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豬光寶氣(朱心寶,柳固遠)
朱家富甲一方,
只得了朱心寶一個兒子。
卻不知他前世只是只無憂無慮一心修仙的小野豬,
轉生爲人也沒動過凡塵俗念,
只念著學佛修仙,早早解脫。
柳固遠生來就討厭富家子弟,
卻不得不爲出路打算,進入朱家教授朱心寶。
他恨朱心寶不懂事,只知享受不知付出;
更恨他裝糊塗,
仗著全家寵愛卻只會嚷著要出家修仙!
但是當六年過去,
柳固遠考上狀元,成爲天子寵臣;
朱家卻敗落,朱心寶淪爲餐館跑堂……
看著朱心寶彎腰撿拾地上的銀子、
看著朱心寶喜孜孜咬著冷硬的大餅……
他爲何如此心痛?

 

 


好吃好睡——幸福一生的豬
山大王
經常看到書中有句話:緣分是這世上最奇妙的東西。以前不怎麽相信,年歲漸長,慢慢的越發相信起來。某天正在線上與人哈啦,有朋友發消息來:你不是喜歡月關赭硯的文嗎?我介紹你們認識好不好?我當時正分心幾用,隨口答:「好啊,求之不得呢。」于是線上拖去,赭硯不在,月關在,自然而然立馬勾搭上了。現在想來,這正是一種緣分。
作爲一個普通讀者,對于自己喜歡的作者難免都會有些想像:她(他)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呢?而且大多是從自己看過的文來猜想。我自然也是如此。月關筆下人物骨血豐滿,文章節奏緊致,每篇文都能深深抓住讀者的呼吸,因此一直以爲她是個文采早熟,個性激烈的人。
結識之後才知道——啊,原來想像和實際差異眞大!完全就是一只活蹦亂跳的狡猾小老虎嘛!裝哭撒賴樣樣都來還可以很甜蜜的對你說:「姐姐,我好喜歡你啊,因爲你比我老一點也傻一點……」(小老虎插話:因爲人家喜歡年紀大的,然後比我還傻的人實在很少,所以特別珍惜嘛!)某天,小老虎對我說:我給你看點東西好不好?我新寫的文,我自己很滿意哦。
嗯,就是本文《豬光寶氣》了。
故事開頭似乎是有點平淡的,越到後來卻是越有趣味,常常不由得口水滿地——啊啊,白嫩嫩的可愛小豬,我怎麽就越看越餓了呢。說到這個,文裏的旖旎情節也是讓人鼻血洶湧……
《豬光寶氣》裏書生和小豬是孽緣也是善緣吧。
書生固然是個陰險狡詐自私卑鄙的人物,但對小豬確是付出了完全的眞心,小豬就更不用說了,本來前世就是斷送在少年書生手裏,轉世爲人也只打算一心修煉,卻未想到被書生拐了心去,徹底吃了個一幹二淨。
小豬本被叮囑千萬不能顯出原形,爲了書生卻兩次露于人前,一次是爲了不讓尹之令得手,一次是擔心書生安危大鬧皇城,其中波折驚險本來看得感動萬分,小老虎卻妙筆如花,生生轉爲讓我笑得打跌。
尹之令對小豬有色心無色膽算是個妙人。皇帝應該是對書生有點想法的,也是個厲害人物,幸好畢竟不夠老辣,不然小豬和書生的好事還有變數也未可知。最可憐的就是那自诩聰明無匹酷愛美人的小白狐狸,費盡心機偏偏遇上了個手段更高的毒手書生,被一奇醜和尚抓去,估計以後是日日禮佛感化,嗚呼哀哉!
看完後,小老虎樂顛顛的撲過來說:「姐姐,姐姐,你看完了嗎?好看吧好看吧?我寫小豬的時候好開心呢。」雖然只是聊天,我怎麽就覺得看到一條尾巴得意的不住亂甩呢?(小豬尾巴?汗……)到底還是沒有誇她什麽,老老實實說了:「小老虎你的文裏面有種溫暖的味道了啊,我很喜歡呢。」(小老虎再插:其實不用誇啦,我只要自己寫得開心,別人覺得暖和就好。繼續晃動尾巴。)人這輩子最難得到的是『滿足』,最大的滿足又是什麽呢?
應該是自己幸福並且讓自己所愛的人也得到幸福吧。
《豬光寶氣》裏書生就眞眞做到了,至少他是完全實現了自己的願望:飛黃騰達且拐了心愛的小豬參了一世的歡喜禅,夫複何求?在此亦願看此文的各位能得小豬一樣的福氣,好吃好睡,幸福一生。

 

 

 

 

正文
那一夜,星空中炸開了萬朵牡丹,直把蒼藍的夜炸成青色,星星也零落成了碎片,串起朵朵耀眼的金花,神仙的楊柳淨瓶碎了,撒向巍巍大地,銀光輝輝,落地便倏地不見了,國師夜觀天象搖頭歎息,天有異象,世出妖孽。
豬娃娃爬出洞口,漫天的星光在它眼裏流動,它深深的嗅著青草香,打了一個滾,小跑著到一顆紅果樹邊,張開嘴巴來咬樹上的果子,那灑落在綠葉紅果上的瓊漿仙液便滑到它的腹中,從此一切都不同了。
修仙之路是漫長的,山精野魅們耐不住寂寞,晨起吸收日月精華後,常常聚在一起,聽最老的長老爺爺講故事。
小豬覺得最好聽的是一個小蛇仙的故事,說有兩條蛇也跟他們一樣得了仙緣,日夜修煉,有一天白蛇在修煉的時候被一個捉蛇人盯上了,小白蛇無處可逃,遇到個好心的牧童哥哥,牧童哥哥心地善良,救下了小白蛇,小白蛇千年修成後,爲了報答牧童哥轉世的人,就變成了個俏麗娘子陪他過日子……
小白的法術高,小白說這故事肯定是假的,首先--白蛇既然在修仙,爲什麽連個捕蛇的都逃不掉呢?何況千年的事情,誰能記得呢?被小白這樣一說,小豬也覺得可能,它連幾十年前的事情都記得模糊了,修仙就是要屏除雜念,那些記得越多,對修仙越是障礙,據說人類是最少修成神仙的,因爲他們感情最多最負責。
可是小豬還小,它相信那種用兩條腿走路的動物是善良的。
正因爲愚蠢的相信傳說,才有了小豬的大劫……
閃著亮亮的兩只眼睛,小豬跑得實在跑不動了,他實在是很笨的一個妖精,連施幾個障眼法都不成功,挪移法施展開又消耗太多體力,輕松的被獵人跟了上來,吃了一肚子的土豆紅薯,它又跑不快,後邊追殺的聲音越來越近,小豬開始後悔去偷吃人類種的東西,爲什麽野長的草這些人類可以隨便采,他們劃出的地就不許別人吃呢?
小豬急得眼淚滾滾,正碰上個小小少年,那少年穿著藍布衣小緊腿褲,上面補丁連補丁,面目生得平和伶俐,背著個小竹簍子,裏面裝些山果野藥。小豬知道,凡是這樣打扮簡單的,多半善良,它飛快跑過去向少年搖動尾巴,自從喝了仙露修眞以來,它的體形年歲都維持在幾個月的小豬狀態,樣子還是很可愛的,晃動尾巴的樣子,又是向小白學的可愛搖法。
快來救他啊,像牧童哥哥救小白蛇一樣,小豬熱切的看著少年。
小少年看著他的眼神非常溫柔,他張開喉嚨大喊:「野豬啊!野豬在這裏──」
「嘩啦」小豬的世界碎成一片片,它含著眼淚轉過身拼命跑,那少年還在追它,一撲上來抓住它兩個蹄子大喊:「肉啊!豬肉!」
小豬大怒,哼哼的叫著,從鼻孔噴出氣來,後蹄拼命蹬,蹬的少年滿身的梅花蹄,耳聽後面的人聲越來越近,它猛力的一蹬,在少年的手背上蹬出一塊血痕。與此同時,一只箭射過來,貫穿了它的身體,小豬吃疼的嚎叫了一聲,一歪倒在了草地上。
少年的臉被鮮血噴滿,他呆住了……
痛痛痛,朦胧的睜開眼睛,初生的小娃娃委屈的張開嘴,「哇哇」地大哭,陌生的蹬著白胳膊白腿,憤怒的握著粉粉的小拳頭揮動。
「好了,出來了。」婆子喜氣洋洋的喊,一邊和幾個丫頭出去報喜。「恭喜老爺,是個小少爺。」
「眞的是男孩?」朱老爺大喜過望,跪下謝蒼天道:「我朱家終于有後了,快、快開齋飯,我要施粥一月,謝菩薩恩賜。」
朱丁氏在房裏聽了,也嘴裏不住的念菩薩,她和老爺相守三十多年,只生下兩個女兒,她內心著急,爲老爺納了七房小妾,無奈她們也不爭氣,生下的都是女兒,廟裏求了無數次,後遇到個過路的神仙樣小和尚,說朱家到這一代是氣數要盡了,若非奇緣,是萬不可能有後的。
老爺那時還年輕,不信這些,聽了大怒,把那和尚趕了出去。
直到近些年,老爺年歲大了,無人接手家裏的事情,大家都認命了,才過繼了個遠房親戚的孩子。說也奇怪,自從那孩子來,自己也就懷上了,一晃過五年,卻是絲毫動靜也沒有,請了名醫把脈,說是沒有雙脈,多是個死胎,懷在身子裏對她不利,打掉的好,她心存一絲希望,天天燒香拜佛吃素,硬把這孩子保了下來,沒想到,眞是上天可憐他們,竟眞賞給朱家一個男孩。
雙手抱住柔軟的嬰兒,朱丁氏哆嗦著摸他的眉眼,見那孩子天庭飽滿,樣子靈秀,更加肉兒心肝的叫著,吩咐奶娘好好照看。
朱家一脈是江南大戶人家,從高祖那代,便是皇商,在戶部挂名,領取俸祿,經辦皇宮的一切絲綢絹紗刺繡品,當今皇帝穿的龍袍,就是朱氏制造,上代還有人登科,朝中顯貴結交無數,在地方上,即使是朝員知府見了,也要陪笑三分。
朱家深門大戶有錢有勢,生個千金也大操大辦,何況有了這小少爺,丫頭小子們忙掇在前面准備,後房裏老爺吩咐了都不許驚動,讓夫人和孩子好些休息,夫人剛生完,喝了補湯就睡了,幾個丫頭婆子守著小少爺在後面暖間裏搖,團團圍著,怕他著了風。
雪紗格子窗被戳破一個小洞,一根白色的毛飄啊飄,那毛一落地,婆子和丫頭突然眼皮沈了,都睡了過去。
糊的團團緊的窗子被頂開了,一團白毛滾了進來,又小心的關上窗戶,他一躍,就跳上了一個丫頭的膝蓋,轉著圈爬上那丫頭的頭頂,輕浮的拍拍那丫頭的臉蛋笑著,看見籃中綢子堆裏的小孩咯咯的看自己笑,一跳跳到籃子邊道:「小豬,你還好嗎?」
孩子還不能說話,好在他們修眞的妖精們心裏所想即能互通,原來他就是貪嘴被害的小豬妖轉世,小豬在心中說:「我好是好,可是奇怪了,我怎麽跑這人身裏來了。」
搖了搖美麗的大尾巴,小白不屑道:「還不是你不好,這麽饞嘴,惹下殺身大禍,肉身我們搶救回來,一見已活不了了,大家都哭了,一起求長老爺爺幫忙,爺爺把他珍藏了幾百年的神仙罐子拿出來,這可眞是寶貝,把你精魂收起來,經九天九夜就化成一顆珠子,我和姐姐一起過來,趁那女人睡覺,讓她把你吞下,她腹中有個成形的孩子,我們導氣讓你們溶爲一體,你便寄在這孩子身上了,將來好好修仙,還能把眞身修回來,只是你得小心,不能施用法術,也不能急燥發怒,否則會露出原形來,豬尾巴黑溜溜,小心被人打死。」
那這家孩子的魂呢?小豬焦急的問。
「哼,你又擔心這麽多,朱家的孩子本來就沒魂魄,他們家是要斷子絕孫的,你別太好心了,若不是朱老爺爲了討好京裏來的官僚,要烤什麽小乳豬吃,你也不會遭殃。」說著轉過身去搖動尾巴。
小白小白,你要走了嗎?嬰兒哭了,小白你不跟我玩了?
