,下馬就關切地問,「怎麼特意出來站著等了?出了什麼事?」
  
  「快告訴大王和鳴王,永逸王子派來的人半個時辰前到了。」秋藍眼睛亮閃閃,壓低的聲音掩不住的興奮,「有烈兒的消息了!」
  
  容虎一怔,充滿英氣的臉上,霎時浮滿難以抑制的激動狂喜。
  
  永殷,深夜。
  
  餘浪抱著被下了藥物以致手無縛雞之力的烈兒,從地道的另一個出口無聲無息地鑚出來。
  
  確定四周暫時還算安全後,他將仍在夢中的烈兒輕輕放在平坦的泥地上,伏下身,冷靜地觀察著視野下方不遠處小村的動靜。
  
  永逸竟能追查到這個地方,讓人頗為意外。
  
  對這個驟然發動又佈置周密的圍捕,連餘浪也不得不大方地承認,永殷王族裡面到底還有一個勉強過得去的人才。
  
  數十把火在夜空下熊熊燃燒著,驚擾了這個一向僻靜的荒村的安寧。喝問聲和火光的激烈晃動,都表示著對小村全面嚴密的搜查已經開始。
  
  看得見的敵人,數量已經至少六、七十,但精通此道的余浪非常清楚,這六、七十在村中奔跑吆喝的人只是幌子。
  
  永逸如果聰明至可以找來這裡,那麼在發動搜捕之前,他一定已經另外派人在小村週邊和密林中設下伏兵。
  
  一旦被搜捕者以為自己可以避過那六、七十的視線從村落週邊逃走,按耐不住魯莽行動而暴露位置,就會立即成為伏兵攻擊的目標。
  
  幾乎一生都在刀尖上打滾的餘浪,當然不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但他也清楚,停留在原地不動彈,也是死路一條。
  
  敵人正對小村中的每一個角落進行逐寸逐寸的搜查,當他們進入餘浪用於藏身的那間小矮房時,被地毯掩蓋的地窖入口,將在滴水不漏的翻找中無所遁形。
  
  那地窖是這段時間餘浪用於軟禁烈兒的地方。
  
  一旦地窖被發現,通往這裡的地道口,也面臨被發現的危險。
  
  敵人將可以鑚過彎曲曲陰冷潮濕的地道直接找到這裡。
  
  餘浪知道,自己時間無多。
  
  「是永逸。」極低的三個字,輕輕飄入他的耳中。
  
  餘浪回頭。
  
  烈兒還躺在原處,卻已經被火光和人聲驚醒。餘浪的藥使他無法用力,難以坐起身察看動靜,但他知道,永逸已經來了。
  
  烏黑眼睛轉動著,透出激動和快樂。
  
  餘浪眸色閃過一絲陰沉,語調卻依然溫柔如水,低聲道,「不錯,永逸來了。」
  
  清潤的聲音,又是在月下,帶著儒雅深情的微笑,若不是對面火光熊熊哭號震天,眞會給人是愛侶在月下親昵低語的錯覺。
  
  烈兒閉上雙眼,喃喃道,「果然是他,我知道他一定會找到我的。」唇邊扯開一抹欣慰的微笑,接著睜開烏黑的眼睛,看向餘浪,「你已經被他包圍了?」
  
  「不錯。」
  
  烈兒打量他一眼,平靜地問,「你要殺了我嗎?」
  
  他和餘浪也算同行,很明白這一行的規矩。
  
  遇上突發狀況,離開前的最後一見工作,通常都是——滅口。
  
  沒什麼人情可講,潛伏刺探的人永遠都活在生死一線間,心夠狠才能活得長。
  
  烈兒見余浪沒有回答,露出一個不在乎的瀟灑笑容,「這個時候,你也不必惺惺作態了,我都明白。」
  
  知道對餘浪這種人求饒並無用處,索性閉上眼睛,任由宰割般溫馴地仰躺在地上。
  
  看似放開一切,安然從容的表情下,大腦卻正絲毫不敢鬆懈地緊張思考著。
  
  死,他當然不怕。
  
  可從餘浪處打探到的秘密,絕不能隨著他的死亡就此淹沒。
  
  鳴王已經中了餘浪的圈套,只要接觸文蘭就會毒發,這個消息無論如何都必須傳遞出去。
  
  「我們也算相識一場,我有最後一個請求,你總不會狠心拒絕,是嗎?」烈兒睜開眼睛,視線往上延伸,在餘浪俊雅的臉龐上停駐,「殺了我之後,不要移動毀壞我的身體。我這些年東奔西走,太累了,至少讓我死後平靜點。」
  
  一邊淡淡地說,一邊將右手垂在體側,在餘浪目光下不能觸及的暗處,努力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力氣,以指劃地。
  
  一筆一劃,屏息運力寫道——鳴王——後面「小心文蘭」四字還沒來得及寫,餘浪驀然靠近過來,半跪在烈兒身邊,抽出匕首。
  
  烈兒心臟猛縮,只道他迫不及待要下手,可恨又沒有辦法阻止,只能停下指尖的動作,歎氣道,「你還沒有說是否肯答應我的要求。」眼中射出期待的眼神,以求拖延時間。
  
  餘浪露齒一笑,「沒想到犯傻的烈兒也如此可愛,我又怎麼捨得殺你?」
  
  烈兒怔然。
  
  餘浪拿著匕首,在烈兒身邊就地挖掘起來。
  
  烈兒開始不解,看著餘浪不一會兒就從土中掏出一個用獸皮包裹的大包袱,頓時恍然。
  
  這裡顯然埋著餘浪早就準備好的逃生工具。
  
  也不奇怪,當密探的人都會為自己準備多條後路,在逃生地道口處埋下武器和逃亡用品,也不足為怪。
  
  只是在目前的情況下,一點武器和逃亡的小東西能有什麼用處?
  
  烈兒一邊想著,一邊疑惑地觀察著餘浪的一舉一動。
  
  餘浪將包袱放在地上打開,裡面露出不少烈兒認識的密探工具和一套黑黝黝看來頗為珍貴的弓箭。餘浪朝裡面眾多物件略微掃了一眼,只拿起一個裝水的大皮囊栓在腰上,又從包袱裡取出一樣東西,回到烈兒面前。
  
  那東西原本折成一團,看不出是什麼,餘浪把它拿在手上展開,漸漸露出端倪,原來是一件背心模樣的軟甲。
  
  餘浪將軟綿綿的烈兒抱起,將它外衣脫下,把深黑色的軟甲背心套上,又幫他重新穿好外衣,拿來一卷布繩,纏在烈兒肩膀和腰腹上,還留著頗長的繩尾。
  
  「這鳳凰甲可以護著你的要害。」餘浪道。
  
  烈兒心中大震。
  
  鳳凰甲在甲胄中名聲之大,就如簫縱劍術之名一樣,天下凡是學武之人無不知曉。
  
  這神秘又罕見的軟甲在天下人口中流傳已有年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傳說是一名朴戎工匠用銅、銀、玄鐵、雙亮沙、孔雀羽為材料,按照秘法打造,柔軟堅韌,刀劍不入,是甲胄中的聖品。
  
  因為鳳凰甲過於珍貴,成為被各國君主爭奪的寶物,最後在某座焚毀的宮殿中不知所蹤。
  
  餘浪也不知道通過什麼手段把他偷偷弄到了手,想必是為了危難時保命所用。
  
  眼前這種危機四伏的時候,他卻把鳳凰甲套在了烈兒身上。
  
  烈兒一陣熱流朝心窩直湧,刹那間說不出什麼滋味,半晌,咬著牙道,「我不受你的人情,你快把它脫了。」
  
  餘浪早料到他會這樣說,像看見一個鬥氣的孩子似的,唇角揚起,泛出一抹不介意的淺笑,索性不再作聲,將弓和箭囊從包袱裡拿出來。
  
  他半跪在灌木叢後,掩飾身形,察看敵人的動向,弓箭就放在隨手可拿的腳邊。
  
  即使是這種時候,他的一舉一動,仍充滿貴族式的優雅從容。
  
  落入烈兒眼中的側臉,被月光罩上一層淡淡光華,更是好看。
  
  可是,不管他再如何頑強,當對上永逸大批人馬的那一刻來臨,終歸只能落得淒涼下場。
  
  力量太懸殊了。
  
  而且永逸也是聰明人,他能找到這裡,四周一定都做好佈置。
  
  餘浪,可能活不過今夜了。
  
  驀然,烈兒心裡劇烈的抽痛起來,忍不住開口勸道,「頑抗又有何益?餘浪,只要你發誓不再為離國效力,立即投降,我保證讓永逸放你一馬。大王那裡,我用性命擔保為你求情,如何?」
  
  余浪聞言,唇角扯開一抹不屑的微笑,回過頭來,深深看了烈兒一眼。
  
  那星辰般明亮的深邃黑瞳裡,看不見一點動搖畏懼,只有溫潤如玉卻堅定得可怕的驕傲從容。
  
  一看見這雙眼睛,烈兒已經知道勸說無望。
  
  正在這時,山村裡忽然爆起一陣喧嘩,馬蹄聲響起,似乎有不少人策馬入村,火光搖曳。
  
  囚禁烈兒的地窖被發現了。
  
  剛才的馬蹄聲,應該就是永逸得到消息後,沖進去村裡親自察看引發的。
  
  不過,要發現巧妙隱藏起來的地道入口,並且打開入口的銅門,找到這裡,還需要一點時間。
  
  餘浪在心底嚴密的計算著,耐心等了片刻,驀地發出一聲冷笑,將腳邊的弓和箭囊拿在手上。
  
  行動的時機,總算等到了。
  
  殘留著囚禁痕跡的地窖被發現,心切烈兒下落的永逸絕不可能不第一時間親自下去察看。
  
  作為搜捕指揮者的永逸下去地窖,暫時離開了林中的伏兵,一旦有驟然變故,伏兵的應變能力就會減弱。
  
  余浪非常清楚,唯一可能逃出生天的機會就在眼前。
  
  月夜下,他毫不猶豫地張弓拔箭,以最靠近這山坡的四個火把為目標,四支黝黑勁箭如流星一樣劃破風聲,閃電射出。
  
  黑劍勁道十足的穿越小土坡到山村週邊的遠距,無一失准。瞬間,四名大漢應箭而倒,兩個火把恰好掉到山村裡處處可見的乾草堆上。
  
  烈兒在一旁看得脊樑惡寒。
  
  每一箭都是穿喉而過,四人連死前的慘叫都沒有發出。
  
  他還是第一次親見餘浪使用弓箭,想不到竟如此匪夷所思的恐怖。
  
  餘浪不但是天下最厲害的探子,也可能是天下最高明的射手。
  
  簌,簌,簌,簌。
  
  破風聲響起,又有四箭同時射出。餘浪動作果斷敏捷,一氣呵成,每次便抽四支黑箭搭上弓弦,他箭法既狠又准,還佔據了坡地居高臨下的優勢,弓開必有四人斃命。
  
  烈兒毛孔悚然地看他連珠猛發,轉眼間便射了半袋箭去,沒有一箭浪費。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
  
  永逸方的人馬也被彷佛從地獄飛來的惡箭驚得無所適從,村裡凡是靠近山坡一方的持火把的大漢,均被餘浪射死,村莊裡譁然震動,吆暍呼喊聲不絕於耳,混合著山村中普通百姓的哭喊亂成一團。
  
  不少落在乾草堆上的火把引發大火,在夜晚山風的助力下一發不可收拾。
  
  人影在火光中呼叫奔走,儼如地獄。
  
  有機敏者察覺了暗箭來自山坡這一方,領著一批手下奔出山村朝這邊追來。可是懾于餘浪的勁箭,沒有任何人敢手持火把,在不熟地形的地方黑夜搜敵,和半個瞎子差不多,余浪隨意射殺了一個,進一步增加了他們在黑暗中的恐懼。
  
  一時半會,他們都不敢貿然沖上來。
  
  餘浪冷眼觀察著山村的熊熊大火,再度抽箭,這次卻只抽了一根,眯起眼睛全神貫注地遠眺多時,忽然轉過頭來,輕輕一笑,「算他聰明,出來的時候,竟知道讓親衛們用厚貭層層護著。」
  
  烈兒臉色微變。
  
  這才知道餘浪竟還打算射殺永逸。
  
  余浪心志堅毅,從不氣餒,見永逸已有防備,當機立斷回到烈兒身邊。
  
  他用剛才的布繩把烈兒牢牢地束在自己背上,手裡提著弓箭。
  
  烈兒見他這時候還不顧生死的要帶上自己,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冷冷道,「你負上我這個累贅,絕逃不出永逸的包圍。」
  
  餘浪高深莫測地笑笑,拈指入唇,發出一聲尖利奇特的長嘯。
  
  嘯聲入林,片刻便有動靜。陰暗的山林彷佛四處都傳來聲響,烈兒繃緊神經,很快聽清楚那是馬蹄踏在泥土上的聲音,驚訝之中,看見兩匹黑色駿馬旋風一樣從後面林間竄出,直奔上這個小坡,到了餘浪身邊停下,親切地嘶叫甩尾。
  
  兩匹都是驃勇的良駒,馬上竟都備好了馬鞍。
  
  餘浪對越來越靠近的搜捕聲充耳不聞,平靜地道,「這些好馬都是我長期放養在山上的,訓練得它們聽聲就來,若我選用這個山村藏身,就會命手下每日為它們裝上馬鞍。這樣的馬兒原本有六匹,看來其他四匹沒能闖過林裡的伏兵。」說罷,又冷冷一笑,「也好,至少讓我知道了哪個方向伏兵最少。」
  
  此時,山坡正面的敵人已經小心翼翼地靠近,餘浪將弓箭掛在鞍上,翻身上馬。雖然背著烈兒,動作卻還是非常靈活。
  
  一扯馬韁,朝著馬匹過來的方向沖過去。
  
  馬兒能從那邊突圍過來,自然說明那處伏兵最弱。
  
  余浪和烈兒共乘一馬,剩下的那匹也跟著放開四蹄狂奔,轉眼就沖到坡下,一入密林,大樹枝葉擋住月光,視線更為昏暗。
  
  再往林子深處奔入一點,伏兵現出蹤跡。
  
  喊殺聲驟起,永逸埋伏下的兵馬殺氣騰騰從樹後沖出,正擋在餘浪的正前方,為首一個像是個低級將領,提劍喝道,「什麼人?給我停下!永逸殿下有令,交出烈兒公子者不殺!」
  
  餘浪心中暗喜,永逸對烈兒安危的忌憚正是他想要的,否則一看見人騎遠來,早就亂箭射下了。
  
  聽見那將領的喝聲,餘浪不但不減速,反而揮鞭催促駿馬放開四蹄,直迎著手持兵刃的眾兵沖去,一邊狂奔,一邊發出極度逼眞的慘呼,「自己人,別放箭!我們在山村裡中了埋伏,永逸殿下反被奸賊射死,一切都完了!」
  
  那將領見余浪不聽警告,正要喝令放箭,聞言怔了一怔。他按永逸的指示,領著這批人馬埋伏在林子裡,已隱約瞧見山村中冒出的熊熊火光和驚呼慘叫,偏偏林中光線陰暗,一時瞧不清楚餘浪的服飾模樣,難分敵我。餘浪忽然這樣一喊,半信半疑下,免不了稍有猶豫。
  
