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夏玉言在純樸的山村成長,善良溫柔、飽讀詩書;即使兩腳行動不便,也不怨天尤人,依舊努力自力更生……這樣的他,哪裡想得到,自己從獵戶手下救回來的大老虎,不但會變成人,甚至還對他『恩將仇報』!
囚禁、羞辱、虐待……他到底做錯了什麼,這個名叫拓跋虎魂的男人,要這樣對待他!
虎人一族為了求生,幹盡燒殺擄掠的無本生意;拓拔虎魂從沒想過,自己竟會對這個文弱書生起了占有之心。不管手段多下流,只要能把夏玉言栓在身邊,他就覺得心滿意足!
可是,到底從何時開始,他變得畏懼夏玉言拒絕的眼神、更畏懼自己為他變得軟弱的心?

 

 

 

 


楔子
天地無垠,乾坤造物,鬼斧神工。神州東北地帶,孕有異族,名若虎人,形如巨貓,疾若風雷,力大無窮,能幻化人形爲惡,性凶狠,見者無不駭異。虎人習性群居,女嗣稀少,冬夏匿,秋出狩,所過村城,雞犬不甯,人畜皆懼之,甚也。
——上古《搜異志》

 

 


第一章
八月桂花香,明月渡中秋。無雲的黑夜裏,一輪明月高懸,秋蟲唧唧,濃郁的桂花香隨著秋風彌漫。
簡潔的青竹小屋後,金黃的桂花樹下,擺著一張榆木方桌,桌上放著應節的水果和食品,旁邊坐著一男一女。
女的梳著簡單的發髻,斜插銀簪,穿著繡有合歡花紋的翠色襦裙,臉上雖然脂粉末施,但是肌膚雪白,蛾眉杏眼,眉宇間帶著一分堅貞,兩分風情,容姿如同文人筆下的仕女丹青,美麗得令人怦然心動。
“玉言,嘗一嘗桂花糕,是剛做好的,還熱著。”她小心挽起衣袖,用木箸央起一塊黃澄澄的糕點,放到男子的碗中。
“謝謝。”他點點頭,夾起桂花糕咬了一口,贊道。“果然清香甜美,翠姬,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夏玉言的嗓子和他的名字一樣溫潤如玉,明月光華下泄,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一張不算太過俊美,但眉目清秀的臉孔。
光滑的額頭下是一雙長而彎,濃中見底的柳葉眉,白皙的單眼皮下鑲著一雙鳳眼,眸光柔和,烏亮如珠的色澤中泛著令人心動的溫柔,鼻尖而筆挺,唇瓣薄而淡紅。
他作書生裝束,頭戴青布,穿著素色的儒衫,身材雖然略見單薄,卻更顯氣質溫文敦厚。
翠姬水嫩的臉頰飛起兩朵紅雲,用青蔥的手指指著他說。“倒不如說,你的嘴巴越來越會說話了。”
“只要說的都是眞心話,就行了。”夏玉言微笑,捧著茶杯,仰頭看天,天上無雲,明月如盤,金黃的顔色中淡淡的陰影就是千古傳頌的嫦娥與玉兔。
“翠姬,晚了,你應該回家去了,否則……伯父母又要親自來帶你回去了。”“提起爹娘,前天他們來找你是因爲什麽事?”
“沒什麽,只不過……閑聊幾句。”聽她提起她的雙親,夏玉言勾起薄唇,露出一抹牽強的微笑。
“他們找你閑聊?哼!我不相信,自從夏叔叔死後,他們過來多少次,一只手就數光了。”翠姬呶呶唇,一臉不相信的樣子。
垂下眼簾,夏玉言搖搖頭,說。“翠姬,太晚了……你回家去吧!”
“那……好吧,反正繡莊要的荷包,我還未繡好。”知道他有心拉開話題,翠姬遲疑片刻,打滑追問的意圖,站起來,同時輕聲叮囑。“明月雖美,但秋夜寒涼,你也別太晚休息。”
“我知道了。”
翠姬走了兩步,還是不放心地回過頭來。“覺得涼就進屋去,東西都放著,讓我明天過來收拾。”
“好了,我都知道了,別操心。”夏玉言笑著答應,翠姬這才放心地步上小路回家。
閑坐樹下,夏玉言獨個兒吃著糕點,偶爾擡頭賞月,雖然風雅,卻感無趣,一陣秋風吹過,確實帶來幾分涼意,夏玉言伸手,拉好衣襟,雙手按在身側,向後推了幾廣廣。
殼拓殼拓……木頭轉動的聲音響起,他的身子也隨之移動。
明顯雙腳不便的夏玉言,坐在木造的輪椅上,用雙手推動車輪,正打算回屋裏去,忽然,聽到一陣從遠處傳來的低嘎吼叫聲。
“啊?”他的好奇心起,歪著頭想了想,推著車輪,轉了半圈,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直尋去。
從小路穿過茂盛的桂樹林,在一塊等身高的大石前停下來。夏玉言彎身向前,撥開長草,竟然看見一頭大老虎。
老虎早已繃緊了身子,一見他探頭窺看,便猛然向他撲去。
他身負殘疾,欲退不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虎張著血盆大口向自己噬來,利牙只不過離頸三寸,老虎忽然痛叫一聲,倒地,滾了幾圈,方勉強定下身來。夏玉言這才看見老虎背上插著一支利箭,血如泉湧,將黃黑相間的毛皮都染成一片鮮紅。“吼……吼!”老虎痛苦地支撐起身,長著白毛的耳朵乃至利爪都在不斷顫抖,但依然虛張聲勢地對著夏玉言皆目咧嘴。
看著它明明痛得渾身顫抖,但依然逞強地支撐著的樣子,夏玉言倏然不忍起來,霎時間,竟忘了眼前是一頭吃人的老虎,憐惜地看著它。
這時,一陣參差不齊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夏夫子?已經很晚了,你爲什麽會在這裏?”
夏玉言將長草撥好,若無其事地回過頭去。
“中秋月明,我出來賞月而已,牛大叔,你們呢?中秋佳節,爲什麽不早點回家過節?”
被稱呼爲牛大叔的粗壯漢子,踏前兩步,揮一揮手上的長矛,說。“我和小牛上山打獵,只顧追捕獵物,把時辰都忘了。對了!夏夫子,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什麽受傷的動物經過?”
“哦……原來你們走失獵物了。不知道是什麽動物呢?”夏玉言微微斂下眼簾,沒有直視牛大叔父子。
“是老虎!一頭大老虎!”站在牛大叔身後,膚色黝黑的年輕小夥子搶著回答,還很興奮地揮舞著手上的弓箭,說。“是我射中的,它伏在樹上,我一箭就射中它了!”
“渾小子,還在說謊!”牛大叔舉起拳頭,用力叩一叩兒子的頭頂。罵道。“說謊也不打譜,我說了多少次,老虎是不會爬樹的!一定是天黑,你看錯了!”
“我射中的眞是一頭老虎!我箭射中它,它跌下樹,之後,就好像一支箭般逃跑了!我沒有看錯,只要跟著血迹找下去,一定可以找到它!”小夥子攥起拳頭,實牙實齒地堅持己見。
牛大叔翻一翻白眼,不再理會他,搔著頭,滿臉不好意思地向夏玉言說。
“夏夫子見笑了!這渾小子老是說自己射中了一頭老虎,硬是扯著我去追!整個時辰了,總是不死心!”
“我想小牛不會說謊的。”微笑,夏玉言伸手向左前方指一指。“我剛才好像聽到那裏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或者,你們到那邊再找找吧。”
“好!夏夫子,謝謝你!”
牛大叔向他道謝後,一手拉著兒子,向夏玉言指示的方向走去。用內疚的眼神目送他倆走遠,夏玉言定一定神後,再次撥開長草。
在他與牛大叔他們交談的時候,老虎沒有走開,甚至聰明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虎目眯起。戒備地注視著夏玉言的舉動,目光相對。夏玉言慌亂地蹙起潔白的眉心,好半晌後,才鼓起勇氣將手伸出去,同時輕聲安撫。
“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讓我看一看你的傷……不用怕……”
邊留意老虎的反應,邊將右手伸長,就在微顫的指尖撫上毛皮的那一刻,老虎突然動了。
突如其來的移動把夏玉言嚇得差點兒魂飛魄散,臉色不由自主地發青的同時,空氣中倏然傳來一聲冷嘲。
“笨蛋!”
聲音近在咫尺,夏玉言茫然地左右顧盼,四周只有秋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響,夜靜山空,除了他與老虎外,哪還有其他?
正自忐忑不安,胡思亂想,老虎斜目瞟視著他,眼神近乎不屑,冷冷地把身軀俯得更前,讓夏玉言的手可以順利觸摸到它背上的箭傷。
仿佛懂得人性的舉動令夏玉言再次愣住,半晌後,勉強定下神來,探頭,仔細察看它身上的箭傷。
“箭插得很深……家裏也沒有止血的藥……”夏玉言自言自語,呆呆地看著血流如注的傷口,感到手足無措,不自覺轉動的眸子在掠過腳邊幾株雜草時微微一頓,接著,柔和的眸子發亮了。
推著輪椅的兩個車輪,在附近叢生的野草堆中轉了一個圈,彎身左摘一株,右采一朵。
“白芨,艾葉,山漆,龍骨……用這些,應該可以止血吧
將草藥放在膝上,再次回到受傷的老虎身邊,夏玉言將上身彎下,右手搭在箭杆上,左手修長五指則在老虎隨著呼吸痛苦起伏的毛皮上輕輕掃動,柔著聲音說。“我先幫你把箭拔出來,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箭拔出來時,應該會很痛……你要忍耐。”
竟然對一頭畜生叮咛,連夏玉言也覺得自己有點傻氣,搖搖頭笑一笑,之後,他深深吸一口氣,用力握著箭杆,猛地將箭拔了出來。
倒三角形的箭镞深陷血肉之中,夏玉言的手一用力,老虎的雙爪在地上抓出幾道深痕,劇痛難當,它卻咬著牙,一動不動地讓夏玉言爲它拔箭,沒有吼叫半聲。
把抽出的利箭扔掉,夏玉言將草藥含在嘴裏嚼爛,吐在噴血的傷口上,接著,把長袍的下擺撕開,爲它包紮。
老虎一直隨他擺布,乖巧得像只大貓,唯有那雙凶光熠熠的青綠虎眼始終一眨不眨地監視著夏玉言,眼神像在說,只消他稍有異動,銳利的獠牙便會向他噬下。
夏玉言沒有察覺老虎淩厲的視線,爲它敷上藥,包紮好後,只顧垂首看著自己沾滿血汙的雙手和破爛的衣服,喃喃自語,“弄得這麽狼狽,明天被翠姬看見了,她一定會很生氣。”
擰起彎長的柳葉眉,夏玉言已經在腦海中預見到翠姬對著自己大發嬌嗔的樣子。傷腦筋地搖搖頭,夏玉言擡頭看一看天上星鬥,再垂頭看向地上斜影,知道已經是三更天了,便對老虎說。“我要回家了,牛大叔和小牛可能還在找你,你暫時別離開這兒,明天我再來爲你換藥,也會帶食物給你,好嗎?”
那頭老虎伏在草地上冷冷地勾著眼角看他,也不知道明白與否。
夏玉言無奈地搖搖頭,用力推著輪椅的兩個輪子沿著小路回家去,不時回頭,擔心地看著漸漸被掩蓋在草叢陰影中的老虎。
回到青竹小屋,沐浴更衣,吹熄燈火,在床口躺下,他依然心緒不甯,既擔心那頭老虎的安危,又怕若有人經過那裏會被老虎咬死。
一夜之間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第二天的朝陽初升,翠姬從家裏過來爲他做早點,他邊吃,邊多拿幾件早點,包在手帕中,偷偷收起來,接著,在翠姬不注意時,便坐著輪椅匆匆忙忙地趕到桂花林去。
撥開長草,看見躺臥其中的老虎時,夏玉言松了一口氣。
在他用手撥開長草之前,老虎已經警覺地清醒過來了,青綠的虎眼射出淩厲而不悅的神光,如箭地刺向夏玉言。充滿惡意的視線,令夏玉言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我……把你吵醒了?”眨眨眼,迎著那雙鑲在寒光熠熠的虎眼,他有點遲疑地問。
老虎當然不會回答,不過,夏玉言有一個錯覺,他覺得老虎別過頭去時,嘴角好像勾成一個冷凍的弧度,仿佛是看不起他似的。
困惑地搖搖頭,夏玉言從衣袖裏拿出用手帕包著的早點,小心翼翼地拉開手帕,用雙手托著,彎下腰,送到老虎面前。
“你應該餓了,這裏有些食物,你吃吧。”
手帕上放著的只不過是饅頭和棗糕兩樣粗食,老虎斜睨一眼,鼻翼嗡動兩下,竟發出不屑的哼聲。
“抱歉……家裏沒有肉,或者……過幾天我想想辦法。”生性淳厚的夏玉言因爲一頭老虎的不屑而尴尬,紅著臉,咬咬唇,用輕細的聲音嗫嚅著說。
他的肌膚白皙,臉一紅,雙頰就像飛上兩朵紅雲,老虎眼角一掠,瞪著他羞紅的臉。
凶光淩厲,提醒夏玉言眼前的到底是一頭老虎,他自然害怕,喉頭幹咽了幾下,才再次鼓起勇氣,將手伸前。
“或許不合你的口味,不過……你應該餓了,至少吃一點吧。”
嚴厲的視線一眨不眨地審視著他,直至夏玉言的額角冒出兩滴冷汗,老虎才悠悠地收回目光,俯前,吞下他手上的饅頭。
夏玉言渾身都放松下來,垂頭,好奇地看著湊在他掌前吃東西的老虎。
兩只圓圓的耳朵,虎臉上漂亮的黃黑斑紋之間還夾雜著雪白的毛發,眼瞳中心有一點黑得發亮,四周卻是晶瑩的青綠,粉紅色的舌頭一吐一吞,乖巧地吃著夏玉言手上的食物,樣子眞是說不出的可愛。
不一會兒,老虎就把食物吃光了,懶洋洋地伏在地上。本來湊在他身前的老虎把食物吃光後,便毫不留戀地走開,夏玉言不由得感到幾分失落。
他不舍得就此離開,想了一會兒後,用雙手撐著旁邊的大石,借力離開輪椅,坐到草地上。
不比身體健全的人。只是一個從輪椅坐到地上的簡單動作,已經令夏玉言微微喘起氣來,用力吸一口氣,調整紊亂的呼吸,夏玉言用手撐著,盡量靠近閉目小睡的老虎。
老虎張開眼皮,用戒備的眼神冷冷地盯著夏玉言,當警戒的凶光落到他那雙無力地垂著的腿時變成不屑,之後,它便別過頭去。
秋風吹拂,帶來清涼,看上去柔軟而溫暖的毛皮,對夏玉言而言,成了一個極大的誘惑,呆呆地看了很久,他終于忍不住悄悄地伸出右手,輕輕地撫上去。
老虎赫然瞪大虎眼,目露凶光地瞪著他。
夏玉言沒有看見,因爲他已經完全沈迷在由那股柔軟暖和很叫人愛不釋手的觸感中。細致的指腹輕輕順著幼細的毛發,黃黑相間的毛皮隨著他的輕撫而散發出明亮的光澤,夏玉言輕輕撫摸,甚至將臉貼上去,毛發戳在柔軟的肌膚上,刺刺的卻又非常舒服。
他不由得孩子氣起來,將臉埋在老虎溫暖的側腹輕輕蹭著,淡櫻色的唇瓣勾起純潔的笑容,日光照在他溫文白皙的臉孔上,有如美玉生輝,煞是好看!
本來凶光熠熠地瞪著他的老虎,竟也一怔。爲之呆滯。
炊煙隨風擺,夕陽山更綠。夕陽余晖照下,淳樸的小村裏一所用茅土造的房屋中,傳來整齊響亮的童聲。
“夫子,再見。”
“再見,快回家去吧!”神色溫柔地向學生們道別,目送他們一個個走出私塾大門,夏玉言才把目光收回,專心地收拾木案上散亂的書卷時,一個矮胖的婦人提著菜籃走進來。
“夏夫子。”
“張大嫂,你好!”夏玉言客氣地招呼一聲,正想迎上去,婦人已搶先走到他身前。
“夏夫子,你的腳不方便,讓我過來就行。”
“失禮了。”夏玉言颔首微笑,垂首看一看自己的雙腿:心中多少有點難過,卻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
“不要緊!我拿來今個月的束惰,請夏夫子別嫌棄。”
“張大嫂,你太客氣了!”夏玉言用雙手接過婦人遞過來的菜籃,籃內放著一束肉幹和幾只雞蛋,村民都務農爲生,並不富有,故大多以食物、日用品作爲孩子上私塾的酬金。
“……都是應該的,若非有夏夫子用心教導,我家那個傻小子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出來。”
“其實小峰乖巧又用功,實在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哈哈……是嗎?這就要請夏夫子好好教導他了。”
“……這個當然。”
客套地互相寒暄,好一會兒,張大嫂才向他告別,見她眉開眼笑地走遠了,夏玉言不由得有種解脫的感覺。
將書卷都收拾好,把菜籃挂在輪椅的木柄上,夏玉言緩緩離開私塾。
這所私塾由他的父親建立,因爲遠離縣城,所以村子裏的孩童都到這裏讀書,自從他父親死後,就由他繼承墊師的工作,生活雖然清苦,但卻很自在。
“夏夫子,回家嗎?”
“是呀!田大嬸。”
“啊!夏夫子,看見你就好了!我家娘子正在家裏蒸桃糕,吃過晚飯後,我拿幾個到你家去,請你嘗嘗。”
“那就先謝過了!”
“夏夫子,你好。”
“你好!”
夏玉言住的村子只有三十九戶人家,鄰裏守望相助,彼此關系親密,從離開私塾開始,一路上遇到村民都少不了打個招呼,停下來閑談幾句,加上他愛靜,住的地方離村子較遠,用了約一炷香時問,才回到青竹小屋附近,夏玉言並不急著回到屋裏去,他的目標是離屋後十多步,用來儲藏雜物的倉庫。
“你在嗎?”
推開木門,兩道在漆黑的室內熠熠生輝的綠光,如箭般向進來的夏玉言刺去,夏玉言並未察覺,把門關上後,便用放在旁邊的竹竿,把屋頂的天窗撐開。
斜陽余晖仿如點點金沙灑下,光亮一室,也照出躺臥在草堆上的一身斑斓。
“在睡覺嗎?整天都懶洋洋的,當心發胖。”朝著老虎露出溫柔的微笑,夏玉言移動著輪椅,盡量靠近它身邊。
“你應該餓了吧?我剛剛收到張大嫂的東惰,所以,今天的晚飯有肉幹吃,你看!”
從菜籃裏拿出一塊肉幹,剛剛遞到老虎面前,它大口一張,便把肉幹整塊吞進口裏。
“慢慢吃,還有很多。”小村子裏生活簡樸清貧,除逢年過年外,甚少吃肉,而且,他手上沒有多余的銀兩,所以,這幾天只能餵它吃些面食,蔬果,一定把它餓壞了。
夏玉言用憐惜的眼光看著老虎,又拿起一塊,餵到它嘴邊。
小小的木屋內,滿是老虎狼吞虎咽的聲音,把握它大快朵頤的時間,夏玉言用手撐著牆壁,離開輪椅,坐在草堆上,拿起在牆角的水桶邊挂著的帕子,沾點水,湊前爲老虎拭抹身軀。
“吼……”冰涼的感覺,倏然的接觸,令老虎不滿地擺了擺尾巴,帕的一聲,打上夏玉言的手腕。
“啊!”痛叫一聲,夏玉言停手,把手舉起來,拉起衣袖,白皙肌膚上添了一道紅痕,傳來火辣的痛楚。
在微微腫起的肌膚上輕輕揉搓,吹兩口氣,性子溫和的夏玉言沒有生氣,反而軟著嗓子對老虎說。“你別生氣,我只不過想爲你擦身而已。你不喜歡水嗎?忍一忍好嗎?只是一會兒身子就幹淨了,幹淨了就會很舒服。”
他的嗓音溫潤如玉,加上說話時神色柔和體貼,配上那張溫文的臉孔,任何人都無法惡狠狠地相對,老虎眯起眼,定定地看著他一會兒,從鼻尖哼出一個單音,垂下頭,繼續咀嚼口中的肉幹。
“乖……”夏玉言松一口氣,溫柔地誇獎一聲,再次湊前,爲老虎擦身。
帕子擦過毛皮,柔軟的耳朵後方,乃至每一只趾爪,體貼而溫柔的動作,令本來繃緊全身的老虎也漸漸放松了,垂下眼皮,舒展四肢,享受夏玉言的侍候。夏玉言邊細心地爲它擦身,邊小心地打量它的神色,感到它的心情似乎變得很好後,便說。
“你已經在這裏住下來幾天了,讓我爲你起個名字,好嗎?”
別人家裏即使養貓貓狗狗也會爲它們起個名字,何況他現在收養的是一頭大老虎,當然要爲它起個威風凜凜的名字了。
已經完全將老虎當成自己飼養的夏玉言,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它,老虎吊起左眼的眼皮,斜睨他一眼,接著,便垂下虎目,完全無視他的存在。
見它似乎沒有反對的迹象,夏玉言眨眨眼,自顧自地說。
“應該叫什麽名字呢?虎虎?小自?唔……小黑?”
煩……皺成一團的斑紋像在訴說它的心情,老虎索性阖上雙目,懶得管他。
夏玉言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後,用力拍一拍前額。“呀!我想到了,就叫小花吧!”
老虎赫然睜眼,惡狠狠地瞪著他,夏玉言宛若不覺,輕撫它身上的軟毛,笑著說。“小花,小花,這個名字眞動聽。”
“吼——!”老虎不滿地吼叫,露出兩排白花花的獠牙。
“很喜歡這個名字吧?”
笑顔燦爛,夏玉言高興得不住叫道。
“小花,小花,小花,小花。”
他每叫一聲,老虎的臉色便難看三分,兩顆銳利的獠牙不住磨著,發出刺耳的噪音。
夏玉言卻是不怕,幾天相處下來,他已經知道這頭老虎極有靈性,絕不會隨意傷害他,瞪著那張燦爛的笑顔,老虎雖然不悅,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夏玉言徑自高興了好一會,才繼續拿起帕子爲老虎擦身,之後解開纏在它身上的布條,小心翼翼地把敷在傷口上的舊的抹走。黑漆漆的草藥被抹走後,露出鮮豔的傷口,已經七天了,雖然血早已止住,但是皮肉依然翻開,沒有愈合的迹象。
“很痛吧?”夏玉言歎一口氣,修長白皙的指頭,憐惜地撫過傷口四周,小牛那箭刺得很深,這樣的傷口,只怕非得兩三個月方能結痂痊愈。
搖搖頭,夏玉言拿出草藥,含在口中嚼兩嚼,再敷在傷口上,接著,拿出幹淨的白布條爲它包紮。
將布條纏上幾圈,打上一個漂亮的小結,夏玉言滿意地點點頭,卻發覺本來正在專心吃東西的老虎忽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順著它的目光。伸手向嘴角摸去,指腹立時沾上墨綠色的藥汁。
“原來弄髒了。”夏玉言了然,頑皮地伸出舌尖舔去指腹與唇角上的藥汁。粉色的舌尖滑過白皙的肌膚與淡紅如花的唇瓣,添過的地方泛起水嫩的光澤,散發出與他清秀文雅的外表截然不同的無言魅惑。
將藥汁舔掉,夏玉言揚起眼簾向老虎看去,它依然定定地看著他,一眨不眨。
“小花,怎麽了?爲什麽看著我?”夏玉言困惑地眨眨眼,伸手輕輕撫過老虎颚下的軟毛。
文人柔軟無骨的掌心,滑過溫暖的軀體,青綠的虎眼內燃起兩簇火苗,烈焰炯炯。
“是不是累了,想一起睡覺嗎?”夏玉言只覺得奇怪,毫無戒心地舉起雙臂,從後環抱它的腰背,將臉與上半身全都贈在老虎柔軟的毛皮中。
雄厚的肩背瞬間繃緊,隨之柔軟。
修長的肢體,規律的心跳,溫柔的氣息,老虎在短短一瞬間已經再次確定,這樣的一個男人根本毫無威脅性。
夏玉言的頭垂,薄得看見血管的單眼皮斂下,兩扇墨黑的眼睫在臉頰上落下影子,淡紅的薄唇微張,輕輕打個呵欠。
淡淡的桂花香氣從白皙的脖子飄揚,細膩溫和的味道足以令鐵石溶化,貼近的身軀竟然令從來凶悍,而且戒心極重的老虎感到一陣奇異的安心。
一雙炯炯虎目中綠光飛閃之際,外面傳來一把嬌媚的女聲。
“玉言,你在裏面嗎?我看見天窗打開了。”
聽到翠姬的聲音,閉目小睡的夏玉言立即心虛地抖一抖。猛然睜開眸子。
“在!我……我在找東西。”
“要我進來幫你嗎?”
進來?那不就會看見他偷偷藏起來的老虎嗎?夏玉言不由得慌張起來,也忘記了翠姬與他之間有一門之隔,忙不叠擺手拒絕。
“不!不用了!”
“唔……那好吧!找到了就快出來,我已經做好晚飯了。”
“嗯!我知道了。”
聽到她的腳步聲走遠,夏玉言登時松一口氣,放開摟著老虎的雙手,改爲撐著牆,移動身體,試圖坐回放在不遠處的輪椅上。
甯靜的安心被打破了,老虎先是不悅地瞅著門板,當門外的人離開後,就改爲睨著夏玉言,眼神冷冷如冰。
夏玉言沒有留意到,只顧著專心地撐著牆,從草堆上起來,不過,牆壁平滑,無法借力,他試了幾次,都無法支撐身子,反而一再跌回草堆中。
四散的草屑沾了一身,夏玉言垂頭,看著自己狼狽的樣子,忍不住攥起的拳頭,用力捶打無力的雙腳。
歎氣,他改爲以雙手撐著草堆。雖然有點難堪,但是別無他法之下,也只得拖著雙腿向輪椅爬去,就在他開始動作之際,一直冷眼旁觀的老虎突然站起來,張開血盆大口向他的後頸噬去。
“啊……!”被咬住的那一刻。夏玉言嚇得魂也飛了,只道死亡近在咫尺,老虎卻只是輕輕咬著他的後領將他丟上輪椅。
天旋地轉之後,睜開眼睛,夏玉言才知道到發生了什麽事,坐在輪椅上,猶有余悸地摸一摸後頸,完好的手感令他松一口氣,接著,垂頭,用帶著幾分尴尬的神色向老虎說。“小花,對不起。還有……謝謝……”
老虎已經再次在草堆躺下,自顧自地擺著尾巴,看也不看他一眼。
想不到他竟然無能得連老虎也看不過眼……
夏玉言苦笑,推著輪椅的車輪,離開倉庫。