狐狸小白歎口氣,用尾巴掃著他的手道:「你還記著玩呢,服了你了。經過這件事,大家都怕了,要向更深的山裏去。小豬,我們比比誰修煉的好,你現在得了人身,可以看很多修煉的書啦,將來一定超過我,記得別饞嘴了,還有,千萬別相信人類啊,要專心修仙。」
那孩子還要哭,小狐狸瞪圓眼睛凶他:「還哭還哭,再哭我一口咬死你!」見他只管流淚,又緩和口氣道:「將來我一定會來接你的,就只怕你舍不得呢,都說人的世界情啊愛啊跟萬花筒一樣,染上一點,一世都不得超脫。」說罷,再不回頭的轉身跳出窗去。
小豬精雖然活了近百年,只每天在山林裏玩耍,不通世事,孩童天性,落到人的花花世界裏,倒也新鮮,況且人人拿他珍寶似的護著,他玩得也開心。
朱老爺請先生爲他起了些名字,和夫人一商量,又覺得太雅了,怕這小心肝兒養不長久,要起個賤名,又委屈了孩子,怕將來念書被人嘲笑,思來想去,便取名心寶,意爲心頭珍寶,小名便做寶兒。
百日大宴,讓孩子抓周;朱心寶毫不猶豫的就衝一串珠子爬去,他見過拜佛的人手裏拿著差不多的珠子,大人們只將金子銀子小印章等衝他送,他心念執著,只向那串兒爬,終于一把抓到手裏。
大夥哄堂大笑,有巧嘴的說:「哎呦,小少爺才這麽丁點兒,已經知道喜歡這姻緣串了,老爺將來必定左抱一個乖孫子,右抱一個乖孫女。」
朱老爺見了,雖嘴裏直說沒出息,面上還歡喜,要抱那孩子,卻見那孩子一把甩了珠子,氣惱的到處亂爬,親裏族裏的長輩一起說,看這孩子像是懂了呢,這般機靈,越加的笑起來。
一邊有丫鬟拿上來個墊著錦緞的金盆子,放在孩子前面,長輩們把給孩子的珍珠寶貝扔了進去爲他收財,心寶樂呵呵的看著玩著,琢磨著該怎麽吃。
待到他七個姨娘依次上來,臉上還笑著,眼睛裏卻射出刀槍火箭來,把他嚇得飛快向後爬,那鋪了絲絨蓋著被子的長幾子本來極大,也沒人料想他突然爬起來,眼看就要跌到地上,卻有兩個站著的小少年,極快的閃過來,將他接住了。
朱老爺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心就快停了,朱丁氏則早昏了過去,待到那少年把孩子抱過去,她才幽幽咽咽的哭出聲,她委曲求全的姿態比張口唾更有力度,朱老爺冷峻的視線連番在幾個妾的臉上掃過,到底人多礙著面子沒說,走過去接那孩子。
心寶靠著這男孩發抖,感激的看,卻望見他手上的梅花傷疤,再一回頭,簡直五雷轟頂,他不是那個抓住自己要吃肉的還會是誰?頓時小胖爪子蹄子齊飛的打過去。
柳固遠抱著他本還安穩,小小暖暖的,樣子有趣,不料他突然飛抓了過來,要躲又怕摔了他,只好任他抓住一绺垂髫狠拽,直拉得他呲牙裂嘴的哎哎叫。朱老爺把孩子接了過來,心寶還心存怨恨,猛力的抓著,被奶娘掰開手,就伸出小腿去蹬。
定下心,朱老爺看向兒子的救命恩人,雖不知他是哪家的孩子,見他穿得寒酸,料是遠方的宗親,湊熱鬧來吃口飯的,只是人這麽多這麽雜,只有他和養子注意到這孩子安危,倒也難得,便隨手抓了一件東西賞給那孩子道:「今天多虧了小公子,公子便是犬子的救命恩人,這件物事給你玩吧。」
心寶見給的是自己剛抓過摔了的珠串,就在父親懷裏拼命掙動,一靠近固遠就張牙舞爪要抓過去,誰知道他父親卻誤會了他的意思,笑道:「心寶這孩子不愛親人,沒想到跟你卻有緣分,這麽舍不得你。」
氣得眼睛睜的滴溜溜圓,心寶想一口口水吐過去,奈何人太小,沒有什麽力氣,只把口水甩得到處都是。
朱老爺或許不知道,固遠可全看明白了,這小娃娃分明是恨他恨到骨子了,這可奇怪了,他怎麽說也撈了他一把,這些還都無關,緊要的是得抓住這次機會,固遠上前一鞠躬道:「大人說的是,小子也覺得和小公子有緣分,小公子生得貴氣逼人,將來必有高中,將來我來給他喜報。」
就在稱呼上已大投朱老爺所好,別人都是叫他朱老爺或老板,其實他雖不在朝爲官,卻總是有官名的。被他一席話說得心花怒放,朱老爺連連點頭,商人在本朝地位不高,萬事讀書高,若家裏能有人在朝中高中做官,才是富貴枝頭棲喜鵲,錦上添花。這些個宗親說來說去都沒說到點子上,倒被這個小少年捋順了,朱老爺笑吟吟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好靈巧的嘴。」
「回大人,小可的娘是您的嫡表侄女,我娘早已去了,這些年都沒來得及走動,孝順大人,今天就是恭賀小公子,也因爲家窮帶不得什麽禮物,只把一副小畫做賀禮,又覺得貧寒,實在拿不出手。」固遠雖說穿得貧寒,樣子卻好看,談吐有禮有節,雖都是恭維話,一來他年紀小,二來他樣子大方,說起來竟然一點市儈之氣也沒有,倒理所當然似的。
朱老爺心裏歡喜這孩子,便命他把畫展開,他果眞從袖子裏抽出一卷畫來,看來若沒心寶這一跌,他今天萬沒什麽機會。這幅畫更是吉利,乃是一只昂首的公雞雄赳赳地站在一簇雞冠花邊,意取「官上加官」,那公雞畫得栩栩如生,雞冠花火紅朝氣,看慣了金銀珠寶,朱老爺倒覺得這孩子才眞有心孝順他。
朱丁氏瞧著老爺臉色便曉得分寸,拉過那孩子的手道:「我的兒,虧得你小小年紀就有這天賦,你既和我們心寶投緣,又這麽乖巧孝順,可得常來與我們親近,你可求學了沒,有什麽心願?」
固遠被她拉著手,眼淚落了下來。「夫人待我眞是好,我在咱宗的家塾裏已經念了些年書,只是家中拮據,想跟大人夫人討個活計,我自小跟著我母親學畫花樣,繡女姐姐們都喜歡,只是因爲年紀小,師傅們不收,可否讓我跟繡房的賣些花樣養活自己,固遠也知道此時跟大人夫人說這些有失體統,小子今年也有七歲了,知道些廉恥禮儀……」說著,頭低了下去。
心寶看著,犯了呆傻氣,頭也低了下去,心想:原來他是那樣窮,爲了餓,吃了他的肉身又有什麽關系,假如那天他吃了他,佛家說我不入地獄誰入?他舍身而取義,也是佛家精髓。不管是什麽緣分,他們也算前生相知,心寶安靜的凝視固遠,爲自己剛才做的事害臊,伸過手去摸著固遠的臉,淚光盈盈。
「哎呀,小少爺都快哭了。」奶娘倒是先發現了。
朱老爺也看到了,把心寶遞給那婆子道:「快哄了他睡吧。」
心寶被抱過去喝奶,嘴巴鼓動著,眼睛仍水汪汪的看著固遠,固遠見他樣子可愛,不由得破涕一笑,心寶呼應似的咯咯笑起來,邊笑邊舞著四條小短腿。
看者莫不想這乃上天的緣分,就這麽著,爲了討好寶貝兒子,固遠就被收進朱府打個小工,人小,也做不了什麽,只是陪著大少爺朱承祖來回走動,偶爾也去看護小少爺,他爲人玲珑,八面都服侍得安穩,小姐們有時也托他買個胭脂啊雀兒的,讓他有些外快拿。
歲月如梭,心寶幾個月大就開口講話,三歲便爬到書房去找佛經,朱家上下都疼愛他,要什麽便給什麽,只是他終究不是人類,成日裏想著成仙,說出的話常讓人哭笑不得。
人家只道他小,長成便好了,誰知他看多了佛道教的書,更加難以理解,除了點心竟然沒什麽東西能引起他的興趣,對他爹娘也是不遠不近的,只說:「我不是你們家的人,你們不用關心我,也省得我爲你們費神。」
他長到十歲,在街上遇到幾個和尚,便死拉住人家非要跟了出家去。
朱家爲心寶操碎了心,打是舍不得的,一勸他,他翻身就睡了,朱丁氏哭得不成,反被他笑著說:「母親大人,你日日念佛,都是念假的。連個兒子也舍不得,還是心不誠。」氣得他娘直要上吊。
可巧柳固遠考了秀才回到縣裏,拜見朱老爺,朱老爺見他一派斯文穩重,甚是喜歡,知道他准備明年進京趕考,就留下他聘爲西席,一方面解決了他的盤纏,將來他若出人頭地,也好結交,另則也希望他能管教好心寶,心寶雖對別人不搭理,自小卻對柳固遠友愛有加。
既定下了這事,就叫一個大姑娘來引固遠去見心寶。心寶的娘好不容易得了這個命根子,怕他眞出了家,早早在他房裏安排了十多個大丫頭,想拴住他的人和心,這幾個姑娘,個個都眉目如畫姿態娉婷。
給固遠帶路的這個喚做水潤,當眞是個水樣的姑娘,一個眼神已經把固遠羞紅了臉,固遠到了心寶住的院子,見遠遠的搭著一套架子,上面結著紫紅的葡萄,嫩條的絲瓜,知道又是這少爺的怪癖,他常說,再美麗的花,看著也不如莊稼瓜果安心。
幾個穿著長裙的姑娘在架子下坐著,圍著一個敞著衫子睡覺的少年,小心驅趕蚊蟲,就連大少爺承祖也在旁邊的一個小藤椅子上側著身算些帳目。固遠雖離家有三四載了,猜也猜得到那睡成一團,還打著鼾的就是朱府的頭等人物朱心寶,悄聲走過去,先坐到朱承祖身邊,朱承祖見了他分外高興,到底是少年的伴,他也怕擾了心寶,只壓低聲音道:「什麽時候回的?」
柳固遠還沒來得及說話,被已經醒了的心寶一把撲住,固遠前面是個青石頭桌子,心寶吃得滾滾圓,這一撲讓他立時碰個眼冒金星,心寶還沒發現,兀自拉著他歡叫:「柳大哥你回來啦!」
旁人明明都看在眼裏,卻也沒人敢言語,心寶盤坐到他前面去,發現他額頭碰得一塊青,還傻呆呆問:「怎麽頭上生了個大包啊?」
若是別的人,這暗虧就吃了,固遠就好似天生克心寶,直接就將他拉下來,對個丫頭說:「麻煩姑娘拿個冷茶包。」冷下面孔又對心寶說:「小少爺,你多大了,行事還這麽毛躁,今天是撞到我不打緊,若你有一天上了金銮殿撞了哪位大人,可就不得了了。」
「咦?」心寶圍著他團團轉。「原來是我啊,哈哈,柳大哥你別怪我嘛,誰叫我這麽重呢。」
柳固遠看他果然圓成一團跟肉餡小包子似的,十根指頭都胖出了小坑,一笑眼睛都眯得沒有了,想再加重點下馬威,也不忍心了,笑著說。「以後可不要叫大哥了,大人剛請了我給你做先生。」
心寶呆看著柳固遠,突然假裝大人,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我是沒救了,柳大哥又何必蹚這個混水。」
有心跟他搞好關系,柳固遠逗著他說:「我也聽說你是要出家,只是你不知道,出家可不比尋常,要有些緣分的,你是朱家的兒子,沒有盡到孝道就要出家,連佛祖也不收你。」
泄氣地倒回椅子,心寶道:「我早說了,本不是這家的人,是該修業的。」
早年心寶就和固遠說他是一只豬精,因爲些不得已原因,才住下現在這個身體。固遠想,縱然是妖怪也沒見過這麽張揚的,多半是活得膩煩了,恨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見他懶懶散散,肥肥胖胖的樣子,更是嫌惡,心想,可眞是一頭豬了,面上卻依舊笑著說:「好,你要修仙,先得修了德行,我走這些年,沒聽說哪個修仙的只貪圖安逸,心寶你現在還不比神仙麽?你且說,你修成仙要做什麽?」
「我要吃好多好吃的。」心寶歪歪頭,想了一下又說:「還有要每天和小白大家在一起,只是玩,不讀書。」
朱承祖和柳固遠都搖頭笑了,到底是小孩子,說什麽神啊怪啊的,還不都是爲了想偷懶不念書。
承祖開口道:「小寶,你還缺了什麽吃的?禦膳房的師傅都請來給你做飯了。你若說是想玩,水潤紅秀咚兒這些姐妹,哪個不是換著花樣的陪你玩,就是你幾個姐姐,金枝樣的人兒,你說要怎樣還不就怎樣,你就是個神仙啦,還修什麽?」
經他這麽一說,固遠才知道心寶這幾年被寵得如何,一時也不知該怎麽伺候他,只笑著坐在旁邊。
心寶思量他哥哥的話,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攢著眉頭想,可是我若不修仙,小白就不來接我了,他見固遠疏遠的坐在一邊,又想,人到底是沒有用的動物,就算他們現在陪著我,終究琢磨不透,我若一再跟他們講修業,他們也不明白。
伸了個懶腰,心寶只說:「跟哥哥是講不清楚的,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這些且別講了,柳哥哥要做我先生,是大好事一件,省得那些八股跟我唠叨,咚兒,你去吩咐些酒菜來。」
咚兒領命下去布置酒菜了,固遠見心寶甚至沒問他哥哥半句話,不禁想,這孩子難纏,想要管束是不成了,只多教他些字吧。
上了酒菜,心寶只略讓了一下,便自己吃起來,朱承祖幫著把一些菜夾到他碗裏,見他吃的津津有味葷素不忌,就打趣說:「有人說自己是個小豬來著,怎麽也吃豬肉啊?」
心寶面色鄭重道:「既然是餓了,便什麽都一視同仁才是我佛的眞谛,你們莫以爲花草樹木就不痛不癢了。」
雖說是癡話,倒也有些意思,朱承祖又道:「可就道上來講,同類相殘,那可是大忌。」
眼睛一瞪,心寶道:「我們又不是同類,我是野豬來著!」
沒料到他有此強答,固遠險些沒把酒噴出來,插口說:「這又有什麽區別?」
「當然有區別,我聽長老講,他聽過仙家說,人和猴子原來也是一家的,現在人不也都吃猴子腦嗎?還拉著耍把戲看,你什麽時候看見野豬耍著家豬玩?」心寶說得理所當然。
「朱心寶。」固遠被說得哭笑不得。「做人有什麽不好,你倒非得做豬,就算你想做個貓兒狗兒的,也比豬靈巧可愛啊。」
見固遠說豬不好,心寶心裏面有氣,哼著扭頭說:「不管做什麽也比做人好!」
「人缺了這些禽獸什麽?」
「人就沒尾巴,你看見哪種動物連個尾巴也沒有的?」心寶一出生,發現自己沒長尾巴,傷心了好一陣,把人這種動物鄙視了好久。
被他一句話噎住,再爭怕把這少爺惹急了,柳固遠只好和朱承祖相視苦笑,這一頓飯雖是精致,卻吃不下什麽。
當天朱老爺就把固遠的住所安排出來,還派了個小厮來伺候,固遠正躺著,那小厮跑進來報說心寶來了,話還沒落,已見他被一群紅紅綠綠的脂粉擁了過來,心寶見地方小,便吩咐姑娘們在外待著,自己脫掉外袍撲到床上說:「先生不必起來了,呵呵,我坐一下就回。」
柳固遠被他壓的氣都喘不上來,這個氣呀,不動聲色躲開說:「這麽深的夜了,明兒再見吧,小心著了涼。」
心寶不知道人家跟他客氣,仍然興高采烈的撲著說:「這一時見不到,突然想了,按說,我不是俗世間的人,不該惦記誰,可咱們是有些因緣的,見不著你也就算了,見著了你突然想著要好好說說話。」
被他壓的氣血翻湧,固遠想,跟誰有緣分,也不是跟他,他不知心寶說的是他前世的事情,只後悔當初說了那些話,現在傳到他耳朵裏了,趕是不能趕的,按下脾氣道:「公子有什麽話只管說吧。」
察覺到固遠的口氣冷淡,心寶撓了撓頭,半天也找不到話題,他本來想即使家裏人不明白,固遠該是明白的,對于固遠,他莫名的就是另眼相看,憋了很多話想對他說,他卻並不喜歡自己的樣子;難道是做了先生,就連以前的情分也沒有了?被固遠一看,只喃喃說:「柳大哥,你是否覺得心寶都是在和你說謊呢?」
柳固遠摸了摸他頭,狀似慈愛道:「心寶你還小,這些鬼怪神靈的事,多半是聽多故事胡想出來的,以後改了就好。」
