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定親八載,苦等四年,等來的他,卻擁著另一個絕色女子。
一夕之間,她由正妃淪為側妃。
侯門深深,寂寞相守,她心如止水,不爭寵,不承恩。
然,縱然她心性淡泊,那顆心終究沒守住。
縱然她聰穎靈慧,還是沒翻出他的五指山。
原以為,她助他幫他,和他共患難比翼飛,最終會獲得他的愛戀。
孰料,他所作的一切,為的只是另一個女子。

說明:
一:「煙塵鎖夜,風暖水明,天涯尋歡夜無眠。」此詩嵌的是男主男配的名字。
二:此文小虐,但不為虐而虐。
三:女主強,但非天下無敵上天入地的強。女主敢愛敢恨,能曲能伸。

 

 

 

臨江仙 001章 他身畔的女子

  南越王朝地處江南,乃繁華之地,富饒之國。帝都緋城,更是繁華錦繡之都。

  今日,緋城中,流光溢彩,戶戶張燈,只為迎接一個人。萬人空巷,人人踮足也只為一睹一個人的風采。

  那就是南越的六皇子---夜無煙。

  夜無煙乃慶宗帝第六子,其母妃出身卑下,原為慶宗帝的宮女,頗有幾分姿色,偶爾被臨幸,懷有龍種。誕下夜無煙後,卻並不受寵,很快鬱鬱而終。照常理,夜無煙應被皇后撫養,不過太后喜其伶俐可愛,便討到身邊作伴。

  十八歲成人後,夜無煙便自動請命到西部邊疆鎮守。戎馬四年,終於平了一直在西部作亂的烏氏國,今日,便是他凱旋而歸之時。

  六皇子夜無煙有今日,著實在人們意料之外。

  四年前,當蒼白孱弱的他,身著不合體的盔甲,率領兩萬兵馬從京城離開時,人們都在猜測著,或許不日便會得到六皇子慘敗身亡的消息。然而,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這樣的消息始終沒有傳來。

  不想今日,卻傳來他平了烏氏國的消息。

  烏氏國兵馬一向彪悍,六皇子能夠大勝而歸,不知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波折。

  此刻,在盈城最繁華的酒樓「臨江樓」二樓,江瑟瑟坐在臨窗的桌子上。

  她著一襲素淡青衫,式樣簡潔雅致,寬寬的袖口繡了幾朵花,似蘭如玫,袍繡舒捲間,隱有淡香從袖底逸出,幽淡清冽,好似從那些花上散發出來一般。

  鴉黑的髮挽了一個別緻的髮髻,其餘披散的髮依舊長及腰間,飄渺如夜的黑。

  一張白玉般精緻細膩的臉龐,一雙儂麗的大眼睛,流轉間好似清澈的湖水倒影了日光,流光溢彩。不笑時看上去清麗娟秀,不算絕美,一笑時,頰上一對梨渦若隱若現,迷人得令人眩暈。

  街上一陣喧鬧,一對對軍士從街上走過,雖處明麗日光之下,但眼神卻依然如經霜帶雪般冷冽。街上看熱鬧的人們忍不住心頭發怵,這邊關回來的兵士,經歷過血戰的洗禮,和京裡的禁衛軍就是不同。

  那蒼白孱弱的六皇子竟能訓練出如此兵將,真令人刮目相看。

  臨江樓裡一陣騷動,食客們都湧到窗前去觀望六皇子的風采。

  江瑟瑟的貼身丫鬟青梅興奮地站起身來,雙手緊緊抓住窗稜,探出了半個身子,向外望去。不一會,她便聲音歡悅地道:「小姐,來了,來了,姑爺來了。小姐你快看啊!」

  她回身搖晃著江瑟瑟的肩膀,她和小姐來到這臨江樓飲茶,只為見姑爺一面,如今,姑爺就要來了,可是小姐卻依舊無動於衷的樣子。

  江瑟瑟玉手握著茶盞,被青梅一搖晃,茶盞傾斜,茶水溢了出來,浸濕了她的手指。她從袖中掏出錦帕,輕輕擦拭著。

  她的目光,卻越過青梅的頭頂,望向街邊。

  四年了,她幾乎忘記了當初那蒼白少年是怎生模樣。其實對於這樁婚事,她本是不樂意的。直到他主動請纓去邊關,她才對他有了一點欽佩之情,如今他凱旋而歸,她還是很為他高興地。

  一對軍士之後,便是一匹純白色的戰馬,馬上端坐著一個身著銀色盔甲的年輕男子。

  四月的日光很溫柔,籠罩在他身上,反射出一道道迷人的光暈。

  他就在那迷人的光暈裡,緩緩撞入了江瑟瑟的視野。

  雖然身著戰袍,但他的身上,卻流暢著斯文雅致的風采。

  傳說中斜飛入鬢的眉,好似水墨畫一般流暢;一雙丹鳳眼,似冰泉般明澈,似寒星般璀璨,似幽潭般深幽。鼻子高挺,唇形堪稱完美,此時微微勾起,帶著一抹笑意,很淡,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乍一看,他是那樣溫文,渾然不似才從邊疆歸來,也不似身經百戰。

  但,江瑟瑟還是從他那一掠而過的眸光中,感受到了不易覺察的凌厲和犀利。

  這個男人,就像一把劍,一把將刀刃隱藏在鞘中的劍,靜水深流,潛而不露。倘若只看外表,你是無法揣測出來,他到底有多麼致命的。

  「小姐,六皇子竟然變得這般……這般……」青梅夢囈一般呢喃著,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六皇子。

  而江瑟瑟的目光卻忽然一滯,凝注在六皇子夜無煙身畔的那匹馬上。

  那是一匹棗紅色小馬,馬上端坐著一個女子。

  一個令人驚艷的絕色女子。 

  見到那個女子,江瑟瑟感覺自己的眼睛好似被蒙了一層什麼,有些看不清楚。

  那女子年齡不大,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瑟瑟首先注意到得是那女子的睫毛,很長,還很翹,一眨一眨的,好似能將人的心撓動。那女子的臉龐很白很細膩,細膩的好似陽光都軟化在她的肌膚上。

  她的衣裙是雜色的,胭紅色的上衣裹著她已開始發育的身子,花邊繁瑣的領口隱隱露出淺白色的抹胸。下身是俏麗的褲裝,一條褲腿是藕荷色,一條褲腿是天藍色。她的腰間還束著一條彩色條紋的腰帶。衣服上,更是不知道掛了多少佩飾,映襯的衣裙愈發艷麗。

  這麼多顏色堆在一個人身上,照理說,會把一個人徹底淹沒。但是,穿在這個女子身上,卻偏偏襯出了她的美。她那張白白淨淨的小臉,就從那堆顏色裡脫穎而出。

  她微歪著頭,一雙妙目好似黑葡萄一般,左瞧右看,說不出的俏麗可愛。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有趣的事,她忽然撲哧一笑。一排細碎的貝齒,在陽光下明晃晃的,潤潔璀璨。

  她扯了扯身畔馬上的夜無煙。

  夜無煙在馬上俯下身子,從瑟瑟的角度看過去,看到了夜無煙帶著溫柔笑意的側臉。

  那女子不知說了什麼,夜無煙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但還是那麼溫柔。

  瑟瑟的心,在這一瞬,忽然好似被什麼蟄了一下,十分不舒服。

  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麼,她說不清楚。

 

臨江仙 002章 傳奇佳人

  她和夜無煙被皇上指婚也有八年之久了吧。可是,她和他之間,從未這般親近過。他們甚少見面,縱然偶然相遇,也只是淡淡一瞥。既沒有深深的情,也沒有溫柔的笑,有的只是如水般的淡定,或許還有那麼點無奈,因為這親事畢竟不是他們自願的。

  大約,夜無煙早忘記了他還有這麼一個未婚夫人,或許記得,但是,可能早忘記了她的模樣了吧。

  四年了,他去了邊關四年,四年的時間,足以令他愛上別的女子。

  他身畔的女子,是那樣耀眼,他們這樣並駕齊驅走在街上,看上去那樣般配,那樣令人艷羨。

  江瑟瑟轉過臉,重新將視線凝注在面前的茶盞上。

  翠綠的茶葉在水中溫柔地舒展著,盤旋著。她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卻不知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雖然娘親一直和他說,以她識人的眼光,六皇子夜無煙絕對是一個女子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是她江瑟瑟的良人。

  雖然,她已經習慣了青梅稱他為姑爺,但是,幸好她的心,並沒有遺失。

  「小姐,姑爺身畔的那個女子是誰?她怎麼可以……可以和姑爺走在一起!」青梅指著那騎著棗紅色小馬的女子問道。

  瑟瑟再次抬首,他們並駕齊驅的背影已經從窗前遠去。耳邊響起的,是那些兵士齊刷刷的腳步聲。

  瑟瑟抬眸道:「青梅,以後不准叫他姑爺。」

  「小姐,青梅知道了。」青梅從小姐輕蹙的黛眉看出,小姐心情並不佳。

  六皇子從邊關帶回來的那個女子是誰,一會兒,她定要打聽出來。

  但是,這似乎不用青梅刻意去打聽,待六皇子的隊伍過去後,「臨江樓」裡便議論聲起,當然,大多是關於六皇子的八卦。

  「聽說了嗎,我聽說啊,那個和六皇子一起進城的女子,是六皇子的心上人,據說曾經救過四皇子的命。好像是北魯國羌氏族的公主。」鄰桌一個灰衣人小聲道。

  「我聽說,這次六皇子能夠大敗烏氏國,便多虧了北魯國相助。」另一個藍衣人悄聲說道。

  「我還聽說,這次六皇子要將那女子封為正妃的!」灰衣人神秘兮兮地說道。

  「是嗎,你的消息真是靈通啊。」藍衣人有些不信。

  「那是,我可是有名的包打聽。」灰衣人翹了翹自己的拇指,沾沾自喜地說道。

  「但是,六皇子不是還有一位皇上指婚的正妃嗎,雖然沒成親,但是好歹也是皇上指婚得啊。六皇子不會違背皇上的旨意吧。」

  「難說,你看,六皇子敢帶那個公主進京,而且還是眾目睽睽之下,就說明了他對那個女子,是愛之深啊。定是不怕違背皇上的旨意的……」灰衣人壓低了聲音。

  「你們胡說什麼,什麼愛之深,不知道別瞎猜。」青梅聽到了那兩個人的議論,開口駁道。

  瑟瑟抬起手,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

  「青梅,我們走!」江瑟瑟一臉的波瀾不驚,站起身來,翩然而去。彷彿方纔那些謠言,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兩人坐了轎子一路回府。一下轎,便有小丫鬟來稟告,說是二夫人鳳氏請瑟瑟過去。

  如果說江府有什麼大名鼎鼎的人的話,那麼,二夫人駱氏也就是瑟瑟的娘親絕對算一個。

  二十多年前,才十八歲的駱氏便已經是東海海盜的二當家,瑟瑟的爹江雁當年平定東海時,她也才二十歲。據說當年一戰,她和江雁在海上酣戰半日,兩人越戰越是彼此欣賞,最終她帶領群盜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據說,當年她還未嫁給江雁時,一身嬌艷的紅裳,騎著雪白的馬兒,從帝都繁華的大道上呼嘯而過,有一點飛揚跋扈,卻沒有一點江湖戾氣,是那樣美艷和亮麗,那鋒芒般的美,令見者無不咂舌。她隨著江雁多年征戰,立了無數戰功,最終嫁入江府,作了妾室。江雁的定安侯,雖得來不易,但有一半的功勞應當是歸於她。

  如今,在定安侯的府邸內一個簡潔的院落中,駱氏正坐在躺椅上假寐。聽到腳步聲,她才緩緩睜開一雙清亮的黑眸。

  當年叱吒風雲的傳奇女子,此時已完全是一副貴婦人的打扮,舉手投足般,也儘是貴家風範,只有眼波流轉間,隱隱有一絲犀利,令人遙想她當年的風采。

  「娘親,瞧瞧您,病還沒好,怎地又出來吹風了!」瑟瑟的語氣裡,隱有嗔意。娘親的身子,早已不比當年。征戰多年,因受傷多次,留下了病根。這些年,雖經調養,卻依舊孱弱。一經風吹,便會腰背疼痛。

  「瑟瑟,你方才出去了?」駱氏咳了兩聲,喘著氣問道。

  瑟瑟走過去,玉手握拳,為娘親輕輕捶背。

  她低聲道:「娘親,瑟瑟錯了,日後瑟瑟會多陪著娘!」

  駱氏道:「你也不小了,都二九年華了,不能由著性子胡來了,聽說六皇子從邊關回來了,你爹想奏請皇上,將你們的親事辦了。」

  瑟瑟的玉手一頓,拳頭便停在了空中。要他們成親嗎?可是……

  「怎麼了?」駱氏察覺到異樣,低聲問道。

  「沒什麼!」瑟瑟微笑著轉到娘親面前,道:「我想,六皇子初回宮,又立了戰功,想必很忙。這親事推一推也無妨,不必操之過急。等了四年了,也不差這幾天。」

  娘親身居府內,並不曾聽聞六皇子和那北魯國公主之事,她還是不說為好,免得娘親擔憂。

  駱氏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這樣也好,方纔你爹派人來說,今日宮中有夜宴,要你好生打扮,前去參加。」駱氏伸手將瑟瑟鬢邊亂髮攏到耳後,愛憐地說道。

  嫁入江府後,她因體弱,只得瑟瑟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在旁人眼裡,沒什麼特別,只不過是京都才女。只有她知道,她的瑟瑟武藝已盡得她的真傳。

  這是她和瑟瑟之間的秘密,就連瑟瑟的爹也不曾知道。因為江雁不願意讓瑟瑟練武,她說女子練武心會野,他希望他的女兒能嫁入皇家,不需要舞刀弄劍。

  雖說六皇子看上去是一個重情之人,但是,嫁入皇家,安知是福是禍,是以,她偷偷教了瑟瑟武藝。

  只為,不時之需。


臨江仙 003章 心湖漣漪

  皇宮,慶祥殿

  今夜的宮宴是慶賀六皇子夜無煙得勝回朝的慶功宴。一入夜,慶祥殿內便被佈置一新,林立在殿內的十二根漢白玉柱子上皆鑲嵌著拳頭大的夜明珠,將殿內照耀的亮如白晝。

  殿內左方設有一席,是預備給皇上的座位,右側擺著兩把紫檀貴妃塌,分別是太后和皇后的座位。兩邊擺著一溜的紫檀木桌椅,椅上鋪著錦繡團墊和各色靠墊。桌上設著杯盞,擺著雕漆攢盒,放著各人愛吃的甜點。

  瑟瑟到達殿內時,一些官員和家眷已陸續歸座,她和幾個官員千金結伴而行,在各自的席位落座。

  宮裡但凡有宴會,各宮宮妃都會盛裝出場,因平日難得見到皇上,當然要抓住此番機會,以悅龍顏。是以,女眷這邊,入目望去,彩繡錦煌,繽紛艷麗。

  因了這場合的特殊,瑟瑟也簡單妝扮了一番。烏髮上挽,梳成伴月髻,發間別了一支白玉彎月釵,垂著細細的一串星星流蘇,在燈下華光流動。一身淡淡的藍色宮裝,並無絲毫的鑲嵌佩飾,只在裙角間繡著一片片淡綠色小竹葉,看上去清冷貴氣又雅致。

  歸座不久,便感覺到座上氣氛有些異樣,眾人皆斂氣息聲望向殿門口,神色間帶著幾絲期待和好奇。瑟瑟也隨著眾人的視線望向殿門口。

  殿門口有太監唱諾道:「太后娘娘到,六皇子到。」

  夜明珠華瑞明亮的光芒映照下,只見六皇子夜無煙挽著太后的手,信步走了進來。

  夜無煙早已褪下了銀盔銀甲,此時身著一襲明紫色雲錦宮服,黑緞般的長髮僅用一根碧玉簪攢住,俊美的臉上,眉如墨裁,眸若點漆,鼻挺秀峰,唇角掛著淡淡的怡人的笑。只是那雙鳳眸,看似在笑,眼底卻隱含犀利和鋒芒,令人不敢直視。

  在座的官員,大多都是見過四年前的夜無煙的,此時再見,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四年的大漠生涯,果然是鍛煉人啊,此時的夜無煙早已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個孱弱少年了。

  他長身玉立,俊美不凡,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舉手投足間,貴氣盎然,看似雅致溫文。可是,從他那雙冷凝的雙眸,誰也不敢忽略他身上那淡淡的自信和隱隱的霸氣。

  這樣隱含的霸氣和王氣,比之鋒芒畢露的凌厲更令人膽寒。隱在鞘中的劍,誰也不知,出鞘後,他會是怎樣的鋒利和凌烈。

  夜無煙扶著富貴端莊的太后緩步入殿,他們的身後,還緊隨著一道人影,竟是和夜無煙並駕齊驅在帝都街上馳騁而過的北魯國公主。

  席間許多人還不曾見過這個北魯國公主,不過也大多有所耳聞,此時得見她和六皇子一起到來,看來,流言果然可信,六皇子夜無煙果然對這個女子極其寵愛,此種場合,也和她形影不離。

  再次見到這個女子,瑟瑟心頭忍不住微微一沉,如果說在街上她和夜無煙並駕齊驅,也不過是被帝都的百姓得見。而此刻,卻看在滿朝官員和皇宮嬪妃眼中。

  要說,一個皇子納一兩個妃嬪,本不算稀罕事。可是,這樣形影不離,著實是難得。看樣子夜無煙定是帶了她一起到慈寧宮接得太后。

  遙遙地,瑟瑟便瞧見父親的臉色乍然沉了下來,身畔的各宮嬪妃以及官員千金也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掃向了她。

  縱然她不在乎,但是,在眾人同情的眸光注視下,著實還是感到那麼一點難堪。

  夜無煙將太后扶至紫檀貴妃塌上,便衝著北魯國公主微微一笑,坐到了自己席位上。

  北魯國公主在宮女的引領下,坐到了這邊女眷的位子上。

  北魯國公主今夜的妝扮早已不是街上那身色彩斑斕的衣裙,今晚她入鄉隨俗,穿的是南越宮裝,輕盈的撒花白紗裙,一看便是出自帝都名衣坊的「雲煙羅」,如雲似霧般籠著她。烏髮輕挽成一個嬌俏的新月髻,頭上戴了一頂珍珠頭冠,額間還點著梅花樣的硃砂。

  珠圓玉潤的珍珠,散發著溫潤的光芒,襯得她愈加美輪美奐,簡直不真實,好似月中素娥下凡。

  她一坐到席上,早有幾個好事的千金小姐湊了過去,問道:「公主可真是美,這衣衫是京師名衣坊做的吧!」

  那公主輕輕點了點頭,含羞帶怯地笑道:「好像是吧,我沒有貴國的宮裝,一到京,煙便派人請了名衣坊的師傅來量尺寸。這不,臨來時,才堪堪做好。」

  這樣做工精細的宮裙,想必是名衣坊幾位師傅一起忙活,花了一下午才趕製出來的。

  瑟瑟聽見北魯國公主直呼夜無煙一個煙字,心中湧起一股淡淡的酸澀。她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的,可是……她望向那個皎若雪蓮的男子,他真的不是她的良人嗎?

  她和他的婚約又當如何?

  若是依然照舊,今後她便要和這個女子共事一夫嗎?

  瑟瑟垂下清眸,第一次,心湖泛起了瀲灩的波紋。

  她的心亂了。

 

臨江仙 004章 正妃變側妃

  「皇上,皇后駕到!」隨著太監尖細的唱諾聲,身著明黃色龍袍的南越皇帝嘉祥皇帝,攜著盛裝的皇后緩步走入殿內。

  瑟瑟也隨著眾人跪拜見禮,再次起身,威儀的嘉祥皇帝已經端坐在龍椅上,一雙龍目正深深凝注在夜無煙身上。

  夜無煙抬首,父子相望。

  嘉祥皇帝幽深的黑眸中滿是深深的驚異,四年了,記憶中蒼白瘦弱的兒子,已然脫胎換骨,成長為真正的男子漢了。

  夜無煙的黑眸中,卻是波瀾不驚,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

  嘉祥皇帝心內狠狠一震,他透過夜無煙的黑眸,依稀看到了另一雙清眸。何其相像啊,這雙眼睛,胸臆內忽然泛起一陣疼痛,他抬手撫住胸口。

  「啟稟皇上,六皇子此次平了烏氏國,大揚我天朝雄威,實在是功不可沒啊!」丞相簫青明起身奏道。

  「烏氏國一向驍勇蠻悍,此次六皇子能夠破之,是為用兵表率。」瑟瑟的爹江雁也不失時機地上前奏道。

  其餘官員聞言,也是一片附和聲。

  夜無煙淡淡望著眼前形形色色的臉,鳳眸中閃過一絲嘲弄的幽光。

  當年他之所以出征,少不得眼前這些人明裡暗裡的推波助瀾。他們以為遷他到邊關便可除去他,自然沒想他竟然還能活著回來。

  如今,這群老狐狸見風使舵,懷著怎樣的心思,他自然清楚,心內不禁有些好笑。

  「來人,降旨!」嘉祥皇帝低低說道。

  殿內頓時一片沉寂,只聽得皇帝威儀的聲音在殿內迴盪著。

  「六皇子西平烏氏國有功,封為璿王,賞黃金千兩,明珠十斛,享十萬戶侯。欽此……」

  嘉祥皇帝育有四子,如今在世的只有三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其餘皇子都在早年夭折。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是當今皇后的嫡子,三皇子早在兩年前已被封為太子,五皇子至今還不曾封王。誰也沒想到,六皇子夜無煙會趕在五皇子前面封王。

  端坐在皇帝身側的明皇后,臉色有些暗沉,但,轉瞬間,便歸為平靜。只是,案下的一雙玉手,卻已是握的死緊。

  「兒臣謝父皇恩賜。」夜無煙步至席前,沉聲說道,俊美的臉上,依舊沒有一絲動容。

  嘉祥皇帝望著夜無煙微笑,這個兒子,封王賞金,也不見他有絲毫動容。到底什麼樣的事情,才會令他欣喜呢!龍目掃到對面席前的鶯鶯燕燕,他微笑了。

  算起來,他這個兒子,今年也有二十二歲了吧,也該考慮婚姻大事了。

  「無煙,你和定安侯的千金定親已有八載了吧。朕已挑好日子,十日後,便將你們的親事辦了。」嘉祥皇帝沉聲說道。

  瑟瑟聞言,心下一驚。她不曾想到,皇帝竟在夜宴上,直截了當將他們的親事定了下來,想必是爹爹向皇上提起過。

  她有些擔憂地望向夜無煙,恰巧看到夜無煙微微凝起的眉梢。

  他是會拒絕,還是接受呢?

  如果他拒絕,與她,此刻,或許是難堪的。但,自此之後,她便可以徹底解脫。

  如果他接受,雖然保全了她的面子,但以後呢……

  一時之間,瑟瑟竟不知自己是期盼他拒絕還是接受了。

  一顆心忐忑不安地等待,夜無煙一瞬間的沉思,與她,卻好似千年萬年的煎熬。

  終於,夜無煙唇邊勾起一抹笑意,他淡淡開口道:「稟父皇,兒臣聽聞江小姐是帝都才女,兒臣戎馬多年,文采生疏,自覺配不上江小姐,還請父皇將婚約收回。」

  他竟然拒絕了!

  瑟瑟頓覺心中釋然,她自由了。只是,心中卻沒有意想之中的欣喜,微微的失落湧上心頭。

  早知他不想娶她,卻不想他這麼直接的拒絕。他再也不是幾年前那個少年了,再不用委屈求全了,竟敢直面帝威。

  皇帝沒有因為夜無煙的拒絕惱怒,只是淡淡微笑著。他的兒子,終究是長大了。不過,他不能答應他的請求。他的金口玉言,怎能輕易更改。

  「皇兒,江小姐等你多年,你不能辜負江小姐,十日後完婚!」皇上沉聲道。

  夜無煙亦不再堅持,躬身道:「兒臣遵命。另有一事,兒臣此番平烏氏,多虧北魯國出兵相助。北魯國有意要和我南越聯姻,要將公主伊盈香嫁於兒臣。肯請父皇恩准,與江府小姐同日完婚。」

  江瑟瑟心中一沉,原來他最終答應要娶她,是要請皇上答應他和伊盈香的婚事。皇帝博了他的意,自然會在此事上成全他。

  果然,皇帝挑了挑眉,凝眉思索片刻,淡笑道:「這是何難事,既然如此,那就和定安侯千金同日一起完婚。」

  「可是,父皇,這正側之分呢?兒臣答應過北魯國的皇上,要盈香做正妃的。」夜無煙低聲問道,唇邊依舊掛著不變的微笑弧度,只是眼底卻一片期盼。

  皇帝聞言,臉色有些暗沉。

  北魯國在南越北方,疆土比之南越還要遼闊,算是一方大國。只因北方苦寒,北魯國不算富裕,但是,近幾年北魯國國勢有崛起之勢,不可小視。

  「既是如此,那就只有委屈定安侯的千金做側妃了!」嘉祥皇帝淡淡說道,心內慶幸,當年自己賜婚,只是賜婚,並未指明要江氏千金做正妃。

  定安侯江雁的臉色自然不好看,但還是微笑趨步上前道:「璿王龍鳳之姿,鄙女能嫁入王府,已算前世修來的福分,何來委屈。微臣謝皇上隆恩。」

  皇帝點頭微笑,道:「卿家不必客氣。」

  夜無煙退了下去,坐在椅上,唇角牽著瀲灩的笑意,望向女眷這邊的北魯國盈香公主。

  伊盈香也盈盈淺笑著抬眸,彼此對視,情意綿綿。

  夜無煙並不知,赫連望月身側不遠處,那個靜靜坐著的藍衣女子,便是江瑟瑟。

  「眼色暗相鉤,秋波橫欲流。」

  不知為何,江瑟瑟腦中忽然湧上來這樣一句詩。

  當初皇帝賜婚時,並未言明瑟瑟是正妃,只說是王妃。但是,皇帝賜婚,焉有是側妃的道理?如今,他甫一回來,便將她這個未婚王妃貶到了側妃之位。

  其實,正妃也好,側妃也罷,不過是一個稱呼。與江瑟瑟而言,無甚區別。但,瑟瑟卻知道,在世人眼中,正妃和側妃之間,卻有著天壤之別。

  正妃便是妻,側妃便是妾。

  一個男人可以有很多妾,卻只能有一個妻。任你一個妾再怎麼得寵,也永遠超越不了妻,譬如---娘親。

  瑟瑟一直不懂,娘親為何要嫁給爹爹做妾。雖然娘親極力和侯府融合,可是,在瑟瑟看來,娘親和江府是那樣格格不入。雖然爹爹對娘親很好,但是,瑟瑟知道,娘親並不快樂。

  在江府,出身高貴的大夫人總是會嘲笑鄙視娘親的出身,娘親卻也不惱,只是淡淡微笑著面對一切。

  娘親經常和瑟瑟談起大海。

  日出觀海,月落聽潮。海闊天高,何等灑脫。

  她覺得她應該去看看海,或許看到海,就能看到娘親的快樂。

  瑟瑟雖然外表靜逸玲瓏,可是血管裡,卻流動著娘親不安分的血液。只是,自小生長在侯府,學識和禮教壓制住了她跳躍的靈魂。

  她曾經發誓,決不和娘親一樣,做男人的妾。可笑的是,今夜,她還是淪為了妾,而且是一個永遠不可能得寵的妾。最糟糕的是,她還不能拒絕。因為她的親事,關乎到整個江家的榮耀。

  她是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她不能任性妄為,她的修養容不得她那樣做,爹爹和娘親都不會答應的。

  瑟瑟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帶著波光瀲灩的笑意,靜逸,清麗,渺然。她可不想自己被人看上去像一個怨婦。


臨江仙 005章 她不配伴樂

  晚宴正式開始,侍女們如同穿花蝴蝶般,將美味佳餚和瓊漿玉液流水般呈了上來。歡快的絲竹聲起,十二個美艷的舞姬穿著輕羅舞裙,在大殿正中的紅毯上,翩翩起舞。

  人美,樂美,舞美。

  酒香,菜香,花香。

  這是一個美好的夜,她沒有理由不享受這一切的美好。

  瑟瑟低眸淺笑,面前擺著一道滑溜貝球,色香誘人。纖手執起玉箸,夾起一隻,放在口中,確實美味。

  「江小姐,你竟然還吃得下?」瑟瑟身畔坐著的是御史大人的千金劉鶯,她似乎對瑟瑟極是同情,顰眉望著她。

  瑟瑟邊吃邊道:「這宮裡的菜餚就是美味,劉小姐,快吃吧。」

  為何每人都覺得她應當難過呢。對於一個不是自己良人的男人,難過有何用?

  「聽聞北魯國的女子都善歌,盈香公主的歌聲更是天籟仙音,不知公主可願為我們高歌一曲。」說話的是東宮太子夜無塵。

  夜無塵是當今明皇后的長子,自小極得皇帝皇后的寵愛,性子高傲而狂妄。

  此刻,他身著明紫色雲錦妝花宮服,前襟上用金線繡著如意雲團和駕霧騰龍,頭上戴著紫玉金冠。劍眉朗目,面容清俊,黑眸中帶著一絲冷然,靜靜凝視著沉浸在歡欣中的盈香公主。

  伊盈香似乎對這樣的邀請已經習以為常,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點頭笑了笑。

  夜無煙卻有些不悅,他似是沒料到太子會突出此言,修眉微凝,剛想開口拒絕。卻聽明皇后端儀的聲音傳了過來,「皇上,本宮也聽聞北魯國姑娘皆善歌,很想一飽耳福呢!」

  皇上點頭笑道:「既是如此,朕也很想聽聽呢。」

  伊盈香笑意盈盈地站了起來,蓮步輕移,步到大殿中央,淺笑著道:「盈香願為太后皇上皇后高歌一曲,以祝酒興。」

  「慢著,」皇后突然開口道:「本宮聽聞定安侯的千金極善撫琴,不如,就讓江姑娘為盈香公主伴樂如何,想必一定是人間仙曲。」皇后淺笑盈盈地說道,一雙美目直直向瑟瑟望來。

  瑟瑟本想安安靜靜地品味佳餚,不想再次被拉入到眾人目光的焦點。內心深處憂歎一聲,今夜,她注定不能安靜了。

  她不慌不忙地放下玉箸,起身施禮。

  只聽得夜無煙冷凝沉澈的聲音幽幽傳來:「父皇,盈香的歌喉適合清唱,並不適合樂音伴奏。錚錚琴音反而會使她美妙的聲音不再純粹。」

  瑟瑟有些錯愣地抬頭,看到夜無煙那雙好看的鳳眸,正靜靜望向她。

  冷澈,沉靜,幽深,犀利。

  他望向她的眸光中,什麼樣的神色都有,獨獨沒有溫柔。

  這是今晚夜無煙首次將目光投向她,或許直到此時此刻,他才認出,這個淡雅的藍衣女子,便是江瑟瑟,她的未婚側妃。

  他說盈香公主的歌喉不適合伴樂,意思便是她不配為盈香公主伴樂了,她的琴音會將她美妙的歌喉玷污。

  瑟瑟不惱不怒,只是淡淡一笑,清雅的笑意宛若月光流水一般寧靜悠然。

  她輕輕佻眉,眉眼之間,流轉著清雅高貴的韻致。

  「謝皇后娘娘抬愛,只是瑟瑟琴技一般,為公主伴樂確實有些為難。」瑟瑟將眸光轉向皇后,淡淡說道。

  不是自謙,她是真的不想。既然有人不願她為盈香公主伴樂,她便隨他的願。

  「哦,江姑娘不必過謙,朕也聽聞你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京都有名的才女,你為盈香公主伴樂,再好不過了。」皇上開口道。

  他將瑟瑟由正妃降為側妃,心中猶有一份愧疚。如今,盈香公主要一展歌喉,他也希望瑟瑟能展現才藝。

  皇上開口,瑟瑟再不好拒絕,只好飄身從席間走出,來到大殿正中的琴案前。

  殿內一片靜謐,人們都將目光投向大殿正中的瑟瑟和伊盈香。

  瑟瑟靜美婉約,若深谷幽蘭;伊盈香清媚明艷,如薔薇初綻。

  這一瞬,但凡男子,無不艷羨璿王的艷福,但凡女子,無不嫉妒二女的美貌。

  伊盈香望著瑟瑟柔柔輕笑,明媚的大眼裡,帶著俏皮和嬌矜的光芒。她應當知道瑟瑟便是夜無煙之前的未婚夫人,竟沒有一絲不快。

  「江小姐,盈香要唱我們北魯國流傳最廣的一首歌,《緋歐娜公主》,江小姐聽過嗎?」伊盈香甜甜問道。

  瑟瑟望著伊盈香明媚純淨的大眼,還有那如雨後桃花般嬌艷的臉頰,以及唇邊嬌羞的笑意。不得不承認,這個北魯國公主確實是一個招人喜歡的姑娘。

  瑟瑟淺笑道:「這首歌瑟瑟不曾聽聞,是以,還請公主先清唱一遍,瑟瑟也好循調伴樂。」

  兩人商量妥當,伊盈香向太后皇上皇后施禮後,便開始清聲曼唱。

  乍聞伊盈香的歌聲,瑟瑟才知道方才夜無煙的話說的其實是實情。伊盈香的歌喉,果然不是一般的美。

  她的聲音,就好似被高山上的冰雪洗滌過,被九天上的白雲浸潤過,清越嘹亮,悠遠中透著純淨,甜美中透著蒼茫。

  這首歌名是緋歐娜公主,瑟瑟對北魯國的語言不是很精通,不過倒是知道緋歐娜的意思是月亮,緋歐娜公主便是月亮女神的意思。伊盈香唱這首歌,是不是自詡自己是北國的月亮女神?這個公主,倒是蠻自信的。

  從伊盈香的歌聲裡,瑟瑟能夠感受到一個姑娘奔騰熾熱的情感,這首歌調子不僅高而且曲調複雜,的確不好伴樂。這一刻,瑟瑟真的懷疑,這個看上去心機單純的盈香公主,是不是在刻意刁難她,不想讓她伴樂。

  但是,瑟瑟知道,她若拒絕,龍顏定會大怒。可是,她若是配上了樂,那便搶了盈香公主的風頭。

  她無意和她爭寵,也無意在夜無煙的面前表現。

  瑟瑟凝思良久,終於低首斂目,素手輕輕撥動琴弦,一股清音流瀉而出,輕佻復捻,似流水穿雲,玉珠落盤。

  悠揚的琴音追逐著歌聲,眾人皆斂息屏氣,靜靜聆聽。

  就在琴音要和歌聲溶為一體時,忽聽得「繃」得一聲,琴弦斷裂。

  眾人措不及防,一陣唏噓。

  琴曲還不到妙處,不想琴弦卻斷了,帝都才女的琴技,竟是無緣驗證了。

  眾人心中都在替瑟瑟可惜,在太后皇上面前獻藝的機會,不是人人都有的,或許是江小姐緊張過度,才致使琴弦斷裂的吧。

  只有瑟瑟知曉,琴弦斷裂的緣由,那不過是她運功用指甲劃斷了琴弦。

 

臨江仙 006章 纖纖公子

  夜深更漏,風涼露重。

  瑟瑟跪在冰涼的石階上,任早春寒冷的夜風吹拂著她纖弱的身子。

  對於宴會上琴弦斷裂的伎倆,她瞞過了所有人,卻瞞不過爹爹的一雙利目。爹爹知她琴技高超,縱是繁複高音,也不會彈裂琴弦。是以今夜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瑟瑟故意弄斷了琴弦。

  是以,定安侯江雁大怒,罰瑟瑟在石階上跪著。

  瑟瑟對於罰跪倒是不以為然,她擔心的是娘親。

  今日宴會上的事情終究是傳到了娘親耳中,她再不願瑟瑟嫁入皇家,不願女兒一過去便做側室。既然璿王心有所屬,唯有退了這門親事。

  瑟瑟的爹卻是不同意,皇上指婚,他怎能違抗。

  是以,兩人在屋內爭吵,這是瑟瑟第一次見到娘親和爹爹翻臉,而且,是為了她。

  瑟瑟暗下決心,這樁婚事定要退去,當然,不是她退婚,而是讓璿王退婚,還得讓皇上同意。

  這何等的難!

  瑟瑟凝眉沉思,辦法終究是有的。

  夜,天色清朗,星空靜美,層層疊疊的流雲忽卷忽舒,有些朦朧。

  江瑟瑟著一身青色長衫,妝扮成一名翩翩公子。她手中執一把扇子,卻不是紙扇,而是紗絹做的扇面,扇面上繡了幾支墨竹,如煙似墨,飄逸俊秀。

  她在帝都繁華的街道上飄然而過,穿街走巷,來到了盛榮賭房。

  「呦,客官,裡面請,可要賭一把?」早有眼尖的小二瞧見了瑟瑟,慇勤地招呼著。

  瑟瑟眼波流轉,將廳中眾人皆收在眼中,及至看到第五張長桌上賭的興高采烈的兩名少年,纖長的黛眉微凝。她拾階而上,曼聲道:「賭不賭,要看本公子的心情。要一間雅室,揀乾淨清淡的菜餚上來,酒要胭脂紅,十來年的就成。沒事別來打擾,本公子要等人。」又指著在第五張長桌上正豪賭的那兩名少年,道:「傳個話,讓那兩個小子到雅室找我,就說纖纖公子有請!」

  「纖纖……公子?」小二震驚地望著瑟瑟,眼神極是膜拜。

  眼前之人竟是名滿京師的纖纖公子!

  據傳言,纖纖公子生就一副天人之貌,比之女子還要美上幾分,令人見之望俗。但是否如此,無人得知,因鮮少有人見到他的真容。

  坊間流傳著一句詩:「笑容淺淺,身影倩倩,素手纖纖,暗器千千。」

  這四句詩裡有三句是形容女子的詞句,可見纖纖公子確實美極。

  小二望著瑟瑟拾階而上的身影,青衫飄蕩,寬袖流雲般低垂,確實風致翩翩,超凡雅絕。暗歎其人果然和傳言相符,只是那「暗器千千」,卻不知是否符合。只是這個,他還是不要驗證的好。

  小二半晌才回了魂,連聲答應著,將瑟瑟請到了雅室,畢恭畢敬地躬身退了出去。

  瑟瑟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欣賞著這緋城的夜色。

  盛榮賭房的位置極好,坐落在穿越緋城的渠水邊上,窗戶外便是水流。幾十艘遊船在河水裡蕩漾,船上的燈光照見河水悠悠流淌。

  一艘小船在夜色裡飛速向這邊逼近,船頭上,凝立著一抹高大的身影。藉著船頭上微明的燈光,瑟瑟瞧見那人腰間獨特的彎刀,唇角漾起一抹淺笑。

  她凝立在窗前,負手等待。不一會兒,門響了,一個黑衣男子緩步走了進來。

  黑衣如墨,長髮凌亂披散著,一張臉是那種刀削斧鑿出來的俊美,帶著一絲冷和傲。劍眉朗目,隆鼻薄唇,一雙黑眸好似暗夜一般幽深。

  「暖,你到別人房中都不敲門的麼?」瑟瑟調笑道。

  這樣一個極冷冽沉默的男子,卻偏偏叫暖。

  男子冰封般的臉龐毫無表情,好似戴了一張面具。只是唇角牽了牽,悶聲道:「你不是看到我來了嗎!」

  敢情方纔他已經從船上看到了瑟瑟。

  「看來你的武功又恢復了幾成!目力更加銳利了。」瑟瑟一撩長衫下擺,姿勢優雅地坐到雅座上,悠然淡笑道。

  叫暖的男子沉默著,一雙黑眸卻是深深凝望著瑟瑟清麗的臉龐。

  「公子,您臉色不好看,是否有心事?」

  暖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股令人無法忽略的關心。

  瑟瑟神色一僵,展顏笑道:「風暖,你倒是猜對了,我確實有心事,而且,還是一件大事。」

  「哦?」風暖臉色微微一頓,問道:「何事?」

  瑟瑟搖了搖手中錦扇,淺淺笑道:「不急,待北斗和南星來了,我自會告知你們!」

  正說著,房門響了,兩個生的一摸一樣的少年走了進來。

  一樣的身材,相同的五官,只是一眼卻能讓人分辨出不同。走在前面的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笑瞇瞇的,一看便知脾氣溫和。後面的少年,一雙靈動的黑眸滴溜溜亂轉,一看就知這是一個不好對付的小壞蛋。

  走在前面的叫北斗,後面的叫南星,他們是一對雙生子。

  「老大,多日不見您了,小的極是想念。」南星瞧見瑟瑟,嘴上好似抹了蜜。

  瑟瑟早習慣了他的巧言花舌,不理會他的聒噪,肅然道:「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需要你們幫忙!」

  「老大儘管吩咐,我們兄弟倆甘願為老大赴湯蹈火。」南星道。

  北斗和南星原是街頭混混,因得罪了京城惡霸,險些喪命,若不是瑟瑟出手相救,又從中周旋,這兩個人如此早已命喪九泉。自此後,這兩個人就鐵了心的跟著瑟瑟廝混。

  風暖原和他們不是一路,是瑟瑟在京城郊外救起的,當時他受傷極重,瑟瑟請了名醫,最終撿了風暖一條命,然而,風暖卻失了記憶。

  風暖便是瑟瑟為他起得名字,因為救他時,正是風暖花香的季節。

  「明日巳時,定安侯府的小姐江瑟瑟,要到京城郊外的香渺山去上香。你們三個,埋伏到香渺山半山腰,待到無人之時,將江府的小姐劫出來,然後……」瑟瑟頓了一下,笑瞇瞇說道:「然後假裝對她非禮。」

  風暖靜靜望著瑟瑟沉思不語,北斗和南星卻是睜大了眼,尖聲道:「老大,你腦子不會壞了吧,讓我們去劫持江府的小姐?這,這是真的嗎?老大何時也成了這種陰險小人,你不知道這樣做,會生生壞了人家小姐的貞潔嗎?」

  「對,我就是要你們壞了她的貞潔,要她嫁不出去!」江瑟瑟低眉淺笑,這兩個傢伙,自然不知道,江府小姐便是她,她便是江府小姐。

  「可是,可是我聽說,江府小姐,可是被皇上指婚的璿王的王妃啊。我們這樣做,鐵定會讓她做不了王妃,那豈不是,豈不是壞了一門姻緣。而且,日後,這小姐,也鐵定是嫁不出去了。老大,你常教導我們不要做壞事,為何,您卻要做這傷天害理的事情,那江府小姐和你有深仇大恨?」北斗問道。

  「沒有深仇也沒有大恨!」瑟瑟盈盈淺笑,笑容在燈下格外清俊。

  「那是為何?」南星不相信瑟瑟是那種卑劣小人,問道。

  「我只是……只是喜歡她。」瑟瑟邊說邊垂下頭,強忍不住的笑意從唇邊逸出。

  她這樣的動作,看在北斗和南星眼裡,卻成了羞澀。

  兩人頓悟般地點頭道:「沒想到老大竟然喜歡了江府小姐,這真是天大好事。我們一定幫老大搶到手,一定會壞了江小姐名聲,屆時,江小姐嫁不出去,老大再去提親,定會成事。」

  當下,北斗和南星摩拳擦掌,一副蠢蠢欲動之狀。能為瑟瑟效力,他們求之不得。只恨不能直接把那江府小姐搶來為瑟瑟做妻。

  瑟瑟將兩人的樣子看在眼裡,唇角忽地一扯,笑意再也憋不住。若是有朝一日,這兩個傢伙知曉眼前的她便是江瑟瑟,不知會是怎生一副模樣。

  風暖卻沉默著坐在那裡,一雙黑眸波瀾不驚,不知想些什麼。

  「暖,你呢?」瑟瑟曼聲問道,她知曉,風暖從不會拒絕她的任何請求。

  果然,風暖深邃的眸光一接觸瑟瑟清麗的眼波,眸光頓時深了幾分,他移開眸光,沉聲道:「風暖自當為公子效勞。」


臨江仙 007章 輕薄

  光明峰山道,是上香必經的山道。

  山道悠長曲折,道旁的樹木已然抽枝發芽,頗有林深葉茂的感覺。遍山野花開的爛漫明媚,好似一帶帶彩雲。

  江瑟瑟坐在轎子裡,安靜而端莊。轎前轎後尾隨著幾個奴僕,都是爹爹派來保護她的。不過瑟瑟知道,他們幾個加起來,恐怕也敵不過風暖。

  為了避免被北斗南星他們認出她便是他們的老大纖纖公子,今日她特意濃妝艷抹,厚厚的脂粉掩住了她如水的嬌顏。雖妖嬈美麗,卻略帶一點俗氣。就連衣衫她也挑了一件艷麗的,橘紅色百褶紗裙,繡著大朵國色天香的牡丹。

  轎前陪同她的是貼身丫鬟青梅。

  瑟瑟會武之事,青梅也不知,更不知她是纖纖公子。是以,也不知瑟瑟今日的計劃。

  到了瑟瑟和風暖他們商定好的那片林子,北斗和南星帶著一幫人如約衝了出來,攔住了瑟瑟的轎子。

  北斗和南星此番也特意妝扮了一番,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面目,隱隱露出來的半邊臉也是流里流氣的。唇邊還貼了鬍鬚,看上去還真有幾分凶神惡煞的樣子。

  「這是哪家的小姐啊,下來給爺們開開眼。」南星嬉笑著說道。

  「大膽,你們這些小賊是活的不耐煩了,竟敢冒犯定安侯的千金,還不快快滾開!」江府的一個護衛冷聲喝道。

  北斗和南星確認了是江府的轎子,也不多話,帶人衝了上去。江府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兩撥人瞬間辟里啪啦戰在一起。

  風暖一身黑衣,黑巾罩面,趁著眾人打鬥的工夫,幾步移到瑟瑟轎前,猛得使力,將轎簾掀開。

  淡淡的陽光從轎口流瀉而入,瑟瑟微微瞇眼,視線對上風暖的一雙寒眸。

  「你……你要做什麼?」瑟瑟抱著肩,一邊往轎子裡邊縮,一邊顫聲問道,活脫脫一個受了驚嚇的柔弱小姐。

  「你們是什麼人,要對我家小姐怎麼樣?」青梅早嚇呆了,她護主心切,慌忙驅前,展開雙臂,顫聲問道。

  風暖卻無暇和她周旋,不耐煩地伸指一點,青梅便悶哼一聲,軟綿綿地睡了過去。

  「你……你把我的丫鬟怎麼了?」瑟瑟嬌柔地問道。

  風暖不發一言,忽然伸手,將彎刀架在瑟瑟脖頸上,微一用力,用刀挑起了瑟瑟的下巴。冷硬的金屬質感讓瑟瑟心中一陣發寒,但更寒冷的是風暖的一雙黑眸。

  「果然是國色天香,不愧是皇上指婚的璿王側妃。」風暖啞聲說道,語氣平淡漠然,他顯然沒有認出瑟瑟便是纖纖公子。

  陽光有些盛,籠著他高大的身子,使他看上去挺拔如神,只是眸中的寒意和沉鬱令人極不舒服。

  瑟瑟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在她一愣神的功夫,風暖已經鑽入了轎中,被他扯開的車簾垂落下來,陽光被隔絕,車廂內有一瞬的暗黑。

  瑟瑟感覺到一股大力將她狠狠摔倒。沒想到風暖還夠狠的,這情形好像是他要殺了她一般。

  彎刀從她脖頸上一路下滑,瑟瑟感覺到徹骨的寒意在胸前蔓延開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外衫已經被彎刀齊齊劃開。幽暗的車廂內,瑟瑟胸前那繡著芙蓉出水的肚兜露了出來,白皙如雪堆玉砌的香肩也展露無遺。

  戲做到這份上,有些過了。

  這一瞬間,瑟瑟有些委屈。

  風暖待她,一向溫柔體貼,沉默冷靜。  

  可是,此刻,這個純粹如風沉默冷靜的男子竟然真的要輕薄她,她明明記得要風暖假意輕薄她的,難道她沒有說清楚?

  「你,你要做什麼,好大的膽子,我可是定安侯的千金,璿王的妃子。」瑟瑟開口說道,想要提醒風暖,她是江瑟瑟,是纖纖公子的愛慕的人。

  如果不是怕暴露了她便是纖纖公子的身份,她幾乎就要喊出風暖的名字了。

  風暖聽了她的話,絲毫不以為然,幽黑的眸中,閃過一絲憐憫。

  「要怪就怪你是璿王的側妃!」他冷冷說道,一手去扯瑟瑟的衫裙,另一隻手,以風馳電掣的速度點住了她的穴道。

  瑟瑟腦中,有一瞬的空白。

  這樣受制於人的狀況,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如若不是風暖,別人是絕不會近到她身前的。

  這一瞬,瑟瑟毫不懷疑,風暖是要假戲真做了。事情怎麼會轉變成這樣?風暖怎麼可以這樣?如若不是親歷,她絕不會相信風暖會這樣對一個女子的。

  可是,風暖接下來的行為更讓她心驚!

  他高大的身影俯身而下,她看到他眸中的憐憫和冷冽。

  「抱歉,江小姐!」她聽到風暖冷冷的聲音在她耳邊慢條斯理地說道。

  緊接著,被彎刀割壞的外衫從她身上飛開,他又動作極其粗暴地扯下了她的衫裙。

  他俯下身,如避蛇蠍般避開瑟瑟塗滿脂粉的臉頰和朱唇,優美的薄唇沿著瑟瑟脖頸一路向下,在她嫩白的脖頸和前胸上,刻意的印下一塊塊深淺不一的吻痕。

  瑟瑟閉上眼,胸臆間全是羞惱的怒氣,卻偏偏無處發洩。

  轎外是辟里啪啦的打鬥聲,轎內卻沉寂的詭異。瑟瑟能聽見風暖有力的心跳聲,是那樣狂亂和激烈。很顯然,他也是有些緊張的,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他攻城略地般的入侵,他的雙唇輾轉吸吮,似乎要將她真個人揉碎。

  瑟瑟渾身不可遏止的顫抖,是羞惱也是氣憤。一向傲氣的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凌辱。

  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難道,今日不能全身而退了嗎?

 

臨江仙 008章 壁上觀

  轎外的打鬥不知何時停止了,一陣詭異的靜謐。

  沒有一絲徵兆,轎簾忽然被掀開,陽光趁勢流瀉而入。

  瑟瑟睜開眼,在璀璨的光暈裡,看到有人挑起了車簾。山道上被打傷的侍衛躺了一地,而在距離轎子十步遠的山道邊,一個華服男子和一個紅裳女子靜靜佇立著。

  怪不得打鬥聲靜止了,原來是有人經過此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北斗和南星帶來的人,都被這男子的護衛擊敗了。北斗和南星顯然是已經不敵逃逸了。

  既然有人相助,今日自己應當安全了。瑟瑟心中一鬆,可是,待看清了那華服男子的模樣,瑟瑟恨不得自己立時昏死過去,那樣,她或許就不會如此難堪和尷尬。

  華服男子不是別人,竟是璿王夜無煙,而他身邊的紅裳女子,是和他形影不離的盈香公主。

  此次計策,瑟瑟不過是想要風暖他們假意劫持輕薄她,然後,讓路人將江府小姐遭劫持的流言散佈到夜無煙和皇上耳中,從而成功地將婚事退了。

  她沒想到夜無煙會出現在這裡親眼目睹她遭輕薄的過程。

  情況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瑟瑟有些發懵。

  風暖似乎根本沒有察覺到情況有異,或者是察覺到了不加理會,灼熱的唇依然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在她胸前肆意凌虐。

  可是,被點了穴道,她卻不能掙扎,不能抵抗,不能呼救,這情況好像她不是遭人輕薄,倒像是她和風暖私會。

  她的視線卻正對著夜無煙的方向,面對自己的未婚妃子遭人輕薄,他竟然無動於衷,負手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看戲。

  瑟瑟心口一陣發涼,因為她清楚地看到夜無煙眸中的不屑和厭惡是那樣明顯。

  風暖終於緩緩從她身上起來,長臂勾著她的腰,和她貼的緊緊的。竟然摟著她,從車廂內走了下來,將她狼狽的樣子公示於眾。

  此時的她,臉色蒼白,脖頸上因他方纔的肆虐佈滿了錯落的吻痕。髮髻凌亂,衣不遮體,素白的肚兜上那朵出水的芙蓉此時已經綻放在日光下,綻放在夜無煙的眸中,綻放在他身畔的伊盈香眸中,甚至綻放在那些不相干的侍衛和路人的眸中。

  只怕不出一天,江府小姐肚兜是白底芙蓉花的流言馬上就會在京都傳遍吧。

  這一刻,瑟瑟有要殺了風暖的衝動。

  風暖今日所為,決不像她認識的風暖。她認識的風暖只會保護她,絕不會傷害她。可是,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黑眸,瑟瑟知道,她不能自欺欺人,這的確是風暖。只不過,她不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風暖。而今日,風暖如此作為,又是為了什麼?

  風暖面朝夜無煙望去,黑眸中暗藏著挑釁與瘋狂。

  寒山蒼翠,春水潺潺。春日的陽光暖暖的,可是瑟瑟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陣的寒意。

  風暖竟然向夜無煙挑釁,這代表著什麼?

  瑟瑟心中一片迷惑,可是她卻敏感地察覺到,今日之事,雖是她的安排,但是,她似乎墜入到了別人的圈套之中。

  簡言之,她的計策,被有心人利用了。那個有心人,或許就是風暖。

  姑且勿論風暖的行為怪異,就是夜無煙和伊盈香,出現的也有些意外。他們怎麼會如此湊巧地到了這裡,觀看了眼前這一幕。

  很顯然,這是一個局。

  瑟瑟深深呼吸,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冷眼旁觀著在場之人。

  最初的驚詫過後,人們的目光從瑟瑟身上轉到了夜無煙和風暖身上,都想看看,此事如何收場。畢竟,瑟瑟是夜無煙的未婚側妃。

  場面有些僵持,夜無煙眉頭微皺著,卻是看著瑟瑟。

  他的側妃此時很狼狽,髮髻散亂,有一綹黑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濃妝的臉。外衫被撕破了,肚兜根本不足以遮住流瀉的春光。

  夜無煙的黑眸捕捉到瑟瑟隱在凌亂黑髮後的清麗眼波,他唇角輕扯,忽而冷冷笑了。

  「香香,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快些去上香吧,據說,香渺山的簽是最靈驗的。」璿王夜無煙對身畔的伊人軟語輕言。

  對於風暖的挑釁,他仿若沒有看到。

  對於瑟瑟的受辱,他仿若一點也不在意。

  「可是……王爺,江姐姐既然在這裡,我們不如邀了江姐姐一起去,如何?」伊盈香抬眸看向夜無煙,嬌美的眼波中儘是祈求。

  她遭人凌辱,她的未婚夫君竟然置之不理。竟還要別人求情,他才會救她。

  瑟瑟心中,一陣悲涼。

  「好吧,既然香香希望她陪著,那本王就允她與我們一道前去。」夜無煙回身,緩步走向瑟瑟和風暖。一塵不染的紫色華服飄揚在春光裡,彷彿世間最絕美耀眼的光芒,讓人不敢逼視。

  「既然璿王想要她,本大爺自然不介意奉還。反正大爺我已經玩膩了,不過,卻不知璿王是否還肯寵幸這個破壁之身。」風暖沉聲說道。

  瑟瑟今日之計,本就是為了讓夜無煙以為她被輕薄,已非完璧。可是聽到這破壁之身,她還是覺得很是刺耳,臉色不禁慘白了幾分。不過脂粉極厚,無人看出。如此慘境,她還面不改色,眾人大約以為她臉皮之厚堪比城牆。

  「哦……」夜無煙輕輕哼了一聲,修長的眉毛再次挑了挑,雲淡風輕地說道,「這個就不勞閣下費心了,你還是快些放了她。」

  夜無煙邁著優雅的步子,不耐煩地說道。

  「你若再走一步,我便殺了她。」風暖的聲音從瑟瑟頭頂上方傳來,冷澈,狠厲。那把鋼刀再次架在瑟瑟脖頸上,散發著幽幽的寒氣。

  夜無煙聞言,卻展顏而笑,溫文爾雅的笑。

  他依言站定,輕輕佻眉,道:「如果你殺了她,本王一點也不介意。不過,我的香香要和她一起去求籤,所以,請你不要誤了我們的時辰!」

  殺了她,他一點也不會介意?!他救她,只為了伊盈香要讓她陪著去求籤?瑟瑟咬牙,她不知,他竟是這樣冷血漠然的一個人。

  她與他定親八載,竟然換的一句,不介意她的生死?難道,他就這麼不願意娶她,竟要借別人的手,將她除之而後快?

  瑟瑟不知,此時自己的臉已經無一絲血色,就連唇色也是慘白,縱是脂粉厚極,也掩不住她的失落。

  風暖低聲冷笑,手中彎刀壓了壓,瑟瑟感覺脖子一痛,鮮血流了下來,浸濕了月色的肚兜。

  白色和紅色互相輝映,怎一個淒艷了得!此時的她,又怎一個淒慘了得!

  不過,心疼她的人,一個也沒有。

  她從鬼門關救回來的那個人,正將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未婚的夫君,正站在她面前面不改色氣定神閒的微笑。

  倒是有幾個路人抽了口冷氣,將同情的目光投向了她。


臨江仙 009章 撿了一命

  同情,江瑟瑟不需要。心疼,她更不奢求。此時,瑟瑟只求能活命。

  她知道,風暖暫時不會殺她,他還需要她作人質。否則,在夜無煙重兵包圍下,他安有全身而退之理。

  只是,怕的就是,她的生死不在夜無煙心上,那就糟了。她這個人質便不具任何威脅性,風暖一急,或許會真的將她殺了。

  此時,瑟瑟真的後悔,方才應該告訴風暖,她便是纖纖公子的。那樣她或許會有一線生機。如今,她只有祈求老天保佑,讓夜無煙和風暖再對峙一會兒,好給她足夠的時辰來衝開穴道。

  冰冷的彎刀架在瑟瑟脖頸上,她感到徹骨的寒,卻並沒有感覺到痛。

  夜無煙望著瑟瑟脖頸上蜿蜒而下的血,依舊面色冷酷,他不在意的撇了撇嘴,淡聲道:「你以為本王會將一個女子的生死放在心上嗎?那你便大錯特錯了!香香,我們去求籤。金總管,你留下來取刺客首級!」

  他將冰冷的眸光從瑟瑟身上轉過,牽起伊盈香的手,便要離開。

  金總管得了命令,一招手,王府的侍衛便逼了上來。手拿弓箭,對準了包圍圈中的風暖。

  「王爺,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丫鬟青梅從昏迷中甦醒,看到眼前形勢,焦急萬分地跪求夜無煙。江府的侍衛見狀,也跪倒一地。

  這個刺客的武藝驚人,他們不能從刀下救出小姐,如若璿王再放手,那小姐焉有命在!

  「王爺,您救救江姐姐吧!」伊盈香鬆開夜無煙的手,走到他身前祈求道。

  夜無煙冷眼望著跪倒在地上的人,淡淡說道:「眼前形勢你們也可看出,若要將你家小姐安然救出,實非易事,恕本王愛莫能助。」

  生有世上最俊美無暇的一張臉,卻說著如此狠辣無情的話。

  瑟瑟早知他會如此,絲毫不見怪。

  倒是風暖,忽仰頭大笑道:「不想璿王如此無情,對自己的側妃竟如此狠心。」

  話音一落,他手中彎刀忽向下壓去。

  眾人一聲驚呼,都以為瑟瑟性命難保。

  穴道已然衝開,瑟瑟正要運力後仰躲開彎刀,卻不想彎刀並未向她壓來,而是向前揮去。

  眨眼間,眼前形勢已然大變。

  風暖的彎刀依舊架在一個人的脖頸上,只不過那個人不再是瑟瑟,而是伊盈香。

  不知何時,伊盈香竟向這邊移了幾步,距離瑟瑟最近。而方才眾人的注意力都在瑟瑟和風暖身上,並未注意到她。

  方纔那一瞬發生的太快,待夜無煙反映過來,終究是慢了一步。

  瑟瑟脫離了挾持,身子晃了晃,趴倒在地。視線不經意間掃過夜無煙的臉,發現他的一張俊臉,瞬間蒼白無血。

  瑟瑟不禁苦笑,由此可見她和伊盈香在他心中的差異,並非只有一點點。風暖倒是見機的快,知道挾持著自己是必死無疑,竟轉而挾持了伊盈香。

  既然如此,她沒必要再暴露武功,乖乖躺在這裡看戲即可。

  「璿王爺,你的側妃在下已經玩膩了,不知道你的正妃滋味如何!」風暖冷冷說道,一手拿著彎刀架在伊盈香脖頸上,另一隻手在伊盈香的粉頰上捏了捏。

  夜無煙本就冷酷的臉,在這一瞬間更加冰寒。任誰都能感受到週身散發出來的怒意。

  「放了她,本王答應放了你!」夜無煙依舊冷冷說道,只是聲音卻是不易覺察地顫抖著。

  「放了我?這麼說,在下終於抓住了璿王的軟肋!」風暖的聲音裡有一絲嘲弄,卻並沒有欣喜,相反倒有一絲苦澀。

  他小心翼翼挾持著伊盈香,沿著山道,緩步向下而去。

  「在下雖知璿王是言出必行之人,但,在下還是有些不放心,煩勞您的正妃送在下一程!」

  那些手持弓箭的侍衛,見狀紛紛讓路,待風暖過去後,持著弓箭緊隨其後。

  一行人對峙著,不徐不疾地沿著山道,向山下而去。

  瑟瑟知道夜無煙不會讓伊盈香出事,也知風暖不會有事。她很想再看一會戲的,可惜的是,那些人已經愈走愈遠。只有她趴在山道上,好似被遺棄了一般。

  唉……一旦利用完畢,就只有被棄的命運了。

  「小姐……小姐……」青梅一溜煙跑過來,將瑟瑟從地上攙扶起來。

  瑟瑟瞧著青梅眼中不斷淌下的淚,心中也微微有些酸。

  她盈然笑道:「傻丫頭,還不把你的外衫給本小姐披上,等著別人將我看光嗎?」

  青梅頓時手忙腳亂地將身上的衣衫脫下來,披在瑟瑟身上。當雙手觸及到瑟瑟身上的吻痕時,眼淚淌的更歡了。

  「小姐,我們下山吧!」青梅問道。

  「不,我們不下山,我們上山求籤!」瑟瑟微笑道。

  「小姐,你……你沒瘋吧?我們還要上山嗎?」青梅不可思議地問道。出了這麼大的事,小姐還要上山嗎?難道是真的受打擊過重,以至於開始說胡話了。想一想,不管是誰,大約都受不了這樣的事情的。

  「青梅,我沒事。我就是要上山,本小姐今日如此背運,當然要上山求籤了。幸好他們都走了,我還真不想和他們一起去求籤呢!況且,今日撿了一條命,該向佛前燒一柱香,表表心意。」瑟瑟淡然笑道。

 

臨江仙 010章 寒梅弄香苦寒處

  香渺山秀麗而優雅,寒梅庵位於香渺山光明峰的半山腰。廟堂並不大,掩在密密叢林之中,只有一條青石鋪就的小徑蜿蜒進去。

  瑟瑟從轎中下來,緩步走在細窄的小徑上,頭頂有不知名的鳥兒鳴叫著撲稜稜飛過,果然是鳥鳴山更幽。

  走進庵內,煙霧縈繞,這廟庵獨特的建築和氣氛令人為之望俗。

  瑟瑟靜心斂目,燃燭,點香,靜靜站在佛前。可是,她卻什麼願也沒許,只是空空地看著佛。

  縱是有佛,又哪裡管得到世人如此多的俗事恩怨,瑟瑟只相信,各人的命,只有各人去爭取。

  青梅跟在瑟瑟身後,取出二十兩紋銀,捐了香油錢。

  瑟瑟起身,卻沒去求籤,而是向後面走去。

  寒梅庵並不大,前院供著神佛,兩邊廂房是尼姑們修行聽課的地方,中院是一出大院落,錯落有致排列著幾處精舍,是為求籤夜宿的施主借宿之處。院中栽種著幾株寒梅,正是早春,寒梅開的正盛,院內暗香浮動。

  一個青衣小尼迎面走來,瑟瑟迎上去,求見庵堂主持。

  小尼姑雙手合十,極是客氣地帶著瑟瑟穿過月亮門,來到主持的廂房。

  主持月緣是一個端莊沉靜的女尼,手捻佛珠,靜靜凝視著瑟瑟。

  「施主找貧尼,可是有事?」月緣淡淡問道,或許是做尼姑久了,聲音不帶一絲世俗的悲喜,空空靜靜地。

  「小女子來找主持,是要出家為尼!」瑟瑟語氣平淡,輕聲說道。

  月緣聞言,倒是沒怎麼驚異,卻把青梅驚得不輕。

  「小姐,你怎地要出家?」青梅焦急地問道,聲音裡帶著哭音。看來此次事件,對小姐影響甚大,想想哪個女子,能受的如此打擊,縱然小姐自小比一般女子堅韌,畢竟也是黃花閨女。

  青梅再也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

  瑟瑟望了一眼青梅,沒說話,再次面向月緣,堅定地說道:「小女子適才遭遇不幸,已然心死,只想遁入空門,每日唸經禮佛,了卻殘生,望主持成全!」

  月緣凝視著瑟瑟,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寒梅弄香苦寒處。紅顏劫難,望施主坦然面對。施主塵緣未了,不如在此暫居幾日,靜心禮佛,若是過些時日,施主還是執意要出家,貧尼再為施主剃度不遲。」

  瑟瑟點頭同意,她並非真的出家,只想造成出家的假象,好讓皇家將婚事順利取消,堂堂王爺總不會來娶一個尼姑的。

  事情已走到了如今這一步,世人眼中,她早已不再是貞潔女子。此時回家,只會令不明真相的爹爹娘親傷心。是以暫居庵中,是上上之策。這是瑟瑟上山時,早就盤算好的。

  瑟瑟謝過月緣,拉過仍在嗚嗚抽噎的青梅,在小尼姑的引領下,向中院最後一排精舍而去。

  屋內收拾的極是潔淨,瑟瑟坐在簡陋的屋內,看著晴光一點一滴消退,直到冷月升起,夜色來臨。

  瑟瑟回首看青梅早已哭累,趴在榻上睡熟了。她略略妝扮,已是纖纖公子的模樣。披衣步出房門,穿過梅枝扶疏的中院,身姿翩翩躍上屋頂,姿態輕盈曼妙,青色袍帶在風中激盪開來,端的是風流倜儻。

  瑟瑟居住尼庵,還有另一個好處,那便是出去更自由。

  今夜,她要出去,去找風暖算賬。在風暖常去之處,瑟瑟沒找到風暖,還以為他被夜無煙擒住了。待找到了北斗和南星,才得知了他的去向。

  南星見了瑟瑟,雙眼放光,告訴瑟瑟,她交代的事情已然完成。

  北斗卻吶吶地說道,其實不是他們完成的。

  事情的經過瑟瑟自然知曉的一清二楚,此時也懶得理他們,只問風暖的去向。

  「風暖去了胭脂樓。」南星怪叫著說道。雖然他也對胭脂樓很感興趣,但是自從跟了瑟瑟,就被瑟瑟嚴令不可去風月場所。今夜,風暖膽大包天去了胭脂樓,他自然要告上一狀。

  「胭脂樓?」瑟瑟冷冷笑了笑,今日,風暖可是給了她諸多驚奇啊。

  「你們兩個,跟我到胭脂樓見識一番!」瑟瑟冷聲道。

  北斗和南星,瞬間瞪大了雙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在確定沒錯後,南星興奮地一躍而起。北斗卻疑惑地望著瑟瑟,感覺今日,老大和風暖都有些怪異。他們明明已經成功壞了江家小姐的貞潔,老大此刻不是應當出現在江小姐身邊,用真情感化她嗎。怎地要帶著他們去逛風月場所?不過疑惑倒是疑惑,他們還是乖乖地陪著瑟瑟去了胭脂樓。

  胭脂樓是一座樓的名字,卻不是一般的樓,而是帝都貴家公子尋歡作樂的場所。

  一湖碧水,湖旁花樹羅列,一道曲折虹橋,蜿蜒通到湖心島上,島上佇立的高簷閣樓便是胭脂樓。

  湖水瀲灩,星河影動,水月映寒煙。

  絲竹聲聲,魅影盈盈。

  夜,是酣眠之時,可在胭脂樓,卻正是熱鬧之時。

  一樓的大廳裡,賓客滿堂,高台上,一位綵衣麗姝,正隨著絲竹聲聲,淺語曼唱。


臨江仙 011章 玉掌雷霆

  瑟瑟一進樓,便有四五個姑娘齊齊擁了上來。

  這些風月場所的女子,慣會識人。一見瑟瑟身上的衣衫便知她是貴家公子,兼之瑟瑟生的清俊貴氣,不由得令她們心動。

  這些花團錦簇的女子擁著瑟瑟,鶯聲燕語,好不熱鬧。瑟瑟卻無暇理會她們的前呼後擁,清冷的視線在廳內環視一周,不見風暖的身影,想來必是在二樓雅室。

  「各位姐姐,可曾看見一位穿黑衣的公子,面貌生的極其冷峻。」南星早嘴上抹了蜜,問道。

  「穿黑衣公子倒是有,面貌冷峻的也有,但可不止一位,姐姐我可不知你們要找的是哪位?」一位紅衣女子見他們不是來尋歡而是來尋人的,意興闌珊地說道。

  「他是一位生客!」北斗道,邊說邊忍不住連連打了幾聲噴嚏。面前一陣香風四溢,他有些消受不起。

  「好像是有這麼一位,生的倒是俊氣,就是神色太冷。我看他進了秋容姑娘的房。」一位綠衣女子曼笑著道,「公子,不如就讓夏荷陪你去。」

  綠衣女子說著便來牽瑟瑟的手,瑟瑟不著痕跡地拂了拂衣衫,閃開她的碰觸。淺笑道:「那有勞夏荷姑娘了!」

  夏荷沒牽到瑟瑟的玉手,略有失望,怔怔地想,這麼俊的哥兒,卻不能碰觸。

  瑟瑟隨著夏荷來到二樓,夏荷指著一間雅室道:「公子,那便是秋容的閨房,可是,眼下,秋容和那位公子可能正在……我們這樣進去,攪了人家好事,未免不好,不如公子隨奴家去,奴家定會令公子快活的。」夏荷說著,溫玉素手已經向瑟瑟衣襟探去。

  瑟瑟執扇擋開,笑語道:「夏荷姑娘,別急,一會兒本公子自會去尋你。」

  使了個眼色,命北斗和南星前去叩門。這兩個傢伙倒也不含糊,伸足使勁,將好端端的門踹開了。

  瑟瑟淡笑著向室內瞧去,笑容卻忽然在唇邊凝住了。

  室內的光線極是黯淡,充滿著曖昧的氣息。一張紅木大床,垂著粉紅的紗幔。在琉璃燈微弱的光線下,粉紅色的紗幔上,清清楚楚映出兩道纏綿的影子。

  瑟瑟呆了呆,玉臉上忍不住一片羞紅。

  她原以為風暖在雅室內和秋容姑娘在品茶聽曲,看來她的想法還是太過純潔了。一個男子到歡場自然不是純粹要聽曲的。

  瑟瑟羞惱地低頭,目光在觸到自己脖頸上一塊淺淺的吻痕時,神色忽然一冷。這個白日才在她脖頸上印下吻痕的男子,此時正在別的女子身上歡暢。

  風暖啊風暖,真是錯看你了。

  床上人聽到屋內的動靜,忽然掀開了紗幔,聲音粗噶地問道:「什……麼……人?」

  只不過是掀開一道窄窄的縫隙,便覺的裡面的無邊春色蔓延而出。

  從瑟瑟站立的角度,恰巧清清楚楚地看到鴛鴦繡被翻紅浪,看到儀態慵懶的風暖。此時的風暖和白日裡輕薄瑟瑟的風暖又有著不同的風情。

  彼時,他對她是冷漠無情,純粹是要蹂躪她侮辱她。此時,他卻是一臉的享受和愜意,享受著溫玉軟香抱滿懷。

  這---這還是她認識的風暖嗎?

  他衣衫半敞,清俊的臉上一片潮紅,墨髮凌亂披散著,一向冷冽冰寒的俊目中透著迷亂的神情。

  瑟瑟只覺得心中一陣煩亂,她憤怒地瞪著他。

  饒是南星再機靈,還不曾見過這種場合,一時間呆在那裡。北斗更是一副愣愣的表情,尤其是從紗幔縫隙裡瞅見女子光裸白皙的大腿,更是目光惶惶。

  正在僵持之時,胭脂樓的老鴇走了進來,嬌笑著道:「公子,怎地站在別人房中,莫不是瞧上了我們秋容,可是眼下她正忙著。我們樓裡多的是出色的姑娘,個個水靈!」言罷,一使眼色。

  本來侯在門口的幾個姑娘撲了進來,將瑟瑟團團圍住,這次也沒漏下北斗和南星。南星倒還罷了,北斗卻被香氣熏得噴嚏連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些姑娘七手八腳,試圖將瑟瑟拉扯出去。

  忽聽瑟瑟冷聲道:「放開我!」語氣冷澈似冬夜寒冰。

  北斗南星心一抖,抬頭看去,卻見瑟瑟面上一副從未有過的冷澈表情。

  「哎呦,這位公子,您若是來此尋歡的,媽媽我歡迎,若是找茬,可休怪我不客氣。」老鴇狠狠說道。

  瑟瑟瞧也不瞧她,只將眸光掃向拉扯著她衣衫的幾位姑娘。那幾個姑娘在她清冷目光注視下,微微鬆了手,卻被老鴇的一生咳嗽嚇得再次使力,向外拽著瑟瑟。

  瑟瑟銀牙一咬,忽然舉袖,一掌拍向身側的紅木柱子,只聽得啪啦一聲悶響,柱子碎裂,木屑紛飛。

  那些姑娘瞬間嚇傻了眼,一時忘了動作,待到瑟瑟目光再次掃來,才尖叫著鬆手。老鴇更是神色劇變,她沒想到這麼文弱的公子,竟然也有武功。而且,看樣子她樓裡的侍衛也不是他的對手,當下,小心陪著不是,向外退去。

  瑟瑟卻也不理她,長袖再次紛飛,好似一道青光,襲向床榻上的風暖。

  風暖悶哼一聲,便從床榻上摔落。粉色紗幔被瑟瑟袖風帶起,飄飄蕩蕩垂落下來,露出了榻上女子衣衫不整的身影。那女子以為瑟瑟要取她性命,嚇得只披一件紗衣,便從屋內衝了出去。

  瑟瑟低眸瞧去,見風暖懶懶躺在地上,內裡紈褲穿的還算齊整,看來和那女子還不曾成事。

  她盯著風暖迷濛的黑眸,才知他醉的不輕。室內桌上,擺著幾個酒罈,看來風暖灌了不少酒。習武之人,若是不想醉,喝再多的酒,也可以用內力逼出。而風暖,醉的如此厲害,看來他是故意買醉。

  是什麼事,竟讓一向冷情的他如此失態,瑟瑟猜想,那一定和情有關。

  「給他穿好衣服,帶他走!」瑟瑟冷聲吩咐道。

  北斗和南星依言,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風暖從室內走出來。

 

臨江仙 012章 暗器千千

  一出走廊,瑟瑟就知今日他們不會輕易脫身了,因為她清眸流轉間,已發現樓下大廳裡,坐著夜無煙。

  胭脂樓底層為大廳,廳中間安置大小圓桌一百台有餘。西邊略微靠牆角的地方,還有專門搭建的戲台,是為樓裡姑娘們展示才藝而備。此時,戲台上,正有一位姑娘在彈著琵琶曼唱。

  夜無煙便坐在距戲台最遠的靠窗處圓桌上。

  因胭脂樓大廳四面皆垂掛著滑如凝脂的蜀錦,淡粉,朱紅,鵝黃,儘是香艷之色,是以,一身深紫色錦袍的夜無煙便格外搶眼,瑟瑟一眼便瞥見了他。

  一瞬間,瑟瑟心思疾轉。

  很顯然,夜無煙的出現,絕不是巧合。

  這麼說,今日在香渺山,風暖雖明裡從他手中安然逃逸,但實際上,卻被他派人跟蹤了。他也許想要放長線釣大魚,看看風暖背後之人。而她,竟然自投羅網。看來,她還是低估了夜無煙的心機和實力,這個男人不好對付。

  瑟瑟回首看去,見風暖醉的一塌糊塗。就算她再恨風暖,斷不會丟下他不管的。當下,瑟瑟回首低聲對北斗和南星道:「小心,夜無煙來了!」

  不能退縮,只能迎敵。

  今晚,她要會一會這個戰功赫赫的璿王。

  不過,之前,倒要先妝扮一番,免得被他認出來。如何妝扮呢,瑟瑟正發愁,卻不想到了走廊拐角處,一身綠衣的夏荷姑娘正在等著她,見了她裊裊婷婷走上來,嬌笑道:「公子,您要走嗎,夏荷還沒好好伺候公子呢!」

  「夏荷姑娘,本公子這不是來陪你了麼?」

  瑟瑟淡笑著用扇子托起夏荷的玉臉,惹得夏荷一陣嬌笑連連。她趁機滾到瑟瑟懷裡,和瑟瑟一番耳鬢廝磨,並不時在瑟瑟玉臉上偷吻一下。

  待到瑟瑟從走廊轉角出來時,已是一臉紅色唇痕,就是光潔的額頭上也未能倖免。此時,就算是爹娘站在她面前,怕也認她不出。

  夏荷瞧見瑟瑟一臉唇痕的樣子,忍不住掩唇而笑,從袖中掏出帕子,踮腳要為瑟瑟擦拭。

  瑟瑟執住夏荷的皓腕,淺語道:「留著吧!」

  她早就瞧見夏荷紅唇上胭脂極厚,是以才和她親熱的,為的就是這些唇痕,這就是天然的面紗。如今,怎能再擦去。

  夏荷姑娘自然不知瑟瑟的心思,聽見瑟瑟所言,心中一陣愛意翻騰。只是簡單的三個字,「留著吧」,就讓她欣喜若狂。

  瑟瑟摟著夏荷,漫步從大廳中走過,瑟瑟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男裝扮相風流倜儻極是出塵。

  北斗和南星緊緊跟在瑟瑟後面,架著不斷囈語的風暖向門口走去。

  「這位公子,我家公子很想和您交個朋友,請公子賞臉。」胭脂樓門口,璿王府的金總管攔住瑟瑟,沉聲說道。

  瑟瑟微微一笑,清眸迅速掃了一眼外面,感覺到遠遠近近不少埋伏的精兵。看來,夜無煙對他們是勢在必擒了。

  瑟瑟挑眉笑道:「請問你家公子是哪位?」她故作不知問道。

  金總管一指窗邊圓桌上的夜無煙,道:「請!」

  瑟瑟摟著夏荷的細腰,一邊和她肆意調笑著,一邊向夜無煙走去。

  身後的北斗南星撇唇心想,還以為老大不近女色,所以才不許他們進青樓。敢情他們猜錯了,此時的老大,整個一好色之徒!

  瑟瑟放開夏荷,姿勢優雅坐在夜無煙對面的雅座上,悠然淡笑道:「在下一無名小輩,不知這位公子何以要見在下?」

  「公子方才一掌劈碎屋內紅柱,功力深厚,絕非一無名小輩可以為之的!」夜無煙挑眉道。

  一頭墨髮在腦後鬆鬆束著,斜斜插著一支白玉簪,狹長鳳目眼角斜飛,唇角隨意悠然地斂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此時的他,不似回城時的戰袍加身,也不似夜宴上的盛裝宮服,此時的他,只是隨意的一件衣衫,看上去依舊風采卓然。

  瑟瑟黛眉一挑,故作驚異地問道:「不想在下方才在屋內粗俗的一面,也被公子打聽到了,真是慚愧!」

  「本公子很是仰慕公子的武功,很想和公子交個朋友!」夜無煙悠然道。他的眸光從瑟瑟玉臉上掠過,看到瑟瑟滿臉的唇痕,眸中閃過一絲異樣。

  「交朋友,怕是在下高攀公子了。」瑟瑟淡笑道。

  「公子客氣了,本公子敬你一杯!」夜無煙話音未落,手指向面前的杯子輕輕一彈。

  瑟瑟但見眼前寒光一閃,通透的琉璃盞帶著緋紅色美酒直直向她襲來。

  瑟瑟不想夜無煙出手如此迅捷,兩人距離本近,這酒杯來勢極快。瑟瑟不禁微微變色,她自知自己武藝精在輕功和暗器,定是不如夜無煙的內力。此番若是硬接,縱然接住了,也勢必會灑的一身殘酒,她可不想如此狼狽。

  心思忽轉,已是有了計較,她伸袖在酒杯上輕輕一拂,笑吟吟道:「公子客氣了,可惜的是,在下從不飲酒,不如轉讓給在下這位小廝吧。」

  那琉璃盞在瑟瑟一拂之下,不禁轉換了方向朝南星而去,速度比之先前更是慢多了。方才瑟瑟已經暗中化解了那杯中所攜的大半內勁。

  南星不白機靈,以樣學樣,伸出手指,在來勢已慢的琉璃盞上輕輕一彈,道:「謝公子盛情,不過小的今日有些不適,美酒在前,卻是不能喝的,可惜可惜!」

  他連叫可惜,藉著一彈之機,藉機化解酒杯上的內力。

  那酒杯中的內力在瑟瑟和南星兩人手中接連化解,已大不如之前凌厲,到了北斗面前時,北斗伸手在來勢已慢的杯底輕輕一托,暗中使力,酒杯中所餘內力已然化解的蕩然無存。

  北斗輕輕巧巧地端著酒杯,一飲而盡,道:「謝公子好意!」

  夜無煙眼見得瑟瑟如此取巧,一杯酒,竟被他和手下聯手化解,很是佩服瑟瑟的應變靈活。

  「在下謝公子好意,回贈一碟桃酥!」瑟瑟低眸瞧見圓桌上一碟子桃酥,笑吟吟說道。她伸袖輕卷,將碟子掩住。手底卻絲毫不閒著,玉指夾起桃酥,一個接一個飛執而出。

  她言笑盈盈,出手卻狠辣無情,自然是為了今日在香渺山上他對她的無情出一口氣。她出手速度奇快,角度極其刁鑽,每一塊桃酥都向夜無煙身上大穴飛去。

  她「暗器千千」的名頭可不是白得的,若要比暗器,她倒是真的不怕。


臨江仙 013章 銀針無毒

  夜無煙見一碟子桃酥從不同的角度和方向向他襲來,心中一凌。他沒想到對方這麼快還擊,起身躲閃,倒也能躲開,但是未免有些狼狽。只得伸袖一甩,迎了上去。

  「暗器千千,閣下莫不是名滿京師的纖纖公子?」夜無煙雙手左右開弓,用袖子將那些桃酥盡數籠住,悉數倒在圓桌上。桃酥在兩人之間一來一往,已被真氣蕩為碎末。再看夜無煙純白的袖子,已經沾染了一片片的油跡。

  瑟瑟倒沒想到遠在邊關的夜無煙也聽過她纖纖公子的名頭,微微笑了笑,挑眉道:「不錯!」

  夜無煙冷冷拂了拂袖子,所幸桃酥非利器,若是換做其他暗器,他這般躲法,他勢必會受傷。剛思及此,便覺得右掌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右掌指尖上隱有寒芒閃耀。

  夜無煙臉色一寒,厲聲道:「原來你在桃酥裡嵌了銀針?」這桃酥明明是早就擺在桌上的,他是何時將銀針嵌入的,莫非就是執起桃酥的瞬間?速度如此迅捷,看來眼前之人是精於暗器之道的。

  「是又怎樣,是你太大意了!」燈光流轉下,瑟瑟淡笑道。她自知這個男人不好對付,是以,在執起桃酥的瞬間,便向裡嵌入了銀針。她知夜無煙今夜勢要擒她,她若想安然離去,必須有要挾他的條件。

  夜無煙身後的金總管見狀,正要出手,卻被夜無煙伸手擋住。他倒也不惱,挑眉笑道:「你以為如此便能制住本王嗎?」夜無煙直接挑明了身份。

  雙方不用再躲躲閃閃,瑟瑟淺笑盈盈地說道:「這銀針上浸有劇毒,璿王不會沒有發現吧。三個時辰後,毒便會發作。若是你放過我們,解藥我自會派人奉上。」其實那銀針上並沒有毒藥,瑟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不會用毒。此刻,瑟瑟只是在賭,她賭夜無煙不敢運功。

  「主子……」一側的金總管聞言,臉上早已沒了血色。

  夜無煙冷笑道:「本王怎麼沒聽說過,纖纖公子也精於用毒?」這話時明顯的懷疑銀針是否有毒。

  「雖然不擅於用毒,但是,也會視對像偶爾用之,像璿王這樣的大人物,小小的銀針怎能傷得了你,當然要用毒了。璿王若不信,不妨運功試試?只是一運功,毒就無解了。」瑟瑟哀歎著說道。

  夜無煙負手立於瑟瑟身前,深幽如墨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瑟瑟。

  瑟瑟在他冷冽的眸光注視下,隱隱感到一股濃烈的殺意將自己籠罩,壓的她心中極不舒服。眼前這個男人,再不是方纔的雲淡風輕,整個人似乎已經化成了一把冰冷的利劍,隨時都會要了她的命。

  瑟瑟仰著頭,保持著唇邊那抹淡淡的笑,但是,內心深處卻早已笑不出來。但是,她也明白,此時自己不能露出一絲膽怯之意,否則,一旦被他識破,事情必會不可收拾。

  似乎是僵持了好久,瑟瑟終於聽見夜無煙冷冷的聲音淡淡的說道:「好,我放你們走!」

  週遭殺意頓散,瑟瑟心中一鬆,隱隱感到額頭冒出了細汗,這個男人,倒真是令人難以招架。

  「多謝,待我們安全後,我自會派人將解藥送到這裡來!」江瑟瑟帶領北斗南星和風暖向門外退去。

  夜無煙雙眉緊鎖,目光如炬般盯著他們,忽而開口道:「你記住,本王生平最恨人挾持,而你們已然挾持了本王兩次,下一次,本王不會再放過你們的。」上一次是風暖挾持了伊盈香,這次是瑟瑟給他下了毒。這兩件事,大約是他回京後,最令他憤怒的事情了吧。

  胭脂樓門外的埋伏已然撤去,瑟瑟在大門口攔了一輛馬車,直向京城外馳去。

  風暖酒意還不曾醒,靠在榻上睡得正香,噴出的氣息裡,酒意濃烈。

  瑟瑟心中有氣,大夥兒為了他,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他倒是睡得挺香。伸掌抵在風暖後背,運功將他體內酒意逼了出來。

  不一會兒,風暖悠悠醒轉,睜眼看到瑟瑟唇痕滿面的臉,一時有些怔忡。

  「你……你是誰?」風暖指著瑟瑟冷聲問道。

  瑟瑟從鼻孔裡冷哼道:「風暖,你還以為在你的溫柔鄉麼?」

  風暖瞪大了眼睛,才知眼前之人竟是瑟瑟。見他提及溫柔鄉,才想起之前一切,雙頰不禁微紅。

  「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何要真的輕薄江小姐,為何要到青樓買醉?」瑟瑟繃著臉,低幽的聲音裡寒意瀰漫。

  「公子,暖對不起你!」風暖抿嘴,卻是再不出聲。

  「為何不說話!」

  「公子,暖此刻心裡很亂,日後必會向你說明一切!」

  「你恢復記憶了?」瑟瑟不依不撓地問道。

  「是!」風暖輕聲道。

  瑟瑟見他平日原本幽深犀利的黑眸此時一片黯淡,知他昔日的記憶必定很不愉快。也一定是和夜無煙有關係的,莫非他和夜無煙有深仇大恨,所以當時才會那樣對作為夜無煙側妃的她?若真是如此,真是僥倖。方才在胭脂樓,風暖一直醉意熏熏地垂著頭,沒被夜無煙看到真容。不然,今日他們肯定逃不出來的。

  馬車不一會便出了京城,到了郊外。

  前方是一片黑壓壓密林,瑟瑟叫車伕停車,四人下了車,給了車伕一把碎銀,將車伕遣了回去。

  瑟瑟回首望著緊隨其後的金總管道:「這是解藥,金總管接好。」

  素手從袖中掏出一個錦囊,向著金總管的方向投去。

  金總管唯恐囊中再有暗器,沒敢伸手接,刀鞘一伸,將錦囊挑住,跌落在寬袍之上。他小心翼翼打開錦囊,卻只見裡面只有一張紙,用畫眉的黛青寫著四個字:銀針無毒。

  金總管微微一愣,待他抬頭,前方四個人影早已隱沒在密林之中。

 

臨江仙 014章 面具

  密林完全被黑暗所籠罩,月色掙扎著從枝葉的縫隙間揮灑而下。四人在林中緩步走著,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很奇怪,金總管似乎並未帶人追來,瑟瑟這才鬆了一口氣,和風暖一道,將北斗和南星送到了安全之地。

  一番折騰下來,天色已到了亥正時分,眼前一片月華朦朧。

  瑟瑟不覺望向眼前那道瘦高的身影,酒意一醒,此時的風暖,已恢復了一貫的冷然和淡定。她真難以想像,那個在香渺山上挾持她的那個人和眼前之人竟是同一人。

  風暖似乎感應到了瑟瑟的注視,回身望了她一眼,忽從袖中拿出一塊帕子,遞到了瑟瑟面前。

  瑟瑟有些愣然,良久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還遍佈著唇痕,頓時失笑,不曉得風暖是如何看她的,不會真將她當成了好色之徒吧。

  她抬頭望著他,月色透過疏枝碧葉打下重重陰影,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伸手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淨了面上的胭脂唇痕,露出一張清水芙蓉般的容顏。

  她將污了的帕子仍還給風暖,調笑道:「抱歉,弄髒了。」

  風暖不以為然地收起來,卻忽然從貼身的衣襟裡又掏出一件物事再次遞了過來。

  淡淡月色下,瑟瑟隱隱看出那是像布一樣薄薄的東西,接到手中,才看清是一塊面具。

  「這是面具?暖,你怎麼知道我想要一個面具呢?」瑟瑟驚異地問道,欣喜地摸著手中軟軟滑滑的面具。

  很早以前她就想要一個面具,因為妝扮成男子總不能像女子一樣戴面紗吧。可是,據說這玩意製作起來很麻煩,是以極其珍貴,市面上買不到。不知道風暖從哪裡得來的這玩意兒。

  瑟瑟欣喜地將面具戴在臉上,尋到一處溪流,臨水照影。但見靜靜的溪流中,映出一張陌生的容顏,很普通的面貌,略帶一絲英氣。不過,面具終究是面具,表情很是僵硬,若是明眼人,還是會一眼看出她是戴著面具的。不過,瑟瑟已經很滿意了。

  「暖!真沒想到,你能找到這樣的寶貝兒。」瑟瑟一邊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邊微笑著說道。望著風暖雙眉間的鬱結,瑟瑟知道,風暖雖然沒有戴面具,但是她卻一直沒有看到真實的他。

  她站起身來,在山崖之上,眺望緋城。

  此刻的緋城正在沉睡之中,黑暗之中,偶爾閃過幾點燈火,好似從天上跌落人間的星辰。護城河猶如一道華麗的玉帶,倒映著兩岸的屋舍人家。

  很少從這樣的角度俯瞰緋城,瑟瑟心中湧起一絲別樣的感覺,這樣美麗的都城,或許,幾日後,她便要離開這裡了。

  「暖,我們一起去遊蕩江湖,可好?一起去觀蒼山霧海,一起去塞外踏雪,一起去滄海泛舟,怎樣?」瑟瑟回身問道。她想好了,退掉婚事後,她要出去見識一番。如若有風暖在身邊,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危險,她都不怕了。

  不想風暖聽到瑟瑟的話,極是詫異,似乎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

  「你不是要娶江家小姐嗎?怎得還有功夫到江湖去闖蕩?」風暖沉聲問道。

  「娶是自然要娶的,但是不急,反正她現在貞潔已毀,璿王不會要她,別人也不會要她的。我到江湖上歷練一番,再回來娶她也不遲!」瑟瑟似笑非笑地說道。

  原以為風暖會欣然同意她的建議,不想他皺了皺眉,良久開口道:「公子,風暖怕是不能陪你去了!不如,讓北斗和南星陪你去吧!」

  「為什麼?你還有別的事情嗎?」瑟瑟清聲問道。其實她心裡早就猜到,恢復記憶的風暖,他是不會跟她走的。在那段失去記憶的日子裡,她或許是他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可如今,她再也不是了。

  這是她認識風暖後,他第一次拒絕她的要求。瑟瑟很好奇,風暖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去,只是他不願意說,她也沒有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如同她,她是江府小姐的事,也是她不願意說的。

  「好,可是,暖,你答應我,日後不再喝酒。你可知,今晚何其凶險,我們都差點落到璿王手中。」瑟瑟真心地說道。

  「好,我聽公子的!」風暖沉默了一瞬,又沉聲道:「公子,日後我不能跟隨你了,你的救命之恩,只能來日再報了。」

  風暖說這話時聲音裡滿是歉疚,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瑟瑟望著他高大俊挺的身影漸漸沒入在幽深的林子裡,一時之間心頭滿是悵然。

  她感覺到風暖似乎是有什麼事情要去做,她日後要再見他,怕是不易了。也罷,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只是,她心頭還是湧上來一陣淡淡的失落。

  眼見得月影西斜,瑟瑟施展輕功,直接向香渺山寒梅庵而去。


臨江仙 015章 洞房夜

  回到寒梅庵,天色還未亮,折騰了一夜,瑟瑟覺得有些睏,便倒在床榻上,睡了過去。或許是心事已了,這一覺睡得很香甜。

  醒來時,天已放亮,庵裡的小尼送來了早膳。瑟瑟用過早膳,正想到院外走動走動,沒想到小尼姑領著紫迷走了進來。

  紫迷是瑟瑟娘親的貼身大丫鬟,性子較沉穩,一直伺候娘親。瑟瑟沒想到她一大早從江府趕了過來,待小尼姑走後,瑟瑟忙問道:「紫迷,你怎麼來了?娘親沒事吧?」

  「夫人沒事,小姐,夫人讓紫迷來接小姐回府!夫人說,小姐你失策了!」紫迷眉目之間,一片焦急。

  「出了什麼事?」瑟瑟早知娘親會看透她的伎倆,卻不知此刻紫迷說的失策是何意思。

  「昨日出了事後,夫人便猜出小姐是故意那麼做的,原以為這計策或許管用。不想過了午後,璿王府中的金總管帶了禮物來拜訪,金總管一直安慰老爺和夫人,並未提退親之事。」紫迷道。

  「哦?」瑟瑟愣然地挑眉,這事情很出乎她的意料。夜無煙竟然派金總管到江府去安慰爹娘,這真令人難以置信。在山道上待她那般冷狠,竟會派人到她府中去。

  「那就再等等吧!」瑟瑟清聲道,皇家總不會娶一個失貞的女子的。或許璿王也是為了顧及他自己的名節,不想落個無情無義的名聲。

  可是,瑟瑟沒想到,她的計策竟然真的失策了。

  幾日後,到了皇帝定下的嫁娶之日,夜無煙還是派人去娶她了。瑟瑟執意賴在庵中不回府,著人回話,說是自言配不上璿王,要常伴孤燈。她想著,璿王或許是作作樣子,她這樣一說,給了他一個台階,他自然會下的。

  可是,瑟瑟萬萬沒想到,迎親的轎子竟然到梅庵來接她。

  瑟瑟瞬時傻了眼,早知這樣,前幾日就叫主持給她真的剃度了。如今,她只能無奈地被人披上嫁衣。

  那日的天很暖,微醺的日光灑在頭頂上,很暖和。梅庵裡的寒梅開始凋零了,片片花瓣迎風飄落,灑落在瑟瑟的紅色喜服上,鼻間全是寒梅馥郁的冷香。

  瑟瑟忽然發現,寒梅是最後一次綻放,冬天是真的過去了。

  從香渺山到璿王府,路途不算遠,但畢竟是山路,一來一往,足足要兩個多時辰。待瑟瑟的轎子到了璿王府,璿王早已和伊盈香拜堂完畢,而她,已經錯過了拜堂的良辰吉時。

  是以,瑟瑟便被轎子一路直接抬進了洞房,而拜堂的禮節,便直接免掉了。

  青梅老大不高興,可是瑟瑟卻不以為然,她覺得這樣很好。沒拜堂,在她心裡,他便不是她的夫君。

  瑟瑟在丫鬟的驚愣中,自己扯下喜帕,摘下鳳冠。她知道夜無煙今夜是不會來的,所以她不會傻得等著他來揭喜帕。

  「你們出去吧,我這裡不用伺候。」瑟瑟輕聲道,幾個小丫鬟識趣的退了出去。

  瑟瑟打量著這間所謂的洞房,倒是佈置的極是喜慶,被褥繁華錦簇,耀人眼目,瑞獸吐祥,裊裊淡香。

  夜很快來臨,有丫鬟來屋內布飯,瑟瑟方用罷飯,便聽得院內一陣腳步聲,青梅早翹起了唇角,忙著去開門。

  瑟瑟心中卻一陣緊張,不會是夜無煙吧?她是側妃,就是輪,今夜的洞房花燭也是輪不到她的吧!何況,在他們眼裡她還是一個失貞的女子。

  房門開處,進來的人果然不是夜無煙,而是一個小宮女領著一個老嬤嬤。

  老嬤嬤衝著瑟瑟福了一福,道:「拜見江側妃,老奴是宮裡的驗身嬤嬤,奉了太后之命,前來為江側妃驗身!」

  驗身?