  就是這麼瞬間的猶豫,馬速增加到極限的餘浪已經沖過一片空地,逃過最容易被射殺的距離,闖入對方陣中。
  
  到了近處,容貌服飾稍微現形,那將領驚覺,退後一步大喝道,「你不是……」
  
  劍剛剛舉起,脖上驀然一涼,瞪大驚駭眼睛的頭顱已經掉在地上。
  
  余浪一劍了結對方將領,趁著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如虎入羊群般展開屠戮。仗著騎在馬上的優勢,居高臨下見人就劈,口中狂喝道,「反正殿下已死,我們都活不成了,大家一起陪葬吧!」手起劍落無一絲猶豫,話音落地時,又已有幾人做了他劍下冤魂。
  
  那些永殷士兵本來也經過精良訓練,並非如此不堪一擊,但將領被殺,軍心大亂。何況按照常例,王族被殺,追隨的人多半會因為護衛不周而遭受嚴厲處罰,聽餘浪這麼凜然大喝,對著餘浪血淋淋的寶劍,這些普通士兵哪裡還有一點鬥志,連舉劍抵抗都沒勇氣了,更別說圍攻餘浪。
  
  從一開始到現在,餘浪都未限制馬速,任駿馬在敵陣中奔跑踐踏,一路肆意揮殺,馬身兩側直淌出一條血淋淋的道來,突圍而出。不到片刻,余浪成功沖出敵陣後方,臉露不屑笑容,將永逸在四處山林埋伏下的這最弱小的一支人馬拋在身後,奔入密林深處。
  
  烈兒被縛在餘浪身後,看他這樣衝殺闖陣,驚歎此人臨危不亂,心志武功,眞的非同一般。
  
  情不自禁讚歎之餘,危機又像巨大的陰影般揮之不去。
  
  若言有這樣的人捨命輔佐,將來定會給大王和鳴王帶來莫大威脅。
  
  如果永逸這次能成功抓住他,無疑是為西雷除去一個大患。但以餘浪的驕傲,一旦被擒,不會有投降的可能,唯一的下場就是……
  
  烈兒越想越亂,馬兒在林中穿梭馳騁,四蹄好像踏在心上。他低頭瞅著已經濺上不少鮮血的馬身,自己的衣裳上也沾了不少別人的血,難受地蹙起眉。
  
  自己到底是希望他被永逸抓住,還是希望他逃出去呢?
  
  正愁腸百結,右邊林木深處忽有動靜。烈兒猛然驚覺,抬起頭往那邊看去。
  
  遠處依稀有火光晃動,似乎追兵正急速包抄過來。
  
  餘浪也注意到了,笑道,「現在才知道追過來嗎?」重重踢了一下馬腹。
  
  駿馬長嘶一聲,再度狂奔起來。
  
  此時正是天色最黑的時候,在林中更是難以視物。但這馬常年在林中玩耍,早對地形十分熟悉,不需餘浪勒韁,靈活地在林中右躲右閃。
  
  可是,追兵顯然也備有好馬,他們點了火把照明,不用擔心視線問題,一路緊追不捨。
  
  清晰的轟轟馬蹄聲和躍動火光,如催命符一樣如影隨形。
  
  兩方一個逃一個追,距離無法拉進,暫時相持。但誰都清楚,餘浪這邊一馬負擔兩人,遲早速度會慢下來。
  
  烈兒被布繩縛著,又沒有力氣,前胸完全貼在餘浪背上。
  
  餘浪的心跳和身上熟悉的氣味,還有策馬時每一個背部肌肉的變化,都眞實動人地隔著衣裳傳遞過來。
  
  耳邊呼嘯的風聲,像在唱一首悲壯淒涼的挽歌。
  
  烈兒忽然想起,他彷佛曾經做過這樣的夢。
  
  夢想著捨棄一切,不惜背負叛國的罪名,和餘浪遠走高飛。
  
  夢想著不管有多少追兵,也要生死不棄。
  
  在月下,陰暗的林中,兩人同騎狂奔,身體緊貼著,呼吸著彼此的空氣,不斷的逃,逃到一個誰都不認識他們的地方。
  
  那是何等不顧一切的激情。
  
  這激情已經逝去,可憐他還記得。
  
  前方再度傳來馬蹄聲,顯示另一路追兵正朝他們奔來。
  
  余浪指揮馬匹轉向南邊,扯動韁繩時,已經跑了多時的駿馬悲嘶一聲,勉強振奮發力,四足穩健卻再不如從前。
  
  烈兒的心,驀地往下沉去。
  
  餘浪的敗亡,恐怕就在頃刻之間。
  
  「餘浪,割斷繩索,你獨自逃生吧。」烈兒橫下心道,「遇上永逸後,我會要他停止圍捕,放你一條生路。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從此以後,我們再沒有任何關係。」
  
  「烈兒,快聽!」余浪忽然用欣喜的語調低聲道,「是水聲,水流還很急。」
  
  身後兩隊追兵已經會合,轟隆的蹄聲越發逼人,火光在林中搖晃追躡,猶如一張噴著烈焰的大口,隨時要撲上來把這後力不繼的兩人一騎吞沒。
  
  前方水聲越來越大,看來那道林中的急流就在不遠。
  
  餘浪見馬匹速度減慢,雙方距離逐漸拉近,知道局勢危在旦夕,一咬牙,依仗高超的策馬技術,鬆開韁繩空出雙手,取出掛在馬側的弓箭,回頭銳目一掃,目標瞬間就定在最前面四個持火把的人身上。
  
  簌簌簌簌,餘浪側身搭弓,須臾之間,四箭破弦而出。
  
  「啊!」
  
  慘叫聲和馬嘶聲同時響起。
  
  余浪背著烈兒,畢竟阻礙身手,何況又是在高速奔走的馬上。四箭出去,只射中三人,一箭偏了準頭,射在馬上。
  
  雖只如此,卻足以引起後方追兵的片刻慌亂,何況領路的四個火把都掉在了路旁,前方視線受阻的情況下,追兵馬速不得不有所減緩。
  
  餘浪用過人的膽識本領,為自己贏來這珍貴的轉機,拚死策馬之餘,不忘回身急射,慘叫聲中,追兵紛紛落馬。
  
  瞬間,他們和追兵的距離再度拉開大段。
  
  但馬匹體力已經快到達極限。
  
  正在最危急的關頭,前方出現一個小土坡。
  
  水聲正從那邊傳來。
  
  餘浪精神大振,揚鞭策馬往土坡上沖去。
  
  後面的追兵也已經聽見水聲,遠遠看見餘浪奮力沖向土坡,眼力稍微高明的都頓時明白他要藉水勢逃離,大為焦急。
  
  「別讓他逃了!」
  
  追了半夜,又被餘浪的狠箭射紅了眼,想到餘浪一旦跳入水中隨流而去,追擊的難度將大大增加,不少人焦急之下,不由分說搭弓就朝坡上射去。
  
  他們就在餘浪後方,射箭比餘浪要方便上十倍,一人動百人動,頃刻亂箭破風而來。
  
  余浪人騎剛剛沖上土坡,人疲馬乏速度稍減,正處於背部曝露最大的危險中,烈兒聽見身後簌簌風聲,一箭堪堪從耳邊刷過,眼都來不及眨一下,背後驟然傳來鈍痛,想必是被射中後背卻被鳳凰甲擋住了。
  
  「不許發箭!」永逸的怒吼從後方傳來。
  
  此時,餘浪的身形卻在半空中一滯,爆發出一聲嘶啞的痛苦叫聲,跌下馬去。
  
  烈兒大驚。
  
  他們已經到了土坡高處,此刻餘浪從馬上栽下,身不由己朝追兵視線不及的另一邊坡下滾去。
  
  烈兒和余浪綁在一起,兩人一同從坡上翻滾下來,瞬間天旋地轉,手腳不知擦傷了多少處,到了坡下才總算停住。
  
  第五章
  
  烈兒喘著氣睜開眼睛,視線還是模糊一片。
  
  他自從被下藥後體力就變得虛弱,一夜的逃亡奔波耗盡了他的元氣,再這麼又跌又滾又撞,連神志也變得不清醒起來,睜開眼後,迷迷糊糊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餘浪中箭了。
  
  他聽見了餘浪剛才的慘呼。
  
  如果不是受傷很重,餘浪這樣的高手絕不會摔下馬。
  
  要是餘浪把鳳凰甲穿上,也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痛,如冷薄的刀片,在天地失色的空洞中紮入心頭。
  
  烈兒掹一個激靈,失神般,忍不住把臉依戀地靠向餘浪頸後。
  
  肌膚輕觸,本來伏在地上的餘浪卻猛然動了動,下一秒就警覺地跳了起來。
  
  龍精虎猛的動作,看不出一點受傷的痕跡。
  
  烈兒像被什麼狠撞了一下胸瞠,大震,隨即醒過神來,「你沒有受傷?」
  
  餘浪眼睛灼灼有神地打量著不遠處湍急的流水,沉聲道,「滾下來時腦袋磕了一下,竟差點昏過去,幸虧醒來及時。」
  
  烈兒心情刹那間從天到地繞了個來回,尚未松下一口氣,發現餘浪顯然留有後招,頓時又警惕起來,道,「就算你跳進水裡,永逸也會派人在下游搜查,你逃不掉的。」
  
  餘浪正在生死關頭,哪有時間和他廢話,把摔落時掉到草地上的弓箭拾起掛在身上,拔出匕首,居然往自己腰上掛著的皮囊上一紮。這皮囊是餘浪從包袱裡取出來掛在身上的,烈兒一直以為裝的是水,現在一看,大為驚訝。
  
  殷紅的血一樣的液體從皮囊中噴湧而出,淌往草地。
  
  餘浪以最快速度沖向水邊,製造出紅色液體一路流淌的痕跡,到了水邊,取下皮囊丟入水中。
  
  不耽擱任何一秒地做完這一切,恰好聽見馬蹄聲和人聲從山坡背面傳來。
  
  此刻稍有猶豫,就是死路一條。
  
  餘浪手腳並用,迅速攀上附近一棵枝幹最茂密的大樹。
  
  馬嘶聲更為清晰。
  
  追兵登上土坡最高處,朝下方一覽無遺地察看情況時,餘浪剛好來得及把身形藏入了三岔樹幹的茂葉之中。
  
  千鈞一髮!
  
  烈兒從始至終,都被他縛著背在身後。
  
  「在這裡!」
  
  馬蹄聲轟然,越靠越近,到了兩人藏身的樹下,停了下來。
  
  有人忽道,「殿下來了。」
  
  餘浪小心地撥開少許樹葉,向下窺探。
  
  烈兒在他背上趴著,也正好可以從他頸側看到一點,心跳忽然加劇。
  
  他看見了永逸。
  
  角度和視線所限,無法看得清楚,不過遠遠看去,永逸憔悴了不少,下巴似乎也帶了一點胡渣。
  
  永逸已經下馬,正站在草地上默默看著那灘驚心動魄的「鮮血」。
  
  大灘的「血」把草地染紅了一片,一道斷斷續續的紅色軌跡,從「血」泊處一直延續到水邊。
  
  圍繞著永逸的屬下們,都被沉默的氣氛壓抑得不安起來。
  
  良久,才有人低聲稟報,「殿下,看這個樣子,他們應該是受了頗為嚴重的外傷。大概不甘被生擒,硬撐著走到水邊,跳了下去。」
  
  永逸盯著那血泊,語氣沒有起伏地冷然道,「他們?他們是誰?中箭的是抓走烈兒的那個男人,還是烈兒?你們有誰看清楚了?」
  
  剛才有份發箭的人,個個噤若寒蟬,不敢抬頭。
  
  鷹巍是永逸心腹,比其他人都更瞭解永逸對烈兒的感情,猶豫了一會兒,開口安慰道,「殿下先不要為烈兒公子擔心,夜色這麼暗,林中追捕時相差又有一段距離,沒人能看清楚馬上人的模樣。不過,依屬下看,馬上的兩個人都不會是烈兒公子。」
  
  頓了頓,繼續分析道,「殿下細想一下,那賊頭精明厲害,頗有智謀。今晚這樣惡劣的情況下,如果烈兒公子眞的被他劫持在手,他定會用烈兒公子作為交換條件,換取活路。任何人都知道,這是最有利最安全的方法。可他被我們追了半夜,一路硬闖,竭力逃命,甚至最後受傷跳水,卻從來沒有提過要和殿下談判,從這可以看出,他手上根本沒有籌碼。和他同騎的不會是烈兒公子。」
  
  永逸想到地上這血泊可能是烈兒留下的,早就心如刀割。聽了鷹巍分析,心理作祟下,更願意相信鷹巍的感覺,他輕歎一聲,勉強覺得稍微好受一點,道,「眞的是我看錯了嗎?可遠遠看著馬上的背影,我一直都強烈感覺到那就是烈兒。」
  
  鷹巍知道他籌畫多日,一心盼著將烈兒救回,最終落得如此結果,可想而知有多難過,硬著頭皮道,「屬下也很熟悉烈兒公子的身形,屬下追得最靠近時有仔細瞧過,那背影比烈兒公子稍微寬了點,也沒有烈兒公子那種氣度,應該是個冒牌貨。殿下只是太過思念烈兒公子,所以才生出錯覺。」
  
  「錯覺?」永逸擠出一個自嘲地笑容,搖頭自問道,「如果馬上的不是烈兒,那麼烈兒又在哪呢?這人衝破我設下的重重包圍,厲害得令人不敢相信,一定就是幕後的主腦人物。如果烈兒不在他手上,會在誰手上?地窖中被囚禁的人若不是烈兒,又會是誰?那些抓走烈兒的人,到底把烈兒怎樣了?」
  
  他連問了幾個問題,自己竟一個也答不上來,神情忽然變得激動,顫抖著道,「看見那地窖裡的鎖鏈,牆釘,我的心都快碎了。烈兒曾經被囚在那裡嗎?還是我費盡心血,卻愚蠢的追錯了方向?烈兒,你在受苦嗎?為什麼我每一次閉上眼都聽見你在叫我救你,每一個晚上都夢見你在我找不到的地方被人折磨?烈兒,烈兒,你到底在哪裡?」仰起頭痛苦呼喚,心中氣苦悲痛溢於言表。
  
  烈兒在他頭頂高處密密麻麻的枝葉後面,激動得顫慄不已,一邊聽永逸說話,眼淚一邊斷線般流淌下來。
  
  他的失蹤,竟讓永逸如此痛苦!
  