心寶看著他手上的花瓣傷痕,怏怏道:「我曉得了,學生這就告退了。」
古怪眞多,固遠見他垂頭喪氣的走了,抄起一本書來看,做心寶的先生終是敷衍,來年科舉才是大事情,家裏沒什麽錢,他自己攢下銀子也要去京裏名書院讀書考試,就是爲了打探科舉的虛實,這一番周折比起得到的種種消息,是值得的。
看了一會書,他眼皮發倦,見燈油也不是太多了,便吹熄了安寢,恍惚著看見自己還小,穿得破爛的上山挖些藥草,一頭小豬對著自己搖尾巴……固遠只覺得手背一疼,「啊」的叫著醒來了,一身冷汗。
次日晨起,柳固遠坐在床頭發了會呆,洗漱完畢到了書房。等到日上三竿,心寶才帶著一群丫頭浩浩蕩蕩的過來,一來便抱著個香囊軟包,趴到桌子上打起呼噜來,固遠叫起來幾次,他都睡眼朦胧的哼一聲便又睡了去,氣得固遠想扒了他的皮,中午心寶早早的去吃飯,吃了飯後他又開始午睡,傍晚起來的時候,一邊臉都睡出紋來。
接連幾日都這樣,固遠都疑惑他哪來這麽多覺可以睡,擺嚴厲面孔,他就笑嘻嘻的坐著吃點心,對他稍有好顔色,心寶早跑到不知道哪裏去,和姑娘們鬼混,畫花樣,或者幹脆與她們一起繡東西,也時常往繡坊裏跑,可這些丫頭倒也回得靈巧,不是說老爺叫陪就是說夫人叫去了,總之沒有能責罰他的理由。
總這樣這份工怕也幹不長了,固遠這天守著睡的直掉口水的心寶念了會書,歎了口氣放下書把心寶拍醒道:「心寶,你想不想出去玩呢。」
先是豎起耳朵,接著心寶飛快直起身來,眼睛「叮當」的一亮,他擦掉口水,傻呼呼的看著固遠。
見魚兒上了,固遠慢條斯理道:「想來你也不稀罕的,老爺不是有時也帶你出去的,就算我沒講吧。」
「我都沒在外面吃過飯。」小豬兩只手按著桌子,半邊臉藏在桌子下面。
「爹不許我吃,路邊還有好多小點心。」他從小被當姑娘似地養,怕遭了什麽意外,別家的哥兒都去學堂裏念書,只他大門不能出,二門不許邁,兩個小厮也是最規矩的,是家裏的眼線,只他走一步也要被捉回來,讓心寶很委屈。
「我倒是有心帶你出去玩的。」固遠淡淡的笑。「只是見了我朋友,見你腹中全是油水不見詩文,面子可就保不住了。」
心寶看他笑已經看得呆了,柳大哥笑起來可眞是好看,嘴角這樣一彎,含著一點笑意,有點像小白呢,只是小白沒他這麽冷。「柳大哥,心寶要會些什麽,你才肯帶心寶出去?」
見他這樣上道,固遠就直接說了:「我教這些你可都懂了?你每日這麽睡來混去,莫非夢裏能學到東西?」
心寶將他手裏拿的書隨手一翻,看了幾眼道:「這便記住了。」
固遠當然不信,要考他,心寶鋪了紙,喚個小厮來磨好墨,橫開一張大白紙,固遠一問,他便立刻寫了,雖字寫得醜,卻都是正解,固遠只道他以前讀過,連拿了幾本書給他瞧,他果眞過目不忘,固遠深以爲奇,問他道:「你何時有此才能的?」
「大家都能呀,以前我們常跑到山頂的廟裏偷看佛經,若不飛快記下來背下來,便會被守夜的老和尚發現,長老便采藥草熬一種湯,我們喝了,面對天落的隕石吸取靈氣,就可過目不忘。」
知他說的又是些虛無飄渺的胡話,固遠只道他不想說眞話,暗自想,沒想到他人卻不笨。嫉妒他有這個才能,又不肯用在正道上,固遠壓著火氣道:「心寶你既有此能耐,爲什麽每次老爺考你,你都裝作不知?」
心寶揉了下眼睛,打著哈欠說:「若是讓爹期望太多,他將來失望也會多,讀書不外是爲了科考,我是修……」
心裏面的火「呼」的冒上來,固遠掐著心寶的兩腮叫他不能說話,怒道:「你這不識好歹的,枉費了上天和大人對你的關照,人說知恩圖報,我不管你上輩子是些什麽東西,你且想,你這一世若沒有大人夫人,你可怎活?」
被拉得「哎呦哎呦」的叫,心寶仔細想,卻也是眞的,若沒有朱家自己要每天出去找食吃,下雨天就只能住山洞,也沒這麽多美食,他捧著臉道:「那我考了功名是不是就報答了爹娘,可以專心向佛了?」
那麽遠的事情誰還管得了?固遠搖著扇子答:「那個自然,況且你若高中了,也是一份功德,你自己成了大人,還有誰能管得了你。」
轉了下眼珠,心寶認同了他的觀點。「心寶會好好學。」
小豬說著又要倒在桌子上,固遠收了扇子打在他胖爪子上,疼得心寶跳起來吹氣,固遠抱了十多本書壓住他,非要他全部融會貫通了,心寶扭動著身子在一堆書裏掙紮,萬般不願,還是忍了……
這般重壓,過了一個月,心寶的課業果然大有精進,雖他天性不適合舞文弄墨,仗著有好記性,固遠做了十多首詩給他,讓他背下來即可。
到了月初,朱老爺叫心寶來考,心寶對答如流,讓他心中大爲歡喜,不但加了固遠的糧饷,又因爲固遠說,心寶如今也大了,該見識下世面,出去以文會友,將有更多進展,就也許了心寶可以隨同固遠出去。
軟水江南,夏荷團團,知了困了飽了黃鹂,垂柳長了亂了女兒心,行令怪了悶了秀才口,江南風光妙,枇杷熟了聽琵琶。
天青雲白風氣爽,這天心寶一早便嚷著出去,因從小養得太過小心,心寶到如今也不會騎馬,他說大熱天的,不想悶在轎子裏,要跟著固遠走走看看,固遠怕他穿的太惹眼,叮囑他不許帶貴重的物品,心寶乖覺的叫人做了一身布袍子穿。
打量著心寶一身的樸素裝扮,固遠尋思,這孩子倒眞是不笨,如果再有些生活世故就好了,一轉頭,看見心寶笑哈哈的看著玩布偶的拍手,他又隱約希望他一直這樣了。IHK)\〔
心寶在街上耍了一圈,見到新奇玩意小厮便掏銀子,只一會他就抱滿了東西,啃白糖糕啃得滿臉雪白,頂著個猴子的鬼臉,心寶抱住固遠的後背。「柳大哥,你看我成猴兒了,你猜我是誰?」
不想跟他拉扯,固遠被他軟軟的一抱,心中厭煩,他一向討厭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纨子弟,他們生來就高人一等,除了會敗家還會些什麽呢,因而不耐煩的回手揮開他,頭也不回的說:「玩也玩了,這就回去吧。」
「我還沒坐過畫舫。」心寶小聲道。
「那些東西太危險了,等你再長大些吧。」
「我要坐畫舫,心寶要坐畫舫,心寶要坐畫舫……」心寶雖是跟著他,卻不斷的嘀咕這兩句。
「朱心寶,你再說我要罰你了!」固遠擺出先生的架子。
心寶看了看他,突然滿眼淚水,低聲哀求他說:「柳大哥,你讓我去坐好不好,我從小就想坐,遠遠的看見好漂亮,朋友裏都坐過,只我沒有。」他見固遠不爲所動,只好委屈的跟著,走了兩步,突然大哭著滾到土裏:「心寶要坐畫舫心寶要坐畫舫。」
固遠斜著眼冷看他,這一招對他是不管用的,他最瞧不起耍賴的人,看著心寶滾得一身是灰,也不動一下,兩個小厮著急了,拉著心寶哀求道:「柳先生,公子說要去就讓他去吧,這樣在大街上鬧起來,讓認識的人看見了,可怎麽得了。」
這個話倒是提醒了固遠,他上去拉起心寶喝道:「朱心寶,給我起來,我帶你去就是了。」
心寶要伸手牽他,他嫌棄的躲到一邊,心寶便一路哭哭啼啼的跟著他走,道上很多人都側眼瞧著固遠,若不是心寶後邊還有兩個跟班,都以爲固遠是拐了這孩子。
走到一條路上,固遠猶豫了一下,看看日頭,也不早了,若是繞路,就趕不回晚飯前把這祖宗帶回去,只好選了他最討厭的一條街行去。
若說人要倒黴,就是討厭的人都一起碰全了,才走了兩步,一條門簾子一撩,一個人被從賭房裏推了出來,他罵了兩句穢話,回頭看見固遠,大喜過望,迎上去拉住固遠說:「可是巧了,我一缺錢就正好碰上你,合該是有翻本的機會,快借我幾個銀子吧,早聽說你攀了高枝,做了朱府的先生,怎麽也要接濟我些。」
固遠只管走路,像完全沒見到他一樣,小厮在後邊嚷:「快放開我們先生。」
本還好奇的聽著猜枚行令的熱鬧,見這人無故拉住固遠,心寶也擦著眼淚道:「你做什麽?快放開我柳大哥。」
男子轉身看心寶布衣上滿是土,也不識他是正主,吐了一口,說:「他是我兒子,老子管兒子要幾個小錢花,你們管些什麽?」
心寶從來沒聽說過固遠還有個爹,見那男子穿得破破爛爛,彎著腰搓著手,滿臉的皺紋,眼角垂過顴骨,眼白多到只見一點的黑,面相凶惡,他大吃了一驚,張著嘴伸著手點著。
固遠看見了,惡狠狠的橫了他一眼,心寶忙低下頭去,他怕固遠一生氣就不帶他去畫舫玩了,又怕跟不上他的步伐,只管低著頭疾步走,邊走卻還想著,原來柳大哥的父親竟然是這樣的,耳朵裏聽見他罵固遠不孝順不給他錢花,又說固遠已經好久不回家了,只在猜測他們父子的芥蒂,不料人家已經拐彎了,心寶一頭撞在牆上,他「哎」了一聲,向後跌倒,摔了個大屁墩,兩個小厮忙上前扶起他,拍著灰說:「啊呀,少爺,咱還是雇個轎子吧。」
柳老爹一聽,便松開抓著固遠的手,轉身涎著笑臉說:「原來這是小少爺,小少爺可摔著了沒有?哎,小少爺長得可眞是喜人,我今天可是見到貴人了,可得沾沾貴氣。」說著便要摸向心寶,心寶被他一嚇,險些又跌倒,忙從小厮的荷包裏倒了一把碎銀子給他說:「這些給你,你可別跟來了。」
心寶的手小,那些銀子又零碎,有幾個掉到地上,柳老爹便嘿嘿笑著蹲在地上撿,心寶趁機忙追上早走得遠遠的固遠,正要歡喜的叫他,卻看見他一張臉是紫青,眉梢上吊,似要發怒。心寶害怕他,越想越不知道他生氣什麽,跟著邊走邊掉眼淚,走到湖邊時,兩只眼睛哭得紅彤彤。
他們來得晚了,河邊已經沒了畫舫,心寶不喜歡那些光禿禿的船,只在岸邊張望,那些翩翩畫舫,像采花蕊的蝶,一個個從他眼裏招搖的飛走,撓得他心癢癢。兩個小厮哄他說,朱家本來有專用的畫舫,只是停得太遠,要他改天來,心寶鬧起別扭來,偏偏不肯,固遠幾乎想照著頭就抽一個耳光過去。
正僵持著,突然有艘大畫舫靠過來,有人站在船頭道:「廣顔兄,多日不見。」
柳固遠聽到別人叫自己的字,一回頭見一穿著青色挖花長衫的青年臨風跟他招手,也是大喜,這人是他在京內結交的朋友,乃是三品大官尹大夫的兒子尹之令,在京中時便對自己多有資助,只是沒想到他竟然來蘇杭遊玩,拱手道:「之令兄,想煞小弟了,怎麽你到了這裏,竟不招呼一聲?」
舟子搭了過橋,固遠拉著心寶一起上了船,尹之令一把抱住固遠道:「怎麽沒去拜訪,帖子都發了好幾個,只不見人回,我都快急死了。」看見坐到船裏拿起水果,埋頭吃的心寶,好笑道:「這是令弟麽?長得好生可愛。」
固遠慚愧。「這是小弟教的學生,被他父母寵溺得失了規矩,之令莫笑。」
拉著他的手坐到船艙內,命人倒茶給他,尹之令握著他的手,眞切道:「我本是打算一路遊玩下去的,因見不著你,已在這裏耽擱了半月有余,今天遇到,再不放你走,你可要與我一起回京。」
雖感念他的一片眞情,固遠卻不願意接受別人太多好處,抽出手道:「我已答應了朱老爺要管教這孩子,現今是走不成的了,待到來年進京,還要請之令多關照。」
尹之令也了解他的個性,不好勉強他,便說:「也罷,只我在杭州這幾日,固遠兄一定要多多陪我。」
不便推辭,固遠答應下來,見心寶正捧著一個大桃子玩,心裏郁悶,朱府什麽時候還短了這少爺吃的?伸手從心寶手裏奪過桃子道:「心寶,這是尹之令尹公子。」
「尹先生好,不才朱心寶,主人家的點心眞好吃。」心寶滿嘴是點心渣,快樂的打招呼拜了一回。
剛才沒來得及細看,這時尹之令見心寶長得胖胖的,一張臉紅紅白白,大眼睛長睫毛,小鼻子配向外撅著的紅紅的嘴唇,憨態可掬,在心中不由叫了一聲,哪來的孩子如此可愛?不覺心下大動。
尹之令出身文員,好附庸風雅,卻是個武將,也是個葷腥不忌男女通吃的人物,雖說不是亂來的人,卻也是天生情種,原來見了固遠,就爲固遠才情傾倒,如今見了心寶,又完全失了心神。在心裏說,我完了,我喜歡上這小娃娃了,爲了他是什麽都肯了,遂抽出一條巾子爲心寶揩臉,癡癡道:「只要你喜歡,多少都有,你要和我回京城,我還有更多好吃的給你。」
心寶高興,撲近他說:「聽說冬天京城裏有糖葫蘆,是眞的嗎?」
尹之令被他這一撲,整張臉都紅了,慌忙說:「眞的,眞的,有紅果的,有橘子的,也有山楂山藥的,自己家裏做的,還有各種別的果子。」
見他們兩個投緣得說個不休,固遠便走到船尾去看風景,見有早擺的畫架,顔色都快幹了,紙上卻空空如也,便回筆沾了顔料,畫下:荷花一片映日紅,遠處舟子浮水青,臨湖漁女嬌黃腰,黑鯉白藕參差笑。
一執畫筆,固遠就覺得心境澄明,一切豁然開朗,山便是山,無有迷霧,水也是水,清澈見魚,要不是心寶爬出來找他,他就完全把他們忘記了,心寶抱著他的背晃著說:「柳大哥的畫從來都這麽好看,魚看起來好香哦。」
尹之令看固遠沒有躲開,也不禁好奇,柳固遠是個冷血冷心的人,只要沒有利用價值,他便一腳踹開,就是有些價值,縱然是陪著笑,也不肯靠得太近,他竟然肯讓這小東西這麽抱著,難道他們之間早有了些什麽嗎?尹之令不曉得他吃誰的醋,總之嘴巴內酸酸的不舒服。
他哪裏知道固遠被心寶壓得都快口吐白沫了,根本沒有力氣推開他。
遊玩了一整日,心寶就被固遠丟在家裏念書,再不肯帶他出去玩了,心寶呆得正無聊,水潤來找他說:「你還眞是聽話,竟眞在這裏念書了,難得你這麽上進,本不該打擾你,只是幾位小姐回來了,在夫人那裏等呢。」
心寶聽了就跟水潤回去換了衣服,到他母親住的東院,一進房就聞到一股藥味,又看見幾個姐姐都眼睛紅著,便問:「誰生了病?」
最小還沒出嫁的姑娘,排行十一,是六姨娘的孩子,喚做朱心梅,比心寶還要小上兩歲,自小因爲跟著夫人,所以只認夫人不認自己的娘,她見到心寶便哭道:「哥哥眞是無情,母親這廂病了,你卻是最晚一個知道的,早晚來請安的時候,竟全然沒看出來嗎?」
心寶這才知道是娘病了,見朱夫人躺在床上,頭上勒了根去病金繩,偎在一襲圓滾花福字被內,欲發顯得面色蒼白,一時也不禁怕了,想起平時夫人對他的寵愛,他也顧不上什麽仙人本無根了,撲到朱丁氏身邊道:「娘親,娘親,你怎麽樣了?」眼淚也不禁掉了下來。
這事其實也不怪心寶,夫人這是宿疾,因聽說心寶最近長進了,便不想他知道,哪知竟不好了,朱夫人睜開眼,見心寶焦急的,摟著他道:「乖孩子,莫哭,娘沒有事,你也大了,該曉得男兒有淚不輕彈。」又想他平日裏都叫我夫人,這次倒肯叫娘了,不由欣喜的笑了,摟著他道:「心寶,你眞是長大了,快別哭,你不是喜歡豬嗎?等娘親好了,就給你做個頂漂亮的荷包,上面繡個漂亮的小花豬。」
眼淚頓時掉得更多,心寶一下想起來,那還是在自己剛得道的時候,他開始停止成長,而且可以和別的動物交流,但是他最初的母親便不許他再進山洞了,他的兄弟們見到他也要把獠牙呲出來,不讓他靠近,他寂寞了好久好久,直到遇到小白……親人不是都不可靠的嗎?他只能選擇不斷的去修行,爲什麽現在他在哭,在舍不得呢?