  瑟瑟先是一愣,待到明白了話裡的意思,不禁一愣。她微微笑了笑,道:「不用驗了,你去回太后,就說,我不是完璧之身!」

  「老奴奉命行事,請江側妃莫要生氣!」老嬤嬤言語冷硬地說道。

  「我並沒有生氣,我是說真話,嬤嬤不用驗了。照我的話回稟太后即可,驗身,我是不會答應的!」瑟瑟冷冷說道。

  「但是,老身一定要驗身,才可以給太后回話。」老嬤嬤也很固執,一點也沒有退讓的意思,甚至,盯視著瑟瑟的目光裡隱含著一絲鄙夷。

  瑟瑟心下冷冷一笑,轉身坐到椅子上,微笑著道:「既然如此,那嬤嬤你來吧。」右手卻早已抓起了桌案上的花瓶,有意無意地欣賞著。如果她敢來,她就用花瓶砸她。

  她就算不是完璧之身,也不容別人這麼侮辱她。

  老嬤嬤望著瑟瑟,只覺眼前女子一雙麗目清澈如水,眼波流轉間,仿若冰河破堤而出,帶著沁涼的寒意,令她不敢直視。再看她纖細玉手中不斷轉動的花瓶,她怔愣著沒有動,一時之間,心中竟然萌生懼意。

  驗吧,不敢!不驗吧,太后那邊無法交差。

  雙方正在僵持之時,房門開了,夜無煙踏著夜色走了進來。

  「嬤嬤你退下吧,本王會給太后一個交代的!」夜無煙的聲音低柔宛轉,可是隱約之間卻有一種凜然的威勢。

  老嬤嬤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朝著夜無煙和江瑟瑟福了一福,隨著小丫鬟轉身退了出去。

  青梅見夜無煙來了,也喜滋滋地走了,轉瞬間,屋內的人退了個乾乾淨淨,只餘瑟瑟和夜無煙兩人一坐一立。

  兩人都是一身喜服,在紅燭照耀下,紅艷艷的,很喜慶,但是,瑟瑟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氣。或許夜無煙有,但是,那也不是因為她江瑟瑟。

  夜無煙凝立著,瞧著瑟瑟懶懶坐在椅子上手中握著花瓶的樣子,淡淡笑了笑。他倒是沒想到瑟瑟這麼大膽,敢違抗太后的命令。

  她似乎不像他之前認為的那般膽小。

  在宴會上因緊張弄斷了琴弦,香渺山上,面對賊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瑟瑟沒明白夜無煙要如何給太后一個交代,燭火下,看到他漸漸逼近的身影,心中莫名的一陣緊張。

 

臨江仙 016章 同榻不同眠

  他在她面前幾步遠站定,喜慶的紅色吉服,襯得他整個人美如冠玉。濃墨般的髮用金冠緊緊箍住,展露住一張俊美的容顏。

  瑟瑟望著他,禁不住在心底讚歎,這是個連上天都要妒忌的男子。寒星般璀璨的黑眸,溫潤如玉的臉龐,淺唇緊抿,構成一抹優美的弧線,唇角末端掛著一絲笑意。

  他俯身,伸手,從她手中將花瓶抽了出來,輕輕放在桌案上。

  他俯身之時,一陣陌生男子的幽淡香氣沁入鼻尖,瑟瑟有一瞬的恍惚。

  他怎麼來了?

  今夜雖然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但是瑟瑟不會忘,她只是側妃,他今夜應該陪的,不是她。何況,她在他眼裡是一個不貞潔的女子,他更不可能留宿在她這裡了。

  香渺山上的遭遇,讓她見識了他的冷血無情,所以她不會傻得以為他會同情她這樣一個遭到欺凌的弱女子的。

  「早點歇吧!」他開口說道,聲音醇厚溫雅,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他不看她,緩步朝著床榻走去,很是優雅地將大紅的外衫脫去,只餘內裡純白的褻衣。然後,他從袖中掏出來一塊白布,鋪在了床榻上。

  「你……做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寬衣解帶,瑟瑟的聲音裡隱有一絲顫抖。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是白問了,因為他回首瞥了她一眼,反問道:「你說呢?」

  他雲淡風輕的樣子讓瑟瑟很不安,漆黑的雙眸更是深不可測,瑟瑟只得盈盈淺笑著道:「王爺,你還是到王妃那裡去吧。」

  夜無煙長眉微挑,回首望了一眼瑟瑟,聲音冷凝地說道:「你在攆我?」

  瑟瑟識趣地垂頭,輕聲道:「妾身不敢,可是,妾身是側妃,況且……」她想說,況且,她已非完璧,可是抹黑自己的話,她說著還真不是滋味。

  聰明如璿王,自然知曉瑟瑟的意思,他淡淡掃了一眼瑟瑟,見她如水芙蓉般的雪腮上浮出淡淡的紅暈,心內一陣恍惚。

  似乎直到此時,他才清楚地看清了她的容顏。黛眉纖長,明眸清澈,紅唇小巧,她整個人如芙蕖初綻,高潔淡雅。這樣一張清麗容顏,根本就不用胭脂水粉,他不明白她在香渺山上要那樣裝扮自己。

  「按規矩說,本王是應當到王妃那裡去的,只是,本王不是要給太后一個交代嗎?」他漫不經心地說著。

  瑟瑟想起方纔他說的交代,是的,他是因為要給太后一個交代才留在她這裡的。只是,如何交代,他不會真的打算以身試試吧!

  她不相信他會那樣做,畢竟男人雖然可以有三妻四妾,卻不會容許自己的妻妾有一絲的瑕疵。夜無煙他看上去不像不在乎的那種人。

  夜無煙凝視著瑟瑟不斷變換的面龐,如夜空一般深邃的黑眸瞇了起來。

  「放心,我不會動你。只要明日在這塊帕子上留一塊紅即可!」不管她是不是遭到了凌辱,他都不會動她的。不過眼前的女子,一臉緊張似乎極怕他碰她一樣。

  瑟瑟聽到夜無煙的話,心中頓時一鬆。

  他知道夜無煙這樣做,不僅是為了給太后一個交代,同時也是為了挽回他自己的面子。

  有了同睡的事實,有了落紅的帕子,他便可以對外宣稱他的側妃是清白的。

  果然是高明,大約是他來之前,就早想好了吧。

  瑟瑟攏了攏衣服,便要和衣上床,夜無煙卻攔住了她,冷聲道:「脫了!」

  瑟瑟一愣。

  「這樣會有人懷疑的!」他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瑟瑟頓時瞭然,若是不脫衣衫,明早丫鬟進來伺候,看到她衣衫整齊,勢必會懷疑。可是要她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她不願。

  「王爺,妾身先熄燈吧!」層層珠簾後,那粗如臂膀的龍鳳紅燭,此時,燭焰正忽明忽暗地跳躍著。

  見夜無湮沒有反對,瑟瑟轉身將紅燭吹滅,室內頓時一片暗黑。

  瑟瑟輕解羅裳,露出凝雪般的肌膚,披散著瀑布般的長髮,她的美麗和嫵媚,綻放在黑暗裡。

  她躺下,兩人蓋得是同一張大錦被,睡得是同一張床榻,只是卻是背對背躺著,中間隔了一段不算長也不算短的距離。

  可是,那一點距離,卻是那麼遙遠,好似不可逾越的鴻溝。

  這鴻溝,瑟瑟從沒想要逾越。

  雖然沒有如願退親,但至少保住了清白之身,以後的日子裡,夜無煙不會碰她。總有一日,她會逃脫這個牢籠。

  黑暗裡,瑟瑟淡淡微笑著,進入了夢鄉。


臨江仙 017章 郎無情妾無意(一)

  朝雲疏散,薄霧消退,點點金光透出雲層。

  廊下高掛的紅燈籠在晨風裡飄蕩著,昭示著昨日的喜慶,大紅的喜字在晨色中顯得如夢似幻。

  日光透過格子窗一點點地驅散了室內的昏暗。層層紗曼後,鑲金大床上,瑟瑟從睡夢中甦醒。但,她沒有睜眼。

  她聽到身側夜無煙綿長的呼吸聲,感覺到他覆在她纖腰間的一雙臂膀,溫熱而有力,聞到他身上好聞的男子氣息,她驚詫地發現,不知何時,她竟鑽到了他的懷裡。她竟在他的懷裡睡了一夜,這也罷了,竟然還睡得那麼香,那麼甜!

  該死!瑟瑟暗暗咒罵了一聲,本想一掌將他推開,但是,還不及動手,她感覺到面前這個懷抱動了動,夜無煙似乎要醒了。

  果然,瑟瑟清楚地聽到頭頂上傳來抽氣聲。

  夜無煙這一夜睡得很安穩,醒來時,感覺到懷裡溫溫軟軟,極是舒服,正想再摟一摟。他孰地睜開眼,有些懵懂地望了一眼。

  他看到懷裡抱著的,是他的側妃。

  微蒙的晨光中,她如同小貓一樣,乖巧地偎依在他的懷裡,只露出半張側臉,肌膚白皙的宛若白玉雕成,墨髮披散在他懷裡,他一動,便被那柔軟的髮絲撩撥到。更要命的是,手底下的肌膚,細膩嬌軟的似一捧雪,好像隨時都會化去。

  他感覺到心似乎被什麼不知名的東西撩撥了一下,他發現自己似乎很貪戀眼前的繾綣,身體驟然間滾燙起來。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鳳眸一瞇,他無情地推開瑟瑟,忽地坐了起來。他不耐地皺了皺眉,他又不是缺少女人,怎會對這個女子感興趣了。

  瑟瑟被她一把推開,頭埋在錦枕上,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好啊,她還沒推他,他倒是將她推開了。

  「你怎麼鑽到本王懷裡!」他冷冷質問道,早知道她這麼不知廉恥,他就不該娶她。

  瑟瑟縮在錦被中,看他對她那避如蛇蠍般的樣子,倒像是他吃了虧一般。什麼叫她鑽到他懷裡了,她還沒質問他,他倒先發制人了。

  好啊,既然他以為是她鑽到了他懷裡,以為是她要試圖勾引他。那她就不讓他失望,男人,都是越得不到的越是珍惜。她越是黏著他,他鐵定會越討厭她。

  當下,瑟瑟放柔了聲音,嬌聲道:「王爺,妾身昨夜……昨夜是……是被王爺所迷,才情不自禁……還請王爺憐惜妾身,成全妾身。」言罷,她再次向夜無煙偎依而去。

  夜無煙修眉皺了皺,毫不掩飾眸中那深深的厭惡,他再次毫不留情地將瑟瑟推開,冷聲道:「滾開!江瑟瑟,別說你已經失身,就算你沒有失身,本王也不會碰你的。原本本王還憐惜你等了本王多年,又失了身,年齡也不小了,怕是無人再娶你了,是以才勉強娶你回府。可你也太不自戀了,竟然試圖勾引本王。你別做夢了,本王這一輩子都不會寵幸你的!」他撂下這句話,穿衣而起。

  瑟瑟嗚地一聲,趴在錦枕上,抽噎了起來。

  夜無煙看她肩頭聳動,顯然是難過之極,面色緩和了些,放輕了聲音道:「你不用哭,只要你安分守己,本王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是不會休你的。這側妃的位子,也永遠是你的。」

  他走之前,不忘將床上那塊白布拿起來,從靴子中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刺破了手指,在白布上滴了兩塊落紅。

  聽到他的腳步聲遠去,瑟瑟才從錦枕上抬起頭了。一張玉臉平靜無波,根本就沒有淚。她自然沒有哭,方纔的抽噎也只是為了配合夜無煙。

  王爺發了火,她自然要難過才是。不過她一點也不難過,自從在香渺山見識了他對她的無情,她對他之前僅存的一點好感已經消失殆盡了。

  不過,他說是因為可憐她才會娶她,倒是讓她小小的震驚了一把,他也會可憐人?要是真是因為可憐,那瑟瑟那出失身的戲碼算是白唱了。

  她多希望他休了她啊,若是她天天去黏著他,不知他會不會休了她。看方纔的情況,她還是有希望被休得。

  他以為娶了她,供給她吃穿,給她一個王爺側妃的位子,她就會滿足了,就會感恩戴德地呆在王府裡了。她就偏不如他的意,每日在他面前晃一晃,直到他終於休了她。

  主意打定,瑟瑟心情大好。

  青梅端著洗漱水走了進來,瑟瑟洗漱完畢,坐到妝台前,她要精心妝扮一番,絕對會讓夜無煙再次「驚艷」。

  瑟瑟的髮烏黑順滑,以往她只梳簡單別緻的髮髻,看上去靈動飄逸。今日她特意讓青梅為她梳了比較貴氣莊重的凌雲髻。

  「小姐,這個髮髻看上去太老,夫人才梳這樣的髮髻吧,小姐我還是為你梳別的吧。」青梅端詳著瑟瑟,左看右看說道。

  「青梅,我已經出嫁了,已經是夫人了,只能梳這個髮髻。」瑟瑟淡笑著說道。

  「是這樣的嗎?」青梅懷疑地問道。

  「青梅,你看外面有沒有盛開的花,去折一枝來。」瑟瑟將青梅支了出去。

  她趁機從首飾盒子裡,拿出來一支金燦燦的步搖插在髮髻上,再在鬢間的髮上貼了許多花鈿。又拿起黛青,將眉描呀描地,描成濃黑。然後便敷粉,將好好一張玉臉敷成了紅紅白白的,才算滿意。

  青梅折了花回來,看到瑟瑟的模樣,「啊」了一聲,疑惑地問道:「小姐,你這是做什麼?要去唱戲?」

  瑟瑟瞧著青梅,頭上綁著兩個可愛的丫鬟髮髻,一張討喜的小臉上,滿是驚愣。再看看自己,乍然發現,她和青梅,倒像是貴婦和童子。

  「是了,青梅你這丫頭越來越聰明了,竟然猜對了。快過來,把你手中的花插到我頭上,我們這就去唱---戲。」瑟瑟拉長了話音,調笑道。

  主僕兩個,一前一後出了屋,瑟瑟向丫鬟打聽了璿王此時的去處,便一路尋了過去。

 

臨江仙 018章 郎無情妾無意(二)

  璿王府是這次夜無煙回京後,皇帝才賜給他的。出征之前,他未封王,自然也沒有府邸。

  這府邸在帝都是有些名頭的,據說是前朝遺下的。一路走來,畫棟雕樑,玉宇瓊閣,果有些前朝遺韻。比如那鋪路的青石板,還有那略顯暗淡的影壁,綠紗窗上寒梅傲雪的圖樣……

  照理說,夜無煙應當對其休整一番,但是他沒有,叫人不得不懷疑,他是否沒打算在此長住。

  雲粹院是伊盈香的居所,院門前有一處湖泊,湖面上架著一座雕欄玉砌的石橋。

  瑟瑟佇立在石橋上,看湖面碧波蕩漾,湖中無數紅色錦鯉,一群群,一簇簇,似一團團紅色嬌花,映襯著碧水白石,說不出的亮麗美艷。

  湖面上飄蕩著銅錢大的睡蓮,可以想像,到了盛夏,這蓮葉田田,錦鯉穿梭的美景,是何等的愜意。只可惜,她是無福欣賞的,她那院落外,只有兩株老桃樹。

  兩人到了雲粹院門口,早有眼尖的丫鬟進去稟告了,瑟瑟也不等回復,便踩著婀娜的步子,進了院去。

  伊盈香是正妃,按規矩,是應當來請安的,何況,瑟瑟還打聽到夜無煙在此處用早膳,她自然不能不來了。但,她也知自己是不受歡迎的人,瞧那挑門簾的小丫鬟的一張臭臉。

  不過,瑟瑟可不吃這一套,她還是恬著臉,唇角掛著妖嬈的笑容,緩步走了進去。一進屋,瑟瑟就感覺到屋內氣氛有些不好,隱隱聽到抽噎的聲音。

  瑟瑟沒見到夜無煙和伊盈香的身影,她站在廳內,一邊淺淺笑著,一邊暗自打量著這屋內的擺設。

  屋內兩邊擺著紅木鑲金架子,上面擺放著珍玩玉器,樣式色澤都極其典雅精緻。正廳的中央,鋪著塊紅色地毯,擺著一張紅木桌案,上面擺滿了佳餚小吃,只是桌旁無人,只有兩個小丫鬟手中端著盤子,等著布菜。

  那兩個小丫鬟偶爾撇向瑟瑟的眼神,都鄙夷外加嘲諷。瑟瑟知曉她們是不滿洞房夜璿王沒在她們主子這裡留宿,卻留在她這個側妃那裡了。

  瑟瑟似乎此時才醒悟,她奪了伊盈香的洞房之夜。聽內室那隱隱約約的抽噎聲,怕是伊盈香在垂淚吧,瑟瑟心中未免有些歉意外加不忍。若是那樣的話,此時自己來,是否會令伊盈香更加傷心?

  但眼前形勢似乎也不容她退卻了。內室簾子被小丫鬟打開,夜無煙攜著伊盈香的手,並肩走了出來。

  夜無煙早已換下了那身大紅吉服,只著一身深紫色錦袍,腰間懸著一塊白玉龍鳳玦,他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看上去風神俊秀。打扮的清媚可人的伊盈香小鳥依人一般倚在夜無煙身畔,兩人看上去那樣親密,又那樣般配。

  瑟瑟心頭莫名一滯,表面卻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夜無煙看到凝立在廳中的瑟瑟,雲淡風輕的面容,忍不住波動了一瞬,唇角抽搐了兩下。

  此次回京,他便聽聞定安侯的千金是帝都才女,琴棋書畫皆通,他一直半信半疑,此時便更加確認,那不過是謠傳罷了。

  一襲鮮亮的淡綠緞子上衫,顏色本還粉嫩可愛,卻偏偏繡了一朵朵綻開的粉紅桃花。下面是一條淡黃色裙子,卻用各色絲線繡了許多花,花色極多,熱鬧的讓人頭眼暈。

  這樣色彩斑斕的衣裙,鮮亮也就罷了,卻梳了一個貴婦人的髮髻,很老氣,這沒什麼,卻偏偏還在鬢邊插了一朵怒放的牡丹。

  這也能忍,讓人無法忍受的是,臉上妝容太濃,令人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夜無煙想起香渺山上見到的瑟瑟,更加篤定,眼前這個女子,大約就是這個品味。想想也是,爹爹當年是征戰多年的將軍,娘親昔日是叱詫東海的海盜。這樣的人,生出的女兒怎會是帝都才女?就算是花容月貌,大約也會出落成庸脂俗粉。

  記得夜宴上她的妝扮還過得去,不知是誰幫她打扮的,不過,當時他心思不在她身上,也沒怎麼注意她。昨日晚間的驚鴻一瞥,那清新的面容似乎也沒眼前的脂粉面龐蓋住了。

  夜無煙冷冷嗤了一聲,便將目光調到別處,他可不想污了自己的眼睛。

  瑟瑟將他的樣子暗暗看在眼裡,心內偷偷一笑。

  伊盈香一雙眼本來哭的紅腫,此時見到瑟瑟的妝容,倒是毫不掩飾地笑成了彎彎的月亮。

  「姐姐,你怎麼來了,快些坐吧。伊那,快去沏茶!」

  瑟瑟望著伊盈香那張絕麗清新的臉龐,擺手道:「王妃不用客氣,雖然瑟瑟比王妃年長些,但終究是正側有別,王妃還是直呼瑟瑟名字吧。」

  「姐姐客氣了,在盈香心裡,只當您是姐姐。姐姐用過早膳了嗎?若沒有,不如一起用些。」伊盈香極客氣地邀請道。

  「今早起的晚了,惦記著來給王妃請安,是以沒來得及用早膳,既然王妃不嫌棄,那瑟瑟也就不便推辭了!」瑟瑟言罷,便主動拉開椅子,坐在桌案前。

  她本就是來招人嫌的,自然不客氣了。

  瑟瑟也確實餓了,昨夜還沒吃飽,便被宮裡的嬤嬤打斷了,今早也沒吃東西,此時看到美味佳餚,自然大快朵頤起來。

  夜無煙立在那裡,有些錯愣。嘴角雖然依舊掛著不變的微笑弧度,週身卻散發出冷冽的氣息。

  他一言不發地坐下,神色冷然地用著飯,漆黑的眼瞳深不見底,好似能將人的靈魂吞噬。

  瑟瑟卻無視他的冰霜臉,不禁自己吃的津津有味,且不忘給伊盈香和夜無煙夾菜。

  伊盈香客氣地接過來,可是夜無煙就不那麼好伺候了。眼見得碗內被瑟瑟送來的菜冒出了尖,他將玉箸一拍,起身走了出去。

  「煙哥哥,你……你吃飽了啊?」伊盈香慌忙起身相送。

  夜無煙淡笑著拍了拍伊盈香的頭,極其寵溺地說道:「香香,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轉身而去,臨走之前,冷冷瞥了瑟瑟一眼,眸中暗含一絲狠色。


臨江仙 019章 厲色

  夜無煙的臨走一瞥,讓瑟瑟沒了做戲的心情。她低頭用飯,直到吃飽喝足,才放下精緻玲瓏的玉箸,望向對面的伊盈香。

  說實話,伊盈香確實是一個美人,她就像朝陽裡綻開的薔薇,嬌艷中透著明媚。這樣賞心悅目的女子,南越並不多見。

  「姐姐,當日在香渺山,姐姐真的被那個賊人……輕薄了麼?」伊盈香忽抬首問道。

  瑟瑟一愣,難道北魯國的人說話都這麼直接麼?瑟瑟瞇眼打量著伊盈香,可是這個小姑娘似乎並不以為自己的話有何不妥。一雙黑眸就像清晨的露珠,帶著純和真。只是,黑眸中有一絲閃爍不清的複雜之色,令瑟瑟有些看不懂。

  她是真的在關心她嗎?

  「自然沒有,也多虧王爺和王妃到的及時,妾身才免於一劫。」憶起晨起時,夜無煙在白布上留下的那所謂的落紅,瑟瑟如是答道。

  「哦……」伊盈香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清亮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欣喜,「那就好。姐姐不知,那日盈香真的擔心死姐姐了,真的怕那個……那個人真的污了姐姐的清白呢。」

  瑟瑟訕笑,世人眼中,她的清白早就污了。不過伊盈香的關心,還是令她心中有幾分暖。她對她,似乎並沒什麼敵意。這樣一個純真玲瓏的女子,也怪不得夜無煙對她珍愛。

  從雲粹院出來,瑟瑟和青梅便直接回了如今所居的桃夭院。遙遙便看到門前佇立著兩個黑衣侍衛,那冰雪般冷冽的氣勢,瑟瑟認得,那是夜無煙從邊關帶回來的兵將,不知為何做了她這裡的門神。

  莫不是夜無煙在她這裡?瑟瑟心情忐忑地走進屋,果然看到夜無煙挺拔俊逸的身影。

  他望著她,深邃犀利的眸光,似兩簇刀光,說不出的鋒利。

  一瞬間,瑟瑟好似被冰雪凍到了一般。她想,這樣的目光,在戰場上,當他望著敵人時,也不過如此冷厲吧。

  「江瑟瑟,你好大的膽子!」夜無煙冷冷開口,聲音冷酷而寒冽。

  看來,她是真的惹怒他了。不過是到他的正妃那裡用了一餐飯,不過是打擾了他和他正妃的卿卿我我,他至於這樣嗎?如此小氣,該不會這就要休了她了吧!瑟瑟有些期待,但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只得裝出擺出一副小心翼翼兼無辜的樣子。

  「妾身不懂王爺在說什麼?」瑟瑟依舊笑意盈盈,有些無辜,有些茫然。

  夜無煙聞言,深不可測的眸光中,跳躍著冷厲的怒意。

  瑟瑟迎著他的目光,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漸漸快要僵掉了。其實,她還真不是做戲的高手。

  「好一張無辜的臉!」夜無煙冷嗤道,忽然抬手,捏住了瑟瑟的下巴。

  「既然你不懂,那本王不介意解釋給你聽。以後不准到雲粹院去找王妃,更不准打王妃的主意,如若讓本王察覺到你要對王妃不利,本王會讓你生不如死!」

  他的話,狠,冷,厲。

  瑟瑟的心,驚,羞,怒。

  他對伊盈香,倒真是呵護的緊啊!

  只不過不識趣地在王妃那裡用了一餐,他就這般聲色俱厲地警告她。難道她生就了一副惡人的容顏嗎?難道她看上去像一個歹毒的女人嗎?

  她什麼都沒做,夜無煙便緊張成這樣,若是伊盈香真的因為她有什麼差池,她焉有命在。

  「既然王爺認為妾身是歹毒之人,何不休了妾身,免得王爺提心吊膽,以為妾身會對王妃不利!」瑟瑟唇邊掛著飄渺的笑意,淡淡說道。

  夜無煙瞧見瑟瑟唇邊那抹飄渺的笑意,心中莫名一陣煩躁。

  今晨她對他的勾引,他篤定她是一個愛慕虛榮居心叵測的女子。當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到雲粹院尋他時,他幾乎可以想像,這個女子若是要和香香爭奪正妃之位,香香那樣純粹剔透毫無心機的人兒,怎會是她的對手。

  按理說,正妃之位原是她的,她有怨念也不為過。但是,她絕不允許任何人有傷害香香的舉動,甚至想法。

  不過,方纔,她說要他休了她,是真心,還是欲擒故縱,他沒心情深究。休了她是不可能的,怎麼說,她也是定安侯的千金。

  「本王還是那句話,只要你不妄想貪圖王妃之位,安分守己,本本分分,這側妃的位子永遠是你的。聽清楚了嗎?」夜無煙撂下這句話,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

  「王爺教導,妾身銘記在心。」瑟瑟斂下睫毛,輕聲說道。

  是她傻啊!

  即使他認定她是不貞之身,他還是娶了她,怎麼可能因為厭煩她不喜歡她就休了她呢!他堂堂璿王,自然不介意養她這樣一個閒人的。

  罷了罷了,自此後只在王府寧靜度日,休書也別奢望了。要想出府,只能另尋他法了。若不是怕連累爹爹和娘親,她真想一走了之。

  夜無煙瞧著瑟瑟低眉斂目的模樣,知曉他的話終於起了作用。薄唇邊勾起一抹冷笑,他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擦拭著曾經捏過瑟瑟下巴的手指,毫不留情地轉身而去。

  瑟瑟摸了摸被他捏過的下巴,只覺得疼痛難忍,但是她還是吩咐青梅,去倒了熱水。

  他嫌她髒,她就不嫌他髒嗎?

  掬起水,細細清洗著被他捏過的臉。

 

臨江仙 020章 夜無涯

  春意漸濃,夜風吹在身上,也不算多麼冷。

  瑟瑟躺在桃夭院一株枝繁葉茂的銀杏葉樹上,抬頭望著頂上的夜空。無數顆星星掛在澄碧的夜空上,閃爍著無比瑰麗的光芒。如今美景,可歎無人共賞。

  瑟瑟憂歎一聲,忍不住想起曾經聽過的一首曲子:「玉雪庭心夜色空,移花小檻斗春紅。輕衫短帽醉歌重。彩扇舊題煙雨外,玉簫新譜燕鶯中。闌干到處是春風。」

  淡淡的憂愁,舒曼的歌聲,悠忽飄然,在院內如夢如幻流淌。是自由被禁的寂寥,也是身不由人的無奈。

  自從聽了夜無煙的警告過後,瑟瑟便安分守己地在桃夭院住了一個月,沒事很少出院。也無人來打擾她,日子過的倒自在。只是這樣的日子,著實煩悶的很,她毫不懷疑,若是再這麼待下去,她怕是要被憋瘋了。

  想出府卻也不易,璿王府守衛森嚴,她也不想冒險。只能在夜色掩護下,在這棵樹上,仰望夜空。

  可就這點奢望今夜似乎老天也不願成全,她才剛哼完小曲,就聽得院門外響起一陣擊掌聲。透過枝葉繁茂的樹杈,瑟瑟看到一個飄逸的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只不過哼了兩聲,就被人聽見了麼,瑟瑟不禁撫額低歎?

  「今晚不知哪輩子修來的耳福,竟聽到如此空靈曼妙的嗓音!……啊哈哈哈……」那人已經走到樹下,仰頭調侃道。

  那是一個年輕的公子,衣衫華麗,容貌俊逸,只是瑟瑟並不認識他。看他的氣勢,也不是王府的侍衛,瑟瑟躺在樹上沒作聲,璿王府的後院何時也准外人隨意進出了。

  「還不下來!倒是要看看,有這樣美妙嗓音的人,生就怎樣一副花容月貌!」調侃的聲音繼續。

  瑟瑟在樹丫上換了一個姿勢,抬頭看星星繼續。

  不料那人卻是不屈不撓,自發地飄身上樹來,瑟瑟眼見得他飛身上來,似也要棲身在她這倚著的這個枝椏,忍不住伸腳去踢。

  那人閃身避過,雙腳勾住上方樹枝,順勢倒下身子,與她面對面相望。一股溫熱的男性氣息合著幽涼的清香朝她臉上襲來,瑟瑟忍不住皺了皺眉。

  「咦?是你?」那人發出一聲驚歎,翻身上去,斜靠在瑟瑟對面的枝椏上。

  瑟瑟心頭一驚,難道此人認識她?

  藉著月光,看到一張溫雅俊朗的面龐,一雙烏黑透澈的黑眸,緊緊盯著她的臉,一寸不移!

  「原來是你,沒想到你竟是一個雌兒!哈哈哈……」那人一陣狂放不羈的笑。

  瑟瑟腦中靈光一閃,乍然想起此人來。

  她和這人並不相識,只不過見過一面,可是那一次會面,卻是極尷尬的,因為他們會面的地點---是茅房。

  去歲,瑟瑟曾一身男子裝束,出外去遊蕩。

  那一次她沒帶著青梅,一個人在公眾茅房自然比較緊張,正在整理衣衫,便有一個年輕公子闖了進來。瑟瑟嚇得不輕,一邊快速整理衣衫,一邊狠狠地瞪了那公子一眼。

  不想那公子被她一瞪,竟有些傻兮兮的,大約以為她真的是一個男子,當著她的面,瀟灑地撩開衣衫下擺,就要松褲帶,這期間,還不忘對瑟瑟善意地微笑。

  瑟瑟玉臉緋紅,回了他一個燦爛的微笑,照著他還算俊美的臉龐,就是一拳頭。

  她用的力並不大,但是那公子似乎不禁打,瞬間鼻血湧了出來。

  瑟瑟冷嗤了一聲,心想活該,誰讓他在一個大姑娘面前那個的。彼時,她倒是忘了自己是男裝的。

  原以為和這人不會再見面,不想竟在璿王府遇見了。

  瑟瑟意識到自己此時是女裝扮相,忍不住顰眉。這人雖見過她男裝,好在不知那便是纖纖公子,否則事情就糟了,這人既然能在璿王府出入,自然是識得夜無煙的。

  「你是誰,認錯人了吧?」瑟瑟乾脆裝傻。

  「怎麼會認錯呢?」男子夢囈般地說道。

  他怎能忘記,那時,她一身男裝對著他燦爛地微笑,那笑容宛如春曉之花在眼前綻放,清媚,明麗,一瞬間,他好似被攝了魂魄。

  他就那樣迷失在這一笑的風情裡。可是,眼前的笑容卻忽然一凝,不知怎麼,他的臉就挨了一拳。

  他猶記得,那凌厲的拳風裡還在一縷似有若無的清香,似蘭如玫,很輕,很淡,卻足以令他沉醉。

  他竟然在茅房裡品味的香氣,直到人影走了,他才頓悟般追了出去。遙遙看到那公子風度翩翩地走著,一邊走還一邊搖著折扇。

  他不禁抬足要追,可是街旁行人的竊竊私語聲,令他停下了腳步。他這才意識到,他褲帶還沒系,就這樣滿街追著別人跑,怕不是都要以為他們兩個是斷袖了。

  他也有些懷疑自己是斷袖了,竟然對一個打了自己一拳的男子失魂落魄!

  他用殺人般地目光瞪了周圍的行人一眼,繫好了褲帶,才發覺那人已經失了蹤影。

  他沒想到他一直念念不忘的人會在這裡,而且,還是個女子。

  月光,從枝椏間傾瀉而下,似輕紗一般環繞著她。她倚坐在樹丫上,一身素衣白裳,好似輕煙朦朧而迷離。烏髮瀑布般披散而下,清麗容顏在月色下美到極致。

  夜風徐徐,她的一頭烏髮在風裡緩緩起舞。

  九天下凡的仙子,怕也不及她的風采。

  他的心,再次迷失。

  眼前忽然一花,臉上再次中了一拳,鼻血再次湧了出來。

  他慘叫一聲,又是鼻子,怎地她就不換個地方打?

  「你是誰?」她問,聲音很冷。

  「夜無涯!」他答,聲音很柔。

  他第一次發現,他似乎是欠揍的命!


臨江仙 021章 王孫宴

  夜無涯!?

  嘉祥皇帝的五皇子,夜無煙的五哥?

  瑟瑟枕在樹幹上,側頭望著夜無涯沐浴在月光下的容顏,和夜無煙同樣俊美,少了夜無煙的冷酷,多了幾分俊朗。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著天然的純淨,那是在安逸環境下熏陶出來的。和夜無煙那深邃不可捉摸的黑眸,是天上地下的不同,那是在戰場上歷練出來的凌厲。

  「你又是誰?」夜無涯雙手抱胸問道,「沒聽說六弟的後院裡,有你這樣一個女子。莫不是天仙精怪?」

  「你說對了,我就是這棵銀杏樹的樹精,方纔那曲子就是引你前來,我要吸取你的精血!」瑟瑟眨了眨眉毛,正色道。

  如果,夜無涯真的相信她說的就好了,早知道,在璿王府會遇見他,不該早早洗了臉,還應當濃妝艷抹的。不過,現在悔之晚矣,他已經認出了她!好在,她在他面前並未顯示武功,那兩拳頭也都沒用內力。

  「要吸我的精血?我可是求之不得,快快來吧!」他嬉皮笑臉說道,一邊將身子貼了過去。

  眼見他俊美的容顏近在咫尺,眼見他黑眸中兩簇火焰明亮的灼人,瑟瑟伸手抵住他胸前,冷聲道:「休要亂來,我是璿王側妃!」

  好似一同涼水當頭倒下,夜無涯的笑容在唇邊凝滯。

  「側妃?你是江瑟瑟,那個失了清白的江瑟瑟?」夜無涯反覆詢問,一臉的不信。

  瑟瑟擰了擰黛黑的纖眉,有必要這樣重複嗎?

  「據說六弟不喜歡你,大婚後一直讓你守空房。哎,他真是暴殄天物!」說話間,他已經從樹上躍了下去,「我去找他!」

  瑟瑟枕在樹丫上,紋絲沒動。

  夜無涯的反應實在出乎她的意料,本以為知曉她是璿王側妃,他便會對她規矩些。誰知道他在淡淡的失落後,竟然要去找夜無煙。

  「你找他做甚?」瑟瑟雲淡風輕地問道。

  「自然是狠狠揍他了,誰讓他這樣對你!」夜無涯扯開唇微笑道。

  「我和你很熟嗎?」瑟瑟冷冰冰問道。不是她不領情,她和他,也不過見了兩面而已。她江瑟瑟,何時需要別人打抱不平了。

  夜無涯頓時有些語塞,怔怔地站在樹下。良久悠悠說道:「日日相思難道算不得熟嗎?」

  語畢,他默然離去,背影有些蕭索。

  瑟瑟坐在倚在樹丫上,忍不住被他話裡的蒼涼無奈震驚住了,難道說……可是,算上今夜,他們也不過才見過兩面而已,何況第一次她還是男裝,而且,還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拳。他不可能對她有所遐想,或許只是對這樣的她有些新奇吧。

  *

  四月二十六,是一個好日子,風柔日麗,天清雲淡。

  今日,東宮太子夜無塵在渝江岸邊舉行王孫宴。璿王夜無煙自然在所請之列,伊盈香和瑟瑟也免不了作陪。

  一大早,瑟瑟便妝扮一番,和夜無煙伊盈香一起登上了朱輪雕花馬車。

  距大婚之日,已一月有餘,瑟瑟再次見到了數日不見的夜無煙。如若不是這次的王孫宴,瑟瑟大約仍舊沒有機會見到夜無煙。他外表還是那樣俊美溫雅,只是,瑟瑟還是能一眼看出他骨子裡的冷冽無情。

  馬車車廂很大,夜無煙和伊盈香坐在對面的軟榻上,瑟瑟獨自坐在他們對面。她頗有些無聊,閉眼假寐,誰知竟靠在車廂壁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大約是車廂晃動的緣故,這一覺竟睡得很踏實,醒來時,馬車已停在渝江河畔。

  她撲閃著纖長的睫毛,剛睜開眼睛,便觸到夜無煙淡漠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緊接著便聽到他冷冷的聲音:「成何體統!」

  或許是她睡相不好吧,瑟瑟淡淡笑了笑,整理了一下髮髻,便提衣下車。

  渝江河畔一大段早已封禁,閒雜人和看熱鬧的人都被攔在遠處。

  此時大約是宴會的時辰快到了,只見一波一波的就有諸位王孫到來。

  據言,這次宴請的不禁是京城官員的王孫公子,更有一些在緋城做人質的各國皇子。當今天下,南越和北魯國各霸南北疆土,西部和東部各有大大小小的國家不計其數。那些小國有臣服於南越的,大多都將國內的皇子送到帝都做人質。自然也有戰敗後投降的,便遷居在南越。也有僅僅是出使的。

  這些人有的已融入南越,衣著打扮已是南越習俗,口音亦是南越方言。也有的還是故國的妝扮,故國的語言。

  這一幫人,鮮衣怒馬,衣履各異,口音繁雜。

  瑟瑟甫下馬車,看到眼前境況,有些眼花繚亂。

  渝江兩岸,栽種的具是垂柳,棵棵如碧玉妝成,在清風裡淺搖曼舞,河中靜水倒影著天光翠柳,綠意盎然。

  瑟瑟的目光掠過一叢叢綠意,忽然凝注了。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騎在一匹雪白的馬兒上,身後尾隨著幾個小廝。

  說熟悉,是因為那張臉還是風暖的臉,說陌生是因為他的衣衫和髮式完全改變了,這種改變給他增添了一種陌生的氣質。一身異域的服飾,讓他看上去好似換了一個人兒。他的臉,在服飾髮式的襯托下,那樣的輪廓分明,透出粗獷瑰麗的美。

  若說夜無煙俊美的如琢如磨,那麼風暖便俊美的如雕如塑。

  此時,怎麼看,風暖也不像是南越之人,當初,她怎地就沒看出來呢。

  原來,他也是一位皇子,只是,不知是哪國的皇子,瑟瑟對於其他國家的服飾還是瞭解甚少的。她這次真是走眼走大發了,原以為風暖只是一個江湖浪子的,卻不想有這麼大的來頭。她還曾幻想要和他一起流浪江湖,如今看來,那真是一個笑話。

  「煙哥哥,我看到傲天皇子了,可以過去和他見個禮嗎?」伊盈香拽著夜無煙的衣袖,興奮地說道。

  夜無煙眉眼裡全是寵溺的笑意:「無妨,你去吧!」

  伊盈香提起裙子,小碎步向著風暖奔去,期間還差點踉蹌摔倒,大約是心情激動地。

  原來風暖竟是北魯國的皇子。

  北魯國強盛,也就是這兩年的事情,五年前,還曾經將二皇子赫連傲天送到南越做人質。風暖,竟是來緋城做人質的赫連傲天!

  如今,北魯日漸強盛,他估計在南越也呆不了多久了吧!怪不得他要離開她,原來,他們兩個竟不是一個國的。

  瑟瑟只是奇怪,作為北魯國人質的風暖,失蹤了一年之久,北魯國竟是不知麼?想來,是那些隨從之人,和南越一起將事情壓下了吧。否則,北魯國若是知曉,天下哪還能如此太平!?

 

臨江仙 022章 莫尋歡

  風暖是北魯國的二皇子赫連傲天,伊盈香是他們北魯國最大的部族族長的公主。那麼,他們兩個自然是熟識的。遙遙看到他們兩個迎風而立,雖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卻感覺兩人神情似極是疏離。尤其是風暖,竟一副冷情的樣子。

  兩人不過說了幾句,風暖便在小廝引領下,向筵席而去。

  不知為何,瑟瑟覺得有些怪異。但或許是她多心了,兩人也許本就不熟識。只是客客氣氣的見禮,也是有的。

  「六弟,回京多日,終於有空閒出來臨水憑風了?良辰美景,咱們兄弟正該樂一樂。」太子夜無塵一身輕便衣衫,從席間迎了出來。

  與他同來的,還有夜無涯,他幽深的目光掃了一眼瑟瑟,沒說話,但眸間的驚異卻是那樣明顯。

  瑟瑟知曉他為何驚異,因為今日的她,已不是那夜白衫墨髮清麗脫俗的妝扮。此時,她的衣著雖不似那日在夜無煙面前刻意打扮的那般俗艷招搖,卻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身俗氣低調的褐色衫裙,一頭老氣橫秋的貴婦髮髻,一張濃妝艷抹的臉龐。此次宴會,她不想招搖,更不想別人認出她就是纖纖公子來。

  夜無煙淡笑著道:「皇兄盛情,煙怎能不來。」他身姿秀挺,一身鵝黃軟衫極是素淨,衣角繡著同色的雲紋和新月,樸素簡約,與那些鮮衣怒馬的各國皇子們相比,透著說不出的風神卓逸。

  談笑間已到了筵席之中。

  今日這筵席設的很大,很隨意,也很有趣。幾十張小案,圍成一個橢圓的圈,案子不高,案後陳設著各色錦墊,諸位王孫都是席地而坐。

  日麗風柔,水流清淺,綠柳拂波,閒花照水。

  席地而坐的各位王孫,多是風流倜儻,身畔都相隨著嬌媚的姬妾,或者艷麗的侍女。

  此情此景,很是風雅醉人。

  夜無煙的位子是主客之位。其實明眼人早就一眼看出,今日的宴席,主客只是夜無煙,夜無塵是要拉攏夜無煙。

  夜無煙甫一回京,便被封為璿王,深得聖心,此時已成為太子儲君之位的威脅。太子夜無塵自然是感到了危機。今日之宴,無外乎是試探夜無煙的心意。

  賓客方落座,便有侍女將各色美味佳餚流水般奉了上來,這郊外宴席,不比府內宴會,有一些烤熟的野味,深受大漠皇子們青睞。

  夜無塵站起身來,舉杯說了幾句風雅的開場白,宴席便開始了。眾人一邊談笑風生,一邊舉杯祝酒,其樂融融。

  瑟瑟和伊盈香一右一左坐在夜無煙身畔,瑟瑟的右側卻是五皇子夜無涯。

  席間的王孫,多帶著美姬麗侍,夜無涯卻只有兩名小廝相隨。他低頭悶悶用膳,情緒很是低落,臉色也有些憔悴。

  因著對面正中坐著的便是風暖,瑟瑟也不敢抬頭,只是埋首用膳,生怕風暖認出她來。

  可縱是如此,瑟瑟還是感覺到四道目光似有若無地不時掠過她。兩道來自前方,是風暖的凌厲的目光無疑,兩道來自右側,是夜無涯研判的目光。

  瑟瑟心內憂歎,真是用個膳也不讓人心定。 

  風暖為何偷窺她,莫不是認出了她?瑟瑟不信,那日在香渺山,他和她那般廝纏,都不曾認出她,何況今日?!

  宴會上不可能沒有歌舞助興,自有一些皇子們隨身的姬妾或者侍女帶來一些歌舞,因來自不同的國家,那歌舞自然風格各異。

  瑟瑟邊用膳,邊看的入神。

  歌舞表演完畢,便聽得一道粗野的聲音,道:「莫尋歡,還不與爺們彈奏一曲。」

  瑟瑟抬首望去,但見幾個衣著華麗的粗野男子,不知是哪國的皇子王孫,正推扯著席間一位男子。

  那男子正低首用膳,一身粗布衣裳,在鮮衣華服中頗顯鄙陋。被幾人一陣推搡,他極是無奈地抬起臉,現出一張俊麗的容顏。

  瑟瑟見了,忍不住驚歎,男生女相,大約指的就是眼前這人。

  白肌青瞳,挺鼻朱唇,當真是如描如畫,其美貌比之女子還要過之。

  夜無塵頷首笑道:「既是如此,莫川,你就彈一曲吧!」

  明明聽方纔那幾位推搡他的男子稱他為莫尋歡,怎地太子卻叫他莫川?似是看到了她眸間的疑問,夜無涯低低說道:「他是伊脈島的皇子,名莫川。因善各種器樂,常被迫為這些王孫伴樂,是以有個綽號,叫尋歡。」

  瑟瑟凝眉,卻原來也是一位皇子。莫尋歡,這個名字聽起來不錯,可是卻沒想到是如此來歷,竟是供別人尋歡作樂的樂手。

  只是同為皇子,何以遭人欺辱,被當做伶優般看待?大約是因島國甚小的緣故。但,瑟瑟因娘親曾做東海海盜,對於海上來的人,頓生親切之感。

  莫尋歡似已習慣了被人這般對待,面色如常地從身後侍女手中接過一把琴來。衣著雖破舊,氣質卻從容。相較而下,那些推搡他的粗野野王孫們的鮮衣華服倒顯得刺目了。他緩步走到案席包圍的圈子正中,將琴放在案上,盤膝坐在地上,撫指便要彈奏。

  「憑什麼他們叫你彈,你就要彈?」瑟瑟最是見不得人受辱,做纖纖公子那時,也沒少打抱不平。此時,因了對大海的感情,因了對莫尋歡的親切之感,她冷聲說道。

  一時間,案席上的人都轉首來看瑟瑟,見是璿王那位曾遭輕薄的側妃,面上頓時都顯出鄙夷的神色。

  身畔的夜無煙也有些訝然地望向瑟瑟,深幽的眸中若有所思。他這個側妃莫不是在香渺山那次受辱留下了病根,怎地有些癲狂?此種場合,竟然口出狂言,且是為了一個陌生的男子?!她是真的膽大,還是真的癲狂?

  瑟瑟毫不在意這些神色各異的眸光,只是將一雙清眸對住了莫尋歡。

  他抬首看了一眼瑟瑟,清澈的眸中沒有絲毫的鄙夷。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向瑟瑟淡淡笑了笑,便五指一輪,開始彈奏。

  那是一曲《魏風》。

  瑟瑟沒想到,莫尋歡的琴技當真非同小可,和她有得一比。

  琴音很歡樂,如此窘境,竟也能將歡樂的味道演奏的如此淋漓,著實不易。歡樂過後,便是追憶,似在追憶著故國家園,似在追憶著已逝年華。

  歡樂之中有追憶,追憶之中有緬懷。

  瑟瑟聽得如癡如醉,清澈的黑眸中綻放著瀲灩的波光,她時而微笑,時而淡笑,頰上梨渦時而深時而淺。

  瑟瑟渾然不知,身畔夜無煙望向她的鳳眸中,竟有一絲迷惑。


臨江仙 023章 遭刺殺

  隨著琴音的漸入佳境,一片紅綾紛飛,卻是幾個女子整裝下場,配合著琴聲共舞。莫尋歡低著頭,眼睛微微閉著,也不看琴弦,彷彿整個人已沉醉入自己所彈奏的琴曲裡。

  「如此好曲,沒有好歌相配,卻是遺憾!」夜無涯輕聲道,一雙黑眸悄然望著瑟瑟,眸中滿是遺憾。

  瑟瑟淺笑道:「五皇子所言極是!」她知曉夜無涯是聽了那夜她哼的曲子,才這般說的。不過,她卻知道,自己的歌喉偏於婉約,並不適合這樣的場景。

  伊盈香的天籟歌喉,才是最最適合的。只是眼下她已是璿王正妃,又不是歌女,身份卻是不符了。

  心念所及,瑟瑟便轉首去看伊盈香,只見她雙眸定定凝視著對面,不知被琴聲所惑,還是怎地,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心中正驚異,眼角忽瞥見一道人影,那人著一身北魯國衣衫,正向主客位緩緩走來。大約是北魯國的侍衛,要見他們的公主伊盈香。

  可是不知為何,瑟瑟心頭卻升起一絲不安。很快,她便知曉不安來自何處。

  麗日下,從瑟瑟這個角度,恰好看到那人衣袖間有一道似有若無的寒芒。

  這次王孫宴,雖稱不上魚龍混雜,但畢竟賓客很是複雜,甚至還有一些亡國的皇子在內。這些人中,難免有對南越心有懷恨的,要刺殺也是有可能的。

  瑟瑟執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酒,就見那人已到了伊盈香近前。那人衣袖忽然一翻,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外袍裡滑出,外袍以極其凌厲的勢頭罩向夜無煙。外袍之下,一道刺目的寒光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他的胸口。

  夜無煙鳳眸一瞇,唇角含著瀲灩的笑意,如水波輕漾。只是你看到他的黑眸,就會發現,他的笑意並未達到眼裡,他的眸中,一片冰寒的冷凝。

  他只手甩開襲來的外袍,伸臂不忘將身畔的伊盈香摟起。

  瑟瑟本手執酒杯,想要暗中相助夜無煙。

  此時看來,是不用了。夜無煙既然有閒暇去管伊盈香,那他自然是沒將刺客放在眼裡。

  果然,就見夜無煙抱著伊盈香,以疾風般的速度一擰身,便躲過了那把襲來的劍尖。刺客一擊不中,眸間竟沒有一絲驚異,手中劍也並不收勢,而是直直衝著夜無煙身後的瑟瑟刺來。

  如若她並不會武,這一劍必將刺入她的身體,要了她的性命。

  瑟瑟冷眼瞧著來勢洶洶的劍意,還有刺客那雙雪亮凌烈的眸光,她飄渺地笑了。此時,她心如琉璃般通透。這個刺客,要殺的不是夜無煙,而是夜無煙身後的她。

  以這個刺客的武功,想要一擊之下要了夜無煙的命,還差之遠矣。是以,他擊向夜無煙,只是讓夜無煙無暇顧及,而他,便要趁此要了她的命。

  她想不通,是誰想要她的命。

  作為江府的千金,她自問從未得罪過任何人。

  作為纖纖公子,她倒是因打抱不平的罪過不少人。但是,她知道絕不是那些人。因為知道她是纖纖公子的話,怎會蠢得妄圖刺殺她。

  不管如何,她今日怕是要讓這個刺客失望了。

  瑟瑟執著酒杯淺笑,清澈的水眸中一片水光瀲灩。外人眼中,她的樣子似乎是被嚇呆了。可是,只有瑟瑟知道,她已經暗暗運力在手中的酒杯上。

  但是,還來不及出手,一股強勁的力道便將她扯開,緊接著,瑟瑟聽到了利刃刺入血肉中的聲音。

  夜無涯倒在了地上!是他在危急時刻推開了她,用自己的身子迎上了刀刃!

  瑟瑟不由得苦笑一下,整個人有些木木的。

  夜無涯,你這是何苦呢!?

  莫尋歡的琴音依舊在繼續,只是再不是歡悅的調子,冷峻肅殺裡添了一絲悲涼。瑟瑟就在那悲涼的琴音裡緩緩蹲下身,以手輕觸夜無涯肩部的傷口。

  雖然沒傷在要害,卻因力道極大,傷口很深,不斷流著血,她的指尖觸到了他的血,一片黏糊糊的。望著他蒼白的臉,瑟瑟問:「疼不疼?」聲音很柔。

  「不疼!」夜無涯低低說道。

  「你真是太傻了!」瑟瑟靜靜地說道。

  他也孱弱地笑了,母后也一直說他傻,不及太子的狠厲,不及璿王的靜睿。

  可是,在那樣一個刻不容緩,千鈞一髮的間隙裡,他根本來不及多想。他只有一個念頭,保護她。雖然她不是他的女人,但是,卻是他喜歡的女人,在相識的第一眼,便注定了他的淪陷。

  他寧願自己死了,也要保護她。

  此時刺客已被侍衛們生擒,夜無塵大怒,著令下人好好審問,到底是何人指使。

  「沒事吧!」夜無煙派人將夜無涯扶了起來,攙到華蓋下的臥榻上。侍女們捧著傷藥過來為夜無涯敷藥。

  夜無涯捨命救璿王側妃,眾人誰也沒想到。

  尤其是夜無煙。

  以夜無煙對夜無涯的瞭解,他知曉他是不會無緣無故去救一個女人的,縱然那個女人是他皇弟的側妃。

  他甚少對人親近,性子淡泊,對人對事都沒有野心。他甚至於對他的母后都是輕輕淡淡,不很親近的。對皇位更是沒有一點非分之想。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偏拚死救了他的側妃。

  他真是小看了江瑟瑟啊!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竟然還有人要刺殺她。

  初始,他也以為是有人要刺殺他,是以才躲開那一劍。按理說,那刺客應該回身再刺向他,這回身的功夫,他估摸著侍衛們也應該能衝過來了。

  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刺客的劍竟然直直向前,刺向了後面的她。

  那時,他才驚悟,原來刺客的目標本就不是他,雖然看上去像是收勢不住,刺向她的。

  到底是誰,想要她的命呢?夜無煙冷眸微瞇,俊臉隱晦。

  其實,他心中更多的是不快,他的側妃,雖然是名義上的,雖然是他不喜歡的,但是,竟然要別人來保護,他心中多少有些不悅。

 

臨江仙 024章 冷情的糾纏

  承平盛世,朗朗乾坤,這樣一場王孫之宴,誰會想到會有人來行刺。怕是除了行刺者,無人想得到。

  那些王孫貴族,此時依舊衣衫華麗,服飾上的珠寶,光影瀲灩地反射著暮春的麗日。他們看上去依舊光鮮,只是臉上,多少都有一絲驚態。

  他們謹小慎微地走動,生怕刺殺之罪連累了自己。

  夜無塵終究是沒審問出來行刺者的身份,那個刺客在行刺之前,就已經服了毒,此時已然身亡。只是,他行刺之時,外袍穿的北魯國的服飾。是以,許多人猜測幕後指使是北魯國。

  夜無煙卻當即打斷了這個臆測。

  「北魯國和南越剛聯姻,北魯國絕不會行刺本王。若果是北魯國派出的,何以要穿著自己民族的服飾,唯一的解釋就是嫁禍。是有人要破壞我南越和北魯的邦交之誼。」夜無煙淡淡說道,雲淡風輕的聲音裡,卻自有安撫人心的魔力。

  「煙哥哥,謝謝你能相信我們的清白。」伊盈香聞言,清眸中淚光閃耀。

  夜無煙輕撫她的玉肩,俊臉含笑。

  風暖坐在席間,玉指執著酒杯,神色間一片從容,似乎根本不知方纔的刺殺之罪幾乎殃及到兩國之誼。也或許,他根本就不在乎。

  混亂的場面終於平靜下來,草茵之上,綠水之畔,盛宴重開。一切是那樣祥和,好似什麼也沒有發生。

  只是瑟瑟坐在筵席上,心內卻再不能平靜。她擔心的倒不是誰要刺殺她,要她命的人,她絕不會姑息,假以時日,定會查得水落石出。她心中的不安源於夜無涯。

  她一向自詡瀟灑,但終究是年少女子,在這樣一段乍然降臨的情感面前,難免有些慌亂。但是,她卻很明白地知道自己的心意,她不會喜歡他的。

  是以,她感到了愧疚。在這樣一份坦誠純淨的感情面前,感到了愧疚。

  終熬到了宴會散去,瑟瑟隨著夜無煙和伊盈香登上了馬車。

  馬車還未及行駛,就有夜無涯府上侍衛來報,夜無涯要搭他們的馬車一同回府。雖說,夜無涯的府邸和夜無煙相距不遠,但堂堂皇子,卻要搭別人的馬車,著實有些令人意外。

  夜無煙眸光一深,唇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車簾被人緩緩掀開,夜無涯在侍衛攙扶下,緩步登上了馬車。

  車中兩個臥榻,夜無煙和伊盈香並肩而坐,瑟瑟坐在他們對面的榻上。

  夜無涯一進入車廂,便自發地坐到了瑟瑟身畔。他的臉色蒼白的和肩頭纏繞的白布一樣,瑟瑟皺了皺眉,他不靜心養傷,這是要做什麼?

  「五哥,傷勢如何了?」夜無煙笑的溫和優雅,眉眼間全是關切之情。

  「所幸六弟有治傷良藥,否則,這血不會這麼快止住。」夜無涯鎖眉道。

  「這是邊關將士用的治傷良藥,藥效極好。傷口不出五日,定會痊癒得。」夜無煙含笑道,頓了頓,修眉輕佻,道:「煙要謝過五哥,否則,今日瑟瑟的命恐就丟了。」

  他從未直呼瑟瑟的名字,此時道來,語氣溫柔婉轉,令人以為瑟瑟多麼得他寵溺一般。

  瑟瑟聽了,玉手忍不住微微抖了抖。

  夜無涯聞言,眸間掠過一絲痛色,他掃了一眼瑟瑟,沉聲道:「六弟,我有話和你說,你到我馬車上去。」

  「香香和瑟瑟都不是外人,五哥有事直說無妨。」夜無煙淡淡說道,鳳眸幽深不見底。

  夜無涯沉了沉臉,欲言又止,良久終說道:「六弟,你不覺得這般待瑟瑟,有些殘忍麼?」

  「瑟瑟?想不到五哥和煙的姬妾這般親近,竟能直呼其名了。五哥倒說說,煙哪裡殘忍了?」夜無煙唇角牽著淺淡的笑意,漆黑的鳳眸卻深不可測。

  「無煙,我素知你最恨始亂終棄,無情無義之人,可怎也沒想到,你竟會成為這樣的人。雖說許多事,我並沒親見,可是這市井之間,卻已傳的沸沸揚揚。都說,當日,歹徒輕薄她時,你是親眼所見,卻不見你出手相救。嫁到你府內,她便如同入了冷宮。這些我本不信,可是今日。今日在筵席上,你本可以阻住刺客那雷霆一擊,可你為了救你的王妃,卻閃身避開,將危險留給了身後之人。你覺得你這般做,不夠無情嗎?」夜無涯一番話說下來,太過激動,嗆住了氣,忍不住咳嗽連連。

  瑟瑟再沒想到,夜無涯竟為了她打抱不平。一時間,心內苦笑連連,這個夜無涯,這又是何苦呢?她自己都不在乎的事,他偏要在乎。哎……

  夜無煙攬著伊盈香的纖腰,側頭聽著夜無涯一番慷慨激昂,待到他說完,他仰頭長笑。笑聲中隱約有類似金石般的質感,又像是堅冰之下湍急的水流之音,讓人聽了,無從分辨他的真實情感。

  夜無涯被他笑得莫名莫妙,蒼白的臉因氣漲的通紅。

  瑟瑟習慣了夜無煙雲淡風輕的樣子,沒見過他這般狂放的笑,心內有些驚異。這是不是算打破了他的平靜和優雅?

  「過來!」笑意凝住,他忽而向著瑟瑟招手。

  瑟瑟面色一凝,卻還是依言站起身來。

  甫起身,夜無煙便長臂舒展,將她擁進了懷裡,那張俊美的臉上帶著一絲邪魅的笑影,他的頭低低俯了下來,聲音輕柔的不像話,在她耳畔低喃著:「本王冷落你了嗎?」

  雖說他是她的夫君,除了洞房那夜,他們從未靠的如此之近。而這一刻,他將她緊緊攬在懷裡,薄涼的唇在她耳畔輕輕哈著氣。

  瑟瑟呆了,她僵硬地伏在他的胸前,不知所措。只覺得手底下的溫熱觸感真實的令她恍惚。她知曉他是故意的,故意在夜無涯面前親近她。

  可是,要她對付敵人的刀劍,她不怕,偏對於這樣的懷抱有些無從招架。

  她是否要推開他?不過,相較於夜無煙的無情,夜無涯的深情更讓她頭痛。或許這樣,夜無涯就會對她死心吧。

  瑟瑟正在猶豫恍惚,他的吻落了下來。

  好似挑逗,好似捉弄,在她唇邊打著轉。男性氣息撲面而來,瑟瑟大腦瞬間空白,所幸意識還沒有徹底沉迷,保持著一絲清明,是以清楚地看到了夜無煙眸中的嘲弄和促狹。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她感覺自己就是一隻被貓肆意玩弄的老鼠。

  她氣恨的張口向他咬去,卻被他得了機會,靈活的舌好似游魚般滑入她的嘴裡,和她糾纏在一起。

  纏綿,繾綣,火辣……

  外人看來,兩人親密無間,吻得忘形,似乎早已沉醉其中。可是瑟瑟知道,她沒有迷醉,最初的恍惚過後,此時她心底一片清明。她知道,夜無煙也沒有沉醉。

  兩人都睜著眼,咫尺之間,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眸中的清冷和淡定。

  他吻她,不過是在宣洩夜無涯那番話給他帶來的不悅,同時也警醒著夜無涯,她是他的人,無論他怎樣待她,夜無涯都無權過問。

  她被吻了,卻沒有掙扎。不過是為了徹底斬斷夜無涯對她的情思。

  他們這一吻,無關情愛,縱然外人看來,這場面是如此的火辣和纏綿。

  「夠了!」一道如同裂帛般的聲音響起,夜無涯急急從馬車上衝了下去,虛弱的身子搖搖欲墜。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傻。

  他們郎情妾意,縱然夜無煙待她不好,但她卻甘之如飴。

  他又何苦為她難過!當真是自作多情啊!

  夜無涯的離去終止了夜無煙的動作,兩人好似被點了穴般定住了。夜無煙依舊緊摟著瑟瑟,保持著曖昧的姿勢。

  他的鳳眸,凝視著瑟瑟清明澄澈沒有一絲情慾的黑眸,忽而危險地一瞇。

  他雖不算駕馭情慾的高手,但也不至於這般差吧!?他吻過的女人,竟能這般淡定和從容?這真是對他大大的諷刺!是他魅力不夠,還是她是一塊沒有知覺的木頭?

  她還是那個洞房夜試圖勾引他的江瑟瑟嗎?

  瑟瑟看到他沒打算放開她的意思,忍不住出聲道:「王爺,人已遠去,戲也該散場了,否則,你的王妃會吃醋的。」

  瑟瑟冷冷清清說道,聲音中暗含一絲嘲諷。

  夜無煙聞言,再次低首,修長的眉微凝,一雙鳳眸冷冽地瞪著她。他的眼珠子是純然的黑色,漆黑似沒有星光的夜,瑟瑟直視著他的眼,生出一種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瑟瑟被他望得心頭微顫,卻倔強地仰著頭,不讓他看出來。

  夜無煙忽而睫角一彎,眸中的凜冽化為邪氣的瀲灩。他嘴唇貼到瑟瑟耳畔,氣息伴著羽毛一般的聲音拂起她的髮絲,「不,我們的戲才剛剛開始。」

  他的舌碰觸著她細緻的頸部,他的大手,卻趁機探入她白如凝脂的胸脯,撫摸著她的渾圓,似挑逗似捉弄又似懲罰。

  瑟瑟倒抽了一口冷氣,清眸忽而閉上。再次睜開,黑眸中瀰漫著一絲冷凝之意。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他吻她時,眸間有著厭惡。他摸她時,神色間帶著挑逗。他對她沒有一絲情意,如此待她,無疑是輕薄。雖說他是她名義上夫君,但她亦不能允許他這般輕薄她羞辱她。

  她仰頭衝他淡然一笑,清澈的眸中波光瀲灩。然後猛然曲膝向他下身一撞。

  夜無煙被瑟瑟眸中的清澈玲瓏所惑,不及防備,便覺得身下一痛。他沒料到她會有此一招,大掌一鬆,停止了對她的肆意挑逗。手臂一翻,將她整個人鉗制在床榻上,一動也不能動。

  「女人,你真是狠啊。」他冷酷的聲音在她耳畔游移,令瑟瑟一顆心不斷戰慄著。

  「王爺,您也知道瑟瑟被輕薄過一次,所以……所以心內留有陰影,方纔,方才實是下意識之舉,請王爺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瑟瑟嬌聲說道,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楚楚可憐,心底卻冷笑數聲。

  夜無煙眉毛一挑,唇角扯開玩味的笑意。

  「那你是嫌本王粗魯了,既是如此,今晚你就侍寢,本王一定會溫柔待你的。」夜無煙悠悠說道。

  瑟瑟心內一驚,視線對上夜無煙笑意騰騰的雙眸,那眸中除了調弄,竟添了幾分專注和探究。

  「王妃,你看,王爺真是壞!」瑟瑟衝著坐在對面榻上的伊盈香咯咯笑道。

  伊盈香一直靜靜地瞧著他們,此時,黑眸中一片水光瀲灩,美麗的臉龐上,帶著幾分玉碎的淒涼。

  夜無煙抬起頭來,笑容忽有些僵硬,緩緩站起身來。

  瑟瑟靜靜坐起身來,整了整衣衫,淡淡一笑,挑簾望向車廂外。

  一片片綠意隨著馬車的疾馳,風一般向後飄離。飛揚的柳絮在空中曼舞,偶爾有一兩片落到行人髮髻上,帶著濃春的氣息。


臨江仙 025章 勾引

  月光,宛如銀色的海洋,浸潤著大片的夜花。夜風拂過,花枝搖曳,就連月色也似乎蕩漾起來。

  夜無煙負手凝立在桃夭院的月亮門前,抱臂凝立。他的上半身沐在乳白色的月光裡,下半身隱在月華的陰影裡。整個人好似被月光切割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暗黑。就如此時他的心,一半在叫囂著進去,一半在叫囂著離開。

  白日裡發生的一切,不時在腦中迴旋。

  他的側妃竟然敢曲膝頂他,清心寡慾的夜無涯竟心儀與她,宴會時針對她的刺殺,都讓他疑惑。他的側妃,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覺得很有必要去探尋一番。拾階踏上迴廊,輕輕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燈光從五彩琉璃罩溢出,灑出一室的粉紫流紅。夜風從窗子裡吹拂,床榻上紗曼輕輕飛揚,若隱若現床榻上一抹婀娜的倩影。

  夜無煙修眉一挑,黑眸閃過一抹異彩。他踩著一室旖旎的光影,向著床榻而去,站定在紗曼前,凝立。

  紗曼底下露出一隻繡鞋,鞋尖高翹,鞋面上織滿了桃紅和艷紫交錯的花紋,彩鞋襯著雪白的襪,更顯得玉足纖纖如月,不盈一握。

  夜無煙眸光一深,輕輕佻開了層疊的紗曼,凝視著坐在榻上的人兒。

  江瑟瑟半擁著錦被,慵懶地靠在榻上。

  烏髮梳成了慵懶風情的墜馬髻,黛眉描成明艷的文殊眉,白皙的額上貼著花鈿,朱紅的唇只輕輕點了一點丹朱,好似含著一粒紅丹。紫羅蘭色的衫子很薄,領口還微微敞開了,露出了粉致白膩的頸項。玉手纖白,十指如蔥,只是指甲上卻染著鳳仙花汁,很是紅艷。指甲在華麗的錦被上輕輕畫著圈兒,玉腿悠悠蕩著,極盡挑逗之能事。 

  瑟瑟見到夜無煙,不滿地撇嘴道:「王爺,你怎地才過來,妾身可是等了你好久了。」嗓音甜膩而嬌嗔。

  她一邊說,兩隻粉臂早已像蛇一般纏繞上來,勾住了夜無煙的脖子。

  一股甜甜膩膩的脂粉味襲來,夜無煙忍不住皺了皺眉,下意識推開瑟瑟。

  瑟瑟嬌嗔地嘟起嘴,雙眸含淚道:「王爺,你不是說今夜要妾身侍寢嗎,為甚推開妾身。難道還在為白日裡的事生氣?妾身真的不是故意的,王爺莫要生氣。」

  「不,本王沒生氣!」夜無煙有些惱恨地說道,心內不知為何竟湧起一絲失落。

  「王爺既然不生氣,那就讓妾身侍候你吧!妾身原以為王爺終其一生都不會碰妾身的,沒想到今夜王爺真的來了,妾身真是喜歡的緊。」瑟瑟軟軟嬌笑著,如蝶一般再次撲了上來。

  刺鼻的香氣襲來,夜無煙驚恐地後退兩步,沉聲道:「本王也只是說說而已,你以為你真有資格侍寢了?本王早說了不會碰你的,你也別做夢了。」

  若不是這還是他的府,他的屋,他真的懷疑進了青樓,眼前的人也是青樓裡的艷妓。

  一股怒氣不知從哪裡就升了起來,他冷冷微笑著,咬牙道:「以後別打扮的像個人盡可夫的妓子,本王可丟不起這個臉面。」

  夜無煙甩袖離去,俊臉上遍佈著隱晦,臨走前,連房門都忘了關。

  瑟瑟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臉上甜膩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她扯下髮簪,讓雲一般的髮披散而下,甩開繡鞋,光著玉足,到門前將房門緊緊插牢。

  又被他看了一次,瑟瑟有些無奈地歎氣,難道是前生欠他的?不過,被看光總好過失身。瑟瑟坐在床榻上,擁著艷麗的錦被靜靜沉思。

  這樣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啊,每日裡戴著假面具過活真是煩心。何況,夜無煙又不是一般男子,和他過招,還真是累!

  不過,也不知夜無煙是不是被瑟瑟晚上的樣子刺激到了,還是大發慈悲,第二日就准了瑟瑟回家探親,一輛馬車直接將瑟瑟送回了江府。只是少了一紙休書,否則事情就圓滿了。

  到了江府瑟瑟才知曉,娘親的病情又加重了。

  一室的藥味繚繞,曾經叱吒風雲的駱氏躺在靠窗處的臥榻上,半瞇著眼,日光透過半開的小窗籠在她的青白削瘦的臉上,使她的臉顯得愈發蒼白而透明。

  窗外的薔薇木槿開得正盛,只是誰能知曉,未知的暴雨凌虐,是否會將盛開的花摧毀。

  「娘……」瑟瑟一開口,便發現嗓音好似啞了,竟是哽咽不成語。她將頭埋在娘親的膝間,忍住了即將滑下的淚珠。她不能在娘親面前哭泣,娘親已經經不起情緒的波折了。

  駱氏輕撫著瑟瑟柔順的墨髮,低低歎息著。

  「孩子,你受委屈了!」她低喃著說道。

  瑟瑟擦去眸中的淚,抬首輕笑,明媚的笑臉,好似皎月一般亮麗。

  「娘,孩兒哪裡受委屈了?孩兒好的很,就是太惦記娘親了。這次回來,孩兒一定要多陪陪娘親。」

  「傻孩子,王孫宴上的事,娘都聽說了。璿王沒將你放在心上,你真的就一點不在意?」駱氏含淚問道。

  「娘,孩兒自然不在意了,孩兒要是喜歡他,早將他的心虜獲了,只是孩兒不屑。」瑟瑟輕笑著道。

  駱氏咳了幾聲,望著瑟瑟清亮的眸,低低歎息:「不屑,也好。」

  當年,她就是看上了江雁,陪著他征戰疆場,九死一生。最終雖虜獲了他的心,做了他的妾,可也只是如此而已。他的心裡,不止她一個,他還有一個正妻,如今她纏綿病榻,他卻日日流連在別人的身邊。她的瑟瑟,還是不要重複她的命運為好。

  有丫鬟送了湯藥過來,駱氏用了藥,屏退了左右隨侍的丫鬟,對瑟瑟低語道:「娘親的床榻上有個暗格,你去將裡面的物事拿出來。」

  瑟瑟依言過去,從暗格裡拿出一個黃布包裹著的東西,遞到娘親手中。

  駱氏拆開布包,取出一串黃金打造的鏈子,鏈子低端掛著一塊銅錢大小的圓片,上面雕刻著奇怪的紋飾。

  「娘,這是什麼?」瑟瑟奇道。

  「瑟瑟,聽娘的話,把這個收起來,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如若有一天娘真的不在了,而你,又無處可歸時,就拿著它,到東海去。」駱氏邊咳邊道。

  「娘,瑟瑟知道了,您歇歇吧。」瑟瑟心疼地說道,娘親是怕她走上絕路,為她留的信物。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會走上絕路的。

  「孩子,娘要是真的不在了,你就將娘燒了,把骨灰灑到東海去。」駱氏淡笑著道,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瑟瑟心頭一酸,強忍淚水道:「娘,你不會有事的,孩兒不會讓你有事的。」

  駱氏低歎道:「傻孩子,其實娘親一直盼著那一天呢,那樣,娘親就能回到東海了。」

  駱氏說了這一會子話,顯然累壞了,閉上眼,睡了過去。

  瑟瑟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娘親蒼白的容顏,淚終於忍不住,瘋狂般地沿著臉龐淌了下來。

 

臨江仙 026章 叛逆

  晌午,瑟瑟在丫鬟的引領下,來到江府大廳用膳。自有記憶起,只有逢年過節,她和娘親才有機會來此用膳,平日裡,她都是在娘親的住處用飯。娘親是妾,妾是沒機會在大廳用膳的。

  這就是妾的悲哀,是永遠都沒有和夫君平起平坐的資格的。

  這次或許是因瑟瑟出嫁後首次回府,是以爹爹才准她來此吧。

  爹爹、她,還有爹爹的大夫人,三個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安安靜靜,誰也不曾出聲。

  面前擺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糖醋鮭魚,翡翠菜心,紅燒魚丸,荷葉香雞,白玉青瓜,熱氣騰騰的小排湯……還有三隻瑩翠小碗,裡面堆著雪一般的白玉長米粒。

  瑟瑟望著滿桌佳餚,想起尚在病中的娘親,一點食慾也無。冷眼瞧著對面緩緩用膳的一對男女,心中奇道:「難道這就是她的爹爹和大娘?」怎地無情到這般!?

  毋庸置疑,爹爹也算是疼她的,從小到大,她吃的用的,樣樣不比大娘的親女江紅紅的差。教她習練詩書禮儀,琴棋書畫的師傅,也個個是爹爹請的帝都名士。

  可是,爹爹對娘親,卻總是那般疏離。這讓瑟瑟很難相信,爹爹和娘親也曾在戰場上並肩殺敵,郎情妾意。當年,據說爹爹曾冒著危險,向皇帝請求賜婚。難道,那些只是傳說?

  「瑟瑟,嫁出去就要從夫,要安分守己,莫要使性子。」江雁低低說道。

  「哦!」瑟瑟夢囈般地答應了一聲,娘親算是安分守己了吧,可換來了什麼!

  「瑟瑟,怎麼總是看卻不吃啊,來,吃點魚丸,補身子。」大夫人夾了一個魚丸遞了過來。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好似春風和煦,她的笑容,輕輕淺淺,好似春花初綻。

  當年的郡主,現今的定安侯大夫人就是用這樣的笑容,用這樣的聲音,蠱惑了爹爹吧。娘親太過驕傲,就如同著雪裡寒梅,怎及得上這菟絲花惹人憐愛。

  瑟瑟冷冷瞥了她一眼,卻是沒說話,也沒動筷去接。大夫人只得尷尬地站起身來,將魚丸放到瑟瑟碗中。

  「沒看到大娘給你夾菜麼?」定安侯江雁的聲音裡有一絲嗔怒。

  瑟瑟冷冷笑了笑。

  她是真的給她夾菜麼,還不是在他的面前做樣子。若是平日就算了,她也就領了她這虛假的情,可是今日,想起病榻上的娘親,她偏不!

  「我不餓,我去看看娘!何況需要補身子的,是娘親,又不是我!」瑟瑟實在不想看他們的伉儷情深,起身就要離去。

  身後傳來「啪」的一聲微響,是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的聲音。江雁的臉色鐵青,眸間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痛楚。

  「不許走,你何時變得這般沒教養了。大娘親自下廚,為得就是給你做這桌飯,必須吃完!」江雁冷冷說道。

  「那我謝謝大娘了,可是我真的不餓!」瑟瑟挺著脊背說道。

  「侯爺,別發火,既然孩子不餓,就讓她去吧!」大夫人溫溫柔柔的聲音再次傳來,瑟瑟只覺得刺耳的很。

  「大娘,何必為我求情呢,沒人逼你這麼做,這樣演戲不累麼?」瑟瑟頭也不回地譏笑道。

  大夫人的臉一瞬間變得蒼白如雪,不知是氣的,還是瑟瑟終說中了她的心事。

  「你……給我快點滾!」江雁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瑟瑟淡笑著退了出去,轉角處,那絲笑意漸漸凝固,清麗絕倫的臉上,浮上一絲凝重。

  十幾年來,她一直是知書達理,溫雅端莊的,可是今日,她卻再也端莊不下去了。是她本來血液裡就流著娘親叛逆的血,還是這世事逼得她如此,她也不清楚。總之,看到大娘那蒼白的臉,她心裡還是有一絲快意的。

  娘親啊,你委曲求全守候了一世的情愛就是這樣的嗎?這樣的情愛,不要也罷。娘親,不用等你故去,瑟瑟這就陪你到東海看日出。

  但是,去東海之前,還有一些東西需要準備,瑟瑟決定去璇璣府一趟。據娘親說,璇璣府裡藏有一些對海上航行至關重要的物件,不妨去借借。

  *

  金玉坊在緋城西部,帝都緋城的御溝之水從此處流過,滋潤的整個坊內花木蔥蘢。這是緋城富貴人家的居所,遙遙望去,畫棟雕樑,玉宇瓊閣,極是繁華。

  作為四大世家的璇璣府便建立在此處。

  璇璣府原是武林名門,崛起有百年了,百年前曾出了一位奇才———璇璣老人。

  璇璣老人沒有武功,卻研製出了許多奇巧的玩意,許多武功高手都曾經敗在璇璣老人的奇巧玩意下。是以,璇璣府在江湖上也是聲名赫赫。

  十幾年前,璇璣府又出了一位奇才,就是現今的玄機老人。

  據說十幾年前,武林曾出了一個魔王,他嗜殺成性,邪派功夫極高,許多正派高手都做了他的刀下亡魂。

  玄機老人只用一把壺,就輕輕鬆鬆地解決了那個魔王。

  據說那把壺,一半裝有毒酒,一半裝有美酒,按住壺把上不同的孔,就可以倒出不同的液體。

  實在難以想像,怎樣的奇才,能造出這般奇巧的玩意。

  多年前,璇璣府退出江湖,為朝廷所用。如今,已很少有奇巧的物件流入江湖了。

  天是一片寂寥無邊的黑,如潑墨一般。一勾新月掛在樹梢,散發著迷濛的清光,卻不能將這無邊無際的黑照亮。

  江瑟瑟凝立在璇璣府後院牆外,月華淡淡流瀉,清光籠罩著她,為她披了一大片月色。粉面隱在月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只看到清麗的背影,以及烏壓壓一頭青絲柔順披散。

  當更鼓聲敲過三聲後,瑟瑟從袖中掏出風暖送給她的那塊面具,罩住了清麗的面龐,只露出一雙波光瀲灩的黑眸。她拔地而起,如輕煙般躍上高牆,姿態輕盈妙曼,青衫在風中激盪開來,端的是飄逸風流。

  璇璣府後院是一大片竹林,在清風淡月下,搖曳生姿。

  瑟瑟躍下高牆,從竹叢小徑小心翼翼緩步而行。因為怕有埋伏,是以走的很慢。但走了良久,只見竹影婆娑,只聞竹香幽幽,似乎並沒有什麼機關。

  可是她走著走著,便隱隱發覺不對。因為她在林中走了一刻鐘,卻仍舊沒有走出這重重的竹牆。

  這一刻,瑟瑟才猛然醒悟自己已然陷入了陣中。這竹林雖沒有機關埋伏,卻是佈置了陣法。

  她停下腳步,抬頭觀望置身之處的竹林。原本清雅如君子般的竹,連成海般的茂密,遮住了朦朧的月光,竟令她感到一種如同地府般的陰森。風動竹葉,發出詭秘的呼嘯聲,層層疊疊,綿綿不絕,似鬼叫,又似狼嘯。

  站在那裡看了片刻,瑟瑟便覺得頭暈目眩。

  瑟瑟對於陣法不甚精通,但也有所涉獵。此時,靜觀眼前這陣法,絕對是高人所佈置。

  她仔細觀察周圍,發現林子裡的竹枝栽種的極其巧妙,構成了無數的風漩,微風吹過,便被竹林擴大成大風。在風聲淒厲中,隱有小孩子的哭聲在引誘著她,又有淡淡的甜膩香氣飄來,瑟瑟心頭一驚,慌忙閉上了雙眸。

  五行八卦不管如何奇妙,無外乎幻術。

  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聞到的,都可能欺騙你,只有自己的心可信。

  跟著心走,就一定能走出去。

  瑟瑟閉上雙眸,心無旁騖地走著直線,不受外來干擾。不一會,便出了竹林。

  竹林外是一泓荷塘,荷塘對岸,是一座古樸的閣樓,那便是璇璣府的藏寶樓。閣樓的廊下,掛著幾盞燈籠,幽幽的光,並不能照亮什麼。

  圍繞著荷塘,修築著曲曲折折的長廊。

  但是瑟瑟知道,那長廊絕對不能走,肯定有埋伏。

  湖中,新生的荷葉圓圓的,已經有銅錢大小,瑟瑟的武功不算高絕,但是,輕功極好,若是從荷葉上踏波而過,絕對可以。

  但是,她也沒有走。

  小小的荷葉下,絕對是有機關埋伏的。

  在璇璣府,只有自己製造路,才是安全的。

  她一伸袖,一條青色錦緞,從袖中飛出,纏繞出了對岸的廊柱。她將這一端也捆在廊柱上,青色的錦緞,就好似一道軟橋。

  她從軟橋上輕盈飄過,安然過了湖,隨手將青色錦緞收回。

  有兩個侍衛坐在閣樓門口,正在說著話。

  瑟瑟弓著身子,如一道輕煙一般,閃入閣樓另一側,縱身躍上二樓。那兩個侍衛依舊坐在廊下,邊說話邊喝著悶酒。

  瑟瑟挑開二樓的窗子,無聲無息滑入屋內,放下了窗戶。

  這一切只是在轉瞬之間,並未驚動任何守衛,四周依然是一片靜謐。

  但是,瑟瑟並不知,那窗子上,連著一道機關。窗子一開一合間,已經驚動了別人。


臨江仙 027章 翩若驚鴻(一)

  璇璣府的書房內,有兩個年輕公子正在飲茶。

  一個身著玄衣,一個身著素淡白衣。

  聽到機關鈴聲響動的聲音,玄衣公子挑眉微笑道:「怎麼,還吹噓你在竹林中佈置的九宮陣法天下無人可闖麼?」

  白衣公子淡笑著品了一口茶,旖旎的熱氣中,他一雙黑眸格外清亮璀璨。他薄唇一勾,淡笑道:「就連你在荷塘佈置的重重機關也躲過了。有趣,倒是勾起了我的興致。」

  他的音質不算高亢,也不算低沉,流泉一般澄澈,清風一般溫潤。

  玄衣公子挑眉笑道:「說起來,璇璣府已經多日不曾進竊賊了,這樣的日子著實寂寞的很。」

  「璇璣府也敢闖,倒要會一會他。」白衣公子輕輕放下茶盞,典雅的白袖好似雲一般輕緩,「既是來了,那就讓他有去無回!」隨著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已經如同迷霧般從室內飄出。

  此時的江瑟瑟,正站在藏寶樓內,凝神細看周圍。

  屋內自然是沒有燈的,走廊上的燈光混合著月光,在室內照出朦朧的黑影子,依稀看到東西兩側各有一排陳設架,上面擺著許多物事。

  她慢慢走過去,打量著那些物事,看哪件東西是自己所需。

  瑟瑟拿出一件看上去極其普通的銅管,銅管約長兩尺,管壁上描繪著精緻的花紋。管子兩端,各鑲嵌著兩片精心打破的玻璃鏡片。

  瑟瑟執起銅管,左看右看,看不出有何用處。待到將銅管放到眼睛上,向窗外觀望,竟然奇異般地看到了距離璇璣府五里開外的另一座府院閣樓上掛著的銅鈴。待到放下銅管,再次看去,卻連那樓閣都幾乎看不到。

  這,真是難得的寶貝,堪稱千里眼,在海上用,再好不過了。

  瑟瑟一邊驚歎,一邊將寶貝揣入懷中。到最裡面的檀木案上轉了一圈,又尋了一些奇巧的物事,一併收在囊中。正要起身離開,終覺如此做賊,有些不妥。遂撕下一塊檯布,用描眉的黛石在檯布上書道:暫借千里眼、指北針……日後奉還。寫好後,用銀針釘在桌上。正要起身,忽地一頓,窗外似有人影一閃而過。

  她立刻驚覺,無處可躲,只得縱身上了房梁,屏氣斂聲。

  窗戶嗒的一聲輕響,一個人影隨之躍入屋內。

  淡淡的月華從窗內照入,瑟瑟依稀看到一個白衣人影從室內優雅走過,看身姿是一個年輕的公子。

  瑟瑟記得江湖傳言,當今的玄機老人膝下似乎只有一孫,名鳳眠。因自小體弱多病,甚少在江湖和朝堂上露面。

  這白衣公子莫不就是鳳眠?

  那白衣公子似乎對這屋內桌案上的物事不感興趣,逕直朝著瑟瑟置身之處走來。

  瑟瑟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他不會是發現她藏在這裡了吧。按理說不會,屋內一片漆黑,她自問輕功和閉息功還是不錯的。

  白衣公子步伐優雅地走到瑟瑟置身的房梁下,從雲一般的白袖中伸出手,從陳設架上拿了一件物事。

  看樣子他不是璇璣府的主人鳳眠,若是主人,早應當點了燈了,何以在黑暗中摸索。莫非也和自己一樣,是來盜東西的。沒想到竟會遇見同道中人,瑟瑟心中正自想著,就見那白衣公子拿了手中物事倒退了幾步,凝立在窗邊。

  月白色衣衫被風輕輕揚起,有一種飄逸的風采,他的臉隱在月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他垂首,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輕輕擦拭著手中物事,動作舒緩而優雅。看來,此人對手中物事顯然極是喜愛,盜了東西不趕快逃逸,竟還有功夫擦拭。

  瑟瑟忍不住扯唇輕笑,不想,竟能碰到和她一般大膽之人。

  黑暗中,只聽得一聲輕歎:「果然好弓,只是不知,用起來如何!」聲音華美如天籟,似上好琴弦奏出的優美音色。

  瑟瑟聞言,這才注意到,白衣公子手中所拿物事竟是一張弓。他搭箭在弦,舉臂彎弓,似乎想要試試是否良弓。

  瑟瑟聽到弓弦漸漸繃緊的聲音,一顆心莫名也跟著抓緊了。這人,不會是早已發現了她,要拿她試弓吧?若果真如此,那她就危險了。

  白衣公子拿著弓,手臂微微移動,彷彿瞄準遠方獵物的模樣。終於,最後,指向了瑟瑟置身之處。

  瑟瑟背上不禁冒出了冷汗,他不會真的發現自己了吧。她更加不敢亂動,此時若是飛身逃走,絕對會成為箭靶子。

  她不動聲色地冷眼瞧著,希望真的只是巧合,那人還會將指向她的弓移開。但是事與願違,只見他手指一鬆,弓弦放開,一股巨大的力道凌厲的力道直直向她襲來。

  瑟瑟飛速挪移,本來,以她的速度,是可以躲過的。但是,卻不想那箭的速度竟然奇快,擦著她的大腿掠過,雖然沒有射中她,卻堪堪擦了一層皮,火辣辣地疼。最令她懊惱的是,青衫衣擺被箭射中,釘在了房樑上。

  瑟瑟依舊不敢動,白衣公子似乎並沒有發現瑟瑟,放下手中弓箭,踱步向檀木案這邊走來。

  瑟瑟躲在樑上,雖看不清此人面目,但覺此人舉手投足間,彷彿有說不盡的風流倜儻。一頭黑緞般的長髮僅用玉簪輕輕箍住,玉簪上鑲著一顆指頭大的南珠。被廊下的燈光一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他的目光在木案上掠過,忽然凝住。

  瑟瑟心中一凌,知曉他是發現了她留下的字跡。

  果然,那白衣公子伸指拿起那塊寫著字的檯布,藉著廊下幽暗的燈光細細觀看。他看的很認真,很仔細,手指從她的字上慢慢劃過,唇邊勾起一抹興味的笑意。

  不知為何,瑟瑟心中一驚,方纔那字,是她用畫眉的黛青寫的。那次寫給夜無煙的「銀針無毒」,也是用的黛青。一看不是墨跡,而是黛青,估計這白衣人不用想也知曉是女人寫的。那麼,夜無煙是否也知曉纖纖公子是女子了?

  瑟瑟正在遐想,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向這裡奔來。白衣公子低歎一聲,將瑟瑟留的那份手書揣到了袖中。

  瑟瑟大驚,卻來不及逃逸,屋門已被推開,幾個侍衛湧了進來,手腳利索地將屋內的火燭點亮,室內頓時大亮。

  *

  目前出場的男主有些多。偶列舉一下,免得大家搞混了。

  夜無煙:南越璿王,皇帝六子。母親是已過世的皇妃。

  夜無涯:南越五皇子,未封王。當今皇后之子。

  夜無塵:南越太子,皇帝三子。當今皇后之子。他目前沒啥戲份,大家不用理會他。

  風暖:北魯國二皇子赫連傲天。

  莫尋歡:伊脈島國的皇子,另名莫川。

  這章的白衣公子:也就是拉弓的白衣公子,身份暫時保密。

  這章的玄衣公子:此人乃玄機老人的孫子鳳眠。

 

臨江仙 028章 翩若驚鴻(二)

  燈光亮起,黑暗退去。

  瑟瑟這才看清白衣公子的臉。

  只是,他的臉上卻和她一樣,也是戴著面具的。

  那是一張白玉雕成的面具,散發著溫潤的玉石光澤,戴在他臉上,竟是說不出的和諧與相契。

  因為看不清他的面目,瑟瑟只看到他面具外那雙黑眸,那黑眸因了面具,看不出眼形,但是,瑟瑟知道那定是一雙好眼。

  因為那雙眼極黑,比無月的子夜黑,那雙眼又極深,比萬丈幽潭深。

  靜如冰玉,深若寒潭。明淨如琉璃,墨黑若寒星。

  這樣一雙眼,讓人很難想像,面具後的面容是怎生得脫俗。

  更令瑟瑟心驚的是,他的一頭青絲,驚人地長和黑,宛如一匹上好的黑色錦緞,在燭火下閃著幽光。

  他那身白衣,方才在黑暗中看來,是純色的白。此時在明亮的燭光下,瑟瑟才看清,那白色的衣衫上,卻用淡雅的墨線繡著一首詩。

  「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龍飛鳳舞的字跡,帶著一絲疏狂和雅致。

  瑟瑟見過衣衫上繡花繡雲紋繡任何花草鳥魚的,卻從未見過有人在衣服上繡字。而這件繡著《洛神賦》的衣衫,穿在他身上,竟是說不出的風神俊雅。

  真是一個品味非凡的人兒。

  「怎樣,這弓不錯吧!」一道清越的聲音響起,一個玄衣公子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材消瘦頎長,眉目疏淡,溫雅俊朗,一雙鳳眸,笑起來細長,給人一種溫潤如風的感覺。

  白衣公子放下弓,修長的指輕輕撫過弓弦,淡笑著說道:「加了機簧就是不同凡響,射程和威力都增加不少。就連我這樣沒有武功的人,都能用的得心應手。」

  瑟瑟暗歎一聲,原來是加了機簧,怪不得速度快了不少,讓她差點沒躲過。璇璣府的物事,還真沒有一件是普通的。

  不過,白衣公子說自己沒有武功,她有些不信。沒有武功,射她會射的這麼準,不會是湊巧吧?

  看這兩人在下面絮絮交談,一副自然融洽的樣子,那白衣公子決不是偷兒了。只是不知他是不是璇璣府的主人鳳眠。

  「哦?真有那麼厲害,我還沒試過呢!」玄衣公子負手輕笑著道。

  「那就讓你領略領略!」白衣公子話音方落,再次舉起手中的弓,拉開。

  瑟瑟心中再次發緊,方纔那一箭決不是意外,她的藏身之處已然洩露,此時若是再不逃,怕是還要成為箭靶子。心隨念動,飛身正要從樑上躍下,幾股力道襲來。

  原來,那白衣公子的箭果然都是衝著她射來了。而且,這次不是一支箭,而是四支箭同時向她襲來。分射她雙肩和雙腿,倒是沒射她身上要害之處。

  瑟瑟不敢硬接,既不能向左躲,也不能向右躲,上面是房頂,也不能跳,只得向下躍。但是,那箭的速度奇快,瞬間便到眼前,射中了瑟瑟雙肩上的衣服。她一隻手攀著房梁,就那麼吊在了樑上。

  瑟瑟卻不敢硬扯,若是將衣服扯壞了,衣衫破裂,那麼她便春光外洩了。不管怎麼著,她也是一個女子。

  瑟瑟就那樣吊在那裡,底下兩位公子都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好似欣賞掉入陷阱的獵物,是怎樣掙扎的。

  「咦?這房樑上怎會有人?」白衣公子負手笑道,聲音裡不無譏誚。

  瑟瑟從未有今日這般狼狽,也從未有今日這般惱怒。鬼才相信他不知樑上有人。

  她低首冷冷掃了兩人一眼,就這麼一個輕微的動作,肩頭上的衣服發出輕微的哧啦聲。

  瑟瑟氣的銀牙緊咬,偏偏室內燈燭又極是亮堂,將她的窘迫樣照的一覽無餘。

  「咦?怎地也戴著面具,不知生的如何,我們瞧瞧如何?」玄衣公子圍著瑟瑟轉了一圈,饒有興味地說道。

  玄衣公子跳著腳就要去摘瑟瑟的面具,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跳的不夠高,指尖堪堪從瑟瑟胸前蹭過,觸到了瑟瑟胸前的柔軟。

  瑟瑟雖然扮的是男子,但她終究是女子。被玄衣公子這麼一摸,這一氣非同小可,不及思索,一腳就踢了過去,足尖帶著凌厲的風聲,到了玄衣公子胸前。

  玄衣公子也不知是被嚇得傻了,還是因為佔了便宜高興的呆了,竟站在那裡望著指尖淺笑,臉上隱有淡淡的紅暈浮起,渾然不知危險降臨。

  眼見瑟瑟一踢得逞,眼前白影一晃,足腕被一隻修長的手攥住了。

  白衣公子唇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漆黑的眸淡淡凝視著她:「閣下,踢人可不好!」

  他縱然語氣平靜,眸光卻咄咄逼人。

  瑟瑟心中一冷,怒意膨脹。

  「放開!」她冷冷說道。

  「我若不放呢?!」他動作優雅地輕輕托著她的足腕,淡淡淺笑著,一身白衣隨風飄蕩。

  他說話的語氣雖然輕薄,但因他氣質貴雅,竟令人感覺不到絲毫孟浪。縱是如此,也惹惱了瑟瑟。

  她冷哼一聲,手腕忽然一翻,兩指併攏,朝著白衣公子頭頂百會穴戳去。這一指若是戳上去,這個白衣公子必死無疑。

  可是白衣公子眼看著危險降臨,竟然驚呼一聲,似是很害怕地闔上了眼睛。既不躲閃,也不去接她這一招,好似等死一般。

  瑟瑟心中一驚,想起方纔他說的話,他說他不會武藝,也能將這加了機簧的弓用的得心應手。莫非,他真的不會武藝,只是箭術精準?