  如果這次余浪再成功帶著自己逃走,日後會更加小心躲藏。永逸勢必繼續痛苦憔悴下去,與其如此,不如豁出去放膽一搏,拼了這條性命,也要讓永逸知道自己就在這裡,不再彼此受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身上藥性雖然未消,手足無力,但畢竟可以說話,如果此刻竭盡全力叫上一聲,或者可以驚動樹下的永逸。
  
  烈兒越想,熱血越往上湧,只覺得這一聲叫喊出來,就算餘浪立即心狠手辣割斷他的喉嚨,只要可以在永逸懷裡死去,也不枉這一生了。
  
  這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鳴王和文蘭的事情。
  
  余浪最慣于應付這樣極度危險的局勢,警覺性出奇的高,發覺永逸說完那番話後,背後的烈兒身體激顫,呼吸驟然加快,顯然非常激動。他稍一思索,頓時一凜,猜到烈兒的打算。
  
  知道生死只在瞬間,餘浪幾乎眼都不眨,壓低聲音,當機立斷地對烈兒威脅道,「只要永逸發現我們在這裡,我會第一時間射殺永逸,然後割斷你的喉嚨,再用匕首自盡。」
  
  一邊說,一邊動作敏捷卻不驚動下面的張弓搭箭。
  
  話音落時,銳利的箭尖已經透過茂密的樹葉,穩穩地對準了正下方的永逸。
  
  沉穩的語氣裡,每個字都向烈兒表示,一旦烈兒不配合,他將毫不猶豫地照自己的話去做。
  
  以目前永逸所處的位置,面對餘浪恐怖的弓箭,永逸必死無疑。
  
  伏在他背上的烈兒,頓時僵硬。片刻,又激烈地顫抖起來。
  
  熱燙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後頸,餘浪怔了一下,明白過來。
  
  那是烈兒的淚水。
  
  下面傳來鷹巍的聲音,「殿下一夜沒有閉眼了,請回去休息一下吧。這裡交給屬下就好。」
  
  永逸發洩一輪後,情緒稍微平復,不理會鷹巍要他休息的勸告,只道,「傳令下去,增加搜尋下游的人手。」
  
  「是。」
  
  「不管受傷的是不是烈兒,我要要你們儘量抓到活口。所有人身上都帶上上好的傷藥,以便尋到活口立即救治。」
  
  鷹巍應了,還是忍不住道,「屬下會將這河流下游嚴密封鎖,沿岸也加派人手。至於山村那裡,也會再次對所有人進行審問,察看是否有漏掉的線索。殿下,求你聽屬下一言,至少合眼睡兩三個時辰。這樣下去,若熬壞了身體,烈兒公子由誰去救呢?他一定還在哪裡苦苦等待著殿下呢。」
  
  永逸聽了烈兒的名字,又癡癡怔了一會。
  
  他也知道鷹巍說的是實情,自己最近寢食下安,昨日徹夜未眠,密謀佈置,搜查山村,策馬追捕,渾身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最緊。此刻驟然鬆懈下來,才覺得體內力氣像耗盡了似的難受,終於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鷹巍大喜,立即命人護送永逸離開。自己則親自率領其餘的手下趕往下游,監督搜捕行動。
  
  烈兒眼睜睜看著永逸離開,偏偏什麼也不能做,難受得肺腑都快被撕裂了。
  
  餘浪屏息觀察著一切。
  
  他伏在樹上,遠遠看著眾人背影消失在土坡後,又警惕地再等待了一炷香左右。直到確定敵人眞的已經離開後,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背著烈兒跳下大樹。
  
  草地上的血泊還在,那是經過他精心配置,加入特殊藥物而保持不會凝固的畜血,專門為迷惑追兵而準備。
  
  如果永逸等人在這裡逗留得再久一點,說不定就會因為「血泊」的長久不凝固而察覺蹊蹺。
  
  危機過後,脖於後濕漉漉的感覺愈發鮮明起來。
  
  餘浪輕輕歎息一聲,伸手往後,摸索到烈兒濕潤的臉蛋,用指尖幫他拭去上面的水痕。
  
  「別哭了,好不好?」餘浪柔聲道。
  
  烈兒個性極倔,最恨在人前落淚丟臉。這次難以自抑,本來已哭得差不多了,聽他一句話後,淚水竟如大潮重來,再度爭先恐後湧出眼眶,簌簌掉下。
  
  他憎惡自己不爭氣,在那人面前弱了氣勢,咬死了牙關,繃著臉,要把眼淚都逼回去。使勁使到肩膀都顫抖不已,卻一點用也沒有。
  
  也不知到底為什麼,比剛才更為肝腸寸斷。
  
  餘浪默默地聽著,良久,他將身上的布繩鬆開,無奈地喃喃歎道,「烈兒,烈兒,原來你藏著這麼多眼淚。」轉過身來張開雙臂,把烈兒抱在懷裡,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極溫柔地道,「別哭了,烈兒。你把我的心都快哭碎了。」
  
  烈兒用蒙著淚光的眸子狠狠瞪他一眼,咬著牙,別過頭。
  
  他的心,才眞的快被這一切揉碎了。
  
  同澤,合慶王府。
  
  天色微亮。
  
  容恬睜開雙眼,在床上輕輕坐起上身。
  
  側過頭,往身旁看去。
  
  鳳鳴蜷成一團,半邊臉頰貼著他的腰邊,呼吸均勻細長,熟睡得像只剛出生的小貓。
  
  薄薄的被子,早被他不規矩地踢開了大半,只剩一個被角勉強蓋著半邊肚子。
  
  這個小醉鬼。容恬苦笑著搖頭。
  
  昨晚得到永逸來信,說他經過多方追查,終於打探到烈兒的下落,雖不敢說絕對準確,卻已有七八成把握,還說很快會佈置妥當,將烈兒救回來,嚴懲綁架烈兒的歹徒。
  
  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讓所有擔心烈兒的人如釋重負。
  
  永逸不是魯莽之輩,能寫信過來報信,可見能救回烈兒是十拿九穩的事了。
  
  一日之內,不但揭穿了一個針對鳳鳴的毒辣陰謀,還等來了烈兒的消息。好事成雙,眾人都非常興奮,自然少不了大大祝賀一番。
  
  當晚秋藍使出渾身解數,做了好幾道頗費功夫的好菜。
  
  小型的慶宴安排在內室,除了洛寧要負責晚上的週邊護衛無暇參加外,無論西雷派系還是蕭家派系,凡是有份知道容恬目前身在同澤的心腹們都有份參加,大家滿滿坐了一桌。
  
  鳳鳴為烈兒懸起的一顆心總算放下大半,興頭上花樣百出,有他帶頭鬧,旁邊又有秋月秋星綿涯等攛掇,席間熱火朝天,談笑風生。
  
  妙手佳餚,亂香撲鼻。
  
  這種場合,更少不了甘醇性烈的陳年美酒,秋月秋星一人執了一個銀酒壺,首先就逼著容虎喝三杯,容虎心情好到極點,別說三杯,三十杯他都不眨眼,一改往日作風,豪放地痛飲了三杯,反過去逼秋月兩個小壞蛋也要喝上一杯。
  
  秋藍在一旁掩著嘴直笑,對秋月秋星道,「看吧,惹火燒身了。」
  
  誰知這一把火,燒起來變得不可收拾,人人都沒能倖免。
  
  綿涯不用說,絕對逃不過秋月秋星的魔爪,不過他也聰明,被抓著灌了兩小杯,趕緊求饒,把明天一早要出發辦事的堂皇藉口抬出來,並且搖身一變就成了幫兇,很沒有義氣和秋月秋星合作著對付其他人。
  
  容虎始終是被灌酒的重點對象,幾乎來者不拒,秋藍在他身旁,也高高興興喝了兩三杯。
  
  洛雲自律甚嚴,最不耐煩飲酒作樂的無聊事,但被秋月大眼睛埋怨地一瞅,半嗔半恨間明媚動人,心坎彷佛被人灑了整瓶化骨水,刹那融得什麼都不剩了,別說酒,就算毒藥,他都當蜜糖一飲而盡了。結果他喝得比容虎還多。
  
  鳳鳴當然少不了被人敬酒。他本來穩坐釣魚臺,非常安全,因為所有人的敬酒,都被容恬這個沒人敢得罪的西雷王象盾牌一樣擋了,但大好心情下,興奮過度的鳳鳴怎麼會安分?看著大家喝得過癮,居然心癢起來,不怕死地主動探出容恬的保護圈,叫秋藍也給他倒上一杯。
  
  結果自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雖然不是在場人中喝得最多的那個,卻絕對是所有人中酒量最淺的那個。
  
  順理成章的,也成為了第一個醉倒的倒楣蛋。
  
  西雷鳴王那酒品,在西雷派系這些心腹中,是無人不知的。
  
  喝醉後的鳳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放浪形骸,縱情哭笑,最後索性拽了容恬的衣領,猶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打死不鬆手,賴在容恬身上,口齒不清嚷道,「我是腰帶,我就是絲綢天青腰帶,容恬,明天你要記住把我系在腰上,一起帶著……一定要帶著……」說著說著,竟孩子一樣放開聲來,哇哇大哭。
  
  什麼鳴王風度,少主威嚴,都成了狗屁。
  
  洛雲正處於欲醉未醉間,完全被這不懂得什麼叫矜持的少主給弄愣了。
  
  容恬身上掛著這沉甸甸渾身散發酒氣的活寶,哭笑不得,伸手把他滑了半邊的身子拉起來,寵溺的笑著,似想安慰鳳鳴一兩句,唇一張,卻突兀地停了,竟不知說哪個字才好。
  
  霎時,酸苦滋味沸上胸膛,五臟俱焚,連他這樣沉斂的人都幾乎受不了。
  
  方知別離之苦,並非眞的這般雲淡風輕。
  
  雄心壯志,沖天豪氣之下,相思如水,無孔不入,侵蝕得不剩分毫。
  
  此時,容恬那三分酒意早就消盡,吩咐眾人散席,親自抱著哭夠了開始大打哈欠的鳳鳴沐浴更衣。
  
  這一夜,容恬罕見的規規矩矩。
  
  鳳鳴醉得厲害了,睡起來也不乖,黑暗中,常常嘀嘀咕咕的夢囈一句,才安靜一會,又開始蹬腿翻身,無意識地把腦袋往容恬肩膀上頂,彷佛在夢裡也顯得煩躁不安。
  
  容恬大半個晚上沒睡,撫他的臉頰,親他的額頭,把他摟到懷裡,都無法安撫。鳳鳴也不知道做了什麼難受的夢,緊閉著眼睛,眉頭部是皺的,兩隻手總是不確定方向地亂摸索,像找什麼東西。
  
  「鳳鳴?」容恬輕輕喚了他兩聲。
  
  沒有反應。
  
  容恬沒法子,見他五指又撓過來,把自己衣袖一角塞了過去。
  
  鳳鳴恍惚中掌心抓到東西,說不出的心滿意足,含義不明的喃喃一聲,再翻個身。
  
  總算徹底安靜下來了。
  
  他這麼一抓,就沒有松過手。
  
  直到天色微亮,直到容恬坐起來,低頭看著。
  
  身旁睡得死沉死沉的鳳鳴,還一臉滿足地握著他的衣角。
  
  綿涯奉命隨容恬一起出發,不敢怠慢,早就起來了,換上黑色勁服,身上裝備齊全,依時過來,悄悄走到床邊,壓低聲音,「大王,是否該出發了?」斜眼瞅瞅猶在夢中的鳳鳴,十分清楚他家大王此時的不舍。
  
  容恬凝視鳳鳴良久,狠狠一咬牙,把目光從鳳鳴臉上收回來,對著綿涯點點頭,狸貓一樣輕巧的下床。
  
  站起身來,卻有點羈絆。
  
  衣袖被鳳鳴抓著,容恬微微用力,一時竟抽不出來。
  
  容恬有些失神,片刻才歎了一聲,把身上衣裳脫下來,披在鳳鳴身上,另尋了一件衣裳換上。
  
  不再拖延,帶著綿涯趁著天色未亮透,從後門離開。
  
  鳳鳴完全不知容恬什麼時候走的。
  
  烈酒向來都是他的大剋星,昨晚一時衝動,不可避免地要承擔後果。
  
  懵懵懂懂,在夢中浮浮沉沉,睡到太陽高掛,醉酒帶來的頭疼還未完全消去。
  
  鳳鳴在迷糊之中,還記掛著容恬今天要去追蹤西雷文書使團,勉強掙扎著醒來。
  
  一坐起來,頭疼得好像裂開一樣,不由自主捧著腦袋呻吟起來。
  
  秋藍等幾個侍女早就過來了,正在屋裡收拾,本來都躡手躡腳的,怕吵醒了鳴王,現在見鳳鳴自己坐起來,頓時圍了過去。
  
  「鳴王醒了?」
  
  「臉色不大好,是不是頭疼?」
  
  鳳鳴甩甩頭,像要把沉重的腦袋甩掉一點負擔,抬起頭來,四周張望了一番,「容恬呢?」
  
  「大王一早就走了。」秋星促狹地朝他手掌指指,「鳴王睡著了還抓著大王的衣角不肯放,害大王不得不脫了衣裳,另換了一件呢!」
  
  鳳鳴低頭一看,果然,五指寶貝一樣拽著一截布料。可能拽了很久,都習慣了,秋星不說,他自己還一時察覺不到。
  
  秋藍端了熱水過來,「讓奴婢先侍候鳴王梳洗,好嗎?」
  
  鳳鳴看看天色,早就亮透了,說不定已經接近中午。昨晚喝過了頭,居然睡到不知醒,連和容恬告別的機會都錯過了。
  
  也不知道容恬有沒有心裡不痛快。
  
  不由得悵然若失,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忽然發覺房裡詭異得安靜,才看見幾個侍女都在小心翼翼偷看他的臉色。
  
  「怎麼了?」鳳鳴失笑道,「昨天晚上那麼調皮搗蛋,今天都變乖了?」鬆開容恬的衣裳,自行下床,伸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頓時覺得振作了幾分,回頭問,「容恬辦正事去了,我們也不能閑著。哎,秋月,你今天怎麼沒去你師傅那?」
  
  秋月和秋藍她們一樣,都擔心大王走了,鳴王會難過。看見鳴王像平日一樣輕鬆,多少也猜到有幾分勉強的成分,不過這樣總比唉聲歎氣好。
  
  秋月過去和秋星一道幫鳳鳴整理睡得皺皺的單袍,笑盈盈道,「先向鳴王稟告清楚,奴婢今天沒去師傅那裡,可不是偷懶,而是有很重要的正事要辦。」
  
  鳳鳴好奇地問,「你有什麼重要的正事?」
  
  秋月露出小女孩的得意,「抽幾天時間,把天下聞名的帝紫染料的製造方法仔細抄寫下來,算不算重要的正事呢?」
  
  「你都學會了?J鳳鳴更加驚奇,嘖嘖幾聲,上下打量秋月,「原來你師傅慧眼無差,眞的挑了個天分高的。學了才幾天啊,居然就把人家的祖傳秘笈都給學過來了。不過你這樣抄出來,萬一讓別人看見了,等於洩露絕密,你師傅豈不罵死你?這事我看你還是先問過你師傅再說。」
  
  秋月噗嗤笑開了,擺手道,「怎麼可能都學會?別看一個簡單的染色,裡頭學問多著呢。我現在就學了個開頭吧。」
  
  秋藍半跪在左邊,正幫鳳鳴系靴扣,此刻抬頭插了一句,「秋月不要打啞謎了,鳴王都被你弄糊塗了。還是我來說吧。鳴王從越重城出發的時候,丞相不是交代了鳴王要儘量收集古籍或秘方,以免將來這些珍貴的資料都毀於戰火嗎?那福氣門的帝紫染色也算得上是一項絕技,秋月求得她師傅同意,把福氣門珍藏的染技古本借了過來,抄一本副本,讓我們收藏。」
  