心寶嗚咽道:「我……不是……你家的孩子……你別對我好。」
長姐拉著他的領子把他扯起來道:「小寶,你怎麽能說這種話,你平時瘋也就算了,這時候娘病了,你還來胡說,我們自小都白疼你了。」幾個姐妹一起哭起來。
水潤和咚兒忙過去拉住心寶說:「少爺,快別說了,你這麽說,怎麽對得起夫人?」
聽了這些,心寶更加茫然,拔足便走,咚兒怕他出事,連忙追了過去,心寶藏在園子的假山裏,只管自己哭,任是她怎麽叫也不肯出來,哭困了便睡著。家裏面找他找得一團亂,都以爲是不小心讓他跑了出去,便把繡房的人都調過來,全去外面找了。
傍晚,陪著尹之令遊玩的固遠回來,見整個府都空了,問一個小丫頭才知道出了這等事,他便用冷水擦了臉就睡了,輾轉著也睡不著,半夜裏聽到外面有人敲窗戶,驚醒起來怒問:「什麽人?」
過了好久也沒見人答,固遠掌燈推門出去,見心寶抖著身子哭得淚光點點的看著他,聲音沙啞著叫:「柳大哥,我可不可以跟你睡一會,我冷。」
柳固遠這個氣啊,不知道從哪裏生出的力氣,捉起他便向大廳走去,也不顧心寶的手磨了地,一路上不管心寶怎麽叫疼,他都死拖著,把心寶拖到前廳去,老爺找人還沒回,固遠叫丫鬟先通知了夫人叫她安心,又叫人去叫老爺回來,心寶要靠著他,被他一把推開。
朱老爺一行匆匆回到府內,氣得也是不輕,抓著心寶就按住了打,固遠看見心寶被打得不斷的哭,一直到嗓子都哭得沒音了,心頭才解氣。跟著小厮回到房裏,固遠翻在床上不明白自己何必爲了他生氣,才想起來,自己竟連東西都沒吃就睡了,他恨上了心寶,遇到他就是一切都亂了。
一會兒,朱承祖趕來求救道:「先生,快去救救心寶吧,夫人生病昏著,沒法趕過來,老爺快把心寶打死了。」
固遠只咬牙道:「打死了好,省得爲他多賠兩條人命。」
承祖看了他一眼,納悶道:「固遠,你平日裏做事周到,怎麽看不出老爺也想找個台階下,我們輩分不到,不敢攔著,這府裏也就是你了,你怎麽這麽糊塗?」
心裏面早就明白,也知道老爺哪舍得眞把他打死,不過是做給下人和他這個外人看,讓人不能诟病他沒有家教。可這氣又悶在心裏,固遠說不出的難受,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麽生這麽大的氣,跟著朱承祖回到前面,把朱老爺攔了下來,見朱心寶趴在地上哭,又幾乎忍不住想踩他一腳,見人多,也只好罷了。
承祖把心寶抱回他房裏:心寶扯著他的衣服哭,傷倒是沒傷得太厲害,不過挨了幾腳,也讓他屁股都青了,小姐們一見他這樣,又是送藥又是安慰。
被吵得煩了,心寶只拉著承祖說累了,叫別人都回,上好了藥便叫丫頭們也退出去,跟承祖說:「大哥,柳大哥呢,爲什麽不來看我?」
「你卻是惦記他。」承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了。「你不怪他不管你嗎?」
心寶低著頭,眼淚一滴滴的掉在枕頭上,承祖便摸著他的頭說:「心寶,你別怪爹,你這樣亂來,把娘擔心得病得更重了,爹才這麽生氣的。」
「娘親怎麽樣?」
「喝了藥,現下已經安穩了。心寶你也睡吧,明兒跪一回,他也是恨鐵不成鋼,我也去了,晚上要疼,使丫頭去叫我。」
正轉身走,卻被心寶抓到衣服說:「大哥,我不怪爹,我也不怪先生,我知道他們都是因爲擔心才這樣的。」
承祖拍了下他的臉笑道:「你呀,眞是吃了打才能長大,若早這麽懂事,又何必挨這個打?」
「大哥,我疼。」心寶向他靠了靠說。「你別走,留下來給我講個故事吧。」
心疼他眼淚汪汪的樣子,承祖側著身抱著他,講:「這還是在我老家的時候聽來的故事,說有個老頭在山裏住,一年裏下大雪,風又快把地皮都刮走了……」
心寶擡頭望,問道:「雪是什麽樣子?」
「雪啊,就是一片片,白涼涼的東西,等你以後進京,到冬天就看見了。」
心寶「哦」了一聲,又聽他講。「山上的好多野獸都凍死了,這天老大爺出去打獵,回來便發現家裏升著火,找來找去卻沒發現人,一連幾天都是這樣,老大爺奇怪啊,尋思著,莫不是遇到什麽山精野怪,這天他出去砍柴,走不多遠就轉了回來,看見一個乾瘦孩子從架子上抽了柴,放到竈裏,向裏面吹了口氣,就點著火了,老爺爺就進到屋裏把這孩子抓住了,那孩子哭著求說,我是山裏的人參,這時候本該在睡覺,只是冷得實在過不去了,就讓我暖和暖和吧,老大爺心腸好,便把他放了,並讓他常來烤火,到了春天,老大爺突然生了一場病,那孩子見老大爺快不成了,大哭了一場,說要給他做點湯,放在爐子上熱著,叫他一定喝,老大爺病得厲害,心想,這孩子,我們認識一場,他就給我端個湯也不願意,只自己喝了這湯,沒想到一下就好了,原來……那人參小兒,煮著煮著就自己跳到鍋裏去啦。」
承祖講完,才發現心寶早已睡著了,便輕手輕腳放下他,走出園子外,見固遠在外面來回的徘徊,便歎息說:「心寶說得不錯,你果然是擔心他。」
不等固遠分辯,承祖指著他嘴角說:「先回去照了鏡子去看看吧,心寶已睡了,他肉厚,這幾下還不當什麽。」
固遠心思煩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寒暄幾句回到自己房內,這時天色已明,他的臉映在鏡子裏清清楚楚的,嘴邊長出一個血紅色的透明大泡來,紅得仿佛都快滴出血來,像挂了一顆紅玉髓的珠子在唇邊。
固遠狠心下去一拽,連著血把那泡拽破了,甯可留下疤痕,他也不願意別人看見!
朱夫人的病拖了兩個月,家裏的姨太大也爭了兩個月,也有來討好心寶的,心寶只做瞎了,見誰也不肯說話,他被打了那一頓,頗見成效,每天上課乖乖看書,下了課馬上就跑到朱夫人那裏,固遠有好幾次想和他說話,都找不到機會,又煩惱著不知該與他講些什麽。
府裏連棺木都刷好桐油,朱夫人這邊病著。心寶那邊也病了,有小厮來跟固遠請假,固遠等了幾日,于情于理都該去看他,便買了兩只面揑的小豬藏在袖子裏瞧他去,心寶歪在床上睡著,水潤和咚兒也都靠在那迷糊著,水潤睡得輕,小丫頭一和固遠在外面說話,她就聽見了,見固遠要走,站起來叫:「快請先生進來吧,少爺也想見得很。」邊打發人去泡茶。
當朝的風氣還算開放,平民女子露胳膊在市井的也多了,固遠既見過她,也不避這個嫌,見她身量窈窕,穿著一件杏黃的舊裙子,面色紅潤眼含秋水,也只是低下頭,默默喝茶。
水潤便恭敬的在旁邊站著說:「今天攔著先生,是有幾句話想和先生講,我們少爺還是個小孩子,須得別人管,老爺我們是不敢回的,大少爺奉命去趕一匹禦用刺繡,夫人又病著;他爲夫人勞心,這是他的孝順,只是他胡亂想得多了,原就說些仙啊佛的,現在更是著了魔一樣,每日晚上都要去那青石板上打坐兩個時辰,說是吸取日月精華來爲夫人延命,如今受了寒,又不肯叫醫生,竟是我們沒照顧好的事了。」
固遠聽了,才知道還有這等緣故,水潤撩開珠簾子讓他進到裏間,撥開青紗帳子,他見心寶面色通紅,眼皮浮腫,呼吸急促,不由減了對他的厭惡,輕拍著他的臉道:「心寶,心寶……』
心寶還以爲是什麽蚊蟲,閉著眼睛伸手在燒成紅蘋果似的臉上搔了搔,又睡去了。固遠靠著他,似靠著一個大火球,擔心他出事,便吩咐著水潤和咚兒說:「這就請醫生吧,若他發怒,就推我身上,他可有按時吃飯?」
咚兒說因一直嚷喉嚨疼,不肯吃,固遠就吩咐她叫廚房炖些魚湯來,一時大家都去忙了,只固遠守在心寶旁邊,突然心寶胸口起伏,悶著聲哼:「痛。」說罷,一行眼淚滾了下來。
固遠再叫他,卻聽不見他說話,就連氣息也弱了,他心裏著急,捏著心寶的嘴張開,見他口裏紅腫,喉嚨眼腫得都發白了,嚇了一大跳,將他扶起來抱在懷內拍著他的胸喚他名字。
心寶朦胧睜開眼睛,看見是他,開心的一笑,嘴唇張了張卻說不出話。固遠何曾見他這樣,不由更緊的抱住他,心寶卻掙紮著要推開他,固遠初時只以爲他生自己的氣,後見他捂著嘴,別過身,咳的喘不上氣,才知道他是爲自己好,心中異常感動,強制摟著他不許他亂動,心寶雖然疼得厲害,還是笑了。
大夫匆匆來了,開了方子給心寶,紅秀去領了藥,水潤架著五更燈熬著藥,心寶聞著那藥,突然又哭起來,張嘴叫娘,固遠按住他手腳不許他動,藥熬好了硬灌了給他,直看他舒暢的睡去了才起身,落了一身的汗,出門風一吹,險些也病了,在房間裏繞著圈子走,又罵心寶。
心寶稍微好些,也不肯來上學,原本他還愛跟丫頭們鬧,給她們染指甲,講究變色不脫色的,現每天只看醫學和術學,他怕水潤等人責怪,就躲到偏僻地方捧著研究,這天被固遠碰個正著,要拉他回學堂,心寶也不掙紮,跟在他後面,突然指著前面大喊道:「看,一頭野豬!」
固遠一回頭,心寶撒著腿就要跑,固遠腿長,三步追上,忍無可忍,拉過來橫在懷裏,照著屁股就是一巴掌,心寶死命的蹬腿喊:「你是壞人!」
怕他叫開了,固遠將他拖到一片花叢中,按在石板上道:「就是討厭,你也要來念書!」
心寶眼淚汪汪,含糊著:「我不想見到先生。」
只覺得一窒,固遠咬住牙怒道:「朱少爺,我什麽地方開罪了你?」
「你會死……」心寶的眼淚含得滴出來,他還努力忍著。
固遠早習慣他哭,只是氣得臉色都白了,放開他說:「師徒一場,你不尊敬我,也犯不著詛咒我,罷了,我這就和大人請辭。」
癟了下嘴巴,心寶要哭,被他惡狠狠看了一眼,頓時收住,一連串的喊:「不是……不要,我擔心你會和娘一樣病了,擔心你們都會死,若是你死了,我一定會更傷心,我更傷心,我就永遠不能修成正果了。」他把好了的嗓子又拉破了,啞著喊。
固遠被他的寶氣刹到了,半天才轉過這個彎來,他含笑想著,然而越想越覺得不對了,突然照著心寶的頭就是一拳。「朱心寶,你是不是說你喜歡我?」
惶恐的護住頭,心寶連忙搖頭,他還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不喜歡。
「你還敢搖頭。」要不是有朱心寶這號人物,連柳固遠自己都下知道自己這麽愛欺負人,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心如止水,只愛慕功名利祿的,再怎麽樣,在衆人面前也是謙謙君子。
心寶被他打怕了,捂著腦袋不斷的點頭。
固遠也是好笑,放掉他,細看他,眼窩都黑了,一雙大眼睛陷在裏面,顯得誇張的大,像幼雛一般的膽怯著,人也瘦了整整一圈,雖說是比以前好看了,卻說不出哪裏更不得他的意了,見他畏縮的站在一邊,頓時覺得好沒意思,逼迫他來喜歡自己又能怎麽樣呢?他是堂堂七尺男兒,又不能嫁進他朱家的門做靠山,便揮手叫他走了,心寶見了立刻就跑了,直到看見他走得沒影,才敢探出腦袋來,費解的摸著頭。
向前走著,固遠猛一回頭,正看見心寶來不及躲的幾撮毛,他搖著頭不禁笑了,嘴裏面卻像含著黃蓮,沒法說,苦得連跺腳都不能。
回到房裏,固遠讀了會書,突然看見窗外來了一抹紅,他心中期待,開了門去迎,卻是心寶的丫頭水潤穿了件大紅夾花的衣服,固遠知道她是心寶的房裏人,本不該讓她進來,細長的眼睛一眯,卻把她讓了進來。
水潤端了一瓷碗的板栗雞湯,先行了禮,只說多謝先生前日裏幫忙,不然心寶出了事情,她們連訴怨的地方也沒有。
固遠見這女子眼神飄來飄去全在自己身上,早已心如明燈,將她讓著坐下來,笑問她青春幾何。
羞澀的笑著,水潤輕聲答:「十五。」
在心中冷笑她姿態扭捏,固遠嘴上卻說:「恰是桃花好顔色。」
水潤的臉越發紅了,見他贊,覺得時候不等人,便說:「水潤知道先生是個慈善人,既救得少爺,也就救了我吧。」說著盈盈拜倒。
固遠扶著她說不敢當,姑娘有話請說。
水潤便娓娓傾訴道:「奴婢自幼家窮,被買進府裏做使喚丫頭,從來是伺候夫人,將來一心等著家裏有錢便把奴家贖出去,從沒打過少爺的主意,奴家年歲比少爺還長了幾歲,少爺又是個小孩子,一心的嚷著要出家向佛,奴家在府裏呆著,已經壞了身份,一輩子也只能做奴才,只希望能找個有依靠的人服侍,在府裏這些年,水潤也攢下不少銀子,如先生好心,就用這錢買了去。」
固遠見她的自稱由奴婢到奴家再到名字,已是把一顆心系在他身上,暗自覺得好笑,不動聲色道:「姑娘寄托讓固遠慚愧難當,固遠家境貧寒,自己尚且寄在府中,又怎麽能眷顧到姑娘。」
似早料到他會有此言,水潤施施然的起來道:「公子豈爲池中之物?早晚要高中登科,若公子收留水潤,水潤自當舍身相報。」
聽出她話中有話,固遠也只假做不明白。「姑娘的好意固遠知道了,只是領受不起。」
水潤著急,幹脆把話說明:「我知道公子過幾個月便要去趕考,此去除了路上需要糧錢,就是上下打點,也所費甚巨,公子可能出得起這筆錢麽?」
固遠一擡頭,目光如電的在她臉上一掃,水潤竟嚇得說不出話來,固遠便端起茶碗,轉了兩轉,撂了下來,水潤知是送客,她恨自己說得急忙輕浮了,卻無法挽回,只含著淚道別,欲說話,終究未能。
朱家的頹廢就連一個丫鬟都看出來了,固遠也不禁有些唏噓,他一起身,又看到那紅藏在格子窗下,固遠也希奇,水潤不似那厚臉皮的女子,一時有了尋情郎的意思,被冷淡下也就自己慚愧去了,還能眞硬留著?因此只是咳一聲,自己看書。
看了一會,一回頭,險些被嚇到:心寶兩只手攀著窗戶,正睜著大眼睛看,固遠被嚇了一跳,氣得手直抖,爲了穩定情緒去倒茶,茶水灑到長褂上,他站起身來抖那上面的水珠,卻聽心寶道:「水潤姐姐喜歡你嗎?」
固遠的手一滯,帶著笑轉過身道:「是啊,生氣了?」
心寶茫然,嘟著嘴說:「她也喜歡我。」
冷哼著坐下端起書,固遠道:「她既要我爲她贖身,就是對你一點情誼也沒有了。」
「那柳大哥……也替我贖身好下好?」心寶墊著腳都墊得乏了,極盼他喚自己進去,見固遠冷若冰霜,內心說不出的失望。
看他連什麽是贖身都不知道,固遠略歎了口氣道:「我憑什麽來贖你?」若說水潤呢,倒還眞對他有兩分情誼,雖說是就近只有他了,女孩子沒有依托,把兩分情誼渲染成十分,若他將來高中納下她,也有幾分像才子佳人的傳奇小說。他朱心寶又算得了什麽呢?因此面色更冷,只冷得如不下雪的陰天,固遠也眞是了得,在這時候卻又笑了兩聲。
被他兩聲笑,笑得發慌,心寶惴惴著。「柳大哥,是不是喜歡才可以贖身?心寶喜歡你,你替心寶贖身可好?」
固遠站起身來就關那窗戶,他關得急,心寶又沒閃,一下軋到他的手,心寶頓時殺豬一樣的嚎叫起來,跌到地上,固遠將窗打開,戲谵的衝他笑道:「這麽點疼你也忍不了,算得什麽喜歡呢?」