  這個白衣公子,不是真的沒有武藝,就是武藝高深莫測!否則他不會這般大膽,等待著硬生生受她這一指。

  眼見得瑟瑟的指尖已經觸到了他頭頂上的髮絲,他依舊無動於衷的樣子。

  瑟瑟頓覺索然無味,將指風化為無形,擦著他的頭頂掠過。

  白衣公子似乎感到危險已過,睜開雙眸,唇角一扯,展顏一笑,黑眸中波光瀲灩。

  瑟瑟只覺得心頭激跳,也就是這一瞬,白衣公子手底忽然一使勁,拉著瑟瑟的足腕向後一扯,只聽得哧啦一聲,瑟瑟肩頭上的衣衫徹底破裂,露出了她皓白細膩的香肩。

  那好似春雪堆就的冰肌玉膚,那細膩溫潤的白,好似閃電,映入眾人的眼簾,就連室內的燭火似乎也因此幽暗了一瞬。

  「哎呀,沒想到這小賊竟然是一個雌兒!」玄衣公子驚異地叫道。

  春光外洩,瑟瑟徹底狂怒,清眸中寒光四濺。

  聽到玄衣公子的話,更是羞惱。什麼叫雌兒,女的好不好,難道她是動物不成,竟用雌雄而論!


臨江仙 029章 劫色

  她手下留情,他卻一點也不領情,還故意害她春光外洩!

  她那只抓住房梁的手猛然一鬆,直直從房樑上躍下,被白衣公子抓住的玉足狠狠踹了白衣公子一腳。

  白衣公子很配合地踉蹌著跌倒在地,瑟瑟輕飄飄落在地上。雙手一得空,寬袖中錦緞忽然飛速探出,擊向不遠處的燈燭,帶起的風將燭火熄滅。

  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昏暗。

  瑟瑟俯身,精準地撲向了白衣公子倒地之處,單手拎住了他的衣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同時玉指如飛,封了他的穴道。這下子不管他真不會武功,還是假裝不會武功,她都放心了。

  「都後退,不然我一掌劈了他!」瑟瑟冷冷說道,故意將語氣加重,使自己的聲音陰狠一些。

  「後退,都後退,誰也不准上來!」被一把抓著衣襟的白衣公子慢條斯理地說道。

  侍衛們得令,齊齊退開。

  一個侍衛試圖將燈點亮,瑟瑟冷哼一聲,玉指狠狠扼住了白衣公子的咽喉,冷聲道:「不准點燈!否則我戳瞎他的眼。」她的肩頭還露在外面呢。

  「好,我們不點燈,你們,快把門口讓出來。」玄衣公子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了過來,他終於還了魂。

  侍衛們聞言,齊齊將門口讓開。

  瑟瑟用力拽著白衣公子向門口走去,這個白衣公子被她點了穴道,根本不能走。瑟瑟只得連拽帶抱去扯他,這期間兩人難免耳鬢廝磨,身體相觸。

  她竟然和一個陌生男子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這也未免太孟浪了。可是卻又不得不如此,這令她更加惱怒。只覺得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最狼狽最慘淡的時刻了。

  出了幽暗的閣樓,一陣涼風襲來,瑟瑟頓覺肩頭微涼,這才驚覺她皓白的肩頭已然暴露在朦朧的月華下。

  若是這樣衣衫不整地走回去,她都不要活了。

  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玄衣公子和那些侍衛,瑟瑟目光忽然一冷,她可不想被這些人看光了去。

  無奈之下,她只得去解他身上的衣衫。

  他身上衣衫全是盤龍扣,很難解。瑟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解開一粒。剛呼了一口氣,卻聽得白衣公子驚呼一聲,道:「俠女,你要幹什麼,劫財也罷了,你還要劫色嗎?我,我可還是……處子之身,求俠女憐惜著點。」

  月光下,他一雙鳳眸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這句話沒把瑟瑟氣死,不過,她伸手解他扣子這架勢,還真是怎麼看怎麼像劫色。

  瑟瑟眸光一凝,冷聲道:「閉嘴,再說,我真的劫色!」

  她此生從未說過這樣的話,說完,只覺得雙頰發熱,碰見這個白衣公子,她算是倒霉了。

  好不容易將他的白衣剝了下來,瑟瑟披在身上,罩住了裸露在外的肌膚。

  他的衣衫尚帶著他身上的體溫,暖洋洋的。

  「今夜,我本來只是借你們的寶貝,用畢還將歸還。但,今夜你射了我五箭,我看,也算是抵消了。叫這些人將府裡的機關全部撤了,本姑娘這就離開。」方纔這個白衣公子對她毫不客氣,幾番調弄,她本羞惱成怒,不過想到自己畢竟是來偷東西的,十分不光彩,也就不計較了。

  白衣公子極是識趣地下了命令,那些侍衛手腳麻利地將機關撤了。

  瑟瑟挾持著白衣公子從璇璣府大門走了出去。

  到了府外,沒有了那些詭異的機關,她便安全了。瑟瑟將白衣公子扔在街上,披著他的外袍,躍上高牆,施展輕功,飄然而去。

  夜風裡,飄來她清雅淡定的話語:「穴道四個時辰後自解。」

  那些緊隨其後的侍衛見狀,正要追過去,白衣公子卻擺了擺手,道:「她的輕功極好,你們追不上的!」

  他微笑著從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微塵。很顯然,他的穴道早就自解了,方才只不過是在配合著瑟瑟演戲。

  「樓主,怎地這麼容易便將她放走了!?」玄衣公子抱臂哼道。

  白衣公子回首笑道,「怎麼,鳳眠,你莫不是看上了這個女賊吧!只不過摸了一下,你就恍惚成那樣。難道,是捨不得她走了麼?」

  玄衣公子正是玄機老人的嫡孫鳳眠,聞聽此話,頓覺十分尷尬,曾觸過她胸前柔軟的指尖也漸漸燙了起來。

  「她還會回來的!」白衣公子目光忽然一凝,緩緩攤開右手,白如美玉的手心裡赫然躺著一塊金燦燦的物事。

  黃金的鏈子,綴著一塊銅錢大的圓牌,牌子上雕刻著古怪的紋飾。

  「鳳眠,你可識得此物?」白衣公子沉聲問道。

  「這是---她的配飾?」鳳眠終於知曉他方才為何要裝作穴道未解了,原來是為了從她身上盜取東西。

  「不錯,是她戴在頸間的。」白衣公子淡笑著將金令牌遞到鳳眠手中。

  鳳眠就著朦朧的月色,看清了金令牌上古怪的紋飾,臉色大變道:「這,這莫不是是東海群盜的信物?」

  白衣公子頷首笑道:「鳳眠,你不愧是見多識廣啊。這個女子有東海群盜的信物,有趣,我們該認識認識她,是不是?這東西,她必會回來找,屆時你只需告訴她,我在臨江樓候著。」白衣公子言罷,微笑著離去。

  此時,他身上雖只著內衫,整個人卻風華依舊。

  *

  瑟瑟回到府內時,東方的天空已經微微泛白,湛藍的天空裡只餘一道極淺淡的月牙痕。

  這一夜雖說過的凶險,但總算是不虛此行。

  她悄然無聲潛到屋內,將白衣公子那件外衫褪下,看到內裡自己的青衫已經破的慘不忍睹,那春光外洩的尷尬和羞怒尚在心中徘徊。

  她手腳麻利地換上女裝,纖手無意間摸到頸間,才發覺頸上戴著的金令牌不翼而飛。

  瑟瑟這一驚非同小可,那金令牌是日後出海的信物,可是她卻弄丟了。

  細細一想,這竊走金令牌的人除了白衣公子再無別人,昨夜只有他近得了她的身。想必便是她點了他的穴道,擄著他向外走時,他下的手。

  當時,她的注意力都在為自己和一個陌生男人拖拖抱抱而羞怒,卻不想他卻乘此時機,竊走了她貼身的金牌。

  他假裝被她挾持,卻原來是要從她身上盜取東西。盜者反被盜,說起來真是顏面無存。

  想起他的手,曾經探入她的頸,盜走了掛在脖頸上的金牌。瑟瑟不禁羞愧而且後怕,若是他要她的命,那還不輕而易舉。

  白衣公子看來並非沒有武功,而是武功高深莫測。

  原以為,她是真的挾持住了他,卻沒想到,她徹底被這個人耍弄了。

  瑟瑟越想越氣,但是天色已然大亮,只得忍了忍。待天黑後,好再去璇璣府尋那個白衣男子。

 

臨江仙 030章 琴遇知音

  臨江樓,二樓雅室。

  瑟瑟臨窗而立,麗目透過半開的窗,望向樓外一泓碧水。

  夕陽西下,晚霞將河面妝點成胭脂色的嫵媚,河水脈脈流淌,帶著傾城般的淒清。兩岸嬌花靡靡綻放,晚風裡傳來悠悠絲竹之音。

  瑟瑟已經在臨江樓等了一日兩夜。

  那夜再臨璇璣府,她未見到那個白衣公子,也未見到那個玄衣公子,只得到管家一句傳話,那白衣公子在臨江樓候著她,卻沒說明時日。

  為了要回那枚金令牌,她不得不白日黑夜在此候下去。

  眼見得夜幕初臨,這一日又將過去,可,那個白衣公子卻始終不曾出現,瑟瑟心中不免失落。

  室內席案上,放著一架五弦古琴,瑟瑟跪坐在錦墊上,黯然撫琴。

  琴音忽高忽低,優雅婉轉。有江畔流水的清靈,有雪湖凝冰的冷澈,有幽澗滴泉的靜雅,亦有幽潭深水的沉厚。

  玉指如飛,在琴弦上跳躍撥弄著。

  她整個人已沉浸在琴音裡。

  琴曲似窗外流水,不斷流淌。

  一陣簫聲忽從水上飄來,揚揚悠悠,飄忽不絕。

  那吹簫人似有意要和她合奏,又好似有意和她爭勝,簫音裡瀰漫著孤高殺伐之意。

  瑟瑟好勝心起,十指一輪,清麗的琴音由緩而急,繁音漸增。激揚高亢中透著乾淨利落,落葉秋風,冷月清霜,一片肅殺。

  河面上,一時靜謐的似無人之境,唯有清幽的琴聲和悅耳的簫聲。

  琴曲終轉為一片婉轉,簫聲也漸漸趨於低沉,兩股樂音和在一起,纏綿悱惻,竟是說不出的合拍。

  一曲停歇,瑟瑟撫指在琴,猶在顫動的琴弦,如同她的心神蕩漾。昔日伯牙子期,將心事賦琴,人去琴碎弦斷,再無人聽。她從未想到,她的琴曲終有人能和上,而且竟是如此合拍。

  她如夢般地走到窗前,從半開的窗子裡向外望去。

  一艘華麗的畫舫,正緩緩駛向窗邊。甲板上,一個長身玉立的月白色身影卓然而立,手中執著一管碧玉洞簫。船頭的琉璃燈和著明月清光籠罩著他,他仿若站在雲端的天神,優雅出塵。

  吹簫的人竟然是那個盜了她東西的白衣男子。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不想今夜竟逢知音,煩請閣下下樓一敘。」白衣公子的聲音好似和風漫過河面,溫雅中透著冷澈。

  等的就是他,自然要下樓了。瑟瑟撫了撫衣衫,好似夜鶯一般從窗子裡飄出。足尖輕輕點在甲板上,夜風蕩起,墨髮雲一般在腦後飄揚。月色漫上青衫,和她眸間的光華一樣清冷。

  看到瑟瑟的那一剎那,一抹光華從白衣公子漆黑的眸間掠過。

  「久候多時,閣下終於姍姍而來!」瑟瑟冷聲說道。她的身量在女子之中,也算是高挑的,可站在他的面前,還是顯得嬌小。面對著他,無端一股壓迫之感湧來。

  白衣公子犀利的眸光從瑟瑟身上那件男式長衫掠過,挑眉道:「世人怎會相信,纖纖公子原是一女子!」

  瑟瑟心中一驚,他怎知她是纖纖公子?她記得,那夜,她不曾在他面前施展暗器。心中驚疑,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閣下如何認為我是纖纖公子?」

  白衣公子唇角微翹,極其自然地把玩著手中玉簫,漆黑的眸間閃過一絲異樣。

  「素聞纖纖公子武有雙絕,乃暗器和輕功。方才雙足踏在船舷上,船舷不曾有一絲的顫動。這份輕功造詣,應當稱得上一絕吧!」白衣公子溫雅的聲音在夜風裡盪開。

  當日,夜無煙憑「暗器千千」知曉她是纖纖公子,不足為奇。而今日,這個白衣公子僅憑輕功造詣便猜出她是纖纖公子,倒真是厲害。說起來,她纖纖公子的名頭也只是在帝都比較響亮,在江湖上,還算不得入流的人物,卻不想這人竟對她瞭解這般透徹。

  「今日來,我只想要回我的東西?」瑟瑟挑眉道。


臨江仙 031章 一江春水

  夜色淒迷,晚風徐送。

  畫舫在河面上徐徐前進,面前的河面寬闊起來,瑟瑟只覺得頭頂蒼穹如漆,冷月如勾,面前水色如墨,河光瀲灩。

  層疊的山水之間,皎白的衣衫伴著黑緞般的墨髮在風裡飄揚,面具遮住了他臉上所有表情,只有露在外面的黑眸,目光如炬。

  「方纔已領教了纖纖公子的琴藝,卻不知棋藝如何?對弈一局如何?」他答非所問地說道,聲音無比溫雅。

  「好,先給我東西!」瑟瑟抬首,尖尖的下巴近乎倔強地翹著,聲音很冷。

  「不過是一條金鏈子而已,能值幾兩銀子,難道說,你從璇璣府竊走的那幾件寶貝還抵不過它?」他凝立於船頭,白衫當風,襯得他愈發聖潔。

  瑟瑟聞聽此言,心中一鬆。那金鏈子在他眼中,確實不算金貴之物,怕不及他玉冠上那粒南珠價值的一半。他或許真不知那金令牌的用途,是以,才稱之為金鏈子,以為是自己的飾物。

  如此一來,要回金令牌便容易多了。

  「那金鏈子倒確實不算金貴之物,自然入不得貴人的貴目。但那卻是在下自小佩戴之物,既然你看不上,還請歸還。璇璣府的東西我日後自會完璧歸趙,決不食言。」

  「璇璣府的東西我不管,既然你想要回金鏈子,我倒有一個條件!」白衣公子言罷,負手走入船艙。

  瑟瑟只得尾隨而入,來到艙內。船艙內佈置得簡單雅潔,靠窗的几案上,擺著一方棋盤。兩人面對面落座,一個侍女走了過來,為兩人添了一杯茶。

  「纖纖公子可會弈棋?」白衣公子道。

  「略通一二。」瑟瑟淡笑道。

  「對弈一局如何,你若是贏了,東西自當奉還!」白衣公子挑眉。

  瑟瑟黛眉一凝,要說弈棋,她的技藝不算差。只是,眼前的男子,她卻是不敢小瞧。但,看樣子不這樣,金鏈子也不好要。畢竟,要論武功,她更不是他的對手。就憑那夜,他能在她毫無所覺下,盜走了金鏈子就可以知悉。

  雖不知能否贏他,但不妨一試。

  當下,瑟瑟伸指拈起一粒黑子,燭光映照下,玉指黑子,黑白分明,愈發襯托的手指瑩白纖細,玲瓏剔透。

  她不動聲色地在東北角放下一子。

  白衣公子望著她蔥白的玉指,再看了看她戴著面具的僵硬的臉,唇角揚了揚,伸手執子,緩緩落在棋盤上。

  兩人一來一往,下了才幾個子,瑟瑟便覺得對方的棋力浩如煙海,每一步都手段奇妙且又凌厲逼人,令她看不出他的棋路來。

  都說觀棋識人,白衣公子棋力浩瀚,關鍵之處,殺法精妙,決斷雷厲風行。由此可見其人心胸深廣不失大氣磅礡。

  瑟瑟不敢小覷,她落子的速度愈來愈慢,每一步都細心斟酌。此刻,她關心的早已不是輸贏,而是弈棋的快意。

  白衣公子的眸間神色也愈來愈凝重,偶爾投向瑟瑟的眸光裡,有著她看不懂的深邃。

  水聲脈脈,落子無聲。

  不知不覺間,棋盤上已佈滿了黑白之子,方寸之間,殺氣凌然。

  「纖纖公子的閨名可肯見告?」他拈起一粒白子,卻不落下,忽淡笑著問她。

  瑟瑟心弦一顫,淡笑著落下一子,道:「稱我纖纖即可,卻不知閣下的尊姓大名?」

  「明春水!」白衣公子雲淡風輕地說道,不慌不忙落下一子。

  瑟瑟聞言心弦一顫,拈著黑子的玉指頓了頓。壓下心底驚疑,她淡淡問道:「可是春水樓的明春水?」

  「不錯!」白衣公子淡淡一笑,再落下一子。

  瑟瑟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終於慢慢落下。

  縱是瑟瑟對江湖之事不甚瞭解,但,對於春水樓,卻是如雷貫耳。

  春水樓,這是一個響徹江湖和朝野的名字。談起這個名字,人們心中有的是敬畏、崇拜、羨慕、敬仰、懼怕等各種各樣的複雜情愫。

  春水樓崛起於四年前,鼎盛於兩年前。

  春水樓的樓主明春水,那可是一位不世出的人物。傳聞他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武藝深不可測,更將春水樓打造的令武林朝野刮目相看。

  只是關於他的傳聞很多,但卻甚少有人真正見到他。傳言他座下有四大公子,但是,也是同樣神秘,無人真正見過。

  眼前的人,就是春水樓的樓主麼?

  瑟瑟有些不敢置信!

  這一恍惚的功夫,不覺又下了幾個子。

  再看時,棋局卻已對她十分不利。

  他的白子已將她的黑子所排成的長龍圍住,黑子形勢危急,似乎已沒什麼勝算。

  瑟瑟心中一驚,收斂心神,細細琢磨,忽而展顏一笑,不慌不忙拈起一粒黑子,輕輕向棋盤中間一落,那條黑龍立刻與中腹黑子成合圍之勢,將白子團團圍困。

  明春水本已勝券在握,卻不想瑟瑟只落下一子,便將形勢逆轉。

  「琴遇知音,棋逢對手,真乃人生一大樂事。」他丟棄手中白子,朗聲大笑,笑聲裡是無盡的歡暢。

  「這局棋還未完,明樓主還有勝算,為何不下了?」瑟瑟意猶未盡地說道。

  「留一局殘局也好,他日再對弈。還你的金鏈子!」他伸手從袖子裡將瑟瑟的金令牌取了出來,遞到瑟瑟手心,朗聲問道:「他日再遇,可是友人?」

  瑟瑟抬首,兩人視線交融,俱是殷殷期盼。

  瑟瑟輕輕頷首,黑眸間淺笑盈盈。

  她從未想到,她會和春水樓的樓主明春水結交。在她心中,未嘗不是將春水樓看做邪教的,對於明春水,除了欽佩他的武功和能力,對於他的人,從未有過絲毫好感。卻不想,一見之下,她竟對他,生出相見恨晚之感。

  夜色漸深,畫舫在臨江樓岸邊泊船,瑟瑟從艙內步出,夜風蕩起她那身寬大飄逸的青衫,好似一朵綻開的花。

  以繁華享樂馳名的緋城,此時張燈結綵,充斥著夜的曖昧,兩岸光影流轉,喧囂浮華。

  瑟瑟優雅從容地漫步在街頭的喧囂中,心頭卻一片說不出的愉悅。

  船頭一抹白影,一直目送著她翩然離去。

  「樓主,可要屬下跟蹤,以查出她的真實身份?」紅衣侍女輕聲問道。

  明春水擺了擺手,沉聲道:「不必了,她輕功甚好,你會暴露的。」

  月色下,他一雙黑眸,宛若深淵寒潭,令人看不見底。

 

臨江仙 032章 孤獨無依

  夜漸深,風漸涼。天空中不知何時湧來層層浮雲,遮住了那彎皎月。沒有月光,街上一片陰暗。

  瑟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沉悶的疼痛,連帶的呼吸也不順暢起來,她黛眉一凝,加快了腳步。她毫無顧忌地飛躍,掠過一座座樓台、穿過一條條街巷。各色風景在她足下,好似模糊的幻影。此刻,她飛躍的速度,已是她的極限。

  街上偶有行人,看到她飛掠而過的身影,只當是一團浮雲,一抹青煙。

  從臨江樓到安定侯府,也不過用了兩盞茶的功夫。

  然而,似乎還是晚了。

  當她到了娘親的廂房外,便看到青梅帶淚的臉。

  「小姐,你到哪裡去了?夫人,好像是不好了!」青梅慘白著臉,啞著嗓子道。

  瑟瑟的心驀的一痛,好似有尖銳的刀子從心頭劃過,讓她不能呼吸。她覺得腿忽然就軟了,竟是一步也挪不動了。

  雖然娘親纏綿病榻已非一朝一夕,雖然,負責為娘親醫病的郎中也含糊說過,娘親的病,已然不治。雖然,瑟瑟也曉得總有一日娘親會離開她。但,她沒想到,這一日會這麼快來到。

  已到暮春,門口的簾子已換了竹簾,透過竹簾,隱約看到室內恍惚的燈光和穿梭的人影。

  良久,瑟瑟終於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到了屋內。

  濃烈的藥味散佈在室內,帶著令人心酸的苦澀感。

  定安侯江雁負手在室內踱來踱去,原就滄桑的臉上,更是佈滿了青色的鬍渣,好似一下老了幾歲。他的身後,尾隨著他的大夫人,也尾隨著他的步子,不斷走動著,安慰著。

  瑟瑟好似沒有看到他們,逕直越過他們,向內室而去。

  「站住!」定安侯低沉的聲音好似從虛空中傳來,「兩日一夜,你到哪裡瘋去了?」

  瑟瑟腳步一頓,頭也沒回,冷聲道:「爹爹,你若是教訓我,也要等我看了娘親再說!」言罷,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迎面幾個太醫從內室步出,都是一臉沉鬱,連連搖頭。

  瑟瑟心頭再次一沉,胸口悶痛難忍。

  內室的藥味更濃,瑟瑟的娘親躺在床榻上,消瘦的令人心酸。瑟瑟奔過去,緊緊握住娘親的手。

  「瑟瑟,你回來了?」駱氏原本明亮美麗的雙眸,已經有些渾濁。她抓緊瑟瑟的手,輕聲道:「孩子,娘要去了。你記得娘說過的話。」

  瑟瑟點了點頭。

  「日後,便讓紫迷也去伺候你。紫迷的父母原是娘的屬下,她武藝精妙,性子沉穩,娘很放心。青梅雖沒武藝,但她故去的爹爹是娘的陰陽師,可以觀天象,識陰晴。青梅已盡得她爹爹真傳,你若是出海,定會用到她。」駱氏說了這一番話,便有些支撐不住,咳了一大口血。

  「娘。別說了。您歇著吧。」瑟瑟悲歎道。

  「孩子,記住,要照顧好自己。」駱氏越說聲音越低,一雙黑眸越來越沒有神彩。

  瑟瑟感受到手中的溫度越來越冰,越來越冷。而娘親的眼,望著她,慢慢地合上了。

  一瞬間,瑟瑟只覺得胸口好似破了一個洞,有涼風緩緩地灌入。世間萬物似乎在這一瞬間都停頓了。

  從此後,她是孤獨無依的。

  再沒有人,會用溫柔的手,撫摸她柔軟的髮絲。再沒有人,用柔和的聲音,叫她我的孩子。再也沒有人,在她累了苦了委屈了時,安慰她鼓勵她……

  再也沒有了……

  四周響起丫鬟的哭聲,爹爹和大娘衝了進來,撲在那裡,哭泣。

  可是,瑟瑟沒有哭,她的淚,只在心裡流。

  靈堂連夜設了起來,娘親的靈柩擺放在那裡。依照娘親生前的遺願,停靈三天後,便將娘親的屍骨火化,由瑟瑟帶往東海。生前,娘親固執地守候這份感情,死後,卻再不願與夫君同穴,而是,選擇了她摯愛的大海。

  第二日,天色陰沉,瑟瑟全身縞素,守候在靈堂內。

  日光幽冷,自鏤空雕花的窗子間射進來,在冰冷的地磚上投下一片片光暈。

  瑟瑟的娘親出身低微,且又是妾室,自然沒什麼人來弔唁,是以,靈堂內一片清冷寂寥。

  寂靜之中,一陣腳步聲傳來。

  瑟瑟抬首,看到夜無煙緩步走來。他背光而立,一襲深絳色袍服襯得他面色冷凝肅然。他在堂前拜了三拜,便緩步向瑟瑟走來。

  瑟瑟沒料到,夜無煙竟會來弔唁娘親。他那樣傲然冷冽,從未將她放在眼裡,也沒將爹爹放在眼裡,怎會來弔唁娘親?

  可,他終究來了。或許他的心,並非她想像的那樣冷硬。但,不管如何,與她,這些都不重要了。

  看到他走來,她垂下了頭。

  夜無煙走到瑟瑟面前,站定。

  她跪在那裡,白裳雲一般鋪開,墨絲傾瀉,幾縷垂至身前,遮住了她的清冷憔悴的面容。

  「別太傷心了,注意身子!」他低聲道。

  她聞言,只是淡漠地點了點頭。

  他在她身畔凝立良久,哀歎一聲,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望。

  看她孤零零跪在那裡,身形纖細消瘦,他心中忍不住湧起一陣酸澀。似乎看到多年前,孤零零的自己。

  幾日前,因她打扮的妖艷風情宛若青樓妓子,且還試圖勾引他。是以,他才一氣之下,將她遷回了娘家。可是,此刻,在他面前的女子,卻和之前判若兩人。

  他感覺到她全身似乎被冰霜凝結,散發著清冷淡漠的氣息,他和她說話,他似乎並未放到心裡,只是把他的話當作了一陣風,抑或根本把他當作了山石或木頭。

  他沒料到,那個在他眼裡俗不可耐的女子,竟也有如此冷傲的一面。而且,那種冷和傲,是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是裝不出來的。

  「三日後,我來接你回府!」他忽而撂下這句話,負手匆匆離去。

  或許,他該好好瞭解瞭解他的側妃了。

  瑟瑟聽了他的話,只是輕輕佻了挑眉。

  風起,一室的白幡飄動。


臨江仙 033章 宣洩

  三日後。

  風淒淒,雨綿綿。

  雨霧籠罩,世間一切都是那樣朦朧。

  一片空曠的花林裡,紅紅白白的落花被打落一地,殘紅淒白交雜著,堆積在地上,好似地毯,一路蔓延。

  瑟瑟一身素服,站在菲菲細雨裡,仰頭望著隱晦的天色,感受著雨絲落在面容上那沁涼的冷意。

  她血液裡張狂著一種衝動。那種衝動讓她足尖一點,纖長的臂膀舞出千變萬化,盈盈纖腰扭出最美麗的舞姿。墨髮,在雨絲裡瘋狂飄揚;雲袖,在風裡飛揚肆虐。

  沒有絲竹伴樂,只有雨聲淒清。可是,這絲毫不影響她的舞動。

  她的舞姿,時而瘋狂魅惑,湍急如流水般吶喊著心頭的悲愴。時而輕柔飄逸,安靜如落花飄零般說著逝去的悲涼。

  世人都知她江瑟瑟是京都才女,琴棋書畫皆精,卻無人知道,她的舞也是一絕,因為她從未在人前舞過。她的舞只用來宣洩自己的心情。她有輕功的底子,是以身姿輕盈,她甚至可以在人的手掌上舞動。

  只是,她至今沒有找到那雙手掌。

  雨漸漸大了,雨聲時緩時急,打濕了她的衣衫和墨髮,舞動間,絲絲水珠濺起。她就那樣瘋狂地舞著,直到足尖傳來一陣刺痛,她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

  「兩個時辰了,你不累嗎?」一道優雅的聲音帶著不可言喻的暖意從雨霧裡傳來。

  瑟瑟的舞步一頓,愣然回首,她看到淒淒雨霧中,一抹月白的身影靜靜立在那片落花殘紅之上。

  春水樓的明春水,竟然在她如此狼狽之時出現。很顯然,他早就到了,因為他身上那件繡著雲紋的錦袍此時也被細雨打濕了。

  「明樓主,」她苦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為我伴奏一曲如何?」

  他不語,柔和的眸光透過面具凝注在她臉上,宛若煦暖的陽光照映著。

  「不願意麼?」她心情低落地低眸,一甩雲袖,纖瘦的身子開始旋轉起來。綠樹,紅花,冷雨也隨著她旋轉著。

  「夠了!」他輕聲喝道,緩步向他走來,手臂一攬,將旋轉的她摟在懷裡。

  她輕飄飄地,如同一隻耗盡了精力的蝶,撲落在他懷裡,華美的髮絲宛若瀑布,蓋住了她纖美的背。

  「讓我舞!」她倔強地抬眸,唇角帶著淺笑。

  他低首,視線交匯,他輕歎道:「你的眼,在哭泣。」

  笑容凝住,她忽然想哭。

  他悠悠輕歎一聲,清亮的眸光和她的目光緊緊交纏,「我的肩借你哭!」

  她心頭一陣絞痛,眼淚便奪眶而出,再也難以自制。

  她自小便最恨淌眼淚。

  娘親教她武藝時,對她極其嚴格,她自小沒少挨打。但是,她從未哭過。因為她曉得,眼淚是這個世上最廉價最無用的東西,哭,一點用也沒有。

  可是,此時,她方明白,那是因為沒有傷心到極點,那是因為沒有一雙可以依靠的臂膀。

  她忽然撲在他的懷裡,在這個才不過謀面兩次的男人懷裡,淚如泉湧,止都止不住。好似要把積攢了十幾年的淚水一次流光。

  他僵直著身子,任她抱著。良久,他終於伸臂攬住她的肩膀,輕撫她濕淋淋的秀髮。

  雨何時停的,她不知道。陽光何時從雲層裡綻出光芒,她也不知道。

  當她終於停止了哭泣,她和他身上,沾滿了落花和泥點子。

  她擦乾兩頰上的眼淚,重新抬起頭來,一雙黑眸,綻放著明亮瑩澈的華彩。幾日來的壓抑和傷感似乎緩解了不少。

  「謝謝你!我把你的衣衫弄髒了!」她滿是歉意地說道。她竟在春水樓的樓主懷裡哭,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無妨,能讓纖纖公子在明某懷裡哭,是明某的榮幸!如若你真要謝我,日後就專門為我舞一曲。」他語氣低緩地說道。

  「好!」她點頭應允。

  「不要答應的太快,我要你揭下面具,換上女裝,為我一舞!」他的語氣極是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有何不可!」她淡淡說道,她又不是見不得人,既然他已知她是女子身份,這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你,是遇到了什麼傷心事嗎?」他問道。

  「是!」瑟瑟低首,淡淡說道。

  「何事,能告訴我嗎?」

  她凝眉,按捺住心頭的痛楚,緩緩道:「我娘親逝去了!」

  明春水聞言,身子忽然一僵,似乎對於她的回答極是意外。沉默有頃,他才幽幽歎息道:「活在這個世上,有太多的意外和不幸,你無法預料到明日會發生什麼。但是遇到了,還是要堅強的面對。逝者已逝,生者自當好好活著。你,莫要再難過了。」

  他的語氣很輕緩,淡淡的,就像是拉家常,可是卻撫平了瑟瑟心頭的傷痛。

  她感激地頷首,愈從泥地上站起身來,卻晃了晃,跌倒在他的懷裡。她這才發現毫不停歇地跳了太久,一雙腿已經麻木了。一隻腳似乎被地上什麼銳物刺過,疼的厲害,白色的靴子也已沾染了斑斑血跡。

  他摟著她的纖腰,黑眸中帶著瀲灩的笑意:「還是我抱你回去吧!到我住的別院如何?」

  「你!」瑟瑟的臉忽地紅了,「多謝明樓主,不用了!」不管如何,她也是夜無煙的側妃,和明春水這樣牽扯,似乎不妥。

  他卻無視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快,道:「我明春水說過的話,還沒有人敢拒絕。你也一樣!」他極是霸道地封了瑟瑟的穴道,抱著瑟瑟,運起輕功,從樹丫上方御風而行。

  他的速度極快,耳側是呼呼的風聲,一排排綠樹紅花飛速向後退去,幽涼的風拂面而來,揚起了兩人的髮,蕩起了兩人的衣,說不出的瀟灑。

  瑟瑟偎在明春水懷裡,傾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心中,竟升起一種安穩踏實的感覺。

  「你,為何會在這裡?這樣的雨天,似乎不是賞花的好時辰!」瑟瑟輕聲問道。

  「如若我說偶然,你信嗎?」明春水淡淡說道。

  瑟瑟自是不信,哪有這麼巧的事。

  「我想見你,我的屬下發現了你的行蹤,我便趕來了。」他淡若輕風地說道,卻不知這樣的話在瑟瑟心頭泛起一波漣漪。

  春水樓的樓主絕對有這個能力的,只要她在街上一出現,他定會找到她。可是,他為何要見她?

  「為何要見我?」她挑眉問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個理由,可以嗎?」他輕聲在她耳畔道,語氣裡半是認真,半是戲謔。

  瑟瑟心頭一滯,淡淡笑道:「明樓主,你是不是經常這樣取悅女子。」

  他足尖在一棵樹上微微一頓,一樹的落英紛飛。

  他凝眉,眼神冷靜清澈地望著她,「這個世上,還沒有哪個女子需要我來取悅,除了……」他的眸光從瑟瑟臉上掠過,後面的話極低,是你,還是她,瑟瑟沒聽清,那個字便飄散在風裡。

 

臨江仙 034章 溫暖

  明春水的別院就建在城北的平民區。那是一座老舊的宅子,沒有官宅的高門白牆,矮矮的石牆上爬滿了青苔,門前是彎彎曲曲的碎石子鋪就的小巷。

  這樣的舊宅在帝都很多,看上去普通的很,很難想像,春水樓的樓主就落腳在這樣的地方。

  明春水抱著瑟瑟一路進了廂房,將她安置在軟榻上,吩咐侍女為她更衣洗漱,為她腳上的傷口敷藥。瑟瑟坐在軟榻上,隔著水晶簾子,她看到明春水懶懶坐在外間的臥榻上,手執洞簫,放在唇邊,輕緩悠揚的簫聲便緩緩流出。

  曲調柔和,卻一點也不悲傷,悠悠揚揚,帶著令人心暖的溫柔。那種溫柔,就像母親的手從你受傷的心頭撫過。

  三日三夜不曾安眠,又在林子裡瘋狂舞了兩個時辰,瑟瑟實在是太累了。隨著簫音越來越輕緩悠長,瑟瑟的神思不知不覺渙散,漸漸沉入到夢鄉。

  簫聲的最後一個音調消散在空氣裡,明春水站起身來,掀簾步入內室,抬手示意兩個侍女退下。  

  他負手凝立在軟榻前,眸光深邃地凝視著她。

  她安睡的樣子很恬靜,睫毛垂下,長而密,帶著一種靜謐清遠的美。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緩緩撫上她的臉,從她的鼻唇到眉眼,最後在她的額頭頓住。他那雙深黑的眸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他知道,只要微微一使力,他便可以將她臉上的人皮面具揭下,眼前這張臉便會換成另一張臉。

  然,他的手指在她額頭停留良久,竟最終緩緩離開。

  方纔,吹簫之前,他便在口中含了「安息丸」,這種丸藥對於神志清醒的人是沒有作用的,對於疲累的人卻有極強的安息作用。隨著簫音的流瀉,香氣瀰漫在室內,讓疲累的她迅速入眠。

  他本要揭下她的面具,看一看她的真容。可是,不知為何,在最後一刻,他卻忽然沒有了勇氣。靜立片刻,他伸手從床榻上拿了一條綿軟的錦被覆在她身上。

  *

  瑟瑟醒來時,天色已黑。這一覺睡得極是安穩,解了近幾日的疲累。自從娘親去了後,她日夜都在靈前守著,不曾有一夜好眠。卻不想今日在這裡,竟睡得如此舒服。

  瑟瑟起身從床榻上下來,看到外室有一豆昏黃的燭光,漾起溫暖的光暈。她緩步走到珠簾前,透過簾子,看到明春水坐在燈下,手中執著一本書,正在看的入神。

  白衣飄飄,身姿優雅,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卻能感受到他認真的神色,瑟瑟看著,竟似有些移不開視線。

  再沒有什麼,比一覺醒來,身畔有一個人在靜靜守候著,更讓人感動了。

  玉手微顫,撥動了水晶簾,清脆的響聲亂了她的心湖。

  「醒了?」響聲驚動了明春水,他轉首看向她,露在面具外的唇角,掛著一抹上揚的弧度。

  「嗯!」壓下心底的波瀾,瑟瑟微微笑了笑。

  「可是餓了?」他淡淡笑了笑,吩咐侍女去傳膳。

  紅木桌上,擺上了四菜一湯,足夠他們兩個用,卻也不會浪費。

  如若不是親見,瑟瑟不會想到明春水會是這樣一個人。

  他用的飯菜,不豐盛,卻很精緻。他居住的屋子也並不豪華,卻很雅致。他的衣衫,並不華貴,卻很別緻。

  他的財力,可說富可敵國。據說,去歲,黃縣曾經發生了一次洪災。朝廷的救災款遲遲不到,春水樓出資,修了堤壩,救濟了一方百姓。

  無人知道春水樓到底在何處?卻有傳言,說春水樓是一座金碧輝煌的豪華宮殿,宮殿外面,種植著各色奇花異草,四季芬芳。宮殿裡面,擺設的都是珍奇古玩。

  春水樓的樓主明春水更是奢侈糜爛,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金盃玉箸。皇帝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他卻有四妻八妾九十九姬。

  江湖上有人稱春水樓是魔教,也有人稱春水樓是聖教。

  是魔是聖,是正是邪,無人確定。

  可是這一刻,瑟瑟卻知曉,明春水不會是壞人。春水樓也不會是魔教。魔教的人,是不會顧及百姓的死活的。

  侍女擺好了膳食,便緩緩退了下去,並未在席間伺候。

  「纖纖,飯菜可和你的口味。」明春水語氣輕柔地問道。

  瑟瑟挑眉促狹道:「明樓主,傳言你用的是金盃玉箸,吃的全是山珍海味,纖纖我本想一飽口福,卻不想明樓主如此吝嗇,只肯用白菜豆腐招待客人!」瑟瑟手執竹筷,夾了一塊豆腐。

  明春水優雅一笑,黑眸若璀璨星子。

  「纖纖,莫不是你也信這些江湖流言?山珍海味不見得美味,你嘗嘗這塊豆腐!」

  瑟瑟將豆腐放入口中,頓覺口感極佳,很是美味。

  瑟瑟點頭道:「確實口味不俗,只是,不知關於你那四妻八妾九十九姬的傳言可曾屬實?」

  明春水聞言,哈哈一笑,他的笑聲清澈溫雅,極是誘惑人心。唇角彎起的優美弧度,分明是毒一般的魅惑。

  「你-信-嗎?」黑眸灼亮,盯視著瑟瑟。

  瑟瑟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無從遁形,她挑眉道:「以明樓主的品位,對妻妾的要求自當很高。天下間能入得明樓主眼界的女子,應當不多,若是四妻八妾尚可信,至於九十九姬……」瑟瑟搖搖頭,道:「應當不會有!」

  明春水笑道:「如果我說,四妻八妾也不曾有呢?」

  「一個也沒有?」瑟瑟搖頭,道:「這個打死我也不信!」

  「為何不信?如若我說,我一直在等一個人,一個讓我欣賞令我傾慕可以和我比肩的女子,就如同你一樣!你可信?」他的眸光,深深凝住著她。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認真,卻還有一絲吊兒郎當的意味。

  瑟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注意到他深黑的眸間劃過一絲痛楚,雖然一閃而逝,還是被她捕捉到。這令她心頭有一絲疑惑,他說的一直在等,令他欣賞傾慕的女子,指的是她嗎?!

  瑟瑟神色一凝,壓下心頭的波瀾,她淡淡笑道:「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相信的!」

  「相信什麼?」他挑眉!

  「明樓主最善戲弄別人!」瑟瑟淡淡笑道。

  明春水黑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華,淺笑道:「不是戲弄,纖纖確實讓我很仰慕。如若日後遇到什麼為難之事,明某一定竭力相助!」

  「我先謝過明樓主了!」瑟瑟由衷地說道。

  用罷膳,天色已經黑透。瑟瑟別過明春水,匆忙回到定安侯府。


臨江仙 035章 都是擺設

  幾日陰雨,天色終於放晴,天空好似被洗過一般清新純淨。

  璿王府的馬車一早便停在定安侯府大門外,瑟瑟抱著娘親的骨灰盒,和紫迷青梅一起,坐上了馬車。爹爹站在門口目送她,瑟瑟望著爹爹,心頭忽然湧上一陣酸澀。

  昨夜,她看到爹爹在娘親的靈前慟哭,沒有聲音,只有無聲的淚流。才不過幾日,爹爹便迅速消瘦了下來,好似老了好幾歲。

  她在靈前守著時,爹爹從未在靈前出現過,她以為爹爹很冷情,卻不想他也會在無人時悲傷。或許,爹並不似她想像的那般無情。只是,她還是不能原諒他,不能原諒他對娘親的冷淡。人,何以直到失去了,才會懂得珍惜。

  璿王府後花園。

  柔風撫柳,百花綻放,奼紫嫣紅,縷縷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一陣軟語嬌笑聲傳來,瑟瑟抬首,只見湖中央的亭子裡,幾個綵衣婆娑的女子正在觀花賞魚。一個個妝扮的花枝招展,為這美麗的花園添了一道風景線。美倒是美,只是,打破了這園子的幽靜清雅,有那麼一點的不和諧罷了。

  幾日不曾回府,夜無煙的姬妾又多了幾個,瑟瑟忍不住淡淡冷笑。

  早在之前,便聽說朝中百官為了巴結夜無煙,都挖空了心思,不斷奉上奇珍異寶和歌姬舞孃,夜無煙卻也來者不拒,都一一收下。夜無煙久在邊關,官員們都摸不透他的性子。如今,他如此作為,令諸多人放鬆了心中警戒。原來,叱吒風雲的璿王也不過是一個凡人。

  可是,瑟瑟卻知道,夜無煙如此作為,不過是在掩飾他真正的性情。

  瑟瑟想的太出神,一個女子從石橋上奔了下來,一下子就撞在瑟瑟身上。只聽得光噹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

  「你……你……你撞壞了我的琴。」眼前一個女子,一根纖細的手指直直指著瑟瑟的臉,氣急敗壞地說道。

  然而,瑟瑟卻充耳不聞。她的目光,凝注著地下的雕花盒子。掉在地下的,不僅有那個女子的琴,還有瑟瑟娘親的骨灰盒。

  瑟瑟一臉冷凝的去撿娘親的骨灰盒,然而一隻三寸金蓮卻踏在那雕花盒子上。

  「你,先拾我的琴。」那女子的聲音很尖銳,帶著一絲嬌媚,居高臨下氣勢洶洶地說道。

  「走開!」瑟瑟開口,聲音極冷,語氣中的寒意仿若冰河破堤而出。

  那女子沒想到瑟瑟有如此氣魄,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要向後縮。

  「夫人,你的琴,你的琴被摔壞了!」緊隨那女子的小丫鬟氣急敗壞地嚷道。

  女子聞言,目光一狠,咬牙道:「你是哪裡來的賤人,毀了我的琴,你陪我的琴。」言罷,伸足便朝瑟瑟娘親的骨灰盒上狠狠踏去。

  眼前人影一閃,紫迷飄身而來,那女子踉蹌了一下,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

  「小姐,你沒事吧!」紫迷彎腰低聲問道。

  瑟瑟不語,伸指將盒子上的微塵細細拭去,將盒子緊緊抱在懷裡,緩緩站起身來。她的目光,視若無物般掃過摔倒在地下的那名女子,轉身便要離開。

  那女子卻不肯善罷甘休,從地上爬起來,向瑟瑟撞去。

  瑟瑟冷笑著閃身避開,那女子撞了個空,一時收勢不住,一下子撲到了湖裡。「撲通」一聲響動,濺起了高高的水花。

  「不過是一把破琴,值得這樣寶貝麼?」青梅忍不住出聲譏諷道。

  「才不是破琴,是王爺賞給我家夫人的。快來人啊,快救我家夫人啊!有人害的柔夫人掉到湖裡了!」小丫鬟呆了一瞬,便高聲叫嚷道。

  「胡說,誰害的?是她要撞我家小姐,自己跳進去的好不好?」青梅高聲反駁道,沒想到這個小丫鬟這麼不講理。

  紫迷原本要跳下湖去救那女子的,聽了那小丫鬟的話,恨恨的站著沒動。

  湖中心的亭子上,那一群鶯鶯燕燕看到這裡出了事,都急急忙忙跑了過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嚷道:「哎呀,柔夫人怎麼掉到湖裡了?」

  「哎呀,這下子有人要遭殃了,柔夫人這幾日可最得王爺寵愛的。」冷嘲熱諷的聲音悠悠傳來。

  瑟瑟冷冷笑了笑,感覺那柔夫人在湖裡掙扎的也差不多了,便對紫迷道:「紫迷,救她上來吧!」

  紫迷點了點頭,方要去救。

  只聽一道冷冷的聲音道:「都在這裡做什麼?」

  眾人回首,看到夜無煙帶著幾個侍衛正從花園經過,看到她們聚在這裡,一臉的不悅。

  他來了,那女子定不會有事了。瑟瑟帶了紫迷和青梅,起身就要離開。

  「王爺,快救救柔夫人,她掉到湖裡了!」小丫鬟眼尖口快地衝上去告狀。

  夜無煙鎖了鎖眉,示意身後的侍衛去救人。

  「王爺,就是她害的夫人掉到湖裡的,現在她想逃!」那小丫鬟不依不饒地說道。

  瑟瑟聞言,頓住了腳步。

  夜無湮沒說話,深黝的眸光從瑟瑟身上掃過。她尚在孝中,依舊是一身素衣,頭上沒戴任何首飾,只插了一朵白色小娟花,映的一張臉更如出水芙蓉般清麗出塵。

  「王爺,王爺。」那柔夫人被救醒,起身便朝著夜無煙懷裡撲來。

  夜無煙穩住身形,攬住了那個女子。

  「王爺……」柔夫人未曾開口,一雙剪水雙眸溢出了晶瑩的淚珠,掛在長睫毛上,說不出的楚楚可憐。一張臉更是因落水,凍得蒼白,身上那件淺黃色繡著銀花的衣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完美妖嬈的曲線。

  「王爺,您要為妾身做主啊!您贈我的那把七絃琴,柔兒沒保護好,方才被人撞壞了,柔兒去討公道,不想卻被人推到了湖裡!」柔夫人柔若無骨地依偎在夜無煙懷裡,早沒了方纔的飛揚跋扈,一臉的嬌柔無辜。

  瑟瑟雲淡風輕地聽著,心底閃過一絲厭惡。

  「哦?」夜無煙意味深長地挑眉,漫不經心地問道:「究竟是誰這麼不小心啊?」

  「就是她!」柔夫人的一隻素手堪堪指向瑟瑟,唇邊帶著一抹得意。

  瑟瑟靜靜站在那裡,一臉冷凝,沒有一絲一毫的怯意,也沒有出聲辯解。其實,她心頭有一絲失落,怕是日後,在璿王府的日子不會好過了。人多的地方,就是是非多。

  「王爺,不是我家小姐……」青梅開口道。

  夜無煙一抬手,制止了青梅的話語。

  他推開柔夫人,緩步走向瑟瑟。一旁的姬妾們都屏住了呼吸,不知夜無煙要怎生懲罰瑟瑟。

  「你說,到底怎麼回事?」他的一雙利眸,鎖住了她清冷的容顏,沉聲問道。

  瑟瑟抬首,對上他一雙深邃冷凝的眸,冷聲說道:「我們不小心撞了,她的琴摔了,我的盒子掉了。她要撞我,就衝到湖裡了。如此而已!」

  她的聲音很冷,很淡,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多可笑啊,她從未想到,有一日,她也會捲入到爭寵的事件中去。

  「王爺……不是這樣的,這個女人故意推我的!」柔夫人眼角垂著淚,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人極是憐愛。

  「好了,此事到此為止了,不就是摔了一把琴嗎,回頭我再賜你一把。都散了吧,聚在這裡,成何體統!」夜無煙黑眸一瞇,冷冷的聲音嚴苛的近乎無情。

  本打算看戲的幾個姬妾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匆忙忙做鳥獸散。

  瑟瑟倒沒想到事情如此輕易便收場了,心頭有一絲感慨。若是柔夫人換成了伊盈香,怕是事情就是另一種結局了。

  那些姬妾,不過是和她一樣,都是璿王府的擺設而已,就如同一盆花,一棵草一般。多了幾個姬妾,就是多了幾件擺設。她們的死活,怕都是及不上伊盈香的一根髮絲。

  她冷冷笑了笑,轉身就要離開。

  「慢走!」一聲冷喝,止住了她的步伐。

 

臨江仙 036章 懲罰

  「慢走!」一聲冷喝,止住了她欲走的步伐。

  唇角浮上一抹淡笑,就算是擺設,她或許也是最不值錢最不入眼的擺設,他終究還是不會放過她,因為她傷害了他另一件比較中意的擺設。

  瑟瑟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玉臉上一片平靜無波,淡漠的眸光掃過他清俊的容顏。

  「王爺有何吩咐?」淡漠如水的聲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

  夜無煙忽然皺眉,眉目間深淺的痕跡如同他起伏的心情。

  眼前的她,清新雅致,靜逸出塵,那冷冷的神韻,漠漠的氣度,都讓他驚艷。此時的她,於前幾日濃妝艷抹的她,判若兩人。這樣的她,令他不得不懷疑,幾日前的濃妝艷抹和勾引逢迎,似乎都是刻意的。那不過是她在拒絕他,疏遠他。

  他不喜歡她,她也同樣對他沒有一絲好感。甚至,竟要費盡心思的拒絕侍寢。那一晚,她打扮的像一個青樓妓子,對他極盡勾引之能事,不過是為了將他嚇走。

  這項認知,令一向涵養極好的他,也忍不住怒了。

  「江瑟瑟!」他一出口,身後便傳來侍衛的抽氣聲,他們似乎也才剛剛認出來眼前這個清麗雅致的女子,便是王爺那個妖嬈俗艷的側妃。

  「你們幾個,都下去。還有你們兩個,先回桃夭院去,本王和你家小姐有話說!」夜無煙瞇眼,好看的鳳眸中閃過一抹精光,所有的溫和雅致和雲淡風輕都在這一瞬間化作犀利。他唇角那一抹怒色更是令幾個侍衛嚇得快步退去。紫迷和青梅被他的威儀嚇得心生懼意。

  「王爺,我家小姐真的沒有推柔夫人下水,請王爺不要責罰小姐……」青梅壯起膽子說道,但是不及說完,便被夜無煙一記冷寒的眼風給嚇住了。

  紫迷拉了青梅緩步退去,她敏感地發覺,璿王的怒意似乎不是源於方纔的事情。否則,應當早就怒了。

  「我們先回去,小姐不會有事的。」紫迷低聲道,兩人快步沿著小徑離去。

  方纔還一片喧鬧的後花園,此時一片靜謐,唯有一隻隻彩蝶輕輕搖曳著身姿,在花叢中翩舞。

  瑟瑟凝視著夜無煙,一身深紫色袍服,使他看上去分外肅穆。墨髮上挽,用玉冠牢牢箍住。他喜歡深色的服飾,喜歡將墨髮全部箍住,如若他和明春水一樣,將一頭墨髮披垂下來,不知會是怎生一種風華。

  瑟瑟的恍惚,看在夜無煙的眼裡,更讓他幽靜深沉的鳳眸中,怒意燃燒。

  「江瑟瑟,你說,本王該如何懲罰你呢?」鳳眸微瞇,緩步踱到她面前,波瀾不興的俊容下,暗湧著危險之氣。

  「我並沒有錯,如若你執意要罰,隨你好了?」瑟瑟不怒不急地說道,依舊是淡然,那種神情,淡的沒有顏色。

  「哦?」夜無煙從齒縫裡低低哼了一聲,薄唇緊抿,好似怕怒意瀉出。他那渾然天成的懾人氣勢,令人感到壓迫,感到不能呼吸。

  但,他沒有將怒意發洩出來,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幽光。

  「那好,今夜就罰你侍寢!」他驀然開口說道,好像是生怕她聽不明白,他故意懶洋洋地將最後兩個字的尾音拉長。

  侍—寢!

  如果他是想看她驚愣的表情,他做到了。瑟瑟的確徹底被驚到了,冷凝的面容浮上了一絲驚慌。沒聽錯吧,他的懲罰就是侍寢?不過這對於其他女子來說,求之不得的侍寢,於她而言,確實是懲罰。

  瑟瑟沒想到,夜無煙這麼快就看穿了她的心。

  那麼,這個男人,是要真的懲罰她嗎?以侍寢懲罰她之前對他的拒絕?

  瑟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不好對付!

  夜無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冷凝的面容終於有了一絲動容,黑眸間閃過一絲華彩。

  瑟瑟迅速壓下心頭煩亂的情緒,指著懷裡娘親的骨灰盒,道:「王爺,您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夜無煙的眸光在盒子上定了定,斜飛入鬢的軒眉一挑,問道:「不就是盒子嗎?」

  「與我而言,這可不是一般的盒子。這裡面是我娘的骨灰!王爺,我娘新逝,做兒女的自當盡一份孝道吧。瑟瑟怎能在這個時候侍寢,我要為娘親守孝三年,這期間怕是不能侍寢了!王爺,對不住!」瑟瑟妙曼的聲音穿過他的耳膜,帶著裂帛斷玉般的堅決。

  夜無煙愣愣聽著,墨玉般的黑眸中劃過一絲暗沉。

  她這個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啊!倒是令他無可反駁。

  三年不侍寢,真是虧得她想的出來。不過,他就算對她沒有興趣,又怎能在她面前落了下風?他黑眸微瞇,狹長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狡黠。

  「本王尊重你的孝心,今晚的侍寢可免。但是,身為本王的妃子,自當取悅本王吧。不用身子,也可以用別的。聽聞你是帝都才女,十四日是王妃的生辰,生辰宴上,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才藝可以取悅本王。若是沒有,那就別怪本王不尊重你的孝—心—了!」他揚揚眉毛,悠然自得地笑了。

  她不是帝都才女嗎?之前,他不信她有什麼才華。現在,他倒是有幾分相信,而且,很期待看到。

  瑟瑟沒想到,堂堂王爺,也有如此無賴的時候。

  她終於意識到,在這方面,她是鬥不過他的。

  「怎麼,不敢嗎?莫非帝都才女的稱號名不副實。既然如此,不如今夜侍寢!」他似笑非笑地說道。

  瑟瑟抬首,睫角微彎,冷冷笑道:「一言為定。」言罷,優雅轉身離去。

  奼紫嫣紅的花叢間,她的身影越來越遠。

  他站在一棵梔子花樹下,正是花開的季節,一朵朵純白的梔子花開的正艷,沒有玫瑰的嬌艷,也沒有牡丹的華貴,卻自有一種清新純淨的美。

  夜無煙輕柔地拉過身旁的花枝,清嗅著那沁人心脾的香氣。


臨江仙 037章 那一瞬的風華

  夜。

  清月掛在天邊,柔光傾瀉而下。花園裡的花,在月光浸潤下,絢爛成花的海洋。

  夜風拂過,月色蕩漾,花影扶疏。

  比月色更美的是花,比花更美的是人。

  瑟瑟站在湖畔,耳聞一陣嬉笑聲隱約飄進耳內,放眼望去,只見湖中心的一片陸地上,一道道曼妙的身影幻隱幻現,飄逸的衣袂輕揚。

  瑟瑟未曾料到,夜無煙竟也浪漫的很,竟將伊盈香的生辰宴擺在湖中心。隱約可見,湖中心那塊陸地是星狀的,周邊放著明燈。

  天上冷月皎皎,地上一星閃耀,真乃匠心獨具。

  一隻輕靈精巧的小舟停靠在岸邊,瑟瑟和紫迷乘舟來到湖心,上了星星小島。

  瑟瑟似乎來得晚了,如果有一絲可能,她寧願不來。

  偌大的星星小島上,掛著一盞盞琉璃宮燈,融著清月幽光,衣香鬢影,營造著一種如夢似幻的氛圍。

  地面鋪著正紅的鑲金邊地毯,正前方朝南是兩個並排的主位,分別坐著夜無煙和伊盈香,隨後傾斜放置的兩排是夜無煙的姬妾之位。瑟瑟的位子,位於姬妾之首。瑟瑟唇角微挑,漾起一抹冷笑,她何其有幸,做了侍妾之首。

  瑟瑟悄然無聲地坐定,本不想引人注意,卻不想有人不放過她。

  「呦,誰這麼大的架子,怎地這麼晚才來!」身畔的女子冷聲譏諷道。

  瑟瑟回府幾日,也曾有夜無煙的姬妾知曉她是側妃,到桃夭院去拜見,瑟瑟都一一拒之不見。她對夜無煙尚無興趣,對她的姬妾自然更沒興趣,是以,她不認識夜無煙的任何姬妾。但是,眼前之人,她還是認識的。她便是那日回府時,和她發生衝撞的柔夫人。

  柔夫人顯然精心妝扮過,一身鵝黃雲裳,外罩著淡黃底子繡著芙蓉花色的薄衫,髮髻輕挽,斜插著紫玉簪子,額前垂著一串串細細的星星流蘇,使她看上去嬌美而不失妖嬈。

  她似乎故意要瑟瑟難堪,聲音不大,卻很尖銳,引得眾人的視線都落到了她這邊。

  伊盈香看到瑟瑟,雙眸一亮,巧笑盈盈地說道:「王爺,江姐姐到了,宴會可以開始了。」

  她是今晚的主角,穿著北魯國的服飾。

  瑟瑟以前曾耳聞,北魯國貴族女子的服飾極是華美。回城那日,瑟瑟曾見伊盈香一襲雜色衣裙,沒覺得多麼出眾。今夜,伊盈香的妝扮,讓她見識了北魯國服飾的華美。

  她頭上戴著蓮蕾狀花形頭冠,襯得她一張玉臉極是白皙嬌美,一襲絳紅色緊身上衫,將妖嬈的身姿展現無遺。下身是一件煙色百褶裙,繡著顏色清澈的繁花。夜風拂過,衣袂飄飄,風致翩翩。

  伊盈香真的很美,不管她穿的多麼華美,都奪不了她本身的風姿。國色天香,不過如此吧,這世上,怕是再沒有比她更美的人了吧!

  一聲不合時宜的聲響,打破了瑟瑟的凝思。

  她沒想到,她在看別人之時,有人也在看她。

  對面,主客位上,誰的玉箸滑落,和碟子相撞,發出了叮噹聲。

  瑟瑟不在意地抬眸,看到風暖錯愣的黑眸。

  一向沉穩冷漠的風暖,黑眸中翻捲著各種複雜的情緒,有驚愣,有不信,有失落,有懊悔,還有沉痛……瑟瑟第一次看到一向沉穩的風暖,有如此失措的表情,竟然還將手中的玉箸跌落,看來真的受驚不輕。

  瑟瑟沒料到,夜無煙會在這樣的家宴,請了風暖前來。不過,他既然是北魯國的二皇子,來參加本國和親公主的生辰,倒也不意外。

  風暖,應該已經認出她了。

  知曉那日在香渺山,他輕薄的女子,便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老大,纖纖公子。

  他看來受驚不輕!

  瑟瑟淡淡笑了笑,斂下如水清眸,這種場合,她還是要裝作不認識他為好。

  「赫連皇子,發生何事了?」夜無煙漫不經心地掠了一眼瑟瑟,淺笑著問道。

  風暖僵硬地笑了笑,沉聲道:「王爺,只是不小心脫了手!」

  夜無煙瞇眼,暗自捕捉著風暖眸中的情緒,輕笑道:「皇子小心點,來人,還不為皇子換上玉箸!」

  身後的侍女忙不迭地過去,將滑落地下的玉箸拾起來,又換了一雙新的,呈了上去。

  「宴會開始。」他沉聲宣佈道。

  「王爺,姐妹們準備了歌舞為王妃慶生,不知可以開始了嗎?」柔夫人高聲說道。

  夜無煙淡淡笑了笑,道:「開始吧!」

  柔夫人冷眼掃了一眼瑟瑟,看到瑟瑟什麼樂器也沒帶,眸間閃過一絲得色。她抱著一把新瑤琴,大約是原來的琴被摔壞了,夜無煙又賜給她的。

  她跪坐到正中央的琴案前,手指微微一勾,雪白的手指下,飄出一陣悠揚而婉轉的樂音來。

  清音繚繞,優美動人。

  也怪不得柔夫人如此驕縱,果然是有些才藝的。

  琴聲停歇,換來一陣掌聲。

  「不錯,樂美,人更美!」夜無煙淡淡誇讚道。

  柔夫人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夜無煙,柔若無骨地走向自己的位子。

  隨後,又一個綠衣女子上場,跳了一支舞。

  水袖輕揚,舞姿曼妙,也是好舞。

  瑟瑟不認識夜無煙的姬妾,只見的綠衣女子下場,又一個粉衣女子上場,你方唱罷,我登台。

  瑤琴、琵琶、古箏、輕舞、曼歌……各色才藝,一一展現。

  這些女子,個個都想博得夜無煙的青睞,自然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夜無煙的姬妾個個都不是庸才,也是,能被官員選上,進獻到璿王府,哪能沒有過人之處。

  就連紫迷,都看的眼花繚亂,心中暗暗擔憂。

  夜無煙坐在主位,一身家常淡紫色常服,頭戴鑲寶石的頭冠,一身輕袍緩帶,甚是儒雅飄逸,又不失自信和霸氣。

  他唇角噙著瀲灩的笑意,面色淡定地瞧著。

  終於,當最後一個女子下了場,輪到瑟瑟表演了。

  柔夫人面帶微笑地瞧著瑟瑟,輕聲問道:「不知江側妃準備了什麼才藝?」

  瑟瑟微微顰眉,並未理睬她。

  「好像還有人沒有表演吧?」夜無煙一手執著酒杯,一手輕輕敲了敲桌面,慵懶地問道。

  「王爺,江姐姐令堂新逝,姐姐能來參加晚宴,香香就已經很歡喜了,王爺就別讓姐姐表演了。」伊盈香輕聲道。

  「香香,人家可是為了你的生辰,準備了才藝來的,你怎能拒絕人家的好意。這樣,會讓別人傷心的,知道嗎!」夜無煙輕笑道。

  「王爺……」伊盈香還想說什麼,瑟瑟已經從席間站起身來。

  她的事情,從來不需要別人來求情。遇到事情,她也從來沒想過要逃避。

  翩翩倩影從席間輕盈步出,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她身上。

  鮮衣麗服中,一襲素衣毫無妝扮的她,看上去雖然有些鄙舊。然,她往那裡一站,整個人都帶著令人難以移開視線的氣質。一舉手一投足,更是帶著幾分出塵的風采,令人感到無比高雅。那雙剪水清眸,宛若深秋的一汪秋水,眼神冷靜清澈,令人看了,不由自主感到自慚形穢。

  她手中沒拿任何樂器,眾人猜測著她究竟要表演什麼才藝。甚至有的姬妾開始竊竊私語:「瞧她什麼樂器也沒拿,莫不是帝都才女的名號是妄傳的?」

  夜無煙不動聲色端坐在那裡,手中執著琉璃杯,緩緩旋轉著,眼神深不可測,唇邊帶著玩味的笑意。

  風暖靜靜坐在那裡,俊臉上平靜無波,然,一雙黑眸卻交織著複雜的幽光,洩露了他真實的情緒。他只知瑟瑟輕功暗器的功夫不錯,並不知瑟瑟還有別的才藝。

  就在眾人不斷猜疑之時,瑟瑟卻順手從旁邊桌案上取了兩個青花小瓷碟,於中指一夾,充作檀板。

  「瑟瑟不才,願以一舞為王妃慶生,家母新逝,瑟瑟不能擅動樂器,只好以瓷碟作樂,望王妃不要嫌棄。」言罷,皓腕一搖,振出叮噹幾聲,清脆如切金斷玉,冷澈如琉璃鋃鐺。

  一時間,人靜了,風也似乎停了。

  叮叮噹噹清脆的響聲,在她皓腕輕搖下,逐漸連成一曲美妙的樂音。那樂音,不同於琴的清澈,不同於簫聲的悠揚,不同於琵琶的婉轉……自有一股自然的清泠之音,純粹的好似一縷風,一抹光,一片雲。

  她就在泠泠樂音中,足尖一點,抬手,甩袖,開始舞動。

  身姿輕盈似流雲霽月,舞姿曼妙似雨蝶翩飛。柔軟曳地的水袖,在半空中幻化成一道道白虹,輕盈似風,和漫卷的黑髮交織在一起,自有一股無法言喻的清艷。

  樂音忽然轉為高山流水一般急促,舞步也忽然轉為激揚。不見人影,唯見飛揚肆虐的雲袖,和不斷跳動的玉足,眾人的神志皆在叮叮噹噹清絕的樂音中迷失。

  就在此時,樂音忽然轉為低沉,漸漸趨於無形。

  舞動的人影也越來越緩,好似一朵臨風綻開的白蓮,終於,漸漸凝止。

  輕揚的衣衫垂落,好似雲一般輕柔,飛舞的墨髮滑落,好似瀑布般流瀉腰間。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臨江仙 038章 暗湧的情愫

  瑟瑟靜靜佇立,迷離的燈光下,一雙黑眸,似水般清澈,平靜的不帶一絲漣漪。她沒有看任何人,只在一片寂靜中,伸出纖纖素手,將一對瓷碟輕輕放在案前,然後,在那些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中,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席間。

  待她坐好半晌,才聽到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驚歎。

  美妙的舞她們沒少見過,但是沒見過這麼清絕的。動聽的樂音沒少聽過,但沒聽過這麼清澈的。而且,還是用碗碟隨意奏出的。

  震驚,已不足以形容她們此刻的心情。

  她們只知道,方纔那個女子,那一瞬的風華,將永遠嵌入到她們腦海中了。

  沒有掌聲,沒有讚美,或許這些都不足以表達她們的心情,所以只好沉默。在沉默中,眾人開始用膳。

  夜無煙依舊慵懶地坐在席間,只是他臉上的恬靜和淡定被打破,黑眸中翻湧著異樣的情緒。

  她應該是過關了,瑟瑟淡然而笑,剪水清眸流轉生波,淺笑似清水芙蓉般綻放。

  風暖沒有看瑟瑟,只是低著頭,對眼前的美味大快朵頤,不知是真的餓了,還是在用吃來掩飾心中的震驚。

  山珍海味輪流上桌,瑟瑟動了動筷子,隨意用了幾口。

  眾人用罷飯,便湊在一起或賞月,或觀水,或遊玩……

  瑟瑟靜靜站在燈影暗處,低眸瞧著一湖碧水,只待宴會結束,便回桃夭院去。

  身後響起一串腳步聲,瑟瑟抬首,看到風暖緩步來到她身畔。

  自認識風暖,他在她面前,總是沉默冷靜,似乎從來沒有任何事能令他動容。香渺山那一次的失控,令她知曉,風暖並不似他表面那樣沉默。而此時,當她看到暗夜裡,風暖眸中燃燒的各種複雜情緒,她忽然發現,這是一個狂野的男子。

  他以前的沉默,只不過說明,他還沒有到爆發的時候。

  「你就是他!」他的聲音裡沒有疑問只有肯定。

  瑟瑟抬眸淡笑道:「赫連皇子,你說的他,是何人?」

  風暖聞言,一雙鷹眸直勾勾鎖住她清麗的容顏,慍怒道:「纖纖公子,你還想否認嗎?」曾幾何時,他也懷疑過她是女子,只是,都被她狡黠地掩飾過去。他是瞎了眼,才沒有認出他是女子,他是昏了頭,才相信他是個男子。

  瑟瑟唇邊的笑意緩緩凝住,她沒料到,風暖知曉她是女子,會有這麼大的反應。以她對他的瞭解,他是泰山壓頂都不變色的,她是男是女,都不會眨下眼的。可是,他卻這麼激動,好似很憤怒。

  他還憤怒?該憤怒的是她吧!

  香渺山上,他除了厭惡地躲開她的唇,幾乎吻遍了她的頸和胸。想起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一塊塊吻痕,想起他將衣不遮體的她暴露在眾人的眸光下,瑟瑟便氣不打一處來。本來,風暖不知江瑟瑟就是她,面對面時,她還可以裝作一切都不曾發生。可是,如今,身份揭曉,有一種尷尬的氣氛瀰漫在他們之間。尤其是風暖直視她的眸光,那樣灼亮,令瑟瑟無比羞怒。

  「對不住,赫連皇子,我要回去了,煩請您讓開!」瑟瑟靜靜開口,清冷的眸光望向夜空那一輪皎月。

  「公子,我……」風暖鷹眸中閃過一絲痛楚,那樣深,深到令人看了心痛。他忽然邁步攔住瑟瑟,輕聲但慍怒地說道:「你為何不早告訴我你就是他,你知不知道,我差點……」

  後面的字,他沒有說出來,是說差點輕薄了她嗎?看樣子不像,因為她眸中的神色不僅僅是懊悔那麼簡單,瑟瑟正想再問,就見伊盈香邁著輕緩的步子,歡笑著向他們走來。

  「二皇子,你怎麼在這裡,香香找了你好久!」夜色下,她笑的嬌艷而明媚,清眸中閃耀著令人心動的光華。

  「江姐姐也在啊,江姐姐,方纔你的舞姿真是美極了,盈香都看花了眼。你竟然能用瓷碟奏樂,盈香聞所未聞呢,江姐姐何時也教教我!」伊盈香輕笑著說道。

  瑟瑟低眸淺笑道:「王妃的歌喉才是天籟仙音無人能及的。何必學這些不入流的技藝。瑟瑟還有事,告退。」

  她緩步離開,暗夜裡,勝雪的白衣,掩不住她纖瘦的身形。

  她站在湖畔,本想要回桃夭院,可惜的是,那只輕舟卻不知繫在何處。

  燈火朦朧的宴席上,夜無煙慵懶地坐在那裡,左右鶯鶯燕燕環繞,好不愜意。看這樣子,宴席一時也散不了,瑟瑟沿著湖畔,想要找尋來時那葉輕舟。

  一串腳步聲由遠而近,瑟瑟以為是紫迷,也沒在意。可是,有人在背後推了她一把,瑟瑟身子一傾,就那麼「撲通」一聲落入到水中。

  瑟瑟這次回璿王府,為了避免不經意間露出武功,讓紫迷運功封鎖了她的內力。卻沒想到讓人得了逞,瑟瑟撲騰著掙扎了幾下,便默默地沉入到湖底。

  她的娘親曾經是海盜,她怎能不會游水?只是,她不想游動,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要致她死地。


臨江仙 039章 五指印

  「天吶,江側妃落水了!快來人吶!」侍女的驚呼聲引起了很大的騷動。不知是不是方才推她下水的人在呼喊,如若是,就太有意思了,看來,她們似乎並不想她死。

  眾女環繞之中的夜無煙,乍聞瑟瑟落水,鳳眸中閃過一絲錯愣,但,很快他便恢復了神色如常。負手來到瑟瑟落水之處,對驚呼的紅衣侍女道:「從哪裡落水的?」

  紅衣侍女是伊盈香的侍女伊那,她指著瑟瑟落水的湖面,道:「方纔,我看到江側妃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她掙扎了幾下,便沉下去了。王爺,快救人吧!」

  夜無煙的眸光,掃過墨黑平靜的湖面,那裡,旋轉著一圈圈的漣漪。

  這麼快就沉下去了?

  夜無煙扯唇淡淡笑了笑,道:「等等吧!」

  幾個原本正準備下水的侍衛傻了眼,王爺這是什麼意思?等一等?不要他們下水救人?一時間都僵在那裡了。

  一眾姬妾聞言,大多都鬆了一口氣。原以為王爺因方纔那一舞,被這個女子迷惑,看來不然。

  「王爺,快救姐姐啊,姐姐不會游水,會被淹死的。」伊盈香快步走到湖畔,帶著哭腔喊道。然,夜無煙卻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請王爺派人救救我家小姐吧!」紫迷淒然說道。她自然知道自家小姐會游水,心中本來不急。但,看璿王如此冷情地待小姐,心中十分淒涼。

  風暖聽到瑟瑟落水,心中一顫,一瞬間,情感衝破了理智,他想都不想就要縱身躍入水中。

  身後尾隨的幾個侍衛眼尖手快地阻住了風暖,沉聲道:「二皇子,別忘了您的身份!這可是璿王的側妃,還輪不到您來救!再說了,您也不會游水啊!」

  風暖聞言,一雙鷹眸瞬間暗沉,面色更是陰霾。

  他是北方人,確實不會游水。危急時刻,他竟是救她不得。

  「你們幾個,下水救人!」風暖瞪眼說道,因掙扎歪了頭冠,亂了衣衫。

  「二皇子,我們,也不會游水的!」幾個侍衛喃喃說道。

  「璿王,為何眼睜睜看著活生生的人,跌到水中,卻不施救?」風暖快步衝到夜無煙面前,冷聲質問道,一雙鷹眸,因氣憤變得幽紅。

  「赫連皇子何必焦急,本王沒說不救!赫連皇子何以如此擔憂呢?」夜無煙保持著悠然自得的姿態,只是鳳眸中卻劃過一絲憂慮。

  快要一炷香功夫了,閉氣功再好,怕是也撐不下去了。莫非……

  他的眸光掃過碧黑的湖面,恐懼在這一瞬間忽然抓住了他的心,他想也沒想,縱身躍了下去。

  夜晚的湖水,極冷,透骨的寒意一絲絲滲入肌膚,瑟瑟入水前,深吸的那一口氣快要不夠用了。如若再沒人來救她,瑟瑟考慮著要不要自己游上去。她可不想死。

  忽覺腰間被一雙手摟住,身子開始慢慢上浮,瑟瑟悄悄喝了兩口水,當口鼻終於冒出水面時,她象徵性地咳嗽了兩聲,吐出了幾口水,閉眸假昏過去。

  這場戲既然開場,就要演下去,只是不知誰是幕後操縱者。

  「小姐,你沒事吧!」紫迷撲上來哭泣道。

  「謝天謝地,終於救上來了!」伊盈香激動地說道,「江姐姐,你沒事吧?」

  在冷水裡泡了一炷香的功夫,瑟瑟的臉色慘白的無一絲血色,雙眸緊閉,身子因寒冷,如風中枯葉般輕輕顫抖。

  風暖傾身上前,眼見得瑟瑟境況淒慘,心中莫名一陣揪心。下意識想要去觸摸瑟瑟冰冷的臉頰。不妨夜無煙一記幽冷的眼風瞪來,心中一凝,僵直了身子。他差點忘了,她是璿王的側妃。

  夜無煙冷著臉,一言不發抱著瑟瑟登上了輕舟,一干人都被拋在了星星島上。

  「我沒看錯吧,方纔,是王爺親自下水救得人?」柔夫人喃喃自語道,聲音雖然極其微弱,還是飄到了眾人耳中,引起一片茫然和嫉妒。

  夜無煙抱著瑟瑟,沒回桃夭院,而是徑直回了他的傾夜居。

  被夜無煙抱在懷裡,瑟瑟猶如做夢,曾經,她也渴望過這個懷抱。不想,卻是在這種境況下實現。傾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一時間,瑟瑟有些迷茫。

  兩個濕淋淋的人兒,將傾夜居的侍女嚇得不輕。

  「王爺……」兩個侍女迎上來,想要從夜無煙手中接過瑟瑟,無奈,夜無煙的步伐極快,如一縷風,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穿過走廊,一路直往隔壁的浴室而去。

  石屋內,一股清泉突突而出,一室的白霧迷濛,熱氣盈然,竟是一處溫泉。泉水注入到清池中,四壁點著幾盞琉璃燈,柔和的燈光襯著旖旎的白霧,說不出的朦朧縹緲。

  夜無煙將瑟瑟放在地上,伸手去脫她身上濕冷的衣物。

  瑟瑟心中一顫,她可不想被她看光了去,再也裝不下去了。她輕輕咳嗽一聲,悠悠睜開雙眸。眼前輕霧朦朧,唯見一雙鳳眸如玉般清冷凝注著她。

  「醒了。」夜無煙很明顯鬆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瑟瑟眨了眨兩排濃密如扇的睫毛,忽然抬手,照著夜無煙臉上狠狠扇了過去。

  響亮清脆的巴掌聲傳來,門口守護著的侍女嚇得屏住了呼吸。

  夜無煙抱著瑟瑟,因為離得太近,毫無防備挨了一掌,俊逸的臉上隆起一道五指印。他瞪大眼睛,冷聲道:「江—瑟—瑟。」他從齒縫裡吐出三個字,聲音冷的令人心寒。

  「怎麼,你是本王的側妃,難道還怕本王看光嗎?」夜無煙不怒反笑,深邃的眸中閃耀著令人心醉的光華。

  原以為挨了一掌,他便會放手,卻不想他依舊繼續去脫瑟瑟的衣衫,濕冷的外衫、內衫……

  再打一掌是不可能了,他有了防備,不會令她得逞的。

  室內熱氣旖旎,瑟瑟的臉已恢復了血色,雙頰染上了一層胭脂的紅暈。眼見得夜無煙的手向她的肚兜觸去,瑟瑟使力一推,沒推動夜無煙,反倒讓自己整個人跌落到池水中。

  霧氣氤氳中,傳來夜無煙低沉溫雅的笑聲,很好聽,就像古琴不經意間奏出的樂音。

 

臨江仙 040章 夜深花未眠(一)

  「你還怕本王侵犯你嗎?」夜無煙低沉的聲音從霧氣裡悠悠傳來,帶著濃濃的嘲弄,「你的舞和樂不錯,本王說過的話從來作數,包括洞房那夜的話!所以……」他頓了一下,冷冷說道:「你大可安心!」

  他的話,如頓珠落地,字字清晰直敲人心。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下決心。言罷,他轉身而去,那轉身之態,瀟灑而冷絕。

  氤氳的霧氣裡,那一抹淡紫色衣角飄然遠去。

  浸在溫暖的池水中,瑟瑟潑著水,瑩白的臂膀上,一滴滴晶瑩剔透的水珠悄然滑落。

  本王說過的話,從來作數,包括洞房那夜的話!

  瑟瑟細細品味著夜無煙的話,唇邊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真是自取其辱啊!

  夜無煙怎會強迫她?早在洞房夜他就說了,這一輩子是不會寵幸她的。之前說讓她侍寢,也不過是他看透了她的心,知曉她並不想取悅他,故意說出來嚇她的。可歎她竟然信以為真,今夜還賣力地表演。

  瑟瑟一頭扎入到池水中,任脈脈泉水包圍著她纖細的身子,暖意一絲絲侵入到肌膚,將寒氣驅離。

  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隱隱聽到侍女低喚了一聲:「王妃!」

  瑟瑟清眸一瞇,破水而出,搖了搖螓首,墨髮上的水珠四濺而去。

  水晶珠簾發出響亮的碰撞聲,伊盈香急匆匆地衝了進來。看到如出水芙蓉般的瑟瑟,美眸閃了閃,撫了撫胸口,盈然笑道:「江姐姐,沒事就好。方才可把盈香嚇壞了!」

  「勞王妃掛念了,不過瑟瑟命大,不會輕易就被人害了的!」瑟瑟微笑著開口,聲音輕柔,卻暗含著一股子冷意。

  伊盈香呆了呆,眼圈微紅,輕聲道:「江姐姐,確實是我指使伊那推姐姐下水的,可是請姐姐相信,我並沒有惡意,也沒有想要害死姐姐,我只是想知道王爺對你,到底是何心意。」

  瑟瑟沒料到伊盈香會如此坦白,但細細想來,她或許真的沒有惡意。因為她甫一落水,便聽到伊那大聲呼救的聲音。難道真的如她所說,只是為了知悉夜無煙對她的心意?夜無煙對她如此寵愛,難道她還害怕她奪了她的愛?她一個被夜無煙棄之足下的女子,竟也讓別人感到了危機嗎?說出來何其可笑啊!

  瑟瑟挑了挑眉,淡漠地問道:「你就不怕我在王爺面前告你一狀?」

  她做的如此明顯,讓自己的侍女出手,就不怕事情敗露?還是她仗著夜無煙寵愛,無法無天。

  「我自然是怕的,只求姐姐不要說出去!」

  「你以為我不說,他就不知道嗎?不過你放心,王爺就算知道,也不會拿你怎麼樣的。」瑟瑟冷冷笑了笑。

  夜無煙或許沒有看見,並不知她是自己跌下水。但是,他的侍衛不是瞎子吧,總會有看見的。他若不是早就知道是伊那推她下水的,怎會一點也不去追究此事。很顯然,他知道實情,但是並不想追究。

  他對伊盈香倒真是寵愛有加,連她殺人放火都要包庇了。

  「江姐姐,你愛王爺嗎?」伊盈香忽然眨了眨眼,笑瞇瞇地問道。

  瑟瑟呆了呆,沒想到伊盈香會將話題轉到這裡來。

  「不愛!」瑟瑟淡淡說道,淡淡霧氣縈繞下,一汪秋水般的黑眸似乎沉澱了無數細碎的水晶。

  伊盈香皺了皺眉,似乎沒想到瑟瑟會如此乾脆地回答她。

  「真的不愛嗎?如若王爺喜歡姐姐,姐姐依舊不愛王爺嗎?」伊盈香軟軟嬌笑道。

  瑟瑟心頭一悶,黑眸中閃過一絲冷意,她冷聲道:「王妃還有事嗎,無事的話,我要出來了,請王妃迴避一下。」

  他喜歡她,她就該愛他嗎?

  伊盈香被她語氣裡的冷意嚇住,後退了兩步,又回轉來,輕聲道:「姐姐是不是沒有衣服穿了,盈香為姐姐備好衣服了,請姐姐穿這個吧!」言罷,從身後侍女手中接過來白色的內衣,淺黃色的外裙。

  瑟瑟呆了呆,對於伊盈香,她真的不知該怎麼說。她看上去很純真,在她面前也沒有一絲王妃的架子,一句一個姐姐。

  但,她不準備接受她的好意,誰知她是真的純真,還是假裝的。

  「不用,我從不穿別人的衣服。」眸光在地上一掃,才發現自己方才脫下來的衣裙,如今正踩在伊盈香的腳下,無論如何也不能穿了。

  瑟瑟忍不住撫了撫額角,淡淡道:「你先出去吧,我的侍女會送衣服過來的!」

  「姐姐不用等了,你的侍女不會來的。這裡是禁地,若不是王爺今日帶了你進來,我也是不能來的。姐姐放心好了,這是新裙子,沒有人穿過的。」伊盈香軟軟笑道。她將衣服放在池邊,便帶著侍女走了出去。

  瑟瑟靠在池壁等了一會兒,不見紫迷和青梅過來,只得將伊盈香留下的衣服穿在身上,從溫泉室中步出。

  傾夜居的外面,青梅和紫迷正焦急地打著轉,看到瑟瑟出來,兩人急匆匆迎上來。

  青梅笑瞇瞇地問道:「小姐,你總算出來了,我們還以為王爺讓你侍寢了呢!」

  瑟瑟舉手在她頭上敲了一下,道:「小腦瓜裡想的都是什麼?」

  青梅吐了吐舌頭,瞧著瑟瑟的衣服,道:「小姐,這衣服真漂亮,而且,好香啊!似乎是熏著香的。」

  紫迷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說不出是什麼香氣的味道漾入鼻尖,她顰眉道:「果然是熏香!不過,這是什麼花的香,挺陌生的。」

  瑟瑟本就不願穿這件衣服,顰眉道:「你們兩個也不送件衣服進去,害我還要穿別人的衣服。趕快回去吧,回去就換掉。」

  青梅委屈地說道:「小姐,我們不是進不去嗎?」

  迷濛夜色中,三人結伴向桃夭院而去。

  傾夜居中,夜無煙手執雪瓷壺,將澄澈的茶水倒入楓葉凍石杯中,看著一片片楓葉在茶水中漂浮。他端起杯子淺嘗了一口,心中莫名的煩悶漸漸逸去。他一向喜歡味覺清淡的茶,只有在細細啜飲後才會頰齒留香。

  門口響起輕巧的腳步聲,他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深幽的眸底閃過一抹精光。

  「出來吧!」他淡淡說道。

  伊盈香從門口緩步轉了進來。

  「煙哥哥!」她歡快地叫道,如白玉般雕琢的小臉上,漾著淺淺的笑意。

  「說吧,你都做什麼了!」夜無煙揚了揚眉毛,不動聲色地問道。

  「沒做什麼啊?」伊盈香擺弄著衣衫,垂首說道。

  「沒做什麼?」夜無煙淡淡重複了一遍,原本和煦的臉上漸漸籠了一層寒霜。

  伊盈香抬眸一見,心中打了一個突,搓著手,緩緩說道:「是我派人將她推下水的。」抬眸看了一眼,將夜無煙依舊是冷若冰霜的樣子,繼續說道:「我還在送她的衣衫上,熏了……熏了……」

  「熏了什麼?」夜無煙鳳眸一瞇,目光銳利地逼視著伊盈香,問道。

  伊盈香一邊後退,一邊快速地說道:「媚藥!」言罷,飛速向外奔去。


臨江仙 041章 夜深花未眠(二)

  桃夭院。

  瑟瑟躺下不久,便覺得丹田處有一股灼熱緩緩升起,慢慢地,開始在體內游竄,所到之處,猶如火種,將她的身子點燃。

  這是怎麼回事?

  瑟瑟奇怪地坐起身來,伸手摸了摸臉頰,只覺得臉頰燙的火熱,就連身子也開始燙起來。明明才是暮春,再怎麼熱,也不能這麼難受,何況這可不是外界的熱,而是體內的火,讓她忍不住想要將蓋在身上的薄被掀開,已獲得半刻的涼快。

  瑟瑟咬牙壓抑著燥熱,只覺得就連頭腦也昏昏的,莫不是方才落入冰冷的湖水中,以至得了風寒?

  或許是吧!

  瑟瑟披上衣衫,起身到外間將紫迷喚醒。

  「紫迷,你運功將我的內力打開,我可能得了風寒,運功舒緩一下。」瑟瑟對紫迷道。

  紫迷頷首將瑟瑟封鎖的內力打開。

  瑟瑟坐回到床榻上,運功調息。以往得了風寒,只要運功調息一番,身子便會好受許多,再喝兩劑藥,便會徹底好轉。

  可是,這次卻不知怎麼回事,愈是調息,身子愈是難受,且熱得這般難受了,偏偏一滴汗也不出,以至體內那股熱氣不得宣洩。

  瑟瑟冷冷顰眉,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紫迷擔心瑟瑟,起身點亮了火燭。

  昏暗的燭火映照下,但見瑟瑟玉臉上染著兩團嫣紅,清眸中一片朦朧,再也沒有了平日的冷澈。

  紫迷畢竟跟著洛夫人多年,見識極廣,一見之下,心中一驚,玉手一抖,滾燙的燭油滴落在腕上。可是,她也顧不上擦,撲到瑟瑟身邊,驚慌地說道:「小姐,你莫不是……莫不是中了媚藥?」

  媚藥?一語驚醒夢中人!

  這就是傳說中的媚藥!?

  以往瑟瑟也聽說過勾欄之中的妓子多用此藥取悅男子,也曾聽聞好人家的女子被用了媚藥以至壞了貞潔。她還常常笑那些女子定力和理智不夠。但是,此刻自己親身經歷,才知曉這媚藥的威力。就連內力也壓制不住,且似乎愈是壓制愈是反彈的厲害。

  真沒想到,她也有遭此暗算的一天。

  細細回想著方纔的一切,突然明白了。她拿起伊盈香送的那件衣衫,聞著衣衫上那怪異的淡香,閉眸歎氣。

  伊盈香,為何要這麼害她?她如此作為,到底要做什麼?

  瑟瑟想不通,也無暇細想,因為體內的火,愈燒愈旺了。

  「小姐,如果是衣衫上的熏香,為何我和青梅沒事?」紫迷奇怪地問道。

  瑟瑟苦笑著說道:「她既然想害我,自然不會連累你們。那媚藥並不是聞了就會中,而是沾染到肌膚上才會中毒。」她穿了半個多時辰,藥力早已滲入到肌膚了。

  「小姐,紫迷去請璿王吧,否則,小姐會被慾火煎熬而死的。」

  「不要!」瑟瑟撫著胸口,淺淺地喘氣。

  她不會求他的!

  洞房那夜,他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寵幸她的。方才在溫泉室,他也說了,他說過的話從來作數。這就說明,他不想要她,也不會要她的。

  就算她求他,想必他也不會因憐憫而寵幸她,她何必自取其辱!退一萬步說,他就算答應了,替她解了媚藥,那羞辱對她而言,才是更大。

  她江瑟瑟絕沒有低賤到匍匐到別人的足下求歡,但她也絕不想死,也不能死!

  「紫迷,將我的男裝和面具拿來,我要出去!」瑟瑟軟語道,體內的火熊熊燃燒著,她越來越控制不住了。

  「小姐,你要出去?去哪裡?」紫迷驚愣地問道。

  「我認識一個人,他神通廣大,或許會有解媚毒的解藥。你放心,我不會有事。我出去這段時間,你讓青梅到我床榻上睡覺。若是有人來,就說我得了風寒,不能見人,免得傳染。別讓任何人知曉我出去了!」瑟瑟低低吩咐道。

  她換上衣衫,戴上面具,從几案上端起一杯涼茶飲了下去。只覺得稍微壓制了一下體內的烈火。快步出屋,一陣夜風襲來,昏沉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她身姿輕盈地翻上屋頂,青色的身影和泛著清冷光芒的屋簷融在一起,絲毫看不出破綻。

  頭頂蒼穹,漆黑如墨。幾點稀疏的星星,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月兒在雲層中穿梭,不時灑下幽冷的清光。

  待一隊巡邏的帶刀侍衛過去後,瑟瑟飛身躍起,輕靈的身姿,好似一縷青煙般飄過。從後院到後花園,再到出府,她避過巡邏的侍衛,用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出了璿王府,瑟瑟不再唯恐被侍衛發現,一路飛躍,只向明春水的居所而去。

  「如若日後遇到什麼為難之事,明某一定竭力相助!」

  她記得那夜明春水對她的承諾,所以她要去找他。以他春水樓的勢力,她不相信解不了區區媚毒。

  循著記憶,瑟瑟終於尋到了明春水暫居的那座宅子。敲了敲門,守門的管家開了門,認得瑟瑟是那日明春水帶回來的人,倒也沒說什麼,便請她進去了。

  在廂房門口,明春水的侍女迎了出來。

  瑟瑟認得是上次為她敷藥的紅衣侍女,卻不知她的名字。遂問道:「這位姐姐,我是你家樓主的朋友,深更半夜打擾,很是抱歉。不過我確實有急事,不知可否見樓主一面!」

  那侍女上下打量了一番瑟瑟,淡淡說道:「我家樓主不在,不知您有何急事?」

  瑟瑟聞言,頓時啞然,深更半夜,明春水怎地沒在?這可如何是好?

  似乎是看出了瑟瑟的窘態,那侍女微笑道:「不過您可以進來等,樓主吩咐過,不可慢待了您!」

  瑟瑟隨著紅衣侍女進了廂房,問道:「不知這位姐姐芳名?」

  「小釵。」紅衣侍女凝聲道。

  「不知小釵姐姐可否去尋一下樓主,我真的有急事!」瑟瑟焦急地說道。

  小釵極是為難地笑了笑,道:「樓主的行蹤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從來不知,如何去尋?不過,我們可以給樓主發信號,他看見了自會回轉。但是,樓主也有可能看不到,或者是正在處理別的要緊之事,不一定能及時趕回來。」

  「多謝小釵姐,只要你能發信號就好,我會一直等,等到他回來!」瑟瑟咬唇說道。

  小釵點了點頭,出去發信號。

  瑟瑟坐在軟榻上,只覺得無論如何運功,也壓制不住體內的躁動了,那詭異的灼熱一遍遍在她體內流竄,淹沒著她的理智,就連她的手腳,也漸漸酥軟起來。

  明春水若是再不回來,她恐怕就要被慾火煎熬而死了。

 

臨江仙 042章 夜深花未眠(三)

  瑟瑟蜷縮在臥榻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到小釵在門外的說話聲。她撐著嬌軟的身子,勉強端坐起來。

  水晶珠簾叮噹作響,一襲白衣的明春水緩步而入,伴著他而來的,還有一陣清涼的夜風。燭火閃了閃,照亮了他面具下的黑眸,一閃即逝的,是一絲攝人心魄的冷冽,快得令人難以捕捉,懷疑是錯覺。

  他軒眉一挑,望著坐在臥榻上的瑟瑟,用一種略帶笑意的聲音說道:「纖纖公子,不,應該是纖纖小姐,深更半夜,不知有何急事?」

  瑟瑟撫了撫發燙的臉,也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道:「如若事情非燃眉之急,我也不會這麼晚來叨擾。我……中了媚藥,不知明樓主可有解毒之方?」

  「媚藥?」明春水輕聲而笑,慵懶的聲音宛如水波蕩漾,「纖纖公子竟然中了媚藥?」

  「怎樣!有那麼好笑嗎?」瑟瑟被他笑的腦袋嗡的一下便亂了,她羞惱地說道。她是纖纖公子沒錯啊,誰規定她不能中媚藥的。

  明春水斂住笑容,淡笑著問道:「那你今晚來這裡找我,是要我為你解媚藥了?」他說這話時,一層魅惑的笑意從唇角漾開,黑眸中閃耀著寶石般璀璨的光芒。此時的他,看上去充滿了邪惡的魅力,有點純真,又有點浪蕩,有點溫柔,又有點不羈。

  這樣的他,像罌粟一般,有著致命的吸引力。縱然看不到他面具下的臉,也足夠令人心神俱醉。

  「不錯!不知你有沒有去除媚藥的解藥?」瑟瑟一字一句說道,極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冷凝鎮定。然,中了媚藥的她,嗓音早已較往日沙啞柔和,聽上去分外婉轉溫軟,動人心弦。

  明春水呆了呆,緩步走到瑟瑟面前,俯身將瑟瑟衣袖拉起。

  瑟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推了他一把,冷聲道:「幹嘛?!」

  明春水嗤地一聲笑了,懶懶說道:「你怕什麼,不診脈如何知曉你中的什麼媚藥,是否能解?」

  他翻開她的衣袖,將修長的指放在她滾燙的手腕上,邊診脈邊不忘調笑道:「這麼細白纖細的皓腕,竟也有人信你是男子!?」

  都到什麼時候了,他竟然還在調戲她。

  瑟瑟咬唇不答,只用憂慮的眸光瞧著他,問道:「怎麼樣?我中的是什麼媚藥,可有解?」

  「不是普通的媚藥!」明春水語氣低沉地說道。

  「啊?!」瑟瑟心中一沉。

  「不過要配出解藥也不難!」明春水低笑著說道。

  「真的?太好了!」瑟瑟忍不住笑道。他就知道,以春水樓的勢力,不可能連區區媚藥也解不了。

  「但是,就算配出來也不管用了。」明春水繼續說道。

  「為什麼?」好不容易放鬆的心,再次被吊了起來。

  「因為你用內力壓制媚藥了,中了媚藥,最忌內力壓制,那樣藥力便會反彈,循著血液巡遍全身。而你,不止一次用內力壓製藥力,是以,現在你的媚藥已無藥可解了!如今,只有一個法子,那便是……」接下來的話,明春水沒有說,因為兩個人都已經心知肚明。

  「或許,我可以幫你找一個男人!」明春水環臂在胸,灼亮的眸光極其悠哉地凝視著瑟瑟。

  找一個男人!