  秋藍這麼一提醒,鳳鳴才想起烈中流確實給自己下達過這個任務。
  
  只是一路過來,遇到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這個不那麼重要的任務早忘了大半。
  
  幸虧身邊這幾個小東西聰明又機靈。
  
  鳳鳴又驚又喜,由衷誇獎起秋月來,「秋月你眞厲害,居然能把這種東西借到手。聽說凡是祖傳秘本,很多人是寧死不拿出來的,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說動了你師傅?」非常好奇的看著秋月。
  
  秋月老老實實地聳肩道,「奴婢什麼法子都沒用啊!看見師傅拿出那個舊舊的古書來翻,奴婢就想起承相說過什麼要收集古本了。本來也沒有什麼把握,試著和師傅說了一下,誰知道師傅倒是很激動。」
  
  鳳鳴道,「當然激動啊,你要問我要我的祖傳秘本,我也會很激動。」
  
  秋月笑道,「鳴王誤會啦。師傅是高興的激動,聽了奴婢的話,愣了半天,莫名其妙的眼睛都濕了,連聲說好。師傅說了很多話,奴婢也記不得那麼多,反正都是誇獎鳴王的,什麼有遠見,什麼知道珍視他們這種百姓數代心血的人,才是眞正的有為之主。後來搖頭晃腦感歎了半天,說他到底沒看錯人。」
  
  鳳鳴撓頭道,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你師傅的反應,倒眞的挺特別……不過這老頭子本來就是衝動派。」瞧他收秋月為徒的事就明白了。
  
  「鳴王你可想錯了。」秋月正色道,「師傅年紀大了,可一點也不糊塗。他把福氣門的古本交給奴婢的時候,還認眞叮囑了一番。他說他活了這麼多年,也曾見識過眞正的大戰,當將軍的一揮劍,下面就是血流成河,遇到城池被敵人攻破,百姓就成了羔羊。那種時節,能燒的燒,能殺的殺,人命比草還賤,誰還能顧及什麼祖傳秘方古本。從前好多有名的絕技就是這麼失傳的。這帝紫染色之技,耗費了他們數代人心血,入海時還葬送過幾條人命,最後才艱難的傳承下來。如果將來眞的滅絕在戰火之中,才眞的令人痛心。所以要我快點抄個副本,留在鳴王這,就算眞的事有不測,至少後人還知道同國曾經有個福氣門,有個人人驚豔的帝紫之色。人熬一輩子,不就是要給後人留點東西嗎?」
  
  秋月活潑好動,常常話未說就笑開了,鮮少這樣一本正經。
  
  這番話說下來,清楚明白,鏗鏘有聲,不但鳳鳴,連秋星秋藍都聽得頻頻點頭,對福氣門的老頭子刮目相看。
  
  秋月一口氣說罷,繃緊的臉驟然鬆開,又化出燦爛的笑靨,「老天,我居然眞的把師傅的嘮叨給記住了。其實我看啊,師傅會這樣做,多半也是因為這本秘笈對兒孫已經沒有多大用處了。再說,他的徒弟就是我啊,這些本事遲早被我學了去,我學會了,一定會告訴鳴王啊。所以早也給,晚也給,他老人家就大方點,早點給啦。」
  
  鳳鳴卻不這麼想,仍是滿心敬佩,歎道,「眞是睿智長者,看得既遠又透徹。天下技藝傳承,應造福天下人。人熬一輩子,不就是要給後人留點東西嗎?這般心胸,那些只顧著自己的王族權貴拍馬也比不上。」
  
  讚歎了一會,醒過神來,往秋月肩上一拍,「那你還等什麼?事不宜遲,快點把東西拿出來抄。書厚不厚?字多不多?不然我們分工合作好了,就是我的字不太好看。」
  
  秋星道,「哪能麻煩鳴王?抄書的事,容虎早為秋月安排了人手,都是寫字又快又工整的,那書字不多,輪著不停的筆抄,可能兩天不到就能抄好。不過,奴婢這邊,倒剛好有一樣東西要給鳴王看,鳴王能不能抽個空給奴婢?」
  
  鳳鳴偏過頭,瞧見秋星神神秘秘的模樣,半眯起眼,猜道,「秋星你不會也暗中作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秋藍顯然早就知道秋星的事,笑著道,「鳴王剛剛誇了秋月,秋星當然不自在了,現在搶著出來露本事請功呢。」
  
  眼看身邊這些嬌柔的侍女們都精神振奮,各自努力,鳳鳴剛剛醒來時的幾分惆悵早沒了份量。
  
  男子漢頂天立地,此生除了恩恩愛愛,定還有其他精彩。
  
  怎麼可以沒出息的僅眷戀溫柔?
  
  容恬捨得脫衣而去,正是領悟了這點。
  
  鳳鳴想得明白,眼中精光乍現,痛快笑道,「秋星不許扭扭捏捏,快點把你藏起來的本事露一手。敢像秋月一樣和本鳴王打啞謎,我就咯吱你癢癢。」
  
  秋藍和秋門都在一旁瞧熱鬧般地偷笑。
  
  秋星輕輕擰秋藍臉頰一下,以示報復,轉過身來拉了鳳鳴,「鳴王要看奴婢弄的東西嗎?在奴婢房裡呢,這邊來。」
  
  容恬不在,這群侍女一點點也不怕鳳鳴,秋星就這麼拉著鳳鳴到了隔壁自己的小房。
  
  秋星讓鳳鳴在自己乾淨整齊的木床邊暫坐,自己騰出手,打開屋裡一個看來是放雜物的箱子,取出一樣東西,捧到鳳鳴面前,嬌笑道,「就是這個。」
  
  鳳鳴一看,灰白灰白,不知是什麼一片一片連綴起來,似乎折疊了兩層,在秋星雙掌中沒有全展開,一時半會也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
  
  「這是什麼東西?」
  
  秋星一臉得意,頓時變成失望,半抗議起來,「鳴王居然看不出來?奴婢可是按照鳴王說的大概,又自己私下琢磨了好久,辛辛苦苦才做好的。」
  
  鳳鳴訕笑兩聲,撓頭道,「按照我說的?我有吩咐過你做什麼而自己又忘記了嗎?你看我這記性……呃,到底是什麼呢?」
  
  「棉甲啊。」
  
  「什麼?」鳳鳴一愣,從床上跳起來,驚訝地問,「你做出了棉甲?怎麼可能?」
  
  「就是棉甲呀。」秋星點點頭,委屈地嘟著嘴,「鳴王你也知道,我們當侍女的打一入宮,就只會侍候梳洗沐浴,最多就是弄弄點心,唱歌跳舞逗大王高興,其他的事都幫不上忙。本來嘛,這也是本分,不過看著秋月都可以拜個師傅幫鳴王分憂,奴婢總能再做點什麼吧?那天看見鳴王為了大王不肯用什麼棉花做盔甲的事惱火,奴婢就和秋藍商量了一下。反正我們閑著也是閑著,秋藍做完飯菜也總有一大段時間空在那……」
  
  鳳鳴哪有功夫聽她嘮嘮叨叨,知道這乖乖侍女居然一聲不響,把他吸取千年古人經驗的「盜竊版權產品」棉甲給制了出來,激動得抓耳撓腮,抓住秋星的肩膀,截斷她的話道,「好秋星,你眞是我見過最美最聰明最可愛的女孩!快點把東西打開給我看看,嘿,我只知道有這麼一種棉甲,其實還沒親眼見過呢。快點,快點!」
  
  秋星看他如此緊張,顯然很看重自己的勞動成果,刹時又變得喜洋洋起來,把手裡千辛萬苦的成品展開。
  
  原本疊起來看不明白,這樣一打開,果然就是件背心的模樣。
  
  光看外形,和秋月上次幫鳳鳴做的南嶺火牛皮甲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因為材料顏色質地完全不同,剛才鳳鳴一瞥之下,根本沒往這上面想。
  
  鳳鳴摸了摸,和鞣制過的獸皮感覺截然不同,確實是棉,但比平常摸到的棉布硬了很多,也比較粗糙。
  
  秋藍笑著對鳳鳴道,「鳴王這次可要好好誇獎秋星才行。別看這麼一件小東西,眞耗人心思。秋星第一次拿棉布縫了一件,經不起一點鋒刃,套在木頭上,容虎遠遠的拿個匕首一甩就破了好大一個洞,秋星沮喪得差點哭了。後來每天都嘗試著換新鮮法子,總共縫了二十多件不同的,最後終於制了一件可以給鳴王看的,現在總算明白這個棉甲該怎麼做了。」
  
  在鳳鳴不清晰的記憶中,對棉甲最直觀的瞭解來源於電視的清代歷史片。
  
  除此之外,從前讀書的時候翻物理課外書,曾經看過一篇文章說現代防彈衣,什麼幾層縫合,四邊壓線,將外力層層化解。
  
  可惜他當初一點也想不到自己會神使鬼差,落到一個荒古時空,而現代科學知識將是他最強大的武器,所以看的時候囫圃吞棗,一日十行,整篇清晰的科普文章看下來,只大概記住文章中提到過清代棉甲的原理,和防彈衣又相似,棉甲就是用經過加工的棉布和棉花做的,要壓還是揉什麼的。
  
  因此,他後來對容恬眾人說的棉甲的事,也是大概、也許、可能的用詞一堆,說得模模糊糊,顛三倒四,根本不可能說出清晰具體的製作方法。
  
  也難怪容恬並沒有採用。
  
  正因如此,秋星能從鳳鳴那麼籠統的敘述中琢磨出棉甲,並且制出一件成品,才顯得令人驚訝。
  
  鳳鳴嘖嘖稱奇,問秋星,「這棉甲的做法,我說得連自己都不太明白,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鳳鳴驚訝又好奇的態度,對秋星就是最好的獎勵。
  
  見鳴王不恥下問,秋星臉頰不好意思的紅了紅,微微笑道,「鳴王說的那些,奴婢雖然不是全明白,不過要用棉,要分成幾層,要一片一片綴起來,壓著角綴,這些奴婢還是多多少少明白的。於是奴婢就問羅總管要了一些棉花,試著做起來。那第一件做好的,秋藍也告訴鳴王的,根本什麼也擋不住。後來,奴婢想,大概是棉太軟了,這麼軟,這麼能擋住弓箭刀槍呢?所以再做的時候,又試著把棉花過水,壓成一片一片死緊的……」
  
  「對!對!就是壓制!」鳳嗚叫起來,發覺自己失態,撓頭笑道,「對不起,你繼續說下去。」
  
  秋星道,「後來奴婢又發現,光是棉花過水,壓成一片一片,還是不行,雖然比第一件好點,可也擋不住容虎拿個匕首輕輕甩上去,篤的一聲,就是一個洞洞。幸虧後來,秋月幫了大忙。」
  
  「秋月?」鳳鳴愕然地回頭去看秋月,「怎麼聽起來你比我還忙呢?棉甲的事你也有份?」
  
  秋月今天早被鳳鳴誇獎得不知天上人間,滿足之後,竟然謙虛起來,搖頭道,「奴婢其實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秋星把棉花過水壓成片,倒和我師傅那染坊後頭一道工序有些像,不過染坊的活計弄好之後,還要在上面過一層白白的漿,過了漿,布就會變得好硬好直。秋星老嘀咕說不夠硬,抵不住什麼刀槍弓箭,我就叫她學著過一下漿嘛,反正碰碰運氣。」
  
  「誰知這麼一碰,竟眞的有用。」秋藍看鳳鳴高興,自己也份外歡喜,跟在一塊湊趣,插了一句。
  
  鳳鳴的注意力被引到秋藍這邊來了,問秋藍道,「那秋藍你在裡面幫了什麼忙呢?秋星說這個是和你一起商量做出來的,對吧?」
  
  秋星道,「那個四邊中間都壓線的縫法,就是秋藍搗鼓出來的,她會很多壓針法呢,一樣一樣地試。嘖嘖,奴婢現在才知道,原來這棉甲裡頭玄機那麼多,別說材料考究難死人,就是換個縫法,效果也會不同。鳴王眞聰明,一開始就知道要注意縫法。」
  
  鳳鳴知道,她所說的縫法,其實就是指和防彈衣原理相似的多層分散力度原理。這些侍女雖然不懂物理,但僅在自己模糊的提點下,一樣一樣鍥而不捨的嘗試,一次不成,便再來一次,終於成功。
  
  眞的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她們每制一件出來,都會悄悄抓容虎幫忙用弓箭和劍來察看效果。後來還發現,這種棉甲抵擋弓箭很有效,箭射在上面,殺氣都散開了,難以穿出洞來。但如果直接用劍去紮,就容易被紮壞。」秋月拉著秋星的手,輕鬆地晃著,忽然露出個惡作劇般的笑容,向鳳鳴告密道,「秋藍原來很凶呢,逼著容虎答應,在沒有成功制出她們滿意的成品之前,絕不告訴鳴王你。」
  
  剛剛說完,就唉喲叫了一聲疼。
  
  原來被秋藍暗地裡在腰上擰了一把。
  
  鳳鳴眼睛又亮又圓,像頭興奮到極點的小虎,大喜道,「現在告訴我,是不是就說明,我看見的這件棉甲,已經是你們滿意的成品了?」
  
  秋星和秋藍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瑩眸又自豪又欣慰,一同轉過頭來,對鳳鳴綻放花般笑容,同時肯定的點了點頭。
  
  「這件棉甲,已經套在木頭上被容虎用弓箭射過十幾次了,沒有一點破。能否抵擋近身兵器不敢說,但如果是戰場上遠攻,或者像阿曼江那次遇上單林的箭雨,一定能幫上大忙。」
  
  「奴婢還試著做了幾件不同的,分別用三層、五層、七層棉花壓縫,當然層越多,效果越好,不過五層的要防弓箭,已經很好了。如果用了七層,棉殼又硬又厚,會很不方便,穿著也難受。」
  
  「第一件縫得粗陋了點,不過以後知道該怎麼做了,會縫得更漂亮的。」
  
  「棉甲很輕,穿著也可以跑得快,我們先告訴鳴王這個好消息,等大王回來了,再讓鳴王告訴大王。讓大王好好高興一下。」
  
  侍女們你一言我一語,有條不紊,再不是過去那只知道玩笑嬉鬧的小女孩。
  
  驕傲的參與感把她們被掩蓋的智慧和魄力一股腦地挖掘出來,以令人感動的光芒瞬間呈現在鳳鳴眼前。
  
  鳳鳴撫著凝結了她們心血的,目前只是「樣品」的棉甲,一股熱勁直沖到喉頭。
  
  「你們……你們知道自己作出來的這件東西,有多重要嗎?」鳳鳴的聲音中有微微顫抖。
  
  深呼吸,湧入胸肺的,是每一分都充滿拼勁的新鮮空氣。
  
  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改變歷史的感覺如此令人感動。
  
  這瞬間,彷佛正前往西雷的容恬,還有越重城的千林衛秋娘,東凡的烈中流,正被永逸挽救中的烈兒,都突破了時空限制,彼此拉近到咫尺距離。
  
  在他身邊,和他一道。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壯志。
  
  而壯志,都著眼天下。
  
  第六章
  
  「你們今日做出的棉甲,很快會變成千萬件。從現在開始,我們的士兵不必再毫無遮蔽的面對敵人的弓箭,更多的人,可以活下去,活著回到家鄉。你們將是無數士兵的救命恩人!」鳳鳴說到動情處,激動難以自禁,「我代容恬,代千萬的士兵,多謝你們!」捧著手中的棉甲,居然直挺挺跪了下來。
  