心寶只顧看自己的手,連頭也不回,擦著眼淚去找人包紮,留下固遠一個人對著窗外的庭院大聲笑,那笑聲回蕩在園子裏,把葉子也蕩落了,收起笑容,他揉了一下發疼的臉,合上了窗。
這夜,心寶指頭疼得連心,睡不著,他跳下去跑到水潤睡的煙紗籠子裏說話,推了她半天她卻不醒,心寶心裏「砰砰」跳,他鞋也顧不得穿,跑下樓去,樓下守夜的婆子也睡了一地,小厮們就好像暍了酒,還喃喃的說些夢話。心寶跑了出去,見月光明得幾乎刺眼睛,他用手背擋著,看見那菊花叢中一個少年端著酒杯對他笑,心寶還有些怯怯的,小心走過去問:「小白?」
小白颔首而笑。
「你可以變成人形了。」心寶念,眼睛在眼圈裏轉,突然回身就跑,卻又一頭撞到小白懷裏,他心裏知道,自己修煉多年,也不過就是會些小的變化術,比起小白來是怎麽也不夠看,見跑不了,只能哀求著。「小白你放開我,我不能走。」
小白叉住心寶,冷冷道:「你又不聽我的話,我叫你專心修煉,不要用法術,你爲什麽替朱夫人延命?」
「她是我娘。」心寶掙紮著哭。
「你是妖怪,哪來的娘?!」小白伸手就給了心寶幾個耳光,把他扔在地上。「如今朱家的劫數到了,你這就和我回去修煉,走得晚了,連你也是要死的,這次可不會有人救你了。」
小白伸手擊掌兩聲,天突然變得黑的抓不著人影了,心寶擡頭一看,卻是一只燕子精,他浮在半空,就把月亮也遮了,心寶知道是來帶他走的,嗚嗚的哭起來,小白上前抓著他的脖子,他拉著一棵月季花不放手,那月季滿身是剌,一直紮到他手心裏,心寶怕疼,又極力的呲著牙忍耐,小白突然覺悟了,轉到他前面道:「你擡起頭來,我問你,是誰讓你曉得人類的感情了?」
心寶怕他,只是回縮身,直縮成一個肉團。
小白想了想,道:「你這麽個愚鈍的東西,恐怕也只是沾了人氣,未必是動了情,你既然進了俗世,需得徹底叫你明白什麽叫滾滾紅塵,你就看著朱家全亡了,看破了紅塵,從此也死了這條心吧。」
心寶見幾年時間,小白變得如此厲害,心中對他既敬又畏,只是渾渾噩噩的似懂非懂的看著他。
瞪了他一眼,小白氣他老是不清楚狀況,罵道:「老子可是白跑了一趟,你就不能做出幾分遇到故人的欣喜來?」
心寶這才擦掉鼻涕,一把撲到小白的懷裏撒嬌的哼哼,一邊親昵的用嘴拱著小白的臉,小白輕輕抱著他,拍著他的背苦笑。
那燕子見他們抱在一起說話,便縮到尋常大小,咕咕叫著看著。
天色將明,小白才放開心寶叮囑:「你留在朱家全是險途,再不可妄改天機,需知生死有命,朱夫人如今走了,反而是她的造化,你自己要加倍小心才好,若悟了,就回到山裏,不可再留戀人世,我過些時候再來看你,倘若你還是不走,我就再不理你了。」
心寶嗚咽著舍不得小白走,小白一揮袖子,那袖子便如有了生命般,變得又順又滑,從心寶手裏溜走了,心寶呆了一呆,也不顧得手上紮痛,迳自走回了房裏。
第二日朱丁氏就亡故了,心寶陪著她好幾個月,這時候卻一丁點也哭不出來,好不容易明白什麽是親情,就一下沒了,看著她裝進棺材裏,蹲在旁邊燒紙錢,一直到把麻衣都燒著了,自己也沒察覺。
家裏請了大夫來看,只說哥兒疼得暈了頭失了神,過一陣子就好了,果然過了幾個月,他又照常吃飯睡覺讀書,又突然愛起財來,把他母親留給他的玩意全收到旁人也不知道的地方,對他父兄稍微親近起來,小小年紀,竟然勸父兄撂下事業,歸隱到山林去。
承祖因忙,顧不上他,心寶就每天憂心忡忡的對著固遠,固遠也再懶得理他,他馬上就要去趕考,行路便要走上四五個月,路上顛簸,定然不能穩下心看書,這時正是他讀書的緊要時光。
這天心寶懶洋洋的讀了會書,就趴下去睡了,不過一會兒,靈光在心上一閃,擡起頭看固遠,過了一會兒又拿了些東西圍著固遠轉,又問他的生辰八字,固遠糾纏不過,告訴了他,也不怕他紮草人害自己,心寶將他的八字下在紙上,念念有詞的算著,突然眼睛就亮起來,嘴角向上彎,蹲在地上仰看著固遠笑。
固遠被他笑得發毛,喝問他又搞些什麽東西。
心寶就得了彩頭似的說:「我原就覺得柳哥哥你相貌好,現在細究起來,竟然發現你有絕好命格,不但福德宮裏有「祿」、「祿存」,雙祿交持、不虞匮乏,財帛宮內有「天同」,福壽綿綿,官運高漲,而且福德宮有星加持,乃貴人之柑,國家有你國運昌隆,遇難之人得你,逢凶化吉,加上我測了你的字,更是命定的宮運亨通,福祉無窮……」
看著他一連串的吐出吉祥話,固遠不耐煩道:「你若是有什麽事情求我,就直說吧。」
「柳大哥,你娶了我吧。」心寶語不驚人死不休。
好在固遠早被他磨練出來了,笑道:「男子是不能娶男子的。」
「那你娶我姐姐,對哦,我姐姐們都嫁了,那你娶心梅可好?」
固遠只覺得自己的頭發都快炸起來了,唾道:「你不好好的念書,在這裏胡亂說些什麽?」
心寶將臉靠著他的腿蹭:「柳大哥,你娶了心梅,我們宋家就有救了。」
原來是爲了朱家,到底是人長大了,曉得個中利害了,柳固遠只覺得心裏壓得慌,甩開他道:「就算我想高攀,恐怕大人也不會把小姐嫁給我。」
「嘻嘻。」心寶突然笑。「那你們私奔好不好?」
「朱心寶你從哪裏聽到私奔這兩個字?」柳固遠用書拍他的頭。「就是私奔,也要兩情相悅才成。」
「那我們私奔好不好。」心寶細細的數。「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一起幫朱家過了這個大劫,豈不是一件造化?」
「如果我不幫呢?」固遠笑著看他。
「心寶就不喜歡你了。」小白可以用不喜歡來威脅他,他一定也可以用不喜歡來威脅柳大哥對不對?
「呵呵……」柳固遠用扇子擡起心寶的下巴看,沒有經過生活掙紮的孩子總是活得自在遲鈍些,看這面皮,生得多好,眼睛黑幽幽亮著點點光,皮膚嫩的掐出水來,唇這麽紅,小鼻子可愛,朱家養他萬分仔細,只差在沒有纏足。固遠將拇指探進心寶的唇內,想起自己的十一歲是在做什麽,那時候他就得學會看人眼色,自己養活自己,有求于人的時候,從不敢把話說得這麽直白了,朱心寶,我不信你能傻一輩子。「心寶,你擔心家裏,眞是變得聰明了,可我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能幫得到朱家,若我高中,自然是不同的。」
心寶不明白固遠爲什麽把手伸到自己口中,直覺的舔了一下道:「柳哥哥,你不是就要進京趕考了麽?你還缺些什麽,我幫你打點。」
有時候你爲什麽看著又那麽機靈呢?柳固遠笑得更深了。
固遠提前請辭上京城趕考,朱老爺特擺了一桌酒席,心寶後來又補了一席,他算是最開心的,不住跟固遠說你要來接我啊,被承祖取笑說:「我們心寶倒好似等情郎呢。」固遠也取笑心寶說:「他知道什麽是情郎?」
「哥哥就知道欺負我,我怎麽不明白,不就是一個男子一個小姐在一起了,女子就稱男的爲情郎?」心寶果然還是不懂,他見哥哥們笑就跟著他們笑,最近他突然覺得有些什麽地方不對了,爲什麽他好似什麽都明白卻又什麽也不懂得呢?自從聽了柳大哥的話,他就變得更傻了。
承祖拉著心寶的手說:「心寶就是永遠這麽寶氣也是好的。」
眼睛突然酸酸的,心寶看著固遠,固遠也看著他。
心寶只顧低頭吃喝,吃過之後偷偷到碼頭去送固遠,心寶爲柳固遠准備了豐厚的盤纏,將那包裹遞給固遠的時候又再次說:「你要回來接我啊,要回來幫我啊。」
柳固遠拉著心寶,轉頭見艄公沒注意,突然親在心寶唇上。「心寶,心寶。」
心寶捂著唇小聲說:「我看見大哥這樣親過嫂子,是不是這樣就會一直在一起了?」
船漸漸開了,固遠拉著心寶不放手,心寶只好膛在水裏,邊在水裏走邊問:「以後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固遠只是拉著心寶在船弦上走,那船家看了道:「公子快回吧。」
心寶還是笑著跟著船走,因他從沒發現固遠會這樣溫柔的看他,柔過這湖水,讓他如浮萍一樣在上面飄著,被打濕了,整個腐爛掉。
船家不好發船,固遠卻催促他說:「你開你的,誤了時辰,你的工錢管誰要?」
船家無奈,一篙下去,這浮葉小舟,一下過去便開得老遠,順了風離岸就遠了,固遠還是笑呵呵的攥著心寶的手,心寶也傻呵呵的由著他拉,水沒了胸,他的衣服在水裏飄,心寶不會遊泳,撲得到處是水。
放開了手,固遠將他向回推,語調平淡的:「朱心寶,你且別讓我再遇到你,不然,我一定會殺了你。」
心寶抓著船舷,還跟著他,他想要張口說話,卻灌進一口湖水來,他還是笑著,樣子滑稽。
固遠見了他的蠢樣子,也哈哈的笑起來,搖著頭回到船艙,朱心寶,你怎麽傻到這個程度?柳固遠,他是個傻子,你也陪著他一起傻。
還記得有一次上山,在山上遇到野豬被獵戶追,自己奮力的抓著野豬,希望晚飯有著落,那獵戶毫不顧及他還擋著,一箭射了過來,擦著他的臉皮。
他的命,跟豬一樣不值錢,豬還有被吃的價值,窮人的命就連這個也是不可企及的,朱心寶,如果你乖乖呆在你的世界裏,做一頭豬就好了,何苦惹我這個不想爲了一頭豬就喪命的賤民?從此以後,我便不是柳固遠,我再不會讓人瞧不起,承你吉言,我一定會大福大貴。
到時候,我一定把你忘記。
望見那傻笑著的面龐,柳大人不由得記起一些碎片了,光陰再快總會留下痕迹,那些深藏的記憶,埋在水裏,遲早也要浮出來,五年過去了。
第一年裏,他中了狀元,衣錦還鄉,心寶沒有見他,朱老爺爲他接風,出門的時候,他看見一個頭露了一下,飛快的藏回去了。
第二年裏,他投到當今相國門下,意氣風發,扶搖直上。
第三年裏,他年紀輕輕獲得聖上賞識,成了四品的上朝大夫。
第四年裏,朱家因牽涉爲叛臣縫制刺繡龍袍被抄家查辦,全員進京等候發落,只少了朱心寶,他眞是好命大,固遠不禁宛爾。
第五年年初,他又遇到宋心寶。
將小二遞過來的菜一道道擺好,心寶鄭重的把一個銀鑲瑪瑙珠的大煲置放到當中,黑白分明的眼睛向座上每個人一掃,喜氣洋洋的揭開蓋子道:「富貴無雙。」
席上的大人們看到,盤子裏躺著一大朵水靈靈白色牡丹,這如何吃?面面相觑,又恍然笑出來,等著他顯身手,心寶是京城最有名的小風塘酒樓的招牌,他會變戲法,會說段子,會唱小曲,也會逗樂子。
關子賣得足了,心寶將那蓋子蓋上,緩緩再揭開,那牡丹已經散了,一只煨得滾熱的大鮑趴在牡丹上,熱氣正冒著,紅色的鹵汁染得那牡丹更加剔透晶瑩,心寶搭手道:「祝各位大人官運亨通。」
「光說怎麽行,心寶快唱個段子,今天是柳大人的生日,唱得好就有賞。」有同僚輕浮的掐在心寶臉上,心寶還是跟以前那麽笑,只是從前,心寶不會唱曲。
心寶先給固遠鞠躬。「大人壽比南山,福祿綿源那個像海水一樣滾滾而來呀,嘩啦啦如銀河下到頭,直衝紫微。」頓了一下又問:「衆位大人,你們說那甘羅早發不早發?」
大家知道他要說吉祥話,都齊聲應襯著:「早發。」
「哎——」心寶拿著一只筷子敲著碗,唱道:「人都說甘羅旱發拜相高,將門虎子好風光,助力贏天美名傳,不及得,柳丈人紫微天照步伐穩,殿前承得瑞氣好,明君忠臣盛世兆,國泰織出錦繡圖,穿針也要靠巧手,動力不爲聖顔贊,將北諸賢添峥嵘,小秀有絞潛呈殊,名相園下開好花……」
這曲長,不外乎歌功頌德,他說得卻極巧,贊了天子又贊了相國,謙虛的贊了主人,雖是土俗,然他一個店家也算難得了,他邊唱著,邊就有人跟固遠敬酒,固遠輕飲了數口,待他唱完,擊節鼓掌,拉過小厮捧的賞盤,抓了一把銀子要遞給心寶,也不知是醉了,或是失了手,那一把碎銀子都掉到地上了。
心寶彎著腰拾起來,嘴裏還不忘奉承:「大人這是白銀遍地,落地開花,將有喜事臨門了。」
固遠見他把銀子都收到口袋裏,跳著出去,又去別的房間斟酒,只覺得胃裏的東西恰如翻江倒海般竄了上來,他勉強壓住氣與衆官員周旋,一會兒見心寶在肩膀上搭塊毛巾順穿堂裏下樓,便推說要出去醒下酒,讓了出來。
店家早預備了臨荷塘的包間給貴客歇息,小幾上有酸梅湯、茶水、荷花葉、醒酒丹,將一條長虎凳鋪好了讓他躺下,貼身來的小厮拿出家用的一些器皿,幫他清洗了,拿帕子來爲他擦幹淨,更換了一件簡潔的衣服,在旁邊揚著扇子。固遠嫌他粗手風大,叫他在後邊呆著不要出聲,自己微閉著眼睛歇息。
半夢半醒中見自己在一片汪洋中掙紮,那水如鞭子一般,反複抽打他,衣衫頓時如花謝般紛飛了,正要發怒,水流突然分爲兩半,一紅衫少女俏立其中,手執扇形小斧,冷哼道:「惡有惡報,柳固遠你好大膽子,敢欺負我們精族。」固遠大驚,閃避她劈過來的斧刀,正纏鬥得無法分解,突然出現一青衣皂裙的中年婦人,手握一把三棱剌,架開那少女的斧頭道:「錦繡,修行之人怎能傷人,何況柳大人命裏大有作爲,你害他是逆天大罪,還不退下去水龍爹爹那裏請罪。」
紅衣少女聽了,收回雙斧,瞪了一眼固遠,一扭身帶起一連串水波就不見了。婦人代爲賠罪道:「大人且莫怪她,只因朱郎與這丫頭好,這丫頭才如此不忿。」柳固遠聽得糊塗,要問她,她已經一把推來說:「得罪了,我送大人回去。」
固遠一個機伶驚得醒了,見旁邊小厮正擦窗邊的水,詢問:「怎麽灑了水?」
小厮答:「大人睡得熟的時候,突然一條紅鯉魚跳了上來,發了瘋的甩水,一時又有條青魚和這魚戲,才弄到台子上,大人可被濺到?要換件衫子否?」
擺擺手,固遠問:「大人們呢?」
另一個小厮插口說:「都還在,說不打擾大人歇息。」
固遠聽了只好上樓,菜早換了幾次,夜也深了,寒暄一陣便散了,固遠是主人,把客都送了才打算走。他坐在歇息的小間等馬車,透過绛草珠簾正看見心寶趴在櫃台上和掌櫃的說話,掌櫃的拍了下心寶的頭,用荷葉包了剩菜遞給心寶,心寶笑嘻嘻的跟得了什麽寶貝一樣,看見客人剩的酒,順過來偷偷倒在池塘裏,一條紅色的小魚一躍而出,含咬住他的手指,水珠甩在了心寶臉上。
心寶咯咯的笑著,把她放回水中道:「小心紅燒了你。」
說著,向四周去看,分明就看到了固遠,卻忙低下頭,疾步走出門去。固遠心中怪異,撩開簾子,不由自主的追了過去,心寶還是和以前沒什麽區別,個子也不見長,行路還愛東張西望,想到之前他爲了坐畫舫滿地的打滾,固遠不由得輕聲笑出來。
又想,相處那時他可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只覺得他面目可憎,到底年紀大了,也開始喜歡小孩了?還是他從未眞的討厭過朱心寶?