  瑟瑟聞言,黛眉微顰。

  她雖然已經十八歲,但還沒有真正愛過。

  對於她名義上的夫君夜無煙,她對他,曾有著極深的好感,但是,還不曾成長為愛情,就被他的冷清摧殘。對於風暖,她曾對他有著極深的同情,她很享受他在一起的隨意,但那更不是愛。

  她不會去找這兩個男人。

  她雖已是已嫁之身,但仍是清白之身。她更不可能隨意去找一個陌生男人同床共枕。她的清白之軀,曾經,她是幻想著能在洞房之夜,交付傾心的愛人。可是,事情怎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伊盈香!她不會放過她的!

  瑟瑟緩緩從臥榻上站起身來,望著白衣飄然的明春水。

  她曾與他琴簫合奏,琴聲簫音是那樣合拍。她曾和他棋局對弈,方寸之間,棋逢對手。最傷心痛苦時,他曾給與她溫暖。最蹉跎無助時,他曾給與她信心。

  他說,他一直在等,等一個令他欣賞令他傾慕可以和他比肩的女子。

  她又何嘗不是!她也在等,等一個令她欣賞令她欽佩可以和她比翼雙飛的男子。

  他是春水樓的樓主,江湖上也有人稱他是魔教教主。但是,她不在乎,她現在只喜歡他這個人。

  如果一定要她找一個男子解毒,她只選他!

  壓下心頭的灼熱,瑟瑟抬頭輕舒一口氣,淡淡問道:「一定要找一個男人嗎?」

  「不錯!」明春水淡笑著說道,聲音慵懶的不像話。

  「好,如果一定要這樣,那我只選你!」瑟瑟下定決心說道。

  一股冷凝的氣氛忽而在室內瀰漫,瑟瑟忽然感到了壓迫。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明春水,清亮的眸中劃過一絲冷然。薄唇輕輕抿著,似有若無的淡笑掛在唇邊。

  「你,確定要我為你解毒?難道你就沒有別的選擇嗎?」良久,明春水淡淡說道。

  瑟瑟聞言,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清絕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裡有一股悲哀至極的意味。最好的選擇就是夜無煙,她名正言順的夫君,可是他說這一輩子他都不會碰她。所以,她也不會選他。

  「有,但是我只選你!」瑟瑟仰頭望著他。

  明春水瞇著眼,眼眸幽深,好似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深邃。看不出,他心裡到底是樂意,還是不願。

  「你甚至不知我生的怎生模樣,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你也要選我?」

  瑟瑟點點頭,輕聲但堅定地說道:「就算你奇醜無比又如何,我欣賞的不是你的容貌。」

  「可是我很在意呢,我可不願和一個戴著面具的女子……」明春水的話還不曾說完,瑟瑟便伸手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她選了他,不只是為了要他為她解毒,她還會將一生交付他。所以,她對他坦誠。

  紅紅的燭火搖曳著,映出瑟瑟那張清麗的容顏。

  因為媚藥發作的緣故,白皙的臉頰隱隱透著兩團嫣紅,清眸中沒有往日的冷然,卻含著兩汪秋水,顯得一雙丹鳳眼格外地嫵媚動人。媚藥,使她的容色極濃烈分明,眉黛眼黑,膚色白的剔透,紅唇艷麗,清麗與嬌媚這兩種不同的氣質在她的身上交融。


臨江仙 043章 花明月黯

  此時的瑟瑟,美得動人心弦。

  明春水的眉端細不可察地微微一凝,深黑的眸中湧過一陣陣瀲灩的波濤。

  「笑容淺淺,身影倩倩,素手纖纖,暗器千千。纖纖公子,果然美極。」他低低說道,無風無浪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可是,瑟瑟卻覺得他的語氣似乎並非單純的稱讚她,好像,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灩灩紅燭,在他溫潤的面具上塗下深深淺淺的光影,使他看上去有些黯然。

  瑟瑟斂眸,不去看他動人心魄的眸光,一顆心惶惶地跳動著,靜靜等候他的回答。

  可是,他卻不再說話,不知是在沉思,還是在猶豫。屋內靜寂如死,一片空茫。媚藥發作的灼熱,令瑟瑟的呼吸有些沉重,一聲聲喘息好似一隻隻透明的蝴蝶,在寂寂室內,嫵媚地翩舞。

  等了好久,依舊沒有答案,瑟瑟斂下心頭的失落,悄然抬眼。看到明春水一塵不染的白衣,領口繡著淡雅的花紋。眼光再悄然上移,那顆失落的心,突地一大跳。

  她的眸光和他的眼神撞個正當。

  他在看她,一直在看她,看了半天的樣子。眸光炙熱深沉,被她這麼一盯,所有的情緒都化為烏有,他忽而轉身,緩步離去。

  明春水並不想要她!

  瑟瑟心中一沉,挫敗的感覺好似一把彎刀,在胸口一刀刀剜出個空洞,空落落的孤獨感從空洞灌入,一點點地將她淹沒。

  她憑什麼認為他會答應替她解媚藥呢?他曾經說過,他沒有侍妾,甚至連妻妾也沒有,他說他一直在等一個能和他比肩的人。這樣的男子,如此純情,他怎麼可能隨便就為別的女子解媚藥?

  雖然有些失落,但,這樣的明春水,反而更讓她欣賞,更讓她心儀!

  瑟瑟盈盈淺笑,渾然忘記了此時她身中媚毒,瀕臨死亡。

  她盯著那道白影,漸行漸遠,臨近門口,卻見他忽而定住了腳步,似乎再也挪動不動的樣子。果然,他驀然回首,看到瑟瑟唇邊瀲灩的笑意,忽地又轉身,又走了回來。走的飛快,一眨眼就到了她眼前。

  驀地將她一摟,她被摟得頭一仰,對上他複雜的眸光,熾熱中有一絲掙扎,很矛盾很糾結。他伸手,將她鬢邊的亂髮拂到耳後,手指再慢慢下滑,撫過她白皙的臉頰,嫣紅的唇。

  然後,好似下了決心般,打橫抱起她,大步而穩健地走入內室,一陣天旋地轉後,瑟瑟被放到暖軟的錦褥上。

  他的猶豫和掙扎,都看在瑟瑟眼裡。

  他是一個好男人,終究還是心軟,不捨得她被媚毒折磨至死。

  純情又善良,風趣又溫柔,霸氣又優雅,這樣的男人,正是她要找的良人。

  紗帳隨著他衣袖輕揮間,飄然而落。胸前一涼,瑟瑟身上的青色外衫從他手掌下飄落,然後是白色的內衫,淺粉的肚兜,白色的褻褲……一件件衣衫,靜靜地堆落到地上。

  在情慾面前,這些華美的衣衫,不過是一件件障礙。

  瑟瑟靜靜躺在錦褥上,媚藥的作用下,她一副慵懶嬌軟的樣子,身體上方,是他挺拔俊美的身軀。

  他俯身,唇落在瑟瑟的臉頰上,繼而一路向下,避開她的唇,吻向她的柔美的頸,酥軟的胸。

  他沒有吻她的唇,就如同那日風暖在香渺山輕薄她時,也是避如蛇蠍般地避開了她的唇。吻唇,是男人對心愛女人的愛憐。而她,不是他心愛的女子。

  如雨點般的吻,好似火種,點燃了她體內的媚藥。那股燒灼的熱力,再也無法控制,在瑟瑟體內亂竄。她的身子,她已無法控制。嬌軀輕顫著舒展,好像帶露的清荷,一瓣瓣綻開。

  頭腦昏昏的,她什麼也顧不上想了。

  迷濛中,她看到他凝視著她的眸光,那麼深,閃耀著如夢似幻的光芒,還有一絲難以言語的複雜情愫。似乎是怕情感洩露,他忽而伸指一彈,熄滅了室內的燭火。

  黑暗中,無盡的纏綿。

  痛楚襲來,瑟瑟倒抽了一口氣,兩滴清淚從眼角緩緩滑落。她明顯感覺到明春水身子驀然一僵,然後,他俯身,溫柔地將她眼角的淚吮乾。

  痛楚帶著甜蜜甘美的纏綿中,人世間的熙熙攘攘的一切似乎都已經飄然遠隱,沒有風沒有月,沒有恨沒有怨,似乎只有他和她。

  欲生還死,欲顛還狂。讓初諳情事的瑟瑟,心中一陣迷惑,一陣慌亂。

  瑟瑟幾乎要沉醉其中,直到手指偶爾觸到他臉上的面具,那看似溫潤的玉質面具,竟有那樣冰涼的觸感。她的心,忽而一涼。

  他們就像兩尊沒有感覺的泥人,一起打破,用水調和,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泥人就是泥人,融合了身子,而心,卻依舊沒有融合。

  纏綿再纏綿,也終有星流雲散的時候。當瑟瑟體內的媚藥終於解掉,她聽到他緩緩起身穿衣的聲音。

  「你好好歇著,如若有事,就喚小釵進來!」他低沉暗啞的聲音,在黑暗中,很溫柔很纏綿。

  「好的!」瑟瑟抬眸,黑暗中,一雙清眸清澈的不見一絲陰影。

  他起身毫不留戀地離開,水晶簾叮噹作響,好似玉碎,敲擊著瑟瑟的心。

  「多謝你!」瑟瑟輕聲說道,聲音含笑無波,一字一字都咬的很清楚。

  明春水的背影明顯一僵,佇立片刻,飛速離開,雲袖飄飄,不帶走一片雲彩。

 

臨江仙 044章 薔薇殺(一)

  小釵帶著兩個侍女送了一桶熱水進來,便悄然退了出去。

  瑟瑟披衣下床,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酸疼的。回眸身後的大床,被翻紅浪,一床春色。素色的被褥上,落英點點。

  那是她的貞潔!她不惜製造謠言,壞了自己名聲也要保住的貞潔,已經沒了。

  瑟瑟閉了閉眼,緩緩解開衣衫,將整個身子都投入到溫婉細膩的熱水中。有晶瑩的淚珠從臉頰上滑落,她伸手拭去,放入唇邊,一片苦澀。埋首到熱水中,任脈脈溫水撫觸著她滿是青痕的嬌軀,她的心一點點沉靜。

  良久,當她破水而出,一雙黑眸在氤氳熱氣中,清澈而淡定。所有哀怨悲愁凝成一笑,漾在唇邊,瀲灩如花。

  她起身從浴桶中步出,拾起自己的衣衫,一件件穿在身上。

  明春水的侍女小釵推門而入,手中捧著幾件簇新的衣衫,看到瑟瑟已將舊衣穿上,愣了愣,忙道:「姑娘,這是樓主吩咐奴婢準備的,還是請姑娘換上新衣吧!」

  瑟瑟低眸望了望她手中的新衣,冷冷笑了笑,明春水倒也體貼,只是,她再不會穿別人給的衣衫。

  「不用了,衣雖舊,但總是自己的。煩你給樓主帶個話,就說我走了!」瑟瑟戴上面具,翩然出門。

  「姑娘,深更半夜,您還要走嗎?」小釵追上來問道。

  瑟瑟回眸輕輕笑了笑,她不走,難不成還住在這裡。

  「你們樓主平日裡都不摘面具的嗎?」想起方才就連歡愛之時,他也沒捨得摘下他的面具,瑟瑟低聲問道。

  小釵點了點頭,淡淡說道:「是的!樓主發過誓,除非完成他的誓願,否則他不會以真面目示人!」

  「誓願!」原來他是發過誓願的,不知是什麼樣的誓願。

  瑟瑟笑了笑,推門走了出去。

  夜已深,冷月掛在天邊,那樣朦朧,高遠,清冷。

  她優雅地走過緋城街頭,男式長衫穿在她身上,已有些偏大,顯得她的腰肢越發不盈一握。這些日子,她瘦了不少。夜風鼓蕩著身上寬大飄逸的青衫,宛如一朵綻開的墨蓮。

  悠長的更漏聲傳來,蒼涼而悠遠。已經是五更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有些事情,今夜,必須瞭解。

  瑟瑟冷冷笑了笑,身姿拔起,如暗夜精靈般向前飛縱。

  雲粹院。

  瑟瑟隱身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上,清眸透過枝椏間的縫隙,望向屋內的一星燭火。窗紗上,透出一抹倩影,在屋內不斷走動著。

  天已五更,伊盈香不知是沒睡,還是起的早。

  一陣腳步聲響起,瑟瑟低眸望去,只見兩個侍女打著燈籠,從院外走了進來。前面的那個侍女,瑟瑟認識,是推她下湖的伊那。

  走在她後面的侍女嘟嘟囔囔道:「公主今晚不知怎麼了,天都快要亮了,還不睡。要我們去桃夭院打探王爺的行蹤,我看公主是多次一舉,王爺對她那般疼愛,難道還怕桃夭院那位奪了王爺的心?」

  伊那的聲音冷冷道:「別多嘴了,公主正煩著呢。一會兒小心伺候著。」

  去桃夭院打探夜無煙的行蹤?那夜無煙不在這裡了。瑟瑟冷冷笑了笑。

  夜風漫過,院內一大片薔薇開的如火如荼。艷紅的花海,在淡淡月色下,搖曳生姿。

  屋門一開,伊盈香便快步迎上去,低聲問道:「怎樣,桃夭院可有動靜?」

  「稟公主,桃夭院裡沒有動靜。屋內一片黑暗,想來江側妃定是睡了。王爺起先是宿在傾夜居的,據侍衛說,三更時離開了。」伊那低聲稟告道。

  「真的?」伊盈香歡快地說道,一抹嬌美的笑意在臉上綻開,「那就好!這麼說,他們已經……」

  「公主,你別得意,我看沒人會領你的情。」伊那皺眉道。

  「我只要結果,不要他們領情。伊那,我餓了,準備夜宵!」伊盈香嬌笑著坐在榻上,一夜未眠,腹中確實有些飢餓。用完夜宵,該好好酣眠一覺才是。

  幾個侍女忙碌著往几案上擺夜宵,窗戶忽被一陣夜風吹開,伊那起身到窗前關窗,但見院外薔薇架下,佇立著一個青衣公子。一雙清眸充滿興味地望著滿地落花,唇邊勾著一絲邪邪的淡笑。

  「你……你……」伊那戰慄著問道。但是,一句話沒有說完,就見得青衣公子寬袖一揚,一朵艷紅的薔薇如同天女散花般乍開,一瓣瓣花瓣急速向她飛來,準確而迅速地刺到她肩上要穴。

  伊那連慘叫都沒有發出,便昏倒在窗邊。

  「伊那,你怎麼了?」另一個侍女快步跑了過去,看到伊那肩頭的花瓣,笑道,「花瓣落到你身上,你也會昏過去?」不及說完,又一朵薔薇飛來,在落到她肩上那一瞬,花朵乍開,片片花瓣好似利刃,刺入她的穴道。

  「啊!有鬼……」室內另兩個侍女嚇得癱軟在地,不及呼喊,嘴上都多了兩朵薔薇,所有的聲音都化為嗚咽。

  就在此時,房門大開,一個清逸俊朗的青衣公子佇立在門口,夜風從門口灌入,將他的衣衫吹得曼卷。他的臉色有些僵硬,很顯然是戴著人皮面具。但是唇邊卻勾著一抹邪氣的笑意,看上去燦爛明艷。

  他手中拿著一枝薔薇,幾朵薔薇開的正艷,夜風拂過,裊裊香氣,芬芳瀰漫。

  伊盈香嚇得小臉失色,不知所措。

  「救……」

  「你是不是也想要這朵花?」瑟瑟冷聲問道。冷凝的視線從手中艷麗的薔薇挪到伊盈香的臉上。

  伊盈香被瑟瑟眸中的冷意嚇到,想起這朵花的威力,立刻閉了嘴,不敢再呼救。她想侍衛來的再快,怕也快不過眼前這個男子手中的薔薇。

  「你……你要做什麼?這裡可是璿王府,我是璿王的王妃,你若要害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王爺也不會放過你的。」伊盈香顫抖著問道。

  「是嗎?」瑟瑟勾了唇,冷笑道:「我能進來,就能出去。不過,我今晚也不想殺你,看你模樣倒是不錯。採花采的久了,我倒想嘗嘗北魯國的花是什麼滋味!」

  「你是採花賊?」伊盈香嚇得臉更白了。

  「什麼採花賊,說的這般難聽!」瑟瑟撇唇邪笑,從花枝上摘下一朵薔薇,彈指一揮,花瓣紛飛,便將伊盈香的衣衫盤扣一粒粒摘下。 

  輕靈飄逸的外衫如同折翼的蝶,從肩頭滑落,露出伊盈香白皙細膩的酥肩和繡著鴛鴦戲水的肚兜。

  瑟瑟衣袖輕揮,將房門關住,低首輕輕嗅了嗅手中鮮花,拈花淺笑著,向伊盈香走來。


臨江仙 045章 薔薇殺(二)

  「不要,求求你不要!」伊盈香一步步後退,直到身後的床柱阻住了她的退路,她才蒼白著臉蜷縮下來。

  瑟瑟冷冷瞧著她臉上那深濃的驚恐,她知道伊盈香怕了。原來她也知道怕,怕自己的清白被無緣無故奪去?既然如此,為何要那麼對她?

  瑟瑟冷笑著,故意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凌遲著伊盈香的心跳。

  「別,別,別,求求你,不要不要傷害我,我還是清白之身,我的初夜要留給我心愛的人。求求你,不要,你要別的什麼我都可以給你,金銀珠寶,隨便你拿啦。」伊盈香一邊輕聲哭訴著,一邊從頭上將珍珠翡翠的首飾不斷摘下來,捧在手中,高舉著,奉到瑟瑟面前。

  她的初夜要留給心愛的人!

  瑟瑟只覺得她的話,就像是一把鹽,撒在了她心靈的傷口上。難道她的初夜就不是要留給心愛的人嗎?伊盈香的清白是開在山巔的高貴雪蓮,她江瑟瑟的清白就該是開在淤泥裡的野花,可以任人來採擷嗎?

  等等!她的初夜?!

  瑟瑟凝眉,伊盈香還有初夜嗎?夜無煙這麼寵愛她,她還有初夜?

  瑟瑟眸中閃過一絲清冷的寒意,唇邊卻勾著邪邪的笑意,一把掃落伊盈香手中的金銀首飾。她以為,清白可以用金銀首飾來買嗎?

  瑟瑟抬手,用手中花枝挑起了伊盈香的下巴,逼視著她和她直視。

  「身為璿王的正牌王妃,你還有初夜?說實話,我可不喜歡玩毫無技巧的雛兒。」瑟瑟慢條斯理地粗著嗓子問道。

  薔薇花枝上的尖刺,刺入到伊盈香細嫩的肌膚內,刺疼襲來,伊盈香嚇得渾身戰慄。她毫不懷疑,眼前這個惡魔一樣的男子,只要稍微一用力,她的小命就嗚呼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雖然是璿王的王妃,但是,卻是名義上的,我依舊是完璧。王爺此次回城,之所以帶著我,只不過是要用我奪回王妃的位子,讓我佔著這個位子,好留給他心愛的人。」伊盈香戰戰兢兢地說道。

  瑟瑟瞇眼,覺得頭腦有一瞬間的停滯。

  她不會忘記,如若不是夜無煙帶了伊盈香回來,如若不是他搬出北魯國和親的幌子,那王妃的位子就是她的。這麼說,他帶伊盈香回來,只是為了將王妃的位子從她江瑟瑟手中奪走。

  瑟瑟怒極反笑,夜無煙,倒真是心機深沉不可揣測啊。

  他這麼做,不僅順理成章,讓皇帝和她的爹爹江雁無話可說,而且,名義上,他還為北魯國和南越的比鄰友好作了貢獻。

  瑟瑟咬牙,她倒是對他的意中人極感興趣,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值得他如此大費周折。

  「王妃,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胡言亂語,像你這樣國色天香的美人,璿王會不喜歡?」瑟瑟冷聲說道,伸指,將花枝上一朵薔薇的花瓣,一瓣瓣扯下。

  伊盈香望著一瓣瓣殘紅從眼前飄落,臉色愈加慘白,聲音抖著道:「或許我生的算不錯,但是,王爺的意中人比我更美,她就像仙女一樣!」

  「仙女?她是誰?」瑟瑟冷聲道,玉手輕抖,手中花枝亂顫。

  「她是……她是……你為什麼要問這個,難不成你這個淫賊要去採她?」伊盈香瞪大了眼,黑眸中恐慌逝去,她顫聲道:「就算你殺了我,就算你毀了我的清白,我也不會說的,我不會讓你這個淫賊知道她是誰的!」

  方纔還一臉驚恐怕得要死的伊盈香,一瞬間竟然堅強起來,就為了維護那個夜無煙的意中人?!

  那個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有如此大的魔力。

  瑟瑟瞇眼冷笑,她為了那個女子,真的連死都不怕了?既是如此,她為何要給她下媚藥?難道不怕夜無煙為她解毒,還是為了要別的男人為她解毒,被夜無煙當場抓獲,好趕她出府?

  「哦?」瑟瑟挑眉,「我也沒興趣知道她是誰,只對你這個小美人感興趣。不過,既然你是雛兒,我也索然無味了。不過,我可不白在這裡蹲守一晚上,還看到你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呢。哎,聽說用了媚藥會更銷魂,我看我去找被你下了媚藥的江側妃好了。」瑟瑟淡淡說著,將手中花枝一撤,轉身欲走。

  「不許你去找江姐姐!」伊盈香霍地站起身來,說道。

  「不許?」瑟瑟伸手,蔥白的指捏了一下伊盈香瑩白的酥肩,道:「難道你要陪我,但是我對你已經沒興趣了哎。還有,沒人解毒,你那個江姐姐會死的啊。莫非你是要害她死,哎,世上竟有你這樣狠毒的女人!」瑟瑟譏誚地說道,眸中閃耀著冷冽的寒芒。

  「我不是要害她死,我只是要她和王爺在一起,你這個淫賊不要去破壞!我不會讓你去破壞的!來人啊,抓……」伊盈香終於不顧性命歇斯裡地呼喊起來。

  瑟瑟眸光一冷,倒是沒想到伊盈香也有這麼大的勇氣。手中花枝一揚,花瓣紛飛,將她身上的肚兜和褻褲全部褪了下來。

  「原來你想讓侍衛看到你赤身裸體的樣子?!」瑟瑟清眸一瞇冷聲說道。

  伊盈香驚呼一聲,只覺得身上一涼,所有的衣物都已離她而去。她雙臂抱胸,可是護住了上邊,護不住下邊。小臉上瞬間羞怕交加。

  院外響起侍衛奔來的聲音,有人在門外問道:「王妃,出了什麼事?」

  瑟瑟冷冷逼視著她,唇角勾著冷寒的笑意。

  「沒事,我做了一個噩夢,沒事的。你們都下去吧!」伊盈香躊躇片刻,終究還是揚聲道。雖然,現下狀況已經夠她羞怒了,但是,若是被那麼多的侍衛看到她這般模樣,她會比死還難堪。

  腳步聲逐漸離去,瑟瑟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麼來了,對她羞辱的也算夠了,手指一彈,一片片花瓣飛去,封住了她的穴道。

  清冷的目光從伊盈香纖白的身上掠過,紅唇輕勾,涼涼地說道:「小美人的身材倒是不錯,不如,我就破一次例,也玩一玩雛兒!」言罷,忽然俯身,湊近伊盈香的身子,唇邊勾著邪魅的冷笑。

  伊盈香嚇得雙眸閃耀,淚珠不斷滑落,只是穴道被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瑟瑟眨了眨眼,冷笑道:「不過,狠毒的女人,我還真不屑碰!」

  她冷笑著,推開後窗,蝶一般飛了出去。

 

臨江仙 046章 撥雲見月(一)

  這日清晨,璿王府的氣氛和平日明顯不同了。

  五更還未到,璿王忽然傳令,要府內沒有值夜的府丁隨他到中院的練武場操練。可憐這些好不容易輪休的府丁,一夜好眠就這樣被泡湯了。

  這些府丁,都是隨了夜無煙征戰邊關的銀翼軍的精英,對這樣的操練早就習以為常,自然也無甚怨言。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迅速集結到操練場上,排好了整齊的隊伍。

  原以為只是金總管帶領他們操練,不想竟是夜無煙親自上場。

  夜無煙一身隨意的絳紫色袍服,雖沒有穿盔甲,但是,渾身上下散發的凌厲王氣和霸氣,讓他們瞬間以為又回到了狼煙四起的戰場上。

  回京後,王爺一直是溫文儒雅的,這般凌厲強勢的氣勢,他們很久不曾看到了。一瞬間,這些府丁被振奮了。

  「你們不是一直要和本王對決吧,今日就給你們一個機會,一起上!」夜無煙鳳眸微瞇,眸底藏著一絲陰霾。

  府丁們面面相覷,王爺莫不是受了什麼刺激。以前在邊關,雖然經常帶著他們操練,但,都不曾讓他們有機會和他對決。

  今日這是怎麼了?一上來就要和他們對決?一個個都將疑惑的目光投向夜無煙身側的金總管。金總管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人兒,別看他生得一臉慈祥,他可是他們銀翼軍的軍師,不僅一肚子謀略算計,武藝也是絕頂。他的一雙手,看上去白皙豐潤,但是,卻是令敵寇聞風喪膽的擒虎手。

  對於王爺的喜怒哀樂,他大多時候都是知曉原因的,但是,今日,金總管卻眨了眨眼,一臉迷惑的樣子,很顯然,他也不知王爺到底怎麼了。

  不過,不管如何,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自然不肯放過,一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前排的十個府丁,手拿各式兵器,縱身躍起,從不同的方向和角度,向夜無煙攻去。

  一瞬間,操練場上,一片刀光劍影。

  夜無煙一襲紫影,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從天色濛濛亮,一直打到到日光普照。

  縱觀操練場,百來號府丁,全部趴倒在地,雖然沒受傷,但已經精疲力盡,再也爬不起來。

  夜無煙一腳將最後一個府丁踹倒在地,拂了拂衣袖,負手凝立。

  朝日,在他身後,不動聲色灑下淡淡的光影,他逆光而立,如鷹隼般銳利的鳳眸,炯炯逼視著眼前的府丁。冷言道:「才回來兩月不到,身手就變得如此遲鈍。都爬起來操練,不到天黑不准停!」

  他轉身離去,那些可憐的被留下來的府丁,能堅持操練到日落的,都成了精英中的精英。

  *

  瑟瑟從雲粹院直接回了桃夭院,她輕功甚好,倒也無人發現她的行蹤。換下一身男子衣衫,她躺倒在床榻上,只覺得身心俱疲。可是想要睡覺,卻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微風吹,紗幔輕揚,屋子裡流動著一股靜謐與凝重。

  青梅忽而急匆匆奔了進來,跑到瑟瑟面前,輕聲道:「小姐,出事了,雲粹院那位出事了!」

  瑟瑟顰眉,冷聲道:「什麼事,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

  青梅氣喘噓噓道:「我聽說,方才柔夫人和王爺的幾個侍妾一起到雲粹院去拜見王妃,結果,小姐,你猜她們看到什麼了?」

  瑟瑟心知肚明,不動聲色問道:「看到什麼了?」

  「看到雲粹院那位衣衫不整躺在地上,她的幾個侍女也昏倒在地。據說房中沒少什麼金銀珠寶,看樣子八成是遭遇了採花賊。沒想到堂堂璿王府,竟然還有採花賊進來,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啊!你說那個採花賊,怎地這麼大的膽子,璿王王妃他也敢動,我真是佩服死了。」青梅一臉興味地說道。

  「哦?」瑟瑟淡淡挑了挑眉,伊盈香還真夠倒霉的,怎地就讓柔夫人和那些侍妾瞧見了。這樣一來,事情不鬧大才怪。

  「小姐,你不高興嗎。伊盈香昨夜害你跌下水,這麼快就有了報應了。」青梅對伊盈香實實沒有好感,誰讓這個異國女子,奪了她家小姐的王妃之位呢。

  「青梅,閉嘴,不要亂說!」紫迷在一旁斥道。

  「夜無煙有什麼動靜?」瑟瑟冷聲問道。

  「我聽說他一得到消息,便匆忙趕過去了。看到心愛的王妃出事,他自然大發雷霆了,而且,我聽說,北魯國的赫連傲天也過去了。」青梅繼續聒噪道。

  風暖?瑟瑟一驚,倒是沒想到風暖會這麼快趕到。她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如若是夜無煙第一個發現伊盈香出事,估計就不會這樣了。

  世事總是難料啊!

  「來的好快啊,難道這件事已經傳了出去?」瑟瑟凝眉道。

  「那個赫連皇子昨夜根本就沒走啊,他宿在王府的,聽到此事,自然過去了!」青梅道。

  原來如此。

  「小姐,我們要不要也去瞧瞧熱鬧,後院別的屋裡的人都去了,我們是不是也該去關心一下伊王妃。」青梅完全是一副瞧熱鬧的心態。

  瑟瑟可沒有那樣的興趣,她冷冷笑了笑,道:「青梅,你若是還想要這顆項上人頭,就乖乖待在這裡。哪兒也別去!」

  青梅嚇得縮了縮舌頭,笑道:「小姐,有這麼嚴重嗎?」

  紫迷冷著臉,道:「你以為呢,你以為璿王願意將這件事宣揚出去?」 

  青梅嚇得一哆嗦,這的確不是好事,還是不知道的好。當下笑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了。」

  不過,事情還沒有完。

  過了不一會,青梅又神秘兮兮地走進來,道:「小姐,你可知那事情是怎生收場的?」

  瑟瑟正坐在椅子上飲茶,懶得理她。紫迷在旁邊坐著繡花,也是一副待理不理的樣子。

  青梅在屋內轉了一圈,終究還是憋不住,忍了又忍,終於說道:「小姐,那採花賊竟然是赫連傲天!」

  瑟瑟原本喝到口中的茶,忽然就嗆住了。

  採花賊是風暖?!

  「據說赫連傲天一直暗戀著伊盈香公主,所以昨夜才會情不自禁。哎,我說呢,哪有採花賊這麼大膽,採花竟採到璿王府了,卻原來是他。大約也只有他有這樣的膽子了。」青梅搖頭道。

  瑟瑟握著茶盞,只覺得心頭一片混亂。

  如若那採花賊不是自己,她還真的信以為真。

  可是,明明不是風暖,他為何要認下此事呢?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難道說,風暖一直是喜歡伊盈香的?

  這個念頭在瑟瑟腦中一出現,有些事情忽然就明朗了。

  瑟瑟忽然想起香渺山上,風暖出乎意料對自己的輕薄。胭脂樓中,風暖故意買醉尋歡。難道,這些都是因為風暖喜歡伊盈香?!

  她早知他為情所苦,不想對像卻是伊盈香!


臨江仙 047章 撥雲見月(二)

  如若風暖真的喜歡伊盈香,如若伊盈香和夜無煙真的只是名義上的夫婦,那麼,昨夜,她那般做,不僅傷害了伊盈香,連帶也毀了她和風暖之間的感情。

  雖說,她恨伊盈香那般待她,可是,對跟了她一年的風暖,她是決不能傷害的。如今,風暖承認了昨夜之事是他所為,不知夜無煙會怎生處理此事。她做的孽事,莫要連累了風暖才是。

  瑟瑟黛眉輕顰,將手中茶盞輕柔放下,杯中茶液輕顫,蕩出數圈光紋。

  「紫迷,青梅,隨我出去走走!」瑟瑟起身道。

  紫迷凝眉擔憂地看了瑟瑟一眼。青梅聞言,卻是雀躍萬分,率先奔了出去。主僕三人,沿著石子路,緩步向著雲粹院而去。

  在石橋上,便遙遙看到雲粹院大門外,守著幾個侍衛,顯然,夜無煙還不曾離去。

  瑟瑟穿過石橋,透過門洞,隱隱看到雲粹院內那一架薔薇,開的正盛。而地上,一層落紅,卻無人打掃,好似鋪了一層紅毯,煞是艷麗。

  「小姐,我們要不要進去?」青梅問道。

  「一會兒再說。」瑟瑟帶著紫迷和青梅,向著湖泊那邊走了走。如今,雲粹院一片寂靜,顯然事情還沒到她想像的那樣不可收拾。若是夜無煙和風暖真的打起來,她再進去也不遲。

  她站在湖畔,靜靜觀賞著皎潔如玉的蓮,自在悠遊的魚,波光瀲灩的水。待了一會兒,不見雲粹院有動靜,瑟瑟輕輕舒了一口氣,或許事情已然解決了。

  她正要沿著石橋離開,卻見守在門口的一個侍衛向她們奔了過來。

  「江側妃,請留步,王爺請您進去。」那侍衛沉聲道。

  瑟瑟腳步一頓,不想夜無煙竟發現她來了,還讓她進去。聽說,方纔那一眾侍妾,都被他厲聲趕走了。為何獨獨要她進去?

  瑟瑟疑惑著,莫非有些事情終於要瞭解嗎?她清眸輕瞇,唇角勾起輕淺的弧度。她囑托青梅和紫迷在門口候著,自己翩然向雲粹院而去。

  偌大的室內,一片清冷的寂靜。

  瑟瑟昨夜灑在地上的薔薇花瓣依舊鋪在地上,嫣紅而淒艷。昏倒在地上的侍女已然不在,大約已被救醒。室內只有三個人,夜無煙,風暖,伊盈香。

  明明是有三個大活人,可是,空氣冷凝,氣氛肅然,讓人幾乎懷疑,室內沒有人。

  夜無煙坐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身紫色華服,烏墨一般的髮盤結成髻,僅用玉箍箍住。他懶洋洋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只是渾身上下,卻散發著一股令人戰戰兢兢的氣勢。

  風暖原本負手凝立在几案旁,對著几案上一個細腰花瓶出神,看到瑟瑟進來,原本靜如深潭的黑眸,泛起一絲漣漪。他有些不滿地揚眉,眸光轉向夜無煙,冷然道:「璿王,此事外人知曉的越少越好,為何璿王還要江側妃進來。」顯然,風暖並不知夜無煙派侍衛去請瑟瑟進來。

  「你也知她是我的側妃了,不是外人,知曉也無妨。何況,赫連皇子既然敢做這樣的事情,還怕人知曉嗎?」夜無煙似笑非笑地說道。眸光輕掃過素衣翩然的瑟瑟,俊臉上的平靜隱有一絲波動。

  「妾身參見王爺王妃,參見赫連皇子。」瑟瑟睫角一彎,一抹輕淺的笑意在臉上綻開,「聽說王妃玉體欠安,不知現下可好些了?」

  夜無煙盯著瑟瑟的玉臉,當看到她臉上那似有若無卻偏偏極是醉人的笑意,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好似有什麼東西纏住了他的心。

  伊盈香半躺在鋪著貂皮的臥榻上,整整齊齊穿著一身淡綠色衫裙,只是墨髮卻凌亂披散著,顯然沒有心情梳理。一張小臉更是掛滿淚痕,看上去楚楚可憐的很。很顯然,昨夜,她被瑟瑟這個採花賊嚇得不輕。

  「璿王,我看此事我們日後再議吧!」風暖清了清嗓子,深幽的眸光飄過瑟瑟,凝聲說道。

  夜無煙莞爾一笑,雖依舊保持著悠然的姿勢,但眸光卻極是冷寒:「日後再議?赫連皇子倒是說的輕巧,香香是我的王妃,昨夜卻無端被你羞辱。就算香香是你北魯國的臣民,可出嫁從夫,香香現下是我南越之人,你這樣做,就是侮辱我們南越王朝的臉面。這樣的大事,還待日後再議?以本王看,不如現在就去找皇帝評評理!」

  「璿王,你非要將事情鬧大嗎?本皇子已經說了,昨夜我什麼都沒做。只不過和香香開了一個玩笑。」風暖氣急敗壞地說道。

  「什麼都沒做嗎?赫連皇子,非禮勿視你應當懂吧?非禮勿動你也應當懂吧?看都看了,摸也都摸了,你還說什麼都沒做?」夜無煙滿面冷厲地說道。

  風暖登時啞然,高大的身軀凝立著沒動。但是,拳頭緊握,很顯然他已被氣的不輕。

  「好,那你倒說說,你要本皇子如何做?」風暖冷聲道。

  夜無煙彎腰,拈指拾起一片飄落在地下的薔薇花瓣,答非所問地說道:「我只是奇怪,赫連皇子發暗器的功夫倒是不錯。竟然能以花瓣為暗器,這份功夫,恐怕比名滿京都的纖纖公子也差不了多少!」

  他兩指拈著花瓣,舉到眼前,瞇眼瞧著。嫣紅的花瓣,映著他漆黑的眸,分外魅惑。

  風暖聞言,神色明顯一僵。再也無人比他更清楚纖纖公子發暗器的功夫了,今晨一來,他一眼便認出,昨夜的採花賊就是纖纖公子江瑟瑟。

  他凝立在那裡,臉上神情依舊波瀾不驚,只是黑眸中卻劃過一絲驚愣。莫非,璿王已經看穿了事實?知曉昨夜的採花賊並不是他?

  「纖纖公子?本皇子不曾聽過!」風暖冷言道。

  「沒聽過?那我的側妃應當聽過吧!」夜無煙忽然轉首,如夜空一般深幽的黑眸對準了瑟瑟。 

  瑟瑟淡淡笑了笑,曼聲道:「妾身的確聽說過,聽說他發暗器的功夫極是高超。」

  看來夜無煙的確不相信昨夜之事是風暖所為,而且,還懷疑到了纖纖公子頭上。夜無煙,果真眼力過人啊。只是,既是如此,他為何還要為難風暖?他,到底要意欲何為?

  「笑容淺淺,身影倩倩,素手纖纖,暗器千千。這是坊間送他的一首詩。可見他發暗器的功夫是何等高超了。」夜無煙淡笑著道。

  風暖面容一冷,淡聲道:「璿王,莫要扯得太遠。本皇子只問你,此事你到底意欲如何收場。」

  「煙哥哥,香香能不能說句話?」伊盈香咬著唇,從榻上走了下來。

  「香香,你說吧!你知道,本王從來不曾拒絕過你的要求。」夜無煙的眸光轉向伊盈香時,眸底劃過一絲疼溺。

 

臨江仙 048章

  「煙哥哥不要再為難傲天哥哥。香香求煙哥哥履行當日的承諾。你曾說過,只要我找到自己的真愛,就會還我自由。當年,在北魯國,香香就一直傾慕傲天哥哥。可歎,那時,我只是一個族長的女兒,並不曾被封為公主,無緣結識傲天哥哥。等我封為公主後,雖和傲天哥哥只有幾面之緣。但,我卻一顆心深陷。後來,傲天哥哥來到南越做人質。從此兩地相隔,思念煎熬。這次,香香之所以願意隨著煙哥哥來南越,也是想要尋找傲天哥哥的。如今,老天垂愛,讓我和傲天哥哥重逢。而且,很顯然,傲天哥哥心中也是有香香的,香香希望煙哥哥成全我們。」北魯國的女子就是坦率,一番真情傾訴,瑟瑟都聽得忍不住感歎。

  「香香!」夜無煙卻是冷冷皺眉,道:「你以為赫連皇子真的在乎你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傲天哥哥,你心裡是有香香的,是嗎?」伊盈香仰首,水漾雙眸脈脈含情,還著幾分傾慕,幾分期盼望向風暖。雪腮上還蕩漾著兩抹紅暈,看上去是那樣醉人。

  風暖低首,望著伊盈香撲扇的睫毛,小小的秀挺的鼻,波光瀲灩的黑眸,心中忽然一滯。

  三年前,她不過才十三歲的小人兒,卻已是身姿曼妙,模樣傾城。他和她初遇在青青草原上,他被她的天真無邪所吸引,被她的國色天香所迷惑。

  他的一顆心就那樣深深地陷入到她的眼波裡。如若不是到南越做質子,他想他或許已經娶她為妻。

  可是,天意弄人。長達三年的離別,他雖然時時掛念著她,甚至於聽聞他要嫁給璿王時,也曾是那樣黯然,以至於要借酒澆愁。可是,他卻清楚地知曉,曾經的情意早已悄悄變了味。

  那一次胭脂樓買醉,並非為情所苦,而是向逝去的情感道別。酒醒後,他不再思念她,只是一心想著要她幸福,要她做璿王唯一的最寵愛的妃。

  他怎麼也沒料到,她和夜無煙竟是一場假姻緣,所有的寵愛只不過是做給世人看。她還喜歡著他,愛憐著他。

  可是,他卻不再愛她,或許當初他對她的感情,根本就不是愛意,只不過是一時對她的美麗和純真的沉醉。他的心,早已不知何時,被一個素衣翩然的背影佔據。

  此時,他望著她期盼的眸,雖然明知說出來的話就像薔薇花上的尖刺,會刺到她的心裡。他還是不得不開口。因為一時的欺騙,無疑更會誤了她。

  「香香,我心中是有你,只是……」風暖猶豫著怎樣說。

  可是,不及他說完,伊盈香便湊到他懷裡,用溫軟的小臉蹭著她的胸膛,軟語呢喃道:「傲天哥哥,我就知道你還是喜歡我的,誰也不能把你搶走。」她的眸光,有意無意地掃向凝立在一旁的瑟瑟。

  風暖無奈地推開她,斂了所有不忍,語氣朗朗澈澈,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殘酷的事實:「香香,我心中有你,也關心你,但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情感,我們兩個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你懂了嗎?」

  「傲天哥哥,你在說什麼呢?」伊盈香瞪大眼睛,好似不認識風暖一般連連後退,直到身子抵到了身後的床柱,她才停住腳步。淚眼朦朧地喊道:「你心中明明是有香香的,在香渺山,你就是因為知曉我要嫁給王爺了,所以才會輕薄江姐姐,做給我看的,你不過是在吃醋,不是嗎?王孫宴上,你因為怕江姐姐這個側妃和我爭寵,所以你才派人去刺殺她,不是嗎?昨夜,輕薄我的採花賊明明不是你,可是你卻認下了,是為了要保護我,不是嗎?你說話啊,傲天哥哥,你明明是喜歡我的,為何現在不敢承認了?

  她撲到在床榻上,盈盈哭泣起來,可是她的一番話說下來,震驚了瑟瑟,還有夜無煙,甚至風暖。

  一時間室內再次被詭異的氣氛籠罩。

  瑟瑟靜靜站在那裡,原本在心中纏繞的一團亂麻瞬間全部解開了。可是,心雖然不再凌亂,卻添了一絲難以解除的複雜失落。

  香渺山上風暖的輕薄,胭脂樓中他的借酒澆愁,她猜出是因為風暖對伊盈香有情。可是,她沒猜出來,王孫宴上,那場針對於她的刺殺是風暖所為。

  就為了避免自己和伊盈香爭寵,他就要殺了她?那個時候他不知她就是纖纖公子,殺她這樣一個無辜的人,他倒真是下得了手啊!他還說不喜歡伊盈香,不喜歡會為了她而去殺人嗎?

  「你……」風暖張了張嘴,有些話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伊盈香說的是事實,只是原因卻不盡然。香渺山上,他確實是因為心中煩躁,卻不是吃醋。昨夜的採花賊事件,他之所以認下來,一方面確實是要保護她,另一大半原因卻是因為他知曉採花賊便是瑟瑟。他不想夜無煙追查到瑟瑟身上。

  「怎麼可能呢,赫連皇子怎會做出這種事?我不信。」瑟瑟勾唇淺笑道,雖然她心中已有七分相信,可是眼下形勢,不是找他算賬之時。

  「是呢,本王也不信赫連皇子會做出這樣的事。但是,香渺山上的劫匪,卻是赫連皇子無疑了,否則,香香也不會寧做人質也要本王放走你。」夜無煙似笑非笑地問道,慵懶的聲音就像閉目養息的豹。可是,任誰也看出他怒了,因為他全身上下,瞬間被冷冽的氣息所籠罩。

  他不會忘記,當日,他的側妃那繡著出水芙蓉的肚兜,是如何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中。他更不會忘記,她白皙的脖頸上,那肆虐的吻痕。原來啊原來,這些都是這個赫連傲天弄上去的。想起他的唇曾經從瑟瑟纖美的肩柔軟的胸上吻過,胸口就乍然悶得難受。

  「確實是我,那又怎樣,璿王爺,你並不愛你的側妃,何不還她自由?!王爺不會如此健忘吧,當日在香渺山,你對她那般無情,我的刀架在她脖頸上,你都不曾眨一下眼,還惦記著上香是否誤了時辰。」風暖冷聲說道,一雙黑眸直直對上夜無煙的鳳眸。

  一個是冷光四漾,一個是寒意四濺。

  室內本就凝結的空氣,一瞬間又好似被凍結了。

  伊盈香早已不再哭泣,她坐起身來,有些愣愣地瞧著。那原本以她為中心的爭議,忽然就換了主角。

  而身為主角的江瑟瑟,此時卻是一臉的笑意,很淡很淡的笑意,如幽蘭初綻,如新月清輝,掛在唇角,那樣玲瓏剔透,那樣醉人心魄。

  他對她的輕薄,他對她的無情,再次從記憶裡被拉了出來。

  本已結疤的傷口,再次被人揭開,能不痛嗎?痛,再痛也不過是傷口上再撇了一把鹽,比這更痛的事情,她早已經歷過,這不過是小巫見大巫,沒什麼的!

  江瑟瑟笑靨盈盈,語聲柔柔地說道:「王爺,你們慢慢聊,妾身告退了。」她的話既軟且柔,然,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有些事情,不是她逃避,而是她真的不想在乎。

  她悠然轉身,流瀑般的墨髮在空中輕甩,好似墨蓮乍開。

  「赫連皇子,看來你是從未被劫持過。難道你不知道,如若想要人質安全,最好的法子便是把人質說的一點也不重要,不是嗎?」夜無煙漫不經心的話在身後響起。

  瑟瑟頓足,卻沒有回頭。

  或許他說的是實話,只是,對她已經不重要了。

  她抬足繼續前行,伊盈香卻擦乾眼淚,從床榻上緩步走了下來。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輕淺的笑意。她疾奔到瑟瑟面前,「江姐姐,你不要走!」

  瑟瑟頓足,在斑駁的日影裡驀然回首,日光給她白皙的臉上染了一層淡淡的嫣紅,輕風撩動她的髮絲,她整個人靜美,優雅,飄逸。清眸彎成新月的弧形,瀲灩的笑意是那樣清媚,又是那樣疏離。

  「王妃,我真的要告退了!」她語氣淡淡地說道。

  「江姐姐,香香求你勸勸傲天哥哥,讓傲天哥哥接納我。」她猶自不死心,扯住江瑟瑟的衣袖低喃道。

  「王妃,這世上只有一種東西是強求不來的,那就是情愛。」伊盈香倒真算得上一個癡情的人兒,大膽而執著,只可惜,手段有些自私。

  這句話,不僅令伊盈香神色一變,就連夜無煙,似乎也為她這句話所震動。

  只是,話是這麼說,世上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明知不得而強求之的,大有人在。

  「香香,我方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風暖低歎道。

  「傲天哥哥,你為什麼要幫著江姐姐說話,你為什麼要王爺休了江姐姐,莫非……你喜歡江姐姐?」伊盈香轉向風暖,期期艾艾地問道。

  瑟瑟一呆,沒想到伊盈香會問這個問題,今日,她也算見識了這個小丫頭的勇氣。

  「是!我喜歡她!」風暖神色凝重,深眸凝視著瑟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瑟瑟被他灼亮的眸光一望,心中不僅一滯。

  「傲天哥哥,她是煙哥哥的側妃,你怎麼能喜歡她!?」伊盈香感到自己的一顆心,在這一瞬間碎了,淚珠再次氾濫而流。

  「赫連傲天,你非要在拒絕了她的示愛後,就即刻向另一個女子示愛嗎?」夜無煙冷著臉說道,他的聲音比雪片還要幽冷。

  他攬住伊盈香的纖腰,任她俯在他懷裡哭泣。他輕拍著她不斷聳動的肩頭,柔聲道:「香香,煙哥哥說過,一定為你選一個最優秀最疼你的男子,將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你不要任性,好麼?」

  夜無煙原就生的翩翩,此刻神情舒展開來,聲音柔和散淡,那難得一見的溫柔,竟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此刻的他,竟令她很難和當初冷情待她的那個人聯想到一起。

  他的溫柔,從未在她面前展露過。

  為你選一個最優秀最疼你的人……這句話,竟是從夜無煙口中說出來的。

  瑟瑟轉首,將眸光轉向院外的薔薇架,一隻隻小蜜蜂在花叢裡穿梭,為失落的心添了一絲熱鬧。

  「傲天哥哥,就算你喜歡江姐姐,你們也是不可能的。江姐姐已經是煙哥哥的人了,就是昨夜,他們已經在一起了。」伊盈香忽然從夜無煙懷裡抬起頭,連哭帶喊地說道。她已經完全情緒失控,有些歇斯裡地。

  瑟瑟的臉,在這一瞬間,忽然慘白。有些事情,總是瞞不住的,她也從未想過要瞞,說出來或許更好。

  風暖更是臉色大變,夜無煙對瑟瑟的冷落,他是知道的。瑟瑟的為人,他更是清楚。對於這樁沒有情感的婚事,她是絕不會賠上自己的清白之身的。否則,婚前,她也不會煞費苦心地叫他去劫持她,以壞了她的名節。

  伊盈香盯著風暖幽暗的臉色,悠悠說道:「傲天哥哥,昨夜江姐姐沐浴完後,我在送她的衣衫上,熏了「眼兒媚」。如若江姐姐沒有和王爺燕好,怎還會好端端站在這裡!」

  眼兒媚!?風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那是產自北魯國的一味媚藥,藥性極強。

  她竟然給瑟瑟用了「眼兒媚」。

  風暖身子一僵,說不出隻言片語。只覺得似有重物壓住了胸口,一時間令他喘不過氣來。他靜靜地凝視著瑟瑟,眸中漸湧疼惜。

  他能想像,當時的她,是怎樣的痛苦!

  他大步向瑟瑟走去,他想伸指抹去她唇角那輕淺的笑意,他知道她此刻並不想笑。強顏歡笑的她,更讓他心疼。

  可是,他沒有觸到她。

  因為夜無煙一聲令下,從門外衝進來兩個侍衛,將瑟瑟帶走了。


臨江仙 049章 禁

  瑟瑟被軟禁了。

  那日從雲粹院出來,夜無煙便命幾個侍衛將她押回了桃夭院。

  當伊盈香說出「眼兒媚」時,她不會忘記他當時的反應。他身子一僵,望向她的眸中,佈滿了凍徹心扉的寒。

  她當時本想說出為她解媚藥的男人,並不是夜無煙。可是,看到夜無煙的寒冽,她識趣地沒有說。反正對風暖而言,無論是誰為她解的毒,他都當死心了吧,她已非完璧。

  瑟瑟和紫迷青梅在桃夭院清閒度日,夜無煙始終沒有露面。

  他既然知曉她中了媚藥,而她又並未找他解毒。作為她的夫君的他,應當是憤怒的吧。瑟瑟做好了承受他雷霆震怒的準備。可是,一日日過去了,他並沒有來找她算賬。

  如若他震怒,或許還代表著他對她有一點在意,如今這樣,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夜無煙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她是否被陷害,是否和別的男子同榻共眠,甚至於她的死活,與他,都沒有一絲一毫的影響。

  然而,他對她的軟禁,卻對她的自由造成了極大的限制。

  白日裡,只要她一出桃夭院的院門,就有幾個侍衛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夜裡,當她換上一身夜行衣,想要從屋頂遁走時,卻發現璿王府的守衛比之以前多了不止十倍。

  她再也不能自由地出入王府了,有一次,她費盡心機成功地避開了那些暗衛,可是卻在上次出府的後園,發現了陣法。

  那陣法是擺在一片竹林中。

  瑟瑟在璇璣府也闖過竹林陣,可是眼前這陣法,很明顯比璇璣府後院的竹林陣要危險的多。大概夜無煙是在防著採花賊再次溜進來,畢竟,他已知那夜的採花不是風暖。

  夜無煙應當已猜出採花賊是「纖纖公子」了,他的眼光是何等的敏銳,當日在胭脂樓,她只發了一次暗器,他便猜出她是「纖纖公子」。而用花瓣作暗器,沒道理他猜不出來。

  只是他不知道纖纖公子是她罷了。

  瑟瑟曾尋了無數出府的理由,都被金總管笑瞇瞇地擋了回來,說是王爺已下了令,不讓她出府。

  瑟瑟終於明白,夜無煙是打算要她在璿王府寂寞終老。就如同桃夭院門口哪兩棵老桃樹,一春又一春,寂寞地開花,孤獨地終老。讓自己灼灼其華的青春,在這院子裡慢慢發霉,腐爛。

  對於她這個已經紅杏出牆的側妃,夜無煙絕沒有真心待她的理由。或許心血來潮時,會把她當做玩物耍耍。而她江瑟瑟,縱然是死去,也不願淪為他的玩物。

  如若是別的女子,或許也就認了這樣的命運,可是她江瑟瑟偏不認命。

  她必須去找夜無煙。有些事情,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夜色靜謐,冷月掛在天邊,泛著點點冷意,晚風悠悠,吹動夜開的妖花。

  瑟瑟帶著紫迷,身後亦步亦趨尾隨著幾個侍衛,沿著一路蜿蜒的石甬小道,向傾夜居而去。白日裡,夜無煙都不在府中,害的她不得不夜裡去尋他。

  傾夜居的書房內,柔和的光芒從窗中瀉出。

  一個侍女進去通報了一聲,然後便過來打起簾子,請瑟瑟進去。

  琉璃燈的光芒將書房照的亮堂堂的,屋內一個極大的書桌,桌上筆墨紙硯俱全,還擺著一個細細繪著美人撲蝶的細瓷瓶,瓷瓶中沒有插花,卻插著兩支孔雀翎。五彩斑斕,極是絢麗。四面牆上掛著幾幅名家字畫,檀木架子上,整整齊齊擺著許多書籍,賞玩的玉器和古玩不過三兩件。堂堂王爺的書房,看上去也不過是普通富貴人家的書房,沒有一絲奢華。

  這種簡潔自然,讓瑟瑟想起了明春水。

  一想起這個名字,瑟瑟心頭一陣發悶,忍不住顰了顰眉。

  夜無煙站在書桌前,手中執著兒狼毫,似乎正在奮筆疾書。他身旁,一個綠衣女正在研磨,一個紅衣侍女正為他扇著扇子。

  「妾身見過王爺!」瑟瑟清聲說道,淡淡施了一禮。

  「哦!」夜無煙連頭也沒抬,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無波無浪的聲音裡,聽不出他的絲毫情緒。

  瑟瑟清秀的眉微微挑了挑,移步走向他身邊。只見他手執狼毫,在面前的宣紙上揮灑。

  瑟瑟低眸望去,只見桌案上鋪著一張上好的姑田絹宣,他提筆揮霍,下筆或輕或重,或緩或急,時而輕點,時而濃染。

  此時的他,神色溫和淡定,眼神高雅溫柔,似乎一顆心都已撲到了眼前的筆墨中,無論她和他談什麼,估計他都不會聽到心中的。

  瑟瑟索性不再說話,眸光追隨著他揮灑的衣袖。

  墨華飛灑,墨香淡淡,濃墨淡彩地描摹出一朵蓮花的形狀。

  他不是在寫字,而是在作畫。

  良久,他將墨筆輕柔地點了幾點,擱下筆,凝視觀賞著自己的傑作。

  淋漓的墨韻中,一株似蓮非蓮的植物呈現在宣紙上。其化像蓮,葉子卻不像蓮葉。蓮乃開在水中,此花卻開在皚皚白雪的山巔。從畫中可以看出,此花妖嬈絕美,極具風骨。

  瑟瑟微微顰眉,腦中閃出一個名字——天山雪蓮。

  天山雪蓮是一種藥草,並非觀賞之花。不知夜無煙為何要畫一株雪蓮。

  不過,很顯然,夜無煙對他畫中雪蓮是極其珍愛的。他伸指,一寸寸從雪蓮上方小心翼翼地凌空撫過,似乎想要觸及,卻又怕手指觸過,毀了雪蓮的風韻。此時,他神情是那樣專注凝重,鳳眸中的溫柔是那樣深沉,好似可以將人溺死。

  莫不是曾一株雪蓮救過他的命?瑟瑟心中暗暗譏誚。

  「王爺,這株雪蓮,真是絕美啊。」一旁伺候的侍女輕聲讚歎道。

  「美還在其次,雪蓮又名雪荷花,是開在高山雪巔的奇花,能傲雪斗霜,還是一味名貴的奇藥。本王最欣賞的便是她傲雪斗霜的品性。」夜無煙沉聲道。

  瑟瑟勾唇淺笑,一株雪蓮罷了,值得他這般珍愛?莫非,是有什麼寓意不成?莫非他戀慕的人兒是一個雪蓮仙子。想起伊盈香那日曾說,他的心上人是一個仙女。不會真的是一個仙女吧!?

  「你笑什麼?」夜無煙注意到瑟瑟唇邊似有若無的笑意,冷聲問道。

  「雪蓮可以開在山巔傲雪斗霜,而青蓮、睡蓮可以抵禦暑熱,出淤泥而不染綻放在水中。傲雪斗霜也罷,出污泥而不染也罷,都只不過是物之本性罷了。若將池塘中的青蓮移到雪巔,會難以成活,同樣的,將雪蓮移到南國湖水中,它也必死無凝。」瑟瑟凝眉淡淡說道。

  夜無煙瞇了瞇眼,顯然沒料到瑟瑟會說出這麼一番話。

  「所言極是,倒是有幾分道理。只不過,本王偏就愛這傲雪之蓮,不喜什麼出污泥而不染的青蓮。」夜無煙淡笑著說道,話中隱有一股氣。

  瑟瑟淡笑,不愛就不愛了,至於生氣麼?

  「我今日來,是求王爺放我出府的。」瑟瑟直截了當開口道。

  夜無煙命侍女將畫小心收起來,然後揮手令她們退下。

  他轉首,深黑的眸凝視著瑟瑟。

  素色曳地水裙,絕色清麗的姿容,唇角含著淡雅的笑意,衣上發上沒能絲毫過分的裝飾,看上去有些清冷,卻分外脫俗。

  「你,就這麼希望離開這裡?!」他瞇眼,淺淺勾起的唇角劃過一絲冷厲的怒色。

  瑟瑟自嘲地笑道:「難不成經歷了媚藥事件,王爺還希望我留在府內,不怕再有一次……」

  「住口!」夜無煙的臉色乍然沉鬱了幾分,深幽的眸中怒意燃燒。

  「江瑟瑟,你有沒有羞恥之心,這樣的話,你倒真能說出口。」夜無煙怒聲道,冷澈的聲音好似水凌子砸過。

  「事情都做了,還怕說嗎。既然我江瑟瑟在你眼中一直都是不知廉恥的女子,那麼,還請王爺放我這個不知廉恥的女子離開吧。」瑟瑟依舊是盈盈淺笑著。

  夜無煙望著她臉上那抹淺笑,心中忽然一滯,她,就這麼高興要離開她嗎?

  「你還笑得出來?!」他忽然俯身,纖長的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微微用力,一陣痛意襲來,瑟瑟咬了咬牙,清麗的眸中波瀾不驚。

  他終於憤怒了,這代表什麼,他還是在乎她的?瑟瑟沒有那麼自作多情,這只不過是他的男人尊嚴在作祟罷了。

  瑟瑟的淡定和從容讓夜無煙俊美的臉上湧起驚心動魄的情緒波動。

  「你想出府,是要去找你的那個男人嗎?」他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冷聲問道。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瑟瑟巧笑盈盈,眼底卻是一片清冷。

  他忽然放開她的下巴,冷笑道:「你信不信,我可以殺了他!」

  瑟瑟冷冷促狹道:「殺他?這代表什麼,爭風吃醋?難不成王爺喜歡妾身了?」

  夜無煙聞言,身子一僵,深幽的眸中閃過一絲波動。

  「王爺,何必如此呢。你難道不希望我離去嗎,如若你覺得我離開會造成你聲名受損。我可以悄悄離去,也可以叫我爹爹裝作不知情,聖上不會知曉,外人也都不會知曉。如何?」

  夜無煙悠然坐到椅中,抱臂淡笑道:「你—休—想!」

  瑟瑟眸光一黯,難道他就非要囚她一輩子嗎?

  「不過,你若能神不知鬼不覺從府中自行離去,就像那晚去外面找男人一樣。如若你做到了,本王到可以考慮准你離開。」看到瑟瑟失落的樣子,夜無煙忽然開口道。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王爺屆時不要賴賬!」瑟瑟冷聲道。

  清眸流轉間,她的眸光是那樣冷冽,那樣犀利,又是那樣倔強。

  這一瞬,夜無煙也被她的樣子震撼了。

 

臨江仙 第050章 闖陣

  瑟瑟開始為自己離開做準備。

  首先是將青梅和紫迷送出府,然後,她的日子便在等待中度過。

  終於,在一個夜無煙進宮見太后的深夜,瑟瑟便行動了。

  她的輕功,很容易地避開了那些侍衛,到了後園那片竹林。

  她要闖陣。

  這片林子佔地很廣,如能避開竹林,從竹林上方運輕功躍過,便可避開所有的陣法。可是,瑟瑟目測了一下,她不能一下子躍過,中間勢必要落腳換氣。如此一來,必要踩到竹梢。竹梢上定是有機關,那樣一來,她就被逼到了明處,若是再被暗衛發現,屆時弓弩伺候,她就必死無疑了。

  是以,只有從林中闖陣,才有一線希望。

  夜晚的竹林,靜的駭人。唯有月光透過竹葉在林中灑下微茫的柔光。

  瑟瑟小心翼翼挪動身子,步步為營,不敢大意。

  竹林中的陣法和璇璣府中的陣法是明顯不同。她感覺到足下步步都是陷阱,若是大意,不僅僅是被竹林困住,還有可以性命堪憂。

  她想她有武功的事,夜無煙應當已經知道了,不然也不會和她打這樣的賭。只是她一直隱藏的很好,若說露出破綻,也就是那晚她出府去解媚藥時露出的。畢竟,她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了府。

  他知道了也好,免得遮遮掩掩。

  在他眼裡,她本就是不知廉恥的女子,再加上是會舞刀弄棍的悍婦,怕是比起他心目中的仙兒,更是差得遠了。

  一朵陰雲飄過,遮住了清冷的月光,竹林內瞬間一片暗沉。不小心踏出的一大步,似乎碰到了細線。瑟瑟輕輕顰眉,暗叫糟糕,應該是觸動了機關。

  果然,剎那間,飛蝗一般的飛鏢從四面八方射來,黑暗中,寒芒點點,冷光徹骨。

  瑟瑟勾唇淺笑,從容不迫地脫下外衫,拿在手中,暗運內力,輕輕一揚。霎時間,衣衫好似鼓風的帆,瞬間膨脹起來。又如傘一般不斷旋轉,護住了身前身後。飛鏢全部被擋住,半分也近不得她身前,一陣辟辟啪啪,全部掉落在地上。瑟瑟盈盈輕笑,用暗器對付她纖纖公子,這不是班門弄斧嗎?在習練發暗器前,她最先學的便是如何躲避暗器。

  冷月從雲中移出,柔光再現。

  飛鏢過後,瑟瑟知曉還會有第二輪攻擊,因為那根細線顯然是激活機關的開關。

  瑟瑟淡淡顰眉,她伸手撫向腰間,將纏繞在腰間的新月彎刀一點點拔出。新月彎刀是一把軟刀,平日裡縛在腰間,和腰帶一般無二。一旦出鞘,卻是一把絕世好刀。

  刀光清澈如一泓秋水,輝映著月色,照亮了瑟瑟眸中的鬥意。

  又一陣飛蝗般的嘈雜聲襲來,瑟瑟揮刀一舞,一團團彎月形的刀光閃過,好似乍看的煙花,所有的暗器都在刀光中淹沒。

  接下來的路,也無外乎是一些機簧暗器,這看似危機重重的竹林陣,對瑟瑟而言,竟如履平地。除了機簧暗器,似乎並沒有陣法和幻術。

  瑟瑟記得第一次發現此陣時,似乎並非這般簡單的。難道是夜無煙故意撤走了那些陣法?瑟瑟搖首,她想他才沒那麼好心,知道她要闖陣,只怕會故意加上些難度才是。

  不管如何,瑟瑟眼看著就要順利通過竹陣了。

  又一輪攻擊襲來,瑟瑟瞇眼瞧去,看出是一根根的削尖了頭的竹棍,從竹枝上方,鋪天蓋地射來。瑟瑟足尖一點,曼妙的身姿飛速橫移,瞬間向後退了十幾步。大多數竹棍都釘在地上。有兩根橫飛的,直直向她襲來,瑟瑟伸刀一揮,竹棍斷為兩截,向她身側偏飛。

  本來已經沒有危險了,可是,斷裂的竹棍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這一瞬間爆裂。

  瑟瑟下意識躲避,但是動作還是慢了半拍,躲過了致命的胸,卻逃不過肩頭被巨力重創的命運。

  她跌倒在地,又一輪竹棍襲來,而此時,她卻根本無暇去揮舞彎刀,只得在地上翻滾。只是,她不確定是否能躲過所有的竹棍。

  忽然,一陣強風襲來。所有的竹棍在這一瞬間紛紛射向旁邊的空地。有人出手救了她!

  瑟瑟凝眉瞧去,只見夜無煙身姿挺拔地凝立在黑暗之中。被樹枝分解的月光,零零星星照在他身上,看不請楚他臉上神色,但是,卻可以感受到他的眸光,是前所未有的寒烈。

  一陣風揚過,紫袍翻飛,使他看上去恍若謫仙欲飛。

  他雙臂環胸,居高臨下睥睨著負傷倒地的她,良久,聽到他冷冽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要本王救你嗎?」

  瑟瑟咬了咬牙,對他的話恍若未聞。

  她左臂撐地,迫使自己一點點從地上站起來。這個動作要在平日裡,會是輕而易舉,可是對於現在的她,是如此的艱難。

  她不僅右肩受傷,左腿也被竹棍刺中。

  瑟瑟歇了歇,運掌揮去,將釘在腿上的竹棍削斷。這一運力,傷口處的鮮血漫出,疼痛襲來,她再也沒有氣力將留在傷口的斷竹拔出。從衣裙上撕下來一塊布條,簡單將傷口纏繞了一下,然後,她再次左手撐地,右腳點地,忍著劇痛,從地上撐起來。

  好不容易爬起來,身子搖搖欲墜站不穩,她慌忙伸手去扶旁邊的竹子。

  只聽得夜無煙冷漠的聲音再次悠悠傳來:「如若你還嫌傷的輕,就去扶那棵竹子」

  瑟瑟聞言,手慌忙一收,身子砰然一聲,再次直直摔倒在地。

  「我再說一遍,要我救你嗎?」夜無煙的話,冷的似乎能凍死人。

  夜無煙不愧在邊關鎮守多年,見慣了生死,果真是無情的很啊,瑟瑟在心中低歎。

  不過,瑟瑟沒看到夜無煙籠在陰影中的眼。他的一雙鳳眸,狠狠瞪著她,狂怒的眼神好似火一般燃燒,雖然說出來的話寒烈凍人,其實他已怒的幾乎失控,他幾乎要衝過去掐死她,反正看樣子,她也不想活了。

  聰明人最會做傻事了,她竟然真的敢闖竹林陣。

  月光灑在她清冷艷絕的臉上,黛眉深深凝著,很顯然是忍受著劇痛。但,縱是如此,她依舊吃力地搖了搖頭,可是,這個細微的動作牽動了肩頭的傷口,鮮血從傷口冒出來。

  可是她只是喇了咧嘴,再次忍著劇痛,撐起受傷的身子,搖搖晃晃地繼續前行。竹林已經快到盡頭了,她已經看到了竹林外的白牆,只要走出去,翻過高牆,她就可以成功地出府了。

  一步,兩步,三步……每挪動一步,都是那樣的艱難。可是,瑟瑟沒有回頭的打算,也沒有求助的打算。她知道,一旦她屈服,她就是輸了。她是江瑟瑟,不需要依靠男人的江瑟瑟,尤其是眼前這個冷酷的男人,她更不需要。

  她就那樣,一瘸一拐地向林外走去。

  夜無煙凝立在黑影中,黑眸緊緊鎖著前方那抹倔強的背影。只覺得心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將他平靜的心湖打破。看著她狼狽地向外走,心底的那股氣就那樣噎在胸中,無法紓解。他抬手,一掌拍向身畔的竹林。好似狂風捲過平靜的海面,一大片竹子頃刻間撲倒在地。

  瑟瑟終於挪到了林外,雙足點地,向高牆上躍去。但是,受傷的腿不能使力,躍起的力道不夠,不及觸到高牆的頂端,她就好似斷翅的蝶一般,向下直直墜去。

  不過,她沒有如預期般跌落在地上,而是掉入到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裡。

  「放開……誰讓你救我的,放開……」她斷斷續續喘息著說道。

  她的話,好似火種,點燃了他眸中殘餘的火星。剎那間,狂怒的火再次在他眸中燃燒起來。他平素極會隱藏感情,可是此刻,他臉上的平靜和冷漠被打破。

  瑟瑟不知他為何惱怒,她輸了,他贏了,他應當高興才是。只是,她沒有氣力去想了,傷口的鮮血不斷釋出,意識開始慢慢飄遠,她感覺到她快要撐不住了。

  夜無煙冷眼瞧著瑟瑟被疼痛折磨的樣子,忽然一掌拍在她傷口上,將她傷口處的斷竹震出,然後,伸指迅速地點了她週身大穴道。

  瑟瑟忍受著斷竹從傷口逼出來的劇痛,幾乎將唇咬破,才沒使呼痛聲逸出。痛意難忍,她終於陷入到無盡的黑暗之中。

  夜無煙看到她徹底昏迷過去,將視線從她蒼白的臉上移開,犀利的眸光掃過緊隨身後的金總管身上。

  「金堂,竹棍中的霹靂彈是怎麼回事,為何沒有拆除?」夜無煙冷冷瞇眼,平日裡隱藏的極好的桀驁和霸氣在這一瞬展露無遺。

  「王爺,您前日只是吩咐,說暗器留下,其餘危險的機關全部拆除,可是這霹靂彈是裝在暗器之中的啊。」金總管頗有些無辜的樣子。

  夜無煙冷冷挑了挑眉,倒是他的疏忽了。當時沒留意到這一點,可偏偏是這疏忽差點要了她的命。

  他抱著瑟瑟,大步離去。

  *

  瑟瑟不知自己在黑暗中飄了多久,她感覺到又冷又孤獨。可是無盡的黑夜裡,沒有一絲亮光也沒有聲音。心慌亂無章地跳動著,但是,她不允許自己害怕,她安安靜靜地飄來飄去。

  可是長久的黑暗還是使她感到了懼意,她不會永遠困在這裡出不去吧。終於,當重重黑暗中,乍現一束亮光,她就像飛蛾撲火一般飛了過去。

  「啊……」隨著一聲輕輕的呢喃,瑟瑟終於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床頂,一時間,瑟瑟不知置身何地。微微一欠身,身上便疼痛難耐,洋身的力氣好似被人抽走了。口乾舌燥,頭疼欲裂。夢中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在腦中掠過,難道她進了地府?

  「醒了?」冷寒的猶如閻王的聲音。

  瑟瑟緩緩轉首,這才看到窗邊有一道人影轉了過來。

  夜無煙穿了一龔黑衣,深沉的黑色襯著他冷絕的面容,看上去沉穩而冷凝。

  「你更像個閻王了。」江瑟瑟撇唇啞聲說道,既然她有武功的事實已經被他識破,她也沒必要再在他面前裝出大家閨秀的端莊。她骨子裡就不是那樣的女子。

  「閻王?」夜無煙失笑地挑了挑眉。

  昨夜她失魂地躺在床榻上,一襲白衣使她看上去柔弱而無助,他幾次都伸指去探她的鼻息,深怕她無知無覺地永遠睡去。現在好了,她醒了,一開口就譏嘲他是閻王。

  「閻王有這麼俊嗎?」他一開口,才發現他和她的對話,好像不再是原本王爺和侍妾的身份。

  他即刻冷了臉,寒聲道:「江瑟瑟,想見閻王,也要得到本王的許可。」

  瑟瑟淡淡笑了笑,一扯唇,這才感覺到唇已經乾裂了。嗓子一陣癢,她忍不住咳嗽了幾下,只覺得傷口被震裂,她忍不住顰眉,蒼白的臉襯著倔強的眼,柔弱和堅強在她身上同時展現。

  夜無煙凝視著她,眉頭忽皺,忽而漫步向她走來。從床畔的小几上拿了一個藥瓶。

  「做什麼?」瑟瑟低聲問道。

  「換藥!」他擰著眉,淡淡說道。

  「你為我換藥?」瑟瑟驚異地問道,堂堂王爺屈尊為她換藥,她是不是該高興?若是別的女子,或許還以為他對她忽然傾心了。可是,她是江瑟瑟,她不是那種會做夢的女子,她知道,他不過是在想著法子折磨她罷了。

  「還是算了吧,怎麼能勞駕王爺呢,還是請侍女進來吧!」瑟瑟啞聲道,若是他在換藥之事,故意用力猛點,她害怕她的傷口會留疤。

  「你這是害羞嗎?別忘了,你可是我的側妃。」夜無煙俯首瞧著她,深黑的眸中閃耀著複雜的光芒,他的神情,倒像是早已將瑟瑟看光摸光了一般。

  瑟瑟羞怒道:「王爺,還是我自己來吧。」

  「害羞已經晚了,昨夜就是本王幫你換的藥,怎不見你拒絕,可見你是願意的。」夜無煙聲音冷澈地說道,一邊說一邊早已動手開始解瑟瑟肩上的布條。

  昨夜她是昏迷的,怎麼可能拒絕他。不過,人如若是無賴的話,說什麼都沒用。

  瑟瑟在心內哀歎道,於是閉上眼睛,不再理他。不過,令她驚異的是,他為她換藥的動作極是輕柔,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布條,細心地擦去她肩上的血跡,輕柔地為她敷上清涼的藥膏,他沒有觸動她的傷口。

  看起來是她多心了。

  不過,昨晚她受傷後,他那樣冷絕地袖手旁觀,她怎麼可以因為他為她敷藥就認為他好心呢。

  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看著他冷靜深幽的黑眸中那宛若潤玉般的光澤,那儒雅溫文的神色,瑟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子,是相當有吸引力的。

  只是,縱然如此,她也不允許自己的心深陷。這樣霸道、狂妄、冷情的男子,一旦愛上,對於任何女子,都無疑是飛蛾撲火。

  夜無煙原本所有注意力都在瑟瑟肩上的傷口上,待包紮完畢,他才注意到瑟瑟清澈的眸中,儘是冷然。

  他皺眉,黑眸中迸出懾人的壓迫感。

  「這麼不情願,或許你願意讓那個為你解媚藥的男人來為你敷藥。」他毫不留情地譏誚道,手下一用力,用布條緊緊搏住了她的肩。

  瑟瑟痛呼一聲,冷眼望著他,聲音波瀾不興地說道:「那是自然,他比你溫柔多了。」

  夜無煙瞇眼,眸中冷光乍現,面容雖淡定,但,瑟瑟還是感到了危險。但是,他並沒有發怒,而是莫測高深地問道:「如何溫柔呢?」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刺,刺到了瑟瑟心口處。

  這一瞬,瑟瑟有一種衝動,她幾乎想要從腰間拔出彎刀,在他脖頸上劃一個口子透透氣。

  看到她眸中暗湧的怒色,看到她瞬間有如鬥敗了的公雞一樣斂下清眸,他閒淡地開口,聲音涼涼的,「隨便在外面找一個男人,他就會溫柔待你嗎?」

  「你……」瑟瑟轉首,憤怒地眸光幾乎要燒起來。

  他這樣羞辱她,是在故意懲罰她嗎?是懲罰她那夜沒有去找他解媚藥嗎?

  瑟瑟壓下心頭的屈辱,雙眸一彎,甜甜笑道:「莫非王爺是嫌我沒找王爺解媚藥了。早知道這樣……」

  「住口!」他冷聲打斷了她的話,「就算你找本王,本王也不會給你解媚藥的。」

  他的話,就像寒冬屋簷上垂下來的冰凌,有一股清冽深冷的意味。

  她早就知道是那樣的結果,所以她才沒去求他。不過,就算是如此,還是要受他的冷嘲熱諷嗎?

  「來人!」夜無煙忽而沉聲道。

  原本在門外伺候的侍女掀簾走了進來。

  「娉婷,玲瓏,你們兩個好好照顧側妃!」夜無煙撂下話,轉身出去了。


臨江仙 051章

  紅衣侍女輕聲道:「江側妃,奴婢是娉婷,」又指著綠衣侍女道,「這是玲瓏。」

  瑟瑟點頭問道:「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傾夜居!」紅衣侍女輕笑著道。

  「那,這屋是……」瑟瑟心中一滯,這不會是夜無煙的臥房吧。

  「這是王爺的臥房,昨夜王爺抱側妃回來,將我們可嚇壞了。」娉婷微笑著說道。

  娉婷模樣清婉,眉黛唇紅,生的很討喜。玲瓏生的略微消瘦,模樣嬌俏,清秀可人,只是一雙美目卻帶著清霜般的寒意,似乎不喜瑟瑟。

  「昨夜有勞兩位照顧了。」瑟瑟微笑著說道。這兩個侍女,看樣子是夜無煙的貼身大丫鬟。

  「哪裡,昨夜可不是我們照顧的,是王爺親自照顧了側妃一晚上。」娉婷淡笑道,「王爺還沒對哪個院的夫人這麼盡心的。」

  「別以為王爺這樣就是喜歡你了,其實王爺心裡……」玲瓏冷聲道。

  「玲瓏……」娉婷慌忙截住了她的話頭,「胡說什麼?」

  「娉婷,你總是這樣好心。不告訴她,要是她對王爺生了非分之想,豈不是害了她。」玲瓏撇嘴道。

  瑟瑟淡然輕笑,原來這個玲瓏是怕她喜歡上夜無煙,或者說,她是怕夜無煙喜歡上她。

  「玲瓏姑娘,你放心好了,我沒有那麼自作多情。」瑟瑟巧笑嫣然地說道。

  「哼,知道就好,你還是快快喝藥,早點養好傷,好回你的桃夭院去。」玲瓏繼續說道。

  娉婷從幾上端了藥碗過來,瑟瑟伸手接過,將藥湯一飲而盡,苦澀的感覺一直從舌尖蔓延到胃裡。娉婷見狀,遞給瑟瑟一杯水,讓她飲下,以沖淡湯藥的苦味。

  娉婷大約是怕玲瓏再說不中聽的話,將空藥碗交到玲瓏手中,輕聲道:「玲瓏,你下去備飯,我在這裡伺候就行。」

  玲瓏本就不願伺候瑟瑟,得了這話,端著空碗一溜煙去了。

  娉婷為瑟瑟掖了掖被角,柔柔笑道:「江側妃,你昨夜失血過多,身子還很弱,好好歇息吧。」頓了一下,沉吟道:「方纔玲瓏的話,請側妃不要放在心上,她一向心直口快,說話從不顧別人感受。」

  瑟瑟淡淡笑了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不會介意的。」

  其實,瑟瑟心裡清楚玲瓏為何不喜她,應當是為了夜無煙那個心上人了。說實話,她心裡其實對那個女子是很感興趣的,不知怎樣的仙兒會讓夜無煙如此傾心,又令伊盈香寧死維護,還能令一個侍女為她說話。

  只是,瑟瑟沒有問。

  娉婷那般穩重,這樣的事,她是絕不會說出來的。何況她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和她本沒有一點關係的。

  瑟瑟沉思之時,娉婷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只見她靜靜斜躺在床榻上,暖暖的日光透過薄如蟬翼的窗紗映照在她臉上,本就蒼白的臉頰,好似透明一般白皙。病弱的她看上去是那樣嬌柔婉約,可是你只要細細去看她的眸,就會發現,她那清澈如水的黑眸中,透著一股子倔強和請傲。

  這是一個不會輕易被打倒的女子。

  也是一個有苦不會說出來的女子。

  不知為何,娉婷忽然就覺得這個女子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好像很早就認識一般。她們自然不可能認識。很快,娉婷就知道這種熟悉感來自何處了。

  因為她和王爺是如此相像,不是相貌的相像,而是氣質的相像。王爺和她骨子裡都是高傲叛逆的人,卻一個表現的淡定恬淡,一個表現的清雅溫婉。

  這個認知,讓娉婷心中湧起一陣欣喜,卻也有一絲擔憂。

  「江側妃,其實王爺,並不似表面那般無情。」娉婷站在瑟瑟身前,輕聲說道。

  瑟瑟本正在打量所處的居所,此時聽娉婷為夜無煙說話,意外地笑道:「娉婷,你為何不討厭我,就像玲瓏一樣。」

  「江側妃,你是值得人喜歡的,日後,玲瓏也會喜歡你的。」娉婷帶著幾分肯定輕聲說道,「就算王爺,他也會喜歡側妃的。王爺的臥房,除了側妃,還從沒有別的女子住過。如若,王爺的心不是被另一個女子佔滿,他定會喜歡側妃的。」

  瑟瑟倒是沒想到,娉婷會主動提到夜無煙的心上人。不過,話出口,娉婷似乎覺得有些躊躇,似乎不知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瑟瑟盈盈淺笑道:「娉婷,關於那個女子的事情,若是為難,就不用說了。我也是不很想知道的。」

  夜無煙的事情,她真的沒有多大的興趣。

  「日後有機會,娉婷一定告訴您。」娉婷為瑟瑟物善解人意感動,輕笑著說道,「您歇息吧,奴婢先出去了。若有事,就喚奴婢。」

  瑟瑟點點頭,嫖婷開門出去了。

  娉婷一出去,諾大的室內就劑瑟瑟一人了。

  夜無煙的臥房極大,比之她桃夭院的臥房,不知大了幾倍。佈置的極簡潔,很有男子的陽剛氣質。很顯然,夜無煙並不曾帶女子來過。

  帶她來,代表什麼呢?

  他心裡住著一個女子,不管何時,都魂牽夢繫地惦著,就算臥房是空的,沒有別人住過,又如何呢?

  瑟瑟低低歎息一聲,仰躺在臥榻上。

  窗外,淡淡的花香夾著芳草香,透過紗窗襲來,沁人心脾。這樣睛朗美好的日子裡,她卻乖乖地躺在床榻上養傷,這個都拜夜無煙所賜。

  他竟然在竹棍中還埋伏了機關,令她輸了賭,輸了自由,再沒有資格請求夜無煙准她離開。而且,還差點輸了命。都怪她大意,如今,可再怎麼出府。難道她這一世,都注定要困在這裡嗎?

  她絕不甘心的!

  唯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總是有法子出府的。

  瑟瑟決定不再煩憂,先養好傷再說。

  瑟瑟這一受傷,一直養了十多日。而她,也在傾夜居住了十多日。其間,她曾幾次讓夜無煙放她出府,被拒,又幾次要求回桃夭院,也被拒。

  她不明白,他為何要留她。

  她和他,只是名義上的夫婦,況且她還曾紅杏出牆,而他竟然一點不在乎。難道他就不怕,這件事,一旦被人翻出來,與他而言,將是多大的羞辱?

  她實在不明白,也懶的再想。

  一直到瑟瑟的傷完全痊癒後,夜無煙才准她回了桃夭院。

  桃夭院,老桃樹花事已過,生了嫩嫩的綠葉。枝枝丫丫間,綠意盎然。

  青梅見了她,竟是一臉賊兮兮地奔過來,笑道:「小姐,你怎地回來了,不在傾夜居多住些時日。」

  「你這丫頭,莫不是盼著我不要回來?」瑟瑟挑眉道。

  「那是自然,小姐得寵,我們都替你高興呢。自然不盼著你回來,最好是一直住下去。呵呵,小姐這一得寵,看誰還小看了我們。」青梅喜笑顏開地笑道,仰著頭,一哥主子得勢,雞犬升天的拽樣。

  「青梅,這話可不能胡亂說,什麼得寵?」瑟瑟凝眉問道。

  「小姐,你還不承認呢,自從雲粹院那位出了採花賊事件後,後院的人都不看好她了。都在費心機得寵,卻不想都敗在小姐身上了,小姐,說實話,你那晚是不是故意受傷的?」青梅笑瞇瞇地說道。

  瑟瑟心中一沉,她倒是沒想到在傾夜居住了幾日,在別人眼中就成了榮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傾夜居是如何的煎熬。雖然知曉他不會對她怎麼樣,但每夜裡和他同居一室,她還是很緊張。因為他的存在感,實在是不容人忽視的。雖說隔了一層簾子,可是,每每聽到他悠遠的呼吸聲,她心中就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小姐,你的傷不礙事了吧。」紫迷走過來,頗擔憂地說道。

  「已經痊癒了。」瑟瑟道。

  「小姐,只怕,今後我們的日子不會好過了。」紫迷凝眉道。

  瑟瑟點點頭,她知道紫迷的擔憂來自何處。如今,她已經不經意間,成了後院最得寵的女子。只怕,有些人不會讓她好過的。妻妾間的爭風吃醋,她也是略有耳聞的。

  「紫迷,你不必擔憂,沒什麼大不了的。」她還不曾怕過什麼,何況,她並非真的受寵。過不了幾日,夜無煙那些姬妾們,就應當看清事實。她只不過還是那個遭冷落的側妃。

  接下來的日子,如紫迷預料的那般,果然不再清閒。倒也稱不上門庭若市,但,每日裡,都有三兩個夜無煙的姬妾來拜見。

  瑟瑟明白,這後院的女子們,最會見風使舵。見你得寵,就來拜見,嘴裡甜言蜜語。但是,心中卻未嘗不是打著別的注意的。若是你失了寵,只怕不知要如何落井下石呢。

  是以,瑟瑟便裝作傷勢未癒,一概拒見。

  每日裡,只管穿薄薄的白紗衣,梳最愛的隨雲髻,閒坐花下,看蝶飛燕舞,賦詞吟詩,弈棋作畫。

  就連伊盈香曾來求見,都被她拒之門外。

  這樣的瑟瑟,無疑落了個清高自傲的聲名。

  瑟瑟對此,只是一笑而過。

  夜無煙果然不曾來桃夭院,但是,卻時常送一些賞賜過來。

  這就讓那些姬妾們有些匪夷所思,這個江側妃,到底是得寵,還是失寵?

  然後,這樣的日子,似乎並不長。

  五月的天,花事正盛。

  後花園的牡丹都開了,青梅纏著瑟瑟,要一塊去遊園。瑟瑟今日正悶得難受,便答允了。

  紫迷正在低頭刺繡,是一副細膩精緻的「紅錦戲青蓮」,她為難地說道,「小姐,你們先去,我繡完這只紅錦,便去尋你們。」

  瑟瑟知她一罷手,再補上後面的針法要費些手。便對紫迷說道:「無妨,你慢慢來。不用急。」

  青梅早等不及了,拉上瑟瑟便走。

  璿王府後花園。

  暮春的風裡,帶著熏熏的暖意。湖畔,嫩嫩的楊柳在風裡輕揚著軟軟的枝條,純白的桅子花和嫣紅的薔薇花,紅紅白白交相輝映,說不出的嬌艷。

  這個季節,開得最盛的是牡丹,碩大的花朵,競相開放。在花園裡,將嬌艷徇麗鋪灑,展現著她們的婀娜和嬌媚。空氣裡,瀰漫的全是馥郁的馨香。

  遊走在花間,侍風之柔媚,聽鳥之清吟,看花之徇爛,整個人,似乎都要醉了。

  「小姐,你看那邊,開了一朵墨色牡丹!」青梅驚歎著用手指著前方。

  瑟瑟順著青梅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株牡丹,那花朵隱隱是墨色的,只不過夜無煙的幾個侍妾正圍在那裡觀賞,看不真切。若是以往,瑟瑟便不去湊熱鬧了,但是,墨色牡丹,她倒極想看看。牡丹本就是名貴之花,而墨色牡丹,更是罕見的品種,是以極是珍奇。

  本待那些鶯鶯燕燕走了,她再過去,只是,這些人在那裡嘰嘰喳喳評論,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

  青梅一直催促著瑟瑟,是以兩人結伴前去。

  剛到那裡,幾個侍妾便過來施禮,臉上都掛著盈盈笑意。

  「江側妃,身子可大好了,聽說您病了,柔兒這些日子可惦念的很呢。」一道嬌柔的聲音傳來,瑟瑟抬眸,見是柔夫人。

  瑟瑟輕輕笑了笑,冷言道:「多勞掛念,已經大好了。」她會掛念她?怕是巴不得她病著吧。

  瑟瑟受傷的事,夜無煙刻意隱瞞。是以,府裡人都知她是得了病。至於什麼病,因在傾夜居養傷,那些女子也無法去探望,都不甚清楚。

  青梅眼見大家都圍著那花,她在外面看不真切,有些急。

  其中一個面貌姣好婉約的女子,見狀輕笑道:「江側妃進來看,這黛色牡丹可是罕見的品種。」

  「是呢,江側妃快進來。」幾個侍妾也賠笑隨聲附和道,讓出了一條道。

  瑟瑟和青梅款步進去,但見,那柔柔的風裡,一株牡丹靜靜佇立,十來朵碩大的黛色點綴在葉間。黛色花瓣嬌艷地舒展著,在後面那架嫣紅的薔薇襯托下,更有一種獨持的厚重的魅惑。

  瑟瑟看的出神,冷不防青梅一聲驚叫,竟是臉面朝下,朝旁邊跌了下去。

 

臨江仙 052章

  若是跌在地上,也就罷了,偏偏面對的卻是那架薔薇。這一跌下去,只怕會被薔薇的尖刺才破臉面。扎到臉上尚不打緊,扎到眼上可就了不得了。

  瑟瑟瞇眼,在寬大的袖子掩映下,不動聲色一彈指,一道光芒閃過。銀針飛出,刺在青梅腿彎的穴道上。青梅腿一軟,瞬間便歪倒在地上,堪堪撲在薔薇架一側。若非瑟瑟出手,她定是撲到薔薇架上無疑。

  「青梅,怎地如此不小心?」瑟瑟緩步過去,趁著攙扶青梅的工夫,將她腿彎的銀針悄悄收了回來。

  青梅苦著臉,小聲道:「小姐,方才好像有人撞了我一下,然後,好像又有什麼東西咬了我的腿彎一下。」

  「起來吧,沒事了。」瑟瑟輕聲道,心中卻一沉,她明白這絕不是一個意外,為何有人要推青梅呢,害她這樣一個小丫頭,有什麼好處呢?

  何況,推倒了也不過是摔一下,或訐會扎破臉,這又能怎樣呢?

  莫非,是為了試探青梅有沒有武功,或者是試探自己有沒有武功。

  這樣一想,瑟瑟眸中閃過冷凝的幽光。莫非,她受傷之事,還是被人探到。是以,有人懷疑她有武功。看來,夜無煙的姬妾之中,也有高人。只是不知,到底是哪一位呢?又是有什麼目的?

  為何要試探她是否有武功,就算試探出她有武功,又能怎樣呢?

  原本擠在青梅身側的一個圓臉侍女,旦青梅撲倒,唇角一瞥,帶了一抹得意的笑。那個小丫鬟也很眼熟,她站在柔夫人身側,顯然是柔夫人的貼身侍女了。

  「是不是你椎的我,方才就是你站在我身後的!」青梅抹了一把粉臉上的土,氣呼呼地指著那圓臉侍女問道。

  「自己沒站穩,就說是別人推的嗎?」那小丫鬟輕聲譏笑道。

  「上次,你家夫人撞不到我家小姐,自己落入湖中。這次,你分明是報復,是不是?你想毀了我的臉,是不是?」青梅叉著腰,氣哼哼地嚷道,幾欲撲過去和那小丫鬟打起來。

  「梅兒,是不是你推的?」柔夫人美目中閃過一絲陰霾,冷聲問道。

  「夫人,我真不是故意的,不知怎麼忽然就沒站穩,才撞了過去。」小丫鬟梅兒低了聲音說道。

  「既是你推的,不管是不是故意,還不過去給側妃娘娘道歉。這點規矩都不懂嗎,我平日裡怎麼教你的!」柔夫人狠聲斥責道,不知是真的生氣,還是故意做樣子給瑟瑟看的。

  小丫鬟梅兒撅著嘴,卻還是乖乖地到瑟瑟面前去請罪。

  瑟瑟一直不動聲色冷眼旁觀,此時,嫣然一笑,道:「無妨,日後小心點就好。」

  「哼,就知道是你推的,真是狠心。」青梅咬牙恨恨地說道。

  「青梅!住口。」瑟瑟瞪了青梅一眼,冷聲道。

  青梅還待說話,被小姐一記冷澈的眼風嚇到。其實瑟瑟平日裡對她極是寬容,有時興致上來了,還和她一起胡鬧,從未見小姐如此嚴厲過。

  瑟瑟見青梅不再吭聲,才翩然轉身,視線掠過黛色牡丹,投向夜無煙的姬妾。

  她心裡,對此事,還是有些懷疑的。那小丫鬟就算真的想害青梅,也不會傻到做的如此明顯吧。如若青梅真的被扎破了臉,她就不怕受到懲罰?若小丫鬟的話是真的,她並非故意去撞青梅,那便定是有人在暗中搗鬼。武功高強之人,可以凌空發掌,悄無聲息打在柔夫人的丫鬟身上,再撞上青梅。將所有罪責全部推在別人身上,倒是絕好的計策。

  以前,她從未留意過夜無煙的姬妾,只認識一個柔夫人。此時,她感到有必要瞭解一下她們了。不然,都被人家陷害了,或許還不知對方是誰。

  除了柔夫人,還有兩個姬妾,以及她們的侍女。

  那兩個姬妾生的都眉目姣好,頗有姿色。

  一個身著淺紅色水紋暗花的紗裙,梳著雲髻,鬢邊插著碧玉含芳簪,身材窈窕,明眸皓齒,看樣子溫婉美麗。另一個身著嬌黃羅衣,墨髮輕挽,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模樣倒也不俗。

  瑟瑟微微笑道:「前幾日病中,各位夫人前去探望,只因身體欠安,未曾見客。今日得見各位,不如一起賞花。」

  三人盈盈笑道:「再好不過了。」

  幾人信步在花叢中漫遊,笑語盈然中,瑟瑟獲悉,那著淺紅色衣衫的叫彤露,性子很隨和,很愛說話,也很愛笑。那著鵝黃衣衫的女子,叫青泠,怯生生的,一點也沒有主子的架子,倒像是丫鬟。她的話很少,時不時插上一句,聲音也是低低的。柔夫人芳名柔情,瑟瑟第一次知曉,忍不住笑了笑,聽這名字,倒像是樂坊的花名。

  幾人從花叢中,漫步到長亭上,遂坐下歇息。

  彤露美目瞥向瑟瑟,微笑道:「這滿園芳菲,都及不上側妃姐姐風采。」

  瑟瑟心內暗暗笑道:若還是一月前的她,怕是無人和她說這樣的話。

  「妹妹真是謬讚了,我怎及得妹妹清靈柔美的姿色。」瑟瑟輕笑道,轉眼瞧見青泠偷眼瞧她。

  瑟瑟淡笑道:「還有這位青泠妹妹,也是嬌美曼妙,靈秀飄逸。」

  青泠聞言,低低柔柔地說道:「青泠不才,怎及得側妃姐姐落落芳骨。」言罷,雪腮上浮起一片嫣紅,微微垂了頭。

  這麼愛害羞的女子,瑟瑟歎氣,或許不是她。而彤露,溫婉可人,對她恭恭敬敬,也不太像。也就柔夫人柔情,每每望向她時,眸中隱有一絲恨意,似乎極恨她得了夜無煙的寵愛。

  可是,人不可貌相,凡事都不能憑靠自己的臆測。

  既然目前在府中住著,就須要小心提防,和她們還是少來往的好。遙遙看到紫迷尋了來,瑟瑟起身道:「只逛了這麼一會兒,就覺得累了,這一病,身子骨還真是差了。你們慢慢逛,我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三人起身恭送道。

  回到桃夭院,瑟瑟向紫迷說了此事,紫迷顰眉道:「小姐,早知如此,我就應該跟著你們。這下可好,小姐,你覺得她們探出你有武功了嗎?」

  「這個倒不好確定。不過,我有武功的事,夜無煙也知曉了,就算她們知曉,也沒什麼。」

  夜無煙啊夜無煙不喜歡她也罷了,何以還讓她在傾夜居養傷。拜他所賜,如今,她位於這風口浪尖,簡直要草木皆兵了。

  「還是小心些好。」紫迷凝眉道。

  瑟瑟輕輕頷首。

  一連數日,後院裡都很平靜。瑟瑟幾乎懷疑自己多心了,她又不是多麼受寵,誰要冒著危險陷害她啊。

  *

  這日,夕陽西下,落日融金。西天的白雲,如同抹了胭脂一般,緋紅徇爛。

  瑟瑟獨自走在庭院內,斜陽餘暉灑落在身上,朦朧若輕霧。抬眸遠望,遙遙看著這深深的樓台殿宇,竟是與她夢想中的廣闊天地隔了萬水千山。

  她本欲做展翅翱翔的鷹,可歎,卻被困入這層層疊疊的樓宇軒台中,不得解脫。

  都說一切是命定,可是,她偏不信。她相信,自己可以改變目前的處境。

  紫迷不知何時來到瑟瑟身後,為她披上披風,輕聲道:「小姐,進屋吧。」

  瑟瑟點頭,兩人正要回屋,就見青梅快步過來稟告道:「小姐,雲粹院那位又來了,她說,小姐若是再不見她,她就一直在門外等下去。」

  瑟瑟凝眉,伊盈香這是何苦呢,何必要見她呢?徒增煩憂!