第二章
熟悉的木輪聲響起,正在木桌擺上碗筷的翠姬不必回過頭去,便知道是夏玉言回來了。
“玉言,快過來吃飯吧。”
“嗯。”夏玉言點點頭,將輪椅在桌旁停下來。
“喝口熱湯,是筍片豆腐湯。”翠姬露出娴熟的笑顔,挽起衣袖,用勺子舀一碗熱湯遞給夏玉言。
“謝謝。”
“籃子裏放著什麽?”翠姬指著挂在他輪椅椅柄上的菜籃。
夏玉言喝一口熱湯,不經意地回答。“是張大嫂給我的束脩。”
翠姬提起菜籃,伸手往裏面翻兩番,接著,奇怪地問。“爲什麽只有四片肉幹?”
“唔……回家時,我遇見幾頭野狗,所以把肉幹餵給它們了,”夏玉言心虛地垂下頭,定定看著碗中浮沈的筍片,不敢直視翠姬。
“玉言,你就是心腸太好了。家中的環境不好,怎可以將肉食浪費在外面的野狗野貓身上呢?”翠姬不認同地搖搖頭。
夏玉言將頭垂得更低,看見他的樣子,翠姬亦不忍再責怪他。
“是我的語氣重了,你別放在心上。”她踏前兩步,軟著嗓子在他頭頂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城中福華繡莊的李老板稱贊我繡的荷包手工很好,由下個月開始,要我多繡二十個送到他的繡莊去,而且。他也答應會加我的工錢,到時候我一定要爲你做一席豐富的菜肴,還要做幾件新衣服。”
“翠姬,其實你根本不缺銀兩,你本來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不需要爲我的生活……這麽辛苦……我……”夏玉言歎氣。
翠姬的爹是本村村長,家中有房産,田地十數畝,雖不致大富大貴,卻也是富康有余。若非爲他幫補家計,她根本就不必熬夜爲繡莊趕做刺繡,更不必操持家務。
“玉言,別這樣說,我從來沒有責怪你。”翠姬體貼地笑一笑。
“我眞是個……無能的男人。”鑲在柳葉眉下的一雙眼眸黯然,夏玉言的聲音低沈下去,滿滿的都是愧疚。
她越體貼,越爲他勞心勞力,他心中就越覺得難受,也越來越覺得翠姬父母希望悔婚的想法是正確的。
翠姬彎下腰,伸手撫上他的臉頰,神態嬌柔地說。“你忘記了嗎?我們是指腹爲婚的未婚夫妻,而且,我很快就會成爲你眞正的妻子……玉言,爲所愛的人做事,我根本不覺得辛苦。”
深情的雙眸互相凝視,唇與唇緩緩接近,相貼,他們的吻不是激烈如火,只是細水長流。木簪委地,如雲秀發流瀉,雪白的玉手纏上寬闊的肩頭,在漸漸升溫的熱情中,怯懦退卻的是夏玉言。
溫文的臉孔上流露出忐忑爲難的神色,他突然舉起雙手將翠姬推開。
“玉言?”突然被推開,狼狽地跌退兩步,才扶著桌邊將身子穩定下來,翠姬美麗的臉孔上浮起驚訝與難堪。
“我……我……”夏玉言也訝異于自己的舉動,臉色刷地白了下去。“翠姬,我……”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夏玉言急得咬著唇,神色無措。
翠姬則臉色潮紅,難堪地抱著肩頭,空氣倏忽之間沈默下來,安靜得令人尴尬。
好半晌後,翠姬首先裝出一抹牽強的微笑,在桌邊的榆木小條凳坐下。
“晚飯都涼了,快吃吧。”說罷,便拿起木箸,飯碗,先吃起來。
看著她挂在唇角的那抹強笑,夏玉言遲疑片刻,也拿起碗筷,默默用膳。
席間,除了碗筷碰擊的聲音外,再無其他。
用膳後,把碗筷收拾好,燒熱井水,梳洗一番,當夏玉言擦著長發,從外面回到房子時,廳裏的燈火已經盡熄,翠姬也已經離開了。
“唉……”再無他人的房子裏,響起夏玉言無奈的歎息,在廳堂靜坐良久,直至睡意漸濃,他才起了睡覺的念頭。
撥開分隔寢室的布簾進入,房內燈火驟亮,眼前的景象叫他呆若木雞。
放在榆木方桌上的油燈亮起閃爍的橙光。照出烏絲玉顔,延頸秀項,削肩纖腰,豐胸雪膚……美得令人炫目。
“翠姬?”
“玉言……”
他傻愣愣地看著她,她羞赧地回望他,在搖晃不定的火光之中,缥缈著一份豔逸的媚意。雪白的身軀隨之貼上,衣裳既褪,只余軟玉溫香,夏玉言頓覺口幹舌燥,心跳如雷,難以自持。
“玉言……”耳畔再次傳來幽幽低喚,像在催促,像在引誘。
心猿意馬,一把熱火在體內翻騰,握著雙拐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再緊,最後,他選擇了退後。
“翠姬,別這樣。”不敢直視那身豐腴雪白,夏玉言把頭垂得很低,彎身,看著散落地上的衣裳。“先穿上衣裳吧。”
“你……!”杏眼瞪圓,將唇咬得扭曲,翠姬狼狽地拾起衣裳,披在身上,同時尖聲質問起來。“夏玉言!你對我到底有什麽不滿?我們快成婚了,你……你卻總是一副……不熱衷的樣子!”翠姬咬著唇,以含淚的杏眼恨恨地委屈地瞪著夏玉言。
“你誤會了。”夏玉言急急搖頭。
“玉言,你坦白告訴我……我到底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淒切地追問,鬥大的淚珠在她的眼眶裏打滾,快要落下。
“你又怎會有不好的地方……”夏玉言搖頭。
婉約堅貞,娴熟綽雅,這樣的女子怎會有不好之處?不過,就因爲她太好了,所以……斂下眼睫,柔和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在雙拐中間,軟弱無力地垂下的足尖,夏玉言輕輕歎氣。
翠姬也將目光放到他的雙足上。“玉言,大夫說,你的腿雖然跛了,但是,身體很健康,依然可以和女子……行房……”羞怯地把話說完,她已經滿臉通紅。
聽著她的話,垂著頭的夏玉言只是露出一抹苦笑。自己的身體有沒有問題他自然清楚,只是,滿足一時的欲望固然容易,不過,其後帶來的……卻可能難以承擔。
“翠姬,你有否想過我根本不可能做一個好丈夫?”有些話,他放在心中已經很久,總是找不到機會說出來,現在,再也忍不住了,“我們的婚事……或者,你應該考慮得更仔細一點……”
“爲什麽不可能?我完全不覺得你有問題!”杏眼瞪圓,翠姬的反應激烈。“雖然爹娘都反對,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悔婚,玉言……我早已經考慮得清清楚楚。”
“你沒有。”相較于她,夏玉言的嗓音顯得溫和而理性。“翠姬,你被‘指腹爲婚’這個承諾約束了,伯父母……他們可能才是正確的……”一個瘸子,連自己的起居也無法料理妥當,憑什麽養妻活兒?默默想著,夏玉言的聲音神色,不受控制地苦澀起來。
“我不管他們說什麽!從小時候開始,我就決定要嫁給你了。”翠姬攥緊粉拳,蛾眉倒豎,用倔強的不忿的眼神看著他。
“我只是個窮夫子,沒有仆人,沒有大屋,翠姬,我甚至無法用自己的雙腿走路。”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翠姬聲嘶力竭地大叫。
“將來你會在乎,而我也在乎。翠姬,我們不應該勉強在一起……由明天起,你別再來了!”搖搖頭,夏玉言不想再作任何徒勞無功的爭辯,轉身離開寢室。
“你……混賬!”
身後是翠姬憤恨地跺腳,亂砸雜物的聲音,夏玉言心中難過,用雙手將輪椅推得更快,但是,他再快,也快不過用兩條腿奔跑的翠姬。
“翠……”看著她掩臉飛奔而去,夏玉言本想把她叫住,但回心一想,便把唇緊緊合上。
怔怔地看著被使勁推開的木門,來回搖晃,微弱的星光從竹窗透入,更見一室空寂。
黯然良久,越來越感到難受,夏玉言推著輪椅,往不遠處的倉庫前進。
推門時,躺上草堆時,老虎僅以不善的目光向他斜睨兩眼,倒也沒有什麽大的抗拒動作。悄悄地將手環上虎背,長長的虎尾立刻打上他的手背,夏玉言瑟縮一下,卻沒有把手收回來。
老虎毫不客氣,尾巴啪啪啪啪地連打數下,夏玉言只覺被打的右手痛得厲害,像被火燒紅似的,雖然在黑暗中無法看見,只怕已經腫起來了,不過,他依然咬著牙,忍下來。
最終,是他的堅持得到勝利,青綠的虎目向他投以一抹冰冷寒光,接著,把眼皮往下垂去。
夏玉言微笑。把頭埋在它溫暖的毛皮裏,緩緩阖上眼睛,野獸的體溫輿有力的心跳,令他紊亂的心漸漸平伏,直至陷入夢鄉。
嘹亮的雞啼聲響徹農村的每一個角落,簡陋的倉庫內,青綠的虎目睜開,看著垂在自己毛皮上的白皙手腕,它的眼神有一刹迷惘,轉瞬就變得淩厲無匹。
沿著手腕往上看,是淡青色的袖子,繡著白色雲紋的襟口隨著呼吸起伏。再往上看,是一張酣睡的臉孔,本來用青布束著的長發早在睡熟反複間散了開來。
老虎沒有動,開始細細地打量那張埋在亂發間的臉。
只見他的雙頰白中透著淡紅,眉彎而長,形如柳葉,垂合的單眼皮上有淡青色的線紋,鼻梁直,鼻尖尖,薄唇微微張著,露出整齊雪白的牙齒。
尖尖的眉心在睡夢之中輕輕蹙著,眉宇間像堆著什麽不解心事,雖然如此,他卻睡得很熟,睫扇隨著規律的呼吸抖動,粉色的唇角上還沾著閃亮的口水。
看著他酣睡的樣子,老虎忽然覺得心裏不平衡,惡意地眯起眼,它把尾巴用力一擺,狠狠地打上夏玉言的臀。
“啊……”
突如其來的抽痛,將夏玉言自香甜的夢鄉中驚醒過來,睜開眼,惘然地左顧右盼。
狡猾的老虎早已擺出一臉事不關己的神情,眼也不擡地看著身下的幹草。
伸手在背臀間的疼痛處來回撫揉,夏玉言疑惑不已,卻始終找不出原因,只得作罷。
打個呵欠,他從草堆爬起來,坐到輪椅上,回到家中。
在門前,帶點忐忑地探頭張望,家裏靜悄悄的,一如他昨天離開時的情況,進門去,房子裏再也沒有嬌笑著迎上來的麗人,桌上再也沒有熱騰騰的早點,四門小櫃上放的洗臉盆是空的,連一滴水也沒有。
夏玉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麽,經過昨晚的不愉快後,難道翠姬還會在大清早過來,叫他起床,爲他做早點嗎?
苦笑一下,他拿起洗臉盆到外面的井旁,打水梳洗。
梳理整齊之後,換上淺綠色的交領長袍,長發在頭頂盤成髻,用青巾纏好,走進廚房。
對著冷硬的竈頭,夏玉言有一種不知該從何下手的感覺。
躊躇片刻,他打消做早點的念頭,從一旁的籃子裏,翻找出兩塊已經硬掉的大餅,和著水,咽下半塊,將剩下來的帶到倉庫去。
把大餅舉在老虎面前,它用眼角掠了一眼,便不屑地別過頭去。
“如果現在不想吃,那……等你餓了再吃吧。”夏玉言無奈地幹笑兩聲,把食物放在一旁。
出門,發覺時辰已經快過了,他忙不叠收拾東西,往私塾的方向前進。
到私塾時,學生早已到齊,這是夏玉言做墊師以來,首次遲到,不由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加之他心神不定,教學生讀詩,習字時也不知道錯了多少個字。
實在熬不下去,只得隨便找個理由,提早下課,便匆匆回家去了。
至半路,兩個約四十歲,衣著得體的中年男女向他揚聲叫喚。
“玉言。”
“伯父,伯母?爲什麽你們會在這裏?”眼見兩人走近,夏玉言連忙抱拳作揖。
戴著棕色峭頭,發鬓花白的男人踏前兩步說。“不用客氣了!我們本來想到私塾找你,想不到你今天這麽早就下課了。”
“我覺得有點不舒服,所以提早下課了。”
“哦!原來如此。”
中年男女點點頭後,便住口了,雙方維持一小段尴尬的靜默。
心知他們必定有事要對他說,夏玉言雖然不太情願,但是依然主動開口。
“不知道伯父母來找玉言,所謂何事?”
“昨天晚上,翠姬跑回家……大哭一頓,還說了很多往日不會說的話。”
聽著他的話,夏玉言臉上浮現淡淡尴尬之色,垂頭說。“……是玉言說話間有所錯失,令她傷心了,望伯父母見諒。”
“啊!不會!不會!你對她說的話,我都知道了……昨天我再向她提起洪舉人的婚事,她總算有點反應了,這都要感謝你!不過……”
男人遲疑,欲言又止,站在他身後的富態婦人見狀,便搶著說。“不過,翠姬向來倔強,我們怕她過兩天會再去找你,所以,我想如果她再去找你,玉言,你一定要趕她走,即使說話狠毒一點也不要緊,伯父母不會責怪你。”
“放心吧!玉言明白,若她再來,我依然會想辦法將她趕走。”夏玉言點頭。
“……就好了!玉言,你眞懂事!若翠姬學得你半分,就太好了。”婦人連連稱贊,與翠姬眼睛酷似的杏眼中,卻不見半點眞誠。
“伯母見笑了。”夏玉言早知道她是個狡桧虛僞的女人,只得繼續裝出笑臉。將苦澀盡壓在心底。
“玉言……伯父知道這次是對不起你……”翠姬的爹親長長歎氣,神色尴尬。
“我與你仙去的父親是結拜兄弟,你與翠姬指腹爲婚,本來你們是天生一對,我應該……信守當日的承諾,只不過……”沒再說下去,他將眼睛垂下,看向夏玉言雙腳。
這樣的一個俊俏青年,眞是可惜了!
憐憫的眼光之于夏玉言如同利箭,抓著椅柄的雙手悄悄地攥緊拳頭,臉上還要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用一如以往,溫潤如玉的聲音說。“伯父言重了,伯父的苦處,玉言明白。其實玉言早就應該退婚,是玉言不知輕重,令伯父爲難了。”
“哎呀!相公,我早就叫你別擔心了,你看玉言多麽懂事!正午的太陽實在太猛烈了,照得我頭昏眼花,相公,我們快回家去吧!”
翠姬的娘親作狀地摸著額頭,搖一搖丈夫的手臂,示意他離開。
“那……玉言,我們先走了。”抛下一句道別,翠姬的爹親匆匆轉身,暗地裏松一口氣。
故人已逝,自己卻欺淩他的獨生兒子,心中不免難受,但是,翠姬是他的掌上明珠,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一個殘廢,以後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又如何忍心?
唉!義弟,請你別在陰曹地府裏怨恨我!要怨就只得怨你的兒子是一個殘廢……
“恭送伯父母。”夏玉言將頭垂得很低,直至他倆的腳步聲走遠,久久也沒有擡起頭來。
在發絲的陰影下,掩飾著他承受不了的屈辱與痛心。
自從雙腳殘廢之後,他不記得已經承受過別人多少的憐憫,歧視與冷眼,習慣下來後,曾經以爲自己已經可以對一切處之泰然,事實……卻不然。
回家的路上,他緊咬著唇,牙齒用力得將唇咬得鮮血淋漓,也只有這樣的痛,才可以稍稍壓下他心頭眞正的痛苦。


第三章
過了兩天,翠姬果然再來找他。
從私塾回到家中,淩亂的床鋪被收擡整齊,桌上放滿豐盛佳肴,穿著青翠短襦,墨綠留仙裙的翠姬捧著熱湯從廚房步出,美麗的臉孔上挂著腼腆與討好的微笑。
一瞬間,夏玉言的心無法控制地激動起來,眼眶滾燙而濕潤。不過,當看到翠姬手背上因家事而不小心留下的燙傷時,突如其來的心痛,令他再次冷靜下來。
到底是不適合……暗暗歎息,夏玉言張開幹澀的唇瓣,吐出比之前更加殘忍的話。
起初,翠姬用一種堅強的態度忍受,直至一句“我根本不想娶你。”她再次掩臉而逃,她跑得更快,淚落得更急。
晶瑩的淚珠在半空灑開,恰恰滴在夏玉言的手背,燙熱如火,他痛得瑟縮,就像肌膚被燙傷了,而心亦隨之疼痛。
夏玉言知道,即使更痛,他也得忍耐下來,因爲這樣做才是最正確的,只有離開他,翠姬才能夠得到眞正的幸福。
坐到桌邊,呆呆地看著翠姬爲他用心准備的菜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他伸手拿起竹箸挾菜,口裏含著已經冷掉的菜肴,夏玉言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但是,他始終沒有哭出來,只是一口一口地將飯菜送入中,甚至連盤底的菜汁也沒有浪費,因爲他知道,以後再也無法品嘗這份溫暖的味道。
入夜,他再次進入倉庫裏,擁著老虎的身軀睡覺。
對夏玉言而言,它柔軟的毛皮與暖洋洋的體溫,足以安撫他受傷的心。
它用尾巴打他,發出威嚇的咆哮,試圖把他趕開,夏玉言沒有屈服,他的脾氣很好,心腸也慈軟,不過,卻總會在某些時候,作出莫名其妙的堅持。
如此下去,屈服的往往是老虎,連續數個晚上,一人一虎窩在小小的木屋中,在微寒的秋夜裏,兩具身軀貼得緊緊的,密不可分,形成奇妙而有趣的景象。
深夜,天地漆黑,寂靜的室內偶見綠光閃爍,一雙虎目睜開,神光如炬地凝視著熟睡的夏玉言。
那是一種叫人渾身炙熱的目光……
因爲總是無法集中精神,夏玉言索性休課,整天待在家裏,那裏也不去。
日子在渾噩中過去,五天後的下午,當夏玉言捧著蒸得又幹又硬的饅頭從廚房裏走出來時,翠姬家中的小丫環芬兒叩門,將大紅的喜帖送到他面前。
接過,打開,夏玉言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婚期就訂在一個月後的九月二十七,新郎是住在城中的洪舉人竟然將婚事辦得如此匆忙,是怕他,還是怕翠姬會反悔?
看著喜帖,夏玉言臉上青白交錯,神色黯淡難看,小芬或者看出了他心中的難過,躊躇一會,始終忍不住安慰他。“夏少爺,你別太難過。小姐……只是一時生氣,再加上夫人在旁邊推波助瀾,才會糊裏糊塗地答應婚事,其實,小芬知道小姐心中最喜歡的始終是夫子,只要你去向小姐賠個不是,小姐一定會再次投入你的懷抱。”
粉色的薄唇勾起一個苦澀的弧度,夏玉言默不作聲,小芬再安慰幾句,見他始終沒有反應,只得輕歎一聲,向他告辭。
夏玉言將喜帖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擡頭呆看天空半晌後,將輪椅駛向倉庫,伏在幹草堆中的老虎一見他走進來,便豎起耳朵,用淩厲的眼神瞪著他。
向來喜歡纏著它的夏玉言,此刻表現反常,抿著唇,從它身邊經過。拿起放在雜物堆中的鋤頭,便離開了。他視若無睹的表現,反而令老虎大感不是味兒,青綠的眼珠轉兩圄,跟在他身後,走出屋外。
木輪椅停在屋外最大的一顆桂花樹下,夏玉言用雙手握緊鋤頭,用力揮舞。
挖開泥土,樹下埋著最香最醇的陳年狀元紅,坐在輪椅上的夏玉言,沒有足夠的力氣將十數斤重的酒壇從泥中拿出來,沈思片刻,他拿來一個青銅酒勺,索性倚著樹幹坐在地上,將酒像倒水似的一勺一勺倒進口中。
豪飲狂姿令琥珀色的酒液從唇角流出,沿著下巴,滑過修長的脖子,把青白色的衣襟沾濕大片。
在他身旁徘徊的老虎,用眼角冷冷地瞅著他,眼神像在說:哪有這麽喝酒的?浪費!
留意到它的目光,夏玉言伸手摸一摸它的頭,笑著說。“你知道嗎?這酒叫‘狀元紅’,是我出生時,爹親手爲我釀制的,亦是他對我的期望——他日金榜題名,高中狀元。後來……我跛了,不過,爹沒有怨我,他反而安慰我,待我與翠姬成婚時將酒拿出來慶賀飲用,亦是一樣,可惜……我再次令他失望了。”
想起過去種種,夏玉言的神色不由得黯然起來,老虎懶得理他,走前,只見它把尾一擺,竟將埋在地上其中一壇酒,從泥中卷起來。
虎爪輕輕用勁,已把泥封拍開,在夏玉言驚訝的目光中,它把酒壇傾斜,頭湊前,喝起酒來。
老虎也喝酒?夏玉言訝異不已,定定地看著它的動作,好一會兒後才能將目光移開。
再次舉起酒勺把酒倒進口中,老實說,他並不喜歡喝酒,總覺得酒既苦澀又酸辣,不過,現在喝下去,卻又有種錯覺,覺得酒就是天下間最美味的飲料,令他忘憂解痛。
“翠姬是個好女孩,當我和她還在娘親的肚子裏,爹和伯父就爲我們訂下婚事,她比我早出生,總是像個好姐姐一樣照顧我,我的腿再也不能走時,她安慰我,爹死時,她哭得比我更大聲,即使伯父母反對,她依然風雨不改地照顧我的起居飲食,她是個好女孩……很好很好的女孩,如果可以和她成婚,生兒育女,可能就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
借著三分酒意,對虛空傾訴,夏玉言臉上的神色。時而溫和,時而傷感。
“但是,我不可以……她值得更好的,而我根本無法照顧她,反而要她爲我事事操心。”
垂頭,看著自己覆在長袍下的下半身,即使用盡全身力氣,他也無法令雙腳稍稍移動,即使不想承認,夏玉言也無法不承認,自己早就成爲一個廢人。
伯父說得對,他不可以自私地要翠姬舍棄幸福,照顧他一生一世,比起他自己,他更希望翠姬可以得到幸福,畢竟自從爹死後,她已經成爲他最親的人。酒喝得更急,求的只是一醉,倒也非因情殇,主要是緣于淡淡的抑郁與自傷。他曾經愛跑,愛跳,也曾經是衆人眼中的大好青年,那時候,輕視,冷眼,同情……都離他很遠很遠。
一壇酒喝光了,就拿另一壇,白皙的臉頰在酒意的熏染下酡紅如花,本來晴空萬裏的天際亦漸漸布滿烏雲,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起初疏落,其後細密如簾。整個天地都變得灰白一片,如同籠罩在看不清的濃霧之中。
早在第一滴雨落下來時,老虎已躲進屋內避雨,已經爛醉如泥的夏玉言卻任大雨淋灑,還傻笑著晃動濕透的長發,用雙手掬著雨水耍戲。
老虎遠遠地看了一會,眼見大雨滂沱,夏玉言依然傻愣愣地坐在雨中,凶悍的虎目裏倏忽飛閃不耐神色,三步並爲兩步地跑出倉庫,一口咬住夏玉言的衣領,轉身便走。
“唔……不!我要喝酒……雨……雨很舒服,不進去……不進去……”
夏玉言卻不領情,嘴裏說著顛三倒四的醉話,拼命扭動身軀掙紮,棉布做的衣領一下子就裂開了,他整個人跌臥地上,汙泥四濺,甚至濺上老虎的身體。
“媽的!”
一句髒話從虎口吐出,虎軀隨之繃緊,由頭至爪,乃及足,竟漸漸幻化成人。
“小花……奇怪,我……我看見……小花變成人了……”夏玉言傻笑著,右手用力揉搓自己被酒意和雨水弄得朦朦胧胧的雙眼,試圖看清,但被酒意模糊的眼睛,能夠看見的始終只是無數晃動漾開的人形。
在他疑幻疑眞之際,老虎完完全全地幻化爲一個身材結實,渾身滿布奇異斑紋的成年男人。
由四肢著地改爲以雙腳站立,男人將被雨水濕透的長發向後梳去,露出一張鋒銳的臉孔,彎身,單手把夏玉言攔腰抱起,扛在肩膀上,向青竹小屋走去。
走進屋內,將夏玉言隨手往木桌一扔,男人從旁邊的紅木櫃子翻找出幾件衣服,充當幹布,往濕透的赤裸身軀抹去。
他紮傷口的布條早已散落,背上的傷口滲出血絲,把衣服都染紅了小片,男人皺皺眉頭,把衣服丟開。
轉頭向夏玉言看去,他軟綿綿地躺在木桌上,邊用手拉扯身上濕透的衣物,邊呢喃著聲音叫嚷。“熱……很熱……”
是濃烈的酒意在體內揮發,令他渾身滾燙難受,而身上的衣裳即冷又濕,盡貼在他的肌膚上。冷熱交加,他醒後定必大病一場,男人負手冷眼旁觀,本來無意理會,片刻後卻改變主意,伸手扯起他的衣襟,雙手同時用勁。
清脆的布帛撕裂聲響起,濕漉漉的長發與白皙的肌膚在昏暗的室內反射出柔和亮光,男人眯起眼,眼中霎時綠光熠熠,但只是一閃而逝,片刻後,便回過神來,從櫃子再拿出兩件衣服,將夏玉言的長發與身體抹幹。
將他抱起來,走進寢室,隨手抛上床,接著,把床尾的棉被拉起來,堆在他身上。
“熱……不要被子……熱……”醉得一塌糊塗的夏玉言只管叫嚷,手揮動著,不住地將身上的棉被推開。
男人將棉被拉起幾次,都被夏玉言推開了,男人翻翻白眼,再次把棉被蓋好,也躺上床,將夏玉言的雙手壓向後腰,用單手鎖著,將他的臉壓向自己懷中,完全地壓制他的動作。
男人自問已經耗盡有限的善心,可惜,夏玉言依然不領情,在他懷中不安分地扭動身軀。
“唔……唔嗯……”他意義不明地哼哼叫著,加上不停扭動的身軀擦過男人身體的敏感地帶,令男人的臉色驟紅,呼吸亦沈重起來。
“再敢動一下,我就奸了你!”
威脅的同時,男人藏在棉被下的左手揚起,重重地掴在夏玉言的臀上。
“啪!”的一聲響起,火辣的痛楚反而令夏玉言掙紮得更加厲害,肚子貼著男人的胯下來回扭了幾下。男人的欲望已經被他撩撥得完全堅挺。
欲望之火熊熊燃燒,夏玉言每一個微細的動作都在火上加油,垂下頭,在黑暗中閃閃生光的綠眼,暴射凶光,狠狠地瞪著不知好歹的夏玉言,不單止夏難言的身體在扭動著,連臉也貼在他的胸膛前蹭個不停。
“他媽的!”男人壓著嗓子罵了一聲,倒也不屑于奸淫一個意識不清的醉漢,只得用雙手將懷中的夏玉言壓得更緊,並阖上雙眼,借睡眠來驅趕欲火。
意識在白霧中迷走飄蕩,夏玉言隱隱約約聽到小鳥吱吱喳喳的叫聲,陽光照在身上帶來的熱意,還有一種被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猛然睜眼,一雙青綠得發亮的眼睛倏然映人眼湖。
夏玉言將雙眼瞪得渾圓。呆若木雞地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好半晌後才用顫抖抖地聲音問。
“你……是誰?”
“你認識我。”男人冷冷一笑,伸手撥開散落在額前的發絲。
“我認識你?不!我不認識你。”
眼前是一個披散著漆黑長發,有著鋒銳五官與青綠虎眼的男人,赤裸在棉被外的上身非常結實,肢體修長,肌膚呈古銅色,雙臂至肩頭,腰及雙腿布滿一道又一道黑色的虎紋,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危險的邪氣,絕非尋常百姓可以相提並論,夏玉言即時確定,自己不認識他。
茫然地蹙起眉,夏玉言用雙手撐著床板打算起床再作定斷,才動一動,即感頭痛欲裂,渾身的肌肉都扯緊酸痛,只得再次躺下來。
棉被隨著他的動作褪下腰部,露出未著片縷的上身,散亂的長發披于淺藍的床鋪上,將肌膚映襯得更加白皙,雙手因爲經常用力,令肩頭變得寬闊圓潤,胸膛雖然平板單薄,但是配上那兩顆淡紅的乳珠,卻有種惹人心憐的感覺。
樣子可以,身材勉強,不過,整體相加起來好像很可口。
男人仔細打量著夏玉言的身體,青綠的眼瞳緊緊收縮,露出野獸找到獵物時才有的銳利眼神。
夏玉言沒有察覺到自己危險的情況,只顧著用手輕輕槌打額頭,腦裏像有無數小人兒在搗亂,痛得厲害,加上全身肌肉酸痛,身體裏,每一塊骨骼都在喀喀作響。他第一次知道,宿醉的滋味,原來如此難受。
“唔……”無意識地輕聲呻吟,左手不自覺地往身旁一擱,正好按在男人身上。
手背碰到結實溫熱的肌肉,夏玉言這時才再次意識到這個陌生男人的存在。
“你到底是誰?”他戒備地繃緊身軀,虛張聲勢地瞪大一雙細長的鳳眼對男人說。“這家中,你有什麽想拿就拿去吧,拿了請立刻離開。”
言下之意已將男人當成人屋行竊的宵小之輩,男人聽到他的話,不屑地歪一歪嘴角,心忖:這間破屋子裏的爛東西,即使求他他也不要,不過,倒有一件東西勉強入眼。
青綠的虎目內一抹邪光飛閃,男人猛然翻身,利落地壓在夏玉言身上。
雙手撐在他兩耳旁邊,湊下頭,用低沈,而微微沙啞的聲音說。“當眞拿什麽都可以?”
“這……”
看著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露出白花花的尖銳牙齒,臉上橫溢的邪氣神情,就像要把他拆吃入腹似的。
夏玉言本能地預知危險,不由自主懼怕起來,臉上的血色褪了三分,抖著聲音說。“其實……我家很窮,只有幾件衣裳,若你看得上眼就拿去吧,請不要傷害我……”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一眨不眨地瞪著夏玉言不斷開合的唇瓣,夏玉言的唇色很淡,平日也只是淡淡的淺紅色,這時候更被他嚇得血色盡褪,顯得青白,但就是這種不起眼的色澤,令男人有強吻下去的衝動,令他的氣息紊亂,令他的唇染上鮮豔的绋紅。
男人沒有遲疑,立即加以實行。
當男人的唇吻上他的那一刻,夏玉言完全地呆住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麽事。
含著兩片柔軟的唇瓣用力吮咬,淡淡的顔色變得紅豔豔,色澤如抹胭脂,不過,始終緊合著的雙唇,令男人不滿地挑一挑眉,伸出手將夏玉言的下巴握緊,用就像要把他的下巴捏碎的力度,迫使他張開嘴巴。
舌尖靈巧地鑽了進去,滑過被迫張開的貝齒,舔過濕熱的嫩紅腔襞,之後,糾纏著中央香甜的小舌。
既濕又熱,敏感的口腔被攪拌撩撥的觸感令夏玉言從呆滯中驚醒過來,發狂似揮舞雙手,用力推開他,雙手卻立刻被男人用手抓住,往頭頂壓去。
另一只手緊緊抓著夏玉言的下巴,男人扭動頭,變換著不同的角度,加深熱吻。
空氣被隔絕,所有的氣息被狂野吞噬,夏玉言被吻得臉紅耳赤,雙眼在水霧籠罩下,蒙嚨不清,直至將近窒息,男人才把他忪開。雙手抓緊喉頭,拼命呼吸久違的空氣,當夏玉言從頭昏腦脹中稍稍回過氣來,抹去盈在眼眶中的大片水霧,擡頭之際,正好看見男人用一種滿足的淫穢眼神看著他,同時伸出舌尖舔去黏在唇角的銀涎。
腦海裏“轟!”的一聲炸開了,夏玉言早已紅透的臉此刻更加漲紅得像一顆熟透的蘋果。
“你……到底是誰?想對我做什麽?”用雙手撐著床板,拼命地拉開與男人間的距離,夏玉言沒有任何一刻比起現在更恨自己沒有一雙健全的腳,供他奔走逃跑。
看著他害怕地縮在床角,男人的征服欲更加高漲,眯起眼,一字一字地說。“想幹你!”
铿锵的聲音一落,男人再次欺上前,左手把夏玉言的雙手鎖緊,壓向頭頂,右手輕輕一揮,便把覆著他下身的棉被扯開。
“不——!”夏玉言扯開喉嚨,發出像小動物垂死時,刺耳的尖叫聲,拼命掙紮。
男人把他壓得更緊,將棉被隨手扔到地上去,炙熱的視線隨之停駐。
“放開!放開我!”夏玉言大叫,拼命掙紮了多次,始終無法擺脫男人的掌握。
他們的體型、力量相差太遠,對只能移動上半身的夏玉言而言,就連在男人身下扭動也非易事。片刻後,已累得連手也舉不起來,只能喘著氣哀求他。
“下!不要看!不要看我的腿……拜托!不要看,不要……”
他被壓在床上,無法看到下面的情況,但只消想到自己一生中最大的缺憾,正暴露在一個陌生人面前,便不由得痛苦難受,渾身顫抖,連心髒也揪緊生痛。
男人沒有理會,目不轉睛地看著夏玉言的下身,他的兩條腿修長而瘦削,很白很白,白得沒有絲毫血色,仿如透明,甚至可以看見一條條青色的血管,淡粉紅色的性器軟軟地垂在腿根的盡頭,恥骨下長著稀疏的毛發。
不好看!又瘦又蒼白,一點也不悅目!
男人在心中刻薄地評價著,不過,他的眼珠就像被抓住一樣,始終沒有離開過夏玉言的雙腿,甚至忍不住把手伸出去,加以撫摸。
就和想像中一樣,手摸上去全是骨頭,不過,肌膚很嫩滑,小腿後方與大腿近臀部有肉的地方,因爲缺少運動,全都是軟綿綿的,手感柔軟得像捏著一團水分充足的面團。
“不要摸,不要……”
明明不應該有任何感覺的雙腿,在男人的觸摸下,竟産生出一種像被燃燒般熾熱的疼痛,夏玉言只能無措地抖動著,無助地乞求著。
“停手,請……不要……”
“不行!”男人冷酷地拒絕了,用指頭捏著雪白的軟肉又擰又拉,將兩條腿盡捏得紅痕處處,方停下手來。
抓著夏玉言的腳踝,將他的雙腳分開,露出嫩白雙丘中的秘地。
無法掙紮,甚至不能把雙腳合上的夏玉言,只得阖上雙眼,用牙齒把唇咬緊,試圖忍受即將到來的屈辱。
在大片光滑的肌膚間,小小的秘地如同未開的花苞,一瓣瓣地緊緊包裹著,顔色淡紅清新,深受誘惑的男人把手伸出去,指尖剛摸上花绉,就感到一陣細細抖動。
詫異地擡頭,卻見夏玉言正自簌簌發抖,平躺在床板上的身子如同在秋風中飄落的一片落葉,顫動甚至傳到下半身去,而緊閉著抖動的眼角則滑下一滴淚珠,晶瑩無邑。
冷眼看著那道曲折淚痕,男人挑一挑鋒利如劍的眉頭,之後,擡頭看向屋頂上的某點,忽然高聲喝道。
“給我滾下來!”
話猶未休,屋外響起重物從高處墜落的巨響,就連夏玉言也被嚇得睜開眼,向外面看去。
剛睜開眼,一襲黑影便迎面而來,他受驚,揮手擋下,卻是一張棉被。
“蓋上!”
厲聲吩咐過後,見夏玉言還是呆呆地動也不動,男人不耐煩地皺起眉頭,一手扯過棉被,一手抓著夏玉言的頭,在淚痕未幹的臉上胡亂擦了幾下,之後,用棉被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風。
剛停手,分隔寢室的布簾便被揭開。
“大哥!”一個穿著緊身短衣的青年摸著紅腫的額角走進來,俊俏的臉上挂著刻意討好的笑容。
“小杜,幹什麽鬼鬼祟祟地躲在屋頂上?”男人用眼角睨著,臉上神色冷峻。
“咳咳!”杜南立刻幹咳兩聲,爲自己狡辯。“我只不過看見大哥在快活,不敢打擾!”說著的同時,還不停地將眼神往縮在棉被中的夏玉言看去,暗想:大哥的口味什麽時候變了?他向來不是喜歡火辣豐滿的大美人嗎?
“哼!”男人冷哼一聲,沒有再理會他,迳自從床上翻身而起。
他站立時的姿勢正好背對床鋪,夏玉言從棉被的縫隙中偷偷看出去,看見他背上暗紅的傷口,登時大感疑惑。
那不就是……
腦海中一片紊亂,他突然想起,昨夜酒醉時,迷迷糊糊地看見老虎變身爲人的情境。
男人說他們是認識的……綠眼、虎紋、傷口,組織起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腦海中漸漸成形。
“你……你是小花?”
在遲疑而斷續的聲音中,男人回頭,斜睨著他,沒有說話。男人的表情正好與老虎經常對他露出的不屑神色重疊起來,夏玉言登時不敢置信地用力地揉著自己的眼皮。
“小花,你是小花……小花變成人了,昨天我不是做夢,小花……”I
他每叫一聲,男人額角的青筋就抽搐一下,而站在門邊的杜南則掩著唇偷笑。
男人惡狠狠地瞪了杜南一眼,扯著夏玉言的頭發,粗暴地將他的上身從床上扯起來,接著,將唇貼在他的耳邊,用刻意壓抑過的陰森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我叫拓跋虎魂,以後再叫錯一個字,我就立刻幹死你!”