  三個侍女哪裡知道鳳鳴會來這一下,臉都白了,嚇得不知所措,三個都慌忙跪下。
  
  「鳴王快點起來,你要折死奴婢嗎?」
  
  「鳴王,求你不要這樣,奴婢死了都當不起啊!」
  
  秋藍和鳳鳴面對面跪著,深深看了鳳鳴一眼,唇上似有千金重,緩緩的,低聲道,「鳴王不要多謝我們。如果鳴王眞要多謝什麼的話,就多謝均恩令吧。」
  
  鳳鳴驚訝地看著秋藍,若有所悟。
  
  秋藍抿唇,嬌嫩臉頰上透出一股往日不曾見的嚮往和激動。
  
  她閉上明亮雙眸,彷佛回憶般,像詩一樣,充滿夢想的徐徐念道,「人生應該是一張白紙。上面要畫些什麼,由我自己決定。」
  
  睜開眼睛,含笑的眸子看著驚訝的鳳鳴,輕問,「說這句話的,不正是鳴王你嗎?」
  
  唇邊一抹笑意,刹那間美得不可方物。
  
  秋星跪在旁邊,怯生生拉了拉鳳鳴的衣袖,用比蚊子還微弱的聲音道,「奴婢現在,是不是……也算在自己那白紙上畫了點小東西出來呢?」
  
  鳳鳴愕然。
  
  頃刻,豪情萬丈,如狂風卷襲。
  
  「不!你們畫的,不是小東西,是大大的東西,是濃濃的筆墨,畫得比唐伯虎的鳳凰神鳥圖還精……」
  
  洛雲在此時恰好大步走進來,一眼瞧見一個男人和三個女人通通詭異地跪成一團,猛然站住,沉聲間,「出什麼事了?」
  
  四人大覺不好意思,連忙從地上起來。
  
  鳳鳴看見洛雲手裡拿著兩把木劍,乾咳一聲,把洛雲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洛雲,你找我練劍?剛好,我今天能抽出一點時間……」
  
  「屬下不是過來找少主的。」洛雲生硬地打斷鳳鳴的話。他語氣向來如此,倒也不是故意讓鳳鳴難堪。「今天該由容虎負責為少主貼身護衛,屬下另外有事。」
  
  鳳鳴好脾氣地點頭,「嗯,你有事啊?我誤會了,因為看你拿著兩把木劍,以為有一把是給我的。」
  
  他是無心之言,洛雲卻做賊心虛起來。
  
  也難怪,這裡是秋月和秋星合住的小屋,洛雲每次送秋月去福氣門,都到這裡來和秋月碰頭。一來二去,進這的小木門已經習慣了,怎知道今天會撞上大家都在。
  
  洛雲老大不自在地道,「屬下確實是拿了兩把木劍,不過這兩把木劍,不是給少主用的,一把是屬下自己用的……」
  
  他殺人放火堪稱熟練,勾引女孩卻絕對經驗不足,越解釋越引人懷疑,一邊說,一邊臉頰無端紅了起來。
  
  手裡兩把木劍好像重了十倍,五指抓得關節都發白了。
  
  鳳鳴、秋藍、秋星瞅瞅他,再瞅瞅秋月,三雙眼睛重又盯在洛雲身上,目光一道道都明顯的帶著新鮮和促狹。
  
  秋星對洛雲新仇舊恨不不少,也最可惡,不但上上下下打量洛雲,還拖長了鼻音地「哦」了一聲,問,「一把是給你自己的,那麼另一把是給誰的呢?」
  
  秋月可不是好欺負的,因為有鳴王在面前,她已經忍了了好一會兒,聽見秋星招惹洛雲,便不再苦忍,跺腳豎眉哼道,「那木劍是給我的,我騎馬贏了他,他便要乖乖教我劍法,怎麼?羡慕嗎?」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逕直走到洛雲面前,瞪著他道,「先說好,劍法要過兩天才有空學。我這兩天有要緊事做,對了,你的字也不錯吧?剛好,過來幫我抄書。」一拉洛雲的衣袖,兩人風一樣溜出門。
  
  洛雲尷尬得要死,趁這個機會逃出生天,雖說是秋月拉他走,其實腳底跑得比秋月還快。
  
  三人看著他們逃走,面面相覷,下一秒,同時爆出大笑。
  
  鳳鳴笑得肚子都疼了,扭曲著又笑又疼的臉部肌肉,斷斷續續道,「秋月那一筆,看……看起來寫到洛雲那張白紙上面去了,哈哈哈,不行了,秋星快幫我揉一下肚子,唉喲。」
  
  秋星也笑到喘不過氣,過來幫鳳鳴揉肚子,一邊道,「老天啊,剛才洛雲的臉是不是紅了?」
  
  秋藍比他們矜持多了,掩著嘴笑了一會兒,最早想起正經事,向鳳鳴請示道,「鳴王,我們問羅總管要的棉布棉花用得差不多了。如果還要做,就要再要材料了,還有針線,要十根粗一點的……」
  
  鳳鳴大方地揮手,豪氣沖天,「什麼十根?秋藍,你們現在可是發明了這世上最寶貴的專利,再一次測試過效果後,應該立即開始大批生產。我會叫羅總管即刻調動附近貨船的棉花、針線等通通備上大批,再給你調派一批會針線的侍女,由你和秋星負責管理和教導。缺什麼,你直接來和我說。」想了想,附了一句叮囑,「這是好不容易研究出來的心血,別人都做粗活好了,關鍵的和技術有關的事,可不能對外洩露。千萬小心。」
  
  秋藍聰明地點頭,「鳴王放心。奴婢只把那些幫忙的分成幾個幾個,有的壓棉花,有的塗漿,有的縫,各自只幹自己那部分的細活,彼此不混在一起。這樣無頭無腦,沒人能猜到這是在做棉甲。」
  
  「是啊。」秋星介面道,「用棉花做盔甲,說給別人聽,別人都不信呢。更不用說猜了。」
  
  三人合計妥當,渾身部充滿了幹勁。
  
  興致勃勃回到內室,迎面撞上容虎手裡拿著個盒子從屋裡出來。
  
  容虎見到鳳鳴,道,「屬下剛想去找鳴王。嗯?鳴王遇到什麼事了?神色和往日很不同。」
  
  鳳鳴往他肩上親密無間地擂了一拳,罵道,「呵,容虎你騙人眞厲害,和秋星秋藍合作,把我瞞得死死的。我剛剛看見了一件開天闢地精美絕倫的劃時代新式盔甲,高興得快暈過去了,臉色怎麼可能不好?」
  
  他激動的時候就開始滿嘴胡言,什麼開天闢地劃時代,容虎根本聽不僅,不過容虎還是猜出來了,有些不安地道,「鳴王知道了嗎?屬下本來也不想隱瞞鳴王的。」
  
  鳳鳴想都沒想過怪他,探頭去看他手上的盒子,「這是什麼?」
  
  「哦,屬下找鳴王,正是想把這個給鳴王看。這東西今天早上才從蕭家在同澤內的私人作坊裡面秘密做出來,一接到消息,羅總管立即派人取來了。」容虎和鳳鳴一起跨進房,將盒子放在木桌上打開。
  
  看清楚裡面的東西,容虎露出讚美之色,點頭道,「雖然只是個模型,卻精巧細微得叫人驚訝。」
  
  他伸手試著拉了拉上面很細的皮繩,更加驚訝,「眞厲害,還是可以動的。上面這個凹下去的地方,應該就是放擲殺敵的巨石了。不過最厲害的還是大王,聽鳴王說了投石機的事,竟能完全明白,不過花了兩個晚上的功夫,就構想出這麼厲害的新武器。」
  
  這時代凡是學過武的男人,都對戰爭武器有難以形容的興趣,尤其容虎跟在容恬身邊,有幸閱讀宮內大量書籍,大部分的武器都有所瞭解。遇到可能是這世上最先進,由鳴王和大王一手折騰出來的巨型武器,當然忍不住動心。
  
  容虎認眞地擺弄了一下,似乎遇到難點,蹙眉道,「嗯?仔細看來,怎麼好像和大王畫的有所出入?這處的絞繩,按大王構想的,應該是豎在頂端才對。而且這裡還憑空多出一個圓圓的東西,也不知道做什麼用。鳴王,恐怕製作的師傅沒有領會大王所書的,出了些差錯,是否要屬下去找羅總管,要他趕緊再做一個正確的出來?」
  
  連問了兩次,都沒聽到回答。
  
  容虎若有所覺,抬頭看向鳳鳴。
  
  鳳鳴盯著木桌上具體而型微的投石機模型,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完全呆了。
  
  容虎關切地問,「鳴王?是否有什麼不妥?」
  
  鳳鳴僵硬地動了動脖子,勉強算是搖頭。
  
  半晌,他這個投石機原理的首要宣導人,喘了一口大氣,直愣愣看著那出自容恬圖形設計,制于蕭家巧匠之手的模型。
  
  「我的老天……」終於,鳳鳴吐出一聲虛弱的呻吟,呼吸困難地道,「這地方的改動,這圓圓的東西,這個設計……明明是……是……」說到一半,因為過度激動而喘起粗氣來。
  
  容虎被他這模樣也弄得緊張起來,追問道,「明明是什麼?」
  
  鳳鳴仍是一臉的不敢置信,彷佛到現在都不能確定自己看到的東西是眞實存在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模型,渾身大震,困難地吞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吐出兩個字,「絞車!」
  
  容虎還是沒明白過來,皺眉道,「絞車?什麼是絞車?」
  
  鳳鳴還在激動期,又發出一陣奇怪的呻吟,猛地往木桌上用力一拍,漲紅了臉吼了出來,「絞車!扭力彈簧!古羅馬的殺人武器!射程可以達到四百五十米,還准得嚇死人。天啊!我怎麼這麼笨,只記得杠杆原理,竟忘了親愛的羅馬軍團?不過不要緊,哈哈哈,只要物理定律不變,就總有人會發現它。」
  
  對於鳴王一興奮就忘乎所以的手舞足蹈,容虎早就見怪不怪,無奈地搖搖頭,靠過來道,「鳴王先不要激動,屬下還未弄明白,這個模型,是否師傅做錯了?」
  
  「錯?錯得好!」鳳鳴像撿到一個寶藏般神采飛揚,對著容虎大聲道,「你不明白嗎?我們發現了一個天才,天才中的天才。他在容恬的設計基礎上做出了修改,竟然懂得利用絞車快速增加動力。絞車是什麼?你知道過去的囚犯怎麼把牢房的鐵欄杆弄斷嗎?他們拿一條濕毛巾把兩條鐵欄杆捆住,然後從中絞動,徒手就能把鐵欄杆給扭彎!這就是絞車的原理。而這個天才,他不知道怎麼領會了這個原理,看過容恬的構思,然後為我們想出了一款更靈巧,準確度更高的攻擊性武器!」猛地神色一變,「不行,人才可遇不可求,我們要立即把他帶在身邊,有這樣一個高人,就夠向丞相交差的了!」
  
  容虎雖然只聽明白了五分,不過大致也知道是件好事,笑道,「這件事是羅總管負責的,如果要找到鳴王所說的高人,看來要先問羅總管才行。他剛剛親自把這盒子交給屬下,應該還在前面的小客廳……」
  
  話末說完,鳳鳴已經熱火朝天的沖出了內室。
  
  羅登在小客廳辦完了一些雜事,正打算去江邊看看船隊情況,門簾猛地像被狂風吹開,羅登還沒反應過來,少主鳳鳴就已經氣喘吁吁地到了眼前,張口就問,「那個模型,是誰做的?」
  
  羅登一驚,「怎麼?那個模型出了差錯?唉,都是屬下一時大意,本來確實是交代了下面最老資格的師傅照著圖做的,不科那老師傅忽然得了急病,只能找他一個還算不錯的徒弟來辦這事。不然,屬下再另找人……」
  
  「不不,就要這個!」鳳鳴用力搖頭,端出少主架子,無比威嚴的,一字一頓道,「你現在,立即親自趕去,給我把做這個模型的天才,高人,古代武器大師,恭敬的,小心翼翼的,滿懷誠意的——請、過、來!」
  
  羅登一臉糊塗,還沒弄明白來龍去脈,就被趕鴨子上架似的,急匆匆接受少主命令出了門去接「武器大師」。
  
  剩下懷著一顆火辣辣愛才之心的少主鳳鳴在房裡搓著手走來走去,一個勁傻笑。
  
  這世上萬事眞的變化叵測,還沒怎麼著手呢,形勢就自動自覺變得一片大好了。秋月取得福氣門的古本,洛雲這個冷面小帥哥無聲無息就敞開了愛的心扉,更要命的是,絕對會成為當世最偉大發明之一的棉甲橫空出世。
  
  震撼未完,又一個聿福炮彈飛過來,轟!自己蕭家裡頭原來還藏著一個絕頂厲害的武器製造專家!
  
  這麼多的好消息,等容恬回來後知道了,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子。
  
  不過,等一下……鳳鳴蹙起眉。
  
  那個天才被羅登請來之後,自己應該給對方一個怎樣的第一印象呢?
  