  「請她進來吧。」瑟瑟淡淡吩咐道。

  不一會,就見伊盈香帶著侍女伊那,緩步進了院。

  多日不見,伊盈香明顯瘦了不少,蒼白的小臉上,一雙黑眸大的驚人,眸中充滿深深淺淺的哀愁。

  瑟瑟想起初見伊盈香時,那時,她騎在小紅馬上,身穿花花綠綠五綵衣衫,說不出的俏麗可愛,唇邊掛著的笑意,是那樣明艷動人。如今,也不過才幾個月的光景,她就變得如此憔悴。

  情之一物,果真害人不淺。竟有如此大的魔力,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折磨的如此淒慘?

  「盈香特來向姐姐賠罪!」伊盈香看到瑟瑟,向她深深施禮,「那件事,盈香做的確實過分,但,請姐姐相信,盈香確實是為了姐姐和王爺好,盈香沒有害姐姐的心。」

  伊盈香顯然還以為瑟瑟當日所中媚藥是夜無煙所解。是以,就連賠罪,也不是很真誠的。

  什麼叫為了她好?這樣的好,誰人承受的住。

  什麼叫沒有害她之心?明明都已經害了她。

  本不欲再和她計較,聽了她的話,瑟瑟清眸中便籠上一層冷意,她凝眉道:「王妃真是客氣了,我倒是要問問,你本知道王爺有心上人。而我,在王爺眼中,又是那樣不堪。你可知,要他為我解媚藥,是何等的難。如若王爺不為我解媚藥,我就有可能死去,這個你想過沒有。」

  「這個,盈香沒多想,但是,在我生辰宴上,姐姐驚鴻一舞,震驚四座。我就知曉,王爺定也對姐姐動了心。是以,我令伊那將姐姐推下湖去,以此試探王爺心意。果然,王爺竟親自下水去救姐姐。可見王爺心中,對姐姐是有情意的,是以我才敢給姐姐下媚藥。我知曉,王爺絕不會不救你的。」伊盈香急急說道。

  瑟瑟冷冷一笑,眸中寒意更盛。

  伊盈香之所以這般急急成全她和夜無煙,只怕並非因夜無煙欣賞她,而是因為那夜風暖曾和她在一起說話。

  「王妃,到如今你環說是為了成全我,如若我沒記錯,那夜我和赫連皇子在一起說話,就是被你打斷的。之所以這樣做,恐怕就是因為這個吧。」瑟瑟冷聲說道。

  明明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卻偏要說的如此高尚。

  「江姐姐,你說的是,我是為了我自己,但也確實是為了成會你和煙哥哥。雖然,我不想煙哥哥這麼苦。」伊盈香的淚在眸中不斷打著轉,似乎隨時都會落下。

  「王妃,不知你今日來,除了道歉,還有何事?」瑟瑟轉首,她實在不願再看到伊盈香的淚水。

  「姐姐,求你別叫我王妃了,我這王妃的頭銜本就是從姐姐手中奪來的。盈香受之有愧。」伊盈香垂首低低說道,頓了一下,又輕聲問道:「盈香今日來,還想問問,姐姐是不會和赫連皇子在一起的,對麼?」那日瑟瑟被夜無煙押走後,她的赫連哥哥極是失望地對她說,就算瑟瑟失了身,他也一樣喜歡她。

  瑟瑟實在想不到她會來給她要這個保證,幾乎為之氣結。

  「王妃,這樣的保證我是不會給你的。日後的事,誰又能說的準呢。」瑟瑟凝眉冷聲說道。對於那些虛無縹緲的保證,她是不會說的。

  伊盈香聞言,瞬間紅了眼,一直在眸中打轉的淚水終於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你明明已經和煙哥哥在一起了,還要霸著赫連哥哥。為什麼?」

  「我沒有和你的煙哥哥在一起,我也沒有霸著你的赫連哥哥。你和赫連傲天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希望王妃不要牽扯到我。王妃,天不早了,您還是早些回去吧。」瑟瑟實在是不願再和伊盈香辯解,她轉身進了屋。

  伊盈香在台階下呆呆站了良久,忽然轉身,捂著臉奔了出去。

  瑟瑟瞧著她倉皇奔出的樣子,可見她是何等傷心。瑟瑟忽然有些後悔,或許方纔,她該安慰她一些。

  只是,人總要學著長大,她這般純真,將來是要吃虧的。

  夜色漸深,一勾冷月在窗外傾灑著淡淡的光暈。室內,一燈如豆。

  瑟瑟躺在床榻上,想起伊盈香方才奔出去的樣子,忽然有些不安。今日,她說的話其實也不算狠,只是伊盈香那樣嬌柔的女子,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

  若是她一時想不開?可就糟糕了。

  「紫迷,你悄悄去雲粹院打探一番,看看伊盈香是否安然,若是無事,便早早回來。別驚動了她們院裡的人。」瑟瑟對紫迷道。

  紫迷凝眉,伊盈香的性子,她也很怕她想不開。於是,點了點頭,急急去了。

  可是,過了也不過兩盞茶的功夫,紫迷匆匆忙忙回來了,臉色慘敗,神色間滿是驚惶。

  瑟瑟從未見一向穩重的紫迷如此緊張,心中猛地一滯。

  「怎樣?難道,真的出事了?」瑟瑟擔憂地問道。


望海潮 001章

  「小姐,真的出事了。」紫迷在瑟瑟耳畔低低說道。

  「我到了雲粹院,便發現雲粹院燈火輝煌,侍女急急進出。我拉了一個侍女問話,她卻什麼也不肯說,後來,我悄悄躲到樹上看了看,才知,真的出事了。伊盈香好像,好像是快要不行了!」紫迷顫聲道。

  「什麼?不行了!」瑟瑟一驚。

  她不會是真的尋了短見吧。如若那樣,她是逃不掉責任的。早知如此,她方才就直截了當和她說,她永遠不會喜歡風暖。

  「紫迷,隨我到雲粹院!」瑟瑟低低說道。

  可是,剛披上風,還不及走出去,瑟瑟便敏感地發現了異常。

  「不好了,小姐,我們桃夭院被包圍了。」青梅急匆匆奔來說道。

  「你說什麼?」瑟瑟凝眉,不相信地問道。

  「我剛才在院裡,然後,就見從房上,從門口,悄無聲息地衝進來許多侍衛,都……都拿著弓弩和刀劍。」青梅嚇得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話未落,一陣紛至沓來的腳步聲,打破了桃夭院的寂靜。冷幽的肅殺之意在空氣裡,一點一點蔓延。

  瑟瑟清澈的眸中掠過一絲詫意,隨即便歸於淡靜。她平靜地轉身坐到椅子上,淡淡說道:「紫迷,開門迎客!」

  昏黃的燭火閃耀著,照亮了她唇邊那抹淺淺的笑意,說不出的清冷和飄渺。

  房門徐徐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天邊皎潔的月,是地上搖曳的花,還有黑壓壓蓄勢待發的侍衛,一把把閃著寒光的刀刻和一張張拉開的弓弩,以及一臉凝重的金總管。

  這麼大的陣仗,還是她江瑟瑟平生首次遇到。

  夜無煙,倒真是瞧得起她啊!

  只是,有必要這樣做嗎?搞的似乎是要抓一個罪大惡極的潛逃犯人。縱然伊盈香想不開,做出了什麼傻事,可也不是她的錯啊!

  「金總管,這是何意?」瑟瑟淡笑著挑眉,眸光清澈而淡定,煥發著動人心魄的輝光。

  站在侍衛前邊的金總管跨前兩步,沉聲道:「江側妃,王爺請您前去前院廳堂。」

  「去廳堂,何以要這麼大的排場?難道說,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不成?」瑟瑟靜靜說道,聲音清澈優美,好似日日夜夜用音律之華美浸透出來一般。

  金總管望著淡然端坐在椅上的女子,這樣的陣仗,若是普通女子,早已嚇得癱倒在地。可是,眼前這個女子端坐在那裡,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心中對瑟瑟暗暗欽佩,話也便柔和了幾分。

  「江側妃,屬下只是依令行事,冒犯之處,請側妃海涵。還請側妃隨屬下走一趟。」

  「好!」瑟瑟冷聲說道。她倒要看看,夜無煙到底要做什麼,派這麼多人來,很顯然是怕她逃逸。

  瑟瑟嫣然一笑,站起身來,逕直走了出去。青梅和紫迷緊張地緊隨著瑟瑟。

  一路上,那些弓弩手手中的弓箭每時每刻都對準著瑟瑟,似乎只要她一有異動,就會弓弩齊發。

  起風了,清涼的風吹動晚開的花,一朵花瓣悄然無聲地飄落,似乎也帶著無法思量的心思。

  璿王府的廳堂,位於前院。平日裡是夜無煙接待特殊客人的場所,今晚的特殊客人便是瑟瑟。

  廳堂裡面的擺設極其簡約,黑實木雕成的傢俱,很實用。廳堂也極大,一眼望去,令人心中極是空茫,生出一種置身刑堂的感覺。廳堂內點燃了無數燈盞,將廳堂照的亮如白晝,似乎就連人心中的陰暗,也能照的一清二楚。

  夜無湮沒在廳中,金總管低聲道:「王爺在救王妃,請稍等。」

  「王妃傷在哪裡?」瑟瑟輕聲問道。

  金總管凝聲道:「有些話,王爺來了,側妃自會知曉。」言罷,凝立在門邊,不再說話。

  「小蛆,這是怎麼回事?為何要抓我們?」青梅驚惶地問道。

  瑟瑟淡淡笑了笑,輕聲道:「沒事,我們沒做壞事,不怕的。」可是,心頭卻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在悄悄蔓延。

  等了很久,一直到月影西移,夜已經很深了。

  瑟瑟坐在椅子上,清眸凝視著窗台上那盆蘭花出神。

  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幽沉的夜色之中,有人穩步走來。瑟瑟沒有轉首,不用看,她也知曉是誰來了。

  夜無煙,他終於來審判她了嗎?

  夜無煙徑直從瑟瑟身前掠過,帶起一陣幽冷的風,他走到廳堂正中的椅子上,緩緩坐下。俊美的容顏很平靜,看不出是喜是怒,是悲還是哀。

  「江側妃留下,其餘人都出去。」夜無煙語氣冷冽地說道。他這一開口,洩露了他隱忍的怒氣和寒冽。

  瑟瑟心中微顫,莫非,伊盈香無救?為何會這樣?清麗的臉上,浮現一絲悲憫。

  所有人都退出去後,夜無煙忽然抬眸,將深邃犀利的眸光轉向她。

  「江瑟瑟,今日香香是不是去找過你?」寒冰似的話從他口中吐出,冷徹的駭人。

  「不錯。」這是事實,她也沒必要隱瞞。

  「她是不是求你不要和赫連傲天一起?」夜無煙瞇眼,渾身上下散發出逼人的霸氣。

  「不錯。」瑟瑟緩緩說道。

  「你沒答應她?」夜無煙起身,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一步一步,緩步向瑟瑟走來。

  「我為何要答應她?」瑟瑟凝眉,難不成夜無煙也認為,只要是伊盈香喜歡的東西,別人都不能染指嗎?

  「你喜歡赫連皇子,一直都喜歡他,是不是?」夜無煙頓足,鳳眸中燃燒著莫測高深的危險。

  「是又如何?」瑟瑟淡淡說道,清亮的眸中儘是冷然。這是什麼問題,她喜歡誰,有必要告訴他嗎?他到底是要問什麼,難不成是審問她是否喜歡風暖?

  瑟瑟的回答,令夜無煙俊美脫俗的臉上,籠上了一層黯淡。也不見他如何動作,眨眼間,只見人影一晃,他的人已經晃到瑟瑟身前,大掌無情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瑟瑟並非沒有防備,只是夜無煙的動作快的近乎神話。早就知曉,夜無煙就如同一柄隱在鞘中的劍,微笑和淡定不過是掩飾。而今,她終於見識到寶劍出鞘的凌厲和震撼了。

  他的動作,真的好快,好狠,也好準。

  「你喜歡赫連傲天,所以,你恨香香給你下媚藥,讓你失身與別的男人。所以,你便潛入雲粹院,要殺了香香,是不是?」他修長的指按在她脖頸上,似乎只要一使力,就能掐斷她的脖子。

  他的話,就在耳畔響起,一字一句,伴著冷冽的氣息噴在瑟瑟臉頰上。

  「我殺她?」瑟瑟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的眸,冷聲道,「王爺可以把話說清楚嗎?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好的很,一向做事瀟灑,自恃驕傲的纖纖公子,竟也不敢承認自己所做的事情嗎?為何不敢承認?你也有畏罪的一天?」夜無煙鳳眸危險地一瞇,低寒的聲音邪魅地擒上她的耳朵,而他的唇邊,卻扯開一抹諷刺的笑意。

  纖纖公子?他竟然已經知曉她是纖纖公子了嗎?何時知曉的?她怎地一點也沒有察覺?怪不得那夜採花賊事件後,他便意有所指地提到纖纖公子。

  殺伊盈香,難道說,今晚伊盈香出事,並非自己想不開,而是有人殺她?

  「你敢說你不是纖纖公子?你和赫連傲天本就是舊識,當日在胭脂樓,就是你救走了他。他去香渺山劫持你,輕薄你,就是你們,不!或者說是你,定下的計策,赫連傲天並不知曉,那時,他還不知你是女子。你只是要壞了名節,好退掉和本王的婚事。然後和赫連傲天雙宿雙飛是不是?可是你沒想到本王依舊娶了你,更沒想到香香給你下了媚藥。所以你恨她!」夜無煙一字一句冷冷說道,他目光犀利,如蓄勢待發之豹。因憤怒,眉峰濃烈的似乎在燃燒,瞳孔收縮,黑眸中的顏色更是深了幾分。只是,就連他自己也沒覺得,他眼底深處,劃過一絲痛苦。

  「不錯,王爺說的很對!我是纖纖公子,當日的輕薄事件也是我設計的。我也恨伊盈香,但是我沒想要殺她!」他怎會知曉她是纖纖公子,瑟瑟依舊想不通。

  「沒想要殺她?還不承認?」夜無煙瞇眼,扼在她脖頸間的手指忽然加力,力度收攏到威脅她呼吸的程度。不用任何刑具,他便可以要了她的命,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瑟瑟隱隱感到他頸間的脈搏正在他指下劇烈的跳動,她感覺到呼吸越來越急促,而他的一張俊臉,就在她面前放大。她清清楚楚看到他眼底的神色,是那樣複雜,不僅僅是怒意還有一抹狠色,甚至還有一股失望。

  「你敢否認,當日的採花賊不是你?」夜無煙看到瑟瑟漲紅的臉,和急急喘息的樣子,手指忽然一鬆,冷聲道。

  「是我沒錯!可是,我只是想要嚇唬她一番,我並沒殺她,不是嗎?」瑟瑟急急呼吸著,冷聲道。在他心中,她就是這般陰狠的嗎?

  「那日你是沒殺她,但是今日你們發生過爭執,而且,香香身上的傷,明明就是你的手法。這你怎麼解釋?更何況,你還派紫迷去雲粹院打探情況,你是要打探什麼?」他瞇眼冷聲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聽了令人不寒而慄。

  「我的手法?難不成她是中了暗器?」瑟瑟瞪大眼眸冷聲問道。

  「不錯,是銀針。就定在死穴上,若不是香香身上的配飾阻住了銀針的力道,再深一分,她就會當場斃命。」夜無煙眨了一下眼,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意令他冷森的表情緩解了一下。

  那就是沒死了,瑟瑟舒了一口氣。

  「會用銀針發射暗器的,這世上並非只有我自己。」難道因為暗器而死的人,都要算在她江瑟瑟的頭上嗎?

  「那你是說有人在陷害你了,可是這府中,只有我知曉你是纖纖公子,就連金總管也不曾知曉。」夜無煙瞇眼冷笑。

  「可是,或許有人知曉我會發暗器的,前幾日,我曾經在後花園用過暗器。」瑟瑟想起前幾日花園中的一幕,眸光忽然一冷,她終究還是被陷害了。

  「我以為本王還會相信你嗎?」他目光幽冷地看著她,好似在看戲。

  瑟瑟靜靜地瞧著他,心底深處,湧上來一股無法言語的酸澀和痛苦。為何她還有痛苦?被他誤解,至於這麼難受嗎?曾經,她還傻傻地以為,他讓她到傾夜居養傷,對她,或許真的有一分憐惜了。

  原來,不是,什麼都不是!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再說一遍,我沒有做!」她倔強地仰著頭,桀驁不馴地盯著他。

  他被她的冷和傲激怒了,忽然抬頭,爆發了一陣冷冽的笑聲。

  「纖纖公子,有膽做就要有膽承擔後果。」他在笑聲中,忽然抬手,伸指點住了她身上幾處大穴。

  一瞬間,瑟瑟渾身僵直,一動也不能動。此刻她完全成了案板上的魚,任由他宰割。

  咫尺之間,他深深凝視著她。漆黑的眼瞳深不見底,眸中不再有狂怒,而是悲哀,深深的悲哀,那種悲哀讓瑟瑟心中不寒而慄。這一刻,她毫不懷疑,他會殺了她。

  他看著她。

  明亮的燈光,襯托的她膚光如雪,眼眸和髮絲又是那樣的純黑。清麗的臉蛋,雅致如水的眸光,可是,再也想不到,她竟會如此的狠毒。

  這樣的認知,令他心中不禁憤怒,更多的是失落和絕望。

  他錯看了她!

  他的大掌,輕輕撫上她的頭頂,低低說道:「江瑟瑟,今日這樣的結果,是你應得的,怨不得誰。」

  他猛然運力,瑟瑟感覺到體內的內力好似決堤的水,一點點不斷從頭頂的百匯穴逸出。

  他不是要殺她,而是要廢掉她的武功。

  可是,這樣的懲罰,比殺了她還要殘忍。廢去她的功力,就好似拔去孔雀的翎毛,他是要徹底毀掉她的驕傲。

  錐心刺骨的疼痛襲來,一寸寸好似要將她淹沒。

 

望海潮 002章

  黛黑的纖眉深深糾結著,她痛的不能呼吸。但是,她沒有求饒,她不會向他求饒的。

  疼痛折磨中,她隱隱看到有晶瑩的水珠在面前滑落。她怎麼可以哭,她絕不能在他面前哭。

  眨了眨眼,她才知曉,那不是她的淚,她沒有哭。 可是,那水珠來自何處,她不想去想,因為她已經痛的不能思想了。

  夜無煙眨了眨眼,只覺得視線有些模糊,有什麼東西,濺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此時的夜無煙,也並沒有注意到,那種東西,其實叫做眼淚。

  疼痛的折磨中,瑟瑟只是在笑,那抹笑意,就像乍然綻放在暗夜裡的晶瑩剔透的花,美麗的令人心碎。那抹笑,也像一把利刃,在夜無煙冷硬的心頭,刺出了一個洞。似乎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好似春天蔓生的水草,纏纏繞繞地從心口的洞中長了出來。

  夜無煙的大掌,忽而一頓,不知為何,他再也下不去手。冰霜般的黑眸中,泛起一絲漣漪。

  他忽而撤手,反噬的力道將他整個人推得踉蹌了幾步,才好不容易站穩。

  瑟瑟更加難受,胸口,四肢,好似炸裂了一般疼痛,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來,瑟瑟驀然彎腰,一口血從喉嚨急遽湧出,噴灑在青石地磚上,好似炸開的一朵菊花,帶著妖艷的淒美。

  她不明白夜無煙為何忽而撤手,但是,就算如此,她的功力依舊損失了五成。這已經夠了,已經足夠摧毀她的驕傲,她的自尊。

  明亮的燈光照在瑟瑟臉上,她臉上早已沒了一絲血色,蒼白的像一張白紙。

  「你走吧!璿王府養不起你這樣狠心的女人。這是休書。」夜無煙冷冷開口,冷澈華美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溫情,有的只是堅冰一般的金玉質感。

  瑟瑟抬眸,伸手接過,看著上面大大的休書,心中暗澀。

  好夢寐以求的休書,卻不想是以這樣的方式得到。

  所有的沉澱往事,都在這一瞬間,紛沓至來。

  四年的等待,她也曾想像他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子,那種淡淡的思念,曾是她心頭美好的寄托。臨江樓頭的一瞥,看到他和伊盈香並駕齊驅的背影,那時,她心中酸酸澀澀的,湧起一種叫嫉妒的東西。

  而今,所有的美好感覺,此時,都化作雲煙。

  往事如煙,輕輕飄散在風裡。

  瑟瑟淡漠地望著夜無煙,那張美麗的令人心顫的臉上,是那樣的平靜,平靜的一如死水。

  她沒有再解釋什麼,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的。

  她忍受著疼痛,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艱難地向外走去。

  她曾無數次幻想著能夠離開王府,離開他身邊,卻沒想到最終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失去了半數功力,背著「毒如蛇蠍」的罵名,像一隻喪家之犬一樣,被他無情地踢了出去。

  夜無煙,算你狠!

  瑟瑟踉蹌著剛剛走到門邊,門忽然被推開了。

  有人走了進來,她聽到低沉而略帶戲謔的聲音:「我是否來晚了,錯過什麼精彩的戲碼?」

  瑟瑟冷冷抬眸,看到一個灰衣男子,抱臂靠在門邊。

  他有一張斯文俊美的面容,一雙波光瀲灩的俊目,臉上帶著炫目的笑容,燦爛的似乎能灼傷人的眼睛。

  他肆無忌憚地瞧著瑟瑟,笑吟吟地說道:「你的身子似乎很弱,莫非是被璿王打傷?看來你損失了不少的功力,只是可惜了,我從不醫治生的醜陋的女人。否則,倒是可以把你虛弱的身子醫好。」

  瑟瑟輕輕輦眉,此時的她,髮絲凌亂,臉色慘白,大約真的很醜。但是,她就算很弱,可也不需要別人醫治。就算需要醫治,也不屑讓他來醫。這個人既然出現在璿王府,定是和夜無煙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

  「讓開!」瑟瑟冷冷開口,清眸中滿是冷澈。

  「你讓我讓開?你若是知曉本公子是誰,就不會讓我讓開了。」灰衣男子瞪大眼睛,戲謔的揚眉。

  「沒興趣!」瑟瑟冷冷說道。

  「本公子就是江湖上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美男子狂醫——雲輕狂!」他一口氣說完,然後,優雅地起身,讓開門口,道:「你可以走了!」

  瑟瑟連眼皮也沒抬,從他身畔擦身而過。

  「你真的要走,知道我是狂醫,竟然還要走?難道你沒聽說過我的名頭嗎?」雲輕狂不依不饒地說道。

  瑟瑟冷冷凝眉,狂醫雲輕狂的名頭,在江湖上很響亮,她確實聽說過。

  據說,他臉上總是掛著迷死人不償命的笑意,可是你別被他的笑容騙了。因為,他可不是表面那般良善。

  他的醫術,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這世間沒有他醫不了的人,只有他不想醫的人。江湖上有句傳言,說是:閻王讓你四更死,狂醫讓你五更活。可見他的醫術,已到了起死回生的境地。

  但是,這個看似好脾氣,臉上總是掛著燦爛笑意的狂醫,想要求他醫治,卻不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情。

  因為他有一個怪癖,對於看不順眼的人,就是對方跪在他面前,手棒金銀珠寶求他,他都不會為你醫治。而對於他看順眼的人,就算你不要他醫治,他也會求著給你醫治。

  雲輕狂,不是誰都能可以請到的,就算王孫貴族皇親國戚,他看你不順眼照樣不會為你醫治。而此刻,他出現在璿王府,只能說明一件事,他是夜無煙請來為伊盈香醫治的。

  狂醫既然出手,想必出不了幾日,伊盈香就會活生生的。

  他說他從來不醫治醜陋的女子,那麼,她就是他看不順眼的人了。

  瑟瑟跨出房門,夜風夾著清寒,拂過她的臉頰。碎落的月光,灑落在她肩頭,讓她單薄的身子,看上去分外孤寂。

  「看你這麼可憐,我就破例為你醫治,如何?」雲輕狂在瑟瑟身後說道,聲音不大,卻是擲地有聲,似乎是下了決心一般。

  瑟瑟才懶的理這個莫名其妙的人,連頭也未回,緩步離去。

  青梅和紫迷看到瑟瑟,從遠處遙遙奔來,方纔她們被金總管押了出去,早已急得一直跺腳。此時,見瑟瑟出來了,齊齊奔來問道:「小姐,怎麼樣,到底出了什麼事?小姐,你的臉為何如此白?」

  「我沒事,夜無煙准我們出府了,我們快些走!」瑟瑟怕紫迷和青梅擔心,輕聲說道。

  「小姐,我們要不要到桃夭院收拾些東西?」青梅問道。

  「紫迷,你去把我娘親的骨灰匣子拿來,其餘的東西,一概不要!」瑟瑟低聲吩咐道。

  來時,她是兩手空空,走時,一樣是孑然一身。

  冷風吹過,揚起她素白的裙,像盛開的牡丹,越開越遠。

  夜無煙靜靜坐在椅子上,眸光不知不覺追隨著那抹倩影,一直到她越走越遠,終於消失在他的視線內。他依舊不些呆呆地望著。

  雲輕狂凝著夜無煙變幻莫測的黑眸,忽而笑道:「王爺,已經走遠了!」

  夜無煙軒眉一凝,冷冷瞥了雲輕狂一眼。

  雲輕狂眨了眨眼,淡淡道:「你何以放她走了,這可不是你一貫的作風。」

  夜無煙懶懶坐在椅子上,冷聲道:「你為何要為她醫治,這也不是你一貫的作風!」

  雲輕狂撫了撫下巴,笑著道:「這就是我的作風,見到美貌的女子,看著就是順眼。倒是你,一段時日不見,竟然變得如此心軟,不要她的命也就罷了,竟然連廢武功也要半途而廢。別忘了,她傷害的可是伊冷雪的妹妹。」

  夜無煙聽到伊冷雪三個字,深邃的眸中,劃過一絲柔柔的幽光。

  「說實話,我倒是對這個女子有些興趣。」雲輕狂忽然輕笑著說道。

  夜無煙臉色微變,鳳眸一瞇,冷聲道:「雲輕狂,你是閒的無聊,還是活的不耐煩了?」

  雲輕狂瞧著夜無煙風雲驟變的臉,狡黠地笑道:「你都決意不要了,也不要人家感興趣?」

  「我看你果然是閒的無聊,看來我需要再派你些任務。昨日有密報,說是雲城一個小村發生了瘟疫。你速速趕去,一月內瘟疫不除,我端你人頭!」

  雲輕狂頓時好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連呼命苦。

  夜無煙無視他的哀號,冷聲問道:「香香醒了沒有?」

  「還沒醒,不過你放心,她的命是保住了。兩日以後,就還你一個俏生生的小王妃。」雲輕狂沒精打采地答道。

  *

  瑟瑟並未回定安侯府,她這樣子半夜回府,不知爹爹和大夫人見了她,會生出怎樣的事端。

  她帶著青梅和紫迷,遊走在深夜的大街上。

  有一段時日,她時常身穿一襲款式別緻的青衫,步伐優雅地在深夜的街頭閒逛。看到不平之事,便出手相救。北斗南星,還有風暖,都是那段日子她救過來的。她纖纖公子的名頭也是那時得來的。

  那時,在街上遊走,是多麼的愜意和自在。當她在屋簷飛掠而過,當夜風輕揚她的青衫,那種衣衫曼卷的風華,讓偶爾見到的行人,都不自覺以為見到了仙人。

  而今日,依舊是熟悉的大衙,卻是別樣的感覺。那種失去內力的軟弱無骨的感覺,依舊在體內縈繞。腳下的步伐,比之平日裡,要沉重了數倍,心頭更是一片空落落的沉重。

  失去了半數的功力,她還是那個「笑容淺淺,身影倩倩,素手纖纖,暗器千千的」的纖纖公子嗎?

  她就如同折了翼的飛鳥,再也沒了飛翔的理由。

  「小姐,我們去哪裡?難不成一夜都在街上遊逛?」青梅小心翼翼地問道。

  瑟瑟心頭也是一片茫然,去哪裡呢?

  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盛榮賭坊那條街,清眸忽然一亮。

  「我們去賭坊!」瑟瑟淡淡說道。

  青梅最愛湊熱鬧了,瞇眼笑道,「好,我們去賺些銀子。只是,小姐,你會賭嗎?我和紫迷可不會。」

  瑟瑟不答,帶著青梅和紫迷,緩步向盛榮賭坊而去。

  門口的小二看到一身素衣的瑟瑟帝著兩個丫鬟飄然而來,作揖道:「三位姑娘,裡面請。」心中卻想,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又來給賭坊扔銀子。

  三人步入賭坊,但見一樓的大廳內,已經人滿為患,她環視一周,瞥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曼聲道:「小二,要一間雅室,揀乾淨清淡的菜餚上來,酒要胭脂紅,十來年的就成。沒事別來打擾,本姑娘要等人。」

  小二聽了瑟瑟的話,忍不住眨了眨眼,隱隱覺得她的話有些熟悉。乍然想起,這是纖纖公子的台詞,這女子莫不是纖纖公子的仰慕者?小二一邊想一邊高聲唱了一個諾:「好咧。」

  瑟瑟用手指了指正在賭場上玩的正歡的北斗和南星,道:「小二,把那兩個小子叫來,就說有人曾欠他們十兩銀子,還不曾還,讓他們到樓上來拿。」

  「好咧。」小二大聲答應道。

  瑟瑟帶著青梅和紫迷,拾級而上,到了二樓雅室。

  賭坊的雅室,是賭徒們歇息的場所,因賭場是徹夜營業,所以也可以在此過夜。

  瑟瑟凝立在窗前,面朝樓外的渠水,心頭慨歎,世事弄人。曾經,她還在此等候風暖,而如今,他搖身變成了赫連傲天。而她,也做了數日的璿王側妃。

  門口響起了敲門聲,青梅前去開門,北斗和南星那兩個雙生子緩步走了進來。

  北斗見屋內是三個女子,有些迷惑,眸光從青梅紫迷臉上掃過,有些驚異地搖了搖頭,道:「南星,你認識她們嗎?」

  南星同樣愣了愣,不解地說道:「好像不認識。」撓了撓頭,又道,「唉,你們三個,既是欠我們銀子了?還不快快還來。」

  瑟瑟從窗前緩緩轉身,笑盈盈地說道:「我欠你們的銀子嗎?」

  北斗和南星的眸光在瑟瑟臉上轉了一瞬,眨了眨眼:「你是誰,我們認識你嗎?」


望海潮 003章

  瑟瑟笑了笑,道:「北斗南星,真的不認識我?」

  北斗和南星揉了揉眼,瞇眼瞧了瑟瑟片刻,才驀然瞪大眼睛,異口同聲地說道:「老大!你……你……你是我們的老大?」

  北斗迷惑地撓著頭,笑道:「老大,你怎麼變成女子了?」

  「我們小姐從來就是女子,你們何以這麼說?」青梅不知瑟瑟曾是纖纖公子,和北斗南星結交的事,極是詫異地問道。

  「小姐,老大,你是哪家小姐?」南星極是感興趣地問道。

  北斗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瞧著瑟瑟,那個風華絕代的老大,搖身一變,就變成了千嬌百媚的大小姐,他著實有些反映不過來。

  「定安侯府的江瑟瑟!」瑟瑟盈盈淺笑道。

  江瑟瑟?!

  北斗和南星眨了眨眼,只覺得這個名字極是熟悉,好似在哪裡聽說過。愣了一瞬,就異口同聲地說道:「江瑟瑟?!定安侯府的江瑟瑟?你說你心儀的那個女子?我們在香渺山上劫持的那個小姐?原來就是你自己!」

  北斗把眼睛瞪得極大,似乎不相信。而南星卻把眼睛瞇的極小,似乎更不相信。

  雅室內的燭火忽閃著,發出昏黃的光芒,籠罩在瑟瑟身上。

  眉眼口唇確實是老大纖纖公子的,只是妝扮成女子,卻和之前的氣質有些不同了,雖然依舊高貴飄緲沉靜淡定,卻少了男子的瀟灑豪放之氣,多了女子的清麗婉約嬌美靈秀!

  老大果然是老大,不管是女子,還是扮成男子,都是一樣的風華絕代。

  「老大!那個,你怎麼好像是有些憔悴呢?」北斗知曉瑟瑟原是女子,說話也有些結巴起來,似乎有些忸怩。他和南星的眼睛都是瞎了,竟然沒看出來老大是個女子。

  瑟瑟聞言,輕輕笑了笑,道:「我很憔悴嗎?可能是今晚沒睡好?」怕他們擔憂,瑟瑟一直沒把內力被廢的事說出來。

  「今日運氣如何?」瑟瑟強顏歡笑問道。

  南星垮下臉道:「快輸光了!老大,你不知道,今日來了幾個異國人,其中一個據說是來自什麼投壺之國,投壺的技藝真是絕了。十發十中,害的別人輸了不少,現在全賭場的人都不敢和他賭了。」

  有人說,忘掉不快的方法就是讓自己忙碌,一直忙到頭腦無暇去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瑟瑟倒是想試試,這句話說的是不是對。

  「說的這麼神,我倒要去會會那人!」瑟瑟輕笑道。

  「老大,莫不是你會投壺,怎地從未見你投過?」北斗問道。

  「小姐,你真的會投壺嗎?」青梅也充滿興味地問道。

  瑟瑟淡笑不答,站起身來,道:「南星,你還有多少銀子?」

  「老大,你要用我的銀子賭?」南星心疼地說道。

  「我身無分文,不拿你的銀子拿誰的?還有北斗,你的也拿來。」瑟瑟凝眉道。

  兩人有些不情願地從懷裡掏出來一把碎銀子,湊在一起,恰恰十兩。方才是誰說欠了他們十兩銀子,叫他們來拿的,結果不是來拿,倒是來掏銀子的。

  幾人一起來到樓下廳堂,但見不少人都聚在那裡,在看投壺。一個瘦小的老頭搖著頭從人群裡擠出來,神情沮喪。

  只聽得周圍有人竊竊私語道:「連錢三爺都輸了,這怕是無人能贏了啊!」

  上次來盛榮賭坊,瑟瑟就聽說,這個錢三爺是京都有名的投壺高手,沒想到今日也敗了。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技藝這麼好。

  瑟瑟走近一看,見幾個衣衫光鮮的男子聚在那裡,個個都是眼高於頂的樣子。這些人生的面貌奇異,不是南越國人。細細看去,隱隱有些熟悉,瑟瑟記起,這幾人就是王孫宴上見過的,欺凌那個伊脈島皇子莫川,也就是莫尋歡的幾個異國王孫。

  瑟瑟對這幾人沒有好感,顰了顰眉,心想,如今自己失去過半內力,還是少招惹這些粗野之人為好。遂聚在人群裡沒有上前。

  那幾個人數著面前的銀子,笑的得意洋洋。

  其中一個身穿花裡胡哨異國裝束的王孫,伸臂攬過身側的一個絕色胡姬,哈哈笑道:「早知道緋城也有投壺這種把戲,本王子早來這裡玩了。」

  「那是,論投壺,誰能及得上羅哈王子啊!」一個陰陽怪氣的王孫翹起大拇指笑道。

  「還有人要和羅哈王子賭嗎?」司射高聲唱諾道。

  聚在一旁的賭徒們無人吭聲,南星低聲問道:「老大,你還賭嗎?」

  瑟瑟凝眉搖首道:「先瞧瞧再說!」

  幾個鮮衣華服的王孫哈哈大笑著,極是自豪。那羅哈王子忽然轉身道:「莫尋歡,過來,爺們今晚高興,來奏個樂讓我們樂一樂!」

  瑟瑟聞言,眸光一凝,未料到莫尋歡也在這裡。

  果然,隨著羅哈王子的呼喊,一道身影從人群後緩緩轉了出來。

  一襲青灰色麻布衣袍,墨髮高高束起,神色淡定地抱著一把鳳頭箜篌。

  此人果然是那日在王孫宴上撫琴的莫尋歡。

  也不知他的眉目是如何生就的,目熠熠如星,眉青青如畫。白玉般的臉龐上,帶著雌雄莫瓣的魅惑。原道形容女兒可以用「絕色」一詞,可是,對於莫尋歡,除了這兩個字,瑟瑟實在想不出其他的詞。

  這個如描如畫的男子一出來,本聚在一起的人們,情不自禁地讓開一條道。

  他步履悠然地穿過人群,仿若行走在隔絕人世的空間中,不沾染一絲塵埃。他走到人群前邊來,旁若無人地席地而坐。若是旁的人,如此坐在地面上,定會令人生出不雅之感。然而,與莫尋歡如此坐,卻不僅令人沒有這種感覺,反倒令人覺得極是高雅。

  不因為別的,只要為他目下無塵的那種高曠氣質。

  粗衣鄙服更加襯托出他的美,週遭喧鬧的人群愈加襯托出他的靜。

  雖然伊脈島是一個小小的島國,但怎麼說,他也是一個皇子,在自己國家,必也是被人萬般寵愛的,可是,在這裡,他卻席地而坐,為幾個欺凌他的人奏樂。

  而他,絲毫沒有屈辱的感覺,神色從容自如。他儀態自然地坐在哪兒,就好似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在暗夜裡悄然綻放。

  他伸指輕輕撫過箜篌的弦,一縷低婉的樂音便徐徐而起,廳內的人聲在樂音洗滌下,漸漸低下去,低下去,一直到寂然。

  一時間,偌大的廳內,只聞婉轉的樂音在迴盪。

  樂音裊裊,彷彿幽靜的深谷內,一株孤苦的幽蘭隨風搖擺。樂音忽而沉鬱,好似黑雲翻墨,風雨凌虐。可任憑風吹雨打,那一株幽蘭卻始終素淡靜雅,不減高潔……

  瑟瑟凝立在人群中,一顆心早已完會沉浸到樂音中去了,這樂音與她此刻心情是何其相像。

  從三歲起便開始習練的內功,在一夕間毀去一半。若要補上,還需要七八年的苦練。七八年,那是幾千個日日夜夜,她怎能不懊惱不傷悲。

  這個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莫尋歡,卻用樂音不動聲色地撫平了她心頭的鬱結。

  不論風雨凌虐,她也要出雲綻放。

  正在聽的入神,忽然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尖聲道:「莫尋歡,爺們正高興,你怎麼彈這種曲子,存心找我晦氣是不是,快換一首歡快的!」

  是那個羅哈王子發怒了,氣哼哼地叫嚷著。

  可是,這一次莫尋歡不知為何沒有聽從他的命令,而是充耳不聞地繼續演奏。邊演奏,邊輕聲吟哦道:「蘭之猗綺,揚揚其香。眾香拱之,幽幽其芳。不採而佩,於蘭何傷?以日以年,我行四方。文王夢熊,渭水泱泱。采而佩之,奕奕清芳。雪霜茂茂,蕾蕾於冬,君子之守,子孫之昌。」

  莫尋歡的聲音,像風一般柔和悠然,帶著深深的感情,婉轉起伏在眾人耳畔繚繞。

  這是一首《幽蘭》。

  據說早已失傳,不想莫尋歡竟然會彈此曲。

  瑟瑟怎麼也沒料到,她會在賭場這種嘈雜的環境中,聽到如此高雅清心的樂曲。

  「莫尋歡,你膽子不小啊,竟敢反抗爺的命令?」羅哈王子顯然是對莫尋歡無視他的話,極是惱恨。一使眼色,身後的兩個侍衛便向莫尋歡走去。

  莫尋歡的曲子還未演奏完,那兩個侍衛已經伸手,要從他手中將箜篌奪走。

  只聽得一聲絃管迸裂的聲音傳來,箜篌已經到了那兩個侍衛手中,而琴弦也斷了幾根。

  莫尋歡的手指似乎被劃破,嫣紅的血珠從指尖冒出。

  「不演奏王子喜愛的曲子,要這個何用。」那兩個侍衛將箜篌奪走,摔在地上。

  「住手!」瑟瑟輕斥一聲,從人群中緩步邁出。

  南星在後面嘟囔道:「老大又要打抱不平了!」

  那兩個侍衛顯然沒料到有人會阻止他們,極是訝異地回頭,看到瑟瑟只是一個嬌柔的女子,遂哈哈笑道:「小女子,你讓誰住手呢!?」

  羅哈王子更是興味地凝視著瑟瑟,道:「小女子,來這裡,陪本王子玩一玩!」

  瑟瑟無視他們的話,彎腰從地上將箜篌拾起來,衣袖輕拂,將箜篌上的灰塵拂淨,輕輕放到莫尋歡手中。

  莫尋歡正在擦拭指尖的血珠,如美玉般的面龐上,神色從容。他伸手接過瑟瑟遞過來的箜篌,黑眸中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情。

  瑟瑟朝著莫尋歡點點頭,轉身對羅哈冷聲說道:「也不過是質子,誰准你們在這裡耀武揚威的。」

  幾個異國皇子臉色微變,厲聲問道:「你是誰?」

  「自然是要和你賭投壺的人!」瑟瑟凝眉,清眸中閃過一絲凌厲。

  「和我賭?就憑你?」羅哈王子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方纔瑟瑟一出來,他被瑟瑟的氣質所攝,還以為瑟瑟是皇親國戚,不想卻不過是一個要和他賭投壺的人。

  賭投壺,就憑她?!

  「小女子,好,本王子就和你賭一次,你若是輸了,就留下來陪本王子,怎樣?」羅哈王子齷齪地笑道。

  「好!」瑟瑟冷聲道,「若是你輸了,日後你們這些人就不准再纏著這位公子,不准再讓他為你們奏樂。怎樣?」瑟瑟沉聲說道,清冽冽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好,一言為定!小美人,你就等著一會乖乖地陪本王子吧。」羅哈王子一瞇眼,笑嘻嘻道。他顯然並不把瑟瑟放在眼裡,一副勝券在握的神色。

  端坐在地上的莫尋歡聽到瑟瑟的話,深黑的眸瞇了瞇,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光。

  「開賭了開賭了!」眾人顯然沒想到一個女子會向這個連勝一晚的羅哈挑戰。眾人的情緒頓時都被振作起來,倒要看看,究竟誰輸誰贏!

  「小姐,你真的會投壺?」紫迷頗擔憂地拉了瑟瑟一把。

  瑟瑟瞇眼笑道:「無須擔憂!」憑她「暗器千千」的身手,這投壺自然不在話下。

  小二走上前,將一個白瓷簽壺擺了出來。

  羅哈笑著道:「小美人,這局你先來。」

  瑟瑟從小二手中接過兩支精緻的紅木投矢,曼步走到紅線前。她抬眸打量著前方的簽壺。

  簽壺的壺腰很粗大,但是壺口卻極為細小,從這裡投過去,必須要手中的投矢垂直著下落,才有可能落入壺中。這種力道和方向的把握,極難。而且,手中的投矢看上去和壺口差不多粗細,只要力道微微一偏,就鐵定投不進去。

  瑟瑟瞇眼瞧了一會兒,和羅哈一道的那些異國王子便開始聒噪起來。

  「快投啊,莫不是不會投!不如認輸好了!」

  「弓矢既具,有司請射……」一旁的黑衣司射也催促著唱諾道。

  「老大,你若是不會,不如我來替你吧。或許還有一絲希望!」南星在瑟瑟身側小聲說道。

  北斗拉了南星一把,瞪著他道:「你忘了老大的身手了嗎?」

  南星這才記起瑟瑟「暗器千千」的身手,不禁失笑地退了幾步。

  瑟瑟的女裝著實讓他不適應,令他連她作為「纖纖公子」時的手段都幾乎忘記了。

  「弓矢既具,有司請射……」司射再次唱諾道。

  瑟瑟握著投矢,瞇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著,瞄了良久,用力一投。只聽得「咚」的一聲,投矢就連壺口都沒碰到,只在壺身上彈了一下,便掉落在一旁。

  「哈哈哈,原來果真是不會投啊!」肆無忌憚的笑聲響了起來。

  圍觀的眾人,原本看瑟瑟如此膽大,竟敢挑戰羅哈,還以為她真的有兩下子,指望著她能贏了羅哈。卻不料第一投,連壺口都沒碰到,頓時都頗為失望。

  到底這個女子會不會投壺?

  瑟瑟凝眉搓了搓手,乍然失去了半數內力,有些不適應。這次用的力道若是按以往的內力,必是進了,對於現在的內力,力氣確實嫌小了些。看來還是要稍微加大力度。

  無視身側的譏誚聲,瑟瑟又投了幾支,同樣都是撞在壺身上彈飛。到了隨後幾支,雖然還是不中,卻已經能夠觸到壺口。

  瑟瑟在眾人的譏誚和嘲弄聲中,投完了手中的十二支籤壺。

  司射大聲宣佈道:「江姑娘,一支未中。」

  司射報完,不說別人的取笑聲,就連青梅紫迷北斗和南星,臉上都掛著一絲羞意。

  瑟瑟卻翩然凝立在那裡,不怒不急也絲毫沒有羞意,她盈盈淺笑著,神色從容。

  輪到羅哈投了,他滿不在乎地走到紅線前,一支一支投了進去。

  最後司射報道:「羅哈王子,十二連中!」

  很顯然,這第一局,是羅哈王子贏了。

  「江姑娘,你還要不要比?」就連司射都輕聲問道。

  「當然要比了!」瑟瑟淡淡說道,聲音清澈柔和。

  眾人都有些迷惑了,這姑娘莫不是想要陪羅哈王子,所以才會和他賭?若非如此,就是腦子有問題。

  第二輪投壺開始,這次瑟瑟投了兩支,都是在壺口彈飛,一直到投到第六支,只聽得「咕咚「一聲,投矢終於落到了投壺中。

  「咦!中了!」有人譏誚地笑道,「總共投了十七支,才進了一支。竟然也能中一支,還不錯嘛!」

  譏笑聲還沒完,就聽得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咕咚,瑟瑟手中的投矢如同連珠弩一般,竟是支支都投入了壺中。一旦掌握了技巧,拿捏好了力度,瑟瑟就沒有失手的可能。

  譏笑聲,終於銷聲匿跡。

  羅哈王子看的也有些傻眼,也有些迷惑,看來她也是練過的。不過,這點伎倆還是無法勝過他。也沒當回事,拿起投矢,十二支連進了十一支。

  第二局還是羅哈勝。

  眼下局勢,只要羅哈再勝一局,五局三勝,就不用再比了。

  第三局,羅哈依舊是中了十一支。

  瑟瑟神色平靜地執著投矢,一連串的咕咚聲響過,竟是十二連中。

  圍觀的眾人頓時驚呆了,第一局還是一支也沒中,現在卻是十二連中?莫非是看錯了,都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

  「江姑娘,十二連中!」司射高聲唱諾道。眾人這才相信是真的。

  第三局,瑟瑟終於勝了一局,唇邊掛著瀲灩的笑意,燦如朝霞。

  人群中的莫尋歡,視線凝注在瑟瑟唇邊的笑意上,眸光閃了閃,唇邊也勾起一抹不動聲色的笑意。

  第四局,羅哈先發,投了個十二連中。

  這下子他的那些朋友們又開始叫囂了。十二連中,看她還怎麼勝。

  瑟瑟微微笑了笑,從小二手中接過一支矢。

  抬手,輕投,投矢好似長了眼睛般落到了投壺中,卻在壺內壁一彈,又回到瑟瑟手中,瑟瑟再投,投矢落入簽壺中後,再次飛了回來。她就如此這般地投著。眾人只聽得耳畔皆是咕咚咕咚的聲音,眼前是瑟瑟的月白色雲袖劃出的一道道迷離的光影,那從寬袖中露出的纖長白皙的玉指,偶爾從雲袖中探出,讓人情不自禁想到:小荷才露尖尖角。

  一時間,眾人都看傻了。一個個張口結舌,呆在當場。

  「好技藝,好技藝。以前只聽聞文帝之時,有人能投矢而返,不想今日竟能親自目睹。真乃章事!」剛才敗在羅哈手上的錢三爺在一旁輕歎道。

  羅哈也傻了眼,再沒想到瑟瑟竟有這樣的技藝。

  如今雖然才是平局,可是接下來那一局,他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投了。因為就算他依舊是十二連中,她還是可以勝他的。

  「羅哈王子,還要不要投下去。」這次換司射問羅哈了。

  羅哈王子沮喪地擺了擺手,大聲道:「投什麼投?」

  「不投就是認輸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馳馬難追,還請羅哈王子不要再為難這位公子了!」瑟瑟凝眉冷冷說道。

  羅哈王子看了看瑟瑟,回首對莫尋歡道:「莫尋歡,算你有福氣,遇上這麼美的小女子給你出頭。哼……」言罷,帶著幾個王孫貴族匆匆離去。

  賭局散了,但是,瑟瑟卻成了盛榮賭坊的一個傳奇。在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會議論到這位姓江的投壺高手。

  人群散去,諾大的大廳剎那間變得空蕩蕩的。

  莫尋歡沒有走,盤膝坐在地上,擺弄著他懷裡的箜篌。

  南星不滿地走到他面前,說道:「唉,我說,你是不是應該謝謝我家老大。若不是我家老大出手,你的箜篌怕早就粉身碎骨了,還用的著修?」

  「我有讓她幫我嗎?」莫尋歡淡淡說道,既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不滿,神色淡淡的,就好似一切就是應當一般。

  南星聞言,心中頓時就來氣了,冷聲道:「枉你生的如此人模人樣,怎地如此不知好歹!」

  「南星,不得無禮。」瑟瑟輕聲斥道,其實莫尋歡說的沒錯,他確實沒讓她救他。是她看不下去那幾個人對他的欺凌。

  「公子瑤琴箜篌都彈得不錯,何以要為那些粗俗的人演奏?」瑟瑟淡笑著問道。

  莫尋歡低著頭,伸指輕輕撥弄著箜篌的琴弦,墨黑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他美玉般的臉頰,在瑟瑟這個角度,可以看到他濃密悠長的睫毛翹了翹。

  「我撫琴,從來都是為知音而奏。」他淡淡說道,聲音低緩如流水。

  「為知音?你是說那幾個粗野的皇子是你的知音?」青梅在旁邊撲哧笑道,「我看你給他們撫琴無疑是對牛彈琴。」

  莫尋歡抬眸,淡然掃了青梅一眼,笑的正歡的青梅瞬間便止住了笑意。

  不為別的,只因為莫尋歡黑眸中的坦然和純粹,令她覺得她的笑褻瀆了他的人。

  瑟瑟卻為莫尋歡的話有些驚異,方纔,確實是那幾個王子讓他奏樂的沒錯,但,他所奏的曲子卻並不是那幾個王子喜歡的樂曲。王子們不滿,令他換過來,他竟是充耳不聞。

  看來,他確實是為知音而奏。只不過不知方纔那麼多人中,到底誰是他的知音。但,不管他是為誰所奏,他的曲子確實感動了她。

  「謝謝你的曲子!」瑟瑟由衷地對莫尋歡說道。

  莫尋歡輕輕撥幾下琴弦,清泠的琴音在廳內流淌。而他卻垂首沒有答話。

  瑟瑟帶著青梅紫迷北斗和南星,緩步走出賭場。

  夜已經很深了。

  「小姐,我們去哪裡?」青梅擔憂地說道。

  北斗和南星奇道:「老大,你被璿王趕出來了?」知曉了瑟瑟的身份,也便知曉了他是璿王側妃。

  瑟瑟自嘲地笑了笑,道:「非也,是逃出了牢籠。」

  「若是無處可去,不如到舍下暫居!」身後傳來一道淡淡的話音。

  瑟瑟回首,看到莫尋歡不知何時已經跟了出來,靠在賭坊門邊,語氣淡泊地說道。

  瑟瑟倒是沒想到莫尋歡會邀請她,極是詫異。凝眉想了想,北斗和南星都是處處流浪,居無定所。她現在還一點也不想回定安侯府,眼下實在是無處可居。

  瑟瑟淡笑著問道:「不知莫公子那裡可容得下我們幾人?」

  莫尋歡淡淡說道:「容三位姑娘倒是可以!」言罷,他抱著箜篌,率先走了出去。也不管瑟瑟她們是否要跟上。

  北斗和南星聞言,惱怒地瞪大眼睛。瞅著莫尋歡的背影,揮了揮拳頭。

  「你們兩個,還是回你們的地方去,有事,還是在賭坊聯絡。」瑟瑟言罷,便起步跟了上去。

  其實瑟瑟心中卻有著自己的主意,她一直說要出海,卻連一艘船舶都沒有。而莫尋歡是伊脈國皇子,想要出海應當不是難事。

  當下幾人隨了莫尋歡,在大街小巷內穿梭,最後,來到了徘城的東街。

  東街,本就是異族人雜居之地,而莫尋歡,便住在這裡。

 

望海潮 004章

  夜黑沉沉的,掛在天邊的月彎彎的,稀薄的微光並不能照亮什麼,隱約可見街巷兩旁的房舍黑影潼潼。拐入一道窄巷,這巷子顯然是小民們聚居的場所,極是狹窄,展開雙臂,兩手都能摸到兩邊的短牆。

  莫尋歡在一處門洞前停下腳步,那門洞極是低矮,看上去很寒酸。其實,從莫尋歡的衣著打扮,瑟瑟已經猜出他的日子過的很窘迫。但,怎麼也沒想到,他竟會住在這麼簡陋的地方,再怎麼說,他也是一國皇子啊。

  黑漆滌的木門半開半掩,聽到她們的腳步聲,從門洞裡走出來一個人,似乎早已在那裡等候了好久。

  看那窈窕的身形,是一個女子,月光微薄,看不甚清她的模樣。只聽得她婉轉輕柔的聲音,從夜風中悠悠傳來:「小王子,你回來了。」

  島國的國主稱王,所以下人們稱皇子為王子,很顯然這個女子是莫尋歡的侍婢。

  「小王子,這些是什麼人?」那侍女注意到莫尋歡身後的瑟瑟青梅和紫迷,輕聲問道。

  天很黑,瑟瑟看不甚清這女子生的如何模樣,不過單憑她低婉柔和的嗓音,便可以猜測她定是溫柔美麗的一個女子。

  「她們沒有去處,要在我們這裡暫居幾日,你領她們到東廂房。」莫尋歡淡淡吩咐道。

  那侍女應了一聲,莫尋歡抱著箜篌,朝瑟瑟點了點頭,道:「舍下鄙陋,希望各位不要嫌棄才是。」說完這話,他徑直朝正房而去。

  瑟瑟她們幾人隨了那侍女來到東廂房門口,那侍女讓她們在門口等待,自己先進屋收拾了一番,出來請她們進去。

  屋不大,極是簡潔,除了一個紅木低桌和幾個小小的椅子,再沒有別的擺設。看上去空落落的,果然極是鄙陋。

  青梅在屋內轉了一因,一雙黑眸滴溜溜亂轉,忽而說道:「小姐,怎地連床榻都沒有?這可讓我們在哪裡睡?」

  紫迷抬手指著地面道:「怎地沒有床榻,那不就是嗎?」

  青梅低頭一看,自己正踩在一大塊實木扳上,她不可置信地挑眉道:「這是床榻?小姐,莫尋歡不是王子嗎?怎地貧困潦倒到如此地步,連床榻也沒有,要我們在地上睡。」

  青梅正在嘟嘟囔囔抱怨,門簾一掀,先前領她們進來的侍女抱著薄被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侍女,抱著鋪床的褥子。

  她們兩個人進來,手腳麻利地將被褥鋪到了那塊青梅正在抱怨的所謂的床榻上。收拾妥當,那侍女朝著瑟瑟盈盈施禮道:「奴婢叫櫻子,她是雅子。客人若有吩咐,就到西廂房喊我們。天晚了,你們早些歇息吧。」

  方纔兩個侍女都抱著被子,掩著臉面,瑟瑟也都沒看清她們生的如何。此時一見,瑟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原來那說話聲音極是好聽的侍女,有著美麗的名字櫻子的侍女,臉上縱橫交叉著幾道刀疤口令人一見,覺得極是可怖。但是,櫻子的眉目五官生的很是精緻,很顯然,之前也是一位嬌美的佳人。不知發生了怎生變故,竟讓她成為如此模樣。

  那名叫雅子的侍女倒沒有疤痕,生的俏麗溫婉,一說話便盈盈淺笑,很是招人喜愛。只是細心的瑟瑟發現,雅子的右手失去了四根手指。

  瑟瑟心中劃過一絲悲涼,她感激地笑道:「有勞兩位了。」

  「櫻子,我們要在這上面睡嗎?沒有床榻嗎?」青梅問道。她本來背對著櫻子,此時轉過身來,見到櫻子的模樣,忍不住摀住了嘴,才沒有讓驚呼聲逸了出來。

  櫻子不為所覺地微笑道:「我們雖暫居南越,但生活習俗還是按照我們伊脈國的習俗來的口所以,之前都沒有準備床榻,倒是令客人們委屈了。」

  「額,原來如此,是你們的風俗啊。」青梅結結巴巴地點著頭道。

  櫻子和雅子見她們再無事,便邁著碎小的步子退了出去。

  瑟瑟凝視著她們的背影,心中極是疑惑,到底出了什麼事,莫尋歡的兩個侍女竟是這般樣子。

  折騰了一晚上,青梅早困了,躺在褥子上,便呼呼睡了過去。

  紫迷卻神色凝重地望著瑟瑟,小聲問道:「小姐,璿王不是一直都不同意你出府嗎,這次為何這般容易就將我們放了出來?小姐,我覺得你很不對勁,是不是和璿王對決,受了傷?方才在賭坊,為何一開始你連投十幾次,都投不進去?」

  瑟瑟望著紫迷佈滿了深深憂慮的雙眸,輕歎一口氣。她知曉,紫迷和青梅不同,紫迷有武功,又極是細心,有些事情,終是瞞不過她的。

  瑟瑟凝眉,淡淡說道:「我們沒有對決,而是他懷疑是我刺殺的伊盈香,所以,廢了我一半的功力。」

  「廢了你的一半功力?」紫迷怔了一下,氣憤地說道,「夜無煙憑什麼懷疑是小姐做的。等等,伊盈香不是自己想不開,而是被人刺殺的?」

  瑟瑟點點頭,低聲道:「因為刺殺她的人,用的也是銀針暗器,而夜無煙,早已知曉我便是纖纖公子,是以,他認為是我做的!」夜無煙終究是不瞭解她,難道她就是那般狠心的人嗎?

  「小姐,這件事,你認為是誰做的?」紫迷凝眉沉思道。

  「我認為有兩個可能,第一種可能就是,是伊盈香自己做的,想要陷害與我。不過,以我這些日子對她的瞭解,她的心機似乎還沒有這麼深。何況,她這次傷的很重,若不是夜無煙請了狂醫雲輕狂為她醫治,她有可能一命歸西。第二種可能就是,此事是那日在後花園試探我武功的人做的。目的就是,一箭雙鵰同時除掉我和伊盈香。」

  「小姐猜測的極是,不過這兩種可能都有。伊盈香雖然單純,但是,也保不住為了她的愛,做出一些瘋狂的苦肉計。」紫迷沉聲說道。

  瑟瑟點點頭,道:「若有機會,我會將此事查清楚的。」

  「小姐,你的功力……」紫迷顰眉輕歎,小姐的一半功力都沒了,竟然還能如此淡定自若。

  「無礙,再練就是了。」瑟瑟輕笑道,「改天倒是要和你比一比,看看如今,我們兩個的武功誰更厲害。」

  「小姐,你竟還有心思說笑!」紫迷凝聲道。

  瑟瑟斂眸苦笑,都已然發生的事情了,既然無法彌補,何以要煩憂啊!

  「小姐,你的功力損失了,不是壞事,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紫迷沉吟片刻,似乎是下了決心一般,伸手從貼身衣衫裡掏出來一卷素帛,遞到瑟瑟手中。

  「這是何物?」瑟瑟奇道。

  她將素帛展開,平鋪在紅木小桌上,藉著昏黃的燭火,細細看去。

  那塊長長的布帛上,竟然畫滿了舞刀的人像。一個接一個,足有一百多個。每一個動作看上去都飄逸曼妙,凌厲非凡,在昏黃的燭火映照下,咄咄逼人。

  很顯然,這是一套刀法。

  瑟瑟雙眸一亮,極是震驚地看完這套刀法,忽而輕歎道:「確實是一套好刀法,每一個動作和招式都很完美。只是這樣的刀法,我不相信世上有人能使出來。」

  紫迷聞言,淺笑道:「小姐你倒是說說,為何世上無人能使出來?」

  瑟瑟伸指指著素帛上的一個人像,道:「你看看,這第一式「拈花嗅蕊」,就行不通。你看,第三招,是一刀前刺攻敵人面門,那麼,對方必定要後退避讓。而第四招卻是攻敵後心。你想想,使刀者,怎能在瞬息之間由第三招變為第四招?就算是用我的新月彎刀,也不可能。新月彎刀柔可繞指,可以從任何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但,人力畢竟是有限的,不可能從敵人前方瞬間轉到後方。所以,第三招和第四招是無法連貫的。還有這後面的第十招和第十一招,中間也必須再加上一招,才可以做到。所以,這套刀法,雖然姿態楓逸曼妙,卻並非殺敵致勝的刀法,根本不能用。這叫什麼刀法?」

  「小姐,這刀法的名字叫烈雲六十四式,因為她飄逸如雲般美麗,卻又迅疾如電般猛烈迅疾。」紫迷輕聲道。

  「刀法的名字確實好聽,可是,終究是使不出來的。」瑟瑟輕歎道,「紫迷,你從哪裡弄來的這套刀法?」

  「這是夫人年輕時無意得的刀法,她在臨終前交給了奴婢,叫奴婢在適當時候交給小姐。夫人說,如若小姐在璿王府過的很好,就不要把這套刀法交給你。既然小蛆離開了王府,紫迷覺得是交給小姐的時候了。」紫迷輕聲道。

  她沒有想到娘親還留了一套刀法,卻不肯交到她手中。

  只要她在璿王府過得好!瑟瑟歎氣,沒想到,臨終前,娘親還對她和夜無煙的婚事抱有希望。

  「是娘親留下的,那這套刀法是可以習練的了。可是,我還是覺得這些動作都不連貫,根本無法做到。除非,除非能夠逆轉真氣。」瑟瑟凝眉道。

  「小姐說對了,這套刀法若要習練,必須配以一門奇異的內功心法。這門內功心法和中原各國及各大名家習練的內功心法有所不同。此內法是逆天運氣,進展神速。小姐,你看看,這些不連貫的動作,若是使刀者能夠自如而迅速地逆運真氣,再配上新月彎刀的柔可繞指,便可以將這些不可思議的動作從上一個迅速變下一個。」

  「說的是,只是有那樣的內功心法嗎?」瑟瑟疑惑地問道。

  「有,夫人習練的就是!」紫迷低聲說道。

  「什麼?」瑟瑟驚異地瞪大眼睛,「可是,娘親若是習練的這種內功心法和刀法,為何教給我的卻不是?」

  「小姐,你知曉夫人這兩年為何身子衰退的如此快速嗎?她本是有武功內力的,卻如此早逝,小姐不覺得奇怪嗎?」紫迷抬眸道,黑眸中隱有淚影。

  「娘親的身子一直很弱,她不是說,是因為隨著爹爹征戰受傷所致嗎?難道,還有別的原因不成?」

  「是和受傷有關係,但最大的關係是因為夫人習練了這套刀法和內功心法。這種逆天運氣的心法,有違天理,所以,會損人年壽。是以,夫人才如此早衰,也正因為如此,夫人才不肯將這套心法和刀法傳授給小姐。」

  「你說什麼?損人年壽?既然這套內功心法損人年壽,娘親為何還要習練?」瑟瑟睫毛輕顫道。

  「因為夫人說,當年,她隨著侯爺在邊關征戰,血戰幾次,都敵不過敵方的首領。是以,夫人才習練這種武功,以求大敗敵將!」紫迷不曾說完,早已淚流滿面。

  「這些你為何不早告訴我!」瑟瑟閉眸,只覺得胸臆間湧起無法言喻的酸楚和疼痛。

  娘親啊娘親,您是何等驕傲的一個女子,卻為何偏偏喜歡上爹爹這樣的男人。為了助他得勝,竟然去習練有損康健的武功。

  您這樣做,值得嗎?

  爹爹,你對得起娘親嗎?

  瑟瑟睜眼,有淚盈於睫。

  「小姐,這些事夫人不讓奴婢說,因為縱然侯爺這樣,夫人還是堅信著這世間還是有海枯石爛忠貞不二的情愛。夫人她希望小姐能夠遇上。」紫迷道。

  「小姐,夫人在一年前,已經尋到一種奇藥,配合這種奇藥習練此內法,便不會損人年壽。是以夫人才將此內功心法和刀法留給了我。說是若小姐需要,就交還給你。如今,小姐內力損失過半,不如就廢掉現有內力,自今日起,就習練新功。」紫迷輕聲道。

  「奇藥,什麼奇藥?」瑟瑟凝眉問道。

  「兩年前,夫人已經開始為小姐悄悄服用了。」紫迷輕聲道。

  「我已經服用了?何時服用的?我怎麼不知。」瑟瑟奇道。

  紫迷點點頭,「就是在小姐每日飲用的茶水裡摻有此藥。」

  茶水?

  瑟瑟驀然想起,去年,娘親每月都給她一包茶葉。那種茶葉她從不曾喝過,娘親說茶名叫「午後陽光」。她不曾飲過此茶,初飲時,覺得味道有些怪異,還以為這便是此茶本身的味道,卻不想,那茶裡被娘親加了調和她體質的奇藥。

  娘親啊娘親,您真是用心良苦啊。

  瑟瑟伸指輕輕撫上素帛,望著那一道道人像,似乎看到娘親高貴清冷的容顏。心中,猝然生出一種尖銳的痛。

  娘親,您為何不對自己好一點啊!

  「紫迷,你現在就廢去我餘下的一半功力,我要習練此套刀法。」瑟瑟抬眸,清眸中劃過一絲堅決。

  「好!」紫迷答道。

  「小姐,璿王對您,真的沒有絲毫情意嗎?為何,他既然認定了是小姐害的伊盈香,為何還要給小姐留了一半功力呢。璿王,或許對小姐,也是有情意的。」紫迷忽然說道。

  「紫迷,你說的,是我此生聽到的最不可思議的笑話。」瑟瑟冷聲道。

  夜無煙會對她有情意麼?縱然有情意,又如何?她是不屑要的!她絕不要像娘親那樣偏執。

  *

  第二日。

  瑟瑟因為決意要習練「烈雲六十四式」,所以便決定暫時不出海,先到一個僻靜地方居住。將身上的首飾變賣一下,應當也能換些銀兩租一處僻靜的院落。

  她總不能在莫尋歡這裡練功,況且,莫尋歡這裡,實在不適合她練功。昨夜,他收留了她們一夜,她已經很感激了。

  一大早,瑟瑟便帶著青梅和紫迷去向莫尋歡辭別。未曾見到莫尋歡的人,櫻子說,他一早已經出去了。瑟瑟便托櫻子代為轉告,便出了門。

  白日裡看莫尋歡的居所,粗磚漏瓦,在日光照耀下,更顯鄙陋。她們從窄長的小巷子走出去,便來到東街。

  令瑟瑟驚異的是,未料到這晚上黑沉沉極是沉鬱的東街竟是十分熱鬧繁華的。

  因為是異族人雜居之地,雖然這裡地段寒窘,但是,因來來往往的居民皆是服飾各異,艷麗古怪,是以,雖然這道街很是簡陋,卻也讓人一眼望去感覺到一派興盛之感。

  這個東街,算是漢人和異國人交易的一個市場,有訐許多多的鋪面就擺在街道兩旁。

  瑟瑟著實想不通。

  莫尋歡畢竟是皇子,就算是島國皇子,也不至於如此貧困吧,貧因到要居住到這種喧鬧鄙陋蕪雜的地方。而且,別的皇子好歹都是侍衛侍女前呼後擁的,走到哪裡也有幾個侍衛追隨的。而莫尋歡,貌似走到哪裡都是一個人,也不見有侍衛保護他。倒是有兩個侍女,卻是一個毀容,一個殘廢。

  很顯然,他也不受南越皇朝重視的,否則,也不會居住在這樣簡陋的地方。

  瑟瑟曼步在東街,青梅不時被路旁的稀奇玩意吸引,不時地拿起來瞧瞧。

  在一處變賣珍珠項鏈的鋪面前,瑟瑟停住了腳步。

  她從璿王府出來時,身上分文沒有。只有昨晚從北斗和南星那裡搜刮的十兩銀子。而她,昨日聽聞了娘親的事情,更是不願回府向爹爹要銀兩了。那個家,她也是決意不回去了。

  她盤算著把身上的首飾變賣一下,換些銀兩。瑟瑟首飾不多,僅有的都是她極珍愛的,是以很不捨,但,終究還是狠了狠心,決意賣了。

  這間鋪面很大,顯然是這裡比較繁榮的一處鋪面,正對著店門的地方,搖著一個烏木架子,上面擺著一些稀奇的玩意。

  當下,瑟瑟拉了青梅和紫迷走到店裡去。

  店裡倒很寬敞,就是光線很昏暗。那邊靠窗的櫃檯邊,一個身材挺撥的男子正抱著箜篌和掌櫃的討價還價。看那粗布鄙衣,不是莫尋歡還能是誰。

  「你這個箜篌,這麼破陋了,哪裡值得了一百兩銀子,最多十兩,再不能加價了。你若是覺得行,咱就成交,不行,您再去別處轉轉。」掌櫃的不耐煩地說道。

  「十兩不行,掌櫃的難道你看不出這是極其名貴的箜篌,當初,我可是花了十兩金子買的。這個音質極好,你聽聽。」那背對著瑟瑟的男子,抬手撥弦,清澈悠揚的聲音好似天籟般在昏暗的店裡流淌。

  那掌櫃的被清音所惑,伸出兩個手指,道:「再給你加十兩,二十兩,不行的話,你就到別處。」說完,掌鉅的便起身過來招呼瑟瑟。

  「三位姑娘,請問你們是要買東西,還是變賣東西呢?」掌櫃的滿臉堆笑地問道。

  「好吧,二十兩成交。」莫尋歡轉身說道,看到瑟瑟,他明顯地一愣,好看的黑眸中閃過一抹異彩。

  他倒是絲毫不為自己在這裡變賣箜篌感到不自在,從容地朝著瑟瑟笑了笑,道:「江姑娘,你們這是……也要變賣東西?」

  瑟瑟淺笑道:「不錯,我也是來這裡變賣物件的!」

  一個是異國皇子,一個是侯府千金,竟然都淪落到變賣物件的地步,想一想,倒是極可笑的。

  但是,兩人倒都沒覺得是多麼丟人的事,雙目對視,彼此眸中都漾著清淺的笑意。

  「你的箜篌,當真要賣了?」瑟瑟輕笑著問道。

  一個酷愛樂曲的人,那樂器對他們而言,是何等的珍貴。而他,竟要將樂器變賣,可見,是如何窘迫了。

  掌櫃的將二十兩銀子排在拒台上,笑吟吟道:「這位公子,你的銀兩。」

  莫尋歡低眸看了一眼箜篌,伸指撫過箜篌的鳳頭,黑眸中暗含一絲不捨。

  瑟瑟見狀,盈盈淺笑道:「莫王子,不如,我買下你的箜筷如何?」

  莫尋歡一頓,灼灼星目望向瑟瑟,微笑道:「你用什麼買?」

  瑟瑟指了指青梅捧在手中的首飾,道:「用我的首飾換你的箜篌,你覺得怎樣?」

  莫尋歡聞言,睫毛眨了眨,唇角輕勾,發出一陣清越的朗朗笑聲。

  「好,就依你!」他朗聲說道,伸手將案上的箜篌又抱了起來。

  「對不住了,掌拒的,我的箜篌不賣給你了。」莫尋歡道。

  「我給你加價,三十兩如何?四十兩呢?」掌櫃的伸著四根手指朝著莫尋歡的背影喊道。

  莫尋歡連頭也不回,朗笑著說道:「掌拒的,一百兩銀子也是不賣給你了。」

  兩人一前一後從店裡走出去,那掌拒的目視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撇唇笑:「哼!兩個瘋子。互相交換,不還是一樣沒銀子!」

  瑟瑟和莫尋歡來到大街上,一時間,方纔的抑鬱心情已然風吹雲散。

  頭頂上藍天白雲,清朗澄淨。

  莫尋歡的俊臉在清空麗日下,越發清俊純淨,水墨氤氳的眸中笑意淺淺,望著瑟瑟時,隱隱透著幾分熟稔和頑皮。

  他顯然已當她是朋友了。

  「莫王子,如今,我們都沒有銀兩,這可如何是好?」瑟瑟輕笑著問道

  莫尋歡歪頭思索片刻,道:「這箜篌變賣出去,才只得二十兩銀子,如若我在街邊彈一首曲子,說不定也有這樣的收入。」

  「你是說,在街邊賣藝?」瑟瑟凝眉。

  莫尋歡頷首:「是的,賣藝!」他定定說道。

  不管做什麼,縱然被別人瞧不起,莫尋歡似乎都沒有絲毫的不自在。

  瑟瑟凝眸,賣藝,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莫尋歡的琴技那麼好,定是很多人愛聽的,如若再配上她的舞姿,應當會吸引一些人來看的。

  「好,就賣藝!」瑟瑟點頭說道,「我雖然不如公子技藝高超,卻會跳舞,不如我們一起,如何?」

  莫尋歡揚眉,他似乎沒料到瑟瑟是會跳舞的。但是,這又有何奇怪呢,眼前這個縹緲靈動的女子,就連投壺都能十射十中,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到的呢!

  「小姐,你真的要賣藝啊!」青梅和紫迷低聲問道,「這似乎不妥吧!」

  瑟瑟回眸輕笑,日光照射到她眼眸深處,仿若清潭倒影了炫目的彩霞,波光瀲灩。

  「何以不妥呢,難道說餓死就妥當了?還是偷盜妥當?」瑟瑟眨眨眼問道。不是沒有別的法子,但都沒有自己賺錢來的妥當。

  誰能想到,她一個千金小姐竟淪落到賣藝賺錢的這一天。


望海潮 005章

  這是一個美好的黃昏。

  這是帝都最繁華的一條街道。

  高遠的天空漂浮著絲絲雲縷,柔和的夕陽餘暉折射在大街上,兩旁樹木在風裡扶疏搖曳。

  莫尋歡盤膝坐在一塊墊子上,夕陽餘暉籠在他身上,映的他整個人美如冠玉。如黑緞般的髮隨意披散在身後,襯托的他膚如寒冰,眉如墨裁,眸若點星。

  他修長的手指在箜篌琴弦上一劃,清越悠遠的樂音從他指下溫柔傾瀉,柔和舒緩,美妙動聽,令人疑是天上仙樂。街上行人忍不住頓足聆聽,尋覓著樂音的來源。

  「那邊是不是賣藝的,這樂音真是動聽啊!」有人低低說道,接著不少人便感興趣的圍了過來。

  瑟瑟站在莫尋歡身側,穿了一襲月白色舞衣,裙擺寬大,水袖長長。墨髮輕挽梳著最愛的隨雲髻。白皙的玉臉上,一雙清眸流盼生姿,顧望之間奪人心魄。

  樂音揚起,瑟瑟輕輕躍了起來,如同一隻紛飛的蝴蝶,輕盈落在空地,身子彎下,手卻高高揚起,指在空中彎成蘭花的形狀。

  點地,輕躍,旋轉,舞動……

  水袖飄飄,裙擺曼卷。

  沒有語言可以形容這一場美麗,她仿若不是人間的女子,似乎化身為蝶,時而振翅高飛,時而花叢翩舞,時而駐足呷蜜。舞姿蠱惑而絕美,令觀者神魂顛倒。

  圍觀者都忘了自己,全部不由屏息凝視著這夢幻之舞,聆聽著這九天仙曲。

  當一舞而終,眾人久久不能回神。

  梳著雙髻的青梅起身,清聲喊道:「各位公子小姐,要是覺得舞入眼,樂清心,就請大家捧個場。」

  眾人聞言,紛紛掏銀子,只聽得嘩嘩一陣,地上密密麻麻扔滿了銅扳碎銀。

  「樂美,舞美,再來一個!」人群中有人喊道。

  樂音再起,瑟瑟淺淺笑著,翩然起舞。

  臨江樓二樓。

  夜無煙錦繡華服,凝立在窗畔,目光透過半開的窗子遙望著窗外景致。

  外面是煙波浩渺的湖水,水中漂浮著圓圓的蓮葉,骨骨朵朵的白蓮點綴在湖面上。風動荷舉,白蓮搖曳,就像美人在風裡翩翩起舞。

  想起舞,夜無煙眼前忽而閃現那夜那抹翩然起舞的身影,曼妙多姿,輕盈飄逸。

  夜無煙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他怎麼想起她了。他和那個狠心的女子,如今是毫無瓜葛了,怎麼還會想起她?

  他仰頭,飲盡杯中醇酒,讓微醺的辣意順著喉頭滑下,壓下心頭絲絲失落。

  一陣清澈的樂音不知從哪裡飄來,好似天籟般動聽悠揚。夜無煙犀利的眸中閃過一絲淡然的笑意。

  「金堂,你可聽到琴聲?」夜無煙眉眼稍稍一抬,輕聲問道。

  「王爺,這臨江樓處處絲竹,自然聽到了。」金堂道。

  「本王指的是外面的。」夜無煙道,不經意瞇眼,眸中清光若冷月清輝。

  風裡傳來的曲子高雅動聽,好似天籟。撫琴之人乃高手,看來,這帝都不禁繁華,更是才子倍出。

  他頗有感概地長歎一聲。

  「你們聽說了嗎?街口有兩個賣藝的,一個男子彈得一手天籟仙曲,一個女子跳的驚鴻絕舞。那舞姿美的,就是胭脂樓的姑娘也無人可及。」鄰桌一個男子對同伴悄聲說道。

  那同伴聞言,急急隨著那人去看了了。

  夜無煙聞言,手執酒盞,淡淡一笑。

  驚鴻絕舞?!

  眼前又浮現起那一抹翩飛的倩影,難道說還有人配的上「驚鴻絕舞」這四個字?

  他回身將手中酒盞放在桌上,起身向外走去。

  夕陽晚照,映紅了整條衙道。街道上靜悄悄的,以往此時,都是人來人往之時。此時的寂靜,有些怪異。

  夜無煙抬眸,看到街口處圍滿了行人,似乎一街的人都跑到那裡去了。他饒有興味地一笑,緩步也向那裡走去。站在人群外面,透過人縫,看到一個素衣翩然的身影正在輕盈地舞著。

  只聽得樂音一個小小的轉彎,那女子忽而身子後仰,柔韌的腰身似乎彎成了一勾懸掛的月兒。螓首輕輕搖擺,髮髻忽而散開,如雲似瀑的墨髮流瀉而下,她忽而轉身,墨髮紛飛,隨著身子輕輕旋轉,好似墨蓮輕綻。

  夜無煙凝著淺淡淡定的笑,卻在看清女子的容顏後,一雙黑眸疏忽幽深起來。

  竟是她!

  原以為將她趕出府,再也不會和她有絲毫牽扯。卻不想此時,在看清了她的容顏後,他的心猛然一滯,繼而在胸腔內不受控制狂跳起來。

  這個女人,不回她的侯府,卻跑到街頭賣藝。而且,還是一個俊美的男子在為她伴樂。

  「金堂!」夜無煙冷聲說道,幽暗的黑眸中燃燒著兩把火炬,閃耀著複雜難解的光亮。

  金總管俯身過來,夜無煙在他耳畔低語幾聲。

  金總管一愣,道:「王爺,這似乎不妥吧。」

  「快去!」夜無煙冷眸一瞇,他可不管什麼妥當不妥當。

  金總管點點頭,匆忙領命而去。

  樂正酣,舞正濃。翩然起舞的身影,帶來如仙一般的風情。

  眾人看的如癡如醉,就在此時,從人群外忽而躍進來幾個攜刀帶劍的黑衣男子,一躍入因子,他們便揮舞著刀劍,在空中要出一片片刀光刷影。

  圍觀的人群驚惶地尖叫著,抱頭散開。一瞬間,消失的乾乾淨淨。方纔還熙熙攘攘的衙頭瞬間空蕩起來。

  紫迷見狀,手拿寶劍護在瑟瑟身前。

  那幾個黑衣人倒也沒有再行動,為首的一個黑衣人冷聲說道:「誰准你們在這裡賣藝的?還不速速離去,不然我手中的劍可是不饒人的。」

  瑟瑟身無內力,舞了幾曲,已有些累了。看看地上的碎銀,已足夠她們維持一段時日。沒必要和這些人過不去,遂拭去額上細汗,朝莫尋歡點了點頭。

  「我們這就離開!」瑟瑟冷聲說道,命青梅和紫迷撿拾著地下的碎銀。

  「快點離去,日後若是再讓我看到你們在街上賣藝,別怪我不客氣。」黑衣人冷冷說道。

  瑟瑟以為是樂坊或者青樓的人來搗亂,因為畢竟她們在這裡賣藝,多少會使她們生意受損。此刻見他們說連去別處跳也要管。心中有些惱怒,冷聲說道:「難不成我們去別處跳你們也要管?」

  「是的,別讓我看見你跳舞!」黑衣人無理地說道。

  瑟瑟氣的冷笑,這是什麼人,怎地這般無理。抬頭,視線不經意瞥向街頭一角,看到一個男子靜靜站在那裡,錦繡華服,墨髮高束,簪星曳月。

  是璿王夜無煙。

  瑟瑟看到他,再看看拿劍指著她的人,心中頓時明瞭。

  原以為是樂坊派來的人搗亂,卻未曾料到是夜無煙,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氣來。

  他已經一腳將她踹出了王府,如今她已和他沒有瓜葛,他又憑什麼來管她?

  瑟瑟冷冷一笑,清澈的眸子在陽光下透出極亮的光來,她忽而直直向夜無煙走去。

  夜無煙看到瑟瑟向他走來,環臂在胸,鳳眸微瞇,眸光幽冷地瞧著她。

  「江瑟瑟,你就是這樣勾引男人的嗎?」夜無煙冷冷說道,語氣裡滿是濃濃的嘲弄。

  他的話,令瑟瑟氣憤地揚眉,但看到他唇角那一抹嘲弄的笑,她壓下心頭怒火,綻開一抹邪邪的甜笑。那笑容在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映照下,是那樣魅惑。

  「是,我就是在這裡勾引男人,怎樣?莫非,璿王你也心動了嗎?」她的聲音嬌柔軟呢,如空中漂浮的雲朵,縹緲而柔軟,「只可惜,你這樣的男人,我沒興趣。」

  瑟瑟搖搖頭,將手中拿著的一段白紗嗖地撕成兩半。清冷的眸光從斷開的輕紗中,冷冷凝視著夜無煙。

  夜無煙一愣,瞧著她清麗甜美的笑,心下忽而一滯。他瞇眼,清冷的光芒在眸中閃過,聲音幽冷地說道:「江瑟瑟,你莫自作多情了,你這樣狠毒的女人,我夜無煙永遠都不會感興趣的。」

  她的話,很冷很絕。

  他的話,更冷更絕。

  瑟瑟聞言,輕輕笑了起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還請璿王日後不要再來阻撓我們跳舞。」瑟瑟言罷,冷笑著從夜無煙身畔走過。纖美的身姿融在夕陽餘暉裡,美麗的那樣疏離。

  夜無煙望著她迷離的身影,眉峰間掠過一絲惘悵。

  「王爺,府裡來了消息,王妃剛剛甦醒了!」金總管低聲道。

  夜無煙聞言一怔,輕聲道:「好,本王這就回去。」言罷,最後看了一眼瑟瑟,便轉身而去。

  瑟瑟回到跳舞的空地上,青梅早已收拾好地上的碎銀,莫尋歡依舊在那裡靜靜地撥弄著琴弦,神色淡淡的。

  「原來,你竟就是璿王的那個側妃?!」他淡淡問道。

  瑟瑟輕笑道:「不錯,我們在王孫宴上曾有過一面之緣。」當日瑟瑟是濃妝艷抹去參加的宴會,就連風暖都沒認出她來。莫尋歡應當也沒認出她。

  莫尋歡笑了笑,似乎對於瑟瑟是什麼身份絲毫不在意。

  兩人正在說著話,瑟瑟忽然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只見在街道兩側的屋簷上,忽然躍下來幾個身材高大的漢子。

  他們一現身,便一聲不吭,向他們兩人立足之地奔來,

  這些漢子穿著奇怪的衣衫,手中都拿著大刀,未及到的近前,便揮舞著大刀向莫尋歡砍來。

  他們的刀法極其凌厲,街上瞬間充滿了粼粼刀影。

  瑟瑟大驚,敏感地察覺到這次是真正的刺殺。方纔,夜無煙派來的幾個黑衣人,不過嚇唬她們,並無殺意。而現在這幾個人,明顯是帶著強烈殺意來的。

  瑟瑟一揮衣袖,彈出無數個暗器,點點寒芒向著那幾個漢子的刀光飛去。但是,因為功力不夠,竟都被那些刀影一一格落在地。

  為了習練新功,昨夜,所餘的半數功力已被紫迷廢去,如今的她,已然是一個沒有絲毫內力的人了,心中不禁隱隱緊張。

  瑟瑟從未如此狼狽過,若是功力還在,何必怕這些人。

  不過莫尋歡面對這道道刀影和逼人的殺意,倒是沒一點緊張,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追殺。

  就在瑟瑟以為兩人躲不過這些刀光刻影之時,就聽的「蓬」的一聲巨響,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好幾道人影,迎上那幾個大漢,阻住了那粼粼刀影。

  這幾個黑衣人出現的極其詭秘,皆舞身穿黑衣頭戴黑帽臉罩著黑巾,他們動作快捷如同鬼魅。一個個看上去如夢如幻,似乎隨時都可能消散在空氣裡。

  他們的刀法也奇特,人手一刀,不管是橫斬、斜劈、還是直刺,每一招都是直線擊出,少去甚多花哨,卻威力不減。

  那幾個大漢顯然不是這幾個黑衣人的對手,不一會,一個個都作了黑衣人的刀下亡魂。

  待擊斃了這些刺殺者,幾個黑衣人齊齊向莫尋歡屈膝施禮。

  莫尋歡目下無塵地瞧了瞧他們,淡淡點了點頭,幾個人便縱身一躍,憑空消失在她們眼前。

  這幾個黑衣人很顯然是莫尋歡的侍衛,只是奇怪的是,平日裡都不知他們隱在何處。更令瑟瑟驚奇的是,他們如鬼魅般來無影去無蹤。

  瑟瑟忽然記起娘親曾說過,在東海的一些海島上,有一些武士,他們修習的武功和中原不同,稱為忍術!

  看來,這些人修習的就是忍術了。沒想到,莫尋歡的侍衛竟然都是忍者。

  「莫王子,你的侍衛好厲害啊!」青梅極是欽佩地說道。

  莫尋歡臉上神色依舊淡淡,絲毫不見波動,但是,瑟瑟還是從他眉宇間看到了一絲隱憂。

  「江姑娘,東街是不能再住下去了。我要去一個朋友家避難,江姑娘若是願意的話,就請隨我來。」莫尋歡淡淡說道,語氣裡隱約有一絲邀請的意味。

  瑟瑟想了想,道:「好,我們隨你去。」

  其實,瑟瑟已經看出來,方纔那伙刺客顯然是衝著莫尋歡來的,如今,他在難中,她更無離去的緣由。

  莫尋歡聞言,帶了她們在緋城的街道上穿梭,最後,停在一處小門前。瑟瑟看到這家圍牆極高,顯然不是一般的人家,這小門是一處隱秘的後門。

  莫尋歡敲了幾聲,便有一個老奴前來開門,見是莫尋歡,點了點頭,似乎和他極是熟稔。看到瑟瑟和青梅紫迷,老奴倒是愣了愣。

  莫尋歡微笑著說道:「她們都是我的朋友。」

  老奴點了點頭,也不多說話,自領著一行人進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便看到滿庭蒼翠,觸目皆綠。這顯然是這府邸的後院,種滿了芭蕉。芭蕉葉子闊大,四處披拂。從小徑穿過,望著滿眼青翠,自有一股別緻的享受。

  那老奴帶著他們,一路穿行,不一會來到前院一間書房門前。

  老奴自去裡面通報,等候之時,瑟瑟輕聲問道:「莫王子,這是何人的府邸?」

  莫尋歡道:「這家的主人,你應當也認識的。」

  瑟瑟挑眉,想不出她和他都認識的人,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老奴退出來請莫尋歡和瑟瑟進去。

  簡潔的書房內,一抹挺拔的背影轉過身來,朝莫尋歡笑道:「莫王子,今日怎麼有空了?」

  那人的視線掠過瑟瑟,唇角的笑意忽然凝住。

  瑟瑟看清了那人容貌,也是一愣。

  他竟是夜無煙的五哥,當朝五皇子夜無涯。

  自從王孫宴上一別,多日不曾再見他。此時見到,瑟瑟心中浮起的還是微微的歉意。

  王孫宴上,夜無涯替她挨了一劍,她都沒來得及向他道謝。後來他在夜無煙面前為她不平,她心裡也是很感激他的。

  瑟瑟再沒料到,莫尋歡竟是和夜無涯熟識的。想一想也並不見怪,其實當日,就走夜無涯向瑟瑟介紹的莫尋歡。

  夜無涯顯然沒料到莫尋歡身後的人是瑟瑟,看到他,本有此黯然的黑眸忽然一亮。但是,想到她是和莫尋歡一道來的,眸光又忽然一暗。

  「五皇子,尋歡恐怕要在府內打擾些時日了。」莫尋歡徐徐說道。

  夜無涯的視線一直凝住在瑟瑟身上,聞言,輕輕哦了一聲,笑道:「我讓下人安排房間去,你們自可放心在這裡住。」

  「莫王子,五皇子,我還有事,先離開了。」瑟瑟淡淡說道。

  既然是夜無涯的府邸,莫尋歡住在這裡,應當是安全的。她也就放心了,沒必要在這裡住著了。

  瑟瑟言罷,轉身就要走。

  夜無涯聞言,卻是快步來到她面前,迎面阻住了她的去路。

  「你,就這麼不願意見我。」低緩的聲音中伴著點點失落,唇角勾起的,是一絲苦笑。

  「五皇子,瞧您說的,我怎會不願意見你。只是,真的有事,只能別過了。」瑟瑟輕輕笑道。

  「既是如此,就留下來吧,我知道你若非無處可去,也不會隨著莫王子來的。」夜無涯緩緩說道。

  夜無涯既如此說,很顯然,他已經知曉她被夜無煙休離了。他也不管瑟瑟是否答應,只管吩咐下人去整理房間。

  莫尋歡沒說話,懶懶倚在桌邊,狹長的雙眸眼角斜飛,唇邊斂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望海潮 006章

  瑟瑟終究還是暫時居住在夜無涯的府上,並非因為夜無涯的盛情挽留,而是因為莫尋歡說了一句話,他說,那些前來刺殺他的人,既已發現瑟瑟曾和他在一起,他們便也不會放過她的。

  瑟瑟雖不知刺殺莫尋歡的刺客是什麼人,但,她卻是見識了他們的凶殘和狠辣的。如今她沒有武功,還是避一避為好。夜無涯的府邸還是比較安全的,畢竟他也是五皇子。

  夜無涯將瑟瑟安置在後園一處僻靜的院子。將莫尋歡安置到了別處,他還派人將莫尋歡的侍女雅子和櫻子也接了過來。

  安頓好後,夜色已然降臨。

  後園並無別人居住,極是清幽,窗外的芭蕉綠葉披拂,令人有一見息心之感。

  瑟瑟瞧著芭蕉那醉人綠意,心頭卻是浮上一絲隱憂,很多疑問一瞬間浮上心頭。

  莫尋歡的困窘令她尤其不解,一國皇子何以淪落到如此境地。而莫尋歡的那些侍衛,著實令她震驚。她怎麼也沒料到,那些侍衛竟是忍者。而更令她驚詫的是,莫尋歡竟然和夜無涯相交深厚。

  夜無涯為人淡泊,極有仁儒之名,但是,因他對皇位極其淡漠。是以門下賓客也極少,朝中支持他做皇帝的大臣也不多。他也甚少和百官來往。

  而莫尋歡和他如此親厚,令瑟瑟有些意外。

  「在想什麼呢?」一道清朗的聲音打斷了瑟瑟的沉思,回首看去,夜無涯站在門口,定定望著她,笑的很是溫煦。

  「五皇子,你怎麼來了?」瑟瑟起身輕笑道。

  夜無涯皺了皺眉,有些無賴的笑道:「為何叫我五皇子呢,太客氣太疏遠了,我還是極懷念那個向我臉上揮拳的江瑟瑟。」

  他目光炯炯凝視著瑟瑟,誰能想到,就是這個靜美脫俗的女子,當日一襲男裝,瀟灑地向他揮了一拳,然後帶著一抹邪笑,飄然遠去。

  瑟瑟見他又提初遇那次的事,睫毛翹了翹,輕笑道:「難不成五皇子還想挨打?」

  夜無涯前走兩步,身子前傾,將整張俊臉湊了上去,凝聲道:「求之不得!」

  瑟瑟瞧著他眸中隱隱的期待,撲哧笑道:「我倒走想打,卻怕打花了你這張臉,日後沒有姑娘敢嫁你!」

  夜無涯神色黯淡地直起身子,淡淡笑道:「那再好不過了,我這輩子還真不想娶妻了!」如若不能娶她為妻,這輩子他真想孑然孤老。

  「五皇子的貴臉,我可不敢打的。你不是打算讓我們挨餓吧?我可是還不曾用晚膳。」瑟瑟聞言,慌忙轉移話題道。

  夜無涯眸中閃過一絲黯然,他輕笑道:「哪裡敢。」言罷,輕輕擊掌,隨他一起來的幾名侍女魚貫而入,手中皆捧著一道鮮美的菜餚。不一會兒,便擺滿了一大桌。

  瑟瑟低眸輕笑道:「這一大桌菜,你是給我吃的?」數了數,竟是八道菜,她們怎麼吃的完。

  「還有我,今夜我比較餓!」夜無涯說著,便兀自坐下來,拿起箸子,吃了起來。

  瑟瑟看著夜無涯溫潤的側臉,拿著箸子,良久沒有動菜。

  她是知道夜無涯的心意的,她覺得她不該招惹他這樣美好的人。她留在這裡,恐怕真的是錯了。若非無處可去,她絕不會這麼做的。

  夜無涯似乎是看透了瑟瑟的想法,忽然停止了用膳,苦澀地笑道:「你只管安心住在這裡,從明日起,我不再來打擾你。」

  瑟瑟心中一滯,他是如此敏感,她一瞬的黯然,卻已傷到了他的心。可是,她又能說什麼呢?無論說什麼,都不過令他更傷感。

  兩人沉默地用著飯,室內的氣氛有些凝重。

  終於,夜無涯低低歎息一聲,有些幽怨地說道:「難道說,就算你和六弟已經分離,我還是沒有一點機會嗎?」

  瑟瑟抬眸,視線停留在他幽深的黑眸中。悠悠燭火下,他黑眸中那痛苦和失落是那樣明顯,又那樣深沉。深沉的令人心痛。

  雖然,他曾不顧自身為她擋了一劍。但是,下意識裡,她還是不太相信,他愛她會多麼深。

  畢竟,他和她,也不過是僅有兩面之緣。或許不過是對她有一點喜歡罷了。所以,她刻意躲開他,不想他更深地陷下去。可是,這一瞬,她才方知,他對她,原來已經如此在意了。

  她看著他,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你已經愛上六弟了?」夜無涯輕聲說道。

  他問的小心翼翼。

  其實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可是這句話,卻一直縈繞在口邊,說不出來。因為他很怕,很怕聽到她說是的答案。卻又很期待,期待她否認的答案。

  他不知自己何時變得這麼自私了。

  他竟然睥睨六弟的側妃,期望著他們分離,期望著他們之間沒有愛。

  瑟瑟沒想到夜無涯會問這句話,她愛夜無煙嗎?或許當初,她是對他有些好感的,但是,那畢竟和真正的愛相距甚遠。

  她抬眸,堅定地說道:「我沒有愛上他,以後也不會愛上他。」她輕輕說完,又怕她的話,給了他遐想,她接著說道:「我心目中的夫君,不是他那樣的人。」

  「那,是什麼樣的人呢?」夜無涯急急問道。

  是什麼樣的人呢?