第四章
油鍋的聲音與引人垂涎的肉香從廚房傳來,緊緊抱著棉被掩蓋赤裸的身軀,倚坐床頭的夏玉言深深吸一口氣,偷偷地揚起眼角,窺視穿著黑色短衫,坐在榆木方桌旁的拓跋虎魂。
“……小……小……”
才吐出一個“小”字,拓跋虎魂的冷眼已經直直地向他刺過去。
“那……拓跋……拓跋大爺……”夏玉言只得改口,誰知還是不合拓跋虎魂的心意,他冷冷地瞪著夏玉言半晌,看得夏玉言心驚膽跳之際,才施舍似的從冷酷的薄唇中丟出兩個字:“阿魂。”
怔忡片刻,夏玉言才明白過來。咬一咬唇,順著他的意叫一聲:“阿魂。”
情勢比人強,哪能下低頭?
拓跋虎魂這才將冷眼收起來,垂下頭,繼續剝花生吃。見他這樣就不理自己了,夏玉言只得再次鼓起勇氣,仰著頭,小心翼翼地說。“阿魂,請問……你可以拿衣服給我嗎?”
“不行!”拓跋虎魂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便幹脆拒絕。
“但是,我……”急著作出抗辯,本來在廚房裏做飯的杜南正好捧著飯菜走進來,夏玉言自覺羞愧,立刻便住口不再說下去。
杜南把做好的飯菜放在桌上,因爲時間匆忙,他只做了一盆炒牛肉,一碟灼青瓜和腐乳炒雞蛋。
本來擔心不合拓跋虎魂的胃口,但當看見他以狂風掃落葉之姿,吃得盤底見光後,杜南反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
“大哥,你多少天沒吃過飯了?”簡直像餓鬼投胎!後半句話他當然不敢說出口,只得在心中暗暗嘀咕。
“有吃飯,只不過味道難吃得不是人吃的。”拓跋虎魂邊說,邊將眼角擡起,用嘲弄的表情看著坐在床上的夏玉言。
夏玉言白皙的臉不由得微微發紅,垂下頭去,接著,在唇邊喃喃自語。“聖人雲:君子遠庖廚也,我爲什麽要懂得做飯……不好吃又怎麽樣?”
走到他身邊的拓跋虎魂剛好聽到他憤憤不平的話,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接著,用瓷碗撞一撞他的肩頭。
“吃吧!”
擡頭,舉在他面前的是盛滿飯菜的飯碗,剛才菜香飄飄,夏玉言早就覺得餓了,不過見那兩人完全沒有將飯菜分給他的意思,只得一直忍耐,現在,拓跋虎魂親自將飯菜送到他面前,他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定著眼呆呆地看著飯碗。
見他久久不動,拓跋虎魂的臉上勾起一抹邪氣的笑容,彎身,附在他的耳邊說。
“爲什麽不吃,要我一口一口地餵你嗎?”
說罷,還在夏玉言耳邊輕輕吹一口氣,熾熱潮濕的氣息令夏玉言赫然心顫,想起拓跋虎魂之前對他做的種種輕薄舉止,嚇得他立刻拿起飯碗和竹箸,拼命地將飯菜送進口裏。
見他聽話了,拓跋虎魂反而覺得有點可惜,但回心一想,這種機會日後多的是,便不再在意。在床邊坐下,一邊看著夏玉言,一邊不在意地向杜南問。“其他人呢?”
“他們向別方向去了!自從大哥你獨自走出來散步而失蹤後,所有兄弟就分開,往不同的方向尋找,不過,我已經發訊號通知其他人大哥在這裏,叫他們來集合,這幾天應該就會到了。”
“嗯!”
見拓跋虎魂只是點點頭,沒有再說其他,杜南的一雙眼睛靈巧地在夏玉言與他身上轉兩個圈,試探地問。
“大哥打算暫時住在這裏?”
“當然了!”拓跋虎魂理所當然地同答,同時,單手勾起夏玉言的下巴,伸出舌頭,舔去黏在他唇角的飯粒。
看著他瞬間發紅而無措的臉孔,拓跋虎魂用邪氣而暧昧的語氣說。“好客的主人一定會好好招待我,對嗎?”
秋目的午後,白雲青山,風光無限,村民都推開門窗,在陽光下,享受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而住在村尾的青竹小屋的人卻將門窗都關緊了,只容微光從糊紙的窗格透入室內,有如晨霧的濛濛光映之下,坐在床頭的拓跋虎魂將夏玉言抱在懷中,肆意撫弄。
瘦削的身軀上未著片縷,白皙的肌膚在連續幾天的輕薄下,飛散著無數紅紫痕迹,拓跋虎魂一手捉住一顆乳尖,用指腹夾著,細細揉弄,本來淡紅而小巧的乳珠被粗糙的指腹磨得紅透,腫起,又硬又疼地挺立著顫抖。
也不知道被撫弄了多長時間,夏玉言的手腳都軟了,整個身子無力地倚在拓跋虎魂懷中,只不時由光滑的肌膚上傳來細細的顫動。
拉起紅腫的乳尖,往左右扭擰,感到從他身子上傳來的大幅度顫動,拓跋虎魂邪笑著問。“舒服嗎?”
回答的是一片靜寂,夏玉言用牙齒咬緊唇,苦苦忍下所有喘息聲音。拓跋虎魂也不在意,徑自伸手往他的下身探去,右手抓住在薄草中屹立的青苗。
握在掌心中,搓揉幾下,青苗益發挺拔,惱人的快感由下腹升起,夏玉言終于忍不住,從唇中吐漏出一聲細長的呻吟。
“唔……”
這一聲雖輕,但聽在拓跋虎魂耳中卻大有銷魂之感,令他更加賣力地逗弄起懷中人來。
夏玉言本來就對情欲青澀,加上這三天來被拓跋虎魂不斷撫弄,開發,身軀已經敏感得到達極點,哪裏承受得了拓跋虎魂的指掌肆虐,不一會兒已被弄得渾身顫抖,射了出來。
欲望軟下去了,拓跋虎魂卻不甘休,再次撥弄起來,更將手往藏在雙丘間的秘地摸去。指尖在粉紅的花環上按壓,夏玉言閉著眼,怕得渾身哆嗦。
明知道他怕得厲害,拓跋虎魂反而微笑起來,指腹在花環上輕輕抹了幾圈,待那裏的嫩肉軟了,便將指頭淺淺地往穴裏壓進去。
“這裏軟多了,還吸得很緊。好像很喜歡我的手指呢!”他是刻意這麽說的,果然,夏玉言的身子立刻劇震兩下,斂下的眼睫抖動得如同兩片黑色的蝶翅。
心中的感覺固然屈辱難受,他的雙手沒有被綁住,卻不敢有絲毫反抗。
三天前的夜裏,他掙紮得厲害,指甲在拓跋虎魂臉上劃了一道血痕,拓跋虎魂當下冷笑一聲,竟綁著他的雙手,將他赤條條地吊在房中。吊了整夜,直至第二天中午,拓跋虎魂才把他放下來,地板上早已被他的汗水和憋不住的尿液濕透,由手腕至指尖也被勒得發紫,眼睛被淚水模糊,意識昏沈不清。
被抱到床上,當拓跋虎魂的手再次摸上他的身體時,無論是扯,是搓,是捏,他也不敢再作絲毫反抗。
夏玉言明白拓跋虎魂的意思。他可以把他赤條條地吊在房中,也可以把他赤條條地吊在屋外,他可以把他吊上一夜,也可以把他吊上數天,而他……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
“你不專心!”
將飄移的思緒拉回來的是拓跋虎魂不悅的聲音,還有他的指頭一下用力的刺入。
“啊……不……”應該緊縮的地方被粗暴地開拓,夏玉言覺得體內已經腫了,被摩擦得疼痛不已。
“別怕!我會溫柔一點。”拓跋虎魂也不急躁,左手中指在夏玉言體內停著,右手握著他垂頭喪氣的欲望耐心地撫弄,直至欲望再次挺立,才將埋在他體內的指頭重新抽送起來。
拓跋虎魂本來就是花叢老手,自有其銷魂手段,這時使了出來,不消片刻,已令夏玉言喘息著,在他手上泄了幾次。
數次攀上快樂的峰頂,令欲望敏感得生痛,拓跋虎魂依然撫弄著,迫他再次興奮,直至夏玉言終于忍不住抖著嗓子,出口懇求,拓跋虎魂才停手。把手抹幹淨,將在余韻中喘息著的夏玉言的身子用濕布抹拭一遍,抱起,放好手腳,讓他平躺在床上休息。
打理好後,拓跋虎魂剛打算離開,一直沈默的夏玉言忽然叫住他。
“背上的傷口……爲什麽不上藥?”
柳葉眉的眉心輕輕蹙起,夏玉言的眸子定著在拓跋虎魂背上的箭傷傷口,這幾天他都沒有包紮和上藥,傷口雖然沒有再流血,但是看著那些翻開的皮肉,夏玉言總覺得……很在意。
“關心我?”拓跋虎魂回過頭去,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之前與他相處多天,早知道夏玉言傻氣得厲害,卻想不到,都這樣對他了,他竟然還有心情關心自己。
“受傷的地方若不理會,可能會發炎潰爛。”聽出他話中的調侃之意,夏玉言將眼簾垂得更低。
想起之前他爲自己上藥包紮的情景,拓跋虎魂心神一蕩,轉身,在床邊坐下,將夏玉言再次抱起來,咬著他的耳朵說。“那麽……你幫我包紮吧!”
“我?”夏玉言臉色一白,正要說不,拓跋虎魂已揚聲大叫,“小杜!進來!”
“大哥!有什麽事?”杜南立刻應聲而來,拓跋虎魂著他到外面的倉庫拿些草藥,幹布。
杜南聽了,便說。“大哥,如果你想包紮傷口,我隨身帶著金創……”
“別啰嗦!去拿!”還未說完,拓跋虎魂便打斷他的話。杜南只得聳聳肩頭,走了出去。不一會,他便拿來草藥,布條,還細心地捧來一盆溫水。
物品都放在床上,呆滯地看著水盆中的倒影,動也不動,背對著他,坐在床邊的拓跋虎魂催促道。“還不動手?”
沈默片刻,夏玉言終于拿起布巾,沾點水,把他背上傷口附近的肌膚抹幹淨,之後將草藥含在口中嚼碎,湊前,吐在傷口上。
“難怪……”站在旁邊看熱鬧的杜南這才明白,爲什麽拓跋虎魂甯願要夏玉言爲他敷草藥,而不要他的上好金創藥。
宛如黑瀑的長發貼著白皙的臉頰散開,夏玉言清秀文俊的臉孔,在專注溫柔的神情襯托下就像泛起一層珠光,極是動人!杜南在心中暗暗贊歎。而拓跋虎魂雖然看不見,卻可以感到夏玉言爲他敷藥時,吹噴在他背上的氣息,還有那股淡淡的溫柔的桂花香氣。
文人柔若無骨的手在他背上糾結的肌肉滑動,帶來的是暖意與安心……拓跋虎魂舒服得阖上眼睛,享受這份感覺,當夏玉言爲他包紮好後,他甚至感到失落。
但很快他就恢複過來,將遠遠縮在床角的夏玉言扯到身旁,咬著他的耳珠,笑著說。“幹什麽這樣乖巧?該不是想,這樣我就會放松戒備,讓你有機會逃跑吧?”
一雙炯炯虎目中,銳利光芒閃爍,夏玉言怎敢答他,只得咬著唇,把頭垂得低低。
看見他怯懦的樣子,拓跋虎魂又覺得自己的疑心太重了,這個窮酸書生哪有這種心機!即使他想,只憑兩條動不了的殘腿,還能逃到哪裏去?
看來是前兩天的處罰,把他嚇怕了,知道乖了!
他心中得意,便將夏玉言抱得緊了,嘴唇湊在他的眼角,唇邊輕輕親著,並說。
“我拓跋虎魂也非是不解溫柔之輩,只要你以後都這樣,我一定會好好疼愛你。”
夏玉言垂著眼,沒有說話,指尖抓緊身下的棉被,竟是用力得連指節都發白了。
再過兩天,夏玉言家中來了五個陌生人,爲首的是個方臉大耳,五官粗犷的漢子,帶著四個手下,一見拓跋虎魂便興奮地撲上前抱住拓跋虎魂,連聲叫著。
“大哥!大哥!幸好你沒有出事!”
“三弟!”拓跋虎魂也顯得很高興,笑著拍一拍他的肩膀說。“你辛苦了!快坐下,我倆好好地聊聊天。”
“是!大哥!”
孟太平立刻點頭坐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起來,待太陽漸漸西下,孟太平便提議到村頭的酒坊大醉一頓。
拓跋虎魂探頭,從揭開的布簾看向倚坐在床頭的夏玉言,劍眉微微蹙起,沒有說話。
站在一旁的杜南知道他的心思,便說。“輪椅都被我們收起來了,他能逃到哪裏去?大哥,放心去吧!”
聽到他的話,拓跋虎魂亦覺自己多慮了,一個身無片縷而且雙腳殘廢的沒用書生,即使不看著他,他又哪能逃得了?雖是這麽想,但向來缜密的他還是著杜南留下,吩咐他仔細守著,不可有所疏失。
杜南縱然不願意,也只得點頭答應。
他站在門口目送兩人走遠,心中滿滿不是味兒,而在房中的夏玉言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拓跋虎魂與孟太平的背影走遠,數天以來光芒昏暗的眸子中倏然閃動起一點神采。
身上蓋著棉被,雙手收在身後,緊緊抓著放在床頭的瓷枕,夏玉言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他在等,一直等……
終于,杜南走進來,手上捧著剛做好的飯菜。“吃飯了!”
倚坐在床頭的夏玉言只盼了他一眼,便把頭垂低了。杜南也不在意,畢竟自己是霸占他的居所,禁锢他的惡人之一,自然不能期待他會對自己有什麽好反應。
邊把飯菜放下,邊在心中暗暗嘀咕:大哥眞沒意思!只不過是個走也走不動的廢人,幹什麽要勞駕他留下來看守!不悅地歪起唇角,把飯菜放下後,杜南轉身便走,誰知道才轉身,一聲巨響便在他頭頂響起。
一股劇痛傳來,杜南眼前一黑,來不及吭聲,便倒下去了。
藍白的瓷片碎了滿地,一個男人披著血倒在地上,在別人眼中總是與懦弱無能挂鈎的夏玉言用力吸一口氣,用狼狽的姿勢從床上爬到地上。
伸手探一探杜南的鼻息,感到他還有呼吸,夏玉言登時松一口氣,定過神後,飛快地將他的衣服脫下,穿在自己身上。
铿!清脆的聲音響起,一把匕首從他的腰帶裏跌出來。
看著銀光閃閃的匕首,夏玉言遲疑片刻,將它收入懷中。把衣服穿好,夏玉言看著昏迷的杜南,低聲說一句。“對不起!”接著,便用前臂抵著地,拖著身子,緩緩地爬著離開。
輪椅早就被收起來了,夏玉言在屋外爬了一圈,也到倉庫找了一遍,不單止輪椅找不到,就連他收在倉庫巾的雙拐也沒有了。擡頭看著已經布滿星子的天空,夏玉言心中著急,緊緊攥著拳頭,咬一咬牙,竟立定決心用自己的雙手爬走。
他既擔心屋裏的杜南醒過來後會追出來找他,又擔心在半路遇上回來的拓跋虎魂,仔細思索過後,竟決定不走大路,反而往滿布雜草沙石的小路爬去。
雜草如刀,沙石尖銳,不消片刻已在雙手上劃下無數傷痕,在地上拖爬著的沈重下身雖有衣物掩護,在摩擦下也不免受傷,血從衣物滲出,流到沙土上,留下一條血路。
每進寸許,身體痛得像被千刀所剮,夏玉言看著自己血迹斑斑的雙手勾起一抹苦笑,心中只想起兩個字:廢人!
他沒有停下來,木然地忍受身體上所有的劇痛,一點一點地向前爬著,秋夜山空,蟲子在草叢中發出刺耳的噪音,路漫長得可怕。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終于,夏玉言看見遠處亮起的一點燈火,那是村尾的第一戶人家。希望就在眼前,夏玉言被汗水沾濕的臉孔上不由得浮起一抹激動神色,十指攥緊了,拼命地向前爬去。
突然,背後響起一聲陰恻側的冷笑。“看我找到什麽?一條在地上爬的臭蟲子!”
腦海倏忽空白,夏玉言來不及驚恐,一條腿已踩上他的背脊。
“請不到你的膽子這麽大!連我也看走眼了!”伴隨咬牙切齒的聲音,是一記重重的腳踢。
“啊呀——啊!”夏玉言慘叫,身子被踢得整個翻轉過來。
拓跋虎魂單手扯住夏玉言披散的長發,硬生生地將他從地上扯起來。
“賤人!”一個耳光掴過去,夏玉言的半邊臉登時腫起來,嘴角滲出鮮血。
痛苦掙紮之中,夏玉言的手不自覺地摸到藏在懷中的匕首,他想也不想,便把匕首抽出來,向拓跋虎魂刺去。
拓跋虎魂是個練家子,體力、反應本來遠勝于他,但這時急怒攻心,加上想不到夏玉言有膽反撲,糊裏糊塗便被刺中了右肩,幸好他反應極快,立時把夏玉言扔開了,足下如流水般滑後半丈,刀尖只把他的衣服劃破,在皮肉上帶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雖未眞正受創,卻足以令拓跋虎魂怒火更盛,他爲人最是深沈,當下怒極反笑,在心中打著算盤,盤算著該怎樣對付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窮書生。
見他緩步踏前,臉上勾著一抹笑容,眼神深沈冷酷,夏玉言心頭劇顫,知道他實已氣極,怒極,若再落在他手上,只怕……只怕……不敢再想下去,夏玉言的身子劇烈顫抖,眼睛慌亂地左顧右盼,恰好看見拿在手上的匕首。
那一瞬間,他不知道心裏正在想什麽,又或者什麽也沒有想,腦海空白一片,而手則提起匕首,往脖子抹去。
拓跋虎魂見了,大吃一驚,慌忙縱身躍前。他本來有十數種方法可以阻止夏玉言,但是,一份突如其來的無由慌張推使他作出一個絕不理智的決定。
電光火石間,五指緊緊抓著銀光閃閃的刀刃,往右一扭,生生地將匕首奪了過去。鮮血從古銅色的肌膚流下,豔麗奪目。
他在于什麽?夏玉言霎時呆滯,細長的鳳眸睜得渾圓。
“大哥!”與拓跋虎魂同行,一直在旁邊負手觀看的孟太平見此大驚,大叫一聲,連忙衝前將拓跋虎魂扶住。他與拓跋虎魂兄弟情深,眼見拓跋虎魂受傷,氣得一拳便往夏玉言打去。
“三弟,不……”拓跋虎魂想喝止已經遲了,孟太平的拳頭重重印在夏玉言胸口。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加之近日受驚,勞累,那裏受得起孟太平一拳,登時便倒下去了。
身軀委地,濺起黃沙,拓跋虎魂顧不得右手剛受了傷,左膝彎曲,衣袖一拂,鐵臂橫地伸出,在撞上地面的前一刻,將夏玉言的頭托起。
懷中人血迹斑斑,臉色近乎死白,拓跋虎魂的心赫然漏跳一拍,半晌後,感到他身上傳出微弱地吐息起伏,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第五章
當夏玉言再次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一個唇紅齒白,肌膚似雪的美男子。美男子一見夏玉言醒過來,便向他燦開笑靥,接著轉頭,高興地向外面叫道。“大哥,他醒過來了!”
“這裏是……?”夏玉言好不容易將眸光自他身上移開,呆呆地環視一圈,熟悉的環境令他霎時墜人絕望的深淵。
果然被抓回來了……
“這裏當然就是你的家,怎麽好像不喜歡的樣子?”充滿嘲弄與稍帶沙啞的聲音從外傳來,而隨著聲音走進來的是足以令夏玉言怕得魂飛魄散的拓跋虎魂。
拓跋虎魂已經換上一套新衣,緊身左衽短袍,長褲與銀頭的長統皮靴。一身黑色勁裝,配上披散的長發,飛揚鋒銳的臉孔與陰霾的神色,還有那雙綠光熠熠的虎目,都令夏玉言想起在森林中,盯緊獵物的凶猛野獸。
當然了,他本身就是一頭野獸,由老虎化成人,但即使外表再像人,始終也只是一頭野獸,橫蠻、凶悍、粗暴、狡猾、無禮!在心中一一清算拓跋虎魂的缺點,雙手不自覺地攥緊,觸動手上包紮好的傷口,帶來陣陣刺痛。
或者是痛楚起了作用,本來滿心懼怕的夏玉言,竟漸漸地鎮靜下來,躺在床上,仰頭,直視漸漸逼近的拓跋虎魂,他只說了一句話。
“你若再碰我一下,我就死。”
語氣一如以往地平靜溫和,卻深藏決絕,聲音剛落,他便把眼睛緊緊阖上,再也不看拓跋虎魂一眼。他不知道拓跋虎魂在不在意他的生死,卻知道自己絕不怕再死一次。
拓跋虎魂的腳步倏地停頓,虎目狠狠地瞪著床上的夏玉言,臉色陰晴不定。
夏玉言雖然沒有睜開眼睛,也感到拓跋虎魂的目光凶狠如劍,割得他肌膚生痛,但他已存必死之心,當下雖怕,卻依然阖著眼,動也不動。他已經心灰意冷,只想:與其再懦弱地承受淩辱,倒不如惹怒拓跋虎魂,以一死而全氣節。
兩人對峙,半晌後,拓跋虎魂冷哼一聲,竟退後半步。
沈著臉轉身,他默不作聲地離開寢室,只有拂開布簾時發出一聲極大的響聲,將房中的兩人都嚇得震動一下。
夏五言渾身一抖後,悄悄地睜開眼皮,見他竟走了出去。眸中不由得盈滿不敢置信的光芒。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很平靜,平靜得令夏玉言有一種回到往常的錯覺,當然,錯覺始終是錯覺,每天從外面傳來的人聲,都在提醒他,他的家已經被一群陌生人霸占了。
從外傳來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從窗外看出去,往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而且都是些腰插大刀,神色剽悍的大漢,明眼人一看,已知他們絕非善類。幸好,他們只在廳堂打轉,從沒有進到寢室去,多天來照顧夏玉言起居的都是那天睜眼時看見的美男子,名叫步子棠。
他是名大夫,與拓跋虎魂他們不同,他不單止相貌俊美,而且談吐得體,舉止有禮。“拓跋虎魂是我的義兄,我排行第四,他們都叫我四弟,夏公子若不介意,可以叫我子棠。”
面對如此客氣,長相陰柔俊美的步子棠,夏玉言實在無法冷言相向,只得斂著眼,回以一句。“不必客氣,叫我玉言便可。”
“好!玉言,那我就不再客氣了。”步子棠笑容燦爛地握起夏玉言的手。
此後,兩人偶有交談,步子棠說話動聽,極有技巧,加上言談間刻意討好,夏玉言不知不覺間便與他親近起來。
這天,步子棠爲他身上的傷口上藥時,便說。“三哥出手也太重了,這些瘀傷也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化清。”
坐著的夏玉言垂下眼簾,看著赤裸的身子上布著的大大小小淤血,擦傷,心忖:這些傷又那止是你的三哥弄出來的?
“玉言,其實……大哥不是你想像中那麽壞。”步子棠何等聰明,立刻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夏玉言沒有回答,他當然不是認爲拓跋虎魂不壞,不作聲只是不想令步子棠難堪而巳。
“知道嗎?那天就是大哥把昏迷不醒的你抱回來的。”
聽到步子雲的話,夏玉言這才知道原來當天是拓跋虎魂把他抱回來的,自然有點訝異,步子棠見他眼中光芒閃動,知道已經引起他的興趣,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得意地笑一笑,同時,一雙丹鳳三角眼輕輕挑起,狀似顧忌地向外面看了一眼,壓著聲音對夏玉言說。
“那時候,我正好到此,只看見杜南按著流血的頭坐在地上叫痛,之後,大哥就抱著你匆匆走進來了。當時他的右手正在流血,血由外面一直流進屋裏,我登時大嚇一跳,但是,他不許我爲他包紮,只吆喝著要我先看看你的情況。”
拓跋虎魂的心腸……有這麽好嗎?夏玉言當然不信,抿著唇,不自覺地搖搖頭。
步子棠知道說不動他,立刻加一把勁。“其實你只不過是因爲體虛力弱才昏厥過去,並不要緊,反而大哥右手受的刀傷已經深得見骨了,非搶救不可,不過,他依然要我先救你,待我把你上下察看一遍,保證並無大礙,他才讓我爲他下針包紮。可憐他的臉色都發白了,因爲失血過多,連站也站得不穩。”
“與我無關。”夏玉言冷冷淡淡地丟下一句話,心想:子棠爲人雖好,在這事上卻難免偏向他的義兄,有失公道,受害者是他,而非拓跋虎魂,可憐……這個詞語怎能用在加害者身上?
“因爲救你,大哥的右手傷得很重,而且這幾天。他連一步也沒有踏進來,爲的也只不過是你的一句話,大哥的性子向來張狂,我可沒見他遷就過什麽。”
夏玉言聽得實在厭了,便把眸子阖上,輕聲說。“子棠,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見他一臉不想再聽下去的樣子,步子棠亦很識趣,拂一拂衣擺站起來,直至走到門邊,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輕聲說。
“玉言,我與大哥結拜已經十多年了,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對誰這麽好過。”
說罷,便走了出去。
但是他的話已經傳入夏玉言耳中了,他垂下的眼睫抖一抖,眉心輕輕地蹙起來。
是日下午,一股飯香傳來,喚醒辘辘饑腸,夏玉言把眼一睜,正好看見拓跋虎魂用漆木托盤捧著兩份飯菜走進來。
幾天來爲他送飯的都是步子棠,見他突然走進來,夏玉言不由得繃緊身軀。
“四弟出去了,小杜不肯進來。”拓跋虎魂知道他緊張,冷冷地說了一句,把他的那份飯菜放在床上後,便捧著自己的一份走向房中的方桌。
爲什麽要告訴我,他在解釋嗎?夏玉言暗暗詫異。
拓跋虎魂回頭一看,見他沒有動手,眉心蹙起來。“你快吃完,讓我把碗箸收起來。”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夏玉言,徑自拿起竹箸用膳,他的右手受傷未愈,只能用左手挾著竹箸,剌著碟中的一塊東坡肉。震動著手腕送入口中。
看見他笨拙的動作,夏玉言腦海中不由得浮起步子棠早上對他說的話,還有當日拓跋虎魂爲救他,用手握著刀鋒,血流如注的情景,他到底心軟,一時衝動下,忍不住叫了一聲。“你……”
聲音剛吐出口,夏玉言便後悔了,但見拓跋虎魂已經停下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再不情願,也只得把話說下去。“要我幫你嗎?”
拓跋虎魂就是等他說這一句話,當下便捧起飯菜走到床邊坐下。
呆呆地看著放在面前的飯菜,再看一看拓跋虎魂臉上似笑非笑的臉色,夏玉言明白眼前的形勢已是騎虎難下,只得蹙著柳眉,把竹箸和湯匙從拓跋虎魂手中接過來。
舀一匙白飯,再在飯上放上分成小塊的肉片,送到拓跋虎魂唇邊。
拓跋虎魂沒有立刻張開口,飛揚劍眉下的一雙虎目定定地看著他的手。“還痛嗎?”
知道拓跋虎魂指的是他手上的擦傷,割傷,夏玉言垂下睫扇,輕輕地答一句。
“還好。”
他雙手受的本來就只是皮肉之傷,再加上這幾天來步子棠爲他用上最好的傷藥,傷處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紅色痕迹。
看著他雙手上未褪的粉紅色傷痕,拓跋虎魂本來想伸手撫摸,左手伸到半空,夏玉言的肩頭已抖了一抖。
拓跋虎魂看見了,忽然想起幾天前他說過的狠話,指尖一僵,又收回來,眉角一挑,冷著低沈的嗓子說。“你放心!我暫時沒有逼死你的興趣,別將我拓跋虎魂看得太低,我若要再對你做什麽,也必要你甘心情願!”
言下之意,竟是狂妄至極,夏玉言聽到他的話,雖覺可笑,但同時亦稍覺安心,既然拓跋虎魂要他甘心情願的順從,那在短期內應該就不會對他用強了。
兩人各懷心思,氣氛隨之凝滯,半晌後,夏玉言抿著唇,把拿著湯匙的手舉得更高。
拓跋虎魂合作地張開口,把飯菜一口一口的吃光了,眼睛卻不時向夏玉言身上飄去。他坐在床頭,背後靠著半舊的青色撒花軟墊,被子只蓋到腰際,露出赤裸的上身,雪白的肌膚上散步著未散的瘀傷,肩頭圓潤,沒有束起的長發沿著修長的脖子散落,尖尖的發尾在兩顆淡粉紅色的珠子旁邊飄搖。美景如畫,拓跋虎魂自然管不住一雙眼睛,不單止他,夏玉言亦顯得心不在焉,鳳眼穿過寢室中唯一的一扇小小木窗不住向外面盼去。
窗外,秋風飒飒,金桂飄香,幾匹馬被綁在桂花樹下,垂頭吃草。
溫和的眸子不知不覺地明亮起來,寫滿期待。拓跋虎魂察覺到他的神色,一抹精光在眼中飛快閃過。
“玉言,早!”隔日早上,夏玉言醒過來,剛抹過臉,步子棠就興衝衝地走進來。“你看我拿了什麽給你?”
“……是……?”看著他手上拿著的衣飾,夏玉言眯起眼,一個令他懷疑又不敢置信的念頭在腦海中冉冉升起。
“你喜歡哪一件?”步子棠玉臉含笑,將衣物一件件展開。
夏玉言滿心疑惑,只說。“都很好看。”
“那就由我爲你做主吧!”步子棠挑出一件圓領青底,左右開衩,緣以銀邊的長袍,對夏玉言說。“我幫你穿上吧。”
“子棠……這些衣服……”夏玉言遲疑,當初,拓跋虎魂爲了狎玩他,將他的衣服都脫光,把他丟在床上,令他只能以棉被蔽身,這件事固然令他羞恥,步子棠爲人溫柔,看不過眼想要幫他,他固然高興,但若爲此而連累步子棠,他實在心中不安。
“玉言,你誤會了!”步子棠看見他的臉色,立刻就明白過來,吃吃地笑了兩聲,說。“這些衣服是大哥吩咐我拿進來的,他嫌你本來的衣服衣料不好,昨天,特意騎快馬趕到城中買這新衣服回來。”
“他?”夏玉言更不可置信了,眸子瞪得渾圓。
“對!就是他!”步子棠肯定地點點頭,伸手扶著夏玉言坐在床邊,先拿過雪白的亵衣爲他穿上。
“請讓我自己穿。”夏玉言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拒絕步子棠的幫忙。他雙腿雖然不能動,但雙手可以,穿衣服這種小事,他應付得了。
“那好吧!若有問題就叫我。”步子棠不放心地囑咐一聲,當下轉身,背對著他,伫立一旁。
夏玉言先把亵衣亵褲穿好,接著罩上長袍,只有彎身套上鞋襪的時候,顯得有點兒狼狽,但很快就成功了。
得知他穿著整齊後,步子棠才回過頭來。
“總覺得好像差點什麽……”沈吟著,圍著夏玉言走了一圈,他醒悟過來,伸手把夏玉言的長發在頭頂盤起,將插著自己發髻的銀钗抽出來,橫貫其中。
“這樣就好看多了。”滿意地點點頭,外面就傳來拓跋虎魂低沈而沙啞的聲音。
“四弟,好了嗎?”
“早就好了!大哥,你快進來看看!玉言穿上你挑選的衣裳,就像個翩翩公子!我現在才知道,大哥的眼光到底有多好!”
步子棠高聲說著,拓跋虎魂已迫不及待地走進來,見到坐在床邊的夏玉言時,腳步一頓。
那……確是好看!
色澤淡雅的長袍合身地穿在修長的身子上,烏亮的發絲中銀钗斜插,形成一個松散的發髻,長發伏貼地隨著白皙的臉頰泄下,五官雖非絕美,卻滿溢文人的秀氣,還有,最令拓跋虎魂心動的溫柔。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夏玉言,青綠的眼瞳內光芒熠熠,炙熱如火,夏玉言不由得紅著臉,把頭別過一旁。拓跋虎魂察覺了忙不叠收斂心神,端出冷靜的神色,伸出手,對夏玉言說。“今天天氣很好,想不想到外面去?”
他的提議,對一個已經被困多天的人面言,實在是極大的誘惑,夏玉言不由回過頭來,呆呆地看著他伸出的一雙手。
到外面去……多麽簡單的一句話,多麽簡單的一件事,但是,若不先握上他的手,根本無法達成。
夏玉言輕輕地揚起眼,打量站在他眼前的拓跋虎魂,他長得很高大,身材健碩得即使在衣服的包裹下亦能清楚看見肌肉的紋理,他長得亦很英挺,五官鋒利,唇明顯太薄,薄得令人想起利劍的鋒刀。
他在笑,微微地勾起唇角,裝出友善的笑容,但是那雙炯炯有神的虎眼卻早已將他出賣,青綠的眼瞳裏流露出無法掩飾的銳氣與傲慢——那是勝券在握的眼神。
外面有藍天白雲,有清爽的秋風,還有金黃的桂花飄香,這樣的誘惑有誰能夠抗拒得了?喉頭上下咽動著,夏玉言緩慢地把右手伸出去……即使不能夠得到眞正的自力,至少,請讓他呼吸一口自由的氣息。
看著他的手緩緩舉起,拓跋虎魂的唇角勾得更高,亦笑得更得意了。要他屈服,不過如此!
白皙的指尖在碰到拓跋虎魂的手掌前,忽然抖一抖,之後,飛快地向後縮起來。
“你……?”看見他的動作,拓跋虎魂霎時怔忡。
夏玉言沒有說話,只把頭偏向一旁,看著牆壁,牙齒緊緊咬著唇。可恥!若非看到拓跋虎魂那抹自以爲是的笑容,他已經屈服了。暗暗責備自己的同時,牙齒將唇咬得更緊,唇瓣白透,一點血絲滲出來。
“別咬!”拓跋虎魂眉頭一皺,伸手便去捏他的下巴,夏玉言反射性地揚手。“啪!”的一聲,恰恰打中他的手背。
拓跋虎魂的臉色登時沈下,左手攥成拳頭,指骨響個不停,步子棠見勢頭不對,忙不叠踏前兩步,從旁把他拉住。“大哥,玉言只是一時不小心,你別怪他!”
“哼!”拓跋虎魂不語,一雙虎目冷冷地瞪著夏玉言,步子棠只得轉向夏玉言說。“玉言,大哥只是一番好意,你快向他道歉吧!”
虎日熠熠、寒光似箭,夏玉言明明已經怕得渾身顫抖,偏偏緊咬著唇,半個字也不肯吐出來。
瞪著他半晌,拓跋虎魂的火氣反而漸漸地收斂下來,這人看似軟弱,其實倔強。他不是早已經領教過嗎?亦正因如此,征服的欲望才更加高漲。
勾唇冷笑,拓跋虎魂轉身便走,臨行前,對步子棠說。“四弟,把輪椅推進來,讓他出去舒口氣。”
見他轉身,夏玉言繃緊的神經倏然松懈,身子酥軟下來,這才察覺到冷汗已濕透肩背,正想伸手去抹,就聽見拓跋虎魂的話。他登時一怔,擡起頭來,卻見拓跋虎魂遠遠走去了。
步子棠牽起他的手,爲他高興,夏玉言卻笑不出來,心裏只想起一句俗語: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過,無論拓跋虎魂立心爲何,能夠到屋外舒展筋骨,到底是一件好事。
想到這裏,夏玉言終于忍不住微微一笑,燦爛如花初綻,卻不知這一笑早已落入駐足窗外窺視的拓跋虎魂眼中,他同樣笑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六章
閑坐樹下,仰望天高雲輕,清涼秋風吹過,卷起落花缤紛,夏玉言舉起掌心承接,朵朵金桂落在白皙的掌心,沾得滿手清香,當風再次吹起,桂花落地,璀璨如同灑金。
藍天白雲,滿地金黃,不遠處,馬兒踱步吃草,其他人都到山上狩獵去了,只留下七、八名漢子圍在水井旁赤膊嬉鬧,夏玉言遠遠看著,露出會心微笑。
金風玉露的時節,難得悠揚閑暇的心情,唯一令他不自在的是從左邊傳來的目光。
拓跋虎魂就坐在左邊的一塊石頭上,夏玉言在樹下坐了多久,他就看著他多久,眼神炯炯,雖然無形無迹,卻令夏玉言覺得渾身不自在,拓跋虎魂的眼神並不冷,也不銳利,只似一團烈火,把夏玉言緊緊包裹。
身子漸漸滾燙起來,夏玉言不安地抱著肩,咬著唇,滿懷忐忑。
突然的退讓,突然的示好,突然的注視。沒有什麽比被一個心懷不軌的人窺觊更加可怕,他甚至不明白拓跋虎魂還想對他做什麽……
夏玉言想: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或者他應該直接問清楚,至少省得心煩!
指尖放到輪椅的兩個輪子上,想動,卻忽然怯懦起來。
揚起眼簾,悄悄地向拓跋虎魂盼去,窺探的視線被立刻發現,拓跋虎魂還朝著他燦唇而笑,露出白花花的牙齒。
居心不良!居心不良!在心中連連念著,夏玉言更加膽怯忖道:還是不要問吧……太可怕了!猶疑掙紮之際,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夏玉言應聲擡頭,只見兩個人從小路遙遙地走過來,漸漸接近。
在井旁嬉鬧的漢子都停下手來,用警惕的眼神瞪著來人。夏玉言定一定神後,便將他們認出來了。
“牛大叔,小牛,你們爲什麽會來?”推著輪椅,夏玉言驚訝不已地迎上去!
“……幾天都不見你在村裏出現,私塾也突然休課,我有點兒擔心,所以帶著小牛過來看看。夏夫子,你……沒有事吧?”牛大叔邊說,邊環顧四周的陌生人,接著,壓下聲音問。“夏夫子,他們都是什麽人?”
“……”夏玉言還未回答,拓跋虎魂低沈沙啞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我是玉言的表兄,是個商人,近日路過此地,故前來探望,其他人都是我的夥計。”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拓跋虎魂已經走到他的身旁,牛大叔,擡眼,只見他的五官鋒利,雙眼不同尋常,竟是青綠色的,而且眼神凶悍,渾身散出一股懾人的氣息,仔細打量過後,牛大叔反而更加疑惑。
“夏夫子,他眞是你的表兄?”
“他……”夏玉言擡起頭,欲言又止,他心中明白眼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必需用盡方法明示暗示,令牛大叔他們知道他正受到威迫,囚禁。
在心中急急盤算,眼神流轉不定之際,驚見本來在井旁嬉鬧的漢子已經從後圍過來,目露凶光,有些甚至已經把手按在大刀的刀柄上。
拓跋虎魂彎下腰,附在他耳邊,用只有他一個人可以聽到的,既輕柔又陰森的語氣。“玉言,你有什麽話想說?直接說出來吧!我完全不會‘介意’!”
威脅的意味呼之欲出,夏玉言白皙的喉頭不安地上下滑動,拓跋虎魂正在提醒他,若他稍有異動,只消一個指令,一抹眼色,牛大叔與小牛便將身首異處。
夏玉言的臉色刷地發白,牛大叔雖然聽不到拓跋虎魂說的話,但觀其神色,心知有異,當下,便向兒子打個眼色,一同把手探向腰間,拔出獵刀。
“大哥。”圍在他們身後的漢子也把刀柄握緊,同時向拓跋虎魂看去,只待他一聲令下,殺人滅口
眼前已成劍拔弩張之勢,夏玉言臉色青白,滿心忐忑不安,拓跋虎魂他們人多勢衆,個個剽悍壯碩,若拔出刀來,莫說只有牛大叔與小牛兩人,即使村子裏的壯丁加起來,只怕也難以一拼。
偏頭斜看,正見拓跋虎魂唇角帶笑,勾起一抹無形殺機,掙紮不已的夏玉言,終于下定決心,咬一咬牙,之後,開口說。“牛大叔,他當然是我的表兄。”
“夏夫子,既然他是你的表兄,爲什麽我沒有見過?”牛大叔依然懷疑。
“他是我娘親的小妹所出,只不過小姨在我年幼的時候就搬走了,而他一直在外面經商,多年來第一次回鄉,所以你不認得他是理所當然。”臉上勾起一抹牽強的笑容,夏玉言仔細解說,只望將他倆盡快打發離開,以免牽累無辜。
“原來如此……”牛大叔這才點點頭,把獵刀插回腰間。
見夏玉言如此識趣,一直在旁邊虎視眈眈的拓跋虎魂滿意不已,向站在後面的漢子點點頭,示意他們散開,不必再戒備。
事情至此,本已告一段落,誰知一直安靜地站在牛大叔身後,看著拓跋虎魂的眼神充滿好奇的小牛忽然開口說。“爹,你看見嗎?他的眼睛是綠色的,和那天我用箭射中的老虎的眼睛很相似。”
此言一出,拓跋虎魂的臉色立刻就沈下去了,背上的傷口正在隱隱作痛,提醒他,就是這個黝黑的小子對他射出箭。
見他眼中殺意大盛,夏玉言心中一慌,竟主動將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不要!”
神色聲音焦惶不安,拓跋虎魂斜眼看去,見夏玉言眼中滿是乞求,手把他的右手抓得生痛,指尖不安地顫抖著。
拓跋虎魂的心情瞬間大好,擡頭,對牛大叔說。“你們還有什麽事?若沒有,就走吧!”
言下,竟是明刀明槍地下逐客令了,牛大叔搔搔頭,想:夏夫子的親戚眞是難以相處!暗暗嘀咕片刻,他也不好意思繼續打擾,向夏玉言說一聲,便領著兒子離開。
見他倆全身而退,夏玉言渾身一松,卻見拓跋虎魂正以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著他,這才察覺到自己還把他的右手緊緊抓著。
慌慌張張地縮手,卻被他飛快抓住。
“不是說我不可以碰你嗎?那爲什麽你要碰我?”利落反手,將夏玉言柔滑的手提在掌心,拓跋虎魂輕佻調笑。
“放手!”夏玉言用力地把手抽回來,拓跋虎魂哪裏肯放手,只笑著說。“急什麽?我很大方,不介意讓你再摸一會。”
他的右手因爲受到刀傷,用白布包紮著,雖然只能用上三分眞力,卻足以將夏玉言的手抓得不能動彈。
“你……”夏玉言又羞又急,臉紅耳赤,不知從何生出一股狠勁,五指在他的掌心使勁一捏。
拓跋虎魂痛得眉頭一蹙,手不自覺松開了,夏玉言借此良機,飛快地把手縮起來,收到身後,暗暗得意之際,卻看見拓跋虎魂臉色微白,左手捧著右手,微微顫抖。
眼見淡淡紅暈從布帶滲出,夏玉言立時明白過來,臉色泛白,咬著唇,無措地看著他。
拓跋虎魂沒有斥罵他,用左手拉開布帶上的小結,將布帶解開。用針縫起的傷口沒有裂開,卻滲出少許鮮血,拓跋虎魂皺著眉頭,將鮮血隨手抹了便作罷。
哪有人這樣處理傷口的?夏玉言見了,兩葉柳眉蹙得緊緊,拼命忍耐著不去理會他。
心中焦躁之際,一匹踱步中的馬兒走近夏玉言,彎下脖子,用烏黑渾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啊!”夏玉言驚喜得叫了一聲,大著膽子伸手摸它的臉,棕色的皮膚非常光滑,觸感結實而充滿彈性,夏玉言大覺新奇,掌心在它的臉上來回輕摸,馬兒也顯得很高興,親雪地用鼻子蹭他的臉。
柔軟的馬鬃沿著光滑的脖子滑下,在夏玉言的脖子處搔著,他癢得吃吃笑起,拓跋虎魂在旁邊看著片刻,忽然開口問。“想不想騎馬?”
低沈沙啞的嗓音令夏玉言回過神來,擡頭。用警戒的眼神看向拓跋虎魂。
“想不想騎馬?”拓跋虎魂耐心地將話重複一遍,神色是一片平淡,夏玉言見他不似另有居心,戒備隨之松懈,遲疑片刻後,輕輕地搖搖頭。
“不必。”瘸子騎馬?未免可笑!
垂眸看向自己的雙腿,夏玉言眼神黯然,拓跋虎魂看見他的眼神,挑起眉頭,彎身,不發一言地用單手將夏玉言從輪椅上抱起。
“你做什麽!”夏玉言自然吃驚,厲聲質問,拓跋虎魂沒有回答,右手攬著他的腰,同時左手在馬背上一按,已利落地翻身上馬。
雙足同時一蹬,馬兒仰天長嘶,如一支箭地飛掠而去。
風在耳邊呼呼掠過,刮得臉頰生痛,柔軟的頭發隨風飛揚,高木綠叢在眼中成爲一條又一條的橫線,首次騎馬的夏玉言又驚又喜,雙手不自覺地將拓跋虎魂抓緊了,眼眸半斂,享受馬背奔騰帶來的刺激。
一番奔馳,已至山腳,拓跋虎魂漸漸收緊缰繩,著馬兒收步緩行,地上是金黃落花,小鳥在枝頭啾啾跳躍,桂香雲外飄送,令人心曠神怡。
醉心美景之中,放目遊看,心境隨之甯靜。不安、警戒、厭惡,都被暫時抛諸腦後。
側坐馬背,背軟軟地靠著拓跋虎魂的右臂,夏玉言臉上的神色盡入拓跋虎魂眼中,見其神色欣然柔軟,拓跋虎魂的唇角不由得噙起一抹笑意。
“到溪邊坐一會,好嗎?”
順著他的指頭看去,是一條蜿蜒小溪,流水淙淙,景致極美,夏玉言其實也想在溪邊小坐,但看一看身後的拓跋虎魂,便不由得遲疑起來。
拓跋虎魂知道他的遲疑,當先下馬,接著,伸手環著夏玉言的腰,將他抱下。
“不要!放開我!”夏玉言大嚇一跳,用手槌打拓跋虎魂的胸口,拓跋虎魂毫不在意,霸道地將他抱得更緊,一直走到溪邊的大石旁,才把他放下來。
“你看!這裏風景多美!”拓跋虎魂在溪邊光滑的大石坐下,揚手隨意指點。
坐在他身旁的夏玉言賭氣地將頭別過一旁,不去看他,拓跋虎魂拍一拍他的肩膀,笑說。“別小氣!你是讀書人,應該胸襟廣闊,有容人之量。”
厚臉皮!夏玉言翻一翻白眼,在心中暗罵。
不經意之間,眼波流轉,但見溪水清冽,在日光照耀下足可見底,幾片飄萍逐水而流,意境悠遠。夏玉言心中一動,怨憤不由熄滅,靈思甯靜,神色漸漸柔和,靜看溪水湍流不息,專心得連拓跋虎魂悄悄地伸出左手,擁著他的肩頭,他也沒有察覺。
悠然靜心,時光漸逝,竟不覺日之將落,直到夕陽斜照,夏玉言總算稍稍回過神來,偏頭一看,恰恰與拓跋虎魂的眼神在半空碰上。
非是熠熠凶悍,而是柔和深邃,那橙黃的余晖照在頭臉,爲他銳利的五官添上溫柔,被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夏玉言的心突然怦怦、怦怦地劇跳起來。
白皙的臉頰突然浮起兩朵紅雲,拓跋虎魂看得一清二楚,在心中暗暗自滿,舉起右手,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頰。
“你臉紅了,在想什麽?該不是現在才發現我很英俊吧?”
“沒有……”夏玉一言矢口否認,眸子閃爍回避之際,不經意地看見拓跋虎魂的右手手心。
一道醜陋有若蜈蚣的傷痕從虎口劃過,直至尾指下方作結。看著上面扭曲的縫線,夏玉言的心難受地緊緊收縮。
“那天……爲什麽要救我?”仁慈心軟似乎是夏玉言的天性,這時候,他就只想到拓跋虎魂對他的恩,沒有記著拓跋虎魂對他的壞。
拓跋虎魂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那你又爲什麽要關心我?”
夏玉言頓時啞然。因爲感激他在自己自盡時徒手將刀抓住?因爲他最近對自己很好?還是因爲他剛才放過牛大叔和小牛?
擡頭,看著拓跋虎魂,夏玉言想:或者,是因爲他從來沒有眞正恨過拓跋虎魂。
他從來不是記恨的人,昨天與人爭執,氣得臉紅耳赤,今天早上起床,可能已經忘記得幹幹淨淨,反而覺得昨天表現得太過衝動,而感到不安。
夏玉言也知道這種個性很容易受人欺侮,無奈天性如此,難以矯飾,只得輕輕歎一口氣。“生而爲人,自然應該關愛他人,而且,若非救我,你的手不會受傷,我關心你,是理所當然。”
他的聲音溫柔如玉,拓跋虎魂靜靜傾聽,同時垂下眼角,看著夏玉言臉上無奈而柔和的神色,心中無法抑制地升起喜歡之情。
夏玉言既非他向來愛好的豐滿豔麗的女子,也非俊俏得令人一見傾心,但是,卻能帶給他一分奇妙的感觸。
溫柔,仁慈,善良……都是在刀口舔血的他,內心深處所渴求的。
拓跋虎魂的心劇烈跳動著。他要!他想要得到夏玉言!帶著他,將他永遠留在身邊!
得到夏玉言的心更加堅決,臉上卻不露分毫,朝夏玉言勾起一抹笑容,說。“你的心腸倒好!”
夏玉言的臉頰微微泛紅,鳳眼輕揚,與其相看。夕照柔和,氣氛平和甯靜,在這樣的氣氛驅使下,夏玉言心中堆積著的無數問題,似乎都可以在此時盡數提出。
“你……到底是什麽人?”
“‘虎人’。相傳自天地初開之時,虎神與一位人類少女相戀,爲了避開世人的眼光,他們定居遙遠的東北地帶,他們的後代就是‘虎人’,介乎人虎之間,可以變身爲虎,化身爲人。”
拓跋虎魂的嗓音悠悠,道出自身來曆根源,夏玉言聽著,隱隱約約記起小時候讀過的《搜異志》中,好像有此記載,
“那你爲什麽會在這裏出現?”夏玉言再次提問,心中好奇,既居于東北,拓跋虎魂爲何會來到這裏?
“因爲……”拓跋虎魂難得遲疑,半晌後,才答。“因爲東北難以務農,而且虎人族的女子容易夭折,所以每年秋天,我都會帶著族人,到不同的村莊,縣城,搶掠物資和女人。”
他向來凶悍勇武,可笑這時竟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邊說,邊小心打量夏玉言的神色。料想不到的是,夏玉言聽到他的話,竟只是點點頭“唔……”了一聲。
“不感驚訝?”拓跋虎魂大是詫異,從來沒想到夏玉言的接受能力竟是如此之高。
夏玉言搖搖頭,沒有說話,心想:你們是以何爲生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了,舉止行爲溢于言表,哪裏騙得了人?沈思片刻,夏玉言咬一咬唇,提出他最關心的問題。“你……什麽時後離開?”
“等我的二弟到來,我們就會離開。”
聽到拓跋虎魂的回答,夏玉言登時松一口氣,拓跋虎魂看得清楚明白,冷哼一聲,倏忽翻身,將夏玉言壓在身下,說出但書。“不過,我不打算留下你。”
“……是……什麽意思?”被他壓得只能緊貼大石躺著,夏玉言臉色微白。不打算留下……該不是想殺人滅口吧?
見他害怕了,拓跋虎魂刻意用一種更加陰森冰冷的語氣說。“虎人族中有一個習俗,知道我們秘密的人,只有兩種處置方法。一是殺死,二是帶走,你希望我選哪一種?”
他這樣說,是存心嚇唬夏玉言,誰知夏玉言雖然臉色都白得像紙,連指尖也在抖著,卻忽然用力攥一攥拳頭,說。“我不走。”
只是一句話,已用盡他全身力氣,說完後,渾身發軟,冷汗沿著脖子滑下背脊。
拓跋虎魂勃然盛怒,卻在看見夏玉言抖顫凡^間#的眼睫時,冷靜下來。濃密如扇的睫毛在刷白的臉上落下抖動的陰影,冷汗亦已濕透額角,明明怕得厲害,卻還要逞強充好漢。拓跋虎魂仔細看著,心中不無佩服。
舉起右手,中指指尖抵著夏玉言潔白的喉結,拓跋虎魂用冷冷的語氣說。“知道嗎?像你這樣的文弱書生,只要我想,用一根指頭就可以弄死你!”
夏玉言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揚起眼簾,迎著他的眼,咬牙切齒的說。“今日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
“哈!還懂得罵人呢!”拓跋虎魂冷笑一聲,只見稍稍用力往夏玉言的喉頭壓下去。
身軀戰栗著,喉頭一點傳來火辣辣的痛,以爲要被刺穿時,拓跋虎魂的手忽然從他頸邊錯開。
手伸到石縫與泥土之間,采下一朵雛菊,遞到夏玉言面前。“拿著!”
夏玉言霎時呆滯,哪裏懂得伸手去接?
拓跋虎魂不耐煩的壓下眉頭,把花塞到夏玉言右手。順勢抓著他的手腕,將他從石上拉起來。“該回去了!”
夏玉言沒有作聲,只是呆呆的看著手上的花……
拓跋虎魂見此,縱容的笑一笑,把他抱起,往站在大樹下的馬兒走去。