  籠絡人心這種事,好像都很需要天賦,當年看《三國演義》,劉備就是專門幹這事的,把關羽張飛趙子龍這幹猛將騙得忠心耿耿,連諸葛亮都為他賣了一輩子命。
  
  當然,這種事要落在容恬身上,也像吃生菜一樣簡單,想當年,容恬三兩下整得烈兒自動請纓去要永逸不當太子的手段,令人拍案叫絕。
  
  人心這種東西,以容恬的本事,估計順手就能解決半打。
  
  鳳鳴正苦苦回想電視劇裡面「禮賢下士」的橋段都是怎麼演的,想得入神時,忽然被人中途打斷。
  
  冉青來報,有人求見。
  
  竟是武謙和鴻羽連袂而來。
  
  鳳鳴和他們脾性相投,一來二去,早就混熱了,聽見他們來了,直接去了外廳,入門就笑道,「想不到你們今天有空過來看我,是不是鑄造坊的事已經弄好了,來約我吃慶功宴?」
  
  鴻羽還是一向的心直口快,一見鳳鳴,指著武謙道,「什麼慶功宴?都是他幹的好事。鳳鳴你來評評理,鑄造坊現在正是要緊關頭,上上下下忙得一團亂,他好端端硬要把我扯出來見你一面,算怎麼回事?如果鑄造坊不能按時開窯,你找他算帳好了。」
  
  鳳鳴「咦」了一聲,詢問地看著武謙。
  
  武謙和鴻羽的關係非淺,被鴻羽這樣用手指著,一點都不生氣,只是對鳳鳴道,「我也是沒法子才帶他來打攪你。」
  
  鳳鳴愣道,「到底怎麼回事?」
  
  鴻羽似乎早就知道武謙會說什麼,正要說話,武謙先開口道,「這人太不僅愛惜自己,幹起活來完全不顧身體,鑄造坊雖然要緊,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好像非把自己熬出病來不可。上次替我打造盔甲也是如此,熱血一上來,拼了命的幹,結果自吃苦果,完成後大病一場,差點連小命都丟掉。我是實在看不過眼,才逼他過來見你。」
  
  鴻羽哂道,「你又來了。這麼一次小病,你到底要提多少次才夠?我又不是嬌滴滴的娘們。好了,現在已經見過鳳鳴,我可以回去繼續幹我的事了吧?」他一心牽掛著他的寶貝鑄造坊,一說完,站起來就想向鳳鳴告辭。
  
  鳳鳴聽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
  
  仔細一看,果然發現鴻羽臉色比平日蒼白。鴻羽皮膚白皙,這一分蒼白,不仔細瞧是看不出來的。
  
  難為武謙如此細心。
  
  鳳鳴古道熱腸,早把鴻羽當成朋友,自然幫著武謙,攔著鴻羽道,「反正已經來了,何必急著走?武謙也是一番好意。」
  
  鴻羽急道,「你別聽他的,我跟著師博學藝的時候,比這辛苦多了。鑄造武器的人都能吃苦,哪有他說的那麼嬌貴?我現在見了老虎都能打死兩隻,怎麼可能會生病?」
  
  這話雖然豪氣干雲,但配合著鴻羽那白白淨淨,手腳纖細的樣子,可信度大為降低。
  
  武謙看來已經對鴻羽說夠了好話都沒能見效,現在只對著鳳鳴下功夫,朝鳳鳴道,「這人脾氣比驢子還倔,我是勸不動他的,只能看你了。」
  
  鳳鳴奇道,「你都勸不動他,他肯聽我的?」
  
  「他能不聽你的嗎?」武謙笑道,「別忘了鑄造坊是誰出資的。鴻羽要是不把你放在眼裡,你停了他的鑄造坊好了。」
  
  這下正中鴻羽命門。
  
  鴻羽當即緊張起來,對鳳鳴道,「鳳鳴,你可千萬別聽讒言。」
  
  鳳鳴恍然大悟,總算明白為什麼武謙會把鴻羽帶來這裡,拖長語調「哦」了一聲,忍不住捧腹大笑,「原來我這個幕後老闆還有這種用處。」
  
  哈哈笑了一會兒,拍著鴻羽的肩膀,請他坐下,才道,「鴻羽,不是我偏幫武謙,你確實應該休息一下,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不如這樣,就只休息兩天,兩天之後,你再繼續,如何?如果你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我又怎麼能相信你能把這麼大的鑄造坊照顧好呢?」
  
  他話裡的意思,鴻羽當然非常明白。
  
  往好裡說是勸告,往壞裡說就是威脅。
  
  可惡的是,這個威脅還眞是鳳鳴打個招呼就可以辦到的,哪容得鴻羽不聽?
  
  鳳鳴見他不作聲,又笑著問,「到底如何?」
  
  鴻羽一腔拼勁被逼了回去,滿肚子鬱悶,只好道,「鑄造坊是你出的錢,也只能你說了算。」
  
  他不惱鳳鳴,反而去瞅把事情弄成這樣的武謙,蹙著眉憤憤不平。這本來不是什麼好看的表情,偏他生成那副臉蛋,再凶也不過如此,反而透出一股小獸般的倔氣。
  
  武謙目的達到,安心下來,哪裡還怕鴻羽的瞪眼,乾咳一聲,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隨便挑了個話題,問鳳鳴道,「剛才你說什麼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身體和本錢我都知道,革命是什麼東西?」
  
  鳳鳴洩露口風的錯誤早就數不勝數,現在處理起這種被人追問的情況來人有經驗,聽武謙一問,立即裝出一本正經道,「哦,這是我聽來的一句地方俗語,其實自己也不很明白,我猜革命的意思大概就是指幹活吧?」
  
  胡亂搪塞一句後,趕緊換個話題,關切地問,「怎麼最近不見莊將軍?他還是那麼忙嗎?」
  
  武謙第一次過來見鳳鳴,就是由莊濮引見的,可見兩人來往密切。
  
  不知為何,武謙聽鳳鳴問起莊濮,沉默了一下,才道,「他最近確實很忙。我昨日親自上他的將軍府,難得碰上他在,兩人總算聊了一會兒。」
  
  簡單一句說完,就不作聲了,反而用一種複雜的眼光看著鳳鳴。
  
  武謙並沒有掩飾自己的神態,鳳鳴當然一眼就看出不對勁,撓頭道,「幹嘛這麼看著我?不會莊將軍和你聊天時,說了我什麼壞話吧?」
  
  武謙搖頭道,「你想到哪去了?莊濮絕不是背後說人壞話的人,只是因為手裡掌著重兵,比別人更謹慎罷了。」
  
  這句話就說得太隱晦了,以鳳鳴那直腸直肚的思維模式,雖然聽出點意思,但是大部分還是糊塗的。對著武謙鴻羽這兩個朋友,也無需不懂裝懂,鳳鳴索性就露出個懵懵懂懂,等著武謙解釋的表情。
  
  這虛心求教的表情,可是鳳鳴最有攻擊力的表情之一。
  
  武謙本來想著點到即止,瞧見鳳鳴這個一心一意想弄明白的模樣,實在無奈,想了想,壓低聲音提醒道,「大王壽辰快到,同國人心不穩,到處都是謠言。你因為均恩令的事,得罪了下少人,還是小心一點才好。」
  
  鳳鳴撓頭道,「又是謠言?均恩令又和謠言有什麼關係了?我又得罪誰了?」非常無辜的攤開手。
  
  鴻羽本來迫於無奈,坐在一邊悶悶不樂,百無聊賴下,只好也開始聽他們兩個說正經事。
  
  對於武謙身邊的事,鴻羽當然比鳳鳴清楚多了,看武謙說得隱隱約約,鳳鳴卻愣愣地不明白,這種黏黏糊糊,正是鴻羽最不耐煩的。
  
  他早把鳳鳴視作朋友,又不是王族權貴,並沒有武謙這樣那樣的顧忌,忍不住插話道,「你們這樣打啞謎,心煩不心煩?」朝著鳳鳴,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鳳鳴,我不知道你得罪誰,也不知道謠言是誰傳出來的,反正最近很多消息都對你不利,多半是說你和大王的死有關。而且,你這樣大張旗鼓的到同澤來,還入住在合慶王府裡面,很多人都在猜測你的目的。唉,反正這種官場上的事,我聽到就煩,光想一下頭就疼了。只提醒你一句,自己小心一點,不要被人害了。」
  
  「原來是這個。」鳳鳴聽明白了鴻羽的話,反而輕鬆起來,笑道,「這種謠言,我早就聽過了。幸虧慶彰王叔和莊將軍都不是輕信謠言的人,否則我今天也不能好好的待在這裡了。你們別為我擔心。」
  
  鴻羽不懂政治,放心道,「原來你早知道了,有提防就好。其實那些謠言,我壓根就不信。我看劍多了,看人的時候也喜歡用劍來分類。你這種的,就屬於直長劍。」
  
  鳳鳴愣道,「直長劍?」
  
  「直長劍長而直,質地卻極脆。因為沒有韌性,經不起扭彎,一彎就斷,是一種不怎麼耐用的老式劍。」
  
  「啊?」鳳鳴苦笑道,「這麼容易斷?看來我這把劍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鴻羽也失笑,露出潔白貝齒,「我是說你夠直的,不像那些王族權貴們會背地裡使詭計。所以那些什麼你暗中謀害了大王,然後來同澤搞破壞之類的話,我一句都不信。你不是這種人。」
  
  鳳鳴這才搞清楚鴻羽要表達的意思,哭笑不得。
  
  武謙在一旁,也是啼笑皆非地搖頭,問鴻羽道,「不像哪些王族權貴?我不過讓你休息兩天,你就順便把我也罵進去了?」
  
  鴻羽生性不愛記仇,說了兩句後,心裡那點不滿早就不翼而飛,對若武謙笑道,「是我一時說錯話,不是有意罵你。」
  
  這樣三言兩語,氣氛又和睦起來。
  
  武謙此來目的已經達到,希望早點抓著鴻羽去休息,再聊了一會兒,就向鳳鳴告辭。
  
  臨走前,武謙還是對鳳鳴提醒了一句,「我雖然不愛理會王族的事,但畢竟出生在王宮,血腥的事看得多了。謠言殺人,最是可怕。再說,民間百姓的口頭傳言,和能傳入莊濮耳中的消息,性質還是有不同的。莊濮當然不會輕易被蠱惑,不過我猜同國權貴裡面,有人要對付你。」
  
  對於他說的,鳳鳴點頭表示同意。
  
  有同國權貴要對付他,又不是什麼新聞。
  
  慶離大王子就是頭一個。
  
  鳳鳴思索了一下,道,「我知道自己對同國是沒有敵意的,此心天地可以作證。不管莊將軍聽到什麼消息都好,要對付我,他總要拿出我對同國不軌的證據吧?再說,同國這裡,畢竟還有慶彰王叔做主。」
  
  「這倒也是。」武謙釋然,「我知道莊濮的為人,他這人,只信眞憑實據和親眼所見,頗為執拗。」
  
  說罷,帶著鴻羽離開了。
  
  第七章
  
  送走武謙和鴻羽,鳳鳴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咕嚕聲。
  
  想了想,呵一聲笑出來,原來竟是肚子餓了。
  
  也難怪,起床之後事情一件連著一件,別說吃飯,連喝水的時間都騰不出來。平常早有秋藍她們在身邊提醒勸告了,現在倒好,一個個都去做大事去了。
  
  鳳鳴一邊笑,一邊走了出房。
  
  容虎還在內室研究桌上的模型,一抬眼瞧見鳳鳴在院子裡轉悠,跨出門問,「鳴王在找什麼?」
  
  鳳鳴東張西望,「廚房在哪?」
  
  容虎臉上變色道,「鳴王還沒吃東西嗎?該死!屬下昏了頭啦,竟然這點都沒有想到。」
  
  鳳鳴身兼西雷鳴王和蕭家少主,手下當然不止這麼幾個侍女侍衛,但卻非人人都可經手他的飲食。秋藍容虎他們一不在意,眞的可能餓著他。
  
  這事若說出去,絕對會變個大笑話。
  
  鳳鳴見容虎如臨大敵般,匆匆從臺階上跑下來,一把扯了他,輕鬆地道,「你知道廚房在哪?剛好,我也一起去,順便偷點好吃的。」
  
  容虎顯然心情不好,沉著臉道,「那種地方髒兮兮的,鳴王去幹什麼?秋藍她們也眞是的,等大王回來,看她們怎麼交代。」
  
  鳳鳴正要叮囑容虎不許和容恬提起,身後似有動靜,回頭一看,一個蕭家侍衛走過來,對著鳳鳴稟道,「羅總管回來了,還帶了一個工匠模樣的人,說是少主要見的。少主是現在就見他們嗎?」
  
  「他們已經來了?」鳳鳴大喜。
  
  旁邊容虎開口道,「請他們在客廳等一下,鳴王吃過飯就來。」
  
  「不,現在就見。」鳳鳴斷然道。
  
  吃飯是小事,人才才是大事。
  
  羅登帶過來的這個人,可能以後就是能青史留名的偉大大武器製造師,怎麼可以怠慢?
  
  他雖然還沒有想好「禮賢下士」的具體辦法,但至少要讓對方感覺到眞誠的熱情嘛。
  
  鳳鳴心裡籌謀著怎麼才能給對方一個好印象,才邁了一步,就被容虎攔住。
  
  容虎一邊攔住他,一邊扭頭對那蕭家侍衛道,「這裡我做主,你先過去見羅登,讓他們在客廳等著。」
  
  「哇!誰說這裡你做主了?」鳳鳴被他攔著,走又走不了,探出頭對那侍衛威脅,「不許去,我才是蕭家少主。你過來,幫我把容虎弄開。」
  
  容虎道,「你還不快去?還有,秋藍她們都走開了,你找個人把她們立即叫回來,做了正事再忙那些小玩意兒。」
  
  「不許去!」
  
  「快去。」
  
  那個蕭家侍衛也很倒楣,接到少主的命令,又看看容虎,站在那裡左右為難。
  
  容虎也知道他為難,換了個說法,「不然你把洛雲找過來。」
  
  洛雲在蕭家人心目中的地位,看來眞的比鳳鳴高不少。容虎一提洛雲,那人頓時點頭,轉身就跑了。
  
  鳳鳴見他蕭家的屬下這樣不聽話,氣得直跺腳,瞪了容虎一眼,不解地道,「容虎你到底發什麼瘋?我要見的這個人,對容恬非常重要,我是認眞的,可沒有誇大其詞。」
  
  幹這種犯上逾越之事的,如果是別人,他還不怎麼奇怪。
  
  但竟然是向來最守規矩的容虎,那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鳳鳴瞪了容虎半晌,容色緩和下來,試探著問,「嗯,你是不是對這個事有什麼想法,或者有什麼事提醒我,所以才讓我留下?容虎,我們都這麼熟了,你有話就直說。」
  
  「屬下是希望鳴王先辦了重要的事。」
  
  鳳鳴認眞起來,「什麼重要的事?」
  
  「先吃飯。」
  
  鳳鳴氣得直翻白眼,苦笑道,「你開什麼玩笑?我在和你說正經的。」
  
  容虎鐵面無私,一板一眼道,「鳴王覺得屬下在開玩笑嗎?」
  
  他這麼嚴肅,害得鳳鳴連苦笑都不得不收斂了,奇怪地打量著他,半晌才問,「喂,不過是晚點吃飯,用不著這麼認眞吧?我多少也是個鳴王,好歹給點面子。再說,你剛才這麼做,好像……有點犯上哦。」
  
  鳳鳴極少用權勢壓人,這樣赤裸裸的說出來威脅人,更是罕見,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容虎的臉色,自己倒頗為心虛。
  
  容虎臉上一條神經都沒動,「屬下絕不敢犯上。」
  
  鳳鳴瞪眼。
  
  睜眼說瞎話嘛!
  
  「讓路,我要去見羅登。」
  
  容虎擋在面前,如同一塊鐵板,「鳴王吃過飯,要見誰都行。」
  
  好脾氣如鳳鳴,現在都來火了。
  
  從前他是顧著小事,不知大局,挨駡活該。
  
  今天他可是著眼大局,不是胡鬧的,那麼一頓飯而已,值得這麼婆婆媽媽?
  