  瑟瑟乍然之間就想起了明春水,想起了他曾說過的那句話,他說,他一直在等,等一個令他欣賞令他傾慕可以和他比肩的女子,就如同她一樣。

  他當時是看著她說的,令她以為,他口中那個可以比肩的女子,就是她。

  可是,後來,經歷瞭解媚藥那一晚,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說的那個女子,根本就不是她。

  瑟瑟自嘲地笑了笑,她是何等地傻啊!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夜無涯等不到她的答案,看著她出神的樣子,他心中一痛,莫非,她心裡已然有了人。

  瑟瑟輕輕笑了笑,柔聲道:「是一個令我欣賞令我傾慕可以和我比肩的男子。」她並非盜用明春水的話,因為她要找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男子。當然,還有一個前提,她沒有說,那就是——那個男子還要愛她。

  「什麼樣的男子會令你欣賞令你傾慕呢?」夜無涯不死心地問道。

  什麼樣的男子呢?瑟瑟低眸想了想,淡淡說道:「我也不知道,只有當我遇到時,我才會知道他是什麼樣的男子。」

  夜無涯心情沉重地放下箸子,他知道,他或訐是沒有機會了。她已經遇到了他,可是他沒有什麼可以令她欣賞傾慕的。

  他早就知曉,她不同於一般的女子。

  在旁的女子眼裡,他的條件是何等出眾。出身皇族,家世顯赫自不用說。身材挺拔,相貌俊朗,性情平和,待人溫柔體貼。旁的女子夢寐以求的一切,卻都不是她要的。

  她要的很簡單,但偏偏難以達到。

  她心目中的夫君,或許沒有顯赫的家世,或許沒有俊美的容顏,但是只要是她欣賞傾慕喜愛,那就是她要的。

  夜無涯凝眸,目不轉睛地望著瑟瑟,望著她清麗雅致的玉臉,心中忽然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他雖然不知道她會欣賞什麼樣的男子,但是,他會要求自己去做一個出眾的男子。直到,她會欣賞他。

  瑟瑟靜靜地用著飯,卻沒有注意到夜無涯眸中那抹堅定的光芒。她不知道,原本,想要他死心的話,並沒有達到預想的效果。

  *

  璿王府,雲粹院。

  雕花鎦金的窗戶半敞,伊盈香斜靠在床榻上,一雙大眼無神地凝視著帳頂。烏黑濃密的長髮隨意披散著,襯得一張小臉蒼白憔悴到極致。

  她顯然已經哭過了,臉上滿是淚痕,如若帶雨的梨花。

  雲輕狂斜靠在軟椅上,濃眉微擰,有些哭笑不得。他真的懷疑,這丫頭的淚水是從哪裡來的,一醒來,就哭的稀里嘩啦。記得之前這丫頭可不是這樣子的,莫非,那些平日裡看起來清純活潑的人,一旦哭起來,都是這麼有殺傷力?

  夜天煙急匆匆走了進來,看到伊盈香楚禁可憐的樣子,伸臂將她擁入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肩。

  雲輕狂一看,心中一鬆,他終於可以交差了。

  「煙哥哥?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伊盈香趴在他懷裡,又開始嗚嗚哭起來。

  雲輕狂皺著眉,忍不住伸手摀住了耳朵。明明昏迷了三天,連一口水都沒喝,他真懷疑,她這眼淚是從哪裡來的。

  「傻丫頭,莫哭!你這不是沒事嗎?」夜無煙低聲安慰道。

  「煙哥哥,那天我真是嚇壞了,我以為我真的要死了。」

  「香香,別怕,是我的錯,沒保護好你。讓你受苦了。」夜無煙柔聲說道,心中極是酸澀。

  「赫連哥哥怎麼沒來?」伊盈香忽然問道,她都快死了,他都沒來看她嗎?他還在生她的氣嗎?

  夜無煙凝眉,輕聲道:「我沒告訴他!」事實上,夜無湮沒有尋到赫連傲天,他似乎忽然離開了徘城,失去了蹤跡。

  其實,以北魯國如今的強盛,他早已不用在此做質子,隨時可以回北魯國。只是,他若回去,不是該帶上她嗎?莫非,嫌棄她失了身?

  「香香,你可看清,是誰害的你這樣子的?」夜無煙低聲問道,語氣裡隱隱透出一絲緊張。

  伊盈香抹了一把淚水,輕聲道:「是一個黑衣女子,臉上罩著黑巾,我沒看到她的模樣。」

  「黑衣女子?」夜無煙心中一顫,果然是女子啊,「她是怎麼傷你的?」夜無煙凝眉,輕聲問道。

  「她點了我的穴道,讓我不能動。當時我以為她要用劍殺了我,但奇怪的是,她卻捏出一枚銀針向我刺了過來。」伊盈香很奇怪地說道。

  當時,她被嚇傻了,又被點了穴,根本就不能動。只覺得那細細的針刺入到她身上,那人似乎還想過來查看一下是否刺得準,便聽到伊那開門的聲音,她便急急翻窗戶走了。

  醒來後,她才知曉刺得是死穴。如若被她查驗刺得不深,再補上一針,她必死無疑。

  「你是說,她是先點了你的穴道,讓你不能動,然後才拿出銀針刺的你?」夜無煙雙手抓住伊盈香的肩頭,再次重複了一遍,他不知道,他的手已經把伊盈香捏疼了。

  伊盈香忍不住咧嘴道:「煙哥哥,你捏疼我了。」

  夜無煙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慌忙鬆開手。他也不知方纔他緣何那般激動,這似乎與一向鎮定的他極是不符。

  就連本來悠然坐在那裡的雲輕狂都直起身子,奇怪地望向他。

  先點穴,再用暗器。很顯然,這人的暗器功夫不咋地了。如若她用劍刺殺,或許伊盈香早已沒了命。而那刺客卻用了她不擅長的暗器。很明顯,她是要嫁禍與人。

  雲輕狂雙眸閃過一抹興味的光芒,看來是冤枉了好人啊!

  怪不得那晚,當他見到那所謂的刺客時,從她清冷高雅的氣質裡,一點也沒看出來狠辣和殘忍。

  而那個女子已經被廢了武功,這下子有好戲看了。反正雲城那個小村的瘟疫,已經被控制住了。他就在多留幾日。

  「香香,你剛醒,好好歇息,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夜無煙將伊盈香輕輕放到床榻上,輕聲說道。

  夜無煙大步流星走了出去,都沒來得及和雲輕狂打招呼。

  雲輕狂有些驚愣地瞧著他一閃而去的身影,唇邊勾起一抹笑意。

  就連泰山壓頂都不曾皺一下眉毛的璿王,竟也有這般失態的時候,看來,有趣的事情要發生了。

  「王爺,王妃的身子還很弱,若是沒有我的藥物,恐怕……」雲輕狂大聲道。

  「恐怕怎樣,雲輕狂,收拾行囊,今日便到雲城去。」他的心思,夜無煙又何曾不曉得,冷冷打斷了他的話,疾步而出,留下雲輕狂懊惱地撓頭。

  夜無煙疾步而出,直到出了雲粹院,步上石橋,他才停下了腳步。他如此匆匆忙忙出來,要做什麼呢,連他都不太清楚,是要去找她致歉嗎?致歉又有什麼用呢,他已經傷害了她,廢了她的內力,摧毀了她的驕傲。他低眸向水中望去,但見湖水碧波蕩漾,一尾尾紅色錦鯉在水中搖頭擺腦,悠然自在。

  而他,只覺得心頭一片茫然。

  他治軍嚴格,卻賞罰分明,從未冤枉過任何一個人,可是,他卻冤枉了她。

  到底是什麼原因,蒙蔽了他的眼,迷惑了他的心,令他做了這麼大的一件錯事?為什麼設計到她的事情,他不能冷靜地想一想呢?

  他招了招手,一道暗影情無聲息地飄落在身畔,夜無煙冷聲道:「自今日起,派人暗中監視這後院裡的每一位夫人,有任何異常的行為,都要報告給本王。記得要小心,不要露出馬腳。」

  那影子定定應了一聲,隨即縱身一躍,消失在他的眼前。

  夜無煙沿著石橋,一路不知不覺走到了桃夭院。已經好幾日不曾有人居住,院裡落滿了一層落花,他踩著落花走到門前,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室內光線有些暗,他走到窗前,雅開窗子,陽光流瀉而入,驅走了一室的昏暗和靜謐。

  床榻上,被褥凌亂地披散著,很顯然,那夜她已經要入寢了,卻忽然被他派人押走了。

  他打開床畔的櫃櫥,裡面擺滿了他賞賜給她的珠寶首飾,還有一些布料華貴的衣物。她似乎根本就沒有將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裡,就那樣凌亂地堆在櫃子裡。而離開時,他給的東西,她一樣也沒拿。

  他忽然明白那日她為何要在街頭賣藝了。

  她不願背著莫須有的罪名回定安侯府,身無分文的她,總是要度日的。

  他在室內踱來踱去,任自己一顆心在胸腔內悠悠蕩蕩地跳著,伴著略帶緊張的呼吸聲在這靜謐的室內徘徊。

  *

  夜無涯的後園真的很幽靜,很適合習練內功心法。

  每到夜晚,瑟瑟便盤膝坐在芭蕉樹下,在芭蕉闊大的葉子掩映下,習練內功心法。

  天上月白如玉。

  地上美人如花。

  清冷的月光流瀉在身上,就如同為她披了一件薄薄的輕紗。

  她坐在那裡,任由真氣在體內一點一點累積,緩緩地在體內遊走,打通她全身的脈絡。

  春已經很深了,夜夜花落無數,鋪滿地面,也落滿瑟瑟一身一肩,好似披了一件花裳。

  春去了夏來,轉眼,已是到了盛夏。

  瑟瑟在夜無涯府內,竟是住了一月有餘。

  這日清晨,瑟瑟盤膝坐在那裡,身上落花無數,在芭蕉葉的掩映下,分外艷麗。

  她在等待,等待著清晨的第一抹日光,照進她的眼睛裡。

  天灰濛濛的藍,沒有一絲游雲。沒有一絲風,芭蕉葉子靜靜地在面前披垂。

  一切都是靜態的。

  第一抹日光透過芭蕉葉子照在她臉上。這一刻,清麗絕塵的臉展現出自信堅定的光芒,她緩緩睜眼,清澈的眸子反射著日光,波光瀲灩。

  她雙手緩緩抬起,體內真氣澎湃。她揮手,身上花瓣受到體內真氣的牽引,宛若彩色雲朵般環繞著她的身子飛速旋轉。

  她收手,緩緩結印,四散的花瓣輕輕飄落,好似下了一場花瓣雨。而她的笑容就在花瓣雨中悄悄綻放,那笑容,比風靈,比冰清,比雪純,比花艷,暗淡了日光,羞煞了落花。

  輔以奇藥,這內功果然進展迅速,才一月有餘,她已習練到第三重。而第三重的功力,都已經如此厲害了。

  最後一片落花飄下,一滴露水從花瓣上顫動著墜落,瑟瑟抬手接住,露珠暈開,化為無有。

  一切重歸與寧靜。

  瑟瑟乍然抽刀,新月彎刀在日光下,流瀉著清麗動人的幽光。

  她揮刀,使出了「烈雲六十四式」。

  每一招每一式,都飄逸輕靈,每一個動作,都曼妙多姿。這幾乎不是一套刀法,讓人很容易懷疑是一場翩舞。可是,若是真的這樣認為,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你會在欣賞那美麗舞姿的一瞬,走到生命的盡頭。

  因為,看似美妙動人的動作下,隱藏著凌厲的殺機。一些看似不可能做到的招法,都在瞬間做到。

  一套刀法舞下來,頸上掛著的金令牌躍了出來,被日光一照,反射著耀眼的金光,折射到一個人眼中,驚她那人低低呼了一聲。

  「是誰?」瑟瑟轉首,眸光乍然犀利。

  櫻子邁著小碎步,手中拿著一直半開的幽蘭,走到瑟瑟身前,柔聲道:「櫻子見過江小姐。」

  「是櫻子啊,早!這麼早,是來後園採花嗎?」瑟瑟盈盈淺笑著,瞇眼瞧著接子臉上的表情。

  可惜,刀痕縱橫的臉,將她所有的神色都掩住了。如若不是眸間那一閃而逝的驚惶,瑟瑟幾乎要以為方才偷窺的不是她。

  「是的,小王子喜歡幽蘭。」櫻子柔聲說道。

  「櫻子,我的刀法如何?」瑟瑟輕笑著問道。她倒絲毫不怕別人窺視,否則,她方才也就不會舞刀了。

  「櫻子不懂中原武功,不敢妄加評判。」櫻子低眸,聲音柔和地說道。

  「那倒是,不過我覺得你們伊脈國的忍術當真是厲害。」瑟瑟淺笑著道。

  「櫻子並不太懂忍術!」櫻子低眸說道,屈膝施了一禮,低聲道:「櫻子要告退了。」

  「去吧!」瑟瑟淺淺笑道。

  瑟瑟低眸,這才瞧見掛在脖子上的金令牌露了出來。望著櫻子緩步而去的身影,瑟瑟眸光忽然變得幽深。

  如若她不是因為她的刀法驚異,那便是因為這個了。

  瑟瑟拿起金令牌,再次細細觀賞,還是不懂那上面奇怪的紋飾都是什麼意思。但是,她可以肯定,櫻子對這個金令牌極感興趣。

  這個令牌,到底有什麼用處呢?

  而櫻子,為何又那般驚惶呢?她說她不會忍術,瑟瑟不信,若非她會忍術,她不會直到她出聲才發現她。

  櫻子臉上的刀痕,還有莫尋歡的窘因,這些都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而她這個金令牌,到底有什麼用途呢,瑟瑟心中一陣迷惑。

  瑟瑟收了刀,梳洗一番,用了早膳。

  「小姐,五皇子又來花園賞花了。」青梅眨眨眼說道。這些日子,雖然五皇子不來打擾小姐,但是每隔兩日,都會到花園走一走。青梅知曉她不是在賞花,是想要賞人。

  瑟瑟輕歎一聲,淡淡說道:「青梅,你去請五皇子進來。紫迷,去泡茶。」

  兩個侍女應聲而去。

  不一會,就見夜無涯迎著朝陽,緩步走了進來。

  「你找我?」明明是很想見她,可是卻又知曉,他愈是糾纏,只能令她更討厭他。是以,他才隔兩日到後花園走一走,期望能看到她的倩影。只是,她好似也有意躲避他一般,他竟是次次都沒和她「偶然」巧遇過。

  瑟瑟淺淺笑了笑,道:「坐!」

  紫迷端了兩杯茶輕輕放在他們面前。

  「五皇子……」瑟瑟剛開口,夜無涯便打斷了她的話,道,「叫我無涯吧,這樣我聽著順耳。」

  瑟瑟笑了笑,道:「無涯,你和莫尋歡相交深厚,你對他瞭解多少?」她本想說,身份有別,不能亂了稱呼。但是,考慮到那樣又會傷了他,還是改了口。因為她本也不是拘泥禮數之人。

  夜無涯凝眸,道:「他是伊脈國的小皇子,這個我向你提過。他本名叫莫川,別國皇子經常取笑他,命他為他們奏樂,是以給他起名叫莫尋歡。他似乎極喜愛這個名字,或許對他而言,莫尋歡才是他今後人生的真實寫照。」

  莫尋歡,今後人生的真實寫照?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人生,已經沒有了弄歡作樂的資格了。」夜無涯低低歎道,黑眸中劃過一絲同情。

  「為什麼?」瑟瑟凝眉,一個人活著,如若沒有了歡樂的資格,他的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你可知,他之所以來徘城,並非做質子,而是來避難的。他的家國,已經不再是他的家國了。去年,她的姐姐嫁給了一個男人,誰也未曾料到,那個男人,竟是在東海蟄伏了數年的海盜之王。在婚禮當日,他帶領海盜劫掠了他的家國。」

  「海盜之首?」瑟瑟凝眉,清眸中掠過一絲驚異,「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自從嫁給夜無煙,她的消息便不如之前靈通。這麼重大的事情,她竟然不知。

  多少年了,自從娘親嫁給了爹爹,東海海盜便隱於「水龍島」了。如今,這是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海盜之首,而且,還劫掠了伊脈國。更奇怪的是,她知曉娘親也在暗中關注著東海的情況,可是這個消息,她竟也不知道。

  夜無涯看到她激動的反映,睫毛眨了眨,道:「三個月之前。」

  三個月之前,那時候,娘親正在病中,怪不得娘親不知。

  劫掠了他的家國,瑟瑟可以想見,櫻子臉上的刀痕,還有雅子失去的四根手指,都是怎麼樣來的。她也知曉,那日刺殺莫尋歡的都是些什麼人了。

  她更是明白了,一國皇子為何如此困窘了,為何那些別國皇子都要那樣的欺凌他了。

  因為,他早已經沒有了家和國。

  怪不得,當日,在王孫宴上初次遇到他時,他便感覺到他的琴聲裡,有著悠悠的懷國之痛。

  原來如此。

  可以想見,莫尋歡是背負著多麼沉重的痛苦和仇恨,可是她竟然從他身上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無涯,如若我要出海,你能為我提供一條船嗎?」瑟瑟問道,原以為莫尋歡是島國皇子,若是出海,或許他可以幫上她的忙。如今看來,恐怕是不行了。

  而她,原本計劃秋後才出海,如今,計利怕是也要提前了。

  無論如何,她必須到東海去走一趟。

  夜無涯對於瑟瑟這個問題極是驚訝,他笑著道:「不是你出海吧?」

  瑟瑟淡笑道:「確實是我!」

  「你要出海做什麼?你不怕遇上海盜,現在海上可是極不安全的。」夜無涯挑眉道,他真是搞不懂她,好端端得為何要出海。

  「我知道,也不會去多遠,就是我娘親希望將她的骨灰灑到海裡。」瑟瑟凝眉道,她沒敢告訴夜無涯實話,那樣,他勢必不會為她準備船的。

  「好,我試試吧。」夜無涯點了點頭。

  「關於海盜的事情,朝中可有動靜?」瑟瑟問道。

  當年,娘親是東海盜首,那時,南越國派兵去圍剿海盜,折損了許多兵力。後來,朝廷派爹爹前去圍剿,爹爹和娘親在海上大戰百回合,便是那一戰,讓娘親徹底戀慕上爹爹。

  所以,她接受了朝廷招安,自已嫁入到侯府,而餘下的海盜接受了招安條款,自此,東海海盜們不再在東海出沒,隱入了「水龍島」。

  如今,海盜再次出沒,朝廷應當也是有動靜的。

  夜無涯點了點頭,道:「朝中反響很大,但是暫時沒有適合的將領出海討伐。因為畢竟,海盜已經佔領了伊脈島。直接攻打很難取勝。所以,莫王子幾次向朝廷請求援助,都被朝廷拒絕了。」

  海盜暫時沒有威脅到南越,朝廷置之不理,也是難免的。但是,瑟瑟也知曉,朝廷絕不會放任海盜繼續稱霸的。

  因為東海海域,也是屬於南越和北魯國的領域。

  不管是北魯國還是南越,都不會對海盜稱霸置之不理的。

  討伐,只是早晚之事。


望海潮 007章

  天已亮,日光已照亮了外面的一切,屋內卻依舊一片昏暗,好似被陽光遺忘的地方。

  莫尋歡坐在黑暗中,雙手虛合,眼眸緊閉,低垂的睫毛出奇的長。白瓷雕琢一般的臉上,神色冷凝。週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好似能將周圍的一切凍僵。

  他暗暗沉沉地坐在那裡,好似一道影子。

  房門輕輕敲了兩聲,莫尋歡冷冷說道:「進來。」

  櫻子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注視著莫尋歡,低低說道:「小王子,那個東西的確在她手上,要不要從她手中搶過來?」

  莫尋歡聞言,好看的眼眸緩緩睜開,幽暗之中,眸光冷如冰川。

  「你去後園了?」他冷冷問道。

  「是!」櫻子垂首答道。

  「你忘記我的吩咐了嗎?」莫尋歡冷哼道,眸光冷冷凝視著她,好似冰針,瞬間能刺透人的心。

  「屬下知錯了。」櫻子垂下眼眸,低低說道。

  「沒我的吩咐,不許再去後園!」莫尋歡一字一句冷聲說道。

  櫻子怔了怔,垂首道:「是!可是,小王子,那牌子……」

  「這件事不用你操心,你先出去吧。」莫尋歡冷聲吩咐道。

  櫻子垂首,恭敬答道:「是!」

  她低著頭,慢慢退了出去。

  房門掩上,室內又重歸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昏暗中,莫尋歡那雙美麗的眼睛,神色變幻莫測,時而鋒利,時而冰冷。

  *

  瑟瑟將嬌軀埋在浴桶裡,洗去一夜習武的疲憊。

  抬手,用木勺舀水,倒向素白的香肩,垂眸,看著透明的水滴順著肩頭慢慢滑落。睫毛警覺地顫了顫,手,卻是悄悄伸向浴桶邊緣,輕輕扯住掛在那裡的一塊素帛。

  窗子無聲無息開了,兩道人影如同鬼魅般躍了進來,一道黑影襲向瑟瑟,另一道身影徑直撲向屏風,那裡掛著瑟瑟的衣衫。

  瑟瑟猛地起身,拉過那塊素帛,裹緊了嬌軀,一縱身便從浴桶中躍出。

  撲向瑟瑟的蒙面女子,單手握刀,原本是砍向瑟瑟,此時那刀卻是直直砍向浴桶。只聽得一聲迸裂,木桶裂開,水花四濺,花瓣隨著水流傾瀉而出。

  那女子愣了一瞬,轉首看到瑟瑟綺在几案旁淡定自若地淺笑,美目一瞇,握刀再次砍了過去。

  撲向屏風的那個女子,將瑟瑟的衣衫翻了個遍,沒找到自己所要的東西,眸光複雜地閃了閃,撮唇打了一聲呼哨。正要再次砍向瑟瑟的那個女子聞聽,猛然收住刀勢。

  兩人對望一眼,雙雙向窗畔奔去。

  「你們是要找這個東西嗎?」溫雅清澈的聲音傳來。

  兩人齊齊回首,看到瑟瑟手指上纏繞著一個金鏈子,鏈子低端,垂著一個銅錢大的金令牌。

  兩人眸光一亮,互望一眼。

  「拿丟吧!」瑟瑟手指一甩,那金令牌帶起一弧金光,直直向那兩個人飛去。自從今晨櫻子走後,她就猜到她會來打這塊金令牌的主意。是以將青梅和紫迷都打發了出去,倒要看看,她要如何來取這塊金令牌。

  卻不想她們會直接來搶奪。她也沒料到,平日裡溫婉可人的女子,砍起人來竟是那麼的狠厲。難道說,為了復仇救國就可以將無辜的人犧牲。還是她們以為她有著海盜的牌子,便也是海盜了。

  蒙面女子伸手接過金令牌,眸中神色極是驚訝,似乎沒想到會這麼容易得到這個東西。

  「如若想要什麼,直接和我說就行了,何必這般大費周折。櫻子,雅子。」瑟瑟冷冷說道。如若這個牌子真的能幫到她們,她自然不會吝嗇。只是,事情恐怕不僅僅是一塊牌子就能解決的。

  被識破了身份,櫻子和雅子扯下了面巾。

  「對不住,江姑娘,這東西對我們很重要,我們必須要得到。」櫻子低低說道。

  「既然如此重要,那就借你們用吧!」瑟瑟不以為然地說道。暖風透過窗子,輕拂著她濕淋淋的秀髮。

  「你們兩個蠢貨,還不把金令牌還給江小姐!」房門推開,莫尋歡轉過屏風,疏忽出現在眼前。

  一襲布衣,襯著他絕世姿容,散發著質樸的瑰麗。

  「小王子,江姑娘已經答應把金令牌借給我們了。」櫻子不甘心地說道。

  「放肆,你們兩個,還不知錯在哪裡嗎?」莫尋歡冷斥道。

  兩人齊齊跪倒,皆是雙眸含淚。

  莫尋歡走上前去,只聽得辟啪兩聲,櫻子和雅子臉上都挨了一耳光,「冒犯了江小姐,還不向江小姐道歉。」

  櫻子和雅子起身,向瑟瑟齊齊鞠了一躬,眸中滿是愧意。

  「請江小姐恕罪!」櫻子和雅子齊齊說道。

  櫻子抬手,將金令牌雙手奉到瑟瑟面前。

  瑟瑟淡淡笑了笑,輕聲道:「無妨。」伸指將金令牌拿了起來。

  「回去面壁思過!」莫尋歡低低說道,語氣輕緩卻有著不可置疑的威嚴。

  樓子和雅子低首退去。

  室內瞬間就剩下瑟瑟和莫尋歡兩人了。

  瑟瑟伸手擼了擼濕漉漉的髮,淡笑道:「請莫王子稍等,容我穿上衣衫再敘。」

  莫尋歡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闖入了瑟瑟的內室,雙眸一掃,眸光忽然幽深。

  此時,瑟瑟只披了一件布帛,濕漉漉的,掩住了身子,掩不住曼妙的身形。雙臂和脖頸裸露在外,肩頭上,還沾著一片嬌紅的花瓣,襯著她纖白的肌膚,綻放著說不出的醉人風采。

  「好!」莫尋歡低頭從內室退出來,直到出了房門,他才平息了心頭的紊亂。

  瞇眼望著院子裡芭蕉葉幽綠的葉片,眼前浮現出當日的烽火傾城,想起親人的血淌在自己臉上的感覺,他的眸光,忽而變得鋒銳起來。

  微風徐來,如愁緒般沾染到他的身上,無影無形,抓不著,也驅不散,卻能透過衣衫,鑽到心裡去。

  瑟瑟穿好輕衫羅裙,髮還沒有乾,濕濕的披垂在肩上。

  她從內室步出,一眼便瞧見莫尋歡默立門口,背影是那樣蕭索寥落。

  以前,她以為他本就是淡泊之人,對於別人的輕辱謾罵,都是一笑置之。

  直到今日,她方知,輕辱謾罵和他肩上背負的疼痛相比,簡直是輕如鴆毛,不堪一提。怪不得他絲毫不在意,經歷了人間煉獄般的災難,還會在意那一點輕辱嗎?

  「莫王子,請坐。」瑟瑟淺笑盈盈地說道,親自斟了一杯茶放到莫尋歡面前,碧綠的茶葉在清澈的茶水中飄浮著。

  「方纔,屬下魯莽,驚擾了江姑娘,還請江姑娘恕罪。」莫尋歡握著茶盞,輕輕說道。氤氳的水汽裡,他一雙黑眸,深幽的看不出絲毫情緒。

  「莫王子,我想你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吧?」瑟瑟淺笑。

  或許,今日之前,她還是相信莫尋歡和她相交是緣分,但是,經歷了今天的事情,如若她還那樣想,就太遲鈍了。

  賭坊裡的相遇,或許是偶然。

  但是,那首撫平她心頭鬱結的《幽蘭曲》卻絕不是他隨性而奏。他說是為了知音撫琴,顯而易見是說她了。邀請她們到他暫居之處過夜,甚至於帶她來夜無涯的府邸,更有甚者,今晨夜無涯向她敘述的他的亡國之事,恐怕都是他有意無意早已事先安排好了的。

  莫尋歡眸光閃了閃,淡淡說道:「不錯,江姑娘果然蘭心慧質,我確實有事要請江姑娘幫忙。」

  「但說無妨!」瑟瑟凝聲說道。

  她不喜歡被利用的滋味,可是,既然她手中握有娘親的令牌,那些海盜的事情,她多少都是有一些貴任的。

  「我希望江姑娘能和我一起到東海一趟。」莫尋歡望著她,沉聲說道。

  「為什麼你覺得我能幫上你的忙?就憑我手中這個令牌?你知道,我娘親已經故去,這個令牌或許早就沒有意義了。」瑟瑟冷聲道。

  「不,我已經打聽到,海盜之中,還是有一多半的人,並非真正臣服於現在的海盜王,尤其是曾經的四大龍將。」莫尋歡凝眉說道。

  這麼說,娘親的威信還在?瑟瑟笑了笑。不過,不管如何,她都會到東海去一趟的。

  「我已經讓無涯備好船隻了,不日,我們就啟程!」瑟瑟淡淡說道。

  莫尋歡眸中光芒一熱,原來,她早已安排了船隻。

  原來,她早就願意幫他的。

  「不過……」瑟瑟開口,瞇眼笑道:「我不想令他們知曉我此去的目的,所以,你若和我同去,最好是細心妝扮一番。不要讓他們認出你便是伊脈國的皇子,事情未曾辦好,我不想自找麻煩。」

  她沒忘那日在街頭的刺殺,如若莫尋歡頂著伊脈國皇子的身份前去,若是被海盜們連她也當作伊脈國人,一併除去,事情就真的糟糕了。

  「我明白。」莫尋歡微微蹙眉,似乎是在為妝扮發愁。

  瑟瑟不以為然,這些事情,就讓他愁去吧。誰讓他對她這麼不坦誠,這也算是小小的懲罰了。

  *

  在夜無涯府上又呆了數日,夜無涯將瑟瑟出海的船隻備好,淡水及食物也都備足了。瑟瑟和莫尋歡都有意瞞著夜無涯,不讓他知曉,瑟瑟出海的真正目的。更沒讓他知曉,莫尋歡也會一同前去。

  這日清晨,瑟瑟早早起身,令青梅紫迷收拾好行囊,尤其是把在璇璣府裡借來的幾樣寶物帶上了。那支「千里眼」和「指北針」,是海上航行不可或缺的。

  一早,夜無涯派了馬車,竟她們送到了渡口去登船。

  渡口的海是平靜的,清晨的風悠悠吹來,帶來清清涼涼的海的氣息。幾條船泊在渡口,悠悠蕩蕩的。

  久在府中,見慣了亭台樓閣,屋瓦灰牆,彷彿四周都是牆壁和那一塊方形的天空,彷彿人生也就這麼大了。

  可是這一刻,雖然僅僅是在渡口,還不曾到海上,望著面前平靜的碧波,瑟瑟乍然發現,原來,世界如此之大。

  面前停靠著的,是夜無涯備好的那隻船,叫「銀蛟號」,不算大,可以容下二三十人。船手都是夜無涯從水兵中調來的,都是經過訓練的精兵。

  青梅和紫迷的爹娘雖然都是娘親的屬下,也是海盜的後代,可是自小就和瑟瑟生活在侯府,見到「銀蛟號」,很是興奮。

  但,興奮的呼喊才喊出口,便看到不遠處另有一條大船,在晨曦裡悠悠舶來。

  那隻大船,是這隻船的五倍,黑褐色的船扳,巨大修長的流線型船身,桅桿直衝天際,白帆錯落層疊著,看上去說不出的威武神聖。

  「這隻大船是誰家的?威武啊!」青梅立刻移情別戀,對著大船兩眼放光。

  瑟瑟注意到,那隻大船的船頭上插著一桿大旗,旗上面繪著一隻展翅的雄鷹。

  「這隻大船是南越最大海商歐陽丐的!」夜無涯低低說道,那雄鷹展翅的旗子他是認識的。

  「歐陽丐?那個富可敵國的姑蘇船商歐陽丐?」瑟瑟凝眉問道。

  夜無涯點點頭。

  「你也聽說過他的名頭?」夜無涯驚訝道,不過想起瑟瑟經常女扮男裝去流浪,他也不足為怪了。

  歐陽丐的名頭,瑟瑟倒是真的聽說過。

  自從認識了北斗和南星,對於這江湖上的八卦倒是時常耳聞。

  據說歐陽丐原本是一個乞丐,日日在街頭乞討,也不知得了什麼運氣,還是得了什麼高人指點。幾年前,據說得了一筆銀子,就開始出海做生意。他很有做生意的頭腦,將原本在南越不值錢的絲綢茶葉等東西販賣到海外眾國。回來時,再從海外販回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那些海外來的東西深的南越人民的喜愛。價錢自然也是無價。是以,不到三年,歐陽丐就成了南越最大的海商,據說,他的財力,富可敵國。

  其實,海商也不僅僅就只有他一個,並非人人都如他那般做的如此成功。

  商場如戰場,需要一個人的謀略和膽識。可見,這個歐陽丐非一般人可比。也不知是誰,將他這個人才從乞丐堆裡挖掘了出來。

  「看來今日他們也要出海了,如今海盜又開始出沒,恐怕也只有姑蘇歐陽府才有這麼大的膽識,還敢出海做生意去。」夜無涯望著那隻大船,悠悠說道。

  「是啊!」瑟瑟點頭,看來這個歐陽丐,還真不是一般人。

  「別看他們了,我們上船吧!」夜無涯低低說道。

  「無涯,我不希望你去,因為我只想靜靜地陪娘親一會兒,我走不遠的,只在這附近海域轉一轉,你不用擔心我的。」瑟瑟淺笑盈盈地說道。

  她知道夜無涯不會死心,只好編出這樣的理由來搪塞。

  不料,夜無涯也不是那般的好哄,他眸光幽怨地盯著瑟瑟,道:「我知道,你這是在找理由把我甩掉,但是,我不會允許你們自己去的,我一定要隨你前去。」

  瑟瑟眸光一凝,正色道:「無涯,你不能去!」

  「我一定要去!」夜無涯言罷率先向船上走去。

  瑟瑟倒是沒想到,一向溫雅的夜無涯執拗起來也是如此令人頭疼。可是,她是到東海,怎麼能夠帶上他去。他可是皇朝的五皇子,就算不是,她也不願他跟著她去冒險。

  「那好,你若是要去,我就只能不去了,青梅紫迷,我們回去吧。」瑟瑟說完,便回身朝著來路走去。

  夜無涯無奈地看著瑟瑟,瞧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他心口悶悶作痛。

  他只是想要保護她而已,難道她就這麼討厭他麼?

  他轉身追上瑟瑟,攔在她身前,凝視著她嗔怒的黑眸,他輕聲道:「好吧,我不去了,你們要小心。我等你們回來。」

  這話說的多麼不甘不願,只有他自己心裡知道。

  瑟瑟展顏一笑道:「無涯,你在府裡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瑟瑟帶著紫迷和青梅,登上了船。站在船上向夜無涯揮了揮手,便吩咐船手升帆。

  一面大帆徐徐升起,船解索起錨,緩緩向海中駛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便駛離了渡口,到了淺海處。

  人少船輕,又是順流直下,一葉扁丹自是乘風破浪,一往無前。

  為了出海方便,瑟瑟今日特意穿了一襲男式青衫,一頭墨髮用黑玉高高束起,說不出的清麗灑脫。

  她站在船頭,迎風而立,風聲獵獵,鼓蕩著她的衣,衣袂飄飄,好似仙子欲凌風而起。

  「小姐,莫尋歡他們怎地還沒有來?」青梅問道,「他不是說出海後他們會來和我們會合嗎?」

  「應是快到了。」瑟瑟凝眉道,心中卻也在疑惑。

  為了免於讓夜無涯起疑,瑟瑟和莫尋歡定好分頭出發。這回子,應該快到了。正想著,就瞧見「銀蛟號」後,有一隻小船,如同離弦之箭般駛來。

  那隻船是名副其實的小船,只能容三五個人,兩頭尖尖,極其簡單,只有一個簡陋的小小船艙。船頭上迎風站著一個女子,還有一個女子坐在船尾正在低頭划船。

  難以想像,只是那一個女子划船,這船便行的如此之快,不一會便趕上了她們,和她們的船並駕齊驅行了起來。可見,後面那划船的女子划船的技藝是何等高超。

  青梅見了,好勝心被激起。只是這麼一點的小船,竟然能和她們的船一樣快。她大聲吩咐船手們,「劃快一點,把這隻小船甩到後面去。」

  船頭上那女子聽到青梅的話,微微笑了笑。

  此時正是朝日初生,那女子站在船頭,一身緋紅衣裙,裙上繡著大朵的白色幽蘭。海風撲上她的衣裙,衣裙曼卷,好似花朵盛開在海上,魅惑難言。

  那女子生的也極美,明眸皓齒,奪人心魄。那不經意的一笑,在初生的朝日下映照下,就像一道光能劈到人的心裡去。

  瑟瑟只覺得那女子似乎是在哪裡見過,可是一時也想不起來。待要細看,那小船卻是駛到了她們前面,隱隱看到她秀挺的背影,也是那樣動人。

  這樣美的女子,她若是見過,應當不會忘記才是。可為何覺得熟悉,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呢。

  「那個莫尋歡何以還沒來?」青梅又抱怨了一聲。

  好似一道靈光,劈去瑟瑟心頭的迷惑,她勾唇輕輕笑了。

  莫尋歡啊莫尋歡,你扮的也太像了。如若瑟瑟不是想起她曾讓莫尋歡妝扮一番,或許到現在她都不會認出來,那船頭上的絕色女子,就是莫尋歡假扮的。

  「青梅,你去邀請那小船上的兩位姑娘過來。」瑟瑟輕聲吩咐道。

  「小姐,幹嘛叫她們來,莫不是你扮成了男子,就也喜歡女人了,見到那個姑娘生的漂亮,要調戲人家不成。」青梅疑惑地說道。

  對於青梅的話,瑟瑟有些忍俊不禁。

  她暗暗笑了笑,淡淡道:「青梅你又錯了,該叫我公子的。日後我不再喜歡男人,只喜歡女人。你快叫那船上兩位姑娘上船。」

  紫迷聞言,凝神盯著小船上的女子看了看,也抿唇輕笑。

  青梅以為瑟瑟的話是說真的,嚇得瞪大了眼睛,道:「小姐,難道你因璿王的傷害,刺激到了腦子?小姐,你不會真的喜歡女子吧,你可莫要喜歡上我。」

  紫迷實在忍不住,抬手在青梅頭上敲了一記,淡笑著說道:「真是豬眼。」

  瑟瑟已經從甲扳上俯身,對著小船上兩個女子喊道:「兩位姑娘,划船可辛苦,不如到本公子船上吧!我們定是順路,就送兩位姑娘一程。」

  船頭上那女子輕輕答了一聲。

  瑟瑟吩咐船手將船速放慢,從甲板上放下一道雲梯,勾住小船,那兩個女子便順著雲梯爬了過來。

  「什麼豬眼,我怎麼豬眼了?」青梅還在那裡不服地喊叫。

  待看清了那原本低頭划船的女子是雅子,這才恍然大悟地繞著方才站在船頭上的,也就是莫尋歡妝扮的女子,連連轉了幾個因,才驚詫地喊道:「原來是你?!」

  語氣裡,既有驚訝,也有失落。

  沒想到男子扮成女子比女子還要好看,能不失落嗎?

  瑟瑟當日是要莫尋歡妝扮一番,卻也沒想到他會扮成女子。不過,他扮成女子,倒也是象的很。因為他本就生的雌雄莫瓣。

  「把那隻小船也弄上來吧。」莫尋歡眉毛輕佻,淡淡說道。

  原本濃濃的軒眉被他修的細細的,這一挑,更有女子柔美的味道。

  瑟瑟忍不住瞇眼笑了笑,便命令船手將小船也拉了上來。

  「櫻子怎麼沒有來?」青梅疑惑地問道。

  「她臉上的傷,容易被人認出來。」雅子道。

  「小姐,你看後面那條大船,也追了過來。」青梅看著方才在渡口看到的那條大船,羨慕地說道。

  那大船正是大海商歐陽丐的大船。

  「青梅,人家可不是追我們的,人家是出海做生意的,只不過和我們同路罷了。」瑟瑟淡淡說道。

 

望海潮 008章

  出了淺海處,「銀蛟號」來到了一望無垠的大海上。

  這日天氣很好,大海很平靜,海面是琉璃色的,看上去通透無暇。風不大,微微拂過,海面便泛起粼粼波紋。海天空闊,天上有海鷗飛來飛去,發出清脆的歡鳴。海面上不時有飛魚躍出,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瑟瑟震撼於這海的廣闊和寧靜。

  而夜晚的海,更有一種別樣的美麗。

  天幕黑如墨緞,繁星閃耀,亮晶晶的似寶石。月光和星光灑在海面上,銀白銀白的,讓幽藍的海也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飄渺如仙境一般。

  海上的日子也不算寂寞,或觀海賞雲,或撫琴對弈,或叉魚作樂。

  歐陽府那艘大船總是不緊不慢地行駛在瑟瑟她們的船後,有時距離她們很遠,遠到只有一個小黑點,有時距離她們很近,近到能聽到從那船上傳來的絲竹之聲。

  在海上,能有一條船作伴,也不是壞事。

  行了三四日,這日清晨,天明明是睛朗無雲的,青梅對著天空遙望片刻,道:「今日有雨。」

  青梅的爹爹原是娘親的陰陽師,會觀陰晴的,娘親說青梅已盡得她爹爹的真傳。可是,如此湛藍晴朗的天空,如何會有雨?

  瑟瑟和紫迷有些不信,但是,從午後開始,天空中便不斷有雲飄來,天色漸漸陰沉下來。雨,淅瀝瀝從天上撤了下來。

  瑟瑟和紫迷終於對青梅刮目相看。

  這雨不算大,好似江南的雨,淅淅瀝瀝的,沾不濕人的衣衫。也沒有多大的風,大海還算是平靜的。

  瑟瑟拿出那日從璇璣府盜來的「千里眼」,舉在眼前,極目遠望,透過銅管的晶片,隱隱看到前面的海域內,出現了幾個小黑點。

  瑟瑟心中一沉,心中隱有不好的預感。

  莫不是海盜?遂提醒大家戒備起來。

  不一會那幾個小黑點便近在眼前,原來是六隻小船,每個小船上都站著三五個漢子。果然是強盜,不過人數不多,瑟瑟倒是沒放在心上。

  那些海盜沒有理會歐陽府的大海船,而是一字排開,擋住了「銀蛟號」的去路。

  這些小股的海盜,大約也就只能打劫她們這樣的小船了。對於歐陽府那樣的大船,他們怕是不敢動也動不了的。

  「兄弟們,上!」海盜頭領大聲令下。

  那幾條小船便逐漸向「銀蛟號」靠攏。

  「各位大哥,我們是做小本生意的商船,第一次做生意,這船上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有一些茶葉,請大哥們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吧。待回程換了銀子,再孝敬各位。」青梅扯開嗓子,大聲說道。

  青梅的話引得眾海盜一陣狂笑。

  「小妞,我們要銀子,也要你這樣的美女,還要你們的船。等不及回程了,哈哈哈!」一陣邪惡刺耳的大笑聲。

  看來,這些海盜都是十惡不赦的殺人狂,和娘親做海盜王時,所管轄的海盜相差甚遠。

  當年,據娘親說,她做海盜時,治下極嚴,從不劫色,從不枉殺人命,也從不將商船的財物搶光。當年,娘親定下了「什一之稅」,向來往船隻收取所載貨物的十分之一的銀兩,那些商船隻要交了稅,便為這些商船護航,防止別派海盜再來打劫這些船隻。

  而現在這些海盜,竟然猖狂到這種地步,不僅要劫財還要劫色看樣子還要殺人。

  看樣子和這些海盜是說不通的,唯有狠狠教訓他們一頓了。

  瑟瑟微微凝眉,請澈的眸間劃過一絲冷意。

  那些海盜早已經逼近小船,有的躍入水中,扒著船舷向船上爬來,有的功夫好的,直直從他們的海盜船向「銀蛟號」躍來。

  青梅慌道:「小姐,這可怎麼辦?」

  瑟瑟慵懶地一笑,曼聲道:「青梅,你和莫王子還有雅子,都到船艙內躲著,不要出來。」

  青梅和莫尋歡沒有武功,雅子的武功來自伊脈國,很容易露出身份來。

  這船上,也只有瑟瑟和紫迷可以抵擋這些海盜。

  瑟瑟的內功心法已習練到第四層境界,對付這些海盜,綽綽有餘。

  莫尋歡望了望瑟瑟,漆黑的眸間,神色淡淡,眼眸深處,卻利過一絲暖色。緋紅的裙子一飄,他轉身鑽到船艙內。

  風雨漸漸大了些,海浪開始翻滾,小船在海面上顛簸著。

  甲板上,瑟瑟紫迷已經和海盜纏鬥在一起。

  瑟瑟手中用的兵器,只是一柄一般的劍,她腰間的新月彎刀並沒有出鞘。

  茫茫雨絲籠罩,那一襲青衫在風雨中極是朦朧,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極其飄逸曼妙,似乎不是在打鬥,而是在翩舞。只是,那劍,卻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刺入海盜的身體。

  瑟瑟在做纖纖公子時,也不曾殺過人,對於眼前這些海盜,心中雖極是厭惡,但也沒有趕盡殺絕。刺傷後,便一腳將他們踹入海中。

  「哎呀,公子救我!」船艙內發出一聲嬌柔的呼喊,莫尋歡從船艙內急急爬了出來,美麗的臉上一片驚惶之色。

  瑟瑟微微一笑,這莫尋歡也例真是會裝,那日遭遇刺殺時,明明是面不改色的,如今竟如此驚惶。

  瑟瑟一腳將最後一個海盜踹入海中,瀟灑地轉身,對莫尋歡淡淡笑道:「不用害怕,沒事了。」

  話剛說完,就見從船艙裡鑽出來一個年輕海盜。也不知這年輕的海盜是何時爬到船艙裡去的,瑟瑟竟然沒發覺,很顯然,這人的武功也不弱。瑟瑟不敢小視。

  年輕海盜一邊鑽一邊嘴裡呼喊著:「小娘子,你莫跑。」

  青梅和雅子也隨後鑽了出來,對瑟瑟說道:「公子,這是個無賴,快收拾他。」

  那海盜也不管別人如何說他,從船艙裡一鑽出來,便對著莫尋歡,道:「小娘子,這就隨夫君回家吧!」

  莫尋歡惶恐地躲到瑟瑟身後,扯著瑟瑟的衣襟,細聲細氣地說道:「誰是你的娘子。」

  瑟瑟瞇眼打量著這年輕的海盜。

  他生的倒是不醜,五官精緻,倒也是人模人樣,只是膚色微黑。大約是在海上曬得,唇上留了兩撇鬍須,看上去極是有趣。他的樣子倒也不似那些色迷迷的淫賊,看著莫尋歡的神色也不齷齪,一副癡情的模樣。

  瑟瑟冷冷笑了笑,將莫尋歡護在身後,冷冷說道:「誰是你家娘子了?這明明是我的夫人!」

  *

  瑟瑟她們乘坐的「銀蛟號」遭遇了海盜,那邊歐陽府的大船也不再行駛,泊在不遠處向這裡瞧熱鬧。

  大船二樓的望樓上,放著一個貴妃榻,榻上側臥著一個白衣公子。

  他的衣衫好似天上的雲朵一般潔白純淨,隨著海風,輕輕飄蕩著。

  他的身畔,侍立著幾個綵衣侍女,有的為他打著雨傘,有的為他捧著茶盞,還有一個侍女跪在他面前的琴案前,正在撫琴……清澈的琴音夾雜著雨聲,在風裡迴盪著。

  他手中也拿著一支「千里眼」,正舉著遙遙向瑟瑟這邊望著。

  一個藍衣男子從艙裡緩步來到白衣公子身側,輕聲問道:「樓主,要不要出手去幫幫她們?」

  白衣公子放下舉在眼前的「千里眼」,露出臉上白玉雕琢的面具,和隱在面具後波光瀲灩的眸光。

  他正是春水樓的樓主明春水。

  明春水聽到藍衣男子的話,冷聲說道:「不用!」

  再次舉起「千里眼」,看了看,又放下來,將手中「千里眼」扔到藍衣男子手中,冷聲道:「歐陽丐,你會唇語,你看看她們在說什麼?」

  歐陽丐舉起「千里眼」,此刻瑟瑟正好面對他們,他盯著瑟瑟的唇,看了片刻,道:「那個青衣公子說,誰是你家娘子了?這明明是我的夫人!」

  明春水聞言,深幽的眸光漸漸變得鐸銳複雜。

  歐陽丐繼續說道:「看那青衣公子這麼呵護那個女子,看樣子那女子真是他的娘子了。不過,看他娘子那嬌滴滴絕美的模樣,也怪不得他那麼呵護。那青衣公子長的真不錯唉,比他那娘子也不差,這兩人真是天生一對。」

  歐陽丐之前是做乞丐的,為了生存,練就一張巧舌如簧的嘴。每每一開口,就閘不住話頭。

  明春水坐在臥榻上,若是沒有戴著面具,那張臉定是如風暴中的大海,壓抑而憤怒。

  「哎呀,看樣子那海盜要和青衣公子打起來了,那海盜真不識趣,這麼般配的天生一對他也要拆散。」歐陽丐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說著。

  忽然,手上一空,「千里眼」被明春水奪了過去。

  「歐陽,罰你一天不能說話!」明春水淡淡說道,聲音卻極是冷冽。

  「樓主,方才可是你讓我看他的唇形,問他說的什麼話的。我說了你反倒要罰我,這懲罰不公平啊!樓主……」歐陽丐話未說完,就聽的明春水回首淡淡道:「再加一天!」

  歐陽丐慌忙摀住嘴,俊美的臉上滿是鬱悶之色。罰他兩天不說話,還不把他憋死。

  看來這次樓主不是開玩笑,不過,他真是不知自己錯在哪裡了。枉他一向精明,竟然不知到底哪裡惹毛了樓主。

  莫非,忽然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看樣子,樓主是看上那邊那個絕色的小娘子了。是方才自己說,那女子和青衣男子是天生一對,所以他才憤怒的。

  唉……

  歐陽丐長歎一聲,怪不得樓主要和他一起出海,原來如此。

  明春水拿了「千里眼」,從臥榻上站起身來,向船舷走去。

  他身側的侍女慌忙舉著傘,跟了過去。撫琴的依然在奏樂,明春水冷冷道:「別彈了。」

  那侍女惶惶地住了手。

  樂音一停,天地間便只聞風雨聲和海浪聲。

  明春水舉起「千里眼」,凝望片刻,冷聲吩咐道:「歐陽,你派幾個人潛下水去,把她們的船底打穿。」

  歐陽丐也不開口,只是連連點頭,心想這可是不錯的主意。

  「怎麼不說話?」明春水側頭看了看歐陽丐,只見他用手指連連點著自己的嘴。

  明春水淡淡一笑,冷聲道:「在我面前可以說話,和別人不許說!」

  歐陽丐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副痛苦之色,這樣子還不如在樓主面前不說話,和別人可以說呢。

  他大聲應了一聲「是」,便頷命而去。

  *

  而絲綿綿,落在碧海上,濺起一個個水泡。天上陰雲密密的,壓得很低。

  那年輕的海盜望著瑟瑟,指著她身後的莫尋歡,篤定地說道:「或許在今日之前她是你的夫人,可是自今日之後,她便是我的娘子了。」

  別的海盜都已經被瑟瑟蹤入海中,傷的傷,殘的殘。此時都站在他們的小船上,再也不敢上來了。只餘這一個年輕的海盜,看同伴們都敗了,他倒絲毫沒有怯意,還惦記著擄女人,膽識倒是不小。

  「你叫什麼名字?」瑟瑟淡笑著問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馬躍是也。」年輕海盜大聲說道。

  「馬躍!名字倒是不錯。」瑟瑟抬眼輕笑道。

  馬躍拍了拍自己健壯的胸脯,對著莫尋歡哈哈笑道:「小娘子,你看看我,我不僅模樣英俊,還虎體猿臂,彪腹狼腰。比你這個文弱弱的夫君威武多了,小娘子還是跟了我吧。你那夫君中看不中用的。」

  瑟瑟聞言,瞇了瞇眼,忍不住要笑出聲來,還從未見過這麼有趣的海盜,或者說採花賊。

  「那好,讓我的夫人跟你也可以,我們來比一場如何?」瑟瑟挑了挑眉,「你若是勝了我,我的夫人就歸你,怎樣?」瑟瑟撫著劍,冷聲說道。

  她本沒有心情和海盜們周旋,此時看馬躍猖狂的樣子,她倒是要殺殺他的銳氣,看他以後是不是還隨意搶女人。

  「好,一言為定。」馬躍從腰間抽出短刀,大笑道。

  海風鼓蕩,兩人在甲板上打在一起。

  兩人一交手,瑟瑟便覺得之前是小看了這個馬躍。沒想到這小子武藝倒是不錯,一招一式凌厲狠辣。尤其是他的力氣,極是驚人。瑟瑟的內力才到第四層,每每刀劍相格之時,都覺得虎口微麻。

  而那套「烈雲六十四式」,是要新月軟刀那樣的軟兵刃才能發揮到極致,用一般的刻,威力減半。

  瑟瑟頓感迎戰這個馬躍,有些吃力。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海盜,武藝竟是不錯,真真是小看了他。

  兩人戰得正酣,青梅忽然大驚失色地叫道:「不好了,船艙進水了!好幾處漏水之處,補都補不住。」

  瑟瑟心中一怒,心想,肯定是那伙海盜搗得鬼。這下可好,這艘小船若是沉了,可怎麼辦?

  瑟瑟冷冷咬牙,道:「馬躍,你真是卑鄙小人。」

  她拋下手中寶劍,手從腰間一抽,新月彎刀出鞘,清光絕世,冷澈入骨。

  瑟瑟輕輕一揮,彎月形的刀光閃過,一招曼妙多姿的招式直直想前刺去,那海盜馬躍一怔間,剛剛揮劍擋了過去,彎刀卻從他背後的肩頭插入。

  「新月彎刀!?莫非你用的就是新月彎刀?」馬躍驚異地問道。

  「不錯!」瑟瑟邪邪一笑,一腳將他踢下了海。

  瑟瑟衝到底艙一看,底艙已經灌滿了水,這下子完了,此船必沉無疑了。

  該死的海盜!

  「用我們那隻小船吧。」莫尋歡淡淡地說道。

  「只是,那隻小船只能容幾個人,這船上還有船手呢!」瑟瑟凝眉道。

  「不如,我們向歐陽府的大船求救吧!」青梅眨眼道。她早就在睥睨那條大船了,那麼威武的大船,不知坐上去感覺怎樣?

  瑟瑟點點頭,唯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紫迷拿出求救的旗子,向歐陽府的那隻大船搖了搖。

  船上有人相應地搖了搖旗子,大船慢慢地靠了過來。

  青梅歡喜雀躍道:「歐陽丐也是個好人啊!來救我們了。」

  大船慢慢靠攏,就見的船身上刻著三個字「墨鯊號」。

  大船上有船手將幾隻救生小船放了過來,她們都被接到了大船上。

  海盜船圍著沉沒的小船轉了轉,不敢惹歐陽府的大船,向前方逃逸而去。

  歐陽丐雖說是海商,但是為人極是慷慨正義,在江湖上頗有好名。如今仗義出手,果然是名不虛傳。

  幾個船手將瑟瑟她們接到「墨鯊號」上。

  從外面看,這「墨鯊號」也就是威武神聖,到了裡面才發現這船裡面裝飾的也極是精緻。而且不僅僅是外面看到的那麼大,這船吃水很深,水面上露出多高,水面下也就有多高。艙內分了三層,底層,一樓,還有二樓。

  船行的很平穩,內裡看,就是一座小小的三層閣樓。

  一個看上去精明能幹的黑衣男子走過來,說道:「我家主人看到你們遇到危難,特吩咐我們將你們接過來。我這就去安排住處,你們稍等。」

  瑟瑟點點頭,淡笑道:「請代我謝過你家老爺。不知你們這船可是要經過東海——水龍島。」

  黑衣男子沉聲道:「不經過,若是你們要去那裡,可以和我家主人說明,我家主人一向善心,或許可以送你們過去。」

  瑟瑟點頭笑道:「一會兒還煩請這位兄台幫我們稟告你家老爺一聲。」

  那黑衣男子點了點頭,對一個侍女道:「你帶這位姑娘到二樓雅室。「

  黑衣男子指著莫尋歡道。

  莫尋歡美麗的黑眸閃過一絲詫異,不過他倒是沒說話。

  侍女點點頭帶著莫尋歡就要上樓,雅子也跟了迂去,被黑衣男子攔住,道:「你和這兩位姑娘在一樓。」竟是將青梅紫迷和雅子都分到了一樓。

  雅子輕聲道:「我是我們家小姐的侍女,怎能將我和小姐分開?」

  黑衣男子道:「這是我家主人的安排。」

  瑟瑟輕笑道:「既是歐陽老爺的安排,那就這樣吧。雅子,你和青梅紫迷在一起。」

  雅子無奈地和青梅紫迷一起隨另一個侍女去了。

  黑衣男子轉身對瑟瑟和她身後的十個船手,道:「你們隨我到底艙去吧。

  瑟瑟凝眉,心想,不是吧,竟要安排她和這些船員們住在一起?不過她是女扮男裝,也怪不得人家這樣安排。

  「這位大哥,我可不可以也在一樓?她們都是我的侍女!」瑟瑟瞇眼笑道。

  黑衣男子也瞇眼笑道:「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這也是我家主人的安排。」

  瑟瑟凝眉,心想,要她和那些船手住在一起,卻是萬萬不可。不如先這樣,待一會兒見到歐陽丐再和他說說。

  瑟瑟便沒說話,隨了黑衣男子到了底艙。

  底艙極大,那邊是一個倉庫,顯然是存放東西的,可能是貨物和食物淡水。

  那邊有一個大屋,屋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長長的草墊子鋪在地上。看樣子是要這些船員都睡在大通鋪上。

  瑟瑟忍不住眨了眨眼,竟要住在這種地方嗎?

  「你們日後就住在這裡吧!」黑衣男子吩咐道。

  瑟瑟輕笑道:「這位大哥,看了住處,我可以去見你家主人了嗎?」

  黑衣男子道:「可以,請隨我來。」

  瑟瑟隨了黑衣男子又上到一層,隨著他拐過一道長廊,來到一間雅室前。

  「我家主人在裡面恭候。」言罷,示意瑟瑟進去。

  瑟瑟推門進去,只見一個藍衣公子正坐在一個臥榻上,看到瑟瑟進來,抬眼瞧了瞧她,示意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那藍衣公子極是年輕,生的很俊美,修眉細眼,笑起來很迷人。眼睛一瞇,透著一股子精明能幹。

  瑟瑟愣了愣,這莫不就是傳說中的歐陽丐。

  她原以為他是一個中年人,沒想到是一個年輕的公子。

  「多謝歐陽公子仗義相助。」瑟瑟抱拳說道。

  歐陽丐抬眼瞧了瞧瑟瑟,輕輕笑了笑,搖了搖手。

  「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歐陽公子可否從「水龍島」經過?,瑟瑟問道。

  歐陽丐依舊是擺了擺手。

  瑟瑟這才發覺異常,這歐陽丐,這海商奇才,不會是啞巴吧。

  *

  說一下,此章這個海盜馬躍,後面還會出現,他是瑟瑟的娘親做海盜時,手下四大龍將之一馬騰的兒子。


望海潮 009章

  瑟瑟知道歐陽丐不可能是啞只,一個精明能幹的海商,怎麼可能是啞只?但是,他為何不說話呢,她有些納悶。

  歐陽丐也抬眸打量著瑟瑟,兩眼放光,一臉驚艷。

  方纔他用「千里眼」遙遙看到瑟瑟,便感覺她風姿不俗,但畢竟相距很遠,面容看不甚清。如今,近處一看,他驚艷於瑟瑟的風華。

  雖說身材不算高,但身姿挺拔秀挺,青衫穿在她身上,略顯寬大,是以襯得腰極細。袖子特別寬,雲一般低垂,飄飄蕩蕩,使她看上去頗有幾分出塵的風姿。

  黛眉纖長,略帶著一絲英氣,在白皙的額間描開。一雙黑眸,好似春水般明淨,又如冰雪般別透。

  如若只是生的美也罷了,偏偏氣質超群,在那裡靜靜站著,如高天冷月,清冷高潔。似芙蕖初綻,淡雅芬芳。

  這樣一副容顏,若生為女子,不知會將多少絕色佳人比下去,只是生為男子,略顯柔美了些。

  歐陽丐上下打量著瑟瑟,眸中驚艷的光芒忽而轉為黯淡,看來,樓主是遇到強勁對手了。

  「歐陽公子?」瑟瑟見歐陽丐一直不說話,凝眉再次說道。

  歐陽丐長歎一聲點了點頭,要他不說話真是難受啊,樓主總是知道怎樣懲罰他。

  「歐陽公子何以不說話?請問歐陽公子能否送我們到水龍島?」瑟瑟再次揚眉問道。

  歐陽丐拿起面前的毛筆,在一張宣紙上奮筆疾書道:「送你們到水龍島。」歐陽丐心想,到了水龍島,把這個青衫公子和那幾個侍女都送到島上,想法子把那個絕色女子留下。

  瑟瑟輩眉,不可思議地想,看來大名鼎鼎的歐陽丐,竟然真是啞巴。

  看到他寫的字,瑟瑟心中一鬆,展顏笑道:「多謝歐陽公子。」

  這一笑露出了瑟瑟頰邊的梨渦,看的歐陽丐傻了眼。

  一個男子還生了這麼誘人的梨渦?這麼強勁的情敵,看來樓主要得到那個絕色女子的芳心是不容易了。

  樓主難得再次動情,他絕對要促成此事,歐陽丐瞇著眼,黑眸中閃過狡黠的光芒。

  「多謝歐陽公子收留在下,不過,有一件事還要麻煩歐陽公子,不知可否讓在下和侍女們住在一起?」瑟瑟淡笑著說道,她可不能和那些船員一起擠在底艙,怎麼說,她也是一個女子。

  歐陽丐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示意不可以。

  「這樣不行,那歐陽公子能不能把在下也安排到二樓?」和莫尋歡一間屋,總好過和一屋子的男子同居一室。

  這次歐陽丐手搖得更歡了。

  不管瑟瑟再怎麼說,歐陽丐只是坐在臥榻上,不言不語,冷眼瞧著瑟瑟。此刻,他也算領略了不說話的好處,可以無視瑟瑟的任何問話。

  開玩笑,他故意將那名絕色女子安排到二樓和樓主在一個樓層,自然是別有用心的,豈能讓瑟瑟再去打攪。

  瑟瑟見不管自己如何說,歐陽丐都不為所動,只得告辭出來。

  人家好心救了她們,住在哪裡又有什麼要緊,大不了半夜溜到青梅她們屋內打地鋪。

  *

  細雨,淅瀝瀝下了一整日,海面上,籠著朦朦朧朧的水汽。

  夜幕降臨時,雨停了,明月從雲層裡鑽了出來。銀白的月光,淡淡地照耀在海天之間。海浪聲從遠處的虛空中傳來,隱隱約約,有一種和陸地上不同的靜寂之美。

  二樓的望樓上,明春水側臥在貴妃榻上,他面朝大海,姿態相當慵懶,彷彿已經睡著了。

  皎白的月光籠罩著他,淡白色衣衫和月光融為一起成為背景,愈發襯托的那一頭長髮宛如黑緞般漆黑。月光灑在他溫潤的面具上,泛著清冷的幽光。

  通向望樓的小門被推開,一襲藍衣的歐陽丐緩步走了出來。

  歐陽丐知道明春水並沒有睡,他緩步走來,坐到明春水身畔的椅子上。

  「都安置好了?」明春水低低問道,溫雅的聲音好似夜風從海面上拂過。

  「安置好了!」歐陽丐低低答道。

  他可沒敢把將那個青衣公子安置到底層貨艙的事情說出來,否則,樓主一定會惱他多管閒事,說他行事不光明。

  或許是生意人的精明使然,他認為想要擄獲一個女子的芳心,必須要耍點手段。

  明春水挑了挑眉,對於歐陽丐這麼簡單利落的回答,有些詫異,以往的經驗證明,一旦他話少,就必定是有事情瞞著他。不過,今夜他有些煩躁,懶得管他。

  「歐陽,我要見那個穿緋紅衣裙的女子,你去請她過來。」明春水淡淡吩咐道。

  歐陽丐心中狂喜,樓主果然是喜歡上那個女子了,這麼迫不及待便要見她了。

  蒼天終於開眼了,這兩年來,樓主的失落和心痛他和樓裡其他弟兄都是看在眼裡的,卻苦於無法幫忙。

  都說,想要忘記一段情感,就必須要開始一段新的情感,希望這一段情感能夠撫平樓主心中的痛。

  歐陽丐臉上掛著笑容,從望樓上退了下去,急匆匆去把莫尋歡尋了過來。

  莫尋歡推開小門,眼前一片月色清光,幽涼的海風吹來,帶來海的氣息。

  莫尋歡瞇眼,看到一個白衣公子沐浴在水銀一般皎潔的月光中,臉上的白玉面具在黑髮掩映下,散發著淡淡的冷光。

  看到此人,莫尋歡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便化為瞭然。

  他緩步走去,神色淡淡地說道:「沒想到歐陽丐竟是明樓主的人。」

  明春水從几案上執起酒杯,輕輕放在唇邊,那是一隻晶瑩通透的琥珀杯,杯中盛著海棠紅的酒液。他淡淡飲了一口,執著酒杯,在手中把玩。

  「確實是我的人,莫王子很驚訝嗎?」他口氣淡淡地說道,黑眸雲淡風輕地從莫尋歡緋紅的衣裙上掃過,薄唇勾起一抹輕笑:「莫王子如此打扮,當真是國色天香。」

  莫尋歡微微笑了笑,但無論他的笑容看上去多麼溫煦,那眸底仍是浸透了寒冷。

  「明樓主找我來,莫非是有事相商?」他在明春水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修長的指輕輕撩了撩額前的髮。

  月光下,他一張酷似女子的容顏絕美而冷艷。

  「不錯,我答應出兵幫你奪回家國!」明春水悠悠說道。

  莫尋歡一呆,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夜無煙,輕笑道:「明樓主果然是慷慨正義之士,終於肯相助莫川了?」兩月前,他曾求過明春水兩次,但都被拒絕。其實他能理解春水樓,畢竟他們只是一個江湖教派,雖然勢力極大,但就連南越和北魯國這樣大的國家,尚怕折損兵力,他們自然也不例外。

  「莫王子,你不用給我戴這麼高的帽子。你以為我不知你的所作所為?」明春水冷冷地挑眉,月光下,白玉雕琢的面具泛著幽冷的清光。

  莫尋歡撫了撫翩飛的紅裳,唇角勾起一絲瀲灩的笑意:「這麼說,明樓主是因她而出兵了?」

  那個「她」字一出口,望樓上的氣氛忽然變得怪異起來,就連海浪聲在這一刻也忽然變得遙遠。

  果然,莫尋歡是知道他和她之間的關係的。

  他早就懷疑,莫尋歡不會傻到以為就憑她那一個令牌就能收復伊脈島的,果然不過是為了逼他出手。

  明春水皺了皺眉,月光投在他月色白衣上,反射著幽幽冷光,透著無言的冷意。

  莫尋歡的紅裳在風裡翻飛,好似綻開在暗夜裡的罌粟,魅惑而迷人。

  一個淡定的令人心顫,一個絕美的令人窒息。

  明春水唇角輕勾,手指輕輕叩在臥榻的紫檀木邊緣上,他略略靠了靠,取了一個最優雅舒服的姿勢。

  「莫王子錯了,本樓既不是正義之人,也並非為她出兵,只不過是春水樓最近訓練了一批海員,本樓主想瞧瞧他們的實力而已。」他雲淡風輕地說道,似乎一場戰事,於他而言,淡如雲煙,不足道也。

  只有身經百戰的人,才會對戰爭有如此冷靜和淡定的態度。

  「不過,本樓主倒真不希望看到無辜的人陷入這場戰事!」明春水淡定地說道。

  莫尋歡眸光閃了閃,淡淡說道:「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以她的脾氣,怕是勸不回去的!」

  明春水凝眉,莫尋歡說的倒是事實,以纖纖公子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情,恐怕難以轉變了。

  「也罷,莫王子請回吧!」明春水冷冷說道。

  莫尋歡淡淡笑了笑,轉身欲去。

  明春水犀利的眸光掃過莫尋歡的臉,忽而冷聲說道:「莫王子,聽說你是伊脈島忍術第一的武士,若非忍術高超,當日也不會安然逃出來了。可是,今日,在船上,莫王子非但不能保護別人,卻讓一個女子保護,不覺得羞恥嗎?」

  莫尋歡愣了愣,回首輕笑道:「明樓主說的對,只是,莫川現在是萬萬不能施展武功的,莫某的身份可是不能洩漏的。」言罷,他飄然而去。

  明春水起身,勾著酒盞,凝立在船舷上,望著黑沉沉的海面。

  風不大,海面看上去很平靜,但,海底下,卻是無休無止的激揚。

  當日,他本是因為那枚金令牌接近她,希望能夠用那枚金令牌收復海盜。後來,他放棄了那個打算。卻不想,他放棄了,別人卻沒有放棄,她終究還是捲入到這場紛爭中來。

  月色淒迷,海浪聲聽上去也是那麼孤寂。

  侍女小釵緩緩走了進來,輕聲說道:「樓主,歐陽丐將江姑娘關到底艙和那些船手們睡在一起了。」

  明春水聞言,驀然回首,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小釵點了點頭。

  明春水黑眸中閃過一絲怒意,這個歐陽丐到底是怎麼做事的。

  「叫歐陽丐過來。」他冷冷說道。

  *

  瑟瑟原本打算夜深後再從底層出去,潛到青梅她們房中歇息的,可是沒料到,歐陽丐竟派人將艙門鎖緊了。

  瑟瑟心內大呼糟糕,看來今晚她是出不去了。

  底艙是位於海面以下的,自是沒有窗子,空氣極是沉悶。這底艙除了那間大屋,便是儲存貨物的倉房了。

  話說歐陽丐這大船還真不是一般的大,這底艙儲滿了貨物和食物,那些食物足以令百來號人吃上三個月。

  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隨遇而安了。

  瑟瑟在倉房尋了一塊地方,鋪下一塊草墊子,便坐下閉眸養神。船悠悠蕩蕩,瑟瑟就在艙沉悶的味道裡,似睡非睡。

  似乎沒睡了多久,便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是有人奔到了船手那間大屋。

  「那位江公子呢?」一道清冷利落的聲音傳來。

  竟是有人來找她?

  瑟瑟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緩步走了出去。

  黑沉沉的底艙內,一盞琉璃燈散發皎潔的光亮。那抹光映亮了歐陽丐俊逸的臉龐,此刻,那臉上神色不再淡定,而是懊惱和驚詫交織在一起。

  「歐陽公子,你找我嗎?」瑟瑟低聲問道,不知什麼事,令他半夜到艙底來尋她。

  歐陽丐回身看到瑟瑟,眸間劃過一絲驚喜,他也顧不得明春水那不許他說話的禁令了。提著琉璃燈迎上來,沉聲道:「江公子,方才委屈你了,隨我到樓上歇息吧。」

  瑟瑟驚異地抬眸看他,原來這傢伙不是啞巴。

  「歐陽公子,原來你會說話啊。」瑟瑟低低笑道。

  歐陽丐頗有些不好意思,便領著瑟瑟,沿著台階向上走去。

  「江公子,方才多有怠慢,請到二樓雅室。」歐陽丐說道。

  瑟瑟挑眉,這歐陽丐為何待她前後態度相差這般大?她百思不得其解。

  推開二樓雅室的門,一室的溫馨撲面而來。

  未料到,在大船上,還有這般雅致的房間,與底層貨艙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几案上放著一隻青銅燭台,六隻金鳳盤繞燭台而上,每一隻金鳳的嘴裡都銜著一枚紅燭。燭火燃燒著,柔和溫馨的光芒將室內照的亮堂堂的。

  一張雕花描金的大床榻,層層疊疊的白色織錦懸垂而下,隱約看到裡面的繡褥,都是最精緻的綢緞製成,看上去極是名貴。

  這麼柔軟的錦被繡帳,這麼細膩溫暖的房間,還有那淡淡的暖香,怎麼看怎麼是女子的閏房。

  「歐陽公子,這是女子的房間吧?」瑟瑟蹙眉問道,莫不是歐陽丐看穿了她是女扮男裝?

  歐陽丐輕笑道:「江公子莫嫌棄,眼下沒有多餘的房間了,還請江公子在此湊合湊合。」

  瑟瑟點點頭,笑道:「怎會嫌棄,多謝歐陽公子。歐陽公子待我們真是太好了,這份恩情,江某日後必當回報。」

  歐陽丐輕輕笑了笑道:「江公子不必客氣,早點歇息吧。」言罷,關門去了。

  瑟瑟躺在柔軟的錦被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歐陽丐態度轉變的過分怪異,可是也實在想不出來,究竟是什麼原因。恩潮紛飛之時,一陣飄渺的簫聲傳了過來。

  簫聲迴旋婉轉,優雅低緩,纏綿悱惻。夾雜在海浪聲中,極是悠揚動聽。

  瑟瑟凝神聆聽著,再沒料到,在船上也能聽到如此纏綿動聽的簫音。這清越的簫聲,倒是和明春水當日的簫音有和分像。

  這簫聲纏綿悱惻,倒是和明春水當日的簫音有幾分像。

  只是,明春水怎麼可能在這船上呢,瑟瑟飄渺的笑了笑。

  絕對不是他!

  記得當日,明春水的簫聲中透著孤高殺伐之意,而此時的簫聲,竟是透著一絲纏綿失落的意味。

  簫聲繚繞,如絲一般纏繞住瑟瑟的心,勾起了心中千種滋味。

  瑟瑟就在纏綿的簫聲中,緩緩入眠。

  夜漸漸深了,一抹月白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出現在瑟瑟床前,飄逸清淡的好似窗外那抹月色。

  他手中輕執一管洞簫,臉上帶著濕潤的白玉面具。他的視線透過面具,從瑟瑟沉睡的臉上一寸寸掠過,她的睡顏,很美很恬靜。只是,黛眉卻微蹙,似乎有什麼解不開的鬱結。

  他墨黑的眼瞳一滯,伸出手,想要撫平她眉間的鬱結,卻在伸出手後,又緩緩收了回來。

  寬大的白袖微垂,好似雲朵一般輕飄。

  「我欠你的,就用這一戰來還吧,此後你我互不相欠,便是陌路了。」他淡淡低喃道。

  他會助她收復海盜,他會保她平安。

  瑟瑟睡眠一向很輕,何況又是習武之人,就算聽不到聲音,她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異樣。

  她忽然睜開眼睛,看到一抹淡淡的白好似月色般從窗子裡飄出。

  瑟瑟顰眉,再眨眼看,窗前只有清澈的月色,莫非是她的錯覺,只不過是月色明亮的緣故?

  窗子敞開著的,幽冷的夜風灌了進來,將帳慢吹得悠悠蕩蕩。她記得,睡前明明是關了窗子的,怎地又開了。

  瑟瑟走到窗前,向外望了望,窗外只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在咆哮著。

  不可能有人會從這裡躍出去,否則,豈不是跳至海裡。

  瑟瑟笑了笑,將窗子重新關好。

  窗下,一抹月白色的影子趴在船壁上,待她關好窗戶後,縱身躍起,準確無誤地躍到了瑟瑟隔壁的房間內。

  *

  轉眼間,已經在海上漂了十多日。

  原以為歐陽丐的大船縱然速度不算極快,但也應當比她們原先那只「銀蛟號」要快的多吧,但是,令瑟瑟詫異的是,這船的速度還不如「銀蛟號」。行了十多日,到「水龍島」的航程也不過才行了一半。

  瑟瑟嫌船行的慢,不知卻還有人嫌快的。

  歐陽丐就是那個嫌船行的快的人。

  他負手在房間內走來走去,走去走來,不一會便將旁邊坐在臥榻上喝茶的不釵和墜子轉暈了。

  「歐陽丐,別轉了,再轉我們就暈船了。」小釵的聲音輕柔地傳來。

  歐陽丐頓住腳步,回首望著她們,凝眉道:「你們兩個小丫頭,心裡到底有沒有主子。你看看,船都快到水龍島了,樓主和江姑娘還不曾見過面。」

  墜子清冷的聲音淡淡傳來:「你急的什麼,我看啊,樓主目前對江姑娘,可不是那種感情!他心裡還惦著那朵雪蓮呢。」

  歐陽丐皺了皺眉,挫敗地長歎一口氣。

  「有件事,你們兩個可能都不知道。」小釵躊躇片刻,猶豫著開口。

  「何事?」墜子和歐陽丐問道。

  「樓主和這個江姑娘,其實……」小釵頓了一下,眨了眨眼。

  「其實他們已經……」小釵畢竟是雲英未嫁,有些尷尬地說道,「已經共度春宵了。」

  這句話一出口,驚得歐陽丐和墜子瞪大了眼睛,良久反映不過來。

  半的,歐陽丐頓足道:「果然是做海商太忙碌,竟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還不知道。不行,改天我要向樓主說,我要做他的貼身侍衛。墜子,你方纔還說,樓主對江姑娘沒那種感情,不那種感情,怎麼會在一起?」

  「是這樣的。」小釵凝眉道,「江姑娘不知為何中了媚藥,是樓主幫她解得媚藥。」

  「媚藥?」歐陽丐神色一僵,隨即便喜笑顏開,「我怎麼沒想到這個主意呢,小釵你那裡有沒有媚藥。」

  小釵淡笑著望了他一眼,沒說話。墜子朝著他冷冷撇唇。

  歐陽丐懊惱地說道:「要是雲輕狂那傢伙在就好了,他身上什麼藥沒有呢。」

  墜子冷聲笑道:「歐陽丐,你該不是還要用媚藥這招吧,我看啊,樓主之所以不見江姑娘,沒準就是因為媚藥事件。你還是想一想別的招吧。」

  歐陽再次凝眉,在室內轉來轉去,良久,他雙眸一亮,道:「有了已。」

  *

  夜。

  據說晚上有宴會,青梅早早便歡欣雀躍起來,就連紫迷眉眼間都浮上了欣喜之色。無聊的海上之行,讓人多少有些煩悶。

  一入夜,就有船上侍女送過來三張彩色面具,說是歐陽丐要她們去宴會時,都戴上面具。說這是效仿民國風俗的一個「化裝宴會」。

  「小姐,歐陽丐真是有趣,竟然搞什麼化裝宴會!怎地都沒聽說過。」青梅驚訝地問道。

  瑟瑟笑了笑,道:「歐陽丐去過海那邊許多國家,大概是從別的國家學來的。」

  「想必很好玩吧,小姐,我們這就去吧。」青梅拿起一張面具戴在臉上,竟是一隻調皮的兔子。

  紫迷也笑著戴上了面具。

  瑟瑟拿了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面具戴上,這面具似乎是羊皮做的,軟軟的。

  三人來到甲板上,甲板早已佈置了一番,放了許多花盆,匠心獨具地擺成優美的花式。花盆中的花開的正艷,奼紫嫣紅。夜風拂過,漾起一陣淡淡的香氣。

  幾個長長的桌案擺成一長溜,上面擺放著美酒佳餚。

  瑟瑟微微笑了笑,這歐陽丐的大船,簡直是吃的用的,應有盡有。

  甲板上走來走去的人,都是戴著面具,看上去極是有趣。

  既是宴會,自然就是用膳。

  瑟瑟坐到几案前,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青梅卻是好奇地拉著紫迷,在人群中到處穿梭,想要找到雅子和莫尋歡。

  正在用膳的瑟瑟,忽然有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她轉首望去,卻沒有看到任何人朝她注視。眸光流轉一圈,她的視線欣然一凝。

  在甲板一角,有一個白衣公子正在憑欄而望。

  他靜靜站在那裡,身姿俊挺,豐神如玉,整個人看上去孤高而雅絕。

  這夜是十五,渾圓的冰輪在他身後的海面上浮著,成為背景,似乎淡淡是為了陪襯他這個人而存在。

  一身白袍在風裡翩飛,和銀白的月光融在一起,說不出的魁惑動人。

  他就像高天流雲,就像清風明月,有一種高中出塵的飄逸。

  他的背影,讓瑟瑟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尤其是那披散而下的髮,驚人的長和黑,與明春水是何其相似。

  瑟瑟忍不住就要朝那人走去,可是她最終苦笑一下,沒有動身。

  就算是他,又能如何?

  見了他,她該和他說什麼呢?

  如若沒有那一夜,或許,他和她,還可以是朋友。但是,經歷了那一夜,他和她之間,唯有尷尬。

  何況,也不可能是他,他怎麼無端出現在這裡?

  所以,瑟瑟坐在那裡,依舊淡淡地用膳。

  只是,一顆心,卻有些控制不住地狂跳。

 

望海潮 010章

  夜風輕揚,那白衣公子從船舷處緩緩轉過了身。

  明月清光,照亮了他的臉,瑟瑟看到,他臉上也戴著一張五彩斑斕的蝴蝶面具,而不是明春水的白玉面具。

  瑟瑟自嘲地勾起唇角,清眸中閃過一絲黯然,心口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就算他沒有戴著面具,她也認不出他,因為她認得的,只是那一張雕工精緻的白玉面具,那張他和她在一起時,都不曾摘下來的面具。

  瑟瑟縹緲地笑了笑,執起面前的酒杯,飲了一口,微辣的感覺順著喉頭蔓延而下,心底頓時升起一種暖暖的感覺。

  這種暖意太令人眷戀了,瑟瑟毫不猶豫地舉杯,將一杯酒一飲而盡,再斟一杯,又一飲而盡。

  她不太會喝酒,做纖纖公子時,偶爾喝一點,都是味道溫和的酒。這酒也不知歐陽丐從哪裡弄來的,入口只有些微的辣,片刻後,便覺得辛辣的感覺一波波湧來,有些難以忍受。

  瑟瑟喝的又太猛,辛辣的味道侵蝕在喉間,她忍不住瞇眼,素手撫著喉嚨,猛烈地咳著,纖白的臉上頓時浮上了一層紅暈。

  她的咳嗽聲引得周圍目光紛紛側向這邊,瑟瑟忍不住苦笑一下。

  白衣公子的黑眸瞇了瞇,眸光變幻莫測地望向她這邊。

  瑟瑟苦笑著,撫著胸口忍住了咳嗽聲,她的咳嗽聲太過突兀了。

  「怎麼,非要這麼不要命地喝酒嗎?」一道淡泊溫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肩。

  瑟瑟回首,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鬼氣森森的骷髏面具。瑟瑟算是膽子夠大的了,但還是忍不住嚇了一跳。

  她挑了挑眉,凝聲道:「你是誰?」

  「我是莫川。」溫雅動聽的聲音從骷髏的嘴中吐了出來,令人覺得極是怪異。

  瑟瑟瞇眼,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高挑秀挺的身姿,緋紅的裙裳,流雲飛髻,玉釵橫斜,這樣的妝扮確實是莫尋歡。

  瑟瑟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像莫尋歡這樣一個「絕色女子」卻戴了一張陰森恐怖的骷髏面具,不得不說,這真是絕配。

  「是船上的侍女給你的……這個面具?」瑟瑟低笑著道,這船上的侍女們也真是有趣。不知是不是妒忌莫尋歡的美貌,所以給了他一張這麼恐怖的面具。

  莫尋歡點點頭,問道:「現在可好受了?」

  瑟瑟瞇眼微笑,感覺確實好受了些。

  「我是說你的心情!」莫尋歡淡淡問道。

  瑟瑟瞇眼,雙眸變成漂亮的月牙狀,淡淡說道:「你以為我是借酒澆愁?這借酒澆愁愁更愁的道理我自小便懂得,所以,我不會那樣做的。我只是喜歡,那種熱辣辣的感覺。」

  這種熱辣辣的感覺,會讓她心中熱哄哄的。是她太寂寞了嗎,所以才會戀烈酒的熱度。

  瑟瑟一邊說,一邊又自斟了一杯,舉起杯子,才要喝下去。

  莫尋歡伸手攔住了她,手指一勾,將她手中的酒盞拿了下來。

  「這是異國的白酒,味道辛辣,且容易醉。你應當喝這種酒。」莫尋歡淡淡說道,從几案上拿起一個酒罈,將海棠紅色的酒液倒入酒壺中,為瑟瑟斟了一杯。

  「這是葡萄釀成的果酒,你嘗嘗。」修長的指勾著琉璃盞送到瑟瑟唇邊。

  盞是通透的琉璃盞,酒是海棠紅色,勾著琉璃盞的手指是修長白皙的,月光下,這樣一副畫面,無疑是美的。

  瑟瑟淺笑著,從莫尋歡手中接過琉璃盞,細細品了一口,果然是味道醇美。甘美的味道,沖淡了濃烈的辛辣味,瑟瑟頓時止住了咳。

  「多謝!」瑟瑟嫣然輕笑道。

  酒是好東西,但是卻需要適可而止。她不能喝醉,她是不允許自己喝醉的。

  兩人坐在几案上正要用膳,就聽到歐陽丐的聲音從人群中響了起來:「明月共潮聲,如此好景,又有佳餚,怎能沒有樂音歌舞。聽聞我們的幾位客人,皆是樂中高手,下面就請她們演奏一曲如何?」

  「好!」一片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瑟瑟凝眉,那客人自然是指她們了。這個歐陽丐,竟是要她們奏樂助興了。

  「江公子,不知您可否賞臉?」歐陽丐緩步走到瑟瑟身前,瞇眼輕笑道。

  瑟瑟淡笑著說道:「多謝歐陽公子抬愛,只是在下琴技淺薄,怕是會擾了大家興致。還是免了吧。」

  「江公子過謙了,還是莫要推辭了。在下可是聽您的侍女說,公子的琴技可是超凡脫俗的。」歐陽丐高聲說道。

  她的侍女?

  瑟瑟凝眸,看到青梅還著小白兔面具雜在人群裡衝著她招手。

  這個青梅,總是給她找麻煩!

  「化裝宴會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戴著同樣面具的人可以合湊一曲。」歐陽丐抬眸,視線在船上流轉一圈,指著船舷邊的白衣公子笑道:「那位白衣公子也戴著蝴蝶面具,下面請二位合奏一曲如何?不知江公子要用什麼樂器?」

  歐陽丐一揮手,幾個侍女捧著古箏、琵琶、瑤琴……各色樂器走了過來,在瑟瑟面前站成一排,等待瑟瑟挑選樂器。

  這架勢,瑟瑟是推辭不掉了。

  瑟瑟望著那些樂器,再次凝眉,歐陽丐的船上,真是應有盡有,就連樂器也這麼全,且都這麼精緻。

  歐陽丐對這次晚宴,倒真是煞費苦心。

  不過瑟瑟站著沒動,他總覺得歐陽丐行事有些怪,他讓她和那個白衣公子同奏,是巧合還是有意呢?

  瑟瑟側目望去,但見一個紅衣侍女已經去請那位白衣公子了。不過,看樣子沒有請動。

  白衣公子轉首朝他們這邊看了看,眸光從面具內透出,懾人心魄。他拂了拂雲一般的衣袖,轉身似要離去。

  歐陽丐頓時急了,高聲喊道:「那位公子,煩請和這位公子合奏一曲。」

  白衣公子回首朝這邊望了一眼,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在下不會奏樂。」

  他淡若輕煙地說道,言罷,轉首拂袖而去。

  他就像一抹皎白的月色,轉瞬隱入雲中。

  歐陽丐頓時傻了眼。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輕聲問道:「那……江公子,不如您自己演奏一曲如何?」

  懟瑟覺得頭有一點暈,不知是不是船搖晃的緣故。

  「好,我自己來。」她起身,緩步向前走去。

  「不如,我和公子合奏吧!?」莫尋歡低低說道。

  「不用!」瑟瑟擺手道。

  不過是彈奏一個曲子,何用別人伴樂。

  瑟瑟緩步走過去,不知為何,她覺得好似在隔著雲霧看東西,那黑色的大海,皎潔的明月還有眼前這些花花綠綠的面具糾纏在一起,就像一塊繡著奇持花案的氈毯。

  她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把瑤琴,走到船舷邊,放了下來。

  頭頂的天,墨蘭墨蘭的,清澄的沒有一絲雲朵,好似一面墨黑的鏡子,能照見人心一般。那輪遠月,大的渾圓,圓的讓人心碎。

  瑟瑟盤膝坐在地上,在海浪聲聲中,彈奏起來。

  淙淙的琴音從她指下流出的時候,甲板上嘈雜的人聲忽地靜了靜。

  瑟瑟的琴聲很婉轉、婉轉再婉轉,纏綿再纏綿,好似絲絲縷縷的情纏纏繞繞著,在夜色中流淌。如瀟湘夜雨,似輕風夜潮,裊裊不絕,於不經意間打動人心。

  令人心中有說不出的觸動。

  然,眾人沉醉之時,琴音一轉,忽而變得悠遠蒼茫,好似一個人在重重山巒之中,永無止境地走著。而空曠的山坳裡,只有她一個人,孑然一身,唯見寂寞。

  海風是什麼時候凜冽起來的,瑟瑟不知道。

  當時或許是她太沉醉於琴音了,也或訐是因為真的有些醉了。

  她只覺得,當海風忽盛之時,她覺得面具有些礙眼,一把扯了下來,隨手仍在了風裡。面具被風高高揚起,刮到了天上,又悠悠蕩蕩漂到了海面上。

  海浪聲忽然大響了起來。

  琴聲隨著海浪聲,也忽然大作,好似有千軍萬馬的威勢,全然不是方纔那泉水叮咚纏綿悱惻之音。

  頭腦暈暈的,她只是在憑著感覺在彈奏。

  海浪沉沉,琴音蕭索。

  海浪滔天,琴音高亢。

  彈著彈著,明月不知何時鑽到了雲裡,海風忽然猛烈起來,海面上滔天巨浪洶湧起來。

  風浪來的極其突然,大船瞬間傾斜下去。

  船上船手早已見慣,似乎對這樣的劇變並不驚訝。本來嘛,天有不測風雲,尤其是海上,更是變幻莫測。

  「颶風來了,大家快進船艙!」歐陽丐高呼道。

  船手們一個個向船艙裡鑽去。

  就在此時,一波海浪好似一面高牆,朝著甲板拍了過來。

  青梅沒有武功,嚇得腿一軟,就像一隻受驚的小白兔,順著甲扳滑了下去。

  「青梅!」紫迷伸手,但是沒抓住青梅的衣角。

  海水濺了上來,瑟瑟睜開迷離的雙眸,雖然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卻還是腰肢一擰,從船舷邊躍起,青色的身影淡淡的,好似一抹青煙飄過,她一把攬住了青梅的腰膠。

  海浪拍了下來,兩人被衝到了船舷邊,冰涼的海水帶著腥鹹的味道將瑟瑟和青梅淹沒,單薄的衣衫完全被淋透,冰冷的海水讓她們渾身顫抖。

  受不住海浪的衝擊,青梅已經昏迷過去,海浪的勢頭很大,瑟瑟也被拍的頭昏腦脹,但是,她死死抓住了船舷,不讓自己掉下去。

  待第一波海浪過去後,她伸臂用力一甩,將青梅扔了上去。

  紫迷正撲過來要救她們,迎面接住了青梅。

  第二波海浪又洶湧著,衝了過來。

  瑟瑟全身的力氣似乎用盡了,也或許還有些醉意,瑟瑟軟軟的提不起內力來,就在此時,白衣如雪,一抹月白色影子,宛若高天上那一輪月光,飄然飛向船舷。長袖舒捲間已經將她的身子勾在懷裡,在第二波巨浪拍來之前,抱著她,翩然落在甲板上。

  嘩啦一聲,巨浪在身後沖天而起,又咆哮著遠去。

  早全身被淋濕的瑟瑟偎在面前這個懷抱裡,她感覺到這個懷抱在顫抖,不知是是她冷的發顫,還是他在顫抖。

  他抱她抱得很緊,有一瞬,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能聞見他身上那淡淡的香氣,不同於夜無煙身上的龍涎香,而是一種自然的清淡的香氣,淡的似有若無。似竹香,又像是茶香,似乎又都不是,但是,卻的確很好聞。

  這種香氣混合著溫暖的氣息,一起向瑟瑟籠罩了過來,讓瑟瑟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也不知是歐陽丐從哪裡弄來的酒,後勁極大,縱然此時,她被冷水沖過,身上寒冷,內心深處卻燃著一團火。

  瑟瑟緊緊摟住這個人的脖子,她感覺到穿上懷抱很熟悉很讓人安定。她在他懷裡依偎著,枕著他的臂彎,瞇眼輕笑。

  不知為何,她就是想笑,大約真是醉了吧,醉了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莫尋歡本來也已經衝了出來,當看到那抹月白色身影時,他的腳步便定在了甲板上,此時看到瑟瑟平安回來,微微舒了一口氣。

  「哎呀,江公子你沒事吧?天啊,方才真是危險死了,要是江公子掉下去,那肯定葬身大海了,幸虧這位公子相救。江公子,你可要好好謝謝這位公子啊。」歐陽丐笑吟吟地說道,他沒敢說出來明春水的身份。

  此刻,大約只有他是最高興的了。

  本來,他是安排了讓他們兩個一起奏樂,是以將兩個蝴蝶面具給了他們兩個。不想樓主不領情,拂袖而去,急得他連連跳腳。

  好在老天有眼,刮了一場颶風。

  這颶風來的真是時候啊!

  歐陽丐瞧著明春水緊緊摟著瑟瑟,抱得那樣緊,嘴就有些合不攏。

  「公子,你沒事吧!」青梅哭道,方纔她嚇得不輕。

  「我沒事呢!」瑟瑟瞇眼輕笑著說道,美麗的眸子水霧氤氳,膚白唇紅,格外動人。

  明春水低眸看了看瑟瑟燦然而笑的醉顏,心中一滯,他將瑟瑟小心翼翼放下來,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飄然而去。

  「小姐,你認識方纔那個白衣公子嗎?」青梅詫異地問道。

  紫迷也蹙著眉。

  很明顯她們都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異樣。

  瑟瑟淡笑著說道:「不認識!」

  她雖然有些醉意,可心底還是清楚的。

  她以為她只認得那白玉面具,她以為她不會認出他來的。可是,方纔那一瞬,當他將她緊緊擄在懷裡時,一種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那一瞬,她便知曉是他,不會錯。

  可是,認出了他,又能怎樣?