第七章
白雲飛去夕煙寒,金風潇灑雁影歸。在夕陽秋光之下,夏玉言將輪椅停在井邊打水,幾名在附近守著的漢子跑過來,自告奮勇要幫助他,卻都被他婉拒了。
將木桶扔下井後絞動辘辘,沈重的水桶將輪椅墜得傾前,夏玉言的上身微微地貼在井邊,像快要掉進井中似的。
拓跋虎魂遠遠看見了,大步跑過來,伸手將他扯回來,按著他的肩頭,將他壓在輪椅上,同時,蹙著眉頭問。“你在幹什麽?”
“打水。”一目了然的事,爲什麽要問?左肩被他粗暴的動作按得生痛,夏玉言皺起眉頭,盡量用柔和的語氣說。
“你的手按得我很痛,請放開吧!我還要打水沐浴。”
“爲什麽不叫人幫?”拓跋虎魂將手放開了,看著他,眉宇間滿是不滿。
“我自己可以。”彎長的柳眉輕輕蹙著,夏玉言想:這種慣常做的活兒,哪用別人幫忙?拓跋虎魂不以爲然地歪一歪唇角,冷聲說。“連走也走不了的廢人,做得了什麽?”
話未說完,他就知道自己的語氣太惡劣了,果然,夏玉言的臉色立時刷白如雪,攥著拳頭,深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我不是廢人,雖然不便于行,但是我還有雙手,可以料理自己的生活!”
料理生活?該不是指做那些難以下咽的食物,還有用快要掉下井去的姿勢打水吧?拓跋虎魂在心中惡意地想,當然,他沒有將話直接說出口,這幾天來,在他刻意經營下,他與夏玉言的關系較之前好多了,他不想在此時功虧一篑。
“總之,你給我坐著別動。”冷言命令之際,手提著麻繩,臂膀一抖一收,滿滿的一桶水便從井中飛出,落到他的手上,提著滿滿的一桶水,拓跋虎魂回頭,問。
“水已經打了,你要幹什麽?”
夏玉言有點遲疑,半晌後,才答。“我想……沐浴。”
自從拓跋虎魂等人霸占他的房子後,一直都是由杜南或步子棠將熱水捧到寢室裏供他沐浴淨身的,不過,自從他打昏杜南後,杜南一見到他就遠遠避開,而步子棠今天一早就不見人影,一直沒有出現,所以,他才出來打水。
“啊!原來是打水沐浴……”拓跋虎魂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擡起頭,左右張望片刻,接著,揮揮手將在遠處樹下與人聊天的杜南叫了過來。
將水桶遞給杜南,低聲吩咐幾句後,拓跋虎魂推著夏玉言向屋裏走去,邊走邊說。“小杜把水燒好後,就會叫我們。還有,下次有什麽事都叫別人做!別自己做得滿頭大汗。”
聽到他的話,夏玉言只得點頭。自從在溪邊騎馬回來後,拓跋虎魂變得更奇怪了,不時關心他,找借口親近他。夏玉言不是笨蛋,早已發覺事情不尋常,卻沒有辦法阻止。
面對野獸,固然要掙紮反抗,但當野獸披上人皮,他反而無措起來……颦眉,滿腦紊亂地想著的時候,拓跋虎魂已將他推到寢室裏去。
“在想什麽?”
“沒有。”夏玉言心不在焉地回答,擡頭,正好看見桌上放著的青花白底瓷杯。
小小的杯中裝著半滿的水,一枝花浮在杯中。
是那天拓跋虎魂硬塞到他手上的小雛菊,已經枯了大半,花瓣都變得褐黃,夏玉言卻沒有把它丟掉。那麽美麗的小花,被摘下來不到幾天就枯萎了,他看在眼中不由得升起淡淡愁思。
愁思難掩,拓跋虎魂順著他的眼神看去,也看見那朵枯萎的雛菊。
“已經謝了,明天,我再采一朵給你。”
“不!請不要。”夏玉言連忙搖頭,聽到他的拒絕,拓跋虎魂不悅,拉長聲音長長地“哦……”了一聲。
夏玉言知道他不高興,輕輕地歎一口氣。
“花好好地長在泥裏,何必把它摘下來,要它的命?”探長手,把花從杯裏拿起來,用衣袖把上面沾著的水珠小心翼翼地抹幹,之後,拿起放在旁邊的一本書,將花夾在書中。
“一朵花而已。”拓跋虎魂聽見他的話,勾起嘴角,笑問。“是不是讀書人都有傷春悲秋的毛病?”
“我不是傷春悲秋,只不過……”夏玉言意欲辯解,中途卻遲疑起來,聲音漸漸隱沒下去。
“只不過什麽?”拓跋虎魂理所當然地追問起來。
“只不過……”夏玉言猶疑半晌,咬一咬牙,把話接下去。“只不過覺得花兒死得冤枉。拓跋虎魂,我是男人,花兒再美也動搖不了我的心,我只想你帶著你的人盡快離開,別再擾亂我的生活。”
他的性子溫和淳厚,這幾句話于他面言,語氣已是極重,說出口後,他的心不停地跳著,眼角悄悄擡起,用不安的目光悄悄打量拓跋虎魂的臉色。
只見拓跋虎魂那張鋒利挺拔的臉孔,表情僵硬,臉上鐵青一片。手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提起,放下,提起,再放下,最後,鬥大的拳頭重重落下。
喀啦啦!巨大的聲音在室內響起,拓跋虎魂怒極拂袖而去。
看著在眼前四分五裂的木桌,夏玉言自然膽顫心驚,與此同時亦松一口氣。這樣拓跋虎魂應該會死心吧?暗暗想著,杜南正好走進來,看見裂成幾份的木桌,不由得“嘩!”了一聲。
明明沒有做錯事的夏玉言尴尬地垂下頭去,幸好,杜南也沒有多問,指揮兩名漢子把碎裂的木桌搬走,之後,將一個大澡盆擡到寢室裏。
“這是……?”看著他們將一個可供人坐在其中泡澡的大澡盆擡進來,夏玉言一愣。農家生活其實很樸實,往日,他沐浴,不過用兩個小木盆,哪用得到這麽大的澡盆。
“是大哥吩咐的。大哥呢?爲什麽不在?”杜南疑惑,左右張望起來。
“他出去了。”夏玉言輕描淡寫地回答。
“啊!那我也不待了!”
“杜南。”眼見杜南轉身便走,夏玉言連忙把他叫住。“那天,我把你打昏了……對不起。”
“啊!不要緊,反正我皮粗肉厚,被你輕輕打一下頭,死不了的!”杜南笑著搔搔頭,看似毫不介懷。
“對不起!”搖搖頭,夏玉言再次道歉,神色誠懇。雖說是逼不得已,但是將杜南打得頭破血流,到底是他理虧了。
他一再道歉,杜南反而慚愧起來。“夏公子,我一點也沒有生氣,老實說,若我是你,我也會這樣做……聽說,那天大哥和三哥找到你時,你差不多已經爬到村子去了,這裏離村子較遠,即使是我,快步走,至少也要半炷香時間,想不到你竟然用兩手爬去了,我實在佩服!”
說罷,還抱拳作揖,以示敬意。夏玉言也不知該用什麽話回他,只得苦笑。人,當被逼到絕境,又有什麽幹不出來?
默默無語,直至杜南退到外面去。夏玉言靜坐片刻,開始脫下身上的衣物,直至衣物盡去,他伸手摸著澡盆,心中升起新的煩惱。
該怎麽進去?澡盆約至腰高,若是尋常人只消雙腿一跨便是,但是他身負殘疾,只能看著澡盆空著急。
若用手撐著盆邊進去,只怕身子未撐起來,澡盆已先翻倒了,若要叫人進來幫忙,他又不願。進退兩難之際,寢室的布簾再次被用力揭開。拓跋虎魂臉無表情地提著一個小布包走進來。
看見去而複返的拓跋虎魂,夏玉言心頭一顫,手忙腳亂地將衣服抓起,遮掩赤裸的身軀。正將布包放在櫃子上的拓跋虎魂見著,呶呶唇說。“遮什麽遮?你全身上下,哪裏我沒有看過?”
夏玉言哪敢應他?頭垂得低低的,雙手抓緊衣服,唯恐露出肌膚,勾起拓跋虎魂的妄念。
懼怕的表現看在拓跋虎魂眼裏,換來一抹冷笑,他走上前,拉開夏玉言抓著衣服的手指,邊說。“你想沐浴吧?我幫你!”
“不!”夏玉言驚叫起來,手抓得更緊,拓跋虎魂扳著他的指頭幾次,也拉不開他的手,也不想眞的把他弄傷,想一想後,改爲伸手扯他抓著的衣物。布料受不了他一抓之力,清脆的布帛撕裂聲立時響起。碎裂的布料像蝴蝶在半空飛舞,眼花缭亂。
夏玉言怔忡,直至拓跋虎魂將手放到他赤裸的肌膚上,他才回過神來。拓跋虎魂的手掌溫熱而粗糙,夏玉言渾身一顫,曾有過的受辱回憶浮現腦海,霎時,無法抑制的懼怕與憤怒同時躍上心頭。
“放開我!”伴隨大叫響起的是清脆的耳光聲,被掴中的與出手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呆下來。
手舉在半空,夏玉言瞪眼看著,不敢相信自己竟眞的出手打了拓跋虎魂。
顫顫抖抖,擡眼窺看,拓跋虎魂的左邊臉被他打紅了,怒發衝冠,兩個鬥大的拳頭緊緊攥著,手背上青筋凸現。
夏玉言心中害怕,白皙的喉頭不安地上下滑動,指尖也在顫抖,一直僵硬地伫立著的拓跋虎魂忽然不吭一聲地將他攔腰抱起來,粗暴地丟進澡盆裏。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跌在水中,夏玉言連眼都睜不開了,雙手慌亂地抓著盆邊,勉強將頭浮出水面。
“咳咳……咳!”將頭伏在盆邊,夏玉言被水嗆得連連咳嗽,拓跋虎魂冷眼看著他狼狽的樣子,伸手打開放在旁邊櫃子上的小布包,抓了一把。
緊握的拳頭舉在夏玉言頭頂,五指張開,立時,花落如雨,盡撒在夏玉言頭上、身上。瞪圓眸子,夏玉言呆看金黃的花雨落下,耳邊是拓跋虎魂充滿惡意的聲音。
“你要不要數一數,這裏添了多少條冤枉的花魂?”
“你……”夏玉言看著他英挺鋒利的臉孔,霎時啞然。他斷想不到,一個成年男人,竟如此孩子氣,爲了他一句話,跑到外面做這種傻事。
夏玉言愕然的同時,亦感好笑,輕輕搖頭,揚起眼簾,驚見拓跋虎魂正在寬衣解帶。
“你想做什麽?”夏玉言不由得惶惑起來,緊張地抓著盆邊,將身子盡藏在水中。
勾起一抹冷笑,拓跋虎魂將衣物脫盡,露出一身橫練肌肉,兩肩上一道又一道漆黑虎紋,在古銅色的肌膚上展現野性的魅力。‘
沿著塊狀的腹肌往下看去,是一片濃密黑影,夏玉言不敢直視,把頭別過一旁。
拓跋虎魂卻毫不羞赧,大刺剌地跨進澡盆,雙腿盡頭的巨物搖晃著,就在夏玉言的鼻尖擦過。
雙頰刷白,夏玉言拼命地往盆邊靠去,將身子縮成一團。
“躲什麽?”拓跋虎魂一手把他捉住,扯到懷中。夏玉言自然不肯,手一揚便向拓跋虎魂打去,這次,拓跋虎魂早有准備,利落地把他的手腕抓住,扭到身後。
“不……放開我!放開我!”夏玉言猶自掙紮不休,又叫又扭,拓跋虎魂煩躁起來,拾起丟在地上的衣帶,一分爲二,一段用來將他的雙手綁在身後。另一段則捏成一團,塞入他口中。
“唔唔……唔唔……”口被塞滿了,夏玉言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單音,拓跋虎魂將他的臉扳過來一看,只見雙腮脹滿,臉頰上浮起氣怒的紅潮,煞是動人!
“這種狼狽的樣子眞適合你!或者,下次我應該用我的寶貝塞滿你的小口。”拓跋虎魂在他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接著,壓著嗓子在他的耳邊說。“你最好別再動了,除非你想我再把你吊起來一次,不過,這次我說不定會將你吊在屋外,讓大家也來欣賞你赤裸的身體。”
他的語氣並不特別森寒,卻足以令夏玉言的臉色發青,只消想像到拓跋虎魂所說的情景,他就連再扭一下身子的勇氣也消失了。
看著他倏忽血色盡退的臉孔,拓跋虎魂心中不無憐惜,伸出指頭,輕輕撫過他顫抖的唇瓣,把聲音柔下來,說。“別怕!玉言,我只是想幫你清洗身體,忘記了嗎? 我答應過你,除非你心甘情願,否則,我什麽也不會做。只要你安靜地乖乖聽話,我就把塞在你嘴裏的布團拿出來,好嗎?”
說罷,他把嘴巴合上,只以炯炯虎目看著夏玉言,等待他的回答。安靜地乖乖聽話?夏玉言心中一陣悲哀,只覺自己在他眼中無異豬狗畜生,屈辱難受得渾身顫抖。
“乖!點點頭,我就讓你舒服一點。”拓跋虎魂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細聲細氣地哄著他,哄貓哄狗的語氣,完完全全地把夏玉言心底裏藏著的倔脾氣勾起來,緊緊阖著眼,死活也不肯點下頭去。
久久得不到回應,拓跋虎魂冷哼一聲,正想讓夏玉言看一看他的厲害手段,揚眉,卻見那雙細長的鳳眼中,盈盈悲哀難過,甚至隱隱約約有淚光閃爍。
拓跋虎魂沈默下來,半晌後,伸手將布從他口中拉出來。“抱歉!”
想不到拓跋虎魂竟然會向他道歉,夏玉言霎時一怔。
“抱歉!我太粗暴了!”拓跋虎魂見他沒有反應,便放柔聲音,將話再說一遍,夏玉言本來就是個心腸軟、脾氣好的人,聽他軟著嗓子向自己道歉,心中的怒火不由得熄了七分,咬一咬唇,看向盆邊,幽幽地說。“請放開我。”
拓跋虎魂對他的性子早已了如指掌,這時,單聽他的語氣已知他心軟了,登時便志得意滿起來。
“等我幫你洗幹淨,就放你。”湊前,咬著夏玉言的耳朵呵氣,夏玉言的耳朵立時紅透,熾熱的氣息由耳朵吹進體內,渾身隨之發燙。
“你放開我……現在……”夏玉言只覺渾身酥軟,連聲音也沒氣沒力,拓跋虎魂在他額前親一口,嬉皮笑臉地說。“不行,我一定要幫你洗幹淨。”
說罷,便將夏玉言面對面地抱坐腿上,讓他背靠澡盆,兩腿分開挂在盆邊。
被擺弄的時候,夏玉言羞得阖上眸子,之後,又忍不住睜眼偷看,看見自己被他擺布成將私處全展露出來的恥辱姿態時,又羞得再次將眸子阖上。
“爲什麽不看?你這樣子很好看呢!”見到他羞赧的神色,拓跋虎魂得意地勾唇角邪笑。
長長的發絲散開,順著渾圓的雙肩流瀉入水,白皙雙頰兩朵紅雲豔麗,颦起的柳眉下濃密眼睫低垂緊閉,顫動不已,強忍羞恥。因爲雙手被綁在身後,胸膛不自然地挺起,色澤淡紅的兩顆乳珠就如冬日裏枝頭上的兩朵寒紅梅,于風雪飄搖中傲然屹立,迷倒世人。
身軀盡藏于清澈的熱水中,修長蒼白的雙腿被挂高,大大分開,足尖無力地垂在盆外,就連雙丘深處,最私密的秘地亦盡展在拓跋虎魂眼前。
“不要看……”夏玉言抖著嗓子求饒,拓跋虎魂當然不肯,咽下口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臀瓣深處。
淡紅的花蕾在水中羞澀縮緊,煽情的情景令已經禁欲多天的拓跋虎魂倏忽熱血沸騰,胯下的欲望隨之高挺。
只可惜他曾誇下海口,絕不再強迫夏玉言做那件事,只得蹙起劍眉,苦苦忍耐欲望。
夏玉言亦察覺到有一件硬挺火熱的異物頂在自己臀後,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嚇得噤若寒蟬,連氣也不敢大吸一口。
深吸一口氣,暫且壓下沸騰的欲望,拓跋虎魂用掌心掬起浮在水面的小花,貼在夏玉言身上揉搓起來。
雙手同時在夏玉言瘦削的胸膛上左右揉搓,拓跋虎魂的力度非輕,脆弱的花兒一下子便碎了,流出淡黃的花汁,沿著白皙的肌膚滑下,融入熱水裏。
粗糙的手心在兩顆淡紅的乳珠上打轉,乳尖被搓得挺起,顔色變爲鮮豔,而旁邊的乳蕾則柔軟如綿,如絲綢的觸感吸著掌心,叫拓跋虎魂舍不得放手。
磨蹭多時,將兩顆乳珠揉弄得通紅腫脹,夏玉言也疼痛難受地吐出嗯嗯哼哼的悶聲呻吟,拓跋虎魂才不情不願地放過兩顆腫得像快要滴出血來的乳珠。
拿起布巾,打濕後,他開始爲夏玉言擦拭身體,除了在雙腿間前後花費太多時間,擦拭得太仔細外,他做得尚算認眞。
將夏玉言渾身上下都擦拭幹淨後,他便抱著夏玉言從澡盆中起來。他將夏玉言放到床上,用幹布巾將夏玉言身上的水珠擦幹時,鼻尖忽然嗅到濃郁的花香。
拓跋虎魂翻身,將雙腳跨在夏玉言躺著的身軀兩側,彎身,疑惑地用鼻子在夏玉言身上上下嗅著,尋找花香的來源,最終察覺花香撲鼻原來源自眼前的肌膚。
或者是剛用鮮花揉搓過的關系,那身花香濃郁甜美得叫人舍不得移開鼻子,拓跋虎魂聞著聞著,終于忍不住伸出舌頭,舔弄起來。
夏玉言的肌膚本就白皙,因爲剛才被泡過熱水,又被用力揉搓過的關系,此時泛起一種介乎紅與粉紅之間的嬌豔顔色,肌膚軟薄得仿佛吹彈可破。拓跋虎魂膜拜似地用舌尖一寸一寸地滑過,在肌膚上留下潤澤的水意,在燈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片Yin Mi 的亮光。
舌頭沿著脖子、肩膀、胸膛、側腹一直下滑,當舔弄到那雙軟綿無力的大腿盡頭時,拓跋虎魂甚至用牙齒將軟肉咬起來,用唇含著,用力吸吮,留下一個又一個鮮紅的吻痕。
“唔!不……”留下吻痕的地方,像被無數簇小火燒著,燙熱瘙癢,一直盡力忍住聲音的夏玉言終于受不了地叫了出來,心中又羞又怕,渾身都在簌簌發抖。
“拜托!不要再這樣,我覺得……很難受……”
聽見他的哀求聲,拓跋虎魂勾起薄唇,露出一抹邪氣的笑意,說。“是難受,還是舒服?”
他伸出左手將平躺在床上的夏玉言上身抱起,讓夏玉言可以清楚看著他用右手輕輕撥弄雙腿間早已挺起滲出濕意的欲望。
“啊!”快感湧泉而起,夏玉言倒抽一口氣,身子抖得更加厲害了。
拓跋虎魂笑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欲望,正要揉弄,喘息著的夏玉言忽然睜開眼,看著他,用哀恸的語氣說。“你當眞要逼死我?”
拓跋虎魂一愣,手不由得僵硬了。
“我倆無仇無怨,我甚至在你身受重傷時救你一命,你爲什麽要恩將仇報,如此折辱我?”渾身抖著,看著拓跋虎魂,夏玉言將話說得更清楚了。
“我……”迎著那雙溢滿哀怨不平的鳳眼,拓跋虎魂倏忽心虛起來,只說了一個字,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爲什麽要是我?就當我求你,你去找別人,找比我英俊的,比我俏麗的,請求你放過我!”夏玉言不惜苦苦乞求。他受夠了!只要能夠擺脫這種屈辱的日子,即使要他趴在地上向拓跋虎魂叩頭,他也願意!
看著他可憐兮兮的樣子,拓跋虎魂咬緊牙關,回以兩個字:“不行!”
語氣铿锵決絕,一下子將夏玉言最後的希望打碎,臉上的血色倏然盡去,他不自覺地晃著頭。用一種輕細而歇斯底裏的聲音自言自語。
“我明明是男人,你偏偏要逼我和你做那種苟且的事情。我不要,我……甯願死……”
拓跋虎魂聽見了,冷酷地牽起唇角,說。“那我就把那個女人殺了,爲你陪葬!”
可以威脅夏玉言的方法,他早就想出來了,只不過一直忍耐著沒有說出。
那個女人?哪個女人?滿腦紊亂的夏玉言茫然地思索著,半晌後,才明白過來,擡頭,不可置信地瞪圓眸子,高叫。“不——!”
不可以,不可以傷害翠姬,她已經是他在世上唯一親近的像家人一樣重要的人。
“別傷害她!不要傷害她!請不要,請不要!”
夏玉言拼命哀求,清秀的眉目都畏懼得扭曲了,看著他的樣子,拓跋虎魂心中翻起萬丈怒濤,一手扯起夏玉言的長發,用充滿嘲弄的話發泄內心的怒火。
“幹嘛這樣關心她?像你這樣的身體也想抱女人嗎?一個瘸子!你想怎樣和那個女人行房?叫她騎在你身上扭腰擺臀嗎?”
被粗暴地扯起的頭皮痛得像要被撕裂,刻意屈辱挖苦的話,更叫夏玉言心如刀削,單薄的眼皮一阖一張,眼角滲出一滴淚珠。生平第一次,他瘋狂地嘶叫起來。
“讓我死吧!殺了我……殺了我!讓我死吧!”
看著夏玉言狼狽淒慘的樣子,拓跋虎魂心中的怒火竟漸漸冷卻下來,虎目炯炯地凝視他片刻,拓跋虎魂用冷靜的嗓音說。“我喜歡你!”
渾身一震,夏玉言連身心的痛楚都忘記了,像聽不明白他的話一樣,呆呆地看著他。
“我喜歡你!”話既然說出口了,一切都變得很輕易,拓跋虎魂連眉角也沒有挑起一下,冷靜地將話再次重複。
夏玉言不安地眨著眼睛,身子顫抖著,霎時間竟不懂得該說什麽。多天來,拓跋虎魂對他抱持的心思,夏玉言多少猜到了,卻在親耳聽到時感到迷惑怔忡,半晌後,才顫顫抖抖地說一句。
“我……我不是女人,我不要……”
拓跋虎魂也沒有期待他會說出令自己滿意的回答,聽罷,猛然伸手將他的頭發用力往下扯。逼他從下向上地仰視自己,睑無表情地說。
“你要不要,根本不重要!你要乖乖地從了我,被我捧在手掌心疼愛憐惜,或者被脫光衣服,永遠鎖在床上做性Nu都隨便你!反正我要定你了!”
鋒利的臉孔,此刻更冷酷得堪比刀鋒,話中的霸道威嚇令夏玉言驚駭地瞪圓鳳眼,渾身震顫,就似落在虎口的小動物一樣。
柳眉蹙緊,鳳眸渾圓,透明的淚滴沾在臉頰,長發披散如瀑,赤裸玉白的身子冒出冷汗,渾身簌簌抖動,有如秋風中的一片落葉,軟弱無助的樣子,看在拓跋虎魂眼中是那麽的惹人心憐,他也不想將夏玉言迫得太緊,想一想後,便把嗓子柔下來。
“傻子!我有什麽不好?外貌、身材、財富、力量,我全都擁有,多少女人恨不得有我這樣的夫婿。而且,你別看我這個樣子,對情人,我可是很多情體貼的。”夏玉言僵硬著身子,沒有回應,拓跋虎魂不以爲忤,接著說。“在窮村子裏做個窮夫子,根本不足以糊口。看你!瘦得像支竹竿!而且,那個女人已經不會再來了,你要每天吃自己做的那些難吃得要命的食物,花幾個時辰做普通人可以輕易完成的家務,然後,孤零零地住在這間破屋裏,直至老死?玉言,只要從了我,你以後過的就是錦衣玉食,仆役成群的好日子!”
他的話坦蕩直接,話中盡是赤裸裸的現實,夏玉言屏息地抿著唇,只有雙肩不由自主地震顫著。
拓跋虎魂所說,正是他心中最害怕發生的事,拖著一雙殘腿渡過余生,無論生病、衰老,都要孤獨面對。目光如炬地察視片刻,拓跋虎魂知道自己已經抓住他的弱點了,當下語氣更溫柔多情起來。
“玉言,讓我照顧你。我可以,我願意。”
比起強硬的威逼,更令夏玉言無法應對的其實是別人的溫柔體貼,這時候聽到拓跋虎魂的話,一時滿腦紊亂。
無措地咬緊唇,他的眸光茫然,六神無主,拓跋虎魂知道他一時間大受刺激,必定心亂如麻,也不願他太過傷神,便把綁著他雙腕的衣帶解開,爲他穿上衣物,扶著他,讓他重新在床上躺好,用棉被把他赤裸的身軀密密實實地裹好,接著,把嘴附在他的耳邊說。
“我二弟的人馬明天晚上就會到來會合,我們會立刻離開,明天早上,你看看有什麽要帶走的,自己乖乖地收拾好,別要我用強,知道嗎?”
語末,嗓音嚴厲起來,夏玉言身子一顫,在被下縮成一團,拓跋虎魂知道自己又把他嚇怕了,憐惜地湊近,在他的耳畔、額角、唇邊落下雨點似的輕吻。
輕吻多時,感到夏玉言的身子實在顫抖得太過厲害,他才不情願地將夏玉言放開,坐起身來說。“子棠應該回來了,我叫他進來陪你!今晚,你好好地睡一覺,別胡思亂想。”
他心知自己的手段用得重了,怕夏玉言會做出什麽傻事,非得叫人進來守著,才能放心。與剛強霸道的外表毫不相同,自幼在刀口過活的拓跋虎魂內在缜密深沈,幾句話軟硬兼施,道盡厲害之處。
夏玉言渾身僵硬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就連拓跋虎魂出去了也不知道,心裏,腦裏,像絲線一樣,亂成一團。半晌後走來的的步子棠見他眉頭深鎖,神色憔悴,也沒有浪費唇舌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從藥箱拿出一瓶香料,倒在油燈內點燃起來。
熱力令薰香四散,在濃濃的香氣中,夏玉言的腦海漸漸空白,不一會,便沈沈睡去。