  「容虎,你還來眞的啊?」
  
  「鳴王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屬下不得不履行職責。」
  
  「你履行職責,就能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屬下不敢不把鳴王的話當一回事,只是,凡是鳴王不顧自身的命令,屬下都會忽略而已。」
  
  好傢伙,居然這麼一句接著一句頂嘴了。
  
  鳳鳴乾瞪眼。
  
  果然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
  
  「忽略我的命令?」鳳鳴怒了,「你是我手下侍衛,聽命於我,憑什麼忽略我的命令?」
  
  「憑王令。」
  
  「什麼?」鳳鳴心裡咯登一下,愣了,「誰的王令?」
  
  「西雷王的王令。」
  
  不妙的預兆……
  
  鳳鳴音量立即小了,試探著問,「容恬?」
  
  容虎點頭。
  
  「他給了你王令?」
  
  容虎又點頭。
  
  鳳鳴音量更小了,「呃……什麼時候給的?」
  
  「今天淩晨。」
  
  鳳鳴好奇,「那個……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呢?」
  
  「王令曰,凡關涉鳴王身體安危之事,侍衛容虎可履行自行其事。若遇爭執,西雷眾人,皆聽命于容虎。」容虎從容道,「王令就在屬下這裡,如果鳴王堅持要看,屬下可以拿出來。」
  
  「不用了……」
  
  鳳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能搖頭。容恬這傢伙,臨走還弄這麼一道王令,擺明瞭就是不信任他嘛。
  
  鬱悶地撓了幾下頭,鳳鳴忽然想到什麼,疑惑地問,「他是不是為了毒藥那件事情在生氣啊?」
  
  容虎想了想,老實地點點頭。
  
  鳳鳴靠近了點,壓低聲音問,「我把那個假的杜風邀上船,還把他的玉簫留在身邊,容恬很介意哦?」
  
  容虎重重點頭。
  
  鳳鳴吐吐舌頭。
  
  找情人眞要小心,不是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找個當大王的。什麼時候吃個飛醋,不是抗議兩句就算數,居然還能給你來道王令,提高監管等級。
  
  容恬,你這只醋桶……
  
  容虎對鳳鳴一點也不同情,還低沉地加了一句,「鳴王不按時吃飯睡覺,不愛護身體,大王也很介意。」
  
  鳳鳴頹然道,「知道了,我先吃飯再去見羅登他們就是。」
  
  有王令在手的容虎,他是絕對扭不過的。
  
  鳳鳴聳搭著腦袋,跟著容虎往內室走,剛要入門,洛雲已經匆匆趕來,他身後還追著氣喘吁吁的秋月。
  
  「少主。」洛雲到了他們身後,等他們轉過身來,問容虎道,「容虎,是你派人叫我?」
  
  容虎道,「已經沒事了。剛才鳴王堅持要餓著肚子去見羅登。」
  
  旁邊猛然響起抽氣聲。
  
  秋月睜圓烏黑的眼睛,彷佛受到極大的驚嚇,掩住嘴喘氣道,「完了!鳴王什麼都沒吃呢。我立即去準備!」一轉身,飛快地下了臺階。
  
  鳳鳴看著秋月的背影,朝容虎拱手求了兩三下,道,「拜託,我知道你有王令,你是老大。不過一頓飯罷了,餓不死人的,搞這麼誇張,我眞的好尷尬。」
  
  剛剛才見識武謙對鴻羽那個緊張,以為已經夠厲害了。
  
  誰知道落到自己頭上的,才叫登峰造極。
  
  眼角掃到洛雲也板著臉,鳳鳴叫屈道,「洛雲,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眞的是無辜的,大驚小怪的那個是容虎,他手裡還有一張該死的王令,容恬給的,害我拿他沒辦法。我身為蕭家少主,鐵骨錚錚,刀光劍影都不怕,還怕餓一下肚子?好了,不打攪你幫秋月抄書了,你回去吧。」揮揮手,讓洛雲回去。
  
  洛雲怎麼可能被鳳鳴幾句話就打發走,站在那兒,陰冷的目光將鳳鳴打量得心裡毛毛的,才用帶著警告的語氣緩緩道,「容虎做得對,請少主自重。順便提醒少主一句,日後少主若有罔顧自己身體的冒失行為,屬下可能會出手教訓少主。」
  
  「什麼?」鳳鳴失聲大叫,「你不是蕭家人嗎?什麼時候開始聽西雷的王令了?」
  
  「我聽的是蕭家家主之令。」
  
  鳳鳴聲音猛然走調,「蕭家家主?」
  
  「對,就是少主的父親,蕭家權力最高的家主之令。」
  
  鳳鳴幾乎吐血,可憐兮兮看著洛雲,「別告訴我,我爹忽然對我關懷備至,連每天有沒有按時吃飯都下了規定。」
  
  「沒有。」
  
  那還好點。鳳鳴松了一口氣,才問,「那個什麼見鬼的家主之令上面又寫了什麼呢?」
  
  「搖曳夫人要求少主聽從西雷王的命令,不許做任何可能讓身體受到傷害的事情,更不許任性,屬下身為少主貼身護衛之首,只要覺得有必要,就可以替夫人執行家法。」
  
  「家……家法?」鳳鳴倒吸一口涼氣,恐懼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半晌,鳳鳴忽然想到一事,眼睛猛地一亮,提醒道,「喂!洛雲你被弄糊塗了,這只是我娘的意思,她不是蕭家家主,最多只能算是蕭家家主的老婆,其實是不能使喚你的。你只聽命于蕭家家主,對不對?」滿懷希望地看著洛雲。
  
  洛雲回視著他,薄唇微微揚起一點,逸出一絲冷冽笑意,「稟少主,信箋今早送到屬下手中。雖是搖曳夫人的字跡,上面卻蓋著蕭家家主的印章。你說這算不算蕭家家主之令?」
  
  鳳鳴這下,算是徹底愣了。
  
  八成昨天搖曳夫人和容恬在屋子裡面私下聊天,就是討論怎麼對付他的。
  
  天啊!
  
  他幹了什麼喪盡天良的壞事了?不過就是不小心中了毒而已,而且也沒有全中,只是中了一半……
  
  他才是最無辜的那個受害者吧?
  
  鳳鳴愣了半天,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看看容虎,又瞅瞅洛雲,「大家都因為那個毒藥的事情,聯合起來教訓我,對不對?」
  
  兩大侍衛都用同樣的表情瞅著他。
  
  容虎畢竟還是比洛雲容易動感情,瞅了鳳鳴一會,歎口氣,才搖著頭問,「唉,鳴王,你知道你昨天嚇壞了多少人嗎?」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來倉促的腳步聲。
  
  秋藍和秋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到了臺階下發現鳳鳴他們,猛地停下,內疚得幾乎哭出來,「都……都是奴婢糊塗透頂,怎麼就忘了鳴王沒有用食?奴婢……奴婢這就去準備!」朝著鳳鳴匆匆行禮,以沖往戰場的速度沖向了小廚房的方向。
  
  鳳鳴搖頭大歎。
  
  一道西雷王令,一道蕭家家主之令。
  
  那位不知道眞實姓名的假杜風同志,你厲害。
  
  你下毒的計畫雖然沒有成功,但一樣把我害得夠慘了!
  
  嗚呼哀哉……
  
  秋藍驚惶之下,手藝還是保持了水準,匆忙做上來的幾道菜依然色香味一流。
  
  只是在容虎和洛雲宛如監視的目光,還有幾個侍女緊張加內疚的表情包圍下,再好吃的東西入口,也是貼著脊樑骨下去。
  
  沒有胃口的情況下,鳳鳴還被迫再添了小半碗熱飯。
  
  古往今來,被人用王令和家令一起壓迫著乖乖吃飯的,恐怕他是頭一個了。
  
  這到底算幸福還是苦難?
  
  想到以後要被容虎和洛雲這兩個「犯上」的傢伙看管到死緊,鳳鳴就鬱悶得要死。
  
  一頓飯下來,鳳鳴捧著碗,吃得愁眉苦臉,吃完了,依然還是愁眉苦臉。鳳鳴抬頭看看兩個大侍衛,「飯已經吃完,我現在可以去見羅登他們了吧?」
  
  這麼一攪和,原本為將見到本世最偉大武器專家的興奮和激動,至少不見了九成半。
  
  洛雲冷淡地點頭。
  
  容虎卻問,「鳴王在生氣嗎?」
  
  鳳鳴喉嚨咕嚕了一下,訕訕道,「我敢嗎?」
  
  容虎沉默了一會,在鳳鳴身邊坐了下來。鳳鳴頓時警惕,那個架勢,一看就是要進行認眞談話了。
  
  容虎這傢伙平常看起來又老實又穩重,厲害起來其實很嚇人。
  
  鳳鳴也不是頭一回被他教訓,印象還頗為深刻,潛意識地繃起神經。
  
  等了一會,不見容虎開口,鳳鳴硬著頭皮,認命地道,「想說什麼就說吧。」
  
  「屬下知道,羅登帶來的人,確實很重要。」容虎沉吟良久,才用低緩的聲音,一字一字清晰地道,「但若和鳴王自身比起來,不管那人本事有多大,能制出什麼可怕的武器,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鳳鳴一愣,露出深思的神色。
  
  容虎問,「鳴王有沒有想過,如果昨天鳴王眞的中毒身亡,會發生什麼事情?」
  
  鳳鳴歎了一口氣,低聲道,「容恬和我娘都會傷心欲絕,你們也會難過。我知道自己不該莽撞的,對不起。」
  
  「鳴王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昔日西雷先王驟亡,王后唯恐西雷大亂,連發喪都不敢,隱瞞消息,將年紀幼小的太子送出王宮,秘密收養在老容王府中,日夜不安,隱忍了十幾年,才敢公佈消息。繁佳三公主夫婿在西雷被刺,後果是繁佳大軍立即壓境,差點和西雷開戰。繁佳大王中毒而死,開棺不慎洩露眞相,引來籠天狂性大發,一夜之間,屠盡整個繁佳王族。」容虎冷冷道,「如果鳴王身亡,第一個導致的後果,就是東凡大亂,大王極可能失去僅存的兵馬糧餉和唯一的基地,最終,也會讓天下人失去數百年來最有可能結束戰亂的機會。」
  
  「啊?」鳳鳴驚訝地看著容虎。
  
  媽呀……這麼嚴重……
  
  如果不是因為這事太嚴肅,他幾乎又要困惑地開始撓頭了。
  
  「鳴王知道目前在東凡執掌大權的,是哪個嗎?」
  
  「丞相烈中流啊。」
  
  「鳴王知道丞相是看中了誰,而加入我方的嗎?」
  
  鳳鳴悶了一會,才訥訥道,「好像是我。」
  
  「如果鳴王不在了,還有誰能讓承相繼續效忠呢?」
  
  鳳鳴這次回答迅速,「當然還有容恬。」
  
  容恬的王者魅力,在鳳鳴眼中,是百分之兩百的無人可擋的。
  
  看見容虎搖頭,鳳鳴奇道,「什麼?難道烈中流不跟著容恬,還能投靠若言去?除非他歸隱田園不再施展本領,否則哪去找容恬這麼英明厲害的君王?丞相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他絕對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對烈中流的本事,鳳鳴也是充滿信心的。
  
  容虎沒想到鳳鳴會這麼回答,又沉默了一下,似乎這個問題不怎麼好開口解釋,隔了半天,忽然低聲道,「丞相,就是太聰明了。」
  
  鳳鳴更加糊塗,認輸地舉手投降,低聲下氣地問,「我承認自己理解能力低,請問可以直接點給個說明嗎?」
  
  洛雲本來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這時忽道,「我出去一下。」藉故走了出門。
  
  屋裡只剩鳳鳴和容虎。
  
  鳳鳴宛如乖學生一樣等待著容虎的答案。
  
  容虎欲言又止,半天才似乎下定決心,開口後,卻竟然是說,「屬下想先問鳴王一個問題。」
  
  鳳鳴簡直想抓狂。
  
  為什麼今天大家都喜歡打啞謎?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吊、胃、口!
  
  「你問。」鳳鳴磨牙。
  
  「鳴上覺得鹿丹聰明嗎?」
  
  鳳鳴不料容虎會忽然提起鹿丹,微愕之後,肯定的點頭,「鹿丹當然是聰明人。」
  
  「鳴王有沒有想過,如果東凡王和我們大王一樣厲害,鹿丹會將一身本領發揮得如此震驚天下嗎?」
  
  咦?這個問題,鳳鳴倒眞的從來沒有想過。
  
  他彷佛隱隱中捉到了一點容虎的意思,不過要總結出來,難度又大了點。
  
  鳳鳴深思片刻,複雜地瞥了容虎一眼。
  
  容虎這才道,「丞相將推廣均恩令,招攬各地人才的任務放在鳴王肩上,並不是一個輕率的決定。在丞相眼裡,眞正能使有才能的異國人忠心追隨的,不是大王,而是鳴王。」
  
  話已經挑白,容虎也不再猶豫了,又道,「大王在西雷的號召力,當然無人可比,每一個熱愛王族的西雷人都會願意為了大王犧牲性命。至於大王的英明和英勇,更不會有人置疑。但如何才能使其他各國的人才效忠大王,而不必擔心日後功勞過高被誅除,靠的就是鳴王。」
  
  「啊?」鳳鳴張大下巴。
  
  這個樣子雖然比較傻,但恰好是最能表現他目前迷惑和驚訝的程度。
  
  反正眼前只有容虎,也不算丟臉。
  
  「如何使天下能人相信大王得天下後,會依照諾言將均恩令作為國策,而不會像若言那樣奉行離國為尊的嚴格等級制,靠的也是鳴王。」
  
  鳳鳴眨眼。
  
  他還眞不知道自己原來在政治上有這麼重要的地位。
  
  如果不是容虎說得那麼一本正經,鳳鳴絕對會以為他在說笑。
  
  鳳鳴忍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地問,「為什麼靠的是我呢?」
  
  容虎深深凝視著他,最後唇角逸出一絲溫暖的微笑,「因為鳴王是一把直長劍。聰明人最提防的,其實正是別的聰明人。而聰明人最信任的,最喜歡效忠的,往往是鳴王這樣的直長劍。」
  
  哦……
  
  鳳鳴恍然大悟。
  
  眞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這個道理,其實《三國演義》裡面就很明顯啊,你看那個劉備,什麼都不會,就只會哭,結果猛將如雲啊。
  
  曹操就不同了,什麼都懂,比誰都厲害,結果看誰都不順眼,光自己手下的能人就弄死了好幾個,可憐的楊修不就是這麼完蛋的嗎?
  
  自己眞笨,剛才還一直琢磨怎麼「禮賢下士」,其實很簡單,估計就那麼一條原則——千萬不要太聰明。
  
  天眞善良的傻瓜領袖,是聰明下屬的最愛啊!
  
  原來容虎的意思是這個。
  
  怪不得不敢明白直說。
  
  「所以,在屬下眼中,鳴王一人,比一萬個什麼武器大師都重要。秋藍她們能將鳴王照顧好,比造出什麼盔甲都要緊。」
  
  一番話,說得鳳鳴啞口無言。
  
  只能俯首受教。
  
  「少吃一頓飯,確實不是什麼大事,但若連我們這些照顧鳴王的屬下都下聞不問,日積月累,鳴王能保持強壯的體魄嗎?如果將來天下打到一半,忽然傳出消息,鳴王身體虛弱,不能持劍,不能上馬,那些在各地為鳴王灑熱血拚殺的將士,將何等不安?」
  
  這麼大的一個罪名壓下來,鳳鳴再次舉手投降,苦著臉道,「我知錯了,下次不敢了。唉,原來不好好吃飯也有可能成為歷史罪人,你罰我好了。」
  
  容虎終於失笑出來,「屬下怎敢罰鳴王。好了,羅總管還在客廳等候。請鳴王辦大事去吧。」
  
  鳳鳴如逃出生天,抹了額上一把冷汗,趕緊連蹦帶跳跑掉了。
  
  羅登其實挺鬱悶的。
  
  他一個蕭家船隊大總管,每天要做的事大大小小數之不盡,忽然被少主緊急派去將下面一個不起眼的蕭家工匠「恭敬」請過來,害他以為出了什麼要緊大事,騎馬來回累得半死。
  
  結果風塵僕僕把人帶到,接下來就是一起被晾在了客廳裡。
  
  這個少主,到底又搞什麼鬼?
  