轉過東市,走到一處偏僻的庭院,心寶推了門進到房中,固遠跟他這許久,也覺得乏了,扶在門口的柱子,聽見屋子內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道:「今可忙嗎?」心寶答不忙,叼著一只冷的粗馍回到院子,從角落裏拿出一個小爐子投了兩塊柴,青布簾子一掀,走出個身材消瘦的姑娘,幫著他把火點著,拿著個破木片煽起火來。
姑娘和心寶依偎在一起,兩人靠著不知道咕嘟著些什麽,固遠靠近去看,認出那姑娘是心寶的房裏人咚兒,她長大了些,沒穿那些金銀,沒那些好胭脂,已經不複當初顔色。
說了一會話,咚兒站起來進到房裏拿了一罐粗醬調料,讓心寶蘸著吃,心寶搖頭笑著不肯吃,咚兒就沾了一大塊送到他嘴邊,心寶笑著吃了,拿著木片「呼呼」的揚著風,柴都是些濕廢柴,一煽,串出滾滾的白煙來,固遠被熏了眼睛,跟艙著跑到巷子口蹲著,他又是難受又是惡心,坐到路邊的青石上,一時竟無法走了。
過了一刻,固遠正起身要走,心寶又揣著個籃子跑出來,他將嘴角的殘渣擦到嘴裏,邊回味似的心滿意足的笑著,固遠鼓著氣,著了魔一樣又跟上他,這次心寶走得更遠,走到地方,已經把固遠累個半死,他見心寶貓著腰進到個小門裏,正要跟進去,卻被個官差攔住。
固遠藉著月光隱約分辨出來這是黑坎子,關押朝廷命犯的地方,他從腰內掏出塊銀子趕緊塞給那宮差,官差笑著掂量道:「快去快回,換了班就不歸我管了。」
沒空與他羅嗦,固遠小心的下著樓梯進去,那梯子陡又沒有回轉,固遠便把衣服豎起來遮住臉,越走卻連一點燈光也沒有了,心寶走得熟了,如履平地,固遠卻磕碰了好多地方,面色郁郁,他只憑著心寶的腳步聲還能分辨著他在。
下了樓梯,一豆燈光照著個亮處,有牢頭又收了些錢,心寶將固遠賞的銀子遞了過去,牢頭好久不見銀子,看見了笑:「心寶,你又來了,這地方都快成了你家了。」
心寶笑著,把竹籃子揭開,提出一壺酒來放下,也不多說,向裏面走去,固遠琢磨,他今這樣一定是有人教他,卻不知道屋子裏的女兒是誰,把他調教明白了。
牢頭只顧喝酒,也沒注意後面跟著固遠,固遠跟著心寶見他拐了幾拐,到最裏面的牢房,便停在遠處聽他說話。
鎖鏈嘩嘩的響,固遠聽不清楚,只聽心寶最後說:「爹,大哥絕不是這樣的人,他必有他的道理。」
過了許久又聽一蒼老的聲音說:「心寶,難爲你了,你不要每日都來,被人發現了,就連我們朱家唯一的根也沒有了,夜也深了,你快回吧。」
固遠見心寶答應了,就先上了樓,地牢又陰又冷,一股屎尿味道,扶著牆走揩了一把青苔,一回到月空下,簡直如重生,固遠一上來就長舒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心寶也扶著牆上來了,夜裏黑,他也沒注意到不遠有人一直在凝視他,也吸了一口氣,轉身就打算回去。
「心寶。」固遠也不明白爲什麽自己會叫住他,他今日做下的事情都很荒唐。
心寶轉了個身,見到固遠,低了下頭,腳在踢土,再擡頭,燦爛的笑盛開在圓滿的小臉上。「柳大哥。」
「朱心寶。」固遠話顫著。「你爲什麽在這裏?」他知不知道他也在通緝範圍內?竟然敢來官府的地盤,還行不改姓坐不改名?
心寶誤會了他的話,急切的走過來拉住他的手,拖著他拐過一條胡同,小心道:「柳大哥,我求你,別把我舉報給官府。」
「你……你難道不知道別人在抓你?」
「我知道。」心寶點頭。「我跟他們解釋說我和朱家的少爺同名,我是他家的遠親,這樣更安全,況且我樣子變得這麽多,他們認不出來。」
你哪裏有一分變了,固遠被說糊塗了,他再打量心寶,確實,他不一樣了。從一個圓圓的孩子,變成了個清俊的少年,圓眼睛狹長了,鼻子更挺了,臉盤還是圓的,只是紅潤的腮肉都沒了,只有那噘著的粉紅雙唇還有些當初模樣。若是不熟悉的人,也就認不出來,可他仍然一眼識出他是朱心寶。
固遠突然推開心寶,揮袖而走,心寶著急了,緊緊的跟著他,點頭鞠躬著。「柳大哥,你原諒當初心寶還小,無意中得罪了你,老爺對柳先生還是好的,您只當幫朱家。」
「幫朱家?」固遠回頭冷笑。「你以爲老爺對每個人都有恩嗎?你可知道,我母親當初在繡房爲朱家做了十多年,只因爲生一點小病,就攆了,再不收她的東西?」
心寶張著惶恐的眼睛,看著固遠,突然歎了一口氣,喃喃道:「果然是氣數到了嗎?」說著一鞠躬,轉身走了。
本意是要和他多說些的,看著他苦苦哀求再好不過,誰想到他這樣幹脆,固遠又覺得自己快噴血了。
回到府邸,固遠歪在床上靠著,聽前面傳,說相府的師爺符鳴來送禮了,固遠和相府的人熟,叫人請到內房來,符鳴四十多歲,是相爺的親信。
他和固遠平步青雲的理由沒太大區別,不外是領會相爺心思又不一昧奉承。
居高位者,要忠心的肯定是能籠絡幾個,要有才的也能抓一把,要機智而洞察先機保他安危的卻不多,在這之中要再找個忠心的,更是難上加難。
符鳴和固遠在這方面就做得好,符鳴是鞍前馬後鞠躬盡瘁,而固遠做事卻似與他的恩師針鋒相對,人都說他少年得志,狂妄自大。
然而,那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只不過是爲了給皇帝造就一種丞相還沒權傾朝野的錯覺,新帝總是忌諱這些,剛上位總怕人束縛了爭腳。他們明著是兩派,針鋒相對,其實卻互通有無,大事上一致,朝中老練精明的人也能看出來,丞相雖罵固遠無恥後輩,一旦固遠提出什麽朝議,他卻會謙懷大度的奏表:臣雖與柳大夫不合,此事卻可施行,爲天下蒼生想,應當如此。
若是錯了,也責罰不到丞相身上,反正柳固遠會設法讓皇上開心。若是正巧對了,他又舉薦有功,說白了,固遠是塊人肉盾牌。
符鳴暍了茶,先祝了固遠的壽,才慢慢說:「四皇叔造反的案子終于有了明白,原本朱家不肯認是他們繡的龍袍,現在朱家的長子認了,說可當面指明白這事,相爺連日爲這事也操了不少心,盡快結了就完了吧。」
輕吹著茶碗,固遠想,今天心寶和朱老爺說的就是這件吧?因笑:「我又不是刑部的,相爺想結,去知會他們一聲不就完了。」
「呵。」符鳴笑。「你這話可就是和我說了,換一個傳話的都給編派得七零八落……」
固遠收了笑,懶洋洋說:「我卻還眞不想結這案子,讓人家說我們心慌趕緊把人砍了,事給埋了,不如讓陛下自己動了殺機,親自動手得好。」
琢磨不透這半大的青年,只知道他在皇帝和丞相之間都斡旋精巧,他兩個主子都跟,若是一個不好,便把一方拉扯得著急松手,從此就危險了,偏他弄得好,坐得穩穩的,丞相把他樹成自己對立一派,成天演著戲,他是裝瘋賣傻,卻不是眞傻,看他這架勢,起碼還有些年官運,符鳴陪著笑說。「原說也是大人生日,不該談這些,還請大人指點些,多疼我們這些笨人,好歹回了相爺。」
固遠向後靠去,只說:「相爺和我素來不對盤,幹脆就吵上一架吧。」
符鳴心領神會,見他乏了就退出去,走過側門,見還有人向府裏擡東西,也不由歎,到底還年輕著。
翌日朝上,就議到這事,固遠是正四品官,以他這個年紀,確是早發,然和一二品的公爵大夫站一起,就排得老遠,只皇帝欣賞他,少年天子少年臣脾氣相對,總愛指明他說話,固遠垂著手,柳葉眉微微上擡著,盯著地,跪在地上道:「臣不敢說,臣只覺得這是陛下的家事,哪有我們插嘴的地方。」
天子坐在龍椅上冷笑著說:「柳愛卿,眞有你不敢說的事嗎?別是爲朕的事情操勞過度,沒歇息好吧?」
殿上頓時哄笑一片,這柳固遠年少目中無人,愛發狂論,他官小職微卻什麽都敢說敢攬,也不知怎麽活到今日。
固遠接著話頭說:「陛下不愧是眞龍天子,就連臣沒睡好也被陛下看到了,昨兒是臣的生辰,有三兩好友出去一衆,卻碰到一樣怪事,讓臣郁郁不得眠。」
「柳大夫這是要講故事了。」天子笑著。「還是提醒朕沒賞你些什麽啊?」
固遠笑著答:「不敢。」見皇帝大家都看他,才娓娓道來:「昨日,臣幾個正喝得好,突然聽見外面吵,原來是一家子鬧事情,一個叔叔搶了孩子的東西,旁邊的人都說,他是你叔叔,他拿了早晚也可能還是你的,或者有存心巴結他叔叔的,也說,你這孩子鬧些什麽,自家的事情鬧起來,不是讓別人笑話?又有那本來和叔叔一夥的潑皮,不但爲那叔叔說情,更說要這孩子孔融讓梨,幹脆把東西給了叔叔倒還大方。我聽了又生氣又難過,跑上前要跟他們理論,誰知道全都推開我說,天子腳下,天子還沒發話,哪有你管的話頭?」
衆人聽他說了這一番話,都噤若寒蟬,他這是借著故事說現今四皇叔造反這事呢,若幫四皇爺說話,可不成了幫忙的潑皮。
皇帝也笑微微的看著柳固遠道:「天子也不是眞就神通了,你說的事朕卻眞不知,既然是你見了,你便把這事情查明白了吧。」
突然丞相石舯晟跪上前說:「老臣有事啓奏。」
對這前朝遺老,天子也要有所恭敬,道:「老卿家,快起來答話。」
惡狠狠的瞪了柳固遠一眼,石丞相並不起來,振聲說:「臣所奏的,會讓人彈劾,天子的家事本就是國事,恕臣直言,四皇爺企圖謀反疑點衆多,若草率行事,必草菅人命,讓蒼天落淚,我朝列祖列宗都不得安甯,老臣老骨頭一把,現還結實,請叫老臣參與此事,必給陛下個清楚交代。」
天子哈哈一笑,道:「也好也好,兩位卿家都是爲了朕好,便攜手處理此事吧,柳固遠,你年輕力壯,需勤快些啊。」
固遠答:「臣遵旨。」
下朝後,固遠搶先上轎,見丞相的轎子在前面,便命人趕上去,轎夫爲難道:「大人,他們鳴鑼的站著位呢,不把我們擠跑了?」
固遠笑:「你只管去做。」
轎夫不敢再說話,緊幾步追上丞相的轎子,丞相清名遠播,雖是正一品大員,卻一直用一頂紅漆的四人擡小轎子,固遠臨近了便隔著簾子說:「丞相大人眞是年紀大了,比我們先出來,卻才走到這裏。」
石丞相只在轎子裏一哼,固遠便指揮轎夫去撞,轎夫不敢,只求饒,被固遠一瞪,拿官板一拍,只好撞了過去,這一下他們本沒用力,只是擺個姿勢,沒想到丞相在轎子裏沒坐穩,竟然幾乎跌出來,在轎中悶哼了一聲,似有所傷。
前後都有人看見了,嚇得慌忙回避,固遠縱聲長笑著,命加快走了。
回了府邸,轎夫余驚未了,顫著聲喊:「壓轎——!」
固遠又不回了,說要去小風塘,指揮著一群嚇得腿軟的轎夫招搖過市,不一刻到了,坐到三樓雅間裏,要了些酒菜,指名要心寶來。
心寶像昨天根本沒與他狹路相逢過,進來唱了個喏,問:「大人是聽說詞還是要看戲法?」
「戲法。」固遠昨天看得明白,那鮑魚是憑空出現的,他後來細看了那煲的蓋子,裏面沒有任何機關。
心寶一笑,從桌子上拿了條筷子,一點點吞到嘴巴裏,再張嘴給固遠看,笑道:「這就沒了,獨木橋難走。」
「光吞進去有什麽稀罕的?」固遠冷笑。
心寶說:「這就拿出來了。」一邊順手一撈,竟然從喉嚨裏抽出一把青鋒劍。
上前一把將劍打掉,固遠抓著他的胳膊頭發:「你這玩得什麽戲法,分明是妖法!」
心寶被他嚇壞了,哀求著:「柳大哥,我朱家對不起你,如今落到這個地步也是活該,你放心寶一馬,心寶什麽都聽你的。」
松開手,坐回座位,斜眼看了一眼心寶,固遠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朱心寶,我也算明白了,你在這裏做工,不外乎多見些達官貴人,最好把你這些奇怪的能耐傳到皇帝耳朵裏,好爲你們朱家伸冤。」
毫不掩飾的,心寶點頭:「柳大哥,你眞聰明!」
「這種把戲有什麽,你不如坐堂子去賣,還能早些攀交上權貴。」固遠口下不留德。
「我也能嗎?」心寶詫異,以前小白就說他的一些前輩經常委身在煙花之地,說吸取人精方便貨源又多,心寶覺得那都是漂漂亮亮的妖怪才可以做的,這麽好的活計哪能輪到他?