第八章
第二天睜開眼時,已經日上三竿了。
揉著昏沈沈的額頭,在步子棠的幫助下靠著床頭坐好,剛抹過臉,一陣迎親的喜樂聲與鞭炮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飄來。
夏玉言登時怔忡,蹙起柳眉,擡頭問。“今天是什麽日子?”
“九月二十七日。”
步子棠不在意地回答,把膳食放下後,便捧著洗臉盆轉身離開。
九月二十七日……九月二十七日……在心中默念兩遍,夏玉言的臉色隨之黯然。
絲竹聲漸漸飄遠了,他的心思卻早已沈淪在無邊的神傷之中,默然垂首呆坐,久久無法回複。這一坐就是三個時辰,期間,步子棠進出多次,見他呆坐床頭,連床邊的飯菜也沒有動,忍不住上前搖一搖他的肩膀。
“夏玉言,你怎樣了?”
夏玉言肩頭一顫,擡起頭來,一時間,像認不出步子棠一樣,頓著半晌,才答。
“我沒事……”答完後,他再次失神,步子棠見狀,忍不住挑起好看的眉頭,問。
“大哥昨天對你示愛時到底說了什麽?竟把你嚇成這樣。”
步子棠這麽一說,倒把夏玉言的心事勾起來,他颦起眉心,輕聲答。“沒有。”
“大哥向你示愛時,說話溫柔嗎,還是像平日一樣粗聲粗氣?”步子棠滿臉好奇地追問起來。
“他沒有告訴你嗎?”夏玉言苦笑,心想:昨夜那樣也算是示愛嗎?
“他說得不清不楚的,令我好奇得很,玉言,不如你將他對你說的話,向我複述一遍。”
步子棠笑著,頑皮地眨眨眼,但見明眸如珠,皓齒紅唇,芳澤無加,一室像憑空添上無限春色。夏玉言不由得看得呆了,半晌後,才回過神來。
“若他要喜歡,也該喜歡像你這樣的美男子,爲什麽要招惹我?”聲音既是不解,亦是怨歎。他本身的長相也是清秀溫文,但是若與步子棠的俊美相比,卻難望其背。
“傻子!大哥從來不喜歡男人!”步子棠掩著唇,吃吃地笑起來。“別說我自誇,由我十多歲開始,就有很多男人對我想入非非,不過,大哥從來沒有,他只對豐胸美臀的火辣美人有興趣!”
“那爲什麽……?”夏玉言更加迷茫了,彎長的柳眉蹙得緊緊的,在鼻梁上落下不少皺紋。
“我想,是你的善良和溫柔把他吸引了,他變成老虎時受傷,是你救了他,照顧他。”
“那只是巧合。”若早知道他是個壞蛋,誰要救他!夏玉言孩子氣地噘起唇。
步子棠看見了,似笑非笑地問。“那我問你,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會否再救他?”
夏玉言遲疑,半晌後,咬一咬唇,不情不願地回答。
“……會。”幼承庭訓,即使明知道會惹禍上身,他也無法見死不救。
“這就是大哥喜歡你的原因了。”步子棠笑說。
“男人喜歡男人,你不覺得很奇怪?”夏玉言微微地蹙起眉心。
情愛上的喜歡應該是合乎天道的,男人喜歡女人,女人喜歡男人……生長在淳樸的農村裏,夏玉言的心思亦被感染得淳厚純眞,龍陽之好,斷袖分桃,這些違逆倫常的事,他從來連想也沒有想過。
“不覺得!男人,女人都是人,爲什麽只准男人愛女人?”步子棠擺擺手,用不以爲然的神色說。“情愛本來就是渾然天成的,愛就是愛,我不覺得應該拘泥于男女之分。玉言,依我看來,你也不是守舊頑固的人,其實,你是否很討厭大哥?所以不肯接受他。”
沈思半晌,夏玉言輕聲答。“我……不討厭他。”
雖然拓跋虎魂囚禁他,對他輕薄無禮,但是拓跋虎魂也救過他,用心討好他,嚴格來說,他並不討厭拓跋虎魂,事實上,他從未討厭過任何人。
他不討厭拓跋虎魂,甚至對拓跋虎魂存在一定的好感。
野性的魅力,霸道的溫柔,充滿生命力的狂妄,都是令人羨慕、渴望的,不過,這樣也不等于喜歡。
“既然不討厭他,那就隨我們一起走吧!”步子棠自以爲是的語調,令滿腹煩惱的夏玉言也忍不住好笑地搖搖頭。
“不討厭不等于我願意跟隨一個對我心懷不軌的男人遠走他鄉。”
“玉言,大哥雖然霸道,但是他對親近、喜歡的人向來很好,你以後和他在一起,他絕不會虧待你!塞外的天氣雖然變幻莫測,但是我們生活的岩堡風光極好,而且仆役財寶,無一缺少,總比你身子不方便,又沒有親人照顧地住在這裏好。”步子棠巧舌如簧地說服他,頓一頓後,見他沒有什麽表情,便問。“在這裏,你是否有留戀不舍的事物?”
“我……”夏玉言點點頭,接著,又搖搖頭。
爹娘已經仙去多年,翠姬出嫁後,與他再無關連,私塾根本難以營生,而且,即使私塾關門,學童亦可到鄰村上課。一件一件地仔細思量,夏玉言發覺,此時此地,竟再無任何人事,值得他留戀不舍。
白皙溫文的臉孔上籠著淡淡憂傷,他緊抿著淡紅色的唇瓣,默然不語。
“你也不必太過傷神,反正二哥未到,你再考慮一下吧。”步子棠也不急著逼他,反而悠悠然地轉變話題。“你們的村子裏今天有新娘出嫁,剛才,我和大哥、三哥一起去看熱鬧了,那名新娘蛾眉杏眼,粉妝豔靥,堪稱絕色。三哥一直說要將她搶回去做新娘,可惜,大哥不准。”
“他也有去?”夏玉言心中一驚,忙不叠追問。“他有說什麽嗎?”
“有!大哥好像說……美雖美矣,不過,看著就覺得礙眼!他還罵三哥沒眼光呢!說那名新娘子眼尖臉削,是福薄命薄之相!”
步子棠邊說,邊留意夏玉言的神色,他每說一句,就見夏玉言的臉色難看三分,到最後更是青白一片。
“玉言,你怎樣了?”步子棠一臉不知情地輕聲關懷,俯視夏玉言頭頂的眼神藏著淡淡的憐憫與微妙的嘲弄。放在身側的雙手攥成拳頭,夏玉言無法抑制地渾身顫抖,好半晌後,他深深吸一口氣,用勉強鎮靜下來的聲音說。“子棠,麻煩你叫你大哥進來。”
“好!”步子棠點點頭,走了出去。
片刻後,當穿著緊身短衣、足踏鹿皮靴子、黑色鑲金邊披風的拓跋虎魂風風火火地走進來時,夏玉言已坐到輪椅上,雙手拿著他爹娘留下的遺物,放在床上展開的包袱布中。
“你願意隨我離開?”拓跋虎魂大感驚喜,邊說,邊快步上前。
“是。”夏玉言用沒有起伏的嗓音回答,也沒有回頭看他,垂著頭,繼續收拾。
“玉言,這太好了!”拓跋虎魂興奮得眉飛色舞,彎身從後抱著他的肩膀,在那柔軟的鬓角處連吻數下,同時用铿锵的語氣說。“我答應你,以後一定好好對你!”
“你不用好好對我。我只要你答應永遠不會傷害翠姬。”夏玉言冷淡的聲音像一盤冷水,當頭潑向拓跋虎魂。
“這話是什麽意思?”飛揚的劍眉壓下,拓跋虎魂臉上浮起不解之色。
夏玉言沒有立即回答,用雙手轉動輪椅的木輪,面向拓跋虎魂,接著,伸手,由喉頭開始,將青色長衫上的盤鈕一顆又一顆地解開。看著他將長衫、亵衣一一解開,露出圓潤的肩頭,以及瘦削的胸膛,拓跋虎魂的眉心蹙得更緊,問。“你幹什麽?”
“幹你想幹的事。”夏玉言垂著頭回答,指尖輕輕一拉,挂在手臂上的亵衣便落到地上去,白皙的上半身完全地裸露眼前。
“我現在不想。”拓跋虎魂看出事情有異,神色漸漸凝重下來。
“裝什麽君子?你不就是想幹我嗎?我給你,我心甘情願地給你!”吐出他從不會說的粗鄙話,在咬牙切齒的聲音中,夏玉言擡起頭來,恨恨地瞪著拓跋虎魂。
彎長的柳葉眉扭曲,從來溫柔好看的鳳眼此刻光芒如箭,拓跋虎魂從未見他有這樣怨恨憤懑的神色,竟不由自主地退後半步。
“你不必再唆使子棠來對我說那些威嚇的話!你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你別傷害翠姬,你對我做什麽都可以!”夏玉言邊說,邊用手拍打輪椅的椅柄,未束起的長發隨動作飛散,神色激動得如瘋如狂。
他受夠了!他受夠了!只不過是一具殘破的身子,拓跋虎魂要就拿去吧!別再逼他!別再威脅要傷害他重視的人!
至此,拓跋虎魂才聽出個大概來。原來是四弟多事了……
他沒有費心爲自己分辯,反而挑起眉頭,冷淡地問。“就只是這樣?就只是爲了一個女人,你甯願舍棄你一直努力維持的尊嚴與清白?”
“她不只是一個普通女人!”就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貓,夏玉言尖聲反駁。“她是那麽的美麗、溫柔、賢淑、堅貞!”
“她已經抛棄你,嫁給另一個男人。”拓跋虎魂打斷他的話,冷冷地陳述事實。
他媽的!去她的美麗!去她的堅貞!雖然外表冷硬如鐵,拓跋虎魂內心,卻正在震怒咆哮,若那個女人現在出現在他面前!他發誓,他必將她先奸後殺,挫骨揚灰!
“她沒有舍棄我,是我,是我配不起她,所以趕走她。她不應該和我在一起,她應該過著被疼愛被照顧的生活,有一個健全的丈夫,她值得最好最好的!只要她幸福,我就快樂!”
“哼!我看你根本就不愛她!”拓跋虎魂從鼻尖哼出一個單音,用冷嘲熱諷的語氣說。“希望她幸福,即使幸福不是由你給予,希望她快樂,即使快樂與你無關。夏玉言,你的愛就像孩童玩的家家酒一樣,毫無激情。這樣的愛,哪能稱爲愛!”
“胡說八道!”猛然地,夏玉言將頭仰得更高,下巴與脖子間形成緊繃而神經質的弧度,雙眼瞪大如鈴,恨恨地瞪著拓跋虎魂。
“是否胡說,你心中該有定論。”拓跋虎魂不以爲然地歪了歪嘴角,神色不屑。
“我……”仿佛被說中心事,夏玉言霎時間竟然啞口無言。
翠姬,翠姬。她就像他的家人,她的姐姐,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成爲他的妻子,卻非必然。他早就想過了,這樣的愛情,或者眞的不是愛情……滿懷心事地抿緊薄唇,裸露的上身在微寒的天氣中簌簌發抖,拓跋虎魂看見,右手一抖,將披風解下來,披在他身上。
驟然披于肩頭的暖意令夏玉言愕然,手不自覺地抓著黑底金邊的披風,擡起頭來,滿是不解的眸子恰恰迎上拓跋虎魂綠光熠熠的雙眼。
“我的確很想要你,但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拓跋虎魂一字一字地說著,臉上的神色是一片坦蕩。這樣占有爲一個女人而獻身的夏玉言,簡直就是在侮辱他的驕傲!拓跋虎魂在心中不滿地想。
“你別在我面前說這些漂亮的門面話,背地裏卻去傷害翠姬,她是無辜的!”
充滿懷疑、猜度,毫無信任的話語神色,令拓跋虎魂震怒,雙手攥成拳頭,目光如箭地瞪著夏玉言好一會兒後,他沈著臉,將右手舉起,指尖朝天。
“我拓跋虎魂當天立誓,只要夏玉言不逃走、不自盡,我絕不會傷害那女人,如有違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夏玉言,你滿意沒有?”
憤恨、低沈的聲音,一字一字,仿佛從牙縫裏進裂而出,陰森如同從十八層地獄而來的修羅惡鬼。
夏玉言心頭發震,微微地把頭垂下去,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幾句話,竟迫得拓跋虎魂當天立誓。看見拓跋虎魂憤怒不平的神色時,他的心竟不由得內疚起來。
倒像是自己虧欠他了……想著想著,夏玉言竟漸漸覺得自己做得太過分了。
柳葉似的眉頭蹙起,濃密的睫扇低垂,掩飾眸中的惶惑不安。
拓跋虎魂卻早看見了,忖度過後,他壓下滿腹怒氣,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沈著語氣說。“玉言,我也知道自己將你逼得太緊了。若你暫時不想隨我一起離開,我可以再等幾天才走。”
他這番話說得甚有技巧,只說“暫時”、“再等幾天”,但到最後,是留,還是走,始終由他掌握。
夏玉言雖然不笨,性子卻是淳厚無邪,聽到他的話,更覺內疚無措,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百感交雜。
拓跋虎魂自忖好話說盡,見夏玉言垂首無言,只道他還在懷疑不信,心中有氣難吞,當下重哼一聲,轉身便走。及至房邊,孟太平匆匆跑近,神色興奮地嚷道。
“大哥!二哥的人馬已經到了。”
“他們在哪裏?”
“就在村口外不遠處,之前搶的物資與女人都收在附近的山洞裏,不過,來報的兄弟說二哥因爲另有要事,中途離隊,沒有前來!”
聽到孟太平的話,拓跋虎魂立刻皺起眉頭,問。“他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
“叫齊其他兄弟,一起去看看!”拓跋虎魂邊說,邊回頭看向夏玉言,見他本來擡頭看著自己,一發現自已看他,立刻便把眼垂下去了。簡直就將他當成瘟疫一樣!
“別妄想逃走!否則,我把村子裏的人都殺光!”拓跋虎魂惱恨地踩一踩腳。抛下一句狠話,拂袖而去。
隨著拓跋虎魂帶著人馬離開,青竹小屋四周一下子便安靜下來。夏玉言的輪椅再次被收起來,拓跋虎魂沒有留下人看守他,而他也沒有逃跑的意圖。若他的自由會牽連他人的安危,他甘願放棄。
倚坐床頭,秋蟲吵鬧的叫聲從屋外傳來,令心思更難以安甯,煩躁地用右手槌打床板,外面突然傳來推門的聲音。
“玉言,你在房裏嗎?”
熟悉的聲音令夏玉言渾身一震。同時,布簾被玉手揭開,走進來的人一身大紅霞帔,淩亂的發髻下是一張蛾眉杏眼、嬌豔如花的臉孔。
“翠姬?”夏玉言又驚又喜,不敢置信地伸出雙手去摸她的臉。“你怎會來這裏?”
“玉言,我是來找你的。”翠姬握著他的手,順勢坐在床邊。
“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這個時間,你應該在城裏,怎會在此?”
“入城前,我叫芬兒扮成我坐在轎內,我躲在路邊,等轎子走遠了,就偷偷地跑回來。”翠姬淡淡說著,卻叫夏玉言大大吃驚。
“你跑出來?爲什麽?”垂首看去,只見翠姬腳上穿著的那雙繡著喜鵲的絹履滿是泥沙,釘著珍珠的裙擺也被尖石割開不少破口,單看這些,就知道她一路跑來,有多匆忙、多狼狽了。
“我……我後悔了,我只不過是一時衝動,才答應了婚事,其實我早就後悔了!不過,爹娘一直叫人守著我,不准我出門,我好不容易才從新房偷跑出來,玉言,別再趕我走!我們指腹爲婚,由小時候開始我就決心要做你的妻子,我根本不想嫁給其他男人。”
“翠姬,你要離開!立即離開!”夏玉言根本無心聽她說話,只用焦惶的眼神從窗口不住往外面看去。
“我不走!玉言,我來找你,就是要表明我的決心,非君不嫁!”翠姬當然不肯離開,雙手緊緊抓著夏玉言的手腕。
“不行!我不可以留你!走!立刻走!”
拓跋虎魂和他手下的人可能很快就會回來。夏玉言心知自己今天已經將他氣得七竅生煙,若再被他看見翠姬,只怕翠姬的性命難保。
“不!你怎能趕我走?你……怎能如此狠心?”翠姬淒厲地質問著,雙眸發紅,泫然欲泣。
“你誤會了……我……”夏玉言大感冤枉,但是,若要他將拓跋虎魂的事說出來,他又說不出口,只得咬一咬唇,無奈地擺擺手,說。“算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總之,你快走吧!”
“不走不走不走!”翠姬連聲大叫,忽然從羅袖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將瓶中的液體倒入口中,之後,用雙手捧著夏玉言的頭,將唇壓上他的唇。
“唔……”夏玉言傻愣愣地瞪大眼,不知道發生什麽事,直至冰涼的液體被渡人口中。夏玉言大吃一驚,雙臂猛然用力,將翠姬推開。
“你讓我喝了什麽?”夏玉言神色慌張地用手壓著喉嚨,只覺液體流過喉頭之際,帶來一陣奇怪的炙熱。用手抹過唇角,翠姬低垂著頭,用又輕又細的聲音答。
“是昨夜娘親給我的,聽說……可以增加夫妻間的情趣。”
“翠姬……你竟然……”夏玉言一聽,差點沒有昏了過去。
“玉言,我愛你……我們今天可以成爲眞正的夫妻了。”翠姬用害羞答答的表情,解下身上霞帔,走近床邊。
“不!別過來!”夏玉言想逃,卻逃不了,只能坐在床上,無措地用手一再將她推開。拉扯之間,一股熱氣從小腹散發,漸漸地他的腦袋模糊了,手也疲乏無力。
口幹舌燥、滿臉薰紅地倒在床上,翠姬伸手,憐惜地輕撫他熱得發燙的臉頰,輕聲說。
“等我成爲你的人,你就不可以再趕我走,即使爹娘來到也不能再分開我們。”
“不行……快走……快走,危險……走……走……”夏玉言熱得腦海一片空白,迷迷糊糊間,只懂得呢喃著叫她快走。
“玉言……別趕我走,再也不讓你趕我走……”
喃喃細語,翠姬玉手輕揚,將夏玉言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解下。青絲如水流泄,豐腴雪白的身軀在牆上落下搖晃不定的倒影,嬌喘細細,芳香濃郁,連天上的月兒也羞得躲在雲後,不敢露臉。
雲雨過後,夏玉言的神智漸漸清醒,揚起眼簾,看著躺在身旁、藕臂半露的翠姬,他輕輕歎一口氣。“你太傻了……”
“不傻!玉言,由今晚起,我們就可以相守一生了。”翠姬紅著雙靥,輕輕地將頭埋在他的懷中。看見她的小女兒姿態,夏玉言心中偏偏沒有半分欣喜。
翠姬對他的用心,他無法不感動,不過,剛才的肌膚之親卻絕非他心之所願。
一直以來,他其實從未對翠姬抱過眞正的欲念,旁人或許很奇怪,如此絕色麗人,怎可能引不起他的欲望?但是,于他而言,翠姬早就等同他最親最親的人,要與自己的親人發生關系,那實在是太叫他難以接受。
而且,單是拓跋虎魂一人已令他滿心煩擾了,那還有心情再招惹其他!
想起拓跋虎魂,夏玉言不由得擡起眼角,用憂心忡忡的眼神向窗外看去,依然一片平靜的黑夜令他的心神稍安。垂首,仔細思索過後,夏玉言咬一咬牙,搖醒在他懷中的翠姬。
“翠姬,我們立刻收擡行李,一起離開吧!”
“離開?到哪裏去?”翠姬揉一揉眼皮,不解地擡起頭來。
夏玉言苦笑,答。“若你夫家的人尋來,只怕會將我們這對奸夫淫婦送去浸豬籠。我們一定要在他們來到前,盡快收拾東西離開。”
要逃避的何止翠姬的夫家,還有拓跋虎魂……雖然輪椅不知道被藏到哪裏去了,但既然翠姬在此,只要坐上收在倉庫中的木頭車,由她推車,說不定可以在拓跋虎魂回來前,成功逃走。
暗暗盤算,平伏已久的逃跑意欲再次高升之際,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轟隆的聲響。
擡頭看去,十數匹快馬奔騰而至,當先那人伏鞍躍馬,劍眉虎目,雙眼神光熠熠,身後披風有如一朵金邊的黑雲飛揚舞動,氣勢懾人。
拓跋虎魂!
夏玉言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用力拉起身旁的翠姬,叫道。“翠姬,快走!快走!”
“那些人是誰?爲什麽會騎馬來這裏?”翠姬也看見有人來了,心中驚訝不已,慌慌張張地拾起抛在地上的衣裳穿上。
“不!別穿了!快走!”夏玉言見她還在悠閑地穿衣物,心中急得像被火燒一樣,倚在床頭,伸長手臂連連推她幾下。“快走!快走!從廚房的窗子出去!千萬別給人看見了!”
言猶未休,門前的布簾已被用力揭起,刹那間,三個人都同時僵硬了,夏玉言的臉刷白無色,翠姬羞赧地尖叫一聲,慌忙將散開的襟口拉緊。拓跋虎魂與村外的手下會合後,只帶著一小隊人匆匆趕回,就只爲將夏玉言接走,斷想不到會看見如斯光景。
鋒利如刀的目光來回于兩人之間,暖昧未散的情欲氣息令他立時明白過來。雙拳攥緊,手背青筋盡現,他咬牙切齒地說。“好!好!夏玉言,你的膽子眞大,大得令我不敢置信!”
拳頭重重地打在牆上,“砰!”的一聲,轟然響徹,屋子仿佛也隨之動搖。
火光熊熊,人影幢幢,暗夜寒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也將女子驚惶的叫聲遠遠傳去。
四名漢子手持大刀,嬉皮笑臉地圍著中央一名貌美女子,銀光閃過,在女子的驚叫聲中,刀鋒輕輕劃過華麗的霞帔,在單薄的衣料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破口。
淚水將秀靥盡濕,紅衣底下雪白的肌膚漸漸裸裎,持刀漢子的呼吸聲漸漸粗啞,其他負手圍觀的人也忍不住竊竊私語,發出卑瑣的笑聲。
看著從裂開的衣物縫隙中露出來的淡紅吻痕,坐在太師椅中的拓跋虎魂,臉色越來越來鐵青難看。
“不要傷害她!不要!不要!”只披著白色外袍,披頭散發,被扔在地上的夏玉言眼看翠姬被欺,著急地高聲大叫。
叫得喉頭發痛,也無人理會,夏玉言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咬一咬牙後,用手爬前,拉住拓跋虎魂的褲角,求道。“請你放過她,別傷害她!別傷害她!”
拓跋虎魂垂首看去,見他清秀的臉孔上滿是懇求乞憐的神色,甚至急得眼角有淚光閃爍,拓跋虎魂心中不是味兒,冷哼一聲,把右腳抽回來。
“放過她……她是無辜的,我求你放過她!”夏玉言不肯放手,拼命抱著他的腿,指甲用力得幾乎要把布料抓破,陷進肉裏去。
拓跋虎魂被他抓得發痛,加之怒火攻心,一時氣極,右腳用力一揮,便把他踢飛開去。
“啊!”夏玉言慘叫一聲,翻倒地上,用手抓著地上枯草,再次擡起頭來時,唇角已流下一條血絲。
在踢他的同時,拓跋虎魂已經後悔了,只是收腳不及,這時見了他唇角上沾著的鮮血,忍不住便要上前把他扶起來,誰料身子剛剛晃動,夏玉言突然將頭重重地往地上磕下去。
砰砰砰砰!磕頭聲響連綿不絕,連同著翠姬嬉戲的漢子也紛紛停下手,呆呆地看著他。夏玉言沒有說話,只是抿著唇,一下又一下地磕著頭,四周霎時寂靜下來,只有頭與草地撞擊的聲音有規律地響起。
“玉言,玉言!”翠姬哭著跑過去,見他滿額滿臉已披滿鮮血。也跪下抱著他,不顧一切地叫道。“別磕了!別磕了!有什麽事,我甯願和你死在一起!”
她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不知道爲什麽那些剽悍的男人會抓著她和夏玉言,卻知道自己心甘情願與夏玉言死在一起。
“翠姬……”夏玉言反手抱著她,擡頭,再次向拓跋虎魂懇求。“求求你放過她,她是無辜的……求求你,求求你!你可以殺死我,你對我做什麽也可以,請你不要傷害她!”
拓跋虎魂嫉火高燒,右手用力一捶,太師椅的椅柄便斷開兩截。
看見他臉上怒不可遏的神色,夏玉言心知難以善了,也不再懇求,咬一咬牙說。
“若你要傷害她,就先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孤注一擲,只賭拓跋虎魂到底有多在乎他!
看著他高高仰起的臉上混合著怯懦而倔強的神色,拓跋虎魂的臉色陣紅陣紫,心裏有一種衝動——上前把那女人先奸再殺,看夏玉言是不是眞的敢死給他看!
但在下一刻,理智就再次壓過衝動。
不!不行!這個險他不能冒!拓跋虎魂想著,勉強將血腥的殺意壓下,心中的怒意卻翻騰得更加厲害。
“我可以放過她。”從牙縫擠出來的聲音陰森得令人渾身打顫,夏玉言卻聽不出來,滿腦子都被“我可以放過她”六個字塞滿了。
“眞的?”他的衣袍、長發披散,血汙沾滿額頭與唇角,在這麽狼狽的情況下,他竟然不由自主地露出欣喜之色,就只因翠姬將有活命的機會,善良,就是他與生俱來的本性。
“不過……”拓跋虎魂刻意拉長聲音,將夏玉言的心吊在半空後,才緩緩地說。
“你總不能要我白白放過她。”
“只要你放過她,只要你別殺她,我……”夏玉言一頓,半響後,才用幹澀的聲音將話接下去。“我什麽事都願意做。”
“眞的?”他越是如此,越叫拓跋虎魂憤恨難抑,怒極反笑,他把交疊的雙腿分開,舉起右手,中指往下一指。“只要你在這裏親一口,我就放過她。”
“你——!”夏玉言臉上的喜色倏然盡褪,氣得渾身顫抖。
“不肯?”拓跋虎魂登時覺得心中的烏氣舒出大半,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擡頭,朝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孟太平揚一揚手。“三弟,你不是說想要那個女人嗎?我現在就把地給了你。”
早就心猿意馬的孟太平笑著立刻上前,一手便將翠姬從夏玉言身後扯出來。
“不!放開我……玉言,玉言……”翠姬驚叫起來,在他手上拼命掙紮,並向夏玉言求救。梨花帶雨,聲聲淒切,夏玉言欲救無從,茫然無助的眼神來回數次,最後,落在拓跋虎魂身上。
“我……我做!”
“三弟,停手!”拓跋虎魂當即揚手叫停,孟太平雖不情願,但也立刻停手,並用雙臂把翠姬緊鎖懷中,以防有變。
“過來吧!”拓跋虎魂勾一勾指頭,旁邊兩個人上前,架著夏玉言雙臂,將他拉到拓跋虎魂腳邊。拓跋虎魂把雙腳分得更開,伸手把褲頭拉下。
夏玉言擡起眼角,看一看他雙腿間的物體,之後,渾身一顫,受驚似的把頭垂下。拓跋虎魂等待半晌,見他始終僵硬著不肯動彈,便彎身,將唇貼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別怕,只要將唇貼上,輕輕地親一下,我就放過你。”
夏玉言依然沒有絲毫反應,不是不想動,而是他根本動不了,是他的自尊正在提醒他,有些事絕對不可以做。
拓跋虎魂等得不耐煩了,把嗓子壓下去,說。“你再不動,我就要那個女人代替你!”
回頭看向在孟太平腕中不斷哭叫掙紮的翠姬,夏玉言將眼簾阖上,再張開,終于動了。
“不要!玉言,不要——”
在翠姬的哭叫聲中,麻木俯前,顫抖而青白的唇一點一點地湊前,終于,貼上猙獰的肉塊。在唇吻下去的同一刻,強烈的打擊令他眼前一黑,毫無預兆地昏厥過去。
拓跋虎魂眼明手快地把他接住,神色複雜地凝視那張屈辱、毫無血色的臉孔,心中泛起淡淡的懊悔。
此時,一直在前方放哨的手下飛奔過來。
“大哥,有四十七人手拿火把由正路前來,他們個個怒氣衝衝,爲首的人穿著新郎衣袍,想必是爲那名女人而來的。”
拓跋虎魂聽著,把劍眉壓下,只覺今晚之事已令他心煩不已,他不想無端再招惹其他,便高聲對其他人說。
“上馬!我們繞過後山與留在村外的兄弟集合。”
說罷,便抱起昏迷不醒的夏玉言,翻身上馬。
“大哥!”孟太平忙不叠叫住他,問。“那她怎麽辦?”留戀不舍地緊抓著懷中的翠姬,如此美人,孟太平當然想把她帶著。
拓跋虎魂勒馬回首,見翠姬正用仇恨的眼神看著他,也回以一抹淩厲的眼神,冷笑一聲,說。“既然你喜歡就帶著她吧!”
他最想的其實是把翠姬一刀殺了,免得以後心煩,但是,又怕夏玉言醒來知道眞相,會恨他一世,只得忍住滿腹殺意,將翠姬的命留下來。
不過,若要他就此放過翠姬,他亦不甘心,反複思量,只得將她帶著上路,以後再謀方法對付!