  等了很久,才看見吃飽飯的鳳鳴風風火火趕了過來,身後洛雲容虎一左一右緊隨,看起來氣勢十足。
  
  「少主。」
  
  「羅總管,累你們久等了,人帶來了嗎?」
  
  「帶來了。」羅登回答,忙把一人送到鳳鳴面前,「少主所說的那個制出模型的人,就是他,名字叫築玄。」
  
  鳳鳴趕緊充滿仰慕的打量。
  
  一看之下,愣在當場。
  
  面前這個,只是個瘦瘦小小的男人,模樣最普通不過,放在外面的大街上,絕不會吸引人去看第二眼。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衣服,指甲裡面都是黑黑的汙跡,無精打采地半垂著腦袋,和鳳鳴想像中深藏不露的武器研究宗師形象,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萬萬想不到,那件精密絕倫,構思超卓的模型,竟然出自這麼一雙雞爪子般乾瘦的手。
  
  鳳鳴愣了半天,才想起說話,露出和藹的笑容,「你叫築玄?今天那個模型,是你自己做的?」
  
  那人似乎非常少和陌生人打交道,鳳鳴笑得那樣溫和,他還是往後微微縮了一下,好一會,才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鳳鳴看他如此瞻怯,又放輕了聲音,問,「你在模型上面加了一個絞車,裡面用了物理……哦不,按照你們的話來說,應該是數理的知識。築玄,你是不是學過數理?」
  
  築玄的反應比普通人慢很多,好像鳳鳴說的話,他要一個字一個字過濾才能夠明白其中的意思。
  
  隔一會,他又點了點頭。
  
  鳳鳴抬起眼,疑惑地看向羅登,悄悄做了個手勢詢問——他是啞巴?
  
  羅登搖頭,湊到鳳鳴耳邊低聲道,「他是幾年前的冬天被我們蕭家作坊的那個老工匠從城門外救回來的,醒了之後看他可憐,就收留下來了。瞧這模樣,像天生腦子就有些不妥,不怎麼會和別人打交道。據他師傅講,築玄平常都一個人待著,自從學了一些手藝後,就喜歡敲敲打打一些別人沒見過的東西。不過他對圖形尺寸,認得比誰都准,照圖做物,是他師傅所有徒弟中最好的。這是個最不會洩密的人,所以他師傅病了之後,少主要做的東西,屬下就佈置給他了。就不知道他這次怎麼照著圖做,竟完全做了另外一個奇怪的東西出來。」
  
  鳳鳴一邊聽,一邊打量眼前這個大出他所料的「武器製造高人」,自忖道,這個樣子,倒有點像是輕度的自閉,只不知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鳳鳴讓容虎把模型取過來,放在築玄面前,柔和地問,「你看,這是你做的模型。我本來是要制投石機的,結果你不但加了絞車的設計,還摻入了類似弩炮的概念。你知道嗎?這可是很厲害的武器。」
  
  這一次,出乎意料的,瘦小的築玄立即就點頭了。
  
  鳳鳴等人都略覺奇怪,眾人迅速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神。
  
  鳳鳴問,「築玄,你是有意修改羅登給你的圖,要制出一款厲害的殺傷力強大的武器,對嗎?」
  
  容虎此時已經警覺,插了一句問道,「你的數理是從何學來的?」
  
  他這個問題非常關鍵。
  
  因為在這個時代,一般平民百姓要認字都不容易,和建築、武器設計等有密切關係的數理,尋常人更沒有機會接觸。
  
  昔日鳳鳴憑藉杠杆原理,使城府深重如若言都震動。
  
  繁佳三公主,也是受鳳鳴胡謅出來的「西雷第一的數理」的吸引,決定遠赴西雷。
  
  數理受特權階級重視的程度,由此可見。
  
  科學是一種知識的積累總結。
  
  不管築玄對數理的天賦何等驚天動地,除非他曾經有機會接觸過當今世上最先進的數理知識,否則不可能達到如此突破。
  
  蕭家那個將他撿回去的老師傅,最多教他一些精巧手藝,卻絕對教不出這樣的設計構思。
  
  一時之間,鳳鳴、容虎、洛雲、羅登,四雙眼睛都定在了他身上。
  
  築玄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正被許多人緊張的關注,站在那兒,遲鈍地看著眾人,好像不明白為什麼大家忽然都盯著他看。
  
  鳳鳴無奈,只好又把容虎的問題重複一遍,好像對著小孩說話一樣的哄道,「築玄,你不是學過數理嗎?誰教你的數理,你還記得嗎?」
  
  築玄這次看來是聽清楚了,一直緊閉的嘴唇,總算動了動。
  
  自從對話開始,他除了點頭還是點頭,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現在總算肯開口,說話也是惜字如金,總共只說了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威力卻比三百個字還厲害。
  
  他說的是一個名字,「東方天。」
  
  這名字一冒出來,幾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東方天,不正是天下聞名的算數大師嗎?他在數理這行裡的地位,就如同蕭縱在劍手中的地位,絕對的頂級宗師!
  
  而且,更要命的是,這精通數理長得滑稽的老頭子,還是離國人,當年若言就是帶著他一起去繁佳,打算勾引繁佳三公主當新任離國王後,結果被鳳鳴破壞了。
  
  所以,鳳鳴也算曾和東方天有一面之緣。
  
  容虎濃眉皺起,打量築玄,眼中有了嚴重的戒備,「你是離國人?」
  
  洛雲盯著築玄,冷冷道,「即使是離國人,不是王族權貴,也不可能學到這種東西。少主,這男人來歷不明,又故意做出奇怪的東西吸引少主的注意,分明有所圖謀,不如將他交給屬下,由屬下審問清楚。」
  
  鳳鳴掃洛雲冰冷的死人臉一眼。
  
  什麼審問,八成是拷問吧?
  
  眞的抓到奸細,拷問拷問也就罷了。像築玄這個自閉的可憐樣子,誰還忍心拷問一番?
  
  鳳鳴見築玄一臉畏縮,握著他的手安慰道,「別怕,我不會將你交給他的。築玄這個名字很好聽,不是普通人家子弟常用的名字,誰幫你起的?」
  
  他的友情攻勢有一定效果,築玄兩下對比,似乎覺得鳳鳴比洛雲和容虎那兩張黑臉親切得多,情不自禁朝鳳鳴靠前了點,給了個答案。
  
  這個答案也是惜字如金,一共只有兩個字。
  
  但絕對又是轟動性的兩個字。
  
  因為築玄簡單的動動嘴唇,說出來的竟然是匪夷所思的兩個字,「父王。」
  
  鳳鳴他們再次被炸個眼冒金星。
  
  若要選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最佳代言人,這位築玄大哥絕對當之無愧。
  
  父王?
  
  白癡都知道,能叫出父王這兩個字的,除了公王就是王子。
  
  難道眼前這個瘦巴巴,畏縮膽怯,淪落到要被別人撿回家裡收養的傢伙,竟是王族嫡系血脈?
  
  哪一國的王族血脈?
  
  將前後種種懷疑連貫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東方天是受到若言重視的離國數理大師,可以自由出入王宮,能跟在他身邊學習的,八成就是離國權貴子弟。
  
  築玄又是個王子的身份……
  
  瞧築玄這個模樣,雖然瘦小,不過年紀也至少該有十七、八歲了,估計若言不會有這麼大的兒子。
  
  那麼,難不成他是……
  
  不、會、吧!
  
  鳳鳴連抽幾大口涼氣,不敢置信地拔高聲調問道,「難道你是離國若言的弟弟?」
  
  怎麼可能?
  
  不過回頭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若言手段毒辣,為人高傲,丟不起面子,如果他嫌棄自己從小患有自閉症的弟弟,登基之後立即把可憐的弟弟掃地出門,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要讓人相信若言很有兄弟愛,那才奇怪呢。
  
  說不定若言當初不是趕弟弟出門,而是下令格殺,但因為種種原因促使築玄成功逃脫兄長的魔掌,一路逃亡到同國,高貴的王子淪落為街頭乞丐,差點凍死的時候,陰差陽錯被蕭家老工匠給救了,從此收留在作坊裡面。
  
  拜鳳鳴驚人的想像力和對若言的深深忌憚所賜,片刻間,一個驚心動魄,充滿血淚的兄弟相殘的故事已經在鳳鳴的腦袋中被激動地勾勒出了大半。
  
  可惜故事整體還沒有完成,築玄一個輕輕的搖頭,立即把鳳鳴精彩的故事給一筆抹殺。
  
  鳳鳴愣住,半天開始眨眼,「呃?你不是若言的弟弟?那你怎麼會有父王?你怎麼有機會和東方天那種人接觸?對了,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再度和顏悅色,不恥下問。
  
  「我不是若言的弟弟,」築玄這次終於大發慈悲,雖然說得結結巴巴,不過字數比剛才多了不少,簡直令人感動。他停了一下,臉上泛上一層濃濃的悲傷黯然,才用幾乎難以被人聽見的低聲,半抽泣半喃喃道,「我是禦泉的弟弟。」
  
  鳳鳴站得離他最近,耳朵豎得直直的,總算勉強把這句話聽清楚。
  
  但聽清楚,不等於聽明白。
  
  他不是若言的弟弟這個還算可以理解,那個什麼泉又是哪裡跑出來的?不會是老離王的某個私生子吧?
  
  從目前瞭解到的各國情況看,私生子好像也是王族經常有的事,而且鳳鳴自己好像就有一個采鏘啊!
  
  停!這想到哪裡去了?
  
  好混亂……
  
  想像中慷慨激昂的招攬武器大師的歷史性場面竟變成這樣,眞令人欲哭無淚。
  
  即使劉備親臨,恐怕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看家本領,表演一下嚎啕大哭吧?
  
  鳳鳴越想越頭疼,卻忽然從眼角窺見容虎彷佛正領悟全域的思索表情,趕緊把頭一抬,朝著容虎追問,「容虎,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容虎竟然令人驚喜地點頭,「屬下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啊?你知道?」
  
  「他是禦泉公主的同母親弟。」
  
  所謂同母親弟,就是同一個娘,也只有古代盛行多妻制,才會在說明兄弟姐妹關係時整天冒出同母異母這種字眼來。
  
  「一口門氣說完好不好?」鳳鳴被容虎的沉穩作風急得撓頭,「好了我知道禦泉是個公主了,這個公主還有個弟弟,但是禦泉又是何方神聖啊?想不到離國除了妙光,還有一個禦泉,怎麼好像沒聽過。」
  
  「禦泉公主並非離國人,她是北旗人,而且是北旗大王的長女,身份在所有北旗公主中最為尊貴。因為她不但是長公主,而且還是王后所生。」
  
  容虎一邊解釋,鳳鳴一邊點頭。
  
  別說他上課不專心,目前天下各國的地圖多多少少也算熟悉了。北旗,不正是在東凡旁邊嗎?還曾經派出很多奸細潛入東凡軍中刺探情報。
  
  他被鹿丹騙去東凡的時候,多次聽軍令司他們提起北旗。十三軍佐的情人,那個死得異常淒慘的林蔭,就是一個北旗奸細。
  
  不過……
  
  鳳鳴還是撓頭,「這些和離國有什麼關係?又和東方天有什麼關係?」
  
  難道東方天背叛離國,偷偷跑去北旗開課收徒弟去了?那他膽子也夠大的,若言知道一定剁碎他。
  
  「當然和離國大有關係,」容虎露出微笑,終於揭開謎底,「因為北旗的禦泉公主,正是離國若言的第一任王后。」
  
  轟!又一個炸彈。
  
  這次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得主,換成了容虎。
  
  鳳鳴瞪目結舌,「若言的王后?」
  
  嘖嘖,嫁給若言那個男人,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可惜嫁入離國沒幾年,禦泉公主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啊?」
  
  「築玄如果當初有跟隨姐姐到離國,很可能也曾以王后親弟的身份受到東方天的悉心教導。鳴王現在應該明白裡面的來龍去脈了吧?」
  
  容虎說完,鳳鳴猶在困惑的眨眼睛。
  
  不是他反應遲鈍,實在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連番體驗下來,比連坐了十回雲霄飛車還叫人暈乎。
  
  天知道這樣的刺激,會不會陸續又來。
  
  眞可怕,鳳鳴這個想法才剛剛從腦海裡閃過,急促的腳步聲恰在此時如有感應般從外傳來。
  
  眾人臉色都微微一變,目光一起移向門外。
  
  冉青領著一個風塵僕僕的西雷信使,出現在客廳大門處。
  
  「少主,剛剛送到的軍報。」
  
  因為怕書信下毒,鳳鳴被容恬勒令不許親自接信。軍報遞上來,鳳鳴身邊的容虎首先接過,拆開來一目十行地迅速看了一遍,眉頭輕皺。
  
  鳳鳴心臟砰地一跳,「是越重城的消息?」
  
  容虎搖頭,「這是綿涯派駐在他國的手下發來的。」
  
  他將目光轉向鳳鳴,把整篇軍報,精簡成了一句話,沉聲道,「離國大軍驟然發難,越過繁佳和昭北的邊境,把昭北給佔領了。」
  
  這消息太令人震驚,全廳頓時死寂一片。
  
  半日,鳳鳴才喃喃道,「昭北,不就是長柳公主的國家嗎?」
  
  《待續》


  
  後記
  
  嗚呼哀哉~~總算,完成了…………第十八本。
  
  嗚嗚嗚,為什麼只是第十八本呢?如果十九、二十、二十一……已經全部完成了該多好啊啊啊啊!
  
  慘叫結束,嗯,我們來說正經的啦。
  
  目前,《鳳於九天》算是苦盡甘來啊,呃那個,不是說主角,是說作者,弄寶寶我啦。因為伏筆已經基本埋下,高潮指日可待,後面的伏筆會一一啟用啦!
  
  所以,從第十八本開始,基本上就是一個比一個更激烈的刺激,請大家先保護一下心臟~~
  
  寫同國的事情,花了很多本的篇幅,好多讀者都擔心,一個國家寫這麼多,那麼鳳嗚接下來還要去其他國家,怎麼辦啊怎麼辦?
  
  呵呵,其實不用擔心啦。
  
  鳳鳴一旦冒出可愛的小腦門,所帶來的風暴是指數級上升的,腳下踏的雖然只是同國的土地,但卻體現了多國關係的複雜矛盾,也就是說——其他國家裡面,如果是相同的東西弄寶寶就不會再寫了。
  
  哭,寫宮廷和政治真是複維啊。
  
  好想每天就寫鳳鳴和容恬恩恩愛愛荒淫無道,嗚嗚~~
  
  弄弄最近有為《鳳於九天》訂做超可愛的925銀鏈,一共五十條,應該會在架空網店和專賣店預留幾條,歡迎喜歡《鳳於九天》而且愛漂亮的美眉們去看。製作一些鳳於專用的純銀小首飾,一直都是弄弄的心願,這次有好心人幫忙,總算出來了,好高興~~
  
  謝謝一直支持《鳳於九天》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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