  她只能說不認識,因為他和她已是陌路。

  歐陽丐瞧著轉瞬已然離去的明春水,瞧著淡淡輕笑的瑟瑟,無能為力的搖了搖頭。

  *

  明春水凝立在窗畔一動不動,視線透過窗子,凝視著黑沉沉的大海。颶風已經過去,明月不動聲色地掛在天邊,將萬縷銀輝灑向大海。

  大海已經恢復了平靜,這個世界還是和方才是一樣的,可是,他的心,卻翻騰著巨浪。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在窗前已經站了很久了。

  歐陽丐站在他身後,有些擔憂地瞧著他的背影。此時,他拿不準主子到底在想什麼。

  「歐陽丐,還有幾日可到水龍島?」明春水忽然轉身問道,他的口吻很輕,沒有一絲怒意。可是歐陽丐還是知道明春水已經不悅了。

  此時,他的軒眉微微揚著,薄唇抿著,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注視著他的眸光卻極其銳利,讓他有些不能呼吸。

  「將機括打開,全力前進,不出三日,應可抵達。」歐陽丐輕聲道。

  「好,我要你兩日抵達!」明春水雲淡風輕地說道。

  「是!」歐陽丐垂首答道,兩日,這個速度對他而言,頗具挑戰性啊,看來不僅需要把機括全部打開,還要將所有船手都用上。

  *

  接下來的日子,瑟瑟明顯感覺到「墨鯊號」行的快了,再不是之前慢慢悠悠的樣子了,好似有人催著趕著一般,行的風馳電掣。

  瑟瑟注意到,這艘大船建造的不僅別具一格的大,更令人咂舌的是,還有一些可操作的機括。就是沒有船手划船,也可以自行前進的。大約前一段時日,那機括沒開。

  這兩日,似乎是打開了機括,是以船的速度快的驚人。

  能設計出這麼奇巧的船隻,大約除了璇璣府,再沒旁的人了。想必,就連南越的水兵,也不見得有如此新穎的船隻。

  自從知曉了明春水在船上,歐陽丐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而鳳眠,初見時,他便是和明春水在一起的,那麼,他也被明春水所用了。

  只是,瑟瑟想不通,璇璣府明明已經臣服於朝廷,何以又為「春水樓「做事呢?記得璇璣老人,對南越可是極其忠心的。

  想不通的事情,瑟瑟便不再想。

  因為也沒時間想了,因為「墨鯊號」已經抵達「水龍島」了。

  「墨鯊號」在望見「水龍島」後,便停止了前進,放了一條小船,讓瑟瑟她們乘船前去。

  歐陽丐親自前來為瑟瑟送行。

  「歐陽公子,這些日子打擾你了。」瑟瑟輕笑著說道。

  歐陽丐瞇眼笑道:「不打擾,在下很願意為江公子效勞。據說水龍島四周暗礁重重,你們可要小心啊!」

  「歐陽丐,你可真是個大善人啊!多謝你了。」青梅笑著說道。

  歐陽丐眨了眨眼,大善人麼,若是她們知曉當日就是他派人砸穿她們的船,不知道是不是還這麼想。

  瑟瑟她們一行人登上小船,揮手想歐陽丐道別。


望海潮 011章

  瑟瑟一行人駕著小舟遠丟,明春水始終沒有出來。直到行了好遠,瑟瑟回首望去,隱隱看到「墨鯊號」的望樓上,有一道白衣飄然的身影。瑟瑟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惘悵。

  水龍島到了。

  當年,瑟瑟的娘親嫁到南越後,海盜們便退隱到「水龍島」。

  十幾年過去了,海盜們又有了新的海盜之王,島上形勢究竟怎樣,誰也難以預料。是以,瑟瑟此次進島,可以說是極其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葬身島上。但,瑟瑟並沒有被危險嚇倒。

  水龍島四周,全部是暗礁群,若想進島,沒有水龍島上的船隻接引,是極其危險的。

  天色已近黃昏,殘陽如血,海面也是一片橙紅。

  瑟瑟她們駕著船在水龍島周圍繞了一圈,卻不敢貿然進島。

  「小姐,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繞吧?!」青梅小聲問道,如若再繞下去,天便黑了。

  「再等等,若是再無人出來,我們就駛進去。」瑟瑟曼聲道。憑著雅子的划船技術,或許可以進去的。

  正說著,就見一艘小船從暗礁群裡駛了出來,這是一艘小型的巡邏船,船上四個水手,還有兩名海盜。

  瑟瑟低聲囑咐道:「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別說話。」

  幾人都低低應了,莫尋歡抱膝坐在船上,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瑟瑟囑咐雅子,調轉船頭,假意逃走。

  果然,那兩個海盜看到她們的小船,呼喊著追了過來,不一會就堵住了她們的去路。

  「哈哈哈,一船美貌的娘兒,好久沒見這麼美的貨色了,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還要逃,這是什麼地方,你們以為還能逃走嗎?」一個海盜哈哈狂笑著,將掛在腰間的短刀拔了出來。

  夕陽下,短刀閃耀著令人心顫的寒芒。

  「都乖乖的,否則老子就把你們扔到海裡餵魚。」兩人說著,躍上瑟瑟的船,將她們用繩子五花大綁困了。

  幾個人乖乖的都沒有反撫,為的就是被他們抓進去。兩個海盜也不問幾人的來歷,帶了她們就向島內駛去,或許根本就沒想到這麼幾個嬌滴滴的女子,來這裡是有特殊目的的。

  果然是暗礁重重,這些暗礁都藏在海波裡,極難發現,也有少數高大的凸出水面,看上去稜角分明,如犬牙交錯,很是駭人。

  過了暗礁群,便遙遙看到「水龍島」了。

  從海灘上望過去,水龍島上樹木鬱鬱蔥蔥,那些樹木極其怪異,和陸上植物不同,透著濃濃的異城風情。島上山也不少,有些光禿禿突兀地立著,有的長滿了樹木和鮮花。

  幾個海盜帶著瑟瑟她們一路進了島,穿過林子,就來到一大片依著山坡走勢而建的寨子。

  夜幕降臨,島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有烤魚的香氣撲鼻而來,伴著粗魯的大笑聲。

  在寨子前的一片空地上,幾十個海盜正三五成群地喝著酒。他們身側的村上,綁著十幾個女人,都是衣衫凌亂,好似沒有穿衣服一般。很顯然,她們都是海盜們擄來的玩物。

  有女子的哀嚎聲傳來,瑟瑟清眸一瞇,眸光忽而變得幽深。這些海盜,竟然已經狠暴殘忍到這種地步。

  走在她旁邊的莫尋歡腳步一頓,瑟瑟注意到他的眸光,在這一瞬間,忽而變得血紅。

  瑟瑟乍然明白,這些女人,或許就是伊脈島的臣民,要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臣民受辱,是何等的殘忍。然,莫尋歡雖然手中拳頭早已握的指甲陷入肉中,但,他的臉上,神色依舊淡淡的,不為所動。

  這份忍耐,也只有目睹了更殘暴的虐待,才能夠練就吧。

  將瑟瑟她們擄來的海盜,恭敬地過去向一個男子稟告。

  那個男子很顯然是這伙海盜的頭目,生的倒也人模人樣,只是一雙眼睛,陰狠的令人望之心顫。

  他站起身來,繞著瑟瑟她們轉了一圈,厲目中閃著淫邪的眸光,他大聲道:「綁到樹上去!」然後指著莫尋歡道:「這個誰也不許動,老子要獻給大王去,這其餘的賞你們了。」

  莫尋歡臉上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但,黑眸中卻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

  因瑟瑟是女扮男裝,看上去又很文弱,那些海盜沒將瑟瑟當回事,將她扔在樹旁,無人理她。

  其餘海盜一見那頭目下了命令,早已多日沒見新鮮女人,自然是一哄而上。圍住青梅紫迷和雅子,就要上下其手。

  青梅嚇得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尖叫。紫迷縱然會武,神色也淡定,臉色卻已蒼白。雅子卻好似早就見慣了這樣的事情,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刷」的幾聲輕響,幾縷血花濺開,在篝火的照耀下,閃耀著妖艷的光芒。

  幾隻想要行兇的髒手,手腕上都多了一圈血痕。血痕很深,但卻繞著動脈劃過,很顯然,這只是警戒,否則,這幾隻手怕都要作廢了。

  海盜們大驚,齊齊回首看去。

  只見紅彤彤的篝火下,原本捆綁如粽子般的青衣公子淡然凝立在那裡,身上繩索早已散落在地上。

  光華流轉的刀影一閃,沒入他的腰間。清麗而寧靜的臉上掛著淡而閒的笑容,雙目清澈的猶如秋水中的明月。眼神高雅恍若山巔落雪,似乎看一眼,就能令人自慚形穢。

  這樣的高雅的人,縱然是殺人的時候,恐怕也不會流露出絲毫血腥的戾氣。

  他的笑容那般閑雅,幾乎令人忽略了他眸底的寒意。仔細看去,他波光瀲灩的眼底深處,蕩漾著凜凜的寒意,冷靜的有如水晶。

  當他們的目光觸到她眸中的寒意,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你,是誰?」海盜頭目愣了愣,高聲喝道。

  不知為何,身經百戰的他,此時看到這個青衫公子清眸中的寒意,竟是有些恐懼。

  「把這些女子都放了。」瑟瑟淡淡說道,聲音清澈如流水。

  她的眸光從那些被綁的女子身上掠過,這一刻,她眸中滿是悲憫。暗中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她必須讓自己看上去冷靜、強大。然而,她知道她心中早已不能平靜了。

  瞬間的恐懼過後,海盜頭目望了望身後幾十名海盜,笑了笑,道:「就憑你,真是天大的笑話。不過會耍兩下彎刀,就敢來命令老子了。這樣吧,可以給你個機會,你若是勝過我手中的刀,我就讓你把這些女人都帶回去。如何?」

  瑟瑟淡淡笑了笑,清亮的眸中儘是冷然。她青袖一揚,幾道寒光在空中劃過,射到旁邊的村上,繩索被劃開,青梅紫迷和雅子一掙,便脫開了捆綁。

  紫迷身影一晃,飛身躍到瑟瑟面前,冷聲道:「你還不配讓我家公子動手。」言罷,她輕輕將掛在腰間的一隻簫執在手中。

  紫迷的簫,不是用來吹奏的,而是兵刃。比一般的蕭要長,要粗。

  「鐵血簫?」那海盜頭目一見,雙眸一瞪,連連後退。

  方纔那兩個將她們擄來的海盜有些傻眼。明明見到她們身上都沒有兵刃的,此刻,也不知方纔那個青衫公子的彎刀從哪裡來的,而這只蕭,竟也是兵刃。

  「你既認得鐵血簫,還不放了這些女子,帶我們去見島上的大王!」紫迷冷然而笑。

  海盜頭目聞言,狂笑道:「鐵血蕭又如何,看來你是鐵玉郎的孩子,不過,你可知,就連你爹都被我們幽禁了,你們又能翻出多大的風浪。」

  瑟瑟聞言,心中一凌。

  當年,娘親手下的四大龍將分別是紫迷的父親鐵玉郎,青梅的娘親青鳥,還有馬騰,西門耀。陰陽師是青梅的爹爹。娘親自從退隱後,就不再管東海之事,也不打探東海的消息。

  但,每年,紫迷的父親卻都會有一封信箋送到娘親手中。就在幾月前,瑟瑟還聽的紫迷說起,他爹爹來信,說水龍島一切都好。

  自從聽聞伊脈島之事,瑟瑟便知曉,那些信很顯然不再是真話。她也懷疑紫迷的爹爹已被囚禁。但是,真的聽到這樣的消息,還是心中凌然。想當年,四大龍將是何等威風,竟然都被囚禁了嗎?

  紫迷聞言,握著鐵血蕭的玉手發顫,她眸中寒光一閃,手中鐵血簫已經帶著破空尖哨之聲,襲向那個海盜小頭目。

  「今日我就抓了你,去救我爹爹。」

  短刀和鐵血簫擊在一起,濺起星星點點的寒芒,她的身姿猶如一隻小鳥兒,不斷繞著那海盜小頭目纏鬥。鐵血簫每一次刺出,都帶著尖銳的劍氣。

  其餘的海盜早已分散開來,將瑟瑟一行人包圍在內。

  不到三十回合,那海盜頭目就落了下風,眼看就要敗在紫迷手下。

  忽聽得一道冷然的大喝聲:「這是做什麼?」

  一行人踏著夜色緩步走來,為首的人,是一個年輕海盜,濃眉緊縮,微黑的臉上帶著一絲怒意。

  瑟瑟眸光一滯,那年輕的海盜竟然是在海上劫掠瑟瑟她們的馬躍。

  一眾海盜看到他走來,恭聲道:「馬將軍。」

  想不到,這個馬躍,竟是水龍島的海盜,而且,看樣子還是一個頭目,怪不得武藝不錯。

  「這是怎麼回事!」馬躍冷聲問道,及至看到莫尋歡,眸光一亮,呵呵笑道:「小娘子,你怎麼來了,莫非是想通了,來投奔本將軍了?」

  忽聽得一聲慘呼,和紫迷鬥在一起的海盜小頭目捂著耳朵哭道:「將軍,救我!」

  馬躍哈哈一笑,將顫抖在一起的紫迷和那個小頭目分開,笑道:「別打了,一家人,一家人。」

  眾海盜聞言,頓時驚詫地瞪圓了眼睛。

  什麼一家人?

  馬躍冷喝一聲道:「日後她便是本將軍的娘子了,難道還不是一家人。你們都給我滾,能滾多遠滾多遠去。」

  莫尋歡聞言,眸光冷冷閃了閃。

  這個馬躍,還當真是臉皮夠厚的。

  「將軍,這個女子手中拿得是鐵血蕭。」那海盜小頭目小聲說道。

  「是嗎!?」馬躍輕笑著說道,「你不會見到簫就說是鐵血簫吧,哪裡有那麼多的鐵血箭,鐵血簫不是在鐵玉郎手中嗎?」

  海盜小頭目吶吶地說道:「屬下不認識,可能是看錯了。馬將軍!」

  馬躍瞇眼笑著道:「都滾。」

  一眾海盜頓時散去。

  「小娘子,隨我來吧。」馬躍嬉皮笑臉地衝著莫尋歡笑道,忽而朝著瑟瑟使了一個眼色。

  這一瞬,瑟瑟忽然覺得這個馬躍,似乎不同於方纔那些海盜。當初在海上劫持她們時,縱然他對莫尋歡又是調戲又是劫掠的,但是,神色間卻沒有絲毫齷齪。

  瑟瑟凝眉,覺得馬躍絕非外表這樣,遂,隨了馬躍向寨子裡而去。

  一行人來到一座古樸的木質閣樓前。

  室內,燭火搖曳。

  關上房門,馬躍一臉的嬉皮笑臉瞬間凝重起來。

  他揚眉對著瑟瑟打量一番,道:「你的新月彎刀是如何得到的?」

  瑟瑟黛眉一凝,想起那日在海上,自己彎刀出鞘時,馬躍似乎是極其驚異的說道:你用的可是新月彎刀?

  「你是誰?」瑟瑟低聲道,很顯然,這個馬躍那日巳經料到了她的身份,因為新月彎刀是娘親的兵刃。身為水龍島的海盜,當是知道的。

  馬躍眨了眨眼,道:「當年駱龍王在海上叱吒風雲,她手下有四大龍將,我便是四大龍將中的馬騰之子。」

  「原來你是馬騰的兒子。」瑟瑟低聲說道,娘親和她說起過,馬騰是她的忠將,遂低聲道:「駱龍王正是我的娘親。」

  馬躍聞言,神色一凝,問道:「公子可有信物?」

  瑟瑟將脖頸間的金令牌拿下,道:「信物可是指的這個?」

  馬躍接過金令牌,看了看,又還到瑟瑟手中,沉聲道:「正是這個!」他頓了頓,又問道:「只不過,我記得駱龍王的孩子是一位丫頭,可不是一位公子啊?」

  瑟瑟笑了笑,道:「我確實是一個女子,只不過女扮男裝罷了。」

  「女扮男裝?」馬躍搖搖頭,頗為失望地說道,「如若你真是男子就好了,或許能憑著這塊金令牌收復群盜,可惜……」

  言下之意,頗有些失望。

  「女子怎麼了?你這個淫賊。」青梅在一旁不平地說道,她對馬躍的印象相當不好。

  馬躍揚了揚眉,道:「你又是誰?」

  「你管我是誰?」青梅鼻孔朝天哼了一聲道。

  「馬躍,四大龍將何在?」瑟瑟冷聲問道。

  「被西門樓囚禁在地牢裡。」馬躍淡淡說道,黑眸中隱隱閃過一絲痛色。

  「西門樓?」瑟瑟瞇眼道:「西門耀的兒子?」

  「不錯,他現在就是海盜之王,沒想到這小子平日看上去文文弱弱,沒想到不禁武藝高強,且如此狠毒,就連他爹都一起關在了地牢裡。如今,他倒是逍遙自在地在伊脈國做了王。」馬躍恨聲道。

  海盜之王居然是西門耀的兒子,竟將連同老爹在內的四大龍將全部囚禁了起來。

  「你也不是好東西,你為何不去救他們?」青梅淒楚地說道,她的爹娘可都是囚禁在那裡的。

  「這麼說,你是青鳥將軍的後人,而你,是鐵叔叔的女兒了。」馬躍指著青梅和紫迷說道,「你們以為我不想救他們?太難了,如若不是我隨波逐流,他們早就連我一起囚禁起來了。」馬躍長歎道:「你來了正好,我原以為你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姐,沒想到竟得了駱龍王的真傳。這次,除掉該死的西門樓或許可以有一線希望。」

  瑟瑟的武功幸虧隱瞞的好,以至於這些海盜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裡。否則,她怕早就遭受了暗算。

  「目前島上都是誰的勢力?」瑟瑟問道。

  「自然表面上都是西門樓的勢力,包括我,名義上都是他的人。不過,我知道至少有一半是忠於四大龍將的,另有一半是觀望的。西門樓的忠實下屬大多都隨了他去了伊脈國,只有少部分留在這裡監視著水龍島的情況。」

  「想辦法收復那一半觀望的人。」瑟瑟冷聲道。

  「這個容易,你只要亮出你的金令牌和還有你的武功。」馬躍道,「這個我來安排。」

  *

  這日,日光明麗。

  水龍島最南端的海角上,綠村掩映。

  一大片空地上,擠滿了千來名海盜,他們都執著短刀長劍,正在望著前方的比武高台。

  那比武檯子是昨日才搭好的,據島上的馬躍將軍說,今日要在此比武。

  島上的海盜,這兩年已經很少比武了,以前他們之中的很多頭領,都是通過比武得出來的。自從西門樓做了首領,便取消了比武,直接任命。

  是以,他們對今日的比武都很期待,每個小隊私下先比武,選出了勝利者,來參加今天的比武。

  今日,瑟瑟特意恢復了女子妝扮,她要以女子身份來奪取這場比武的勝利。

  她站在樹蔭中,望著那些海盜,他們一個個都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的鋼筋鐵骨,鬥志昂揚。他們抽完簽號,便站在台下等著上場。

  瑟瑟淡淡凝立在比武台上,她從未想到,有一日,她會站在水龍島這塊土地上,和這些男人們決鬥。

  海風拂來,帶著清涼的海的氣息。她手中拿著一個寫著號碼的籤條,她不知對手是誰,但是,不管是誰,她都要贏。

  台上經過幾輪決鬥,終於有人叫到了瑟瑟的簽號,她淡淡笑了笑,右足一點,青裙起舞,如蝴蝶一般,飄然落在擂台上。

  在比武台對面,有一座陡峭的高山,山上灌木蔥鬱。

  一處峭壁上,有一株枝繁葉茂的花樹,此時正是花開的季節,一樹的淺粉流紅。

  樹下,站著一抹月白色身影和一襲紫影。

  白色身影正是明春水,他淡淡站在花樹下,手中拿著「千里眼」,向著比武高台方向觀望。看到瑟瑟上場,軒昂的修眉輕揚,唇邊帶著一抹瀲灩的笑點

  「樓主,她能贏嗎?」一個紫衣男子凝眉問道。

  明春水勾唇淺笑道:「不出意外狀況,應當無事,她大約是習練了特殊的內功,進展很快。你只需時刻關注伊脈島的狀況便行。我猜這邊的狀況已經傳到了西門樓耳中,他不日便要出兵。」

  紫衣男子點點頭,一臉冷峻肅殺之色。

  比武台上。

  瑟瑟第一場面對的對手,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生的極是健壯,一身的鋼筋鐵骨。

  當瑟瑟站到擂台上時,台底下傳出來一陣呼哨聲和嘲弄聲。

  瑟瑟淡若輕煙地一笑,對這些嘲弄聲置之不理。

  對面的男子對於瑟瑟的出現,極是不屑。也不知從哪裡來的一個女子,竟然也來參加比武。他雙手握拳,將關節握的嘎嘎作響。他聲音粗嘎地說道:「小姑娘,和你比武,不用兵刃。只用拳頭,你若是輸了,就做我的娘子吧。」

  眼下之意,是要讓著瑟瑟了。

  瑟瑟悠悠一笑,道:「既是你不用兵刃,那麼我的兵刃也不用了。」她不需要他讓。

  那男子放浪一笑,便縱身向瑟瑟撲來。

  瑟瑟靜立著沒動,待得那一抹黑影從頭頂壓下時,才飄然挪開。

  那男子倒沒想到瑟瑟身形如此靈活,撲了一個空,伸腳穩住身形,轉身再次襲向瑟瑟。那男子的拳頭緊握,向著瑟瑟前胸便抓去。

  瑟瑟眸光光芒一冷,也不躲閃,寬寬的雲袖一拂,襲向男子面門。

  她不願動手去和他廝纏。

  衣袖帶著冷風,從那男子面門凌厲舌過,好似刀刃一般,男子一驚,縮掌收足,頭一仰,避開了臉面,下巴卻好似被刀割一般疼痛。

  瑟瑟伸足,襲向他下盤,那男子立足不穩,就此從台上掉了下去。

  第一場,瑟瑟贏。

 

望海潮 012章

  只是一招,便贏了對手,這在比武中絕少僅有。

  瑟瑟今日,意在奪魁,是以,出招乾淨利落,雷厲風行。

  一個女子竟然三兩招內便將一個大漢打倒,而且身手利落、迅速、漂亮的令人咂舌,不能不令那些海盜驚異。

  在眾海盜驚異的眼神之下,瑟瑟拂了拂衣袖,翩然下台。她站在人群之外,青衫臨風飄舉,唇邊浮著一抹笑意,如落雪般純淨。

  比武高台旁邊的樹蔭下,擺著一長溜長桌,桌旁坐著幾名海盜首領,他們都是水龍島目前的首領。其中一名,是水龍島的大首領,也是西門樓的忠實下屬,名叫寧放,三十來歲的年紀,長相很是威武。

  前兩日,馬躍前來找他,說是要在島上舉行一次比武大會。他考慮到最近兩年海盜們都沒有比過武,一些海盜頭目都是任命而非比武選舉。

  這些海盜們也該切磋切磋了,是以便答允了這件事。

  他沒料到會有一個女子也參加比武,便轉首問一旁的馬躍。

  「這個女子是誰?」寧放問道。

  馬躍嘻嘻笑道:「這是屬下隊伍裡的,是前一陣子我從海上擄來的,她倒是也有兩下花拳繡腿,便也想比比。我就允了她。」

  寧放聞言,笑了笑,道:「你擄來的部下?倒是有兩下子。」

  接下來的決鬥,瑟瑟都以勝利而告終。

  如若說第一次贏,是意外,那麼經過幾輪的決鬥,誰也不敢小視她了。

  最後一輪,只有瑟瑟和另一個海盜決鬥,來奪取今日的第一。

  那個海盜,他的武功不弱,瑟瑟也不敢小視。

  鼓聲一響,瑟瑟便飄身上台,淡笑著說道:「請了。」

  對方也同樣不敢小視瑟瑟,手中執著兵刃,對瑟瑟嚴陣以待。

  瑟瑟說了一聲:「請了!」那人毫不含糊地縱身躍起,右手之劍,向瑟瑟刺去。瑟瑟用劍一格,將他的劍架住。冷不防,那人驀地一揮左手,袖中一道黑影閃過。

  瑟瑟大驚,忙疾步後退,但是,青衫卻依舊被抓裂了一角。

  那道黑影轉瞬之間,又重回到那人的袖中。

  原來,此人這場,對瑟瑟頗多顧忌,將秘密武器用了出來,到底藏在袖中的是什麼兵刃呢?

  兩人又鬥了幾招,那奇怪的兵器每每在瑟瑟快要制住對手時,便從袖中突地飛出,抓裂了劍氣,擾亂了瑟瑟的劍法。

  又鬥了幾招,瑟瑟終於看清,那人袖中藏著的是一個做工精緻的鐵鉤五指抓,伸縮間,好似活物一般。

  看清了是什麼兵刃,瑟瑟心中安定下來,展開綿綿劍意,向對手攻了過去。

  一時間,高台上,劍影紛飛,雖然那五指抓還是不時地偷襲,但是,都沒再得逞,連瑟瑟的衣角都沒沾著。

  一招,兩招,三招……

  在第十招上,瑟瑟飛身躍起,墨髮迎風,如墨雲般在腦後飄展。清澄的黑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對手驚詫地看到瑟瑟飄身落下,看到她清澈的黑眸中,映射著他驚恐失措的身影。

  劍以迅雷之勢刺向他的左胸,他伸劍去擋,卻冷不防,一雙玲瓏別透的纖纖玉手從瑟瑟青袍寬袖中探出,閃電般地封住了他的穴道。而她手中的劍,在刺入他體內時,忽然收住。雖然鮮血流了出來,但是他知曉,那傷口並不深。

  這個女子,手下留了情。

  比武的最終結果,瑟瑟奪了第一。

  看台下的海盜們,臉上閃過各色表情,驚詫的,不信的,甚至還有羞怒的,堂堂男子們,都敗在一個女子手上,他們怎能不惱。可惜的是,他們確實鬥不過她。

  「哎呀,小姐勝了,新月彎刀都沒有出鞘就勝了。」青梅欣喜若狂地歡呼著。

  紫迷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聲。

  莫尋歡依舊是女子裝扮,雲鬟高綰,紅裙翩然。絕美清冷的臉上,浮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一直擔心瑟瑟贏不了,但是,當比了幾場後,他便不再擔心。他知曉她會贏,但是,他還是沒想到瑟瑟會贏得如此漂亮。

  尤其是當她縱身躍起時,一襲青裙好似墨蓮般在湛藍的天幕下綻放,那一瞬的風華,讓他心中莫名一蕩。

  他不得不緩緩閉眼,才壓下心頭的澎湃。

  他不會忘,他是莫尋歡,是莫要尋歡的莫川。再次睜眼,他黑眸中閃耀的只有淡淡的沒有一絲感情的清光。

  對面的高山上,明春水將手中「千里眼」輕輕放下,眸光透過面具,閃耀著複雜的光芒。

  「女中豪傑!」一向不多話的紫衣男子鐵飛揚都感慨地說道。

  明春水勾唇笑了笑,沒說話。

  「應當是沒什麼事了,我們走吧。」明春水淡淡說道。

  鐵飛揚忽然凝聲說道:「不好,樓主,似乎是有意外。」

  明春水手指一顫,執起「千里眼」向高台上望去。

  瑟瑟翩然凝立在高台上,水龍島的大當家寧放緩步走上來,撫掌道:「這位姑娘真是好武藝,令人欽佩,奪了第一,不知想要什麼獎賞?」

  瑟瑟轉首,凝視著眼前的灰衣男子,她知道他便是水龍島目前的首領,西門樓的屬下。

  瑟瑟勾唇一笑,頰上若隱若現的酒渦,好似盛了一汪甜甜的蜜,彎月形的清眸笑的那樣好看,只是眸底,卻盛滿了冷澈。

  她淡淡說道:「我想要你這個大首領的位子。」

  寧放聞言,仰頭狂笑,好似聽到了多麼可笑的笑話。

  「好,好,我從未見過如此有膽量的女子。你真令人刮目相看,我不介意你的玩笑,做我的下屬可好。」他沉聲說道。

  很顯然,他以為瑟瑟說的,不過是一句玩笑。

  「不,我只想要你這個首領的位子,你給還是不給。」瑟瑟雲淡風輕地說道,好似她所要的,不過是一件普通的物事。

  「哈哈哈,小姑娘,你以為你贏了第一,就能坐上首領的位子,倒真是幼稚的很那。你問一問,我底下的弟兄是不是肯答應。」寧放笑容一凝,意識到瑟瑟並非玩笑,他冷冷說道。

  「就是,以為武功高,就可以做首領麼?你不一定是我們大首領的對手呢。」

  「我們都是七尺男兒,怎麼甘心讓一個女子來領導呢,哈哈哈……」

  「這個小女子倒真是猖狂的很那。」

  底下傳來眾海盜的高呼聲和不屑聲。

  就算他們對瑟瑟的武藝很是欽佩,可是要他們臣服於一個女子,還是萬萬不肯的。

  瑟瑟瞇眼,清眸中冷意閃過。

  她知曉這個位子並不易得,聽著眾海盜的狂呼聲,她伸指摸了摸胸前娘親的金令牌。清眸流轉,她看到馬躍在底下一直向她使眼色,示意她拿出金令牌來。

  她的指在金令牌上摸了又摸,終究還是放下了。

  她不想依靠娘親當年的威望,那樣縱然收復了眾海盜,又有幾個真正心服於她的。何況,眼下這些海盜都是年輕一代的海盜,早已不是當年娘親的部下了。他們對於娘親的威名,只不過是來自於老一代海盜的陳述。

  「你說,究竟如何,才肯讓出首領之位。」瑟瑟冷冷說道。

  寧放雙眼一瞇,深幽的眸光死死地盯在瑟瑟臉上。

  這是一張清麗而寧靜的臉,柔婉中透著堅強。那雙極好看的黑眸中,流轉著勢在必得的堅韌。

  這個女子,是一心要得他這個位子了。

  他忽然意識到,事情似乎並非馬躍所說的那樣,她僅僅只是他擄來的一個女子。看來,馬躍那小子,終究還是假意臣服於大王的。不過,他以為要奪他的位子這麼簡單嗎,就憑這個女子,這也太可笑了。

  「好,你若真的要得我這個首領的位子,那麼你就接我三箭。」寧放冷冷說道,臉上一片肅穆。

  「哦?」瑟瑟不解地挑眉。

  「在地上立上一個大木樁,然後,將被射人連腰帶腿都困在木樁上。我呢,就站在十丈開外,向被射人連射三箭。若是被射人能安然躲過這三箭,那麼,被射人便是這裡的首領。如何?你可敢做這個被射人?」寧放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瑟瑟凝眉,將她的腿和腰以及手都緊緊纏在木樁上,那豈不是不能動彈。而他,要向她連射三箭,她能躲過嗎?

  「敢不敢?」底下有海盜開始高呼,「不敢就趕快下台,沒這個膽量還想統領海盜?」

  叫囂聲充斥著耳膜,瑟瑟瞇眼瞧去,只見莫尋歡一向淡然的臉上,也浮上一層隱憂。還有青梅和紫迷,急得跳腳,一直向她揮手,示意不要。馬躍更是急得一直用手指著脖頸,示意她拿出來金令牌。

  而此時,瑟瑟卻知曉,就算她拿出來金令牌,怕也是會被海盜們瞧不起的。

  「怎樣,據說當年駱龍王奪取海盜王之時,也是過了此關,你敢不敢。」寧放瞇眼冷笑道

  瑟瑟心中一震,娘親的事情,她從未和自己說過。娘親也是通過此關,才降服這些海盜的麼?她記起,娘親教她習練暗器之時,最先教的,便是如何躲避暗器。

  她淡淡一笑,冷聲道:「好!」

  這個「好」字一出口,海盜們的叫囂聲瞬間靜止。

  他們沒想到,一個女子竟有如此膽量。

  被人連射三箭本就已經難以躲開了,何況,還是綁在木樁上受這三箭,更何況,射箭的人,是水龍島上箭術最精準的寧放。

  不說別的,他們之中,就無一人敢受這三箭。

  海盜們愣愣瞧著瑟瑟,沉聲不語。

  一時間,諾大的島上,似乎只有遙遙的海浪聲在低吟。

  「別!絕不能這麼做!」一道灰影從長案上彈起,向瑟瑟躍來,是馬躍。

  「你那是找死!」馬躍急急說道,「此關無人能過的,你還不拿出你的東西來。」

  「什麼東西?」寧放冷冷問道。

  「大家聽好了,她就是……」馬躍高聲喝到,但是一開口,就被瑟瑟冷聲止住了。

  「馬躍,住口!」瑟瑟低呼道,若是此時拿出娘親的金令牌來,無疑會將娘親的威名踐踏。曾經叱吒風雲的駱龍王的女兒竟是一個膽小鬼麼?

  「我可以的!」瑟瑟一字一句說道,雖然心中沒有十分的把握,但是,她還是有一絲贏了的希望的。只要有一絲希望,她都不會放過。

  馬躍望著瑟瑟清眸中的決絕,心中一凌,不知怎麼就被她的目光看的自慚形穢。

  她想,雖然他沒見過駱龍王,但是,這個女子,絕對不會比駱龍王當年要差。不知為何,他覺得,她絕不會敗。

  他點了點頭,道:「好,要小心!」這一瞬間,他已被瑟瑟的膽識深深折服。

  大木樁被重重地釘在地面上,有海盜過來,用鐵鏈將瑟瑟的雙腳、腰部、雙手都被緊緊地困在了木樁上。青梅紫迷莫尋歡雅子還有馬躍都被眾海盜屏退到十丈開外。

  島上,千來名海盜,卻是靜謐的好似沒有一個人,只聞呼呼的風聲。

  沒有人注意到,一襲紫影從對面高山上悄然飄下,以風馳電掣的速度躍下高山,直奔這邊而來。悄無聲息地隱入到海盜群中。而那些海盜,注意力都集中在瑟瑟身上,竟是無人察覺。

  寧放瞇眼,退到十丈開外。

  有海盜將一張大弓拿了過來。

  他搭箭在弓,瞇眼瞄準前方的一襲青影。

  青衫在風裡飄蕩,墨髮在風裡翩舞,她臉上沒有一絲懼意也沒有一絲悔意更沒有慌亂。那個女子鎮定的令人心驚。他甚至還能看到,她唇邊絕美的笑意,在陽光下,好似玲瓏剔透的花,燦爛綻放著。

  寧放閉了閉眼,不得不說,這個女子,他是欽佩的,然而,她卻只有死路一條。

  因為她要奪得是他的位子,而他,不是吝嗇這個位子。而是因為,他不能背叛西門樓。

  再次睜開眼,寧放眸中閃過一絲殘忍。

  他拉弓,弓如滿月。

  他松弦,箭如流星。

  他瞄準了瑟瑟的左胸,翎箭帶著呼哨之聲,風馳電掣向瑟瑟飛去。

  眾海盜的視線都追隨著那支箭,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死亡之箭。

  然而,他們錯了。

  就在那支箭快要射到青衣女子身上時,她忽然一側身,柔軟的纖腰向旁邊折下,躲過了這一招死亡之箭。那支箭,帶著犀利的風聲,射到了她身後的木樁上。

  她躲過了這一箭,憑著女子柔韌的身姿,躲過了第一箭。可是第二支箭呢?

  寧放再次拉弓,第二支箭,帶著破空之聲,向著瑟瑟的腹部射去。

  如若說第一支箭,還有躲避的可能,而這一支箭,卻是絕無可能躲過了。

  因為,她的腿、腹還有手都被緊緊縛住了。

  不能動,不能閃,更不可能用手去格,怎麼可能躲得過這一箭。

  瑟瑟卻是淡淡地笑了笑,被困在木樁上的手,忽然握住了纏在腰間的新月彎刀。新月彎刀是軟兵刃,不用時,就是當作腰帶搏在腰上的。此時,她的手雖然被困,不能拔刀去擋,但是,卻還是可以握住刀柄的。

  瑟瑟握住刀柄,一股內力灌入,軟刀忽然變直,又被瑟瑟微微一挪,恰恰擋在了腹部。

  第二支箭帶著迅猛的衝力,只聽得「鐺」的一聲脆響,箭被彎刀隔開,掉落在地面上。雖然躲過了,但是腹部被強大的力道衝擊,她忍不住噴出一口血,沾染在青衫上。

  有膽小的人,早已閉上了眼睛,待到聽到不是利箭刺入血肉中的聲音,才緩緩睜開眼。

  眼前,那個青衫女子依舊笑靨如花。

  那一瞬,他們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清絕艷麗的笑容。

  寧放瞪大了眼睛,望著瑟瑟,唇邊勾起一抹驚詫的冷笑。

  他沒想到她腰間縛有一把軟兵刃,這應當說是她的運氣好吧。

  第三支箭,看看她還有沒有那樣的運氣。

  「這第三支箭,你若是還能躲過,這水龍島便由你做主。」他冷冷說道。

  搭箭,拉弓。

  箭帶著呼哨之聲,向著高空射去。在最高點停滯,又直直墜落而下,向著瑟瑟頭頂射去。

  這支箭,更快更狠力道也更大。

  這招箭,可以說是寧放的絕殺。

  從頭頂射下,或許頭可以躲開,或須彎腰胸可以避開,但是腰腹卻是萬萬躲不開的。因為腿和腰都緊緊地困在木樁上了。

  就在此時,有好幾道人影朝著瑟瑟衝去。

  紅衣翩然的,是莫尋歡。綠衣飄飄的,是紫迷。還有一襲紫影,比這兩個人都快,是從海盜樣裡躍出來的。

  紫影速度奇快,風馳電掣般向這邊衝了過來。

  但是,這幾個人衝到這裡,卻都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們發現,瑟瑟,根本就不用他們來幫忙。

  聽著頭頂上風馳電掣的呼嘯聲,瑟瑟眉頭微擰,白皙的臉上閃過一絲倔強。

  起初,她也不知如何躲過這一招必殺之箭。直到她肩頭上傳來刺痛,她才發覺,身後的木樁上還釘著一隻箭,就是方纔她開始躲過的第一支箭。

  瑟瑟眸中,閃過一絲欣喜,她猝然側身,扭頭,低首用牙咬住了箭尾,用力一拔,便將那第一支箭從木樁上撥了下來。

  頭頂上,是長箭破空的呼嘯聲。艷麗的紅唇上,是同樣一把箭。

  箭光映著她清澈的眸光,分外奪目。

  她側耳傾聽著,忽然黛眉一凝,一甩頭,口中長箭甩出,帶著尖嘯聲,和那支破空而下的箭撞在一起。

  這第三支箭,講究的便是精準,不能有一絲偏差。而兩支箭這麼一撞,那箭便被彈得偏了方向,擦著瑟瑟肩頭,呼嘯著釘到了她身側的泥土裡。

  瑟瑟靜靜站立在那裡,唇角有一抹血色浸出,沾染在白皙的臉上,那抹血色為她平添了一種別樣的風采,她好似青蓮經雨,秋菊經霜。

  這一瞬,無數人的心弦,被她所撥動。

  就連寧放,都有些呆呆地看著她,幾乎不相信,方纔那一箭,已經被她躲過了。而且躲得這樣巧,這樣妙。他不得不佩服於這女子的鎮定膽識還有機敏。

  若是旁的人,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怕早就嚇得癱在那裡了,哪裡還可能去想如何躲這一箭。

  紫衣人在眾人驚愣之中,悄無聲息地退去。

  山崖上,明春水拿著「千里眼」的手在微微顫抖,而另一隻手,早已緊緊握成拳,拳頭裡,滿是濕淋淋的汗。

  「好啊!」眾海盜中不知是誰,發出來一聲讚歎,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馬躍最先反映過來,快步奔到瑟瑟面前,將她身上的鐵鏈子解開。

  他一直衝著瑟瑟豎著大拇指。

  這一刻,他是真的服了她了。

  「寧放,我記得,若是過了此關,便可以同樣向射箭之人連射三箭,是不是?若是你不敢,便要臣服在她的腳下。對不對?」馬躍大笑著問道。

  寧放低首道:「不錯!」

  「那你是選擇臣服呢,還是選擇同樣受這三箭。」馬躍再次問道。

  寧放傲然地仰頭,道:「我選擇受這三箭。」縱然是對這女子佩服的緊,他還是不能背叛西門樓。

  「好!」馬躍高聲喝道。將三支箭和一把鐵胎大弓遞到瑟瑟手中。

  寧放快步走到木樁前,命令海盜將他捆縛到木樁上。

  「大首領,你真的要……」那些海盜吶吶問道。

  寧放眼一瞪,說話算話,他寧放也是一各漢子,怎能在這些弟兄們面前失言。鐵鏈很快纏好了,寧放被捆搏在那裡,一臉視死如歸地望著瑟瑟。

  他知道,他不一定能躲過三箭。

  島上,頓時一片沉重的呼吸聲,眾海盜怔怔地望著手拿弓箭的瑟瑟。

  一片寂靜之中,只聽得「卡嚓」一聲輕響,是纖手折斷箭的聲音。

  眾人再看,只見那三支箭被瑟瑟齊齊折為兩段,拋落在腳下。

  誰也沒想到,她會放棄這個可以誅殺寧放的機會。

  她親自走到寧放面前,微笑著為寧放鬆綁。

  「寧大首領也是一條漢子,我無意殺你,我只是想請問你,你們海盜現在的生活,真是你們想要的生活嗎?燒殺掠奪,姦淫擄掠,你們心中會好過嗎?」瑟瑟輕聲問道,聲音不大,卻使了內力,令島上每一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眾海盜聞言,有的人垂下了頭。

  這種日子,確實不是他們要過的。

  整天活在燒殺掠奪中,他們的良心也並不好過。他們只是要生存,並不想濫殺人命。

  瑟瑟對著一個年紀稍大的海盜問道:「這位大叔,你的年歲也不小了,你可還記得,當年駱龍王在此時,你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

  那中年海盜道:「當年隨著駱龍王,叱吒海上,為來往商船護航,收取護航費,日子過的清苦些,但是心裡是快活的。並不似現在這樣每每都從噩夢中驚醒,不知何時那些枉死的人會回來討債。」

  中年海盜聲音裡不無追憶。

  一些年輕的海盜也忍不住低下了頭,他們並非不無人性,哪一個沒有從噩夢中驚醒過。

  「你們若是真的悔改,就莫要再隨了西門樓做惡事。我今日在這裡放話,若是願意隨了西門樓的,現下自可離去,若是願意聽從我一個小女子號令的,就留下來。」瑟瑟淡淡說道。

  一時間,海盜們面面相覷,大多數的人都選擇了留下來,一來是徹底折服於瑟瑟的風采和氣度,二來,那樣的日子確實他們也過膩了過怕了。只是迫於西門樓的淫威,才不敢反抗。

  當然也有一小部分人,選擇了離去。

  瑟瑟也不反對,只是微笑著道:「你們自可駕船離去,我不會為難你們,但是,下次相見,便別怪我手下無情。」

  那些西門樓的忠實下屬駕船就要離去,馬躍擔憂地說道:「不能放他們走,他們會去為西門樓報信的。」

  瑟瑟淡淡笑道:「你以為這裡的消息還沒有傳到那裡嗎?」

  恐怕早已經有人將消息傳走了。不過,瑟瑟也不怕西門樓知道。因為她已經準備好了,要和他一戰了。

  「寧大首領,你願意留下來嗎?」瑟瑟抬眸問依舊站在那裡的守放。

  寧放肅穆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其實他何嘗不想留下來,只是,要他背上背叛的名聲。

  瑟瑟笑了笑,這人真是愚忠啊!

  瑟瑟看時機已到,從脖頸上摘下金令牌,映著日光一亮,道:「寧大首領,你可識得此物?」

  寧放雙眸一亮,道:「這是……這是駱龍王的信物,難道,你是駱龍王的女兒?」他上下打量著瑟瑟。

  一個中年海盜望著金令牌呼道:「是駱龍王的金令牌啊!」

  「不錯,我就是駱龍王的女兒——江瑟瑟。」瑟瑟低聲說道。

  「果然是有駱龍王當年的風采啊。」

  「駱龍王后繼有人了啊!」

  一些老海盜不無感概地說道。

  「我們願意服從江姑娘的統領。」寧放終於臣服在瑟瑟腳下,眾海盜在寧放的帶領下,齊齊跪倒在地。


望海潮 013章

  瑟瑟收復了水龍島的海盜,便即刻派人將四大龍將從地牢中解救了出來。可是看到他們,瑟瑟忍不住心中巨慟。兩年的囚禁,早已使他們憔悴的不成樣子,更令人心痛的是,他們的武功早已被西門樓廢去了。

  西門樓真是作孽多端,而且,就連他自己的老父西門耀也沒有放過。

  西門耀對著瑟瑟,痛心疾首地說道:「少主,我那個逆子你一定要幫我制服他。他習練了魔功,會吞噬人的內力,就連我等都不是他的對手,你一定要小心啊。」

  原來是習練了魔功,怪不得這麼瘋狂。看來,這一次,是要試試娘親留下的烈雲刀法了。

  瑟瑟點頭道:「西門叔叔,你放心,我會小心的。」

  四大龍將聽聞瑟瑟娘親亡故的消息,更是唏噓一片。他們湊在一起商量了一下,便由青梅的娘親捧出了一襲金紅盔甲,奉到了瑟瑟手中。

  「這是當年你娘親穿過的盔甲,自從她嫁入侯門,這盔甲便擱置在此,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日後這海上,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我們都是不中用了。明日出戰,定要謹慎。」

  瑟瑟伸手接過盔甲,清澈明淨的黑眸中流轉著堅定的幽光。

  當日晚,明月皎潔,萬里無雲。

  因為料到西門樓得到消息會派人前來襲擊,是以瑟瑟當日晚便統領五千海盜,出發前往伊脈島。留了一部分兵力由四大龍將在暗礁群布下陣法,來迎戰西門樓可能會派來襲擊的海盜。

  一夜的疾馳,在第二日清晨,五千海盜,順利抵達伊脈島海域。

  朝日初生,將伊脈島周圍的海域映照的紅彤彤的,遙遙望去,便看見海水之上,浮著一片極大的陸地,無邊無垠,望不到邊際。

  伊脈國的都城連雲城座落在伊脈島上,遙遙看去,倒也是氣勢恢宏。只是,這樣的一座都城,如今,卻落在了西門樓的手中。

  沖天的號角聲在海面上震響,千帆競發,雲集在伊脈島周圍。

  黑壓壓的海盜群中,有一抹金紅色人影,在日光照耀下,反射著太陽的光輝。正是身穿金紅色盔甲的瑟瑟,她凝立在最前端的一艘戰船上。

  三千青絲在一片金紅色之中飛揚,金紅色頭盔壓住了纖長的黛眉,只餘一雙清眸流轉著聰慧靜逸的光芒。

  伊脈島上,連雲城頭。

  西門樓興致勃勃地望著駛來的上千戰船,黑眸中綻放著一抹興奮的幽光。

  江瑟瑟收復了水龍島,著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一直以來,他都未曾將身患重病的駱龍王和她纖柔的女兒放在眼裡。卻不想,原來,這個纖柔的女子竟是有武功的。

  不過,有武功又怎樣,他相信以他現在的功力,就算駱龍王在世,也是敵他不過的,何況是她的女兒。不過才五千海盜,竟妄想戰勝他,不能說是不自量力。

  他瞇眼輕輕笑了笑,命令手下開水閘,他要親自迎戰,會一會這個不自量力的丫頭。

  連雲城的水閘打開,無數只戰船湧了出來,為首的戰船上,凝立著身著寒鐵戰甲的西門樓。

  雙方的兵將,在海面上,展開了一場殊死鬥爭。

  在朝陽映照下,本就是一片彤紅的海水,似乎是更加紅艷了。

  「你就是駱龍王的千金,江瑟瑟?」西門樓微微瞇眼,眸光陰冷,聲音狂傲。

  「不錯,西門樓,你作惡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瑟瑟淡淡說道,語氣中既沒有冷厲也沒有狂傲,似乎只是在陳述一件即將發生的事實。

  西門樓倒是沒料到瑟瑟是如此冷靜,他哈哈一笑,道:「好,聽聞你收復了水龍島的海盜,倒也是一個人才,只是,想要擊敗我,卻是癡心妄想。倒要看看,今日到底是誰的死期。」

  他瞇眼,黑眸中忽然透出妖異的紅色來。

  他抽出長列,向瑟瑟戰船上躍來,同時狠狠一刷,長刻不斷顫動,幻化出無數刮尖,向瑟瑟刺去。

  瑟瑟輕輕皺眉,縱身躍起,在空中連續變幻了三次身形,才堪堪躲過這虛虛實實的一擊。她伸手探向腰間,新月彎刀出手,在躍下之際,向西門樓劈去。

  西門樓低呼一聲,縱身後仰,躲過瑟瑟這一擊。

  妖異的紅眸,望著瑟瑟的新月彎刀,冷笑道:「以為新月彎刀便能勝我?真是可笑。」

  他長劍一揮,展開綿綿劍勢,向瑟瑟不斷攻來。

  瑟瑟展開烈雲刀法,和西門樓在小船上戰在一起,很快,瑟瑟便感覺到有些吃力。因為,她的彎刀每一次和西門樓的劍擊在一起,便感覺一股冷意順著他的劍,蔓延到她的彎刀上,再順著彎刀,滲入她體內,讓她有一種壓抑的不舒服。而每一次相擊後,都有一瞬,她似乎使不上內力。

  瑟瑟乍然明白,這就是所謂的吸附內力。西門樓很乖覺,每一次都吸附一點點內力,令人難以察覺,就這樣和他戰下去,到最後,會內力全失。若不是有四大龍將的提醒,瑟瑟也很難發覺。

  這一發現,令瑟瑟心中頓時警覺,她盡量避免和西門樓刀劍相擊,這樣一來,瑟瑟便落了下風。

  就在此時,就見海面上忽然竄起一大片浪花,直直砸向船上的西門樓。而浪花之中,不見人影,卻分明有冷肅的殺意襲來。西門樓皺眉,縱身躲過這一擊,就見得海面一波一波的湧起,不住地襲向他。

  瑟瑟知悉,這是伊脈國的忍術,看來有高明的忍者出現。良機不可失,手中彎刀揮出,和海中忍者一上一下,夾擊西門樓。

  西門樓不敢大意,揮劍迎戰兩人。

  可歎西門樓吸附了四大龍將的內力,內力暴漲,劍勢狠辣,瑟瑟一時之間,卻也很難取勝。

  戰了幾十招,西門樓忽然連攻幾招,瑟瑟的彎刀不敢和他硬碰,連連後退。西門樓藉機縱身躍回到他的戰船上,船箭一般向伊脈島駛去。

  他似乎也知曉難以勝過瑟瑟和海下之人的夾擊,竟然逃走了。

  海面下的人不肯放過西門樓,隱在海下,向西門樓追去。西門樓望著海中的波浪,紅眸一瞇,手中長劍擲出,海面下,湧動的海波一慢,海水慢慢被紅色浸染。

  瑟瑟本也趨船在追西門樓,見此慌忙停船,就見的水中露出一道黑色的身影,縱身躍到她的船上。

  在海中和西門樓決鬥的,原來是恢復了男裝的莫尋歡。

  他一身黑衣,此時被海水浸透,濕淋淋的不斷滴水,肩頭上有鮮血不斷流出。俊臉在冰冷的海水中浸過,蒼白的好似透明的紙。而一雙黑眸,卻深幽中燃燒著濃烈的殺意。

  瑟瑟直到這一刻才知曉,原來,莫尋歡也是會忍術的。

  「快追!」他嘶聲吩咐搖船的人。

  然而已經晚了,西門樓的戰船已經駛進水閘,放下了水門。

  不一會,就見西門樓出現在連雲城頭,他挑畔地望著莫尋歡,邪惡地笑著。忽然,他拿起令旗,一聲令下,飛蝗般的羽箭從空中不斷落下。

  很鋒利,很短,紛紛揚揚,就像雨絲一般密集。

  箭如雨下,從瑟瑟的角度望過去,甚至有那麼一點美麗壯觀的感覺。

  不斷有海盜慘叫聲傳來。

  瑟瑟顰眉,她知曉守城容易攻城難,今日必將有一場苦戰。

  就在此時,就聽的隱隱約約的琴音響起,婉轉動聽,纏綿悱惻,在血戰正酣的戰場上響起。

  眾人以為出現了幻覺,可是,那琴音都明明越來越近。

  雙方兵將都忍不住罷手,向琴音的方向瞧去。

  瑟瑟也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海盜船的後方,又出現了無數條戰船,而當瑟瑟的清眸觸到戰船中的一艘大船時,目光忽然一凝,視線緊緊膠著在那艘船上。

  確切地說,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艘畫舫,很大,很精緻,色彩斑讕,雕欄玉砌。隱在戰船之中,顯得是那樣的華貴和雅致,就像一隻彩龍,蹲伏在海上。

  一艘艘的戰船中,出現了這樣一艘畫舫,著實令人目眩。

  畫舫的甲扳很平整,上面裝飾的不像是一條船,倒像是一座花園。上面搖滿了開滿鮮花的花盆,甚至還有一棵樹。

  樹下面,放著一個臥榻,榻上側臥著一個白衣公子。

  海風獵獵,捲起數朵嫣紅的嬌花,撲上他雪白的衣袂,宛如紅花開於雪野,說不出的魅惑艷麗。

  琴音是從他身側的侍女指下流淌而出的。

  他身側,還有幾個侍女,或端茶,或忽閃團扇,或執著羅傘……

  那畫舫,太過精緻婉轉。

  那船上的人,是那樣自在,似乎不是面對著一場血戰,而不過是在自家後花園裡品茶小憩聽曲兒。

  瑟瑟瞇起眼,目光凝注到那人臉上。

  日光明麗,籠著他的面龐,使她根本就看不清他的容色,只看到他臉上那白玉雕琢的面具,反射著日光,輝光一片。

 

望海潮 014章

  畫舫出現的那一瞬,時光彷彿也凝滯不前,周圍再無其他聲息。方纔還殺氣騰騰的戰場,似乎因為這艘畫舫的出現,血腥不再,殺意無存。剛剛發生的那場廝殺,似乎只不過是幻夢一場。

  從畫舫上傳來的琴音,低柔婉轉,好似清澈的流水,勾起人們心頭無限美好的嚮往。盤旋在心頭澎湃的鬥志和殺意,似乎在這錚錚琴音裡,消失無存。

  瑟瑟震驚地凝視著那一抹月色身影,自從解媚藥後,這是她首次見到他。其實不算首次,那日在「墨鯊號」上,從大浪中救出她的人,雖然也是他,可是他那日並未承認他的身份。

  而今日,他帶著無數只戰船,到這裡是要做什麼?是要助她嗎?

  瑟瑟淡笑著抬眸,她的視線和他深幽的眸光相撞。她從他眸中,看到的只是寧靜,宛若月光流水一般的寧靜悠閒。似乎就算是泰山壓頂也不會破壞他這一分寧靜悠閒。

  這樣的他,似乎富貴權位、功名利祿、尊崇膜拜,在他眼裡,都是廢土一堆。這樣的他,怎麼可能因為她而出戰。真真是可笑極了。

  瑟瑟定了定神,淡若輕煙地笑了笑,為自己可笑的想法而笑。

  「七星琉璃盞!」有人驚呼一聲。

  眾人抬眸細看,只見在畫舫的船頭上,果然掛著一隻「七星琉璃盞」。這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突然出現的這些船隻是來自春水樓。因為七星琉璃盞是春水樓出現的標記。

  春水樓為何要來這裡,無人猜的透。

  眾人知曉這是春水樓的船隻,但,大多數人卻不知這白衣公子是誰?

  據聞,春水樓樓主明春水神秘莫測,極少現身。是以這些人猜測著這或許是春水樓樓主座下四大公子之一。

  春水樓樓主座下有四位公子,分別是惜花公子,葬花公子,簪花公子,摧花公子。

  只是不知這來的是哪一位公子。

  眾人正在猜測著,就見得白衣公子的畫舫兩側,轉過來兩條戰船,以保護的姿態一左一右駛在畫舫兩側。那兩條戰船上,分別站立著一個紫衣公子和藍衣公子,臉上皆帶著五彩斑嫻的面具。

  這兩個人一出現,眾人心中猛然一驚,這紫衣公子和藍衣公子看上去是白衣公子的下屬,莫非他們才是四大公子中的兩位?而那位白衣公子,難道是春水樓的樓主?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明春水竟然出現在這裡,怎能不令人驚異。城樓上的西門樓,望著乍然出現的畫舫,也呆了一瞬。

  「你們是什麼人?」他厲聲喝道。

  無人理他,裊裊琴音,依舊在海面上錚錚流淌。

  西門樓喊了兩聲,怒意便在眸中膨脹。

  「你們要做什麼?再不說,我放箭了。」西門樓大喊。

  琴音依舊不徐不疾地流淌著,很動聽,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低緩直至消散。當最後一個尾音在空氣中消散,那撫琴女子緩緩站起,向明春水屈膝行了一禮,便鑽入到船艙之中。

  明春水緩緩抬眸,從面前的桌案上執起一個通透的高腳酒盞,衣袖,如雲般拂過桌案,那麼輕柔優雅。露在面具外的薄唇勾著一絲笑意,閑雅迷人,卻帶著一股疏狂灑脫恣肆之態:「我來殺你!」

  殺氣,伴隨著淡而雅的笑容,瀰漫而出。

  西門樓禁不住一僵,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他瞇眼凝視著這個畫舫上輕袍緩帶的男子。

  這個男子,令他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錯覺,似乎他能在一瞬間奪走他的一切,令他一無所有。他的風華,他的儀態,那種閑雅的王者氣象,是他一直以來苦苦追求卻不曾擁有的。

  可是,西門樓畢竟也是身經百戰的海盜,他迅速恢復了冷靜。

  他有上萬雄兵,而這個人,身後也不過只跟著十幾艘戰船而已,他沒理由輸掉。

  「你,又憑什麼能殺我?」西門樓狂放地一笑,重新恢復了自信和跋扈。

  「放箭!」妖異的紅眸冷冷一瞇,他揮手下令。

  然而,預想中的箭如雨下,並未實現。

  他驚愣地發現,城樓下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爬上來無數個人影。執箭的弓弩手,在一瞬間便都被擊倒在地。

  這些人是何時爬上來的?西門樓大驚失色。

  原來,畫舫出現的一剎那,琴聲撥動人心之時,那個白衣公子的進攻,就已經開始了。琴音,畫舫,只不過走迷惑人的手段。

  他乍然明白,這個白衣公子竟是來相助莫川的。

  這樣好啊,他呵呵一笑,又一揮手,幾個兵士簇擁著一個婦人走上城樓,西門樓將明晃晃的劍架在那婦人纖白的玉頸上。

  那個婦人,雲鬈高綰,身著一襲碎花紅袍,腰帶寬大,背後繫著方形布包。她生的溫婉美麗,只是蒼白的臉上卻沒一絲血色,美眸幽深而空洞,一行行珠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使她看上去像一朵備受推殘即將枯萎的花。

  「阿姊!」站在瑟瑟身側的莫尋歡忽然低低呼道,他臉上五官,忽然沉鬱了幾分。

  瑟瑟記起,夜無涯向他述說莫尋歡的事情時,說是海盜之首西門樓是做了伊脈國的駙馬,才趁機攻佔了伊脈島的。這個婦人,原來就是那個招贅駙馬的公主,莫尋歡的姐姐。

  「阿姊,別怕,我會救你的。」莫尋歡喃喃呼道。

  當初他極恨姐姐引狼入室,然而,此時看到姐姐在敵人手底下掙扎,他心中,怎能不痛!她是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西門樓,放過我阿姊!」莫尋歡臉上的恬淡和平靜被打破,俊美的臉上,一派秀麗的殺氣。

  他的聲音,比雪花還要冷,在無邊無際的海上飄蕩,帶著森冷的殺意,傳到西門樓耳畔。

  西門樓聞言,哈哈冷笑道:「莫川,怎可和姐夫這般說話,身為伊脈國的皇子,難道說,你連皇室禮數都忘了嗎?」

  瑟瑟清楚地感受到身畔莫尋歡的憤怒,看著他如岩石般沉默著,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是那樣冰冷。

  但是,瑟瑟統領的海盜可是不管什麼莫尋歡的姐姐的,就要趨船攻去。瑟瑟揮手制止,示意大家後撤。

  戰事陷入僵局。

  明春水從畫舫上緩緩站起身來,手中執著琉璃盞,低首品了一口美酒,他的眸光,透過杯沿,不動聲色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阿川……」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叫,那婦人忽然拼了全身力氣撞在了刀口上,斷斷續續的話音在風裡飄散,「阿姊等這一天很久很久了。」

  等這一天很久很久了。

  這句話,如同輕煙般在海風中消散。然而,這句話,卻飽含著一個女子深沉的悔恨,綿綿不絕。

  「阿姊!」莫尋歡的聲音,在風中嘶呼著。

  這一瞬,之前對阿姊的恨意瞬間消散無蹤,他只走恨自己,恨他為何沒有保護好這個家這個國。

  怒意,在眸中瀰漫而出。肩頭上剛剛止住血的傷口,此時再次迸裂,血色逸出。

  西門樓一聲冷喝,將婦人的身子一把從城樓上推下。

  莫尋歡身影一轉,不見如何動作,便御水而起,黑色的身影,如同魅影般,衝到陣前,接住了那下墜的身影。

  瑟瑟清眸一冷,胸臆間湧起一股悲涼,為莫尋歡為他的姐姐。她瞇眼瞧了瞧城樓,不過丈餘高的樣子。她忽然足尖一點,金紅色人影已經躍起,霞光籠罩,整個人影宛若戰神般在船隻間接連縱躍。頃刻之間,便已到了城下。足尖在礁石上一頓,再次借力而起,躍上了丈餘高的城樓。

  城樓上,西門樓驚異地瞧著從天而降的女子。

  他一向瞧不起女子。可是這一刻,他不得不說,這個江瑟瑟,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並不怕她。

  方纔一戰中,他也已經瞧出來瑟瑟的實力,她雖然劍術精妙,只是內力尚淺。

  是以,眼看著瑟瑟從天而降,他後退一步,長劍前刺,快如閃電,襲向瑟瑟的左胸。他有信心,這一刻,她必將拿刀去格,否則他的劍便會刺穿她的左胸。而她一旦拿到和他的劍相擊,他必將吸盡她的內力,進而依舊刺穿她的左胸。

  然而,他似乎想錯了。

  因為他忽略了一個人。

  那在畫舫上悠然品酒的白衣公子似乎是不會出手的,可是,他想錯了。

  那白衣公子忽然掀翻了面前的几案,在瑟瑟從船上躍起時,同時從畫舫上衝天而起。他如同閒庭信步般,悠悠飄過海面,白衣飄然,如白雲出岫,月華當空。

  在下一瞬間,降落在城頭。

  人未到,白袖卻掃來,如同鼓風的白帆,帶著凌厲的氣勢,襲向他的長劍。

  內力激盪之下,他的劍偏了偏。

  西門樓望著一前一後躍來的人影,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口

  今日就要死了嗎?

  他猙獰一笑,紅眸中閃過一絲冷狠。那好吧,即使要死,也要尋個作伴的。

  他不再閃避,長劍依舊是照著瑟瑟刺去。

  可是,他依舊沒有得逞。

  他看到瑟瑟清澈的眼眸中忽然閃現了一絲悲憫。她的身姿,忽然一飄,以常人無法做到的動作,偏離開他的長劍的劍勢,而她的彎刀,迅如閃電般從他後心穿過。

  同時,他的前胸,被白衣公子澎湃如浪般的內力擊中。

  剎那間,他感覺到體內五臟六腑都被激盪的內力攪碎,後心,傳來窒息的疼痛。

  日光是如此明麗,他仰望著漫天閃耀的日光,閉上了猩紅的眼眸。

  西門樓終於結束了他沾滿鮮血的生命。

  兩軍交戰,主帥陣亡,所有的攻勢瞬間便被瓦解。

  城樓上,瑟瑟和明春水無意間對望,一個眸光幽深淡定,一個眸光清澈冷靜。

  明麗的陽光下,瑟瑟忽然展顏一笑,笑容皎如朗月,艷若朝霞。

  她想這個男子縱然不愛她,卻是關心她的。

  兩次,在危難之時,他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這份情意,是值得她欣喜的。

  明春水望著瑟瑟燦爛的笑臉,微微一怔,深邃的黑眸一彎,薄唇邊亦勾起一抹灼如朝陽的笑容。

  兩人對望一眼,都飄身從城樓上躍下,分別回到自己的船隻上。方纔那一瞬間的對望,似乎只是幻夢一場。

  瑟瑟剛在船上立足,便聽的沖天的號角聲響起,心中一驚,戰事已結束,哪裡來的號角聲?她極目遠眺,只見遙遙的海平線上,又有黑點出現,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那些黑點行的很快,瞬息之間,便駛到眼前,這次來的,依舊是戰船,將瑟瑟的海盜船還有明春水的船隻包圍的水洩不通。

  瑟瑟站在船上,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忽然出現的船隻。

  這又是誰的隊伍?

  她抬眸看去,待她看清了為首之人,瑟瑟只覺得海天在這一瞬似乎暗了暗,她壓下心頭的震驚,再次抬眸細看。

  如若第一次明春水的出現,令她有一絲欣喜,而這一次,她卻有些心痛。因為那為首的帥船上,凝立著好幾道身影。其中有一道,竟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人——她的爹爹,定安侯江雁。

  其實她不應當感到意外,當年,爹爹就是在收復海盜之時,和娘親一戰,才讓娘親傾心戀慕上他的。今日,他再次出戰,為的也是收復海盜嗎?她不過才做了一日海盜之首,便要被爹爹來收復了去麼?

  戰船上,江雁凝眸,定定凝視著戰船上那抹金紅色倩影。

  那副戰甲,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戰盔上,雕琢著一隻展翅飛翔的鳳凰,雙肩上,雕刻著兩朵祥雲。

  再見這副戰甲,可是,當年那披著戰甲的倩影,再也不會在他眼前出現了。只能成為他心頭最真最美最痛的回憶了。

  前塵往事,在這一瞬湧上心頭,他禁不住劇烈顫抖。

  江雁身側,站立著一個身穿銀甲的男子,相貌英俊,盔甲下的那雙黑眸,透著一絲精明強幹的幽光。那個人竟然是太子夜無塵。

  瑟瑟倒是沒想到,竟然會是他親自領兵來征戰。論打仗,他應當是比不過夜無煙的。或許是夜無煙的戰功刺激到了他,是以他才領兵來討伐海盜吧。

  瑟瑟瞇眼冷笑,夜無塵倒是精明。這一次恐怕是要坐收漁翁之利了。既收復了海盜,又替伊脈國收復了領土。

  一石二鳥,著實是好計謀啊。

  可是,他們又是怎麼知曉這裡有戰事的?

  從南越到伊脈島,少說也要十幾天的船程,若不是及早料到會有戰事,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快趕到。瑟瑟心中一滯,夜無塵出兵,絕不是偶然。

  是誰洩漏了消息?

  瑟瑟瞇眼,她來時,是乘坐他們的「墨鯊號」,莫不是明春水?

  瑟瑟直覺又不可能,因為春水樓在江湖上,一向並不畏懼朝廷的。可是瑟瑟卻沒有時間再去思量這個問題,因為夜無塵的船隻已經黑壓壓的將他們的船隻團團圍住。

  戰事,再一次一觸即發。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明春水,恐怕你沒想到自己也會有今日吧。」夜無塵站在戰船上,高聲說道,「功高蓋主,你可懂?收復海盜你們要管,治理洪災你們要管,消除瘟疫你們也要管,朝廷的事情你們也要插手,你們春水樓已經成為朝廷的一塊心病。這一次,必要剷除爾等。」

  瑟瑟心中一驚,夜無塵竟然要剷除春水樓。這麼說,不是一石二鳥,而是一箭三雕了,端的是好計謀。

  瑟瑟抬眸向畫舫上瞧去,只見明春水依舊悠然坐在榻上,唇邊桂著疏狂淡然的笑意,似乎幾萬海兵,也不能驚動他一絲笑容。

  旁邊戰船上的紫衣公子靜靜開口,聲音冷冽如冰:「夜無塵,我們只是做了朝廷該做卻不去做的事,何罪之有。你等既然要剷除我們,何必要說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今日,倒要看看,你這兩萬水師,是否有誅殺我們的本事。」

  「你是哪位?」夜無塵冷笑道。

  「葬花公子!」紫衣公子悠然冷笑道。

  「葬花公子,倒要看看,今日你要葬誰?」夜無塵冷冷笑道。

  「是嗎,那就拭目以待吧。」一側的藍衣公子邪邪笑道。

  「你又是誰?」夜無塵冷聲問道。

  「簪花是也。」藍衣公子曼聲答道。

  葬花公子和簪花公子,夜無塵不是沒聽過這兩個人的名頭,也知曉他們被人傳說的如何如何厲害,但是,今日在兩萬精兵環繞下,葬花和簪花的威名,在他看來,也不過是雲煙淡淡,不值一提。

  他望著這兩個戴著五彩斑嫻面具的兩公子,掀了掀眉頭,冷聲道:「定安侯,你先去降服你的女公子。好好的王府側妃不做,卻來做什麼海盜頭子!」

  明春水聞言,舉杯的手微微一頓,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瑟瑟。讓她和自己的父親決戰,這夜無塵是何等的殘忍。

  定安侯江雁神色一僵,默立著沒說話。

  「定安侯,還不出戰。這次可是聖上親自命你出戰的,難道你要抗旨嗎?」太子冷聲說道。

  定安侯江雁沉聲答道:「是!」

  他縱身躍下戰船,乘坐小船,向瑟瑟的戰船駛去。船越行越近,終於停了下來。

  自從知悉娘親為了爹爹,習練了有損年壽的內力,瑟瑟心中便對爹爹生了幾分痛恨。此時再見,不想竟是在對陣之時。

  她看著載著爹爹的小船駛近,縱身向爹爹戰船上躍去。

  海風浩浩,墨髮飛揚,她橫掠過海面的身影是那樣輕巧。

  帥船上夜無塵也忍不住悚然動容,他聽聞定安侯的千金會武,著實有些不可思議。他對江瑟瑟的印象,還停留在那次王孫宴上的濃妝艷抹,卻不料,今日,她搖身一變,竟成了海盜之王。看她飛掠而過的身影,不管武功如何,這身輕功和步法,已令他刮目相看。

  瑟瑟翩然落在船頭,清澈的眸光直視著爹爹江雁,她淺淺笑道:「爹爹,能和你一戰,是孩兒一直以來的心願。我很想知道,當年,爹爹是以怎樣的風姿迷惑了娘親。」

  江雁心頭一震,他苦澀笑道:「她終究還是背著我教了你武功。」

  「爹爹,就算沒有武功,我也不會如你希望的那般,甘心做你仕途上的棋子,在深深宮苑中終老。」瑟瑟凝聲道,心中不無悲苦。

  「我知道你恨爹爹,可是你可知,爹爹也有無奈的時候。隨我回吧,爹爹求情,聖上或許會開恩,留你一命的。」江雁痛聲道。

  「爹爹,您不用說了,我們開始吧,孩兒對不住了。」瑟瑟曼聲說道。夜無塵會給她按上什麼樣的罪名,她不用想也知道。那定是和春水樓勾結,意圖攻佔伊脈島了。這樣的罪名,有生還的機會嗎?就是有,她也不會扔下水龍島的海盜不管的。

  兩人一個站在船尾一個站在船頭,相對而立。

  此時已是日到正午,陽光很盛,海面很平靜,如一面鏡子,似乎能照見人的影子。

  瑟瑟清澈的眼眸極是幽深,就連作為爹爹的江雁似乎也不能看到她內心的想法。

  瑟瑟抽刀在手,縱身一躍,揮刀攻向江雁。

  江雁知曉瑟瑟已盡得她娘親真傳,不敢小視,抽劍在手,迎上瑟瑟的凌厲一擊。

  風吹,船搖,水流。

  江雁的劍招如行雲流水,帶著渾厚的劍氣,襲向瑟瑟。

  瑟瑟舞動新月彎刀,將娘親教給她的「烈雲刀法」施展開。劍氣刀影在空中飛舞,夾雜著一絲絲冰涼的劍氣。

  金紅色身影在陽光映照下極是徇麗,而瑟瑟的身資又是曼妙輕靈。

  觀戰的人,忍不住沉浸在這一場決鬥之中,渾然望了這是戰場上的生死決鬥。

  兩人鬥了幾十招,瑟瑟凝眉,爹爹不愧是征戰多年的將軍,不說這渾厚的內力她抵不上,還有那戰場上歷練出來的應戰機敏,也是她所不及。

  時辰一久,她只怕就要敗了。

  清眸流轉,只見的周囤的人都在觀看他們這一戰,夜無塵也沒有號令戰事開始的意思。她要如何才能救得這些海盜脫離險境。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擒住夜無塵了。

  瑟瑟暗使內力,使小船緩緩向夜無塵的帥船靠近。看到距離差不多時,她利用烈雲刀法的優勢,連攻幾招,想要將爹爹攻退幾步,縱身躍向帥船。

  但是,江雁是何等機敏,好似早就瞧出來她的意圖,對於他的進攻竟是沒有躲閃。眼看著新月彎刀就要刺入到爹爹胸前,瑟瑟收不刀意,只好身子右傾。而爹爹的劍,便好巧不巧地直直插入到她右肋。

  瑟瑟撲倒在船舷上,險此跌倒海水之中。右肋處,疼痛一波波湧來。

  「啊?瑟瑟!」江雁大驚,彎腰去扶瑟瑟。

  「爹爹,你可知,娘親為何這麼早亡,是因為她習練了有損年壽的內力,你可知,她為何習練有損年壽的內力,只因為要助你征戰。爹爹,你真的不愛娘親嗎,那夜,我在靈堂看到你痛哭,是為了娘親嗎?」瑟瑟被爹爹扶起,忍著肋部的疼痛,痛聲問道。

  江雁大驚,似乎根本就不知瑟瑟所說之事,黑眸中一片沉痛。

  「你是說……你娘親習練的內力是有損年壽的?」這一瞬間,他似乎又蒼老了好幾歲。

  這一刻,他方知,功名利祿不過都是幻影,只有心頭最真最暖的情感,才是最最值得珍愛的。

  可惜,這一切,都已經晚了。

  「爹爹,你要將我交給南越朝廷嗎?」瑟瑟輕聲問道。

  江雁搖搖頭,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從畫舫上掠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俯身,從江雁懷裡將瑟瑟抱了過來。

  「定安侯,你可以回去交差了。」明春水淡淡說道,低沉的聲音裡聽不出他是什麼情緒。

  他抱起瑟瑟,如閒庭散步般躍回到畫舫上,將瑟瑟輕輕放到船艙內的臥榻上。外面是日光明麗,船艙內光線忽而一暗,極是涼爽。

  「明春水,你要做什麼?我要出去,我還要救我的弟兄。」瑟瑟忍著疼痛,低低呼道。

  「你這樣子要怎麼去救他們?」明春水凝眉說道,他的聲音,清澈而動聽,「放心,他們不會有事的。再來兩萬兵將,我明春水也不放在眼裡。你乖乖躺下。」言罷,他伸指點住瑟瑟傷口周圍的穴道。

  就在此時,外面的號角聲響起,很顯然,是海盜們看到瑟瑟受傷,而夜無塵也終於發動了進攻,廝殺聲響了起來。

  瑟瑟眉頭一凝,掙扎著又要起來,卻被明春水按在伸手按在臥榻上。

  他吩咐身側的侍女道:「去,叫簪花和葬花速速結束戰事。」

  「這樣你不用擔心了吧!」明春水淡笑著向前欠身,墨黑的長髮宛若星河傾瀉,披垂在他肩頭。

  *

  說一下四大公子

  惜花公子,真實身份:璇璣府的鳳眠,喜穿玄衣。

  葬花公子,真實身份:武林盟主鐵飛揚,喜穿紫衣。

  簪花公子,真實身份:大海商歐陽丐,喜穿藍衣。

  摧花公子,真實身份:狂醫雲輕狂,喜穿灰衣。

  再說一下,大家都說明春水不告訴瑟瑟他就是煙,是虛偽欺騙,我解釋一下,夜無煙建立春水樓是有一定目的的,所以明春水是夜無煙的真實身份,也就四大公子知曉。其他的,包括他的貼身侍女都是不知道的。再者,他還發過誓言,沒完成他的誓言,是絕不會摘下面具的。所以,他的身份,暫時是不會向瑟瑟說明的。


望海潮 015章

  讓葬花和簪花結束戰事,只是這一句話,她就能放心麼?夜無塵帶來的可是兩萬水兵,而明春水帶來的兵士加上她的海盜也不過才五千人而已。

  她依舊擔心外面的戰事,可是傷口的疼痛卻令她無法動身,只好有氣無力地躺在臥榻上。

  明春水俯身,幽深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擔憂,他伸手去剝她身上的盔甲。

  頭盔摘下,三千青絲立刻披垂而下,幽黑的髮映的瑟瑟失血的臉更加蒼白。戰甲,戰裙,戰靴,一伴一件他都小心翼翼地為她褪下,生怕觸到右肋的傷口,他的動作極其輕柔。卸下盔甲,一襲青袍的瑟瑟看上去柔弱多了。

  明春水凝視著她右肋依舊在淌血的傷口,面具後的黑眸微微一瞇。他抬手,便要去揭開瑟瑟胸前的衣衫。

  「別……」瑟瑟有氣無力地說道。

  「怎麼,你都這個樣子了,還怕我看嗎?」明春水勾唇淺笑,看上去頗有些無賴。

  因了媚藥事件,她面對他時,心頭不免有一絲尷尬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的輕鬆和調侃,讓瑟瑟心頭一鬆。她又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千金小姐,那次事件,不過是一次意外,就當作幻夢一場好了。思及此,瑟瑟無力地扯開蒼白的唇,輕聲道:「明樓主,你輕點,很疼的。」

  明春水小心翼翼地揭開她的衣衫,露出了她纖細白皙的纖腰。他的黑眸一瞇,眸光好似被燙了一般忽然變得幽深。曾經的繾綣旖旎在眼前乍然浮現,原以為他能夠忘掉的,卻不想他的手指似乎比他的心更忠實,它似乎記得曾經在她纖腰上撫過的感覺。手指微微一頓,便沿著纖腰一路向上,揭開了她的衣衫。

  染血的傷口出現在眼前,明春水的眸光一縮,只覺得心口中謀起一陣疼痛。他凝眸看了看,無聲地歎了一口氣,深邃的黑眸中,流露著令人動容的情緒。他接過侍女手中的金創藥,為她細細上藥,又小心翼翼地為她包紮傷口。

  船艙外是一片廝殺聲,船艙內極是幽靜,桌案上的玉鴨熏爐吞吐著裊裊淡香。

  瑟瑟靠在臥榻上,不知外面戰事如何,心中極是焦躁。不斷地有羽箭射透船艙,呼嘯著向她和明春水襲來。

  明春水坐在瑟瑟身側,不斷揮舞著雲袖,將飛來的羽箭掃落。那姿勢,那神態,就好似驅趕蚊蠅一般輕鬆。

  瑟瑟琿身無力地倚在臥榻上,傷口充斥著鑽心的疼痛,只覺得意識在緩緩消散。方才連番大戰,已經幾乎將體力耗盡,如今又失血過多,加上昨晚一夜行船,她真的有些扛不住了。

  迷迷糊糊中,聽得外面廝殺聲漸漸遠去。

  再次醒來時,周圍靜極,只聞浪的喧囂。

  戰事呢,結束了嗎?

  瑟瑟猛地坐起身來,不想牽動了肋部的傷口,疼的她低呼一聲。她捂著傷口,掙扎著從臥榻上滾下來,踉蹌著走到船艙門口。

  甲板上一片夕陽餘暉,原來這一覺,已經睡到了黃昏。

  明春水坐在船頭,白衣落落,飄逸如謫仙。斜陽照在他白玉雕琢的面具上,反射著溫潤的霞光。

  瑟瑟清眸流轉,這才發現,她已經不在那條畫舫上了,而是換成了一葉扁丹。小丹的行駛速度,比畫舫要快的多了。是以撲面的風便極大,吹得她幾乎站立不住。墨髮亂揚,凌亂著,有的都飛到了她嘴裡。

  瑟瑟驚呼一聲,伸手好不容易才理順了臉上的亂髮。抬眼瞧去,只見明春水已經轉過身,看到他醒了過來,隱在面具內的眸光一片灼亮。

  瑟瑟被他看的心狠狠一跳,低聲問道:「明樓主,戰事結束了嗎?」

  「結束了,夜無塵大敗而歸,海盜們已經安然退回水龍島。他們都安全了,你大可放心!」明春水勾唇淺笑道,從船頭緩步走了過來。

  這麼說,那些海盜們都沒有危險了,瑟瑟舒了一口氣,「那,我爹爹沒事吧?」瑟瑟擔憂地問道。

  「定安侯已經隨軍回南越了,他不會有事的。」他過來扶住她,輕聲問道:「你應該擔心你自己,現在感覺如何?」

  「我好多了,睡了一覺,傷口也不怎麼疼了。」瑟瑟低聲說道。

  忽然想起莫尋歡那冷艷淒厲的樣子,她凝眉問道:「莫川皇子他怎麼樣?」

  「哦,你是在擔心他嗎?」明春水眸光忽黯,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嘲弄,「只怕人家一點也不擔心你呢。」

  「你這話什麼意思?」瑟瑟無視他的嘲弄,淡淡問道。

  「夜無塵突然出現在戰場,你沒有一點懷疑嗎?」明春水淡淡問道。

  這件事情,瑟瑟的確有所懷疑,若沒有人通風報信,他們絕對不可能這麼及時出兵。但是,她從未懷疑過莫尋歡。

  「難道你懷疑是莫王子通風報信。不可能!」瑟瑟堅定地說道。

  明春水眸光一暗,眼睛裡籠上了一層不知名的東西,他沉聲說道:「既然你信任他,我也不多說什麼了。他能有什麼事?自然是回伊脈國做了皇子。」言罷,他從她身畔擦身而過,坐到船艙內的椅子上。

  「明樓主,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裡?」瑟瑟輕聲問道。

  明春水優雅地靠在椅子上,沒有說話。瑟瑟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是,卻可以感受到此時他已經不高興了。

  這個男人竟然是生氣了,看他的樣子,是不打算理她了。

  瑟瑟睫角一彎,淡淡說道:「明樓主,你,怎麼不理我?」

  這句話她說的很艱難,而且聲音越來越低,漸趨微弱。她靠在艙門上的身子,也無聲地滑了下去,傾倒在地上。

  身後「嘩啦「一聲響,是椅子被帶翻的聲音,明春水一把搶了過來。從地上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軟榻上。

  他伸手輕輕拍著她蒼白的臉,啞著嗓子喊道:「江瑟瑟「……瑟瑟,你怎麼了?」

  瑟瑟悄然睜開眼睛,輕輕一笑,波光瀲灩的黑眸彎成了彎月形,低聲道:「我好餓啊!」

  明春水明顯地鬆了一口氣,望著瑟瑟的笑臉,他知道她方才一定是故意的。而他,他的腦子似乎走控制不了行動了。

  他默然片刻,黑眸中眸光幽深複雜。片刻後,他低低說道:「我去給你弄吃的。」

  他轉身進了底艙,不一會弄了一碗稀粥過來。

  瑟瑟真是餓極了,風捲殘雲般用完飯,只覺得傷口似乎也不怎麼疼了。

  「明春水,你要到我去哪裡?你的那些兵呢?」她低聲問道,她不是應當隨著海盜一起回水龍島嗎?明春水這是要帶她去哪裡,而且,她的那些手下似乎也沒有隨著他們。

  「那一劍,雖然沒傷到要害,但是傷口很深,我要帶你去找一位神醫,這樣傷口才不會留疤。」明春水淡淡說道,「我的兵,在後面,清理戰場。」

  「留疤嗎,我倒不太在意。」瑟瑟淡淡說道,輕輕靠在軟榻上。

  「留疤總是不好看的。」明春水凝聲道,若是她白皙的肌膚上,若是留下一道醜陋的疤,該是多麼難看。可是,這和他有關係嗎?他壓下心頭的煩躁,起身走到甲板上。

  海水被夕陽映照的紅彤彤的,極是美麗壯觀。只見小船附近的海面上,浮著一個發光發亮的灰色形體。

  「江瑟瑟,快出來看!」明春水的聲音從甲板上悠悠傳來。

  瑟瑟緩步走了出來,待看清了那浮在海面上的東西,瞪大眼睛問道:「這是什麼?」

  「海豚!」明春水清聲說道,唇角帶著笑紋,「它們是非常可愛的動物,我們跟著它們,它們會跳舞。」

  瑟瑟驚奇地睜大眼睛,自從來到海上,這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可愛的動物。一個,兩個,三個……大約有十幾個海豚在他們小船旁邊游著。

  「它們會跳舞?你在說笑話吧。」瑟瑟瞇眼笑道。

  「是啊,或許比你跳的還要美。」他瞇眼掃了一眼,想起她優美的舞姿,心中一滯。

  瑟瑟緩步走過去,坐在明春水身側,笑道:「是真的嗎?」

  正說著,只見小船旁邊的那只海豚忽然從海中躍出,光滑的背彎成了一個優美的弧形,「噗通」一聲落入到海中,濺起白色的浪花。

  海豚一個接一個地跳躍著,有時是一個,有時是兩個並排躍出,有時又是三個一起躍出。那些海豚似乎是在他們面前故意炫耀自己的舞姿,一直跳躍個不停。不時還有海豚懶洋洋地噴著水,看的瑟瑟眼花繚亂。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是來到海上後,或者更確切地說,是自從娘親去世後,她第一次笑的這麼燦爛,笑的這麼神采飛揚。臉色依舊蒼白,但是夕陽餘暉為她籠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看上去如一顆明珠隱放光芒。

  兩人只顧著追逐著海豚,沉浸在海豚的表演中,沒注意到天色忽然昏暗了下來。直到幽涼的清風忽然變得猛烈起來,明春水暗叫一聲不好。

  他緩緩抬頭。

  天空中有陰雲黑沉沉壓了過來,陰沉的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海豚們忽然一頭紮到海下不再出來,海水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浪濤不大,但是,彷彿蘊藏著粉碎一切的力量。

  方纔還沉靜美麗的大海,此時變得極其可怕。

  「暴風雨要來了。」明春水抬眸看了看天色,對瑟瑟道:「我們到船艙裡去。」

  他起身將瑟瑟攙扶起來,兩人一起回到船艙內。

  天猛然黑了下來,船艙內一片黑暗。明春水從身上掏出顆珠子,照亮了黯淡的船艙。這樣大的風,是點不了燭火的。

  傾盆大雨狂瀉而下,相對於上次的綿綿小雨,這一次的雨勢磅礡,雨點很大。辟里啪啦砸在船艙上,那聲音似乎連海浪聲都能壓下去。

  在海上航行這麼多日子,這是瑟瑟第一次遭遇暴雨。小船在風裡搖搖晃晃著,幾個船手在船頭船尾拚命地划著船。

  「我們不會葬身海底吧。」瑟瑟輕笑著問道。

  「不會,這船雖然不大,但骨架卻極堅實,一般的風浪是耐它不得的。只要船不裂,我就能讓它不沉覆。」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一副泰山壓頂不變色的淡定。其實,他只是要瑟瑟別擔心,這麼大的風浪,他也從不曾見過。

  他的話,令瑟瑟心頭一陣安定。似乎只要他在,就沒有什麼是危險的。

  大海翻湧起來,瑟瑟感覺到船似乎是直立了起來,一會兒船頭朝下,船尾向上,一會兒船尾向下,船頭向上。晃動的船讓人有些站不穩,瑟瑟一個踉蹌撲到了明春水懷裡。明春水背脊明顯一僵,他凝眉攬住瑟瑟的纖腰,將她抱到臥榻上,低聲說道:「你躺在這裡別動,我出去看看。」

  明春水出去後,小船果然比方才平穩多了,應當是他用內力控制住了船身。瑟瑟透過被風掀開的艙簾,看到明春水挺撥的身姿,好似釘在了甲板上一般。

  他左手掌艙,右手拉著繩索,繩索的一端連著那面風帆,他不時地根據風向轉換著風帆。幾個船手在他身後,不斷地划著船。

  小船,如同一片葉子,在蒼茫的大海上不斷沉浮,一會兒衝上浪頭頂端,一會兒又衝入谷底。

  他似乎絲毫不將暴風雨看在眼裡,抑或是他本就喜歡這種挑戰。這時的他,令她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就連天地的鬱怒也根本無法將他奈何。

  可是,風浪的破壞力,似乎是他們無法預料的。

  船在衝到谷底時,風向互轉,螺旋形的浪峰將小船鼓蕩的旋轉起來。

  瑟瑟起身,從錦被上撕下來一條長長的綢帶。一條一條緊緊地纏縛到腰間,直到那肋部的傷口不再疼痛。她提了提力,從船艙裡走了出去。

  四面八方都是浪濤,向著小船砸了過來。

  瑟瑟衝到船頭,纖手抓住明春水手中的繩索,順著風力,不斷轉換著風帆。明春水的右手得了空,雙手掌艙,不斷轉換著方向。

  兩人一左一右凝立在船頭,在海浪滾滾的大海中,配合默契。小船躲過了滔天巨浪,衝出了漩渦谷底。

  浪花不斷地濺到瑟瑟身上,雨水順著臉頰不斷地淌下來。因為方才用了內力,傷口再次迸裂開來。而鹹鹹的海水澆到傷口上,就宛若向傷口上灑鹽。那海水好似冰一樣冷,這一輩子瑟瑟從沒有這麼冷過,傷口又好痛,瑟瑟蒼白著臉硬挺著。

  風漸漸地小了,雨勢漸緩,浪濤一波波沉沒下去。千瘡百孔的小船在海浪上緩緩漂浮著,不過,暴風雨總算是過去了。他們總算是安全了。

  瑟瑟晃了晃,感覺身體搖搖欲墜。她伸手一扯明春水濕淋淋的衣衫,無聲地滑倒船頭上。

  明春水回首,看到躺倒在甲板上的瑟瑟,一種錐心的疼痛從心頭劃過。他怎麼也沒想到,和他一起駕船的人,竟然是瑟瑟。方纔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掌舵上,還以為是船手從他手中接過了繩索。

  他俯身,將瑟瑟從甲板上抱起,摸著她冰冷的身子。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好似滔天巨浪一般從心頭湧過。他感覺到自己的心,狠狠一抽,好似被揉碎了一般疼痛。

  冰冷的雨水從面具上淌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木木地站在船頭,任憑雨水籠罩著他的身子。

  「樓主,快進船艙。」一個船手擔憂地喊道。

  明春水如同被驚醒了一般,抱著瑟瑟,衝到了船艙內。可是,船艙內濕漉漉的,沒有一處乾燥的地方。軟榻早已被海水泡的濕漉漉的。

  明春水抱著瑟瑟,坐到椅子上,掀開她濕漉漉的衣衫,為瑟瑟的傷口敷藥包紮。然後伸掌抵在瑟瑟背後,試圖給瑟瑟輸些內力讓她的身子暖和起來。但是,這個法子似乎不管用,因為瑟瑟體內的內力與他修習的內力似乎有根源的不同。

  「樓主,前面有一個海島。」船手在艙外稟告道。

  「停船,靠岸!」明春水沉聲命令道。看上去沉穩的他,只有他自己知曉,心中是如何緊張。

  小船搖搖晃晃靠到了海灘上。

  此時,雨已漸小。

  明春水的視線從海島上掠過,看到前方有一片林子,吩咐船手道:「劈些樹枝,先生一堆火。把船艙裡的帳篷拿出來支上。」

  幾個船手立刻開始行動。

  帳篷支了起來,燭火燃了起來,明春水命令船手將船艙裡的東西都搬到帳篷裡,將烤乾的被褥鋪在簡易的床榻上。他俯身,將瑟瑟輕輕放在床榻上。

  昏黃的燈光下,瑟瑟的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羽扇一般的睫毛長長地蓋在眼睫上,驚人的黑。此時,明春水多麼希望睫毛揚起,露出她波光瀲灩的清眸啊。

  他凝眉,一把將身上浸濕的白衫褪下,白衣飛揚著飄落在地上。他俯身,墨髮沿著光裸的肌膚滑下。他伸指,指尖顫抖著將瑟瑟的衣衫,一件一件全部褪下。手指一彈,將搖曳的燭火熄滅。然後,他擁著她躺在被褥中,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身子。

  他緊緊抱著她,同時一邊用手不斷地搓著她的身子,從冰冷的柔肩到冰冷的玉臂,揉搓著她身上的每一部分。漸漸地感覺到她身上有了一絲暖意,他空落落的心中,才有了一絲安定。

  明春水又起身,摸索著執起桌案上的酒杯,飲了一口酒,俯身,唇對唇地哺到她口中。唇與唇相觸的那一刻,明春水心中一顫,好似有柔柔的絲纏繞住了他的心。

  為了方便餵酒,他將臉上的白玉面具摘了下來,放在身側。

  一口又一口,熱辣辣的酒喂至瑟瑟口中,直至她輕輕咳嗽了兩聲,他才將酒杯輕輕放在几案上。

  他伸臂擁著瑟瑟的纖腰,感覺到她體溫越來越高,一顆心終於安定。

  夜很漫長,帳篷外是細細的雨聲,和遙遙的浪濤聲。

  瑟瑟做了一個夢。她一個人乘著小船,行駛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忽然風浪來了,船一翻,她沉入到冰冷的海底。好冷好冷,這一輩子她從來沒有這麼冷過。她在冰冷的海中不斷下沉下沉,她感覺到自己就要凍死了。

  忽然,一個懷抱緊緊抱住了她。那個懷抱很溫暖,帶著淡淡的香氣,裹著她,向雲端飄去。忽然,那個懷抱一鬆,她乍然從雲端掉落下來。

  瑟瑟大驚,忽地睜開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她動了動身子,身側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她死了嗎?還是依舊在夢中?不管是死了還是在夢中,只要這個懷抱還在,就好。

  瑟瑟甜甜笑了笑,閉上眼睛,滿足地在這個懷抱中偎了偎。

  是娘親的懷抱嗎?娘親又活了嗎?

  她不敢睜眼,怕一睜眼,這個夢便碎了。她伸出纖纖玉手,從面前這張臉一寸寸撫過,撫過眉、眼、鼻、口。

  眉,應該是修長飛揚,帶著一絲孤傲不羈。眼,是一雙美麗的鳳眸,睫毛很長很密。鼻子高而挺,唇形完美。

  瑟瑟在心中細細勾勒著這個人的模樣,可是卻始終刻畫不出他的模樣。

  不過,可以肯定,這絕不是她的娘親,而是一個俊美的男子。

  男子?

  她竟然和一個男子相擁在一起?

 

望海潮 016章

  纖纖玉手如同被燙到般快速縮了回來,睜開眼,眼前一片沉沉的黑。嬌軀微動,才發覺身上羅帶輕分,衣衫盡褪。而雙手觸到的胸膛,竟是溫熱而光滑的,顯然也是未著絲縷。

  瑟瑟大驚,她竟與一男子裸身相擁在被褥中?

  這,是怎麼回事?