第九章
千裏黃雲,白雪紛紛,從馬車的窗口放眼看去,但見天地蒼蒼,除了人馬喧鬧聲外,就只有從其他馬車上傳來的女性哭泣聲。
那些馬車都用黑布蓋著,車裏關著被搶來的女子,雖然無法親眼看見她們哭泣的樣子,但是斷斷續續的泣聲,已令人心煩意亂。這些哭泣聲比起兩個月多前,他第一次聽到時,已經減弱不少,也不知道是因爲哭得累了,還是已經認命了?
每一次,當哭聲再次響起,夏玉言總是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試圖分辨裏面是否夾雜著翠姬的聲音。
想聽得更加清楚,他將頭大半探出窗子,天氣冷得厲害,縱然身穿皮裘,被夾雜著白雪的寒風一吹,還是冷得渾身打顫。
“玉言,你坐得太近窗子了,當心著涼。”剛踏進馬車的步子棠皺起眉頭,彎身將車窗關上。
夏玉言回過頭來,長發未曾束起,就貼在頰旁,隨著身子的移動而輕輕搖晃。還不到三個月,那張白皙的臉孔也不知道瘦削了多少,雙頰都快要看見骨頭了。步子棠看著,在心中暗暗歎息。
垂首,看向小幾上只咬了兩口的米糕和根本沒有動過的鹵牛肉,他的眉心不由得蹙得更緊。
“玉言,你又不吃了?”
“我吃不下。”夏玉言輕聲回答,嗓子微微沙啞。
因爲心靈受到打擊,自從被帶離村子後,他一直犯病,幾次高燒不退,不單止身子瘦弱了,連精神也萎靡不少。
“玉言……”步子棠正要勸說,身後倏忽插進另一個聲音。“四弟,你先出去。”
車門被推開,腳蹬銀頭靴子,一身黑衣,外罩黑貂披風的拓跋虎魂,大步走進來。
一看見他,夏玉言便將頭別過一旁,步子棠不放心地在兩人間來回看了兩眼,才退出馬車。
用手上的馬鞭指著小幾上的食物,拓跋虎魂問。“爲什麽不吃?”
回應的只有沈默,拓跋虎魂早就料到了,他沒有生氣,只是坐在夏玉言身邊,神色平靜地說。“你何必用自己的身體來與我鬥氣,你知道自己最近消瘦多少嗎?”
夏玉言依然不理睬他,伸手,把窗子再次推開,定定地看著窗外。順著他的眼神看去,沿著其他馬車來回一圈,拓跋虎魂不悅地眯起眼,冷冷地說。
“別看了!我吩咐過她坐的那輛馬車要跟在最後面,你不會看見,而且,因爲她吵得太厲害,我吩咐人把她的嘴巴塞住了,所以,你也不會聽到她的聲音!”
殘忍!聽得渾身打顫,夏玉言恨恨地瞪著他。在他憤恨的目光瞪視下,拓跋虎魂心中懊惱,臉上卻神色不露,只用低沈的嗓音說。“吃東西吧!若你再消瘦下去,我就要那個女人比你更瘦。”
邊說,邊用右手拿起一片鹵牛肉,遞到夏玉言的唇邊,靜靜等待。瞪著他手上的鹵牛肉半晌,夏玉言終于屈服地張開唇瓣。
麻木咀嚼,在口中散開的濃郁肉昧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晚上被迫親吻的腥膻肉塊,勉強吞下,喉頭卻泛起一陣翻騰洶湧,無法抑制的嘔心,令他反胃,掩著唇嘗試阻止,但已來不及了。
一股酸澀的黏液從口中洶湧而出,忙不叠將頭伸到窗外。驚天動地地嘔吐起來,直至體內空無一物,胃還是在不停抽搐。
他的手抓著車窗,難受地扭著眉頭,在旁邊看著的拓跋虎魂也蹙緊眉心,倒一杯溫水,遞到他面前。夏玉言沒有接過,自己探長手,拿過茶壺,仰起頭,急急地將水倒進口中。
拓跋虎魂的面子自然挂不住,臉色變了又變,正要發作,目光正好掠過夏玉言捧著茶壺的雙手。雙手舉高,淡青色的衣袖自然滑下,本來藏在袖中的手腕顔色青白,瘦得連骨頭的輪廓與血管都凸出來了。
這些天來,夏玉言連半片肉食也吃不進肚裏去,拓跋虎魂用盡方法,無論威逼恐嚇、軟言輕哄,始終無法可施,只能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消瘦下去。每次看見他消瘦的肢體,拓跋虎魂心中都有一種難受的苦悶感,是後悔……後悔當日被怒火掩蓋理智,將夏玉言的身心逼至盡頭。
看著將水壺放下後,將身子抱成一團地縮在角落、垂下頭的夏玉言,拓跋虎魂的心情刹時消沈,默默凝視半晌後,神色黯然地離開馬車。
走到車外,大部分人都歇了馬,圍在一起吃幹糧,另有十多人在載著貨物與女人的馬車旁邊,輪流守備。一名手下見他從馬車出來,機靈地送上一塊肉脯,拓跋虎魂下意識地放到唇邊,咬了一口,忽然又停下來。
回頭向夏玉言的馬車看去,看見那道瘦削蕭瑟的身影,再看看手上的肉脯,突然覺得食之無味。將已經嚼爛的肉脯從口中吐出來,順手丟掉手中的肉脯,他沮喪地用手抹過臉,坐在鋪滿白雪的大石上。
是他,他將一切都弄糟了!
“大哥,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個樣子。”步子棠輕輕歎一口氣,從旁步出。
拓跋虎魂沒有理他,垂下眼皮,手握成拳頭,用拇指指骨在飽滿的前額上來回揉動,他覺得很累很累,不是肉體上的,而是心靈上……
他明顯擺出一副不願交談的樣子,步子棠卻不退卻,接著說。“大哥,再這樣下去,不單止會逼死他,也會逼死你。”
爲了夏玉言的事,拓跋虎魂吃不知味,睡不安寢,這些他都看在眼裏,兩個多月來,日漸憔悴的何止夏玉言。
拓跋虎魂終于張開眼睛,看著他。“那你說,我該怎麽辦?”事實上,他心亂如麻,也想聽一聽別人的主意。
“強逼他,殺死他,放了他。”與陰柔俊美的外表截然不同,步子棠的回答簡單,利落,直接。三個提議,換來拓跋虎魂一抹凝重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夏玉言坐的馬車,青綠的虎眼中掠過無數複雜的光芒,半晌後,他緩緩搖頭。
“都不行!”
丟下三個字,他不再理會步子棠,徑自立起,呼叫其他人准備上路。步子棠見他無法取舍,知道他實已用情至深,不由得蹙起眉頭,回頭向馬車看去,一會兒後,心中已有了主意。
霜雪稍停,月明星淨,所有人于夢鄉熟睡的時分,一條輕盈的黑影以輕巧的身法掠過搭在雪地上的帳篷與守夜的同伴,利落地鑽入夏玉言所在的馬車中。
身體被淩空抱起,睡得不熟的夏玉言立時驚醒,正要呼叫,來者已比他更快地開口阻止。“是我,別叫!”
聽出是步子棠的聲音,夏玉言立刻噤聲,心中暗自疑惑不已。
躍下馬車,在車廂的掩護下,步子棠突然彎身,眸中泛起瑩瑩異彩,由指尖開始,漸漸幻化。
在夏玉言的注視下,步子棠優美修長的容貌、身段,變成一頭毛發雪白斑斓的白老虎,四足抵地,將目瞪口呆的夏玉言背在背上,並用口銜起散落的衣物,放足奔馳。
雪白的毛色與白雪渾然爲一,奔馳飛掠,有如騰雲駕霧,不過頃刻功夫,已奔出一裏多。
至一處亂石林堆中,它才停下來,並將夏玉言放下,低吼一聲,虎軀再次變幻,回複人形。
遊目四看,夏玉言認得此地正是今天午後路經的地方之一,心中更是猜疑不定。步子棠重新穿上衣物,將夏玉言抱上早已藏在此處的輪椅中,並將准備好的幹糧、細軟拿出來,遞到他手上。
“你打算放我走?”接過包袱,夏玉言更是驚訝不已。
“是!我們出關不久,只要你順著這個方向去,不眠不休,兩天內應該就可以抵達雁門關。”步子棠舉起指頭,向前方指指點點。之後,又說。“我回去後,我會阻止大哥到馬車內找你,並想辦法掩飾你已經不在車內的事實,如果順利,說不定明天一整天都沒有人發現你已經逃走了。”
夏玉言的心瞬間雀躍,隨後,才想起不妥善的地方,擰起眉頭,問。“那翠姬呢?”
“本來我想成人之美,把她也放走的,可惜近日三哥對她迷戀不已,日夜守在關著她的車子附近,我實在無從下手。”步子棠臉上浮起一抹無奈的表情。
“我……我不能走,若我走了,翠姬怎麽辦?”十指不自覺地將包袱抓緊,夏玉言咬著唇,心知若放過這個機會,只怕再無逃走的可能。但是,他依然搖搖頭,用堅決的語氣說。“我不走!她是因爲我而受牽連,我不可以留下她。”
事後,拓跋虎魂必然震怒,將翠姬留在虎口中受他遷怒,如此自私自利的事,他做不出來。
“玉言,你先聽我說。我會想辦法令我們的車隊在離此地六十裏的宓耳谷停留,你到達雁門關後就去求見守將,說有肆虐東北一帶的土匪行蹤,求他出兵。據我所知,雁門關守將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他一定會幫你的。”
步子棠侃侃而談,將一切說得天衣無縫,夏玉言反而疑惑起來,輕輕地擰起柳眉。“那不就是叫人來殺你們嗎?你爲什麽要這樣幫我?”他與步子棠只不過相識數月,縱然感情不差,哪及結義情重,步子棠爲何要不顧生命地幫助他?
“若你不走,遲早會將大哥也逼死。”步子棠早知道會引起他的懷疑,當下不急不忙地將准備好的另一套說辭搬出來。“你不吃,他也吃不下;你睡不好,他也合不上眼。玉言,或者你沒有留意到,但是我看得明明白白。痛苦的人,不止你一個。”
聽到他的話,夏玉言斂下眼簾,默不作聲。
“我甯願把你送走了,讓大哥生氣,也總比看著你們互相折磨好。至于官兵,若有什麽事,只要我們變成老虎,往旁一奔,誰也追不上來。”步子棠徑自說下去,並握著輪椅的木柄,將夏玉言推出數步。“走吧!用盡你的力氣,離開這裏!”
順著他的指頭往前方看去,在朦胧黑夜中,明月的光芒在雪地上映起一片銀光,更見天地無垠,前路蒼茫。心知再無退路,夏玉言咬一咬牙,向步子棠說一句。“謝謝!”便向他所指的方向前進。
駐足雪地,步子棠定眼看著,當夏玉言坐在輪椅上的身影只余下一個小小的看不清的黑點之際,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從後響起。
“四弟,我希望你會有一個好理由,足以說服我。”
“大哥,我的理由,永遠都是最好的。”
步子棠回首,嫣然一笑。
鏡光凝冷西風寒,萬物俱白夜色靜,塞外寒夜,人煙渺渺,只有一輪孤月懸空,映照茫茫前路。
在無垠的白地中,夏玉言孤單前進,已經二個時辰,雖然身穿白裘,唯天寒無溫,手腳皆已冷得僵硬,不斷推動木輪的雙手發紫,凍得麻木,就仿佛兩塊寒冰。
情況本已艱困。漫天霜雪偏偏再次落下,在夏玉言的發際、肩頭鋪上一層雪白。渾身更是冷得厲害,身軀就像化成石塊,連舉起指尖也不再容易。
輪椅的木輪漸漸陷落柔軟堆雪之中,夏玉言每推輪子一下,都要用上千鈞之力,方能前進半寸。力氣衰歇,雪卻越落越急,急湍似箭,化爲暴雪,撲頭撲腦地打過來。
但見狂風怒吼,卷起白雪亂石,飛石如鬥,于空中旋舞。塞外天氣變幻莫測,艱困惡劣,夏玉言一生何曾見過,當下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回首看去,路途皆被白雪所掩,蹤迹難尋,往前張望,白雪朦胧,不知去路所在。
在茫然之中,夏玉言咬緊牙關,鼓起勇氣,再次向前進發。
不過數步,一顆巨石乘狂風而至,正正打中輪椅的左輪。
“啊!”木造的輪子崩裂,輪椅翻倒,夏玉言的身軀亦被抛擲在雪地中。
俯臥柔軟白雪,在極端的寒冷中,身軀的顫抖竟漸漸平伏,所有的感覺慢慢流失,世界只余下一片空白……在意識完全喪失之前,一條模糊的黑影走入視線中,如幻象般的溫暖一閃而過,隨之,歸于虛無。
也不知經過多久,當夏玉言再次清醒時,首先看見的是一雙青綠寶石。
兩顆渾圓的寶石閃爍生光,中心有一點黑色,黑得動人心弦,環繞寶石四周的是看上去非常蓬松柔軟的短毛,有白的,有黃的,有黑的,一條條斑紋相間,極是好看!
呆若木雞地與那雙寶石對視多時,夏玉言才完全清醒過來,舉手,剛想把它推開,指尖一動,竟傳來一陣疼痛。
“別動!你的手凍傷了。”化成老虎壓在他身上的拓跋虎魂用雙爪下的肉墊,把夏玉言的手腕輕輕壓住。
夏玉言垂首看去,只見自己的雙手被密密包裹在棕黃色的軟布中,從布縫之間,勉強可以看見少許肌膚,竟都是紫紫紅紅的,極是可怖!
他嚇得渾身一顫,心想:一個瘸子若連手也跛了,還有什麽生存的意義?
拓跋虎魂知道他害怕,便即柔聲安撫他說。“別怕!只是凍傷,沒有傷及筋骨,我身上有藥,用上幾天自然就好了,可以如常活動。”
心思被看穿的夏玉言別過頭去,不肯理它,但心中卻不由得松一口氣。
擡頭向四周看去,才發覺身處在一處山洞之中,熊熊燃燒的火堆,將山洞照得一片橙黃溫暖。火上燒著一些食物,洞裏還綁著一匹馬,再往洞口看去,外面狂風嘯聲,白雪紛飛,似乎暴風雪還未過去。
半晌後,夏玉言才再次回過頭來,看著化成老虎壓在他身上的拓跋虎魂。
“是你救了我?”
“當然了,難道還有別人?”
“……”神色複雜地看著它,夏玉言無法坦誠地說出道謝,或者,斥責它的話,只能把眼簾垂下,不發一言。
白皙的身子是赤裸的,與虎軀密不透風地互相緊貼。軟毛的尖端抵在嬌嫩的肌膚上帶來一點刺痛,但更多的卻是溫暖。
被白雪凍僵的血液再次回複流動,渾身暖洋洋的感覺,舒服得令夏玉言無法開口叫拓跋虎魂滾開,拓跋虎魂仿佛也很享受這份感覺,一動不動地將虎軀壓在夏玉言身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溫柔的臉龐。
甯靜維持了一段長時間,良久後,夏玉言主動開口,輕輕地說了一句。
“請你別責怪子棠。”既然拓跋虎魂追來,那就等于步子棠放走他的事,已經被揭穿了,夏玉言擔心步子棠會受到責難,想了很久,終于忍不住開口爲他求情。
“你以爲他是眞心放你走?”懶洋洋地打個呵欠,拓跋虎魂青綠的虎目中,閃動著淡淡的憐惜。夏玉言是聰明的,只是心思太過純潔了,這天下間的人哪個不是爾虞我詐,哪個不是心懷不軌?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夏玉言茫然地揚起眼簾,摸不清拓跋虎魂話中的含意。
“像你這樣的文弱書生,在雪地裏不用三個時辰就會凍死了。還有,即使你去得了雁門關又怎樣?雁門關守將樸村介,是我的生死之交,否則,你以爲我是怎麽帶著大隊人馬和幾十個搶來的女人一起出關的?”
他的語氣淡淡的,但越說下去,夏玉言的心中越是驚異,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從腦海中冒了出來。看著夏玉言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拓跋虎魂用前爪支撐起身,從他身上起來,吼叫著再次幻化爲人。
毛發盡褪,古銅的肌膚再現,五指如梳將長發盡攏腦後,露出鋒銳的眉目,扭一扭脖子,伸長手腳,拉直身軀,曆經鍛煉的肌腱贲起,其上漆黑虎紋躍然跳動,舉手投足間盡展野性魅力。
就連滿懷心思的夏玉言也不由得被他所吸引,呆呆地看著他健碩得近乎完美的身段。
見到他的神色,拓跋虎魂得意地勾一勾嘴角,夏玉言看到他臉上挂著的調侃似的笑意,才驚覺自己竟然看得入神了,臉頰立時泛起兩抹紅雲。
拓跋虎魂倒也沒有取笑他,套上衣物,用鋪在地上的白裘將夏玉言赤裸的身軀包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上身靠著石壁坐好,安頓妥善後,拓跋虎魂從火堆旁拿起羊皮水壺,仰起頭,自己先喝一口,再將壺口送到夏玉言唇邊。
“喝吧!已經用火暖過了。”
夏玉言本來不想理他,但是他已昏睡多時,確實是口幹舌燥得難以忍受,猶疑半晌後,終于張開唇。
“咳咳……咳……咳……”一口喝下,才發覺壺裏盛的竟是燒刀子,烈酒如火,燒燙喉頭,令他當堂咳個不停。
“再喝兩口,這種天氣,烈酒最能驅寒。”拓跋虎魂憐惜地拍一拍他的肩背,再次將水壺遞前。
烈酒滑過喉頭後,確實在腹內點起一團暖火,令人舒泰不已,夏玉言忍不住再喝一口。鳳眼同時揚起,再次環視洞內時,卻發覺一件事。
“我的輪椅呢?”不在!已經環顧山洞幾次了,那裏都不在!
“在雪地裏。”拓跋虎魂不在意地回答。“我要抱著你騎馬,根本不可能將輪椅帶著,何況它已經被石頭打爛了。”
聽到拓跋虎魂的話,夏玉言的臉色瞬間變得有點難看,看著他的臉色,拓跋虎魂不以爲然地歪一歪嘴角。
“只不過是一張輪椅,等回到岩堡,我會做新的給你。”
垂首,眼神黯然地看著在白裘外露出少許的足尖,良久,夏玉言幽幽地說。“那是我爹親手做的……”恩深情重,又豈是其他可以比擬。
心知失言,拓跋虎魂臉現尴尬之色,立時住口。虎目悄悄窺看,只見夏玉言垂著眼看著足尖,臉上難掩憂傷之色,既似感懷自身,又像在憶念親恩。
看著他的神色,拓跋虎魂無由地焦躁起來,起身,在洞內來回踱步,眼神不時看向夏玉言與洞外翻飛不停的暴風雪。
如是者來回幾次,拓跋虎魂用力跺跺腳,抓起披風,毅然向洞外走去。
夏玉言嚇了一跳,忙不叠問。“你去哪裏?”洞外風雪交加,亂石橫飛,這種天氣,他想到哪裏去?
“我出去一會兒。”拓跋虎魂隨意應了一句,繼續向洞外走。
“你……”夏玉言本欲勸止,忽然想起自己沒有理由如此關心拓跋虎魂的安危,咬一咬唇,便把聲音吞回肚裏去。
已經走到洞邊的拓跋虎魂,卻在此時突然回頭。“別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夏玉言一怔,來不及說什麽,壯健的身軀已經被蒼茫白雪所掩,不見蹤影。
莫名的失落在心底靜靜彌漫,夏玉言努力地將失落感驅走,背倚石壁,看著火光,不一會就覺得眼皮變得沈重,昏昏沈沈地小睡起來,待再次睜開眸子,山洞裏依然空寂。
往外看去,風雪持續,天色昏暗不清,難以分辨出晨昏晝夜。熊熊的火堆還在燃燒,搖晃的火光在高高的洞頂上拉出的黑影仿佛猙獰的怪物。夏玉言看著,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恐慌。
若拓跋虎魂永遠不回來……
火勢漸漸減弱,本來溫暖的橙光變得冰冷昏暗,夏玉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洞口,隨著時光流逝,他的心無法控制地墜入谷底。不單是爲了自己生命而憂心,更多竟是爲拓跋虎魂的安危而牽挂。
等待的時間久得近乎絕望,生性絕非坐以待斃的夏玉言將眼神放到山洞深處的馬匹身上。馬被綁起來了,只要用手抓緊馬鞍,說不定可以攀上去,之後到雪地裏,將不知昏倒在哪裏的拓跋虎魂找回來……
夏玉言心知這樣的想法近乎妄想,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無法不盡力一試。
暗暗立定主意後,夏玉言彎身,用牙齒咬扯纏在手上的軟布,同時,地面上突然出現一條長長的影子。
“你回來了!”夏玉言猛然擡頭,清秀的臉孔上是未經掩飾的驚喜神色。
背著火堆伫立的拓跋虎魂仿如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影,一雙綠光炯炯的眼睛好奇地望著他。“你在幹什麽?”
臉一紅,夏玉占慌忙將咬著軟布的牙齒松開,剛才的驚喜漸漸化成嗔怒。
他竟然這樣悠悠閑閑地跑回來了,枉自己如此擔心!抿著唇,暗暗生著悶氣,卻見拓跋虎魂走過一旁,彎身將一直托在肩上的物件卸下,之後,走到火堆旁添加枯木。
火勢再次熾盛,經火光一照,夏玉言才看見他托進來的,竟然是他的輪椅。
“你……你就是出去找它?”夏玉言驚訝不已,揚起眸子,定定地看著拓跋虎魂。
“嗯!”拓跋虎魂點頭,在他身邊坐下。“因爲它被雪埋起來了,所以,費了一點工夫才找到。玉言,抱歉!把你一個人留下來這麽久,你……有受驚嗎?”
語末,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更加低沈而溫柔,右手順勢伸出,撫向夏至言的臉頰。
夏玉言本欲退避,卻在不經意間看見他的手掌竟然凍紅一片,指頭微微發脹,夏玉言登時一怔,就在怔忡之際,拓跋虎魂的手已撫上他的臉頰。
冰涼的感覺令夏玉言渾身一震,他的心思剔透,立刻便想到理由了。
“你用手把輪椅從雪地裏挖出來?”鳳眼瞪圓,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拓跋虎魂。
“嗯!”拓跋虎魂不經意地點點頭,似乎不將此當作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你……”夏玉言無措地擰起柳眉,半晌後,才說出一句話來。“不過是一張輪椅。”
“不對!”拓跋虎魂豎起指頭,輕輕按住他粉色的唇瓣,說。“是你爹親手做的輪椅!”
鋒銳的臉孔上,柔和而深情的表情令夏玉言的心更加紊亂,眸光閃爍不定,他從未想過,拓跋虎魂會將他隨便的一句話,如此放在心上,霎時間,無措,惶恐,還有點點的甜意湧上心頭,令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滿腦紊亂無措之際,拓跋虎魂輕輕扶著他的肩頭,讓他的又枕在自己懷中,待夏玉言察覺時,兩人的姿勢已變得非常親密。夏玉言發覺後的第一個反應是掙紮,但是,身體依偎相貼所帶來的暖意,又叫他依依不舍。
微微遲疑之際,拓跋虎魂將右手放在他柔軟的長發上,由上而下輕輕地梳弄著,他的手結實有力,指骨凸出,但是梳理夏玉言長發的動作,卻溫柔得像用指頭輕輕摸過蝶翅。
身心不由得漸漸放松,複玉言舒適得垂下眼簾,渾身都懶洋洋的,連動也不想動一下。此時,拓跋虎魂彎身,將唇貼近他的耳釁,用低沈沙啞的嗓子輕聲說。“玉言,我知道那夜是我太過分了,你別再生我的氣……好不好?”
他將聲音壓得很低,其中竟帶著幾分懇求討好的意味。夏玉言的心用力地跳了一下,一時間,不懂得該如何回答他。
得不到他的回應,半晌後,拓跋虎魂再次開口。“玉言,給我一個機會,別生我的氣,玉言……”
那麽強悍霸道,仿如暴君一樣的人,竟然在他耳邊一再對他軟言相求,夏玉言咬著唇,茫然失措。他生性善良溫柔,若在平時,無論是誰對不起他,事後如此軟言求饒,他必定二話不說地原諒那個人,但是,拓跋虎魂不同。
莫說拓跋虎魂之前逼他在衆人面前做了那麽屈辱的事,單是將翠姬捉起來關住這一點,夏玉言就無法輕易饒恕他了。
更重要的是拓跋虎魂對他存有異樣心思,若開口原諒拓跋虎魂,不就等于認同他,接受他的求愛嗎?
腦袋亂成一團,無法整理清楚,惶然無措之下,夏玉言索性閉上雙眼裝睡,逃避回答。幸好,拓跋虎魂沒有再次開口逼他,只是撫著他的臉頰,歎一口氣。
細細長長的歎聲傳入耳中,夏玉言的心竟感到有點酸痛,只得用力地將眸子閉得更緊,拼命地將異樣的感覺驅逐出腦海。
兩人在山洞再多留約兩個時辰,眼見暴風雪過去,便一起騎馬上路。因爲拓跋虎魂追上夏玉言前,已經叫步子棠吩咐其他人先行上路,所以當他們回到那晚車隊所在的地方時,人馬已經盡去了,只在一棵枯樹上挂個包袱,換洗的衣裳、幹糧等物品一應俱全。
白天,拓跋虎魂將夏玉言抱在懷中騎馬趕路,風雪大時,就讓夏玉言將臉貼在他胸膛上,揚起披風爲他擋去風雪,晚上,則變成老虎,用毛皮爲他保暖。
因爲夏玉言的雙腳無法行走,而雙手則受到凍傷,活動不便,幾天來,莫說穿農吃飯,就連更加私密的事也要由拓跋虎魄幫助完成,兩人的身體比雙親朋友更加親近,不過,只局限于身體上。
除身體上的接觸外,兩人甚少交談。是夏玉言一直在苦苦抑制,一再自我提醒:身體上的親近難以避免,但是,心卻不可以。
雖然夏玉言將心扉封鎖,一再抗拒,但是拓跋虎魂依然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夏玉言未叫渴,溫水已經奉上;未說冷,冰藏的手腳已經被他用手心包裹著輕輕摩挲。
夏玉言從來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在他的細心照顧下,即使一再提醒自己,心亦不免漸漸融化。
風雪停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便再次落下。在漫天銀雪中,拓跋虎魂抱著夏玉言騎在馬上,讓馬兒緩緩踱步前行,至傍晚才在一處山谷停下來休憩。
將夏玉言扶下馬,安置好後,拓跋虎魂出外拾來枯枝,同時,殺了一頭小雪豬。經過四天時間,夏玉言手上的凍傷已經好多了,也幫著在山谷內生起火堆。
拓跋虎魂將雪豬剖開,挖去內髒,用四條木條成井字形穿著,架在火上燒烤,油脂滴在火中,響起吱吱的聲音,燒肉的味道在山谷內飄散,肉昧香得令人饑腸辘辘。
待豬燒熟了,拓跋虎魂撕下一條腿,送到夏玉言面前。
夏玉言本來不想要,但見他一臉誠意,只得接過。才咬了一小口,便忍不住反胃,他早上和中午加起來只吃了兩個饅頭,胃裏本來就沒有什麽,只幹嘔幾下,吐出一點黃水後,喝下拓跋虎魂遞來的溫水,胃裏的不適便緩和下來了。
幾天來,他們只吃幹糧,拓跋虎魂都將他一吃肉就吐的事都忘記了。
一直凝視著他嘔吐的樣子,心中不由得有種酸苦難受的感覺。“我……當眞令你如此惡心?”
夏玉言抿唇不語,倒也不是生悶氣,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答他。
在寂靜中,拓跋虎魂忽然伸手輕輕一推,把他的上身按在地上。
“做什麽?”夏玉言受驚,慌張地用雙手撐著地面,來不及撐起上半身,已覺得下身一涼。絲絹做的褲子被褪下來,拓跋虎魂緩緩地彎下身子。
“你做什麽?別這樣!”感到下身被他的手撥弄,夏玉言緊張得大叫起來。
“別怕……”拓跋虎魂輕聲安撫,雙手捧起在芳草間依然柔軟的性器,湊近唇,輕輕一吻。
炙熱的唇貼上敏感的表面,夏玉言渾身一顫,阖緊雙眸。心中滿是羞怕,只道拓跋虎魂終于露出眞面目,又要逼他做那些苟且羞恥的事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拓跋虎魂的吻只是如蜻蜓點水一樣輕輕落下,隨之飛快離開。
顫抖抖地睫扇不由得睜開,揚眸看去,拓跋虎魂早已擡起身,英挺的臉孔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
“玉言,請你原諒我。”
誠懇得過分的聲音在夏玉言心中引起新的慌張,咬著唇,沒有回答。
拓跋虎魂見他不說話,接著說。“若你還不消氣,回去後,我可以在衆人面前再做一次,證明我的誠意。”
夏玉言嚇了一跳,忙不叠搖頭說。“不!不要!”
“你始終不肯原諒我?”拓跋虎魂的聲音幽怨得像被婆婆欺負的小媳婦一樣。
“不……不是。”看著他的樣子,夏玉言只覺心亂如麻,難以應對。
若是拓跋虎魂用強的,他當然會反抗,但是,拓跋虎魂偏偏放下身段,對他柔言軟語,他素來淳厚,這時便忍不住心軟起來。
睫扇半斂,垂下的眸子正好看見拓跋虎魂的右手上傷痕累累,登時想起當日他自盡時拓跋虎魂徒手抓著刀刃的情景,還有,這幾天來,拓跋虎魂是如何細心地照料他……默默細想,他終于松開唇瓣,輕聲說。“我原諒你。”
聲音細如蚊嗚,豎起耳朵的拓跋虎魂卻聽得清清楚楚,歡呼一聲,興奮得將夏玉言抱起來,在山谷中轉個不停。
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夏玉言頭昏眼花,連連叫道。“夠了!夠了!我的頭都暈了。”
拓跋虎魂哈哈大笑兩聲,順勢倒下,兩人一同倒在鋪在地上的皮裘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被拓跋虎魂健壯的身軀壓緊,亦被他的歡樂所感染,夏玉言也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接著,用手輕槌他結實的胸膛,笑說。“快起來!你比一頭豬更重,快把我壓扁了。”
拓跋虎魂立刻翻身,卻沒有把他完全放開,還用右手擁著他的肩頭,在他身旁躺了一會兒後,拓跋虎魂側身,左手輕輕地放到他的腿上。
“玉言,可以告訴我,你的腿爲什麽會……這樣嗎?”
遲疑片刻,夏玉言緩緩回答。“十四歲那年,我一時孩子氣,爬到樹上想摘果子,不小心從樹上跌下來,高燒兩天,醒來後,就再也站不起來。”
舊事重提,他倒也沒有太過傷感,聽著他淡淡的話,拓跋虎魂微微垂下眼角,說。“若我在樹下,一定會把你接住,絕不會摔著你。”
他的語調聲音眞摯誠懇,夏玉言聽見心頭劇震,一時間,竟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多少年來,什麽同情,安慰的話他都昕過了,卻從未有人比拓跋虎魂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更能令他感動。多少年來努力壓在心底深處的委屈,怨霾,突然湧起,眼眶微微發熱,視線漸漸模糊起來。
“哦!怎麽突然哭了?”拓跋虎魂驚訝地瞪大眼睛,手忙腳亂地用指尖抹去他眼角的淚水,安撫說。“別哭!別哭!只有小孩子才會說哭就哭的。”
晶瑩的淚珠還是不住落下,拓跋虎魂想一想,又說。“你再哭下去,我就要親你了!”還高高地噘起唇,作勢往他的臉頰壓下去。
夏玉言忍不住破涕爲笑,伸出指頭在鼻尖一點,笑罵道。“你只會占便宜。”
拓跋虎魂立刻擺出一臉嚴肅的表情,更正說。“我只會占你的便宜。”
指尖溫柔地將沾在夏玉言白皙臉孔上的淚珠一一抹幹,拓跋虎魂一雙虎眼眼神柔和深情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夏玉言。仿佛被那雙青綠的眼睛吸住,夏玉言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在深深地凝視中,兩個心跳的聲音同時響起。
怦!怦!怦!怦!
一聲又一聲,仿佛在催促著什麽。
在搖晃的火光照映下,環繞的氣氛變得暖昧而魅惑。無聲無息地,兩唇一寸一寸地貼近,接著……終于相貼。