他大了一些,經曆了些坎坷,也不是當初那個關在家裏什麽也不知道的金絲雀了,分得明白什麽是男女,因本朝風氣嚴謹,男娼極隱蔽,男寵雖然多,都養得隱誨,又以做女裝打扮見人,心寶根本不曉得還有這個說法。
氣得偷偷翻了個白眼,又怕他這寶裏寶氣的竟然當了眞,固遠換了話說:「你也不用費那麽大力氣,聖上剛把這案子撥給我,你有什麽冤跟我訴不是正好,你我畢竟有師生之緣。」他張著手指,轉動戒指,他想要——把朱心寶攥在手心內,讓他求仙不能,做人艱難。
心寶猶豫,竟然退了一步,半晌才答說:「等到心寶完婚後,一定向大人遞狀紙。」
固遠眼睛張得大大的看著心寶,突然一口茶水噴在他臉上。
朱心寶要結婚,必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他癡癡呆呆,還無半點兒女心思,定是朱家怕斷了後,請他早日完婚,固遠一琢磨明白,再不耽擱,甩下心寶就奔那日跟到的住處去了,想看看現在朱家到底是哪個做主。
半路支使人先遞過帖子,小厮回來答:「那家裏只一個小姐,在門縫裏接了帖子,說恭候大人。」
固遠落轎正趕上咚兒買米回來,正給個扛米的漢子算錢,見了固遠忙去裏面通報了,有女孩子聲道:「不當事,我已把簾子布置好了。」
咚兒就請固遠進來,讓坐,收拾了幾個錢去現買一些茶。
固遠見簾子後面隱約顯個嬌小的身影,便猜說:「不知朱家逢此變故,今日才得了清息來拜見,如今可都還好嗎?」
「大人不來,我們卻早就去拜見過,哥哥不知和您結了什麽仇,大人不記得當年朱家的好也就罷了,卻怎麽使人打他?」
原來這人卻是朱心梅,朱家因繡龍袍惹下大禍,全家受牽下獄,卻只幾個當事的拉到京裏,心梅病得嚴重,獄卒怕她染了瘟疫,扔著不知怎麽辦,心寶托人把她贖了回來,醫好之後,和回家沒趕上事發的咚兒一起帶到京裏,心梅雖小,卻是大家閨秀,懂得分寸禮儀,因此這個家竟是她在當。
固遠聽了詫異,誰這麽大膽瞞了心寶來找自己的事情?微眯了一下眼,他已經想明白了,激憤道:「是狗奴才們仗了人勢,固遠多蒙朱老爺照顧接濟,怎麽能做出如此忘恩負義的事情?」
心梅聽了歡喜,在簾子內盈盈拜道:「大人既然願意幫忙,小女子先代朱家百口謝過。」
見她口氣松下來,固遠便如此這般的把自己正在查這個案子說出來,心梅更是放心,固遠這才把話引到心寶身上問:「我已見過令兄,要他來擡這案子,他卻說要完婚了,不知道是誰做的主,娶得是哪家的姑娘?」
「本是我爹做的主,說就當是衝喜也好,如今朱家已是如此地步,幸好有咚兒姐不離不棄,這個月十八是好日子,並不耽擱什麽,大人不嫌棄,就來暍一杯。」
固遠一笑。「高堂身陷囵圄,恐是有些不妥吧?」
說著話固遠隨便向窗外一望,見咚兒提了個小包回來,剛才擡米那壯漢幫她提了一大壺熱水,咚兒抽出一條手帕遞給他擦汗,固遠見心梅凝語不動,知道她必也是看見了,又說:「何況朱家終是大戶,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呢。」
心梅突然笑了兩聲,大家閨秀講究笑不露齒,她這兩聲卻笑得非常刺耳,過了一會才緩緩道:「大人和兄長師徒情長,顧慮到這些,只是如今比不得當初了,他原是這個家最受寵的,今也就必須擔起這些來,如他撒手離去修什麽仙,朱家好歹也有後。」
固遠被她這些酸酸的話說得一片冰涼,這最小的小姐,對心寶怕是有些計較的,心寶在朱家如何受寵他是知道的,怕是早惹到了她。
固遠再無話說,告辭離去。
起身送完客,心梅拿起旁邊的繡花擺件,一針一針的紮起來,繡一對鴛鴦臥在的大紅喜巾,一針重了刺了手。
京官不如地方官,天高皇帝遠,地方宮不但可以爲所欲爲,好命又可以不用早朝,詩人王維有詩雲:
绛椟雞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閻阖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雖是描寫鼎盛,也窺出上早朝是件既要辛苦起,又要辛苦等和跪的差事。
睡眼惺忪的下朝來,固遠的橋子被攔在官道上大罵,罵人的是丞相的侄子,副三品的武官教場頭目石踝,丞相那日裏被撞後,一直告病在家,石丞相無子無女,只這侄子是個莽將軍,被門裏的人一挑唆,就來尋固遠的晦氣,足足把固遠罵了兩個時辰。
固遠任憑他罵,他的轎子大,對坐著正好和丫鬟玩棋,石踝在外面正罵得口幹舌燥,突然那轎子簾一掀,露出一雙豐潤的美手,指甲塗沁的是來自西域的妃紅丹,尾指上戴著只小金花鑲貓眼的戒指,手腕上戴著一對雪銀掐雙福蓮花镯子,那手裏捧著一只鑲藍銅的小缽,有小厮過來,把手的主人遮住,點頭聽她吩咐,接過那缽遞給石踝說:「我們姑娘說了,大人辛苦口渴,這個正好孝敬您。」揭開那藍蓋,裏面是晶瑩的冰塊,乃是雪山藏冰,不是硝石做出來的,晶瑩的塊塊透明,中間樞了一牙青色西域瓜瓢。
石踝看自己左右,只兩個小童歪歪的在避日頭,那個提壺的,早偷懶把壺抱在懷裏,眞是不比不知道,一比氣死人。他冷笑道:「爺缺你們這點孝心嗎?快給我滾了吧!」錯開馬位,也不罵了,打馬回去,行了幾步,一口唾沫吐到地上罵:「眞是越窮的人福起來越懂得門面,當初的窮酸眞是飛上枝頭了——趕明兒非把你們一窩踹了!」
百草霜將小桌上的棋子抹回盒內,哼道:「這些個粗鄙的人,登鼻子就要上臉了。」
固遠懶沣洋靠著竹墊子說:「你猜他剛才回頭罵我些什麽?」
「都是些市井話,大人不要往心裏去。」
「他一定罵我忘本。」
「……」
「朱家對我也算不薄,他們家出了事情我裝做聽不見也算了,怎麽人求到門上卻還要趕出去了呢?」
百草霜聽了這話,『噗通』跪下道:「這都是奴婢幹的事,奴婢不想再提朱家,才吩咐管家……」
「水潤啊。」固遠連指頭也沒動,仍舊躺著說:「朱心寶待你尚好,你何苦恨他?」
百草霜聽到他叫自己舊名,更是淚如雨下說:「大人一定想我心毒,只不知道大家齊下大獄,姐妹們都哀求著求他贖回我們,他得了夫人那一大筆錢財,早在抄家之前不知藏到什麽地方,少爺卻不肯出這個錢。這也就罷了,他又說,我們分開,就是無緣,就是死了,也是命定,如此絕情,讓人心寒到底,若不是大人贖我,我是要去陰曹地府含恨的。」
固遠笑,以前平時裏他這麽說,你們也只當玩笑,還不是跟定他?況且他說的死,卻不一定指的是你們,心寶不會講話,直肚腸,他值錢的東西早都給了我,換了我今天的富貴,你不是一般在享受著?
他不發聲,百草霜只好跪著,到停了轎,固遠才說:「草霜,你來了府上一年多,是個管家娘子了,須有些氣量。」
百草霜忙磕頭答應了,固遠邁了步子下去,草霜見他沒叫跟,只好撩開外簾子向裏看,張望著心慌。
落座後,固遠左右沒看見心寶,喚掌櫃的來問,掌櫃的說:「原來我們心寶也有些運道,今日裏尹大人碰見心寶,看了一會子,突然說那是他一個親戚,拉著心寶就說要贖身,可把小的笑壞了,我們這裏來去自如,又不是那等下賤地方,尹大人抱起心寶就走了,眞跟擄人一樣……」
看著荷花都敗了,幾條魚圍在一片葉子下吐氣泡,固遠夾了塊點心,扔進池塘裏說:「吃食怎麽做得這麽不幹淨?」
掌櫃的被唬了一跳,只垂手立著。
固遠又說:「可是尹之令尹大人?」
掌櫃的答應了,固遠輕輕一笑。
心寶惶恐的縮在椅子裏,兩只手扶著椅子,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丫鬟遞點心茶給他,他只飛快的握一塊塞嘴裏,又戒備的看過去。
尹之令見他這樣,只好遠遠的問:「心寶,你竟然眞忘記我?」他可是見了一會兒就想起來了,那噘著的嘴唇,粉紅的小唇珠。
吃得噎到,心寶更加凶惡地看他。
「那一年你固遠兄在杭州與我同坐畫舫,我們一見投緣,相談甚歡……」
「柳大哥……」心寶這才記得,似乎是遇到過這麽個路人。
「心寶,我聽說宋家變故,當即派人去尋你,沒想到在這裏遇到:心寶你就留在府裏,若讓柳固遠捉到可不是玩笑。」
「柳大哥?」
「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如今哪有當初名士風采,爲了頭上宮帽,就是恩師石丞相也不放在心裏,你更需小心,他早就看你不順眼……」
「……」心寶沈默,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門口,蓦地身子一伏,低頭吐了起來,他長了這麽多年,也不曾這樣浪費食物,深覺痛心。
尹之令見他吃頂了,忙過去扶住他,幫他擦嘴說:「心寶,你不要害怕,就算賠了身家性命,我也絕不叫人害你。」
心寶在他臉上瞄來瞄去,神情瞬間又戒備起來,蹬開他道:「不要靠太近。」心寶覺得他看自己像看塊豬肉。
「心寶。」尹之令泫然欲泣,他怎麽這麽無情。「我……我……」
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只覺得眼神惡心,更加覺得自己是塊豬肉,拍掉身上滾的灰,心寶站起來退了一步,猛撒開蹄子就跑,一路上撞翻障礙無數,也沒覺得。
直回到小風塘,心寶才喘氣擦汗,老板見他回來喜上層梢,忙把他拉到貴客的包間外說:「柳大人等你好久了,現正午睡,你在這邊伺候著不用管外面,這位大人現在可是京裏最有權勢的爺。」
心寶進到房裏,兩個小厮見他進來都笑了,其中一個用指頭比了比嘴,都退了出去,心寶靜立在房裏,見柳固遠躺在一張美人榻上,只搭了一條自帶的官制蠶絲被,睡得正酣,忍不住走了過去,癡癡的望著他,心頭亂糟糟的理不明白。
他想他反正也是笨,笨豬何必裝聰明,索性搖頭不去想,腦子一空出來,口水竟然流出來了,「啪」的一聲滴在柳固遠臉上,固遠豁然驚醒,一擦臉,再看見心寶躲在一張椅子後面,頓時勃然大怒。「朱心寶!你衝我吐口水?」
心寶篩糠一樣躲在椅子後面不動,固遠湊過去看,見把他嚇成這樣,也是慚愧,柳固遠爲人絕不似表面蠻橫衝撞,相反的,他的深沈豁達頗有大家風範,譬如聽說某人背後如何诋毀比較他,外表上不動聲色,心內想,我自有我的好處,並不計較。只一碰到這冤家,就完全變了個人,急得如一火球,他自己明白,努力克制,仍不成功。
見把心寶嚇到,不由將他摟住拍說:「你何必嚇成這樣?」
隔著粗布的衣衫,心寶的骨肉綿軟在他手中,心中一漾。
心寶被尹之令一席話說得生了懼意,不敢看他,又跑得急了,只蹲著,鼻子上沁出汗珠來。
固遠見地上有水珠,還以爲他哭了,他從小就是個愛哭鬼,便站起身把他拖回榻邊,扳過臉,卻只看見他惶然的一對大眼睛,睫毛濃密護著那兩丸黑白,滴溜轉動,吸人進去。他不覺慢慢靠近,將心寶揉到懷裏,心寶懼怕,忘了掙紮,固遠將手塞到心寶衣襟內,心寶也只是驚恐的看著他,不知該如何去做,固遠雖不好風月,也早有沾染,大手摸著心寶的皮膚,心寶突然覺得安心,幹脆閉上眼睛。
固遠欠身便在他唇上一點,心寶直挺挺的站著,固遠摸著他的後背,將他拉倒在那美人榻上,心寶張開眼,好奇瞧他,見固遠也躺過來,還以爲他要一起午睡,折騰了這一天,他也確實累了,既然老板都說了不用他動,他便少歇一下吧。固遠將他鞋脫了,心寶翻身說:「我只躺一下,大人睡吧,我搭個邊。」
固遠一手抓著他的腳,一手抓著他的下巴,笑道:「沒你陪我怎麽睡得著?」
他這句本是再輕浮不過,心寶卻認眞看向他說:「柳大哥,你也經常夢到我嗎?」
被他說得心思一蕩,固遠解開他的衣衫,心寶裏面穿了件大紅肚兜,繡著一朵荷苞,那還是舊時的物品,無比的精致,荷苞欲開不開,水嫩欲滴,脈絡清晰,那粉紅中透的粉白是半段風流,荷頸細細的,筆直挺立,翠綠上帶著些黃絲毛絨,怯生生的惹人憐。最好是那掖下一角,露出一只粉紅頭的金翅膀豆娘,是要趕在這小荷剛露的時候,飲它上頭一口露水。
固遠覆在心寶身上,兩只手在他身上揉搓,他心內發狠,我這一生只恨著你,雖說不清爲了什麽,你也就只當倒黴認了吧!我柳固遠今天做下這天打五雷轟的錯事,他日就算報應了,也是不悔的,只爲這一時的痛快,把其他心思都抛到腦後,手裏搓著心寶的肉,直把他掐得青紫。
叫了一聲疼,心寶好奇的仰看著固遠,固遠吻在他脖子上。心寶怕癢,一閃,頭碰到床,叫了一聲坐起來,固遠幹脆將他褲子就勢扯了下來,心寶沒著亵褲,把一條白布包在身上,見固遠要拉下去,忙扯住說:「我不那麽熱。」
抓住一頭,固遠技巧的一抽,已經將整條抽了出來,握在手中觀賞。
心寶用兩只手護住下部,終于有些害羞的樣子了,喃喃:「娘吩咐過,只可以給房內人看。」
固遠在他唇上又是一點,這次卻加深了,在他唇上一吮,心寶全身軟軟的,他骨頭小肉多,縱然瘦了這麽多,又日日的忙,捏起來仍是一團散肉,握在手裏綿綿團團。固遠不由在心裏贊歎,又吻在他顫巍巍的唇上,將舌頭深入。
正好似:
一條靈蛇四處巡,數罷貝齒戰紅魚,潛進珊瑚海手洞,盜得仙液銷魂去。
吻得二人面色轉紅,呼吸急促,心寶一條身子挂在他手上,似被那疾桂花劈頭砸下,滿眼都是黃色碎米,滿身都是香,甜而香,又帶些妖,心寶終于有些明白了,低下頭去說:「柳大哥,你把我當成……」他說不出口,那些個達宮貴人來,有時候也常捏他掐他,掌櫃的叮囑,要他小心,他也曉得能躲避的時候要躲避,有時候酒樓裏收留些賣唱的姑娘,那些大人一見便變了樣,想法的也要摸一摸,有時候心寶也看見他們對那些姑娘這樣做。
「當成什麽?」固遠抽出帕子擦著他的嘴邊,拇指逗弄他的唇,意猶末盡。
「賣……」
「這話差了,心寶,你是男的,怎生賣?」固遠哈哈笑,他也眞是不解自己能對心寶怎樣,之前只是聽過,這次過後,需找些書來琢磨,這時,也只能把他當做女子來玩弄了。
當下把心寶摁倒,心寶聽了他的話,也安穩了,他記得以前固遠在他家的時候,他也總是愛撲在固遠身上,只以爲是他喜歡的方式,也爲了固遠喜歡他偷偷高興。見固遠的神情柔軟如絲,心也被牽得飛起來了,由他去了。固遠撿了這個懵懂寶貝,又吻了上去,留連在他唇畔許久,放開喘氣的心寶說:「你難道不喜歡?」
心寶是處子,一經人挑弄,就只有點頭的份,固遠這時候拉他肚兜一邊的結,並不摘下,只到他胸前咂弄,將一只紅色的小蓓蕾給滋潤的開了,大紅的挺立著,上面一個個紅色的點層層的鼓起來。固遠在他胸口一按下去,竟然軟陷得摸到那精巧的骨頭,忍不住眼含凶光心裏罵了一句:天是要亡柳固遠,造出這等妖孽來,不是女人,卻何來得這身誘惑的肉。
仰躺著,心寶被他如何也不再動,豬的習性可不就是一找到舒服的地,哪怕要吃它的肉,還是歡喜的。