  縱然瑟瑟聰慧靈秀,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曖昧驚暈,瞬間失了冷靜。她用力去推眼前的懷抱,感覺到手底下沉穩有力的心跳聲,纖手抖的厲害。更令她驚慌的是,肋部傳來一波波的刺痛,她竟是半分力道也使不上。

  瑟瑟重重呼了一口氣,正想起身挪開身子,忽覺自己纖腰下的大掌微微一動,眼前黑影一飄,那溫暖的胸膛瞬間移到了她上方。

  「啊!」她發出一聲驚呼,但因病弱,聲音微弱如夢囈。

  鼻尖處,襲來一股淡淡的似茶非茶,似竹非竹的清香。

  她熟悉,這是明春水身上的味道。

  「明春水,你在做什麼?」瑟瑟混亂的思緒忽然冷靜了下來,憶起之前兩人在海中同丹共濟之事。

  她抬眸,眼前一片黑暗,她看不清他的模樣和神情,卻能感受到他深不可測的眼眸中光華灼灼。

  她初醒,他便也醒了。

  當她纖細的小手從他臉上溫柔地撫過,在他胸膛上無力地拍打時,當她輕輕挪動,不小心和他肌膚相觸時,他的心中,便好似春潮湧過一般洶湧澎湃。或許是那次解媚藥留下的後果,他的身子,比他的心忠實的多,還記得她的美好,就這樣不由自主地壓向了她。

  「你的身子好冷,方纔我真怕你醒不過來。」明春水低低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其間隱含一絲溫柔。

  他的手棒著瑟瑟的臉,修指溫柔地從她臉頰上撫過,就好似撫摸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的話,令瑟瑟一呆,這才知曉他是在為她暖身子。可是,他話裡的溫柔,令她的心忽然就亂了。

  夜很靜謐,只聞遙遙的海浪聲,還有兩人狂亂的心跳聲。

  唇上忽然一軟,那軟軟的,是另一個唇。輕輕地淺淺地輕觸著她的唇,溫柔輾轉地吻她。

  瑟瑟嬌軀一顫,心如鹿撞。扣在她腰間的大手立刻感知到她的輕顫,這顫抖好似火折子點燃了火藥,他的理智全然崩潰。

  他的唇俘虜住她的唇瓣,不再是淺嘗,而是深深地霸住她的呼吸,掠奪著她的氣息,和她的唇舌火熱地糾纏。

  瑟瑟低低喘息著,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輕飄飄的,眼前不再是無邊的黑暗,似乎有絢麗的煙花在炸開。週遭的浪濤聲也變得輕柔而縹緲,她感到無邊的眩暈。

  這一吻,劈開了她混沌的感情世界,讓她忽然意識到,不知何時,他的身影已經悄悄佔據了她的心。這個認知,令她的心慌亂地狂跳起來。

  就在旖旎繾綣時,明春水身子忽然一僵,火熱的唇猝然離開。

  瑟瑟但覺唇上忽然一空,她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水眸微睜,黑暗中,但見他撐著身子,靜靜地一動也不動。

  他,不知是在掙扎著什麼,還是在隱忍著什麼。矯健的身子一翻,便從床榻上下去了。

  昏昏沉沉中,只覺得眼前一亮,燭火燃起。

  此時的他靜靜坐在床榻旁,已然穿戴整齊,依舊是白衣落落,不染一絲塵埃。白玉面具重新覆到面上,斂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餘一雙黑眸墨靄重重。

  他又恢復了冷靜和悠然,瑟瑟幾乎懷疑,方才黑暗中的親吻,只是她的錯覺或者幻夢一場。

  可是,肋部的疼痛提醒著她,那絕不是夢。一個人在夢中,怎會感到疼痛。

  明春水凝眉看了看她,也不說話,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一角,只露出瑟瑟的傷口,細細查看著。他撕開傷口上的布條,重新為瑟瑟換了藥。

  「夜還長,你再睡一會兒,我出去走走!」他低低說罷,轉身便欲離去。

  「別走。」她抬眸注視著他俊速的背影,低低地艱難地問道,「方纔是怎麼回事?」

  明春水腳步一頓,緩緩轉身,燭火下,一雙點漆黑眸深不見底。

  這一瞬,瑟瑟忽然發覺,她非常討厭他這張面具。無論這張面具的玉質是如何的好,雕琢的如何精緻,都讓她討厭。因為它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而她,此時是如此強烈地想要看看他臉上被隱藏的情緒。

  他似乎是沒料到她會開口問,嘴角的弧度輕揚,用略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輕笑著說道:「你知道,沒有男人能抵禦溫玉軟香的誘惑,如若你不是有傷在身,或許我早就把持不住了。要知道,有時候男人的慾望無關情愛。」

  他的話甫一說完,瑟瑟的心口便狠狠一縮。

  方纔,他的溫柔,讓她幾乎以為他對她是有情意的,卻原來她終究還是自作多情了。他或許是一個重情的男子,但,他的情意和夜無煙一樣,給的人都不是她。

  「原來如此,沒事了,明樓主你出去吧!」瑟瑟唇角一揚,妖嬈地笑道,輕輕斂上了雙眸。閉上眼的那一瞬,她分明自他眸中看到一絲擔憂,還有一絲痛楚。

  天上沒有月也沒有星,潑墨一般的黑,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明春水凝立在海邊,驚濤拍岸,黑壓壓的礁石佇立在淺海處,默默承受著海浪的撞擊,翻捲出雪白的浪花。濕冷的海風帶著海的氣息吹來,吹透了身上單薄的衣衫,微微有些冷,可他渾然不覺。

  東方,漸漸現出了魚肚白,紅日,跳躍著從海上升起,海天之間,一片紅彤彤的光亮。

  海平面上,漸漸現出一個小黑點,越行越近,是歐陽丐的「墨鯊號」,後面還隨著十幾條戰船。他們,終於尋到這裡來了。

  「樓主,你沒事吧,昨夜大風暴,可把我們擔心極了。尋了這大半夜,才尋到這裡來。要不是看到你的信號,還不知你在這個海島上呢。」歐陽丐甫一下船,便聒噪道。

  小釵和墜子隨後趕了過來,小釵早從大船上取下來一伴白色大氅,披在明春水身上。

  素白長袍,白裘當風,獵獵飛舞,他的身上,透著說不出的冷意和狂霸。

  「小釵,墜子,你們到帳篷裡把江姑娘抱到大船上,送她回去。」白裘披風揚起,他的人已經向船上走去。

  小釵和墜子被他眸中的冷意嚇住,慌忙向帳篷內走去。只有歐陽丐,依舊不怕死地說道:「樓主,你要送江姑娘到哪裡去?水龍島,還是她的家?」

  「都可。」明春水雲淡風輕地說道,深不可測的眼眸中墨靄重重。

  歐陽丐極是失望地搖搖頭,昨日在戰場上,明明看到樓主對江姑娘極是關心的樣子,怎地才過了一晚上,就變了樣子呢。

  「樓主,不好了!江姑娘不好了。」小釵忽然從帳篷裡衝了出來大聲喊道。

  明春水心中一沉,才剛剛踏上甲扳的身影一頓,他飛身從船上躍下,箭步如飛向帳篷內走去。

  甫一進帳,便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瑟瑟。

  她蒼白的臉上浮著兩團異樣的嫣紅,柔弱的身子好似風中落葉一般不斷顫抖著。

  他快步走過去,將大掌覆在她額上,頓時被燙的驚了一跳。他快速解下身上的白裘披風,緊緊裹住她,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瑟瑟覺得頭昏昏沉沉的,隱約趕到身子一輕,她極力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皮沉重好似有千鈞。她感覺肋部實在是太痛了,而她身上又太冷了,冷的渾身顫抖。這個懷抱緊緊摟著她,止住了她的輕顫。

  她隱約覺得好受了些,微微睜開迷濛的眼,看到明春水漆黑的眸,直直凝視著她,她看到他眸中有她蒼白的臉,還有一絲不加掩飾的驚懼。

  他抱著她,快步向外走去。

  「趕快傳信給雲輕狂,讓他速來。」他聽到他冷冷的聲音,帶著令人無法撫拒的威嚴。

  她望著他臉上的面具,漸漸地模糊著,直到她陷入到沉沉的黑暗中去。

  *

  無盡的黑暗,慢慢地褪了色,瑟瑟從昏迷中醒來。映入眼簾的,是重重素白的帳幔。一瞬間,瑟瑟有些茫然,不知置身何處。良久,才反映過來,這是歐陽丐的大船「墨鯊號」上她曾經居住過的房間。

  她怎地又上了這條船?

  瑟瑟疑惑地動了動身子,感覺到全身上下極不舒服,有一種脫力的疲憊,而喉嚨更是如沙漠般乾燥。肋部的傷口上,似乎敷著什麼藥,藥味濃郁的撲鼻,卻深深地侵蝕著肌膚,令她傷口火辣辣地疼。

  「水!」她低喃道,一開口,才發覺自己聲音嘶啞的好似夢囈。

  可是,她的低語還是有人聽到了。

  有個人原本坐在她身畔,聽到她的低語,她纖細的小手被一雙大手包住了,她聽到了一聲低低的喟歎:「你終於醒了。」

  她看到明春水那雙隱含憂色的黑眸,她淡淡閉上眼睛,輕聲道:「水!」

  明春水立刻俯身到她身側的床沿上,輕輕地扶起她孱弱的身子,端了一杯溫熱的水,小心翼翼地餵了下去。

  瑟瑟飲了一杯水,覺得好受了些,閉上眼睛,歪在榻上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眼前卻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輛極大的馬車,裝飾的華麗雅致。馬車內有兩個臥榻,足以坐下五六個人。對面的軟榻上,坐著兩個侍女,皆是梳著簡單利落的髮髻,一個發髫上插著一隻白玉釵,另一個耳垂上掛著長長的耳墜。

  她們是明春水的丫鬟,小釵和墜子。這名字大約就是根據她們的妝扮起的吧。似乎是感覺到瑟瑟的注視,小釵側臉一看,立刻俯身撲了過來。

  「姑娘,你醒了?」小釵清亮的眸中閃過一絲欣喜。

  「我——這是在哪裡?」瑟瑟啞聲問道。

  腦中隱隱約約浮現出昏迷前的情景,記得是在海島上,怎地這麼快就到馬車上了。

  「這是在馬車上。」小釵低低說道。

  「這是要帶我去哪裡?」瑟瑟低聲問道。

  「去春水樓。」小釵笑吟吟地說道。

  「什麼?」瑟瑟一驚,微微欠身,不小心觸到了傷口,她輕輕顰眉。

  「去春水樓做什麼?」她問道,她不是應當回水龍島嗎,或者回定安侯府,怎麼可以去春水樓。她不想再見明春水,以前,不知自己的心意時,她尚可以與他坦然相對。如今,她真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他。

  「放我下車,我要回去。」瑟瑟掀開錦被,就要起身。然,此時,她就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姑娘,你別這樣!」小釵低低安慰道。

  「要我說,你不去也好。去了,徒惹傷心。」身畔傳來低低的歎息聲,瑟瑟轉首,看到墜子靜靜地望著她。

  瑟瑟心中一沉,她還有什麼可傷心的。

  「墜子,你去請狂醫過來,他不是說,姑娘一醒,就要去請他嗎?」小釵輕笑著轉移話題。

  馬車緩緩停下,墜子掀開車簾,衝著後面的馬車喊道:「雲輕狂,江姑娘醒了。」

  不一會,一道灰影便閃進車廂來,這人正是瑟瑟在璿王府見過的狂醫雲輕狂。

  他看到瑟瑟醒來,唇邊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似乎比陽光還要燦爛,讓人乍然想親近,卻又莫名的想要保持距離。

  看到他,瑟瑟記起在璿王府時,他對她的調侃。何況,他還是和夜無煙有牽扯的人,她忍不住輕輕蹙眉。都說狂醫難請,卻不想璿王和明春水竟都能請到他。

  「唉,臉色青白,嘴唇乾裂,雙眼無神,頭髮蓬亂,怎地每次見你,你都這樣醜。」雲輕狂撇嘴嘲弄道,「我可是不給醜女醫病的。」

  他一邊說著,卻已經將手指搭在瑟瑟腕上,細細地為她診脈。

  「嗯,風寒總算是好轉了,熱症也退了,你這條命算是被本狂醫從閻王手裡奪了回來。你說,你該怎麼感謝我呢。」雲輕狂唇邊展開一抹邪魅的笑意。

  瑟瑟凝眉,冷聲道:「我可沒讓你救。」

  雲輕狂碰了一個冷釘子,卻一點也不惱,反而「嗤」地一聲笑道:「算了,我不和醜女計較了。」診完脈,他轉首對小釵和墜子道:「按照以前的方子,再熬幾副藥。」

  「你倒是好福氣,可以到春水樓去養傷,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啊。」雲輕狂仍舊不走,坐在椅子上嬉笑著說道。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可是她卻並不想去呢。

  「我的病不是好了嗎,何以還要去養傷?」瑟瑟凝眉問道。

  雲輕狂瞪大眼說道:「好了?誰說的,若不是本醫出手,你這奈命早就沒了。受了傷,不好好養著,還被海水浸泡,傷口潰爛感染了熱症,又外加風寒。你這病,至少還要再養兩個月,若沒有我狂醫在側,你這命還隨時會丟。」

  瑟瑟聞言,心頭暗驚,拿不準雲輕狂是不是危言聳聽。不過,這次的病,確實是她有生以來最重的一次,身子虛弱的厲害,她江瑟瑟還從不曾這麼弱過。

  看來,只得去春水樓養病了。

  馬車上的日子,一晃便半月過去了。這其間,明春水好似失蹤了一般,並未來探視,只有雲輕狂,一日兩次的為她診脈,還有小釵和墜子悉心的照料。

  雲輕狂雖說人狂氣了些,但是醫道確實是精深的。在他的良藥調理下,瑟瑟肋部的傷口已經漸趨痊癒,看樣子也不會留疤。瑟瑟的傷口曾一度裂開,若是不留疤倒真是奇跡。只是因為風寒熱症留下的咳症還需要調理,身子也很虛弱。

  原以為春水樓是在江南,卻不想馬車竟是一直向北行駛的。隨著地勢越來越高,南方那種煙雨濛濛的濕潤的氣候漸轉為北方晴朗的氣候。

  從窗子裡望出去,只覺得天格外的高遠,湛藍湛藍的,極是清澄。途中經過一些城鎮,那些建築亦不似江南水鄉那樣的樓宇雅致,珠簾翠幕高張。而是樓宇壯麗,別有宏偉蒼茫的感覺。

  偶爾行駛在原野上,但見及膝的稻田在風裡翻湧,是那樣靜謐祥和,古樸神秘。

  瑟瑟雖常扮作纖纖公子出府,但也不過在帝都緋城遊蕩。如此一路向北,竟有一種小鳥出籠的感覺。她夢寐以求的遊蕩江湖,卻不想會是這樣一種方式。

  *

  第二卷望海潮完結,下捲開:如夢令。

  關於一個人兩種體香的問題:煙是龍誕香,是用的香料,遮住了真正的體香。明春水身上的氣息是天然的男人香。


如夢令 001章

  黃昏。

  蒼鬱的山掩住了西沉的太陽,天地間一片暮色蒼茫。兩輛馬車轍轍行駛在空落落的官道上,官道兩旁,是連綿的山勢和漠漠的翠林。

  瑟瑟側臥在馬車的軟榻上假寐,她剛喝過藥,有些睏意。朦朧中,隱約聽到墜子清冷的聲音低低埋怨道:「你看吧,我說照我們這速度日落前趕不到托馬鎮,怎麼樣?這個雲輕狂,非要急著趕路,看吧,今晚要露宿原野了。」

  小釵望了一眼閉眸小憩的瑟瑟,小聲道:「要我說啊,雲輕狂根本就是故意的。」

  墜子瞇眼沉吟片刻,輕笑著點頭道:「算算時日,他們也快趕上咱們了。

  瑟瑟眼皮一跳,猜想墜子話裡的「他們」指的是明春水一行。不知為何,明春水未曾和她們一路前行,或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聽墜子話裡的意思,似是今晚要趕過來了。

  瑟瑟睫毛顫了顫,此時,她真的不想見他。而且,她想,他大約也是不想見她的。他應當是心中有愧意,是以才會讓自己到春水樓養傷。這樣也好,愧意消失,他和她之間,應當就沒有一絲瓜葛了吧。

  「這山路怎地如此幽靜?」墜子忽然輕聲問道。

  「是啊,寂靜的有點怪。」小釵也顰眉道。

  瑟瑟心中一滯,也隱隱感覺到這寂靜有些詭異。她睜開眼眸,挑起窗簾向外瞧了瞧。

  暮靄沉沉中,黑幽幽的灌木很茂密,夕陽的餘暉似乎也不能完全浸透。影影綽綽中,有一抹明亮的光芒躍入眼簾,那光芒就像是她的梳妝鏡子反射了月光。

  自然此處是絕不會有梳妝鏡的,但還有一種東西能夠反射月光,那就是鋒利的刀劍。

  「只怕,馬上就要熱鬧起來了。」瑟瑟淡淡說道。

  話音方落,只聽的一聲呼哨,灌木叢中,躍出無數道影子。大約有十幾個人吧,臉上皆蒙著黑巾。他們身手利索,不像一般的劫匪,頃刻之間便將兩輛馬車團團包圍了起來。

  瑟瑟目光微冷,唇邊勾起一抹艷絕的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江湖吧,不是刺殺就是戰爭。

  春水樓行事已經夠低調了,只不過兩輛普通的馬車,加上車伕也才不過六個人,可還是被別人盯上了。

  「把車裡的人留下,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別怪刀劍無情。」為首的男子哼笑一聲,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帶著一絲威嚴和冷意從風裡飄來。

  「這車裡這麼多人,你要留哪一個啊?」雲輕狂從前面的馬車中鑽出來,左手提著藥罐子,臉上帶著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吊兒郎當問道。

  「江瑟瑟!」那男子冷冷瞥了他一眼,沉聲說道。他的語氣本來很冰冷,但是,當他吐出瑟瑟的名字時,竟帶了一絲令人難以忽略的輕柔。

  瑟瑟心中極是意外,原以為這夥人是衝著春水樓來的,卻不料竟是來劫持自己的。她詫異地從臥榻上探身,命小釵掀起車簾,向外望去。

  此時正是太陽落山,而明月還不曾升起之時,是以外面黑沉沉的。

  瑟瑟凝眉瞧去,只見沉沉暮色中,一個黑衣男子迎風而立,身後的墨色披風在夜風裡獵獵飛揚,他臉上帶著青狼面具,看上去有一絲猙獰可怕。他只是隨意立在那裡,但週身上下透著一絲令人窒息的霸氣,那種逼人的氣勢,宛如山嶽一般,令人很難忽略。

  那男子瞧見車簾掀開,鷹一般銳利的眸光忽然閃亮了一下。

  「笑話,我們可不是怕死之人,想要帶走江姑娘,還得看看我手中的劍同不同意。」雲輕狂手一揮,這才發覺手中捉的是藥罐子。他笑了笑,將藥罐子隨意向車裡一扔,從腰間拿出一個搗藥杵,高聲道,「小釵,墜子,保護江姑娘!」

  話方落,搗藥杵揮舞著,雲輕狂便和黑衣男子交上了手。

  瑟瑟倒是沒想到,雲輕狂竟也是有武功的,且用搗藥杵做武器。他的武功還不弱,搗藥杵在他手中,宛若活了一般,帶著風聲,不斷向黑衣男子襲去。不過看樣子他不是那黑衣男子的對手,那黑衣男子用的是一把刀,那把刀舞得輕快灑脫,但卻有一股橫掃千軍的氣勢。時間一久,雲輕狂恐怕是要敗的,瑟瑟微微皺了皺眉。

  官道上此時已經亂了,駕車的車伕竟也是武中高手,此時揮舞著刀劍和黑衣男子帶來的那撥人戰在一起。不過,對方人多勢眾,看樣子很難取勝。

  瑟瑟心中有些擔憂,就在此時,只見得馬車後方的官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十幾騎馬風馳電掣奔到眼前,馬上之人,皆是商旅打扮。

  瑟瑟認得,這一路行來,她也曾見過這隊商旅。有時行在她們馬車前面,有時行在她們馬車後方。打尖住店時,偶爾也和她們一個客找。據小釵說,他們是要到北魯國做生意的。

  此時看來,這些人卻絕不是商人,一個個眸光精銳,身手矯健。他們一到來,便和那些劫持她們的黑衣人斗在了一起。此時,瑟瑟方曉得,這些人是明春水的手下,是在暗中保護他們的。

  新月初升,官道上一片混戰。兵刃相擊聲不絕於耳,不時有明亮的弧光忽隱忽現,那是劍光反射了月光的緣故。

  瑟瑟坐在馬車中,小釵和墜子一左一右拿著刀劍護著她。只要有人衝到馬車前,便都被她兩人擊敗了。

  「你們不用護著我,雲輕狂怕不是那個人的對手了,你們去幫幫他。」瑟瑟低聲道。

  「不行,江姑娘傷口剛剛癒合,千萬不能用內力,否則傷口必會再次裂開。」小釵凝眉道,她怕瑟瑟出手。

  瑟瑟卻沒打算袖手旁觀,這些人是衝著她來的,她不能讓雲輕狂和小釵墜子為了她,無端喪命。她彎腰,正要從馬車中下去。忽聽的頭頂上嘩啦一聲響動,馬車的頂蓋已經被凌厲的刀氣攪得四分五裂。

  黑衣男子好似蒼鷹般從天而降,狂放不羈的黑髮在腦後飄揚著。瑟瑟大驚,手方伸到腰間刀把,就聽的他忽低聲說道:「煦日和風,暖意怡人。」

  瑟瑟聞言,放在腰間的手微微一顫,那新月彎刀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猶記得,渝江河畔,春意撩人。湖光水色,煙柳明花。

  那個男子的俊臉在睛空麗日下,格外純粹。一雙鷹眸目光清澄,略帶一絲迷惑問她:「我是誰?」

  「煦日和風,暖意怡人,你就叫風暖吧,只盼你日後不再遭遇人世的冰冷。」彼時,她一襲男式青衫,手中執一把玉骨絹扇,風流俊秀。

  「謝主子賜名。」他低低說道。

  她驚了一跳,凝眉道:「你何以叫我主子?」

  「救命之恩,永世難忘。我願一世追隨主子。」他低眉斂目,淡淡說道。

  「你別這樣,別叫我主子,不如叫我公子吧。我們沒有主僕之分,你就是我的朋友。」她忽閃了兩下扇子,盈盈淺笑著說道。

  自此後,一年的時光中,她漸漸習慣了這個男子沉默地伴她左右。可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和諧因為他記憶的回復,最終煙消雲散。

  香渺山上的輕薄,王孫宴上的刺殺,她和他漸行漸遠。原以為再不會有任何交集,卻不料他會埋伏在這裡要劫持她。

  而且,他看上去再不是之前的風暖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不屬於緋城那樣旖旎繁華的溫柔富貴地,北方,才是他的天空。而此刻,這只蒼鷹終於展翅翱翔。

  他,不再是風暖,不再是伴她身側叫她公子的風暖。他是赫連傲天,北魯國的二皇子,如此強勢,如此霸氣。

  片刻的怔愣,瑟瑟便覺得纖腰被一隻有力的大手一抄,一瞬的天旋地轉,她便落入到一個寬厚堅實的懷抱。瑟瑟抬頭望他,誰知望進一雙漆黑的眼眸中,深不見底的眸中,此時帶著滿滿的溫柔。

  他忽而撮唇一呼,只聽得一陣馬蹄噠噠,一匹無韁的赤紅色駿馬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宛如一朵紅雲降世,又如一簇火焰燃燒,轉瞬便奔到了眼前。瑟瑟從未見過如此神駿漂亮的馬兒,心中頓時一震。

  瑟瑟但覺的人一飄,便被風暖,不,是赫連傲天抱著,飄身縱到馬上。那馬一聲長嘶,聲音撕空逐雲,驚心動魄。其餘的馬匹聽了,皆有些焦躁不安,連連嘶鳴。

  那紅馬接著四蹄一揚,便奔了起來。風馳電掣的速度,四周連綿的山不斷地後退著。瑟瑟之前雖說也騎過馬,但直到此時,她方知,和現在相比,之前的只能說是遛馬。

  眼見得黑衣男子將瑟瑟擄走了,其餘那些蒙面男子便不再戀戰,迅速隱入到官道兩側的密林。那些商旅妝扮的人待要去追,雲輕狂淡聲道:「別追了!」

  「二公子,為何不去追,江姑娘被劫走了!」小釵和墜子焦急地問道。

  四公子中排行第二的摧花公子雲輕狂怏怏一笑,道:「怎麼追,你看看我們這些馬,有哪一匹能追得上那隻馬。」

  小釵和墜子凝眉,雲輕狂說的倒是實話,那匹紅馬,看上去可不是一般的馬。

  「二公子,那黑衣男子是誰呢?」小釵問道。

  墜子凝眉,道:「能擁有那匹馬的人,當不是一般的人。」

  雲輕狂笑了笑,道:「說得不錯,我猜是北魯國的人,那匹馬很顯然是北魯國汗血寶馬中的良種。」

  小釵大驚,道:「那可怎麼辦,江姑娘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你沒看出來,江姑娘一點也沒被反抗就被他帶走了嗎?或許他們認識!」雲輕狂依舊沒心沒肺地笑道。

  「二公子,我們還是趕快追吧,這樣子永遠救不回江姑娘。」小釵凝眉道。

  雲輕狂笑了笑,道:「你不用擔心,救回江姑娘的事,不用我們出手的。主子的隊伍已經到了托馬鎮,你只需發個信號即可。」

  「啊?主子已經到了。」小釵立刻喜笑顏開,從袖中掏出一隻火箭,用火折子點燃了。只聽得嗖地一聲,那琉璃彈在半空中炸開,耀目的煙花在空中久久不散。

  *

  一輪孤月懸在暗藍的夜空中,夜風撲面,帶著一絲涼意。兩人一馬在官道上飛速行進,那輪明月似乎也隨著他們在飛逝。

  「赫連皇子,你這是要帶我到哪裡去?」瑟瑟撫了撫額前亂髮,低聲問道。此刻,她已從初見風暖的震驚中冷靜下來。一旦冷靜,她便知曉,她是絕不能隨他走了。

  他是赫連傲天,是北魯國的二皇子,不再是那個無牽無桂的江湖浪子風暖。她,不可能隨他走。

  風暖聽到她的問話,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一抖,紅馬嘶鳴一聲,速度緩緩慢了下來。

  「你,就不能再叫我一聲暖嗎?」他低緩的聲音帶著一絲磁性,在瑟瑟耳畔響起。

  瑟瑟淡淡說道:「就算我再叫你暖又如何,不管我如何叫,你都不再是風暖了。」

  風暖低低說道:「就算我現在的身份是赫連傲天,可是我的心,依舊是風暖。瑟瑟,你隨我走吧,到北魯國去。前段日子,我皇兄忽然急急召我回國,我都沒來得及向你道別,便匆匆離開了。前幾日,我始打探到你已從璿王府離開,所以,我一直在尋你。你的情況,我都知曉,你在南越,並不好過,不是嗎?」

  瑟瑟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酸楚,是啊,她在南越,並不好過。見到父親,心中徒增傷悲。況且,海上那一戰,只怕朝廷已將她作為了賊寇看待。可是,她也不能因此便逃避到北魯國去啊!

  「赫連皇子,我不能隨你去。」瑟瑟的聲音清凌凌的,一旦打定了注意,她便不會改變心意。

  風暖聞言,手臂微微一抖,大掌攬著瑟瑟的纖腰,一提便將瑟瑟翻轉身,和她面對面坐在紅馬上。他摘下臉上的青狼面具,露出那張如同刀削斧鑿般俊朗的面容,鐵臂猛然一收,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似乎想要將她融到他的體內。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低緩地堅定地在她耳畔響起:「我不會強迫你,但是,我也永遠不會放棄你的。總有一天,我會要你心甘情願呆在我身邊,做我的唯一新娘。我赫連傲天就像草原上的青狼,這一生一世,只會有一位伴侶,那就是你——江瑟瑟。」

  瑟瑟被他緊緊摟在懷裡,感受到他狂野的心跳,她的心也忍不住一顫。一直以來,風暖都是沉默的,話也不多。此刻方知,他不是不會說,只是不願意說罷了。

  可是,面對他的深情,瑟瑟只能自嘲地笑笑,淡淡說道:「赫連皇子,你莫要說笑了,像我江瑟瑟這樣的聲名狼藉之人,殘花敗柳之體,是配不上赫連皇子您的……」

  風暖聞言,眸光乍然一深,棒起瑟瑟的臉,便深深地吻了下去,將瑟瑟餘下的話,悉數吞了下去。

  瑟瑟渾身一僵,想要動一動,可是被他兩條鐵臂一攬,根本就無法動彈。那紅馬似乎通人性,識趣地慢下了腳步,慢悠悠地溜躂著。

  「不許你這樣糟蹋自己。」風暖抬起頭,心疼地棒著她的臉,狠狠說道。

  他再次低首,灼熱的吻又印在她唇上的吻,狂野如暴風驟雨般,逼的她步步後退。她不斷地向後仰頭,想要躲過他的吻,但是,他卻步步緊逼,絲毫也沒有放過她的打算。瑟瑟的身子在馬上不斷地後仰,忽然覺得身下一滑,從馬上翻了下去。

  風暖攬著她的腰,兩人一起翻下馬,在落地的一瞬,忽然翻轉,讓自己仰躺在地上,使瑟瑟趴倒在他身上,他的手依舊攬在她腰間,唇,依舊去追逐她的唇。

  瑟瑟使勁推著他,從地上踉蹌著站起身來,伸手理了理散亂的髮絲,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慌亂。

  風暖躺在地上,漆黑的鷹眸間,全是失落。他坐起身來,低低說道:「隨我走,好嗎?」

  瑟瑟搖頭再搖頭,她不能隨他走。

  風暖見了,眸間全是失落。只是,他的驕傲,不允許他露出一絲的失望。他笑了笑,聲音淡淡地說道:「那麼,你要去哪裡,我送你過去。」

  總有一天,她會自願隨他走的。

  瑟瑟抬眸,看到風暖漆黑的眸間,一片深露,看不出是在開玩笑,遂輕笑道:「你送我到前面的托馬鎮,便可。」她可以在鎮上租一輛馬車,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她終於可以自由自在的流浪江湖了。

  「好!」風暖起身,去攬瑟瑟,想要將她抱到馬上。

  瑟瑟黑眸一凝,連退兩步,道:「我自己上。」

  風暖勾唇笑道:「你放心,在你沒有點頭之前,我再不會侵犯你。」

  輕輕攬住她,飛身上馬。馬蹄得得地在山路上響起,紅馬馱著兩人一路向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道旁連綿的山勢逐漸變得平緩,漸趨不見。前方,是一片廣闊的平原,視線盡頭,一座黑壓壓的鎮子近在眼前。

  風暖忽然輕輕「吁」了一聲,紅馬緩緩地頓住了奔勢。

  他鷹眸一瞇,沉聲說道:「只怕,托馬鎮是去不得了。」

  瑟瑟抬眸望去,但見的前方廣闊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黑壓壓的行軍帳篷,月光照耀之下,好似一個個小土丘。很顯然,這裡有駐軍。

  「這是……誰的隊伍?」瑟瑟實在沒料到,托馬鎮竟然有這麼多兵,看樣子不知是誰的隊伍。

  「璿王的銀翼軍!」風暖冷笑道。

  「夜無煙的軍隊?」瑟瑟一驚,夜無煙的兵怎會出現在這裡?

  「東海一戰,夜無塵大敗。你們南越皇帝震怒,夜無塵失去聖心。皇上將北部重鎮的兵權交到夜無煙手中。如今,他是奉命到北部鎮守的。」風暖低聲道。他早就知打探到夜無煙的消息,原以為他們還不曾趕到托馬鎮,是以,他才今晚行動。不想,夜無煙的隊伍是如此之快,竟然已經到了托馬鎮。璿王的銀翼軍,真是不可小覷。

  瑟瑟是首次聽聞夜無煙的離京的消息,原以為,他還在緋城。

  沒想到,一路走來,這個消息,她竟是一點也沒聽說。不知小釵和墜子不知,還是故意隱瞞她的。想必,她們也是知曉她曾是璿王側妃,是以,才沒將這個消息說給她吧。

  如今,他們要去哪裡,前方有夜無煙的隊伍,撥馬回去,定會與雲輕狂他們相遇。

  「我們還是往前走吧,我與他已沒有一絲干係,我想他是不會再管我的事情的。」瑟瑟淺笑著說道。

  「你確定嗎?」風暖低低說道。

  瑟瑟聽到他的聲音有一絲不對勁,抬眸一望,只見幾十匹戰馬踏著夜色,狂飆而來,轉瞬便到了她們面前。

  為首的白馬上,坐著的人,正是夜無煙。

  淡淡月色籠罩下,他只著一襲家常的絳紫衣袍,髮髻僅用一支木簪束起,但這隨意的打扮,絲毫不減他絕世的容顏。

  「不知赫連皇子何時又來到南越的,煙有失遠迎了。」夜無煙淡笑著說道,鳳眸中卻透著一股凜凜寒意。

  「璿王不必客氣,本皇子來此,只是要接一位故人。」風暖亦勾唇淺笑道。

  「故人?你說的故人莫非就是本王的側妃?」夜無煙唇角斂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問道。

  他的視線,似是不經意般從瑟瑟身上掠過,看到她和風暖共騎一馬,眸光忽然變得幽深起來,「江瑟瑟,你真要隨他去北魯國?」

  瑟瑟看到他悠然自得的樣子,不知為何,胸中便湧起一股氣。他和她,不是已經沒關係了嗎,他何以還要管她的事情?

  清麗的容顏上,綻開一抹璀璨的笑意,她冷冷說道:「是啊,我是要去北魯國。不過,這和你應當沒關係了吧。王爺莫非忘記了,我已經不是你的側妃了。赫連,我們走吧!」

  風暖聞言,抱拳道:「璿王,失陪了。」

  夜無煙不動聲色地騎在馬上,俊逸的臉上隱有一絲波動。

 

如夢令 002章

  朦朧的月色下,兩人共騎一馬的情景深深地刺痛了夜無煙的眼,他薄唇微抿,黑眸中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然,也不過是一瞬,那絲失落便融入他漆黑的眸色中,就宛若流星沒入夜空。

  「赫連皇子慢走,有位故人也想隨你一道回去呢。」夜無煙唇角一勾,綻出一抹冷然的笑意。

  他輕輕招手,一匹小紅馬馱著一個紅衣女子,從他們身後奔了過來。

  那女子竟是伊盈香。此時,她不再是王妃的妝扮,而是身著緋紅色的騎馬裝,髮髻散開,編著美麗的髮辮。很明顯,那是北魯國少女的妝扮。

  瑟瑟一看到她,便記起當日她是那般淒楚地求她不要和風暖在一起。那時,她惱她陷害自己,不曾答應她。此刻看她,依舊是極其憔悴,宛若失了水分的鮮花,蒼白的玉臉上,那雙水靈靈的黑眸水霧氤氳。當看到她和風暖共騎一馬時,伊盈香眸中的水霧逐漸凝成了一顆顆淚珠,似乎隨時都會淌出來。

  她的眸光在風暖和瑟瑟身上來回流轉,極其幽怨悲涼。

  為何,每一次和伊盈香見面,都會在風暖身上糾結呢。此時她和風暖共騎一馬,看在伊盈香眼裡,不知又會生出什麼事端。瑟瑟低歎,伊盈香也不過是一個得不到愛的可憐女子,她還是別再刺激她為好。

  「赫連,放我下馬吧。」瑟瑟低低說道,她不想再讓伊盈香對她有什麼誤會。

  風暖聞言,眸光一深,手臂非但沒有放開,反而收緊,將她更親密地攬入懷裡。他又怎能不知瑟瑟心中所想,她是不想要伊盈香誤會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或許還存了要撮合他和伊盈香的打算。但,他不會讓她如願。

  瑟瑟惱他又突然摟緊了自己,掙扎道:「赫連皇子,你忘記方纔的話了嗎?快快放開我!」

  「你不想讓璿王對你死心嗎?」風暖在她耳畔低低說道,溫熱的氣息吹在她耳畔,癢癢的。

  「他對我從不曾在意過,何來死心之說,你快放開我。」瑟瑟微微輩眉,語氣雖輕柔,卻帶了一絲冷意。

  風暖靜默了一下,緩緩鬆開環抱她纖腰的手臂。雖然心底有一絲失落,但是,他卻並不氣惱,他便是喜歡這樣的瑟瑟,不管她外表是如何的灑脫倔強,但是,她內心,卻始終是純情的。

  「可是,我怎麼覺得他對你,似乎並未死心呢?」風暖低聲說道。

  瑟瑟忍不住循著他的目光向夜無煙望去。

  他依舊直直坐在馬上,絳紫色長袍在風裡獵獵翻舞,月光下的容顏看上去清冷艷絕,唇邊桂著懶洋洋的笑意,然而,眸光卻冷冽猶如刀鐸泛起的光澤。

  瑟瑟被他的目光看的心中一震,不知為何,這一刻,她覺得她似乎能夠從夜無煙懶洋洋的笑意和冷澈的眸光中,看出一絲痛楚來。

  這個認知,令她不由自主地悲哀起來,她竟然還有些在乎他的感受。

  戰功赫赫,深得聖寵的夜無煙,狠心地將她趕出王府的夜無煙,怎麼可能因為她而流露出痛楚的神色來。她想不是她的眼睛花了,就是她的腦子出了問題。所以,瑟瑟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瑟瑟不知道,她和風暖在馬上的輕笑怒罵,就好似愛人之間的調情,早已刺痛了別人的心。

  「傲天哥哥!」伊盈香從小紅馬上翻身下來,快步奔到大紅馬身側。她仰著臉,扯住風暖的衣角,淒聲說道:「傲天哥哥,你,已經和江姐姐在一起了嗎?」

  月光下,伊盈香的臉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這張憔悴而悲慼的臉,令瑟瑟心中微顫。她展顏笑道:「你別誤會,我們……只是偶然遇見,並非你相像的那樣。」

  「是那樣嗎?」伊盈香眨了眨眼,忽然說道:「江姐姐,我想知道,你真的一點也不在意煙哥哥嗎?我受傷醒來後,才知悉姐姐因我受傷之事,被煙哥哥趕出了王府。這件事,煙哥哥已經知錯了,他已經徹查此事,還了姐姐清白。」

  「是嗎?」瑟瑟輕輕蹙眉,夜無煙竟然去查這件事了,她還以為他會永遠認定是她做的呢。

  只是,就算查清了,還了她清白又如何,她的功力已然被廢了。若不是娘親留下了烈雲刀法和內功心法,只怕,她現在已經是纖纖弱女了。

  「是誰做的?」瑟瑟淡淡問道,對於那個陷害她的人,瑟瑟還是很想知道的。

  「是青泠青夫人做的,她是要殺了我,再陷害江姐姐。一石二鳥的好計策。」伊盈香恨恨說道。

  青泠?!瑟瑟顰眉,憶起那個嬌柔羞怯的女子來。竟然是她嗎?她微微苦笑,那個看上去如此美好的女子竟有如此狠毒的心機,她忍不住微微歎息。她那樣的女子,不知受了誰的指使。夜無煙的那些姬妾,她總覺得來歷都不單純。

  「江姐姐,你真的不打算原諒煙哥哥嗎?煙哥哥因為錯怪了你,一直都很難過呢。當初,你明明是對煙哥哥有感覺的,為何,自己卻不敢承認呢?」伊盈香抬眸,美目中隱隱透出一絲恨意來,「你為何,一定要來糾纏傲天哥哥呢?」

  聽了伊盈香的話,瑟瑟無奈地笑了笑,伊盈香為何就認定了是她糾纏風暖呢?她輕輕顰眉,伊盈香雖然可憐,卻比她幸福多了。夜無煙像對親妹妹一般呵護她,風暖就算不喜歡她,也沒有做什麼傷害她的事。她沒有她那樣的遭遇,永遠都不會懂當初的她是多麼的痛苦和絕望。

  「盈香公主,我和璿王的事情,就不勞你費心了。至於我和赫連皇子,我已經說了,我們是偶然遇見的,你一定要說我糾纏他,我也沒話說。」瑟瑟淡淡說道。

  伊盈香如此偏執任性,她怎麼解釋她也不會相信她,索性不再多費口舌。

  「赫連,我們走吧!」瑟瑟回身對風暖說道。

  風暖頷首,驅馬便要走,伊盈香卻死死抓住風暖的衣角不肯放。

  「傲天哥哥,我也要回去,煙哥哥還了我自由之身。」伊盈香期期艾艾地說道。

  「不行,別忘了,你是和親的公主。怎能這麼任性!」風暖目光一凝,冷聲說道。

  伊盈香被他冷冽的目光一瞪,傷心地哭了起來。縱是如此,她依舊是不肯鬆開手。不肯放他們離去。

  她抬起淚眼婆娑地抬眸,凝視著瑟瑟清麗的容顏,恨恨說道:「江瑟瑟,我恨你!」

  瑟瑟頓時有些無語了,難道說伊盈香得不到風暖的愛,就要恨她嗎?原本她還真的存有要撮合風暖和伊盈香的念頭,只是在這一刻,這個念頭已經煙消雲散了。她忽然覺得,自私幼雅的她是配不上風暖的。

  風暖聽到伊盈香的話,冷笑道:「香香,我們之間的事,和瑟瑟沒有一點關係。就算我不喜歡她,也絕不會再喜歡你。」

  「傲天哥哥!」伊盈香傷心地哭倒在地。

  夜無煙驅馬過來,一俯身,將伊盈香帶到了他的白馬上,拍了拍她的肩頭,蹙眉說道:「別哭了,煙哥哥送你回去!」

  「夜無煙,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盈香是和親的公主,豈是你想送就送回去的。」風暖鷹眸一瞇,冷笑著說道。

  夜無煙聞言,緩緩轉身,挑眉冷笑道:「當日和親之事,是可汗提出來的。本王自會去和可汗解釋,赫連皇子就不必費心了。」

  「好!」風暖仰首笑道,「既是如此,那本皇子就告辭了!」風暖一拍馬,便要帶著瑟瑟離去。

  「慢!」夜無煙撥馬攔住了他們的去路,這一瞬間,原本溫雅淡定的他,整個人已然變成了一把利劍,一字一句,如同冷厲的劍光,朝著風暖劈了下來,「要走可以,把江瑟瑟留下。」

  平日裡水波不興,隱藏得極好的霸氣和王氣在這一瞬盡數散發,好似潮水般壓向風暖和瑟瑟,那氣勢迫得大紅馬連連後退了幾步,焦躁地嘶鳴了一聲。

  瑟瑟驚愣的說不出話來,這樣的夜無煙她從不曾見過,因為他從未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氣勢來。為了要將她留下來,他要和風暖翻臉嗎?

  這樣的夜無煙,不知為何,竟然觸動了瑟瑟的心,使她心中無端生出一股迷亂來。她甚至生出一種錯覺,覺得他的氣勢和小船上與風浪搏擊的明春水有些相像。

  瑟瑟心中一滯,唇邊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她怎麼會生出這樣的錯覺來。

  風暖身形倏然頓住,神色一凝,鷹眸中翻湧著危險之氣,澎湃的氣勢亦排山倒海般迸發而出。及膝的青草,被他們的勁氣所迫,時而如浪濤般向風暖翻湧而去,時而又如浪濤般向夜無煙翻湧而來。就連夜空中那輪皓月,似乎也因為驚懼躲入到雲中。

  夜無煙和風暖之間的對決,一觸即發。

  瑟瑟凝眉低歎,忽然翻身下馬,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髮絲,淺淺笑道:「赫連,我看北魯國我還是不要去了。」

  她原本就沒打算要去北魯國,何必惹得夜無煙和風暖敵對,他們皆貴為本國皇子,一旦翻臉,決不是鬧著玩的,勢必會影響兩國友好。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就隨了雲輕狂去春水樓。

  她撫了撫肋部的傷口,隱隱還有一絲痛意,不會是舊傷又發作了吧。

  風暖轉首,溫柔的眸光追隨著瑟瑟,他低聲問道:「怎麼,傷口還疼呢?」他自然也打探到了瑟瑟受傷之事,瞬間有些悔意。

  夜無煙聽到風暖的話,眸光忽然一深,他退後一步,身上勁氣一收,潮水般的氣勢來時洶湧,去時無蹤。風暖見狀,也收起來凌厲的勁氣。

  風暖翻身下馬,走到瑟瑟身側,輕聲道:「早知道你傷口還沒完全痊癒,我就不該劫持你。不如,我將你送到雲輕狂那裡吧。」

  瑟瑟瞇眼輕笑道:「不用送,他們已經來了。」看來,她注定還是要去春水樓。

  明月從雲中游移而出,清光瀉地。

  朦朧的月色下,但見得後面的官道上,隱隱出現了一輛馬車,被十幾匹馬簇擁著,緩緩向他們這邊駛了過來。

  「哎呀,我說方才是誰劫持了江姑娘,原來是你,赫連皇子。」雲輕狂騎著馬兒,率先奔了過來,藥杵塞在腰間,拽拽地喊道,「赫連皇子,你這樣做也太不厚道了。你方才戴的那個青狼面具,也實在太可怕了,嚇死我了。」

  他的視線從眼前之人臉上一一掠過,極是熟稔地打著招呼:「原來璿王也在啊,伊王妃也在,伊王妃這是怎麼了,誰又惹你了,怎麼臉色這麼黯。

  「雲輕狂,她的傷怎麼樣了?」風暖無視他的問話,冷聲問道。

  雲輕狂挑了挑眉,撇唇笑道:「本來嘛,傷口就快癒合了,不知道方纔你騎馬帶著她,會不會將傷口震裂。這要是再裂開,恐怕就難癒合了,而且,她的傷寒還有熱症咳症,都還沒好利索,沒有我狂醫的藥,怕是……還有性命之憂也說不定。」

  瑟瑟的病其實已經沒那麼嚴重了,雲輕狂這般添油加醋的一說,風暖的臉頓時變色,他狠狠瞪了雲輕狂,冷聲道:「她有這麼多病,你怎不早說?」

  他的手下只是打探到瑟瑟在東海一戰中受了傷,怎地還有傷寒咳症熱症?

  「赫連皇子方才一上來就刀劍招呼,我哪裡有工夫說啊。很抱歉哦,這位江姑娘恐怕只能隨我走了。」雲輕狂笑瞇瞇地說道。

  後面的馬車恰好駛了過來,小釵和墜子從馬車上跳下來,過來扶住了瑟瑟。

  「江姑娘,你沒事吧?」小釵擔憂地問道。

  瑟瑟輕笑道:「沒事!」

  小釵和墜子攙扶著瑟瑟就要上馬車。瑟瑟苦笑,眼下,大約也只能到春水樓了,否則留下來,不是隨風暖走,就是呆在夜無煙這裡,這都並非她心之所願。

  夜無煙驅馬過來,冷冷問道:「雲輕狂,誰准你把她帶走的!」

  「哎呀,璿王,抱歉啊,我知道她是你以前的側妃,但是呢,這次我狂醫可不是受你所托為她看病的。所以只能把她帶走了,否則,我狂醫的聲名在江湖上可是要大打折扣了。抱歉哦。」他依舊笑瞇瞇地說道。

  「你真要隨他走?」夜無煙轉首,深邃的眸光直直鎖住瑟瑟,淡淡問道。

  「璿王,我想我去哪裡,無需得到你的同意了吧。」瑟瑟淺淺笑道。

  夜無煙軒眉微擰,俊美的臉上,一片冷凝。他的兵將一見雲輕狂要帶瑟瑟走,呼啦一下將馬車團團包圍了起來。

  雲輕狂瞧了瞧眼前陣勢,忽然驚呼一聲,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麼,朝著風暖喊道:「我差點忘了,五日後便是你們北魯國的祭天大會了,據說那位女祭司生的傾城絕代,不知迷煞了多少草原上的兒郎,是真的嗎?真想去看看啊!」

  他這句話說的有些莫名其妙,似乎和眼下形勢不搭界。但是,這句話的效果卻極其顯著。

  夜無煙的身子忽然一僵,波瀾不驚的黑眸中,剎那間風雲際會。他在馬上怔愣片刻,忽然揮了揮手。那些本已圍上來的兵將,瞬間退了下去。

  雲輕狂壞壞地笑了笑,他的目的算是達到了,正要撥馬離去。

  伊盈香忽然格格笑道:「你說的不錯,那位祭司是我的姐姐,她比你們傳言中不知美了多少倍。勸你還是不要見她的好,否則,你的心你的魂都會被迷住。她是我們草原上的緋歐娜,她的容顏,盛開的鮮花見了,會瞬間凋零。皎潔的月亮見了,也會羞怯的躲到雲裡。她的美麗,豈是那些庸脂俗粉能夠比上的。」

  伊盈香言罷,視線定定落在瑟瑟身上,方纔還水霧氤氳的黑眸,此時滿是挑釁。

  瑟瑟瞬間明白,她是在向她挑釁。看來,她話裡的庸脂俗粉就是她啊。這個伊盈香,她的恨,倒是來的真快真深沉啊。

  她不在意地笑了笑,庸脂俗粉也罷,貌若傾城也罷,不過是一副皮囊,有那麼大的區別嗎?值得她如此驕傲?難道生的美貌,就高人一等?

  如若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的美貌而不是愛她的內心,那才是最悲哀的事情。她淡淡挑了挑眉,她的情緒絲毫沒有因為伊盈香的挑釁而有半分的波動。不過,她對緋歐娜這個詞倒是很感興趣,如若沒有記錯,當初在南越宮宴上,伊盈香唱的那首歌就是《緋歐娜公主》。

  她轉首淡笑著問小釵:「小釵,緋歐娜是什麼意思?」

  小釵凝眉,躊躇著說道:「這個,好像是北魯國的語言,是什麼來著?」

  「月亮女神!」墜子清聲說道。

  「對,就是月亮女神的意思,鮮花再美,也是花,我姐姐可是九天上的月亮。」伊盈香高聲說道,原本憔悴淒楚的玉臉,如今綻放著清傲的光輝,她看樣子是真心的因她姐姐而驕傲。

  風暖也聽出了伊盈香話裡對瑟瑟的譏嘲,冷聲道:「盈香,住口!」

  他冷厲的話和眸中厲色令伊盈香一呆,玉指輕顫著指向風暖,喃喃說道:「傲天哥哥,你,難道說我的話不對嗎,我姐姐難道不是九天上的月亮?」

  雲輕狂似乎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讓伊盈香如此激動,他頗為尷尬地笑了笑,衝著瑟瑟道:「月亮有什麼了不起的,掛在天上只能看,可比鮮花差多了。鮮花最起碼還能採到手裡呢,即使採不到,也是可以聞聞香氣的。」這句話的最後一句,卻不是對著瑟瑟,而是衝著夜無煙說的。

  瑟瑟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敢情伊盈香的姐姐,那位女祭司,那個月亮女神,便是夜無煙心中那朵雪蓮啊。

  瑟瑟忍不住抬眸望向夜無煙。

  他依舊端坐在馬上,臉上波瀾不驚,只是那雙似冰泉般清澈的鳳眸,眸光變幻莫測,極其複雜。他的眸光,越過眾人的頭頂,望向了遙遠的黑暗之中。聽到雲輕狂的話,他驀然回首,深幽的眸和瑟瑟的探尋的眸光撞在一起。

  兩人目光相聚,一剎那間,兩人似乎都極是驚愣。

  瑟瑟的心忽然猛烈地跳了幾下,她不是早就對他死心了嗎,為何還被他的眸光,攪得心湖顫動。

  她壓抑住心頭的狂跳,轉開視線,對小釵和墜子道:「我們走吧!」言罷,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風暖瞧著她的身影,極力克制住想要去阻攔他的衝動。他怕看到她,再次失控地將她擄走。她的傷,她的病,他是治不了的。

  「各位,在下告辭了!」雲輕狂朝著夜無煙和風暖拱了拱手,便催馬趕了過去。

  一時間,車聲轍轍,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

  瑟瑟靠在馬車內的臥榻上,小釵和墜子坐在對面的臥榻上,三人都沒說話,馬車內一片靜謐。

  「我們還有幾日可以到春水樓?」瑟瑟挑眉問道。

  「過不了幾日了,江姑娘有什麼事嗎?」小釵問道。

  「我早就聽聞,北魯國的祭天大會很是盛大,不知你們兩個去看過沒有?」瑟瑟輕聲問道。

  墜子和小釵沉默了一瞬,道:「去看過,確實很盛大,也很熱鬧。」

  「是呢,確實是盛大熱鬧,江姑娘是不是也想去看看?」雲輕狂在馬車外搭腔道。

  瑟瑟凝眉,掀開馬車的窗簾,輕笑道:「能去嗎?」

  雲輕狂笑瞇瞇地笑道:「自然可以。一年一次的祭天大會,當然不能錯過了。」

  墜子挑了挑眉,沒作聲。小釵卻極是擔憂地看了一眼瑟瑟,低聲道:「我們去看祭天大會,若是樓主知道了,肯定會怪罪我們的。」

  雲輕狂瞇眼笑道:「無妨,有我狂醫擔著就是。」

  他想,如果不讓花和月站在一起,或許有的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究竟哪一個才是他想要的。


如夢令 003章

  北魯國自建國以來,先後建有兩京,即雲京和雁京。

  北方最高的山齊雲山綿延縱橫在草原以西,從山中淌出來的水,彙集成雲水河,在靜穆的草原上流過。水之北是北魯國現今的都城雲京,是國家的統治中心。水之南則是雁京,是驛館和集市交易的中心,亦是繁華之城。

  從南越最北的托馬鎮到雁京也不過才三四日車程,當瑟瑟一行人抵達雁京時,恰好是祭天大會的前一日。因祭天大會就在雲水河南畔舉行,那些居於邊遠小鎮,以及以帳篷為家的各遊牧民族都雲集而來。是以,位於雲水河南畔的雁京城中,驛館客棧早已全部客滿。

  雲輕狂尋遍了雁京,都沒找到一處空閒的客找,只好買了兩座帳篷,帶著瑟瑟和小釵、墜子到野外露宿。當一行人來到雲水河南畔時,才發現茫茫草原上,早已紮起來許多形狀不同大小不一的帳篷。看來,住不上客棧的又何止他們幾個人。從而也看出,祭天大會真的很盛大,是北魯國最大的節日。

  雲輕狂身為狂醫,行走江湖,對於露宿原野,早已司空見慣。小釵和墜子身為春水樓的人,也習慣了風餐露宿。倒是瑟瑟,自小居住於侯府,見慣了白牆灰瓦,此時在野外露宿,心中很是新鮮。

  瑟瑟站在帳篷外,極目遠眺。天空湛藍,清澄的好似被水洗滌過一般,高遠深邃的好似能將人的目光永遠吸附進去。無邊草色,是那樣青翠,點綴著各色野花,好似畫卷般緩緩鋪開。如若說江南的美景,是清雅俏麗的伊人,令人迷醉。那這北方草原的美,便是挺拔粗狂的漢子,令人震撼。

  雲水河蜿蜒流淌的方向,芳草萋萋的綠野上,孤零零佇立著一座奇峰。高而挺拔,其形看似像一個人,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那座奇峰的樣子很奇怪,竟然看上去像一個人!」瑟瑟淡笑著對身側的墜子說道。

  墜子瞇眼瞧了瞧,道:「那是北魯國祭司居住的天祐院。」

  「哦?祭司是住在那裡嗎?」瑟瑟挑眉,倒是沒想到山峰裡還有人居住。

  小釵看到瑟瑟疑惑的樣子,輕笑著說道:「這座山峰早就存在,也不知是從哪一年,有人看出其形狀像一個人,又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便把那座山峰說成了是佛祖的化身。而有人又無意間發現,那山峰裡面竟有一個天然形成的隧洞。是以,那座山便被人譽為神佛降世。也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北魯國便每年將一些未成年的少女送到隧洞中居住,以身侍佛,以求佛祖保佑北魯國。這個習俗演化了百多年,便有了現在的祭司。而那些以身侍佛的女祭司,是終生不能嫁人的。」

  神佛降世?真的是神佛降世嗎?一座山只不過因為其形像一座神佛,便被人們當作神佛供奉了,這或許也不過是人們的一個美好願望罷了。只是,可憐了那些年紀輕輕便被送到天祐院的少女,以身侍佛,而永生不能嫁。

  這一刻,瑟瑟方明白,何以伊盈香曾說,夜無煙和他的意中人是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何以,夜無煙喜歡她的姐姐,而她,卻要撮合她和夜無煙。

  原來如此!

  此時,瑟瑟竟有些同情夜無煙,當日,從他畫雪蓮便可看出,他對這個女祭司伊冷雪,是多麼的珍視。可歎,竟是有情人不能成為眷屬。

  天色漸漸的晚了,沉沉暮色降臨,隔壁的一座帳篷裡忽然傳出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很輕,若不是瑟瑟耳力極好,或許還聽不到。那哭泣的人心中大約很悲傷,卻又壓抑著不敢哭出來。隱隱聽到一個男人的說話聲:「你這個婆娘,哭什麼呢,咱家姑娘能被族長選上,去詞候神佛,那是我們祖宗顯靈,這是多大的榮耀,你何以還要哭?趕快閉嘴!」

  那女子似乎是忍住了哭聲,抽噎著說道:「我不是傷心,我是歡喜,歡喜的哭了。」那女子連著說了幾句歡喜,聽聲音卻並非歡喜。

  瑟瑟忍不住低低歎息一聲,心中湧起說不出的惘悵。哪個做母親的,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去常伴孤燈啊!

  第二日,是六月十八,是北魯國的祭天大會。這日的天氣極清朗,湛藍的天空中,漂浮著絲絲縷縷的流雲,飄渺而高遠。

  草原的人們,一大早便如流水般湧到了雁京城外的雲水河畔。約摸到了辰時,北魯國的可汗和閼氏,大皇子赫連霸天,二皇子赫連傲天,一起騎馬率領草原民眾前往天祐院祈福。

  瑟瑟一行人隨了人流一起到了天祐院,也就是那座佛祖奇峰前面。雲輕狂護著瑟瑟,一起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瑟瑟抬眸望去,只見前方早已擺好了祭台,上面供奉著五穀雜糧,還有新宰殺的牛羊等牲畜,擺著大香爐,裡面插著比小兒手臂還要粗的香燭。

  祭台前面,鋪著大紅的氈毯,可汗和閼氏佇立在紅毯上,神色肅穆。他們皆身著北魯國的皇族盛裝,看上去極是華貴。

  風暖站在他們身後,一襲黑色滾著金邊的長袍,一向披在腦後的黑髮挽了起來,露出了那張冷峻的面容。這身盛裝,將他的霸氣和狂野淋漓盡致地襯托了出來,惹來草原上無數少女的矚目。

  風暖身側的男子,也是一襲華貴的衣衫,生的也算是不錯,只是站在風暖身側,卻如同陪襯一般。那人應當便是北魯國的大皇子赫連霸天。

  隊伍的再後面便是北魯國的文武百官,瑟瑟流轉的目光忽然一頓,看到了百官前面凝立著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夜無煙。他身著一襲素雅的南越常服,衣袖寬大,迎風飄飄。在北魯國的奇裝異服之中,看上去飄逸若仙。日光照著他的側影,俊美的臉上泛著如玉般的光澤,整個人清峭而雍容。此時,他深邃的眸光,極其溫柔地凝視著面前的奇峰。

  自從那日夜晚,知悉了他的意中人便是北魯國的女祭司伊冷雪,瑟瑟便猜測,這祭天大會,他是一定會出席的,果不其然,他來了。將伊盈香送回來,只不過是一個借口罷了,他是要見他的意中人了。

  到底是怎樣的女子,竟然令夜無煙如此癡迷。這一瞬間,瑟瑟忽然對那個女祭司伊冷雪生起了興趣。

  她順著夜無煙的眸光,也緊緊凝視著那座奇峰。這才發現,半山腰的地方,有一處石窟,洞門緊閉,門額上方,刻著三個大字:「天祐院」。

  就在此時,只聽得咚咚咚一陣鑼鼓聲響,震耳欲聾,敲擊了約摸一炷香功夫,便靜寂了下去,騷動的人群也隨之寂靜。

  偌大的山門,緩緩打開。

  一個個白衣女子從山門中緩緩走了出去,距離有些遠,看不甚清她們的模樣,但是,那婀娜的步伐,那窈窕的身姿,令人可以斷定,她們的姿容,定都是不俗的。果然,待那些女子緩緩走下山腰,凝立在祭台兩側,瑟瑟發現,她們果然都是容顏俏麗,姿色不俗。

  神佛,亦是艷福不淺啊!

  那些白衣女子神色恭謹地分立在祭台兩側,最後一名女子,從中間緩緩走了出來。她亦是一襲白衣,只是比其他女子的衣衫更白了幾分,襯托的她整個人透著聖潔的莊嚴。她的容貌,果然是極美的,眉如遠黛還蹙,眼比秋水還清,容顏透著三分清冷,三分聖潔,四分婉轉。她步態輕盈,一步步走來,步步生道。

  瑟瑟側眸望向夜無煙,見到他的眸光緊緊追隨著那個女子,眸光深幽而溫柔。看來,這就是女祭司伊冷雪了,不然,夜無煙絕不會如此看她。伊冷雪果然是傾城絕色,整個人就如同是冰雪雕琢的人一般,冷冷的氣質,漠漠的神韻,極其符合伊盈香形容的月神之稱。

  伊冷雪緩步走到祭台前面,將香爐裡的香燭一一點燃,雙手合什,開始念起梵語來。空靈而悠遠的聲音低低柔柔地在草原上迴盪著,如夢如幻。

  人們都凝神傾聽著,大約也是聽不懂的,但是臉上掛著肅穆而虔誠的表情。當然,並不是人人都是這樣的,尤其是風暖的大哥赫連霸天。

  瑟瑟原本不是看他的,她只是想看看風暖,是否也如同那些草原子民一般對女祭司無比崇敬。她發現風暖面色冷峻,神色淡淡,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然後,她就看到了赫連霸天的眸光,他就好似看到了獵物的獵手,黑眸散發著癡迷而灼熱的光芒。看來,伊盈香說的話不錯,有多少草原男子都戀慕伊冷雪的風姿。就連赫連霸天,似乎都對她極是癡迷。

  「江姑娘,這個女祭司是不是很美啊?」雲輕狂在她身側低低問道。

  瑟瑟微微笑了笑,淡淡說道:「嗯,容貌傾城,氣質高雅,很美。」

  雲輕狂聽到她淡漠的語氣,劍眉一挑,瞇眼問道:「你不嫉妒她?但凡女子都是要嫉妒她的!」

  瑟瑟聞言,轉首對雲輕狂笑道:「為什麼要嫉妒她,難道我比她差嗎?」

  或許在別人眼中她沒有伊冷雪清艷聖潔,但是,她敢說,伊冷雪也絕對沒有她的清麗雅致。人世間有千萬種美,誰又能說得出哪一種是最美的。

  再者,就算她真的沒有她美,那又如何?她不覺得丑了就要低人一等。

  她不會去嫉妒她,因為她江瑟瑟身上擁有的,伊冷雪未必擁有。她堅信,每個女子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美。

  雲輕狂聽了瑟瑟的話,一向嘻嘻哈哈的表情忽然變得凝重,這一瞬,他忽然知曉明春水為何會對她動心了。因為她是這樣的聰穎淡泊,又是這樣的堅韌自信,這一點怕是身為祭司的伊冷雪也及不上的。

  祭司的禱告過後,便見可汗極是虔誠地走到祭台前面,帶領著草原子民跪下,向著神佛祈求著五穀豐登,祈求著家國平安。然後,可汗大聲宣佈,將今年新的祭品獻上來。

  就見的人群後面有些騷動,然後就見的一個官員模樣的人,帶了十個少女走到了祭台上。亦是清一色的白衣,還梳著雙鬟,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個個生的容顏嬌美。

  原來新的祭品,便是這些活生生的少女了,又一批少女要常伴孤燈了。

  難道說,北魯國的安定還有強盛,要靠這些少女伺候神佛得來嗎?也怪不得北魯國建國比南越還要早,卻沒有南越強盛發達。

  人群中似乎傳來一聲低低的飲泣,因為此時草原上極靜,是以,這聲壓抑的哭聲,便傳到了可汗耳中。

  「是誰在哭?」他乍然轉身,聲音威嚴地問道。

  一個中年婦人立刻被幾個兵士架著椎到了可汗的面前。

  「你為什麼要哭?」可汗挑眉,聲音極其幽冷。

  中年婦人嚇得戰戰兢兢不敢說話,只是跪在地上不斷磕頭。

  「這是對神的大不敬,拉下去,斬了!」可汗怒聲道。

  「娘!」那剛送上去的十個少女中的一個,高呼著娘親也撲下了高台,跪在可汗面前,不斷磕頭,苦苦哀求著,請求不要殺她的娘親,說娘親只是捨不得她去「天祐院」。

  瑟瑟顰眉,這個婦人,莫不是就是昨夜她聽到的那個在帳蓬中哭泣的女子。

  「既然你娘捨不得你,你也不願去,那麼你們母女兩個,就一併去天堂侍奉神佛吧。」可汗大怒道。

  「可汗息怒!」只聽得一道清冷柔婉的聲音傳來,高台上的伊冷雪緩步走到了可汗面前,「可汗,不知可否容本祭司說兩句話。」

  「祭司有話但說無妨。」方纔還威嚴狂怒的可汗,一看伊冷雪,神色略微緩和。

  「可汗,侍奉神佛是要心誠自願的,可汗又何必強迫她。既然這位姑娘不願,不如就讓她回去,可汗覺得如何!」伊冷雪一雙清冷的美目,淡淡注視著可汗,緩緩說道。

 

如夢令 004章

  「祭司,這兩個人可是對神佛的大不敬,怎能輕易繞過?」可汗挑眉道。

  「可汗,神佛是以慈悲為懷的,必不會怪罪她們。還請可汗饒過她們母女兩個,神佛也必會感念可汗的仁慈。」伊冷雪淡淡說道,語氣不急不緩,帶著天生的冷調子。

  可汗凌厲的目光從伊冷雪臉上掃過,忽仰首大笑道:「祭司既如此說,那本可汗就繞她們一死。來人,帶她們下去吧。」

  那母女兩個不斷地磕頭謝恩,哭的臉上淚痕縱橫,又感激涕零地對伊冷雪連連道謝。

  瑟瑟倒是沒想到伊冷雪只是三言兩語就說服了可汗,這讓她極是驚異。原來祭司的話,對於北魯國的王,竟有著如此大的影響力。不過可汗既然信奉神佛,那麼相信祭司的話,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說來,北魯國的祭司也算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了,想一想,能夠影響北魯國可汗的決策,那權利可不是一般的大。她可以以神佛的名義,對可汗發號施令。

  一場風波被伊冷雪三言兩語化於無形,祭天大會繼續進行,令瑟瑟吃驚的是,接下來的節目竟然是選祭司。

  不是有了伊冷雪這個祭司了嗎,難道還要選一個?瑟瑟疑惑不解地轉首望向雲輕狂,輕笑道:「難道還要選祭司?」

  雲輕狂看出她的疑惑,瞇眼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這祭司是四年選一次,伊冷雪已做滿了四年,今年該換祭司了。看到那些天祐院的女子了嗎,就是她們要挑戰伊冷雪。如若有人勝過伊冷雪,便可成為新一代的祭司。若是無人勝過,祭司便依舊是伊冷雪。」

  瑟瑟顰眉,聽起來倒是很有趣的。「不知她們都是要比些什麼?」瑟瑟感興趣地問道。

  「琴棋書畫,吟詩譜曲,輕歌曼舞,皆可,不管是哪一種才藝,只要能拔得頭籌,便是新的祭司。」雲輕狂低聲道。

  這,瑟瑟不由得有些失笑,聽上去,這豈不是和青樓裡競選花魁沒兩樣。也怪不得那些草原男子對身為祭司的伊冷雪如此睥睨,在高台上表演才藝,怎能不令人浮想聯翩。

  「不過,要勝過伊冷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伊冷雪的前一代祭司,亦是一位絕世佳人,她連任了四次的祭司。最終卻琴棋書畫樣樣都敗給了伊冷雪。」雲輕狂撇唇說道。

  「這麼厲害?」瑟瑟挑眉,原來伊冷雪也是一位才女,「你可曾見識過伊冷雪的才藝?」

  雲輕狂連連搖頭,道:「四年前我尚不知有她這個人,自然是不曾見過了。今日倒是要瞧瞧,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多才多藝。」

  瑟瑟淡笑著頷首,如此傾城絕色,再加上才華橫溢,倒是世間難得的佳人。

  「伺候神佛,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的,必須是才色俱佳者才可。」雲輕狂輕歎一聲,低低說道,語氣裡隱有一絲嘲弄之意,「北魯國有些女子,自小便被雙親送入藝館,習練各種才藝,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坐上祭司的位子。

  「她們都願意做祭司?」瑟瑟不解地凝眉。只為了做祭司,便賠上自己的一生。

  雲輕狂點點頭,道:「如同方纔那對母女那樣的,卻是少數,大多數還是以能坐上祭司的位子為榮的。」

  瑟瑟憶起伊盈香提起自己姐姐時,那般驕傲的樣子,便可以猜測出了。

  「若是伊冷雪不再做祭司,是否便可以嫁人了?」瑟瑟問道。

  雲輕狂連連搖頭,道:「非也。雖然不再做祭司,但畢竟是伺候過神佛的,便只能在天祐院終老。但是,因為不再是祭司,不再是人人皆關注的人物,她若是想嫁人,也可以悄悄從天祐院溜出來,只要瞞住了天祐院和朝廷,天下之大,誰又能尋得到她呢!」

  這麼說,伊冷雪和夜無煙還是有希望的,若是她故意輸掉,便可以不再做祭司,這樣便有機會逃出天祐院,和夜無煙雙宿雙飛了。

  一陣鑼鼓聲響,瑟瑟抬眸望去,但見得人潮都向雲水河畔湧去。很顯然,選祭司的比賽開始了。瑟瑟隨著雲輕狂帶了小釵和墜子,也隨著人流走了過去。

  雲水河畔,綠樹生煙,嬌花輕綻,風從河面吹來,帶來河水清透的涼意。

  一片綠蔭下,早就搭好了一個高台,檯子上,站著一個女子,正在說著什麼。高台下面,設有許多雅座,北魯國的可汗閼氏以及王公貴族都在雅座落座,夜無煙亦坐在前排。

  瑟瑟她們雜在人群之中,仰首望向高台。方才說話的女子顯然是主持這次盛事的,只聽她大聲說道:「比賽就此開始,請姑娘們依照順序開始表演。」言罷,她緩步下台。

  不一會,便見一個天祐院的白衣女子走上台來,生的容貌娟秀,氣質閑雅。她腰中繫著兩隻小鼓,手中拿著兩隻紅色鼓槌。

  瑟瑟一見,便知這個女子要表演的是腰鼓。果然,那女子水袖一揚,便開始舞動,伴著咚咚的鼓聲,倒是說不出的妖嬈曼妙。尤其是那不斷敲擊的紅色鼓槌,在白衣襯托下,極是艷麗。

  據言,北魯國女子都是能歌善舞,這一見,果不其然。接下來,一個接一個的女子上台來,皆是表演的自己拿手的才藝,舞蹈,撫琴,彈琵琶……倒都是花樣極多。

  但是,這些才藝皆沒有入瑟瑟的眼,也不是瑟瑟眼界高,是真的覺得她們才藝平平。唯有第一位女子的腰鼓和後面一位女子的曲子,倒是令瑟瑟印象極深。

  最後一個上場的,便是現在的祭司伊冷雪。她要表演的,是撫琴。

  早有侍從為她擺好瑤琴,伊冷雪盈盈落座,淡淡地朝著台下微微頷首。

  瑟瑟抬眸瞧去,卻發現伊冷雪用的竟然是一把古琴,如今的琴皆是七絃琴,古琴是五絃琴。五絃琴的弦音指法與現在的七絃琴皆不同,奏出來的樂音更清澈動人。只是許多古譜皆已失傳,瑟瑟倒是沒想到,伊冷雪居然會彈古琴。且不說,是否能彈好,單憑她彈奏的是失傳已久的樂音,便令人覺得高雅的很。

  只見她輕拂縹緲的衣袖,將古譜放在面前的几案上,玲瓏剔透的玉指輕輕落到琴弦上,瞬間便是清音流淌,琮琮泠泠。瑟瑟顰眉一聽,她演奏的似乎是古曲——《國風》。

  只是,瑟瑟聽上去,卻感覺和自己所聽到的國風,有太大的區別。伊冷雪彈奏了一會,瑟瑟便感覺到有一處錯處。原本是小小的錯處,在旁人眼中,或許根本就聽不出來,但如何又瞞得過瑟瑟。每一處細小的紕漏,伊冷雪似平也覺察到了,盡力用臨場發揮去彌補。

  想必是伊冷雪要故意輸掉,是以才會故意彈錯的。看來,伊冷雪對夜無煙也是很有情意的。整個曲子彈下來,倒也美妙動聽,似瀟湘水雲,韻在天邊。若泉水叮咚,意浮山外。

  那些北魯國的子民,聽得如癡如醉。

  後面有人低低說道:「天籟仙音,這次又是伊祭司贏了。」

  「是呢,且不說別的,就憑伊祭司演奏的是南越那些女子也演奏不出的古曲,就已經是贏了。」

  瑟瑟心中微微一驚,伊冷雪都故意奏錯了,竟還是贏了?

  果然,伊冷雪下去後,聽的如癡如醉的草原子民一致認為伊冷雪的曲子是天籟仙音。新的祭司,依舊是伊冷雪。

  瑟瑟凝眉,望著周圍那些癡迷的面孔,心頭忽然明白了。

  北魯國民樂,是以腰鼓馬頭琴為主,而伊冷雪演奏的古琴,卻是源於南越。對於聽慣了腰鼓馬頭琴的北魯國子民,伊冷雪用古琴演奏的曲子,無疑便是天籟。

  身為北魯國子民的伊冷雪不可能不知曉這一點,這麼說,她演奏古琴,並非故意彈錯。而是,真的彈錯了。瑟瑟記起,古譜都是手抄本,本來都有些模糊難辮的,看不甚清的。

  她選擇古琴,就是要從聽者的心理上取勝。從這一點來看,伊冷雪,倒是一個聰明的女子。

  瑟瑟忍不住抬眸向前方的雅座望去,卻只看到夜無煙的背影,看不到他的面容。想必此時,他必是很傷心吧。因為傾心的佳人,對於祭司這個位子的熱愛,顯然已經超過了他。

  瑟瑟忍不住有些替夜無煙悲哀。

  就在此時,伊冷雪緩步走上高台,向著高台下的子民輕輕施禮。那張絕美的玉臉,皆是清冷聖潔的表情。

  「慢著!」一道清澈優雅的嗓音想起,但見的夜無煙從雅座上站了起來,緩步踱上了高台。

  伊冷雪看到夜無煙走來,白淨的臉色忽然褪盡了血色,一張臉,真好似冰雪塑就的一般,白而清冷。

  夜無煙長身玉立在高台上,飄逸的寬袍隨風輕揚,他唇角一勾,淡淡笑道:「各位都認為是伊祭司贏了,可是難道你們沒聽出來,伊祭司所彈的曲子,有多處錯處。」

  「錯處?」那些北魯國子民隨即高聲嚷道,「哪裡錯了,我們不管,我們覺得好聽的很。」

  「是嗎?」夜無煙轉首,眸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伊冷雪,淡淡道:「那是因為你們沒有聽到真正好聽的樂音。」


如夢令 005章

  伊冷雪從出現到現在,神色一直是聖潔清冷的,沒有一絲表情,似乎臉上帶著一張無形的面具,不管發生任何事,她都是那個聖潔高貴的祭司,都不會令她有一絲的動容。

  可是,從夜無煙上台的那一刻,她臉上那無形的面具便瞬間冰消雪融一般化去了。而乍聞夜無煙的話,她臉上更是閃過種種複雜的表情,雖然,每一種表情也不過是乍現便消失,卻還是被台下的北魯國子民瞧見了。

  這個男子竟然令他們仙一樣的祭司如此動容,他是誰?

  「你是誰,竟然在這裡胡言亂語,詆毀我們祭司的才藝。還不下台來!」有的人並不知夜無煙是南越的璿王,大聲嚷嚷道。

  「你說有更好聽的樂音,那就奏來聽聽,不然我們是不會相信你的話的。」又有人大聲喊道。

  叫嚷聲和不滿的抱怨聲此起彼伏,可見,伊冷雪在北魯國子民心中,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的。

  雲輕狂凝眉問瑟瑟:「江姑娘,你聽出錯處了嗎?」

  瑟瑟頷首道:「確實是有幾處錯處,不僅如此,整首曲子的韻味也與原譜截然不同。此曲名《國風》,根本不是那位祭司所彈奏的泉水叮咚之音。」

  雲輕狂別有意味地望著瑟瑟,嘻笑道:「我早就說了,琴棋書畫皆精的佳人,只能出在我們南越那樣的詩書禮儀之國。北魯國的,不過是贗品罷了。江姑娘必會演奏此曲了?」

  瑟瑟頷首淺笑道:「只因各國的風俗不同而已,北魯國女子能歌善舞,方才第一位女子的腰鼓,和後面那位女子的歌聲就極是出色。」

  技藝,不僅要靠自身努力修習,也要靠環境的熏陶。如若北魯國根本沒有出色的琴師,伊冷雪又怎能學到高超的琴技?不過,她所演奏的,已經很好了,就算南越許多女子,怕也是及不上她的。可見,她也是下了苦功的。

  叫嚷聲依舊在繼續,可見那些北魯國子民是多麼的憤怒。如若可汗是北魯國的王,那麼祭司應當就是他們心中的神了。

  雲輕狂輕輕皺眉,道:「璿王怕是有麻煩了!」

  瑟瑟心中明白,夜無煙之所以指出伊冷雪的錯處,只是不想要意中人做祭司罷了。可是,這些北魯國子民又有幾人懂得琴曲?只怕不管他如何說有錯處,他們都是不信的。

  忽聽得「錚」的一聲,一串碎金裂帛的琴音乍起,乾淨利落,宛若有凌厲的刀風從人們的脖頸劃過,那些叫嚷的人們剎那間有一種被人扼住了喉頭的感覺,叫嚷聲瞬間便被琴音沖的七零八落,直至消失。

  高台上,夜無煙優雅地坐在琴案前,修長的指按在琴弦上,十指如輪揮灑,一頓一挫,刀刀催人命的琴音,便是從他指下流淌而出的。凌厲澎湃的曲子,聽的下面的人心頭輕抖,待要再聽,卻見他的手指忽而從琴弦上收回,凌厲澎湃的琴音在空氣中錚錚消失。

  而此時,叫嚷聲早已消失,天地間一片寂靜。

  他站起身來,面朝下面的人群,眸光幽深,看不出他絲毫的情緒,但是唇邊卻掛著一絲優雅的笑意,他一字一句,淡淡說道:「真正的好曲,並非只是動聽入耳,而是,會令爾等有身臨其境之感。」

  身臨其境之感,那些方才尚在囂張的人們,記起方才從脖頸間劃過的凌厲音風,心中一滯。他們知道自然是沒有刀風的,那只是他們聽曲子所感到的錯覺。這便是身臨其境之感吧!

  瑟瑟倒是未曾料到,夜無煙竟然也會撫琴,而且,琴技如此精道。方纔那一串凌厲澎湃的曲子,雖然極短,卻能令聽者心中生慎,著實令人驚歎。

  此時,他站在高台上,墨髮高束,僅用一根金簪緊緊箍住,將他俊美的臉展露無遺。一襲寬袖長袍,風輕揚,衣衫翩翩。這種俊逸閑雅的翩翩風致,看傻了北魯國的女子。只是當她們的眸光,觸及到他眸中的深邃凜冽時,忍不住心頭驚跳。後知後覺地發現,他便是馳騁沙場的璿王。

  「璿王,既然你說方才祭司所奏的曲子有錯處,不知你可否亦演奏此曲,也好讓本可汗的子民心服口服。」北魯國的可汗站起身來,有些不滿地高聲說道。

  夜無煙淡淡笑了笑,悠然道:「不瞞可汗,方才伊祭司所奏的那首曲子,本王並不會彈奏,只是聽過而已。這首古譜如此模糊難瓣,本王亦是看不清,想必這也是導致伊祭司彈錯的原因。對嗎?」

  夜無煙轉首望向伊冷雪,瑟瑟從人群中,可以清楚地從他那雙好看的鳳眸中,看出殷殷的期待。他是在期待伊冷雪自己承認,她是真的彈錯了。

  伊冷雪被夜無煙幽深的眸光盯住,紅唇微抿,緩緩斂下纖長的睫毛,不去直視夜無煙的眼。她的身子在風裡輕輕顫抖,可以看出,她心頭也是在掙扎著。不過那種掙扎也只是一瞬,就見得她忽然揚起睫毛,貝齒輕輕咬著下唇,淡淡說道:「古譜雖然有些模糊,但是,我已將曲子記在心裡,怎會彈錯。」

  此時的她,已然恢復了祭司的清冷和淡泊。

  夜無煙深黑的眸中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他忽然仰首發出一聲冷笑:「既然祭司說沒有彈錯,那便是沒有彈錯吧。」

  他的笑聲,雖然冷,但是聽在瑟瑟耳中,卻自有一股苦澀的味道。

  「恐怕又要煎熬四年了!」雲輕狂在瑟瑟身畔,忽然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瑟瑟轉首,看到一向嘻嘻哈哈的雲輕狂,臉上掛著深濃的郁色,忍不住問道:「此話怎講?」

  雲輕狂輕聲道:「本狂醫和璿王也算是知交,他的事情,我也是聽說過一二。四年前,璿王初到邊關,便結識了伊冷雪。彼時,她已經是祭司了,兩人雖情投意合,但伊冷雪卻捨不下做祭司為北魯國子民祈福,是以讓他等她四年。璿王感念她對北魯國子民的慈悲之心,便同意等她四年。可是,世事難料,四年後的今日,她還要再做祭司,璿王豈不是還要再等她四年?」

  四年!

  等待四年的滋味,瑟瑟太瞭解太清楚了。

  她在南越等了他四年,而他卻在邊關等了另一個女子四年。

  她是作為一個未婚妻子,在等著自己的未婚夫君,彼時他們沒有深濃的感情,只是依著情竇初開的小女子心頭的淡淡情愫,在殷殷期盼等待。那樣的滋味,便已經很難熬了。而夜無煙對伊冷雪,已然情投意合,那種等待,又是何種滋味呢?

  瑟瑟不敢深想,只是淡淡笑了笑,然而笑容卻極清極苦,好似濃茶在口一般。

  雲輕狂凝眉瞧著瑟瑟苦澀的笑意,唇邊勾起一抹淡笑。他知曉,如若月亮一直掛在天邊,人便只會關注到她的美好,而忽略了花的美好。他實在是看夠了夜無煙的掙扎和苦痛了。

  「有人會彈那首曲子,如若你們要想知曉祭司有否彈錯,請這位姑娘為大家再演奏一遍即可。」雲輕狂忽然喊道,他用了內力,聲音雖然不算很大,卻極是悠遠,清清楚楚傳入到每個人耳中。

  眾人循聲望了過來,便看到了一臉壞笑的雲輕狂,還有他身側的瑟瑟。

  「你要做什麼?」瑟瑟大驚道,再也沒想到雲輕狂會將她推出來。

  「是誰,誰會演奏呢?」北魯國子民有人又開始小聲嘀咕起來,不過畢竟是人多,小聲的嘀咕便轉為了很大的嗡嗡聲。

  夜無煙本已從高台上走下來,聽到雲輕狂的聲音,大吃一驚地望向他們,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瑟瑟。他似乎沒料到瑟瑟也來到了北魯國,黑眸中一片震驚。就連北魯國的可汗和閼氏都好奇地轉首望了過來。風暖也循著話音向後望去,當看到瑟瑟時,他的黑眸乍然一縮,從席案間霍地站起身來,大步向這邊走來。

  「雲輕狂,你這是要做什麼?」風暖犀利的眸光在他臉上深深一掃,冷聲問道。

  「我不想做什麼啊?不是說那首曲子錯了嗎,江姑娘會演奏,讓她演奏一遍,不就知曉了嗎?」雲輕狂面不改色地說道。

  「休要再說!」風暖瞪了雲輕狂一眼,冷聲道。

  風暖也不是笨人,從今日形勢,已然看出夜無煙的意中人是伊冷雪。否則,一向冷情淡漠的璿王,何以會到台上指出伊冷雪的錯處,以阻止她做祭司。除非他傾慕伊冷雪,否則他萬萬不會這麼做,因為,這畢竟是北魯國,不是南越。而風暖,他知曉瑟瑟原是璿王的側妃,就算此時瑟瑟和璿王已無瓜葛,但,要她相助自己曾經的夫君去追求別的女子,她心中情何以堪。

  風暖抬眸鎖住瑟瑟清麗的容顏,低低問道:「你既已來到北魯國,何以不去尋我?」一直以為瑟瑟去了春水樓養病,卻不想她竟然來了北魯國。她不願隨自己來,卻隨了別人來,他心頭還是有些難受的。

  「二皇子,她是來觀看祭天大會的,又不是來找你的,自然不會去尋你了。」雲輕狂笑著說道。

  風暖也不理雲輕狂,只是緊盯著瑟瑟,柔聲說道:「隨我到前面坐吧!」

  瑟瑟淡淡笑道:「我不去了。」她是何等身份啊,怎能坐到那裡去。

  風暖瞬間明白了瑟瑟心中所思,輕笑道:「你若不去,我便在這裡陪你!」他們北魯國於禮法一向不甚講究,堂堂皇子就那樣隨意站在了人群中。只是周圍的北魯國子民迫於皇威,漸漸向後退了退,不一會便將瑟瑟一行人暴在了人群最前方。

  「唉,不是說她會演奏嗎,到檯子上彈一彈,莫要詆毀我們的伊祭司的琴技。」有膽子大的高聲喊道,一有人出頭,便接二連三有人看是叫嚷。

  夜無煙緩步走來,凝視著瑟瑟,冰冷的容顏,看不出他絲毫的情愫,他淡淡問道:「江瑟瑟,你願意到台上演奏一曲《國風》嗎?」

  夜無煙是何等驕傲的人啊,他肯為了伊冷雪前來求她,可見他心中對伊冷雪是多麼珍愛。

  瑟瑟淡笑著說道:「璿王,我沒說自己會彈《國風》。」

  夜無煙眸中劃過一絲瑟瑟看不懂的複雜之色,他凝眉說道:「你一定會的,我知道。」

  瑟瑟不知,夜無煙何以如此篤定她是會撫琴的,她從未在他面前撫琴。不過,此時她沒有時間去細想這個。

  風暖冷冷開口道:「璿王,縱然她會演奏此曲,就必須要上台去演奏嗎?璿王,你莫要忘了,當初,你是如何傷害她的,她憑什麼要幫你!」

  夜無煙毫不理會風暖的話,只將一雙黑眸緊緊鎖住瑟瑟的玉臉,凝眉問道:「你願意去嗎?」

  「璿王一定要讓我去嗎?」瑟瑟黛眉輕揚,唇邊綻出一抹縹緲的笑意。

  夜無煙神色微微有些波動,沉默著沒有說話,但深邃的眸間全是複雜之色。

  等待的滋味,瑟瑟是清楚的,而四年以後再等四年,那種折磨將會是多麼的苦痛。如若方才雲輕狂沒有和她說那番話,或許她還會有些猶豫。

  而現在,她決定幫他。

  因為,再次見到他,他的痛楚竟莫名地勾著她的魂魄,牽動著她的情緒,她明明已經對明春水動了情,何以還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牽動心懷?

  莫非,她是那種三心二意的女子?莫非,她不專情?

  她決定幫他,他和伊冷雪雙宿雙飛,那麼她,便可以真正的放下了。放下她和他之間的糾纏。

  瑟瑟抬眸淺淺笑道:「好,我去!」

  「你真的要去?」風暖凝眉問道,冷峻的臉上一片陰晦。到了此時,她竟然還要幫他,莫不是?風暖心中一滯,只覺得有一股氣息從胸臆間升起,偏又找不到出處,只有瞧著她清麗的容顏,愣愣發呆,直到那股氣在胸臆間百轉千回,最後化為無聲的長歎。再抬眸,便見她已然款款走遠,那襲青衫在日光下,如此清淡縹緲,偏又似乎有千鈞重,沉沉壓在心底。

  瑟瑟翩然走上高台,只見伊冷雪淡淡凝立在台上,清傲的臉上沒一絲表情,她就像站在雲端的仙子,不帶一絲塵埃。

  「是你,會演奏那首曲子?」她冷聲問道,清凌凌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情愫。

  瑟瑟淡笑著抬眸,這個女子,也忒高傲了。難道還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成了神佛不成?

  「既然會,那便彈吧!」伊冷雪冷聲說道。此生,她還不曾見到誰的琴藝比她高,縱然是她真的彈得錯了,在她看來,也是比那些對的要動聽。她就不信,這個青衫女子,會比她彈得好。

  瑟瑟跪坐在琴案前,朝著伊冷雪淡淡一笑,道:「伊祭司,得罪了!」言罷,玲瓏剔透的玉指輕輕搭在琴弦上,琴弦顫了顫,突然便有波瀾之聲。

  高台上,只見她指若蘭花,袖如雲朵,就那樣輕攏慢捻抹復挑。長袖揮灑間,琴音便如同撥雲見日,錚錚作響。

  不同於伊冷雪的所彈奏的纏綿悠揚,她彈得氣魄宏大。可是細細聽來,曲調卻又明明和方才伊冷雪彈奏的調子是近似的。

  這首《國風》,聽的北魯國子民不僅僅是如癡如醉,而是覺得熱血沸騰,幾欲拔劍而起,當場舞劍。他們不知,這樣氣勢宏大的曲子,是如何從她那雙纖纖素手下流淌出來的,簡直難以置信。而瑟瑟,只是神色淡然,勾唇淺笑,任憑金戈鐵馬的琴音從她的長袖下流淌而出。

  高台上的伊冷雪,也終於知曉瑟瑟在彈奏前,何以要對她說那句「得罪了」!她有些慚愧地從台上退下來,卻又不忍離去,只是在台後,掀開幕簾,美目反覆盯著瑟瑟的纖手,好似著了魔。

  「這才是吾輩要聽的琴音啊!哈哈哈!」高台下,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高喝。

  一曲終罷,瑟瑟推案而起,淡淡說道:「昔日梁國遭受外敵入侵,梁王率領兵將浴血疆場,終驅敵於國土百里之外。此曲便是為那一戰所做。這便是《國風》。」

  國風,一國之風,怎會是柔腸百轉的女兒情懷。座下之人忍不住唏噓歎息。

  「這位女子,姓甚名誰,可否做我北魯國之祭司?」台下的可汗高聲問道。

  瑟瑟臉色一沉,可汗竟要她做祭司嗎?真是好笑,她是南越之人,怎能做北魯國的祭司。

  可汗此言一出,風暖臉色劇變,他倒是沒想到,他的父王,竟然要瑟瑟做祭司,那還了得。

  他轉首對身側的侍衛厲聲說道:「去!到馬車中將本皇子的白狼皮取來!」不管她心中是否有他,今日,他都要向天下昭示,她是他傾慕的女子,任誰也不能傷害她。

  侍衛一驚,瞪大眼睛眸光奇怪地問道:「二皇子,是您八歲那年獵的那第一隻白狼的狼皮?」

  「不錯!快去!」風暖沉聲喝道。

  那侍衛從未見風暖如此聲色俱厲,嚇得立刻騎上駿馬,風馳電掣而去。不過,這位侍衛倒是欣喜的,二皇子終於要獻出那塊狼皮了。

  夜無煙聞聽可汗的話,軒眉一凝,藏於袖中的手微微抖了抖。此時,他的座位與可汗的座位相鄰,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可汗真會開玩笑,這個女子是本王的側妃,怎可做北魯國的祭司!」他的語氣很低柔,可隱約之間,卻有著凜然的威勢。

  可汗忍不住心頭一懾,哈哈問道:「原來是璿王的側妃?怪不得啊,如此嬌美佳人,又有如此氣魄,璿王真乃好福氣啊。」

  一陣大笑,遂不再提讓瑟瑟做祭司之事。

  瑟瑟相距可汗甚遠,不知夜無煙說了什麼。心頭依舊在為做祭司的事情緊張,正想著說什麼拒絕,就聽得有人喊她的名字。

  「江瑟瑟!」語氣極其溫柔,從風裡悠悠蕩來。

  瑟瑟有些迷惑地向高台下瞧去,只見一天的明麗日光,還有日光籠罩下的北魯國子民。此時,他們眸中對她方才琴音的讚歎剛剛褪去,卻已添上了驚異,好似見了鬼一般的震驚。更詭異的是,那些草原上的少女,看著瑟瑟,竟然眸中俱是深深的嫉妒和沉沉的絕望。

  這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是彈了一首曲子,就得罪了全草原上的女子?若早知如此,她就不幫夜無煙的忙了。真是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瑟瑟心中正在悠悠歎息,眸光卻忽然一凝。

  只見高台下,風暖正從陽光裡緩步走來。

  黑色鑲著金邊的袍服在麗日下輕輕飛揚,為他平添一股狂野之氣。如刀削斧鑿般的俊朗面容上,帶著無比溫柔的神色,尤其是唇角那絲笑意,很燦爛很溫柔。

  瑟瑟從未見風暖如此燦爛的笑過。原來冷峻的男子,一旦開心的笑,竟是這般動人,讓她有一種百花盛開的錯覺。

  更令瑟瑟驚訝的是,風暖手中棒著一襲白狼皮,在明媚的日光下,那白狼皮散發這柔柔的光澤,那樣溫潤那樣純白,一看就是上好的皮子。

  風暖如同珍寶般棒著,向自己走來。

  這傢伙,這是要做什麼?

  瑟瑟疑惑地想著,而風暖,卻已經走到了高台前,縱身一躍,站在了瑟瑟面前。

  方纔瑟瑟還是低頭俯視著風暖,不過一瞬間,他高大的身子凝立在她的面前,帶著一股凌厲的霸氣,她不得不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赫連皇子,你要做什麼?」瑟瑟疑惑地問道,總覺得有些怪異。

  她的眸光觸到風暖那溫柔的可以滴出水來的眸光,心頭忍不住開始狂跳。這傢伙,到底是要做什麼?今日的天氣似乎太過明麗,讓她身上莫名的燥熱。而且,更令瑟瑟不安的時,此刻,她似乎是萬民的焦點,那一束束帶著各種表情的眸光,壓得她有些不能呼吸。

  「你不說話,那我下去了!」瑟瑟極力平復著自己的心跳,淡淡說道。

  可是,還不及轉身,就見風暖又做了一件令她大為不解的事。

  他棒著白狼皮,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了。

 

如夢令 006章

  他棒著白狼皮,在她面前單膝跪下了。

  瑟瑟是徹底驚呆了,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可是,這個男子竟然跪在了她面前,還跪得那般優雅那般自然。難道說,是有事要求她嗎?莫不是要讓她做祭司?可是風暖怎麼會讓她去做祭司呢,難道他也對神佛極其崇敬?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下意識要去扶風暖,可是看到風暖臉上那柔情萬種的笑意,她有些不知所措。一向沉靜淡定的她,在這一瞬,心有些慌亂。

  「你快起來,有什麼事就直說吧!」瑟瑟避開他溫柔的眸光,低低說道。

  風暖卻依舊不起身,只是捧著白狼皮,用他那充滿磁性的聲音,說著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風暖也是用了內力的,那渾厚而磁性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的溫柔,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飄到了每一個人的耳畔。

  他的話,好似驚雷,令草原上每一個人都驚呆了,一片窒息的寂靜,似乎還有女子嗚嗚哭了出來。怎麼回事?瑟瑟依稀看到可汗和閼氏長大了嘴巴,好似含著一個無形的球。而坐在雅座上的夜無煙,俊美的臉剎那間如罩寒冰,狹長的鳳眸中亦是冷霧氤氳,修長的手握著手中的杯子,微微顫抖著。

  「璿王,怎麼回事,她不是你的側妃嗎,傲天怎麼會……?」可汗訝異地問道。

  夜無煙冷冷說道:「本王方才說錯了,是我曾經的妃子。」言罷,他執起酒杯,方要飲一口,手卻抖得厲害,杯子好不容易送到唇邊,他卻無論如何飲不下去。一雙漆黑的眸,透過杯子邊緣,帶著一絲緊張,望向高台上的一對男女。

  不管別人如何震驚,瑟瑟卻是無論如何也聽不懂風暖在說什麼,他這是用的什麼語言,應該是他們北魯國的方言吧。看樣子除了她,別人都能聽懂,就連夜無煙,久居邊關,恐怕也是懂得。

  「你不用說話,你只需接受這白狼皮即可!代表你們南越接受我們北魯國的友好!這樣你就不用做祭司了。」風暖低低說道,這次他用的是南越的語言,沒用內力,聲音很小,只有瑟瑟能聽到。他一邊說,一邊突然笑了,笑的無比可愛,無比溫柔,還有一絲狡黠。

  是這樣嗎?瑟瑟抬眸看著風暖,她直覺不是這樣的。但是,她是真的怕了做祭司,遂遲遲疑疑地伸手接過狼皮。

  在瑟瑟接過狼皮的一瞬間,夜無煙手中的杯子不知不覺收緊,白瓷雲紋杯瞬間成為碎片,劃破了他的手,沾染了點點鮮血。而他猶不自知,一雙冷眸翻湧著重重墨靄凝視著高台。

  高台上,風暖將白狼皮交到瑟瑟手中,微笑著站起身來,高大如同山嶽般的身子護著她向高台後面下去。

  高台後面,是一層帳慢,帳幔後,坐著許多天祐院的女子,她們看到瑟瑟和風暖走來,美目中皆閃耀著艷羨的眸光。看來,這些天祐院的女子並非都是甘心詞候神佛的啊,不然看到她和風暖一起,怎會如此艷羨。唯有伊冷雪,她不愧為祭司,此時靜靜站在外面的樹蔭下,絕美的臉上沒一絲表情,雪白色裙衫在風裡飄揚著,看上去宛若月宮仙子,睥睨著紅塵之中的人。

  伊冷雪身側,站著一襲紅裳的伊盈香。

  此時的伊盈香,令瑟瑟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如若說前兩次見面,伊盈香都是為情所苦的憔悴樣,而此時,她雖然依舊蒼白憔悴,但,一雙黑眸,卻好似燃燒著火焰,眸中的怒火和一身的紅裳相輝映,令人心中忍不住一驚。

  如若眸光可以殺人,恐怕她早死在伊盈香的眸光之下了。

  「江瑟瑟,我恨你!」伊盈香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不用時時提醒我!」瑟瑟淡淡說道,伊盈香從來不掩飾對她的恨,她焉會不知?何其可笑,她被她害的失了身,卻還要承受她的恨。真真是沒有天理了。

  只是,瑟瑟不想和她計較,對於一個如此偏執的人,恐怕道理是講不通的。

  瑟瑟輕移蓮步,款款走了出去。她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