第十章
又騎馬行了十天後,他們終于踏上虎人族衆居的地帶。遠遠看去,一道由灰色巨岩砌成的圍牆,屹立在茫茫白雪中,分外矚目。
騎馬走過建在護城河上的石橋,踏入圍牆之內,堡中人已聞訊,遠遠迎出,將兩人迎進堡內。當夏玉言被拓跋虎魂抱著走進岩堡時,心中少不得爲堡內的宏大而驚。也不理出來迎接的人,拓跋虎魂抱著夏玉言,筆直地走到大廳盡處的紫金匾下。匾下安著烏木太師椅,背搭青底銀花軟椅搭。拓跋虎魂將夏玉言抱到椅上,從一個丫環的手裏拿過熱茶,放在唇邊,輕輕吹涼了才端到夏玉言唇邊。
夏玉言張唇,細細喝著,拓跋虎魂這才往下方看去,見到出來迎接的人之中,竟然不見孟太平與步子棠兩人,眉頭一皺,便問。
“三弟與四弟呢?”
“他們……唔……”站在前面的人面面相觑,支吾以對。拓跋虎魂的聲音陡然一沈,再問。“他們到底在哪裏?”
目光所指,正是站在最前的杜南,杜南暗暗在心中叫苦之際,後方響起一個仿如天籁的聲音。
“在這裏!我和三哥都遲了,請大哥恕罪。”穿著雲紋白袍,同色坎肩的步子棠從廳外走進來,背後跟著孟太平,兩人臉上皆有難掩的惶惶之色。
“爲什麽會遲?”拓跋虎魂一觀他倆的神色,就知道必有要事發生。“三弟,有事嗎?”
綠光如箭,卻是向步子棠身後的孟太平直直指去,孟太平的肩頭瑟縮一下。正要回答,步子棠已搶先向著夏玉言說。“玉言,很久不見了!看來你和大哥的感情似乎好多了呢!”
正在專心喝茶的夏玉言聽見話題竟然拉到他身上來了,微微茫然地擡起頭來。
見他終于擡起頭來,步子棠俊美的臉上牽起一抹如花笑靥。
“玉言,看你和大哥的姿態就知道你們的感情已經一日千裏,實在可喜可賀。”
不解地眨眨眼,夏玉言順著他的眼神往自己身上看去。
拓跋虎魂的右手捧著茶餵他,左手輕輕地扶在他的腰肢上,他的頭則靠在拓跋虎魂懷中,夏玉言才察覺到自己與拓跋虎魂的姿態是何等親密、何等暖昧。
雙頰倏然薰紅,夏玉言慌慌張張地伸手,將拓跋虎魂推開。
拓跋虎魂哪裏肯放開他,反而把他摟緊了,調笑著說。“這些天來我們都是這樣過的,怕他們看?”
他說的都是實話,夏玉言身子不靈活,一路上,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侍候著,更親密的都做過了,何況倒茶餵水這些小事。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令廳中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看著步子棠他們臉上挂著的暖昧笑意,夏玉言更加害羞。
“很多人呢,不要!”連耳朵尖都紅透了,垂著頭,壓著聲音嚷著。拓跋虎魂知道他臉皮薄,受不得別人注目,便放開他的身子,將茶杯放到旁邊的木幾上。
夏玉言松一口氣,擡頭,又察覺衆人還是定定地看著他,心中極不自在,手不安地拉著衣角。
他本來不是如此膽小羞怕之人,只不過,這些日子來,與拓跋虎魂之間的關系的確就如步于棠剛才所言“一日千裏”,這時候,經步子棠一說,只覺衆人都看穿了他與拓跋虎魂間的私密情事,在暗暗笑話,他心中自然萬般不自在。
拓跋虎魂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勾唇笑一笑,對他說。“玉言,路上顛沛,我想你也累了,我叫小杜先送你去休息,我和三弟他們交代兩句就進來陪你。”
夏玉言登時松一口氣,立刻點頭同意,拓跋虎魂把他抱起來,叫杜南上前交待兩句,便著杜南把他抱進內堂去。
看著杜南把著夏玉言走進內堂,同時打發其他人離開,拓跋虎魂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臉色一沈,虎目如炬地瞪著底下的步子棠與孟太平,說。“你們到底闖了什麽禍,說吧!”
孟太平渾身一震,登時跪了下去,步子棠早知道瞞不過去,輕輕歎一口氣,便把事情說出來了。“三哥……想Qiang暴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爲保清白,竟然自盡了。”
“哪個女人?”拓跋虎魂不解地挑起眉頭。
“翠姬。”
“死了嗎?”拓跋虎魂大爲震驚,忙不叠追問。
不是他好心得關心翠姬的生死,只怕因她之死,令夏玉言恨他一生。
“死不了,不過,我替她把過脈,發現她……”步子棠頓一頓,察看拓跋虎魂的臉色後,才小心翼翼地接下去。“有了三個月身孕。”
穿過幾條長廊與廳堂,杜南把夏玉言抱進內室,放到椅上,便退下去了。
夏玉言揚眸打量,只見四周盡是烏木梁柱,地上鋪著長長的羊毛地毯,左邊是烏木雕虎長條案,案上置著一把金刀,房間盡頭安著一張胡床,床上鋪著淺藍撒銀錦墊,還有純白的毛裘衾子。
室內陳設簡約大度,夏玉言越坐卻越覺得不安,雙手無意識地把玩著放在小幾上的茶杯。心事滿滿堆積,就像杯子裏盛滿了水,快要溢滿出來。
自那天在山谷中情不自禁地親吻之後,他與拓跋虎魂的關系是明顯不同了,陌生的情意在心底滋生,難以自制,不過……這樣是不對的。
一路上,他沒有多加細想,這時仔細思量,頓感不安。
輕輕歎一口氣,正好被走進來的拓跋虎魂聽見。他不動聲色,蹑手蹑腳地走到椅後,雙臂同展,一把將夏玉言從後抱住。
“啊!”夏玉言嚇了一跳,定下神來後,用拳頭在拓跋虎魂右臂上輕輕槌打一下,罵道。“你要嚇死我了。”
“我怎麽舍得?”拓跋虎魂笑著,環著他的肩膀轉一個圈,走到他身前。那雙青綠的虎眼,亮得像抹上一層油,定定地看著夏玉言,眼神情深款款,閃爍生光。
夏玉言既覺甜蜜,又感忐忑,心中滋味交錯,垂下頭,沒有應他。
“我已經叫人騎快馬去那個山洞,應該很快就可以將輪椅帶回來了,到時叫工匠修好,就可以用。”拓跋虎魂知道他心中有事,也不急著追問。只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嗯!”夏玉言只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拓跋虎魂用手心輕輕掃過他的柔軟的發頂,若無其事地說。“你好像不高興,不喜歡這裏的擺設嗎?若有什麽不舒心的地方,坦白說出來,我立刻叫人換過。”
“不是。”夏玉言搖搖頭,揚起眸子,左右張盼,說。“這裏應該是你的寢室吧?布置得很好,很舒服。”
“你喜歡就好了!這裏以後也是你的寢室了。”拓跋虎魂邊說,邊彎身向他的脖子親去。
“不要這樣。”夏玉言扭頭避開,柳葉似的眉頭輕蹙起來。
“不要這樣?”拓跋虎魂錯愕地重複一遍,動作隨之僵硬下來。
“我們這樣于禮不合……是不行的。”夏玉言斂下眼簾,眸珠不安地左右轉動。
“不行?一路上,我們也不知道親了多少次了,你現在才覺得于禮不合?玉言,別和我開玩笑。”拓跋虎魂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一臉不以爲然。
“我……”回想起一路上的親密舉止,夏玉言無言以對,半晌後,才勉強說出一句。“那是在路上。”
“意思是安定下來後,就不可以?夏玉言,難道一路上,你在耍弄我!”拓跋虎魂挑高劍眉,虎目中暴射出野獸般的凶光,炯炯如箭地射向夏玉言。
“我……我們……”夏玉言心跳如雷,不安地垂下頭,避過那兩道青綠凶光,躊躇多時後,抖著嗓子說。“你還是放我走吧!我們……不可以這樣的,我們若這樣,那……那翠姬她怎麽辦?”
“原來,你心裏還惦記著她!”拓跋虎魂咬牙切齒,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夏玉言默然,眉心蹙著,鼻梁間的皺痕深得像是用刀尖劃上去一樣,半響後,才緩緩地說。“我不可以對不起她。”
一路上,只有兩人獨處,他在不知不覺中將所有束縛、倫理,都抛諸腦後,但當再次回到人群之中,他不得不清醒過來,才察覺自己做的一切是如此膽大妄爲。
而即使不論倫常,不談禮法,他也絕不能背棄翠姬,雖然不是出于自願,雖然未有名分,但是翠姬與他已有了夫妻之實,他絕不能背棄翠姬,不能!
擡起頭,戰戰兢兢地等待著拓跋虎魂震怒的反應,誰知拓跋虎魂鐵青著臉孔一會兒後,竟沒有發脾氣,只是冷著聲音說。
“你的擔心根本是多余的!你的翠姬說不定已經變心了!”
“不可能!”夏玉言想也不想,斷然否定。
“爲什麽不可能?”拓跋虎魂的臉色倏忽難看三分。
什麽變不變心的話,本來是他氣惱下隨口胡扯,這時見到夏玉言對翠姬信任不移的樣子,心中有氣,當下把心一橫,說。
“本來我不想的,但是,現在不得不說了,剛剛我三弟的樣子你也看見了吧!我留下來時,他就親口對我說,他已經與那個翠姬私訂終生,要我允許他們的親事!”
“不!不會。”夏玉言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接著,想起剛才在大廳上,孟太平與步子棠閃爍其詞的樣子,又感到疑惑,想一想後,還是緩緩地搖著頭。“你別騙我……”
他不急著追問翠姬的事,反而先要拓跋虎魂“別騙他”,其實已在不自覺間,將拓跋虎魂淩駕在其他事物之上。
拓跋虎魂自然明白這個道理,迎著夏玉言那雙溫和明亮的鳳眼,他不由得心虛起來,垂下眉眼,暗暗在心中掙紮不已,他眞心愛著夏玉言,自然不想騙他,但是,若不騙他,他怕……好不容易初萌的情芽,經不得風吹雨打,無論如何,他都要竭力保護。
拓跋虎魂在心中細細思量後,已立定主意,咬一咬牙。“我當然不會騙你!”
“翠姬,她眞的愛上孟太平?”雖然得到拓跋虎魂的保證,夏玉言多少還是將信將疑。
知道他心中猶存疑慮,拓跋虎魂刻意輕描淡寫地說。“若你不介意,他們的親事在這幾天內就會辦好,到時你可以親自向新娘子求證。”
聽他這樣說,夏玉言沒有理由繼續懷疑下去,垂下眸子,不再說話,觀其神色,動態,拓跋虎魂伸手,用指腹輕輕撫過他的臉頰。“你很介意?心裏還記挂著她?”
默然半晌,夏玉言緩緩搖頭,心裏的感覺很奇怪。的確是有點不是味兒,但更多的竟然是解脫。就在不久之前,他曾經將翠姬視爲相伴一生的理想對象,但現在……
在心中想著,夏玉言擡起眼角,悄悄地看向眼前的拓跋虎魂,在沒有遇到拓跋虎魂之前,他從未想過,人心,原來如此善變,而翠姬比他更先變心這件事,竟然令他心頭一松,感覺解脫。
暗歎自己的自私,夏玉言清秀的眉目徽微現出羞愧之色,咬著唇半晌,對拓跋虎魂說。“我累了,暫時不想再說下去。”
本來他想叫拓跋虎魂帶他去看看翠姬過得如何,但回心一想,她既然與孟太平相戀,日子是自然過得好的,又覺得自己與拓跋虎魂害她流留異地,實在沒有面目見她,便作罷了。
他不再追究,正好如了拓跋虎魂的心意,他立刻順水推舟。“那就不說吧!等他們的婚事辦好,我再告訴你。”
夏玉言疲憊地用指頭輕揉著眉心,拓跋虎魂見此,臉上流露出愛憐之色。“你累了,我抱你到床上休息。”
說罷,便用雙手把夏玉言抱起來,往胡床走去。他把夏玉言放到床上,掖起雪白的毛裘衾子,抱著夏玉言便鑽了進去。在溫暖的被窩中,夏玉言被他摟得緊緊,只覺有些又硬又熱的東西頂在自己胯下,登時臉紅耳赤,用手拍一拍他的手臂。
“快放開,別用那下流的東西頂著我。”
語帶輕嗔,臉泛羞紅,拓跋虎魂知道他不是眞的生氣,笑著把唇貼上他的耳朵,呵一口氣。“玉言,我們做吧!”邊說,還邊弓起腰,用發硬的地方,在夏玉言下身要害處用力蹭了幾下。
“不要!”夏玉言立刻把他推開,只是胯下已有所反應,微微地熱了起來。
“你總是不要。”拓跋虎魂立刻便再次把身子貼上去,把他擁著。“玉言,反正我們已經親過很多次了,讓我做吧!我會溫柔一點。”
“不行。”夏玉言還是拒絕,用手撐著床,試圖將身子翻過另一邊去,拓跋虎魂立刻把他擁得更緊,臉色沈了下去。
“你爲什麽總要拒絕我?一定是還想著那個女人!我不准!”
幾句話語調極是凶狠,夏玉言倏忽受驚,渾身一顫。
“你……你就只想……要我的身體?”夏玉言心中又氣又惱,連聲音也顫顫抖抖。
細細的顫抖從他身上傳來,拓跋虎魂登時醒悟,忙不叠把用力抓著他的手放松一點。“不是!當然不是了!”
夏玉言氣得鼓起腮幫子,抿著唇,不肯理他,拓跋虎魂抱著他柔聲說。“是我不應該對你粗聲粗氣,我是個粗人,你別與我一般見識,”
拓跋虎魂賠盡不是,夏玉言的氣總算下了,把咬著唇的牙齒松開,輕聲說。“你是個色鬼,只想著下半身。”
“是!是!”拓跋虎魂連連點頭,拍一拍他的背,同時,還是不肯死心地問。
“當眞不可以做?我憋得很辛苦!”
他說得直白,夏玉言聽見,連耳朵尖也紅透了,垂著頭,低聲說。“你……你就不會自己發泄一下嗎?”
“玉言,你太殘忍了吧。”拓跋虎魂苦笑,
自己發泄?這眞是一個天大的好主意,他曾幾何時變得如此窩囊了!
夏玉言也知道自己的提議很糟糕。帶著歉意地笑一笑,把頭埋進拓跋虎魂懷中,遲疑片刻後說,“至少,也要等我和翠姬之間的事交代清楚,之後……才……才……”
他越說下去,聲音越小,拓跋虎魂半晌後,才明白過來。心中的不悅登時化爲舒暢,興高采烈地擁著夏玉言親個不停。
夏玉言滿臉羞紅,象征性地推拒幾下後,便軟著身子放任他抱著親吻。
新房總是部署得華麗喜氣,大紅的雙禧剪紙貼在窗上,彩球高懸,兩支兒臂粗的龍鳳燭燃亮一室,但縱然布置再美,也不及坐在梳妝台前,穿著繡金霞帔的新娘子。
青絲未梳,流瀉如水,唇點朱砂,雙頰抹著胭脂桃紅,在紅燭映照下,更見玉臉如花,美豔無雙。
與那雙明媚杏眼相對良久,坐在輪椅上的夏玉言緊張地抓著用金線繡著桂花的衣擺,深深吸一口氣後,才問。“翠姬,你……過得好嗎?”
翠姬只是點點頭,簡單地回答一個字。“好。”
看著那張裝點得完美元瑕的臉孔,夏玉言總覺得心中有所不安,想一想後,又問。“你眞的要嫁給盂太平,你知道他是虎人嗎?你愛他?”
“如果,我說……我不是自願的。玉言,你會怎樣做?”翠姬緩緩說著,烏亮杏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夏玉言,眼神中暗藏期待,垂在身側的手,也悄悄地緊張地攥成拳頭。
“我……”夏玉言下意識地張開唇瓣,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若非自願,今天的喜宴當然要取消。但之後呢?夏玉言發現,他竟然無法斷然道出答案。在他遲疑之間,翠姬已經失望透頂,朱唇抖了抖,雙頰雖塗有胭脂,依然難掩蒼白。
見到她的神色,夏玉言亦自感羞愧,咬一咬唇,下定決心。“若你是被逼,那我們就一起逃走,若逃不了,大不了死在一起。”
“不必了……”翠姬搖搖頭,轉身,看著銅鏡,拿起象牙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長發。說。“我是眞心要嫁給孟郎,他對我很好,根本沒有必要逃走。”
夏玉言看著她充滿拒絕意味的背影,沈默半晌後,問。“翠姬,你……恨我嗎?”恨他連累她,恨他令她流落異地。
“你爲什麽覺得我恨你?”
“十多天來,你都將我拒于門外,到今天才肯見我。”事實上,在到達岩堡的第二天,他就告訴拓跋虎魂,他想見翠姬了,不過,傳話的人總回複說,翠姬不想見他。
“爲什麽你覺得是我不想見你,你不認爲可能是那個男人,不准我見你嗎?”
“翠姬,我……”
夏玉言還未說話,翠姬已搶先說下去。“玉言,你比之前豐腴了,臉色也很紅潤。聽說你正沈醉愛河之中,一定很快活吧?”
她的話像長著刺一樣,刺得夏玉言心中發痛,羞愧地垂下頭去。
“你竟然眞的和他……”他與拓跋虎魂間的事,翠姬雖然聽說,但本來只是將信將疑,這時見到他的神色,才眞正相信了,震驚得連手中的梳子也拿不穩,咚的一聲掉到地上。象牙在青磚上碎開,進裂,看著那細細的白色碎片,夏玉言覺得有點兒難過。他是個老實人,立時便覺得自己錯了。
“對不起,翠姬……”輕聲道歉,溫文清秀的眉眼帶著羞愧,低垂下去,半晌後,又擡起來,用帶著決心的語氣說。“他是很壞,但也對我很好,翠姬,難得你另有如意郎君,我……我想和他在一起。”
“隨便你!”
“翠姬,我……”夏玉言正想再說什麽,本守在門外的兩個丫環突然走了進來。
“夏少爺,吉時快到了,我們要爲三夫人梳頭,帶上鳳冠,否則就會誤了時辰了。”
夏玉言遲疑,丫環又說。“大爺只答應讓夏少爺見三夫人半炷香時間,你再待下去,我怕大爺不高興。”
夏玉言這才想起,從寢室過來時答應拓跋虎魂只留片刻,現在已經快半炷香過去了,若再不走,只怕拓跋虎魂會胡思亂想。
他知道拓跋虎魂醋勁極大,若自己不喜歡他,當然不會管他在想什麽,但既然喜歡他,就不能令他吃醋,令他心裏不舒服。當下不由得微微著急起來,想一想後,他對翠姬說。“翠姬,我要先走了,等喜宴過後,我們再說話,好嗎?”
翠姬只是冷著聲音,說了一句。“不送!”
丫環推著夏玉言走出新房,出房前,他回頭張望幾次,發覺翠姬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銅鏡,始終沒有回頭看他。心中不由得黯然下來。他不知道,背對著他的翠姬一雙杏眼己悄悄地發紅了,在他完全離開後,更滴下傷心的眼淚。
“你做得很好。”一直躲在屏風後的拓跋虎魂與步子棠同步走出,翠姬擡頭,用恨之入骨的眼神瞪著他們。“卑鄙小人!禽獸!”
拓跋虎魂板著臉,不吭一聲,而步子棠卻微微一笑,輕聲說。“應該是畜生才對!不過,若你想‘母子平安’,就最好給我說話小心一點,否則,別小看我這副文弱的樣子,我可是會活生生將你的肚子剖開呢!”
翠姬渾身發抖,手不自覺地護著肚子,不敢再罵半句。
“我去陪玉言,你看著她!”看著她的樣子,拓跋虎魂倏忽感到一陣煩躁,跺跺腳,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臨出門時,卻聽見身後傳來翠姬的聲音。
“玉言遲早會知道眞相,你這個卑鄙小人!當他知道了,他一定不會原諒你,他一定不會饒過你!”拔尖的嗓子仿如詛咒,一直在耳邊纏繞不休。
找遍廳堂,拓跋虎魂再次見到夏玉言時,是在他們的寢室中,只見夏玉言和衣平躺床上,雙眼瞪大,呆呆地看著床頂。
“爲什麽回來了,外面很熱鬧,你不出去?”拓跋虎魂邊說,邊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俯視那張白皙的臉孔。
“我累了。”夏玉言輕聲回答,雙眼還是看著床頂。拓跋虎魂伸出指頭,按在他額角上按摩起來。
夏玉言把他的手按住,輕聲說。“你出去吧。你是盂太平的兄長,他的喜宴,你怎能不出席?你出去吧!不用管我。”
“我出席幹什麽?難道要我幫他洞房嗎?”拓跋虎魂笑著回答,指腹在他細膩的肌膚上輕輕打圈。夏玉言這才笑了一笑,勾起眼角看著他,說。“你這個義兄的嘴巴眞壞!”
“終于笑了!”拓跋虎魂用中指戳一戳他臉上的酒窩。得意洋洋地說。“本大爺知道你心裏不高興,才故意哄你的。”
“少得意洋洋了!”夏玉言微嗔,揚手拍打他的手背,接著,又低聲說。“我沒有不高興。”
“說謊!”拓跋虎魂斷然否定,夏玉言長長地歎一口氣,說。“是眞的。我的確有點難過……應該說,是有點失落吧,不過,不是你想像中那樣,我的失落就像是快要失去親人的失落,而且,翠姬剛才……對我很冷淡,她一定在氣惱我。”
“玉言,別想她了。”拓跋虎魂心中有愧,不想再聽下去,打斷他的話。“好好地睡一覺,明天醒來就什麽都忘記了。”
他伸手,將衾子拉到夏玉言頸下,小心攏好。便站起來,夏玉言把他拉住。“你要去喜宴?”
“不!我也累了,打算睡覺,外面就隨他們鬧吧。”拓跋虎魂怕自己與夏玉言同床共枕會把持不住,所以,多天來都睡在房間一角的躺椅中,這時把話說完,他便打算向躺椅走去,夏玉言還是拉著他的手。
“阿魂,今晚……今晚……”
欲言又止,臉上泛著淡淡紅雲。拓跋虎魂奇道。“到底有什麽事?”
夏玉言深深吸一口氣,終于將話吐出喉頭。“今晚一起睡吧。”
幾個字說得又急又快,拓跋虎魂驟聽幾乎不敢相信,青綠虎眼瞪得老大,半晌後,才回過神來。“眞的,眞的?”
“嗯……”夏玉言羞澀地點點頭,下巴低垂得快要碰著脖子。拓跋虎魂興奮地撲到他身上,雙手捧著他的臉頰,狠狠地親下去,之後,用帶著激動的語氣說。
“玉言。今晚眞的可以?眞想不到,我還以爲要等很久很久。”
“阿魂……你知道嗎?在見翠姬之前,我的心裏本來很不安,我怕,我怕你騙我,但是,在我見到翠姬後,我的心就變得很輕松,甚至,暗暗高興。”夏玉言邊說,邊舉起手,溫柔地撫過他線條剛毅銳利的臉頰,拓跋虎魂心虛,竟不敢正眼看向夏玉言那雙柔和的眸子。
“阿魂,謝謝你。”夏玉言不知道他心中的萬般肚腸,鳳眼半閉,仰起頭,獻上深情一吻。唇瓣香甜如蜜,印在拓跋虎魂唇上,卻令他渾身僵硬,眼珠艱澀地往下轉,只見夏玉言仰視著他,唇角噙著一抹含羞帶怯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充滿信任。
在他的眼神注視下,拓跋虎魂的心跳個不停——不是因爲心動,而是因爲心虛。
將愛情建立在欺騙、自私上,並妄想可以欺騙一生一世……拓跋虎魂不由得暗暗自問:自己什麽時候開始如此卑鄙?
呆呆出神之際,夏玉言蹙起柳眉,擔心地搖一搖他的肩頭。“阿魂,你怎麽了?”
目不轉睛地看著夏玉言,那張白皙清秀的臉孔上挂著的正是最令他心動的溫柔與善良。他從不認爲自己是個君子,是個好人,但至少,他不至于卑鄙得去欺騙自己心愛的人。
默默想著,拓跋虎魂的唇張了又張,深吸一口氣後,他終于開口。
“玉言,我對不起你,我……我……”拳頭攥得很緊,指甲刺入掌心,從掌縫間淌出鮮血,但是他依然一字一字地把話說下去。“我騙了你!”
伫立堡牆最高處,看著下方正在准備上路的馬車,拓跋虎魂的臉色一片木然。
“大哥,你眞的決定要讓他們離開?”站在他身後的步子棠踏前半步,也探頭向下方望去。
“是!”拓跋虎魂頭也不回地回答,聲音铿锵如鐵。
“但是你的樣子不是這樣說。”步子棠搖搖頭,不以爲然地噘起唇。
“我的樣子是什麽樣子?”拓跋虎魂還是沒有回過頭去,只是歪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眼神炯炯,就仿佛要看穿底下馬車的車蓋,看向車中坐著的人。
步子棠笑一笑,輕聲回答。“生不如死的樣子。”
如被觸到痛處,拓跋虎魂渾身一震,眼皮閉下,又張開,青綠的眼瞳中閃動著痛苦不已的光芒。
車辚辚,馬蕭蕭,馬夫不時揮動馬鞭,鞭策馬車前行,杜南穿著裘衣,騎馬在旁邊護送,馬蹄、車輪,在雪地中留下連綿不斷的軌迹,接著,又被寒風掩沒。
坐在馬車中的翠姬不時探頭,用帶著忐忑的眼神張望窗外,同時,用無法自制的雀躍語調對夏玉言說。“玉言,我們被人捉走這麽久,爹娘一定很擔心我們,回到村子一定要立刻向他們請罪,現在我已經懷有你的骨肉,他們一定不會再爲難我們。玉言,你說……玉言,玉言,你怎麽不應我?玉言,玉言……”
在一陣用力地搖晃中,夏玉言總算回過神來。擡頭,才發現是翠姬正用雙手晃著他的肩頭。“翠姬,怎麽了?”
“我叫你很多次了,怎麽都不應我?”
“抱歉,我正在想事情。”夏玉言揚起眼簾,眸子對上打開的車窗,眼神不覺飄遠。
離開岩堡已經三個時辰了,漫天銀雪,滿地寒霜,景致四望如一,路途難辨。只知道已經距離拓跋虎魂越來越遠,心裏的感覺也越來越怪,說不出的難受。
“玉言,你……你在想那個男人?”見他再次陷入沈思,翠姬颦起蛾眉,美麗的臉孔微微扭曲。
眼瞳轉動,夏玉言的眼神再次落在翠姬身上,看著她臉上挂著的委屈、怨霾,他心中有愧,緩緩牽起唇角,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容。“你誤會了,我不是在想他。”
“他們都是畜生,怪物,土匪!玉言,我不知道他爲什麽突然肯放我們走,不過,他一定是有陰謀的!”
“我知道……”聽著翠姬的話,夏玉言緩緩點頭,他知道拓跋虎魂爲什麽願意放走他們,不是因爲所謂的陰謀,而是因爲“愛”——眞正的愛。
放走他們,就是最好的證據。
“玉言,我求求你,別再想他。”
“我答應你,我不會想他。”伸手,輕輕環著翠姬的肩頭,感到她的身子正在激動發顫,夏玉言心中自然憐惜不已,遲疑片刻,便說。“其實,我剛才是在想我們未出世的孩子的名字。”
“眞的?”翠姬挑起眉尖,半信半疑地看著夏玉言。
“是眞的!”他點點頭,微笑著說。“我想,無論是男,是女,名字中都用一個桂字,你說好不好?”
“好。”翠姬這才笑了,秀靥如花,右手隔著棉襖輕輕撫著肚皮,身子偎在夏玉言身旁,嬌聲說。“男的就叫折桂,女的就叫丹桂,這好不好?”
“只要你喜歡就好了。”
颔首笑答,半斂的眸子落在翠姬的肚腹上,瞳仁中卻不見有什麽歡喜之色,壓在肩上的是負任,是內疚,是憐惜,而占據在心頭的卻是另一張臉孔……
回到村子裏時,已經是春未了,杜南在村口將一箱金元寶交給夏玉言後,便帶著車夫離開。夏玉言本來不想收,但回心一想,他以後還要照顧翠姬母子,錢財于他實在非常重要,只得收下了。
入村,先去拜會翠姬父母,其時翠姬的肚子已高高挺起,難以隱瞞,翠姬父母見了兩人,先是擁著翠姬飲泣不斷,其後,就憤怒扯著夏玉言,要以拐帶閨女之名將他送官究辦。
夏玉言千口莫辯,只得垂頭懇求他們的原諒,並聲稱自己在外地經商,發了一筆大財。翠姬父母本來不信,但見他竟能拿出整整一箱的金元寶爲證。才相信了,態度頓時有變,只對夏玉言訓話幾句,並著令他盡早將婚事補辦,把翠姬迎娶過門。
夏玉言當然一一答應,奉上聘禮後。又依著他們的意思在不遠處的城郊置一所大屋,丫環仆役十數。
大紅花轎很快就過門了,熱鬧的喜事過後,一切歸于平淡,翠姬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挺起,人也益加豐腴,屋前的池塘裏種的蓮花盛開,蓮子豐收,人人都說是個好兆頭。
妻子賢淑,衣食無憂,日子幸福美滿。只是每當夜闌人靜,總是無法入眠,看向枕邊人美麗的臉孔。就會發覺……她……不是他希望的“他”。
宿夜無眠,輾轉反側,推開床邊的窗子,將手肘支在窗框,托著頭,看向滿園花樹,一種被注視的感覺總在此時出現。起初,夏玉言左顧右盼,滿腹忐忑不安,卻在目光終于尋找到在陰翳綠叢中兩點青綠之際,心倏忽劇顫,隨之,歸于平靜。
自此之後,每當夜幕低垂,月兒懸天,他推開窗子,不必尋覓,不必張望,只是靜靜托頭,垂眼,已是纏綿绋側,缱绻難舍。
如是者,風雨不改,直至,有一次,翠姬對他說。
“夫君,我知道你愛賞月色,但是,已經是立秋了,每夜推窗,要當心著涼。”
凝看她盈滿關懷的嬌美臉孔,霎時間,夏玉虧心中只余羞恥慚愧。
那一夜,他沒有推開窗子……一直沒有。
日子再次變得枯燥乏味,生命似乎不再有趣,每夜,他迫自己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當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窗框,就用口咬住。
痛楚,可以阻止手的妄動,卻不能阻止心底的渴望,薄薄的單眼皮總是張得很開,鳳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子,就像要看穿上面糊著白紙,迎上守候在窗外的青綠。
每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像由生至死那麽長,那麽難熬,第二天起床,卻還是要裝作若無其事,爲愛妻畫眉梳妝。
強烈的渴望在心底翻騰,就像燒得過旺的薪柴,令一切蒸幹,夏玉言的臉色一日比一日憔悴,身體一日比一日瘦削,鏡中的身影似是一副被人皮包裹著的骷髅。
夏玉言終于明白自己以前對愛情的認知是多麽的可笑,也明白責任、道德、內疚這些東西在愛情的魔力面前會變得何等軟弱。
心裏腦裏再也容不下其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條身影,眼前見的,腦中想的,全都是與他有關的事,他不再做其他事,甚至不再有力氣在翠姬面前裝作一個溫柔體貼的好丈夫。
就在一切將無可避免地面臨崩潰之際,翠姬臨盆了,就在八月十五那一天。
“哇哇!哇哇……”哇哇大哭的嬰兒叫聲響徹雲霄,穩婆抱著一個紅緞襁褓從房門走出來。
“恭喜夏老爺!夫人爲你生了一個胖胖白白的男丁。”穩婆邊說著討喜的話,邊將襁褓遞到夏玉言面前。夏玉言接過,只見襁褓中包著一個紅粉霏霏的肉球,兩眼還未睜開,緊緊皺著,像兩條幼線。
抱著嬰兒,丫環把他推人寢室,血腥味未散,翠姬軟弱無力地躺在床上,滿頭汗濕。
夏玉言將嬰兒放在她身旁,從銅盤中拿起布巾,親手爲她抹臉,翠姬把眼睜開,先看向孩子,再看向他。
“玉言,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折桂,你……你喜歡嗎?”
“辛苦你了。”夏玉言軟言說著,把布巾放下,小心地爲她理好散亂的青絲。
“不辛苦,玉言,只要你歡喜,我不怕辛苦。”一句軟言,已令翠姬大感安慰。
他近日消瘦,行爲異常。翠姬一看在眼裏,心中不安至極,至此,終于生下男丁,心才安定下來。她終于成功抓著這個男人的心了,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拆散她們一家人。
情深款款的話,卻令夏玉言慚愧不已,垂下頭去,不再說話。
心力交瘁的翠姬,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提著他的手,不一會便沈沈睡去了,夏玉言把手抽出來,指尖輕輕摸過兒子紅彤彤的小臉,再撫向翠姬的臉頰。
總是如白中透紅的臉頰,因爲生産的疲累而變得蒼白,連眼角也無力垂下。
翠姬是個好女人,她溫柔,端麗,堅貞,善良,她的一切一切都是完美無瑕的,更重要的是,她愛他,甚至爲他忍受懷胎十月的辛苦,爲他産下兒子。夏玉言很感動,他知道,有妻如此,是自己三生有幸,但是……他不愛她。
是另一個男人,一個霸道狂妄,又可以柔情似水的男人告訴他,愛情不是這樣的,也是那個男人令他墜人眞正的愛情之中。
“對不起,翠姬……”
一句道歉無法掩飾自己的罪過,但是,他再也控制不了。
瘋狂,激烈,衝擊的洪流,早將他卷入,只是短短的時日,已勝過他與翠姬由出生至今,二十多年的歲月。
或者,他是瘋了,又或者,他現在才是正常的。爲沈睡的兒子與翠姬攏好軟衾,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夏玉言孑然一身地離開了。
他知道,自己該去何處……

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天上的明月還是一年前的明月,地上的桂花林也依然芳香缥缈,不同的只是林中的人。
明月照映,在桂花樹下,一立一坐,遙遙相看,都覺對方瘦骨嶙峋,神色憔悴。
“你瘦了……”細細凝看拓跋虎魂深深陷進去的雙眼,夏玉言心中有如刀削。
只是一句又輕又細的話,已令拓跋虎魂激動得渾身顫動,撲將過去,把他抱緊。
“玉言,我要瘋了!”
雙臂如鐵,用力得像要他的骨肉絞碎,夏玉言痛得厲害,卻沒有掙開,只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久違的體味與溫度滋潤著他的身心,令他再次確定,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玉言,我什麽也不管了,我要帶你走!不管你願不願意,你一定要跟我走!否則,我就要瘋了!要發狂了!”
拓跋虎魂瘋狂仰叫,眦目欲裂,夏玉言擡起頭來,憐惜地撫過他的臉頰。
“若你不帶我走,我也要逼你帶我走。”
他說得很緩慢,一字一字清脆如珠,非常清晰,拓跋虎魂的反應卻是瞬間呆滯,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東西。“眞的,眞的?”
在他一再反複求證之中,夏玉言颔首,仰起修長的脖子,往他額上落下一吻。
“眞的!你不騙我,我也不會騙你。”
“玉言,玉言!”拓跋虎魂緊擁著他,興奮得連壯碩的身軀也微微抖動起來。
“我愛你。”夏玉言也展開臂膀,輕輕回抱他。
曾經以爲愛情是連綿不絕,細水長流,但當經曆過後,才發現原來眞愛幾近瘋狂,令他甘願舍棄所有,甚至傷害深愛他的女人與剛剛出生的孩子。
“我是個罪人。”喃喃細語,夏玉言知道,罪惡感將糾纏他一生一世。
“不,不是!”捧著他的臉,拓跋虎魂用力搖頭,用低沈沙啞的嗓音說。“我們最多只是奴隸……愛情的奴隸!”
明月輝映,他倆一起倒在地上,衣裳散落如花,糾纏翻滾之間,帶起遍地的桂花花瓣,一時芳香四溢,細細的喘息,嬌吟,流瀉不定。


尾聲
秋高氣爽,白雲飄搖,柳隨風擺,童稚的聲音在山頭回響。
“娘,娘……”一個約五、六歲大,胖胖白白,長得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揮舞著右手,邁著兩條小胖腿在原野奔跑,身後跟著兩名仆婦。
“小桂,別跑這麽急,小心跌倒了!”坐在涼亭中,穿著蔥綠鳳仙裙,雲髻斜插金簪,貌美如花的婦人笑著高聲叮咛。
“娘,抱抱!”小男孩高呼著,嘻嘻哈哈地跑到涼亭裏,撲向婦人懷中。
“看你!跑得滿頭大汗了。”連忙把撲向自己的兒子接住,婦人從懷中拿出布巾爲他擦拭額頭的汗水,明亮的杏眼中滿是疼愛。
“娘,我有糖糖。”小男孩舉起手上的糖人兒,得意洋洋地在婦人面前揮舞。
“哦,這是誰給你的?”看著他手上的糖人兒,婦人笑問。
“是坐在車子裏的叔叔給我的。”小男孩回頭,用圓胖的小指頭遙遙指向遠處的山頭。
“有多謝他嗎?”婦人不以爲意地擡頭看去,只看見那裏隱隱約約有一輛馬車的黑影。
“有!”男孩乖巧地點點頭,樣子可愛得令婦人忍不住親親他的小臉。
“小桂,你眞是娘的寶貝!”
秋風送爽,滿地落葉中,這一幅母子圖,看上去是那麽地動人,好看,連一直坐在馬車內,撩起竹簾窺看的清秀男子也忍不住露出會心微笑。
在他身旁五官鋒利,雙眼閃亮熠熠綠光的拓跋虎魂看見他的笑容,臉色微微一沈,躊躇好一會兒,開口說。“玉言,如果你想要回孩子……”
“不。我不想破壞他們的生活。”言猶未止,夏玉言已搖搖頭。
“但是,他是你的孩子。”雖然不情願,但是事實令人無法否認。
“他是翠姬的孩子,我根本沒有資格做他的爹。”夏玉言苦笑,把竹簾放下,回過頭,握著拓跋虎魂的手,說。“阿魂,走吧!我想回家了,回我們的家。”
微光從竹簾流入,照在他那張歲月不留痕的清秀臉孔上,泛起無盡溫柔的光澤,“好!回我們的家。”拓跋虎魂忍不住笑了起來,反手,把他的手握緊。
馬蹄聲響起,慢慢拉動馬車走遠,回首看去,原野上,母子相擁的情景已經再也看不見,只留下渺渺的黑影。
夏玉言將頭埋入身邊人的懷中,聽著他強壯有力的心跳,心中的內疚倏然減退,再大的罪惡感也比不上他與拓跋虎魂間的愛情,眞正的愛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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