固遠胯下難耐,手往他下面一扪,撈到一根玉柱,心寶這根也不算小,他才來初精不久,粉紅的小柱子,跟白玉雕的一樣,那絨黃的毛就好像天然金皮,讓固遠把玩幾下,就愛不釋手,心寶自己還不曾動過手,被這幾下摩擦,弄得慌了神,弓著腰,卻又要蜷著身,不知是迎合他,還是躲呢,慌得亂抓。
抱起心寶,固遠盤起腿,幹脆將他整個摟到身上,方便去吻,又不扶他,只讓他挺著腰向自己,那根孽根早被他玩弄得挺直了,上面還挂著皮,固遠小心推開,食指在上面輕輕一蘸,心寶哼了一聲,知道大事不妙,王八翻蓋——舒服容易回來難,掙紮了兩下,徒讓氣喘得更濃。
得了這個好東西,固遠也不顧下面腫得疼了,一門心思的玩弄,便如握了團奶兌的白面團,上揉下搓,前撸後弄,左捏右掐,隨手要彎成個白玉镯,哪裏彎得了?直疼得心寶眼簾上全是淚,他才放了手,又順著扒開他的腿。
先是掐著那兩條腿,心寶腿上肉更多更白,一掐,整個順進去,又從指縫裏滑出來,煞是好看,固遠就著他的腿摩挲著,心寶不由哼了兩聲,轉眼看見那瑪瑙一樣的東西,固遠又來了興致,玩那兩丸,只用兩個指頭慢慢搓,見它發起,屈起指頭輕輕彈動,這東西本還嫩著,固遠又下了大力去強弄,幾下便讓他一瀉如注,心寶猛的一頭向後紮,這下實是過了,竟然把他弄得昏死過去了。
固遠手忙腳亂地把他眼簾扒開,裏面只剩下白的了,眼角全是淚痕,唇邊還帶著笑意,死也死得不明白。
這詭異滑稽的樣子倒把固遠弄笑了,他貼著心寶的胸膛去聽,見他心跳還有,一把脈,只是跳得急些,便罵著扔開他,自己走到臉盆邊處理了一灘,清洗了,叫人進來爲他換衣服。
那小厮去車內取了衣服給固遠,轉身一看心寶赤著身子躺在床上,不禁面紅心跳,趁固遠在屏風後換褲子,湊過去看,心寶兩條腿交錯著搭著,大紅肚兜敞著,上面的荷花早已汙了,濺上幾點珍珠。面是朱砂一樣紅,眉毛越顯得黑,唇是白的,也沾著晶瑩的口液,汗珠潤得他發絲黏在臉盤上。
小厮只覺得一盆火烤著身子,彎下身去就要對他動手,心寶正一口氣緩過來,一見這陣勢,竟嚇得不動了。
幸好固遠收拾出來,抓著那小厮的發首,拖了出去,一腳踹在地上罵:「你才幾歲,也弄這些?」
那一腳倒沒用力,只這小厮平時沒見過他發怒,嚇得起不來了,只是哭著說饒命。
固遠罵:「收聲,不然割了你的舌頭!」一撩袍子進來,見心寶抱著被不知所措,在他臉上就掐了一把,又歎了口氣,舍不得又去吻了一陣,把那兩辦唇咬得石榴一樣紅才放了手。
心寶瞧他臉色下好,也不敢多侍,收拾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悄手悄腳走出去,那小厮還在外面跪著,見了他「呸」的啐了一口,心寶只是納悶,心裏又恍惚明白,臉色不由從紅轉白了,他走到前堂,連掌櫃的叫他也沒聽見,一直走到水台邊,跪下輕聲喚:「錦繡,錦繡……」
心寶喚到嗓子啞了,終于知道,他今天做了錯事,錦繡都不來見他了。
固遠來拉他,心寶轉頭問他:「我是做錯了嗎?」
轉開頭,固遠呵呵冷笑,背著手不答。
心寶又問:「你那時爲什麽想我死?」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不明白你們人的想法。」
「你好生了得,柳固遠爲你死這麽多次可是冤枉了。」
「死?」心寶扭轉身。
固遠看著他笑說:「若不是你裝瘋賣傻裝做不懂,一心只想修仙,柳固遠也不用死了一次又一次,皮蛻了無數次,變得今天這個柳大人。」
心寶更加糊塗,只看他節節逼近,他二人情況旁的人看了必是明白,柳固遠對他生了這世間不容的心思,並非只打量著玩玩罷手,是要把心寶鎖住,只給他一人瞧一人弄。
然,只他一個人受些煎熬,心寶糊塗不曉得這些。若說前幾年,打量他小,放他過去,如今都到這田地,他仍不曉得,固遠由此因愛生恨,若心寶是個眞的傻子也就罷了,柳固遠只能認了倒黴,偏偏他有些地方又精明,只是不懂情,快把心剜了給他,他仍枉然不知。固遠便疑心他是爲了修道,詐做不知。
心寶卻是眞的不理解人類的感情,在它們豬裏,就是交配過,也不一定就有什麽感情了。
他雖不曾有過——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交配。知道若是爲了吃的,一樣彼此爭得天翻地覆,對心寶而言,一起上了床,做了這事確是有些不同的,然固遠的態度仍是那麽雪上霜。心寶便想,若是我硬和他好,他一下說不定又變了心思。眼見固遠翻臉,還在心裏說:看看,果然一下又變成黑面公,說不定又要拉我下水。
就似聽了心寶的心裏話一般,固遠一時心火上衝,抓著他就要往水裏拖,心寶這時也怒了,他一天被抓來抓去,跟個東西似的,狗急了要跳牆,豬急了要踢人,心寶也不顧他是大人小人,與他抓做一團,堅決的不下水去。
外間看見他們打起來了,卻不知怎了,要勸住拉心寶,卻先被固遠給推開了,他是不許別人來碰心寶的。
固遠拖拖拉拉,又把心寶拉回來房裏,心內再無半分憐惜,提鞭就上,心寶幹的都是粗活,有幾分力氣,一時固遠竟沒有得手,心寶幹脆翻身跨在他身上,掐住他脖子道:「我們做豬的,偏是不明白你們人的想法,要是做人,你又能明白豬嗎?」
固遠本是打算一鼓作氣攻下他,聽了這般歪理,頓時泄氣,撥開他說:「算了,你就是這樣糊塗的活著才好,我贈你紋銀百兩,你快提了褲子回去結你的良緣,我要親眼看著你結婚生子,完全死透了,以後便各走各的路吧。」
秋老虎凶猛,只幾天,北岸就被金色染全,宛如潑墨的山水再印金,星星點點順著紙紋暈上去,泥金、貼金、冷金、撒金、掃金、魚子金、打金,展卷開是寫意的秋之景,橙紅的柿子上蓋了一層泠霜,楓葉上被蟲口繡了一個缺,金色漸頹,煙灰色沈穩的棲在枝頭,似有歎息透牆。
涼風中,百草霜縮著肩坐在小凳子上烤碟子,待微熱了便用中指揉開,再用食指沾兩張金箔于碟心,含著一口輕氣兒泥它,糯米的蒸汽拂在她面上,讓她成了仙,美目牽挂人間,花青有意把那白氣向她掮去,初她有心事,還不覺得,過了一刻才醒了,唾道:「快煮你的碟子,耍些什麽?大人還等著用。」
「這樣燥的天,不知大人怎麽又想起畫佛來。」辰砂抱怨,拿著掃金的山雞翅翎玩,一下撞到正出來的固遠身上,固遠也沒平時的耐心,冷臉推開她,從百草霜手裏接過烤好的碟子,用屬須筆試用,又匆匆轉回去了。
他這幾個丫頭,都有些來曆,花青出身最好,辰砂是其中次頭的,她嘟著嘴扔下翅翎,蹲到百草霜旁邊問:「大人這是怎麽了,最近連個笑臉也沒有?」
接過百草霜烤的碟子道:「把指甲都快烤劈了,只你有這個耐心。」這泥金的碟子最難弄,泥到金箔發暗了,要逐漸的加力,整個把金箔撚全盤,加上兌了蜂蜜的水,要稍溫了再烤,如此反複,弄一碟子能把人烤化了。
「大人的心思,我怎麽猜得到?」百草霜一抖困脂色的裙子,站起來新拿了一個煨好的碟子,衝光看了,指給花青說:「這碟子煉的不好,姜塗薄了,黃醬也不均。」
花青答應了,說:「這幾盤也就夠了,姐姐別烤了,去前面准備些明天的東西吧。」
百草霜說:「待會兒裏面要擦金,勸他把湯暍了,就是專心愛上了佛,也不能先把煙火斷了。」
見她走了,辰砂哼了一聲,放下碟子閑坐。「人家拜堂,怎麽把這兩個人給愁得不得了?也就是個鄉親,不清楚的,還以爲他們有些什麽,大人也年長了,皇帝要配他個公主他也不耐煩,倒是羨慕人家娶村姑。」
「只你這嘴巴損。」花青將鍋端下熱湯。「若是普通鄉親,大人還至于要親自操辦?你看他這些日忙的,瘦沒了模樣,怕不是有些淵源的。」
辰砂撩了把頭發說:「是啊,這幾日裏,大人連老太爺也顧不上了,太爺又支銀子去賭坊,我說最近庫裏沒閑錢,他就硬拿了包的喜錢,都說太爺原也是個讀書人,怎麽和少爺卻一點像的地方也沒有?」
花青衝她擺了下手,端了熱湯進去。
半幽半明的光線下,固遠正給佛上金指,佛祖下垂的手指直指他的胸膛,他的臉白得浮著金黃,讓花青心驚的手都有些不穩了,暗自想:這喜事可別成喪事了。
小家門戶的沒什麽經費操辦,婚事倒也簡單,只請了左右鄰裏和保長做證,又將新人送做堆便是。
心寶個子小,禮服穿他身上絆腳,被扣了個借來的半舊宮人翅帽,遮了雙眼,寸步艱難,幸有喜娘拉他,不然那穿長褂的新娘還沒倒,他卻要先跌了。
固遠不願做他高堂,只在側手搭個坐位。他見心寶一臉迷惘,任人擺布,這幾日畫得時間長了,僵住的手指頭就疼,尾指磨破的地方,已帶了塊紅寶星光戒掩住,一摸,冰冷的一塊,尖銳得好像裏面藏了針。
喜娘高喊著拜親朋,心寶就四處去拜,那新娘卻不拜,喜娘拉她,倒被她摔手,咚兒扯掉喜帕,衆人皆看見她唇異樣的紅,原來竟是早把唇角咬破了,都驚著一時無語。
咚兒走到蒙了紗的心梅前突地跪倒說:「小姐,你何苦這麽糟踐少爺?」
心梅伸了手遞茶。「嫂子這是說的什麽話,快把這茶飲了,就當我敬嫂子的酒。」
客氣話卻被她說得無比淩厲,她雖遮擋著,眼神卻箭一樣的穿過去,咚兒只得低下頭去,心寶卻好似懂得了什麽,走過去擋住那茶,握住她的手。
「咚兒姐,你可是不願意嫁給我嗎?」
「少爺,咚兒哪裏配得上你。」
「我們自小一起,有什麽配不配,我也早不是少爺,你莫非心有所屬?」
咚兒抖著唇不答,慢慢的拉著他的手跪下。「少爺對我恩重,我家窮賣我糊口,夫人們看我瘦小,不待見,只少爺收留我,不讓我辛苦,我本該報答少爺,若少爺有一分凡人男女珍愛之心,咚兒也要伺候著少爺一輩子,少爺待我是極好,只不是我要的那種奸。」
正說著,一個壯漢飛奔進來,眼看著咚兒跪在地上,也撲過去一連給心寶磕了好幾個頭,哭道:「朱少爺,你大人大量,我和咚兒兩個眞心喜歡,您就成全我們吧。」
心寶轉向心梅問:「這些個,妹妹可都知道。」
心梅笑:「我整日裏在家,這對狗男女的事可能瞞過我?」
困惑的四處看了一圈,找不到人求救,心寶將咚兒與漢子一人一手拉起,再讓他們交握。「既是如此,便今日操辦了吧,容我歇息下去。」
他一走,衆人都呆了,半晌才亂哄哄的鬧起來,有唾罵咚兒不知廉恥的,那漢子的爺娘也趕過來,抽他面孔,漢子只和咚兒跪著緊緊抱著。
百草霜在旁邊看著,不由呵呵冷笑,到頭來,姐妹幾個,也都不能和他修成正果,要催固遠回去,哪裏還有人?氣得她把一件新桃花面的衣服抓得一個洞。
固遠跟著心寶出來,心寶面色如水,出門脫了喜服,折好了放在門內,只穿了件中衣,飄飄蕩蕩就飛過幾條街,立在一間點心鋪外看,店家的兒子捧了一塊糕吃,見他窮酸樣子,就用石子丟他,心寶被打中額頭,蹲下身去捂著,躲到一角蹲著。
那孩子還要戲弄他,固遠緊跟上去,攔他面前,見心寶看著一塊豌豆黃,掏了銅板買給他,豌豆黃還是熱的,他笑盈盈要遞給心寶,心寶又走得遠了,邊走似怕他跟上來的,躲著他。
咬了一下牙,固遠偏要追他,加緊的跟著他,心寶出城,他也出城,心寶穿墳崗,他也跟過去,被絆得踉艙,也只得先記在帳上,心寶到了城外河邊,撥開蘆葦就向裏衝,跟在他後面的固遠臉上被抽起了血條,他仍悶聲跟著。
尋了塊爛泥地,心寶除了衣服,突然一滾跳了進去,這才舒了一口氣,滿足的哼了兩聲。
固遠面部抽搐,他是白當他來尋死了,這豬要眞有這份志氣倒還好了。
這一路受得好罪,寒風一吹,額頭上的汗幹了,固遠一機伶,訓心寶:「快起來跟我回去,男兒都是挫出來的,別擺這個喪氣樣子。」
心寶只是哼哼的躺在爛泥池裏,生氣的向後扭動身體,固遠拉不到他,歎氣從口袋裏取出豌豆黃,坐在乾土堆上吃,心寶先是不理,漸漸忍不住偷眼去看,最後眼巴巴的盯著,靠了過來。
「要不要吃?」固遠舉高問。
心寶很乖的連連點頭,隨後覺得丟臉,「哼」了一聲轉向旁邊,用沾滿泥的手擦了一把口水。
「這家點心店也眞奇,我以爲這等東西都是陽春才有賣,初春三月,就有人喚:小棗兒豌豆黃兒,大塊的來!」固遠學著叫賣的聲音惟妙惟肖,把心寶又逗得回轉頭來,他盯著豌豆黃咽著口液。固遠又說:「原來不過是這等玩意,沒什麽特別。」
「才不會哩。」心寶突然湊過來,指點他。「這家豌豆黃是有名的好吃,宮裏還派人來買呢,是用最好花豌豆泡過,搗濾成沙,加上白糖、桂花,夾在白皮蜜糕裏,入口就化了。」
「你吃過沒有?」
「客人差我去買,我撚過一個渣。」
「要吃嗎?」
心寶把嘴張得大大的,能看見裏面的小舌頭了,固遠把糕點送到心寶口內,心寶立刻吞了,美孜孜的笑著,突然眼睛朦胧了,只是他仍舊不哭,似是被什麽東西鎖住了,身體不停的顫抖,固遠拉著他的手,也不顧他全身是泥,要把他拖出來攏到懷裏,心寶急促的推開他,離他遠遠的,只是發呆。
「心寶,如果你難受,就哭兩聲吧。」固遠看了他的樣子都心疼。
「我不會了。」
「……」確實,從他再遇到他開始,就覺得朱心寶少了什麽,原來他不會哭了,心寶浮在水裏的笑臉掩蓋了所有的淚。
嘴裏咽著點心,心寶趴在一邊,用鼻子頂著蘆花玩。「我最愛泥塘,小白卻不喜歡,小白說怕髒了尾巴,小白最愛他那條尾巴,冬天水寒氣陰蟲子少,他把尾巴塞到水裏,像條白蟲子似地,把魚兒都逗了上來,他每次回,肚皮都飽飽的,圓得似個球……我很想回去……我若回去了,誰管朱家,還有繡廠的上百女工,她們家裏若有錢還能贖了出去,聽說,是要把她們發配到邊疆的,這麽多條人命,是多少級浮屠?」心寶縮成一團窩到泥裏,突然聲音像一線月光那麽直而冷的垂下來說。「柳大哥,我又讓你更討厭,我知道你不愛聽這些話。」
固遠只覺得頭皮發麻,也不管自己最討厭泥汙,跳進泥塘裏捉住朱心寶。「沒有,以前那話都是騙你的。」
心寶無動于衷的縮著身子。
「心寶我從來不恨你,我喜歡你。」
心寶仍僵著身,整個身體依在泥水裏,他喜歡這泥,無比的包容,他是頭小豬時,既不用想修仙,也不用想著人該怎麽想的時候,一到夏天,就鑽到泥塘裏洗澡,身上的蟲子,一滾就掉了,從前他沒有什麽事情隔了夜還惦記,被柳固遠一席話,所有的眼淚凝在心裏五年。
像害了重病,心寶哆嗦著抓著他的手,眼睛詢問的看他。
「心寶,我願與你生生世世。」固遠又說。
仍不知道那代表什麽,心寶的淚卻掉下來,他抽著鼻子哭,撲在固遠懷裏,泥漿飛濺的亂撲騰。「我不要做人,是你告訴我要孝順,要照顧家裏人,我眞做了,你嫌不好。」
原來他都明白,這卻眞是自己的不是了,固遠摟著他拍著他的背,吻在他額頭上:「你就是做豬,我也只好認了。」
拉死豬一樣的將心寶拽出來,將衣服給他拾掇上,眞是穿了衣服也不像人,就是給心寶個太子服穿,也是頭滾泥豬。固遠也整個黑溜溜的,心寶哭得累了,耍賴不要走,固遠就蹲下來說:「好人做到底,我背你回去。」
心寶不好意思,只好跟著他磨蹭著走,城門都關了,固遠拖帶著心寶去找人家,走了幾裏路才遇到一個村子,那村子只方寸大,菜圃菜花香九裏,乃是以供應城中菜食爲生計的小地,就連個客店也沒有。
固遠找了一戶人家,說要投宿,看家的一看兩人都黑漆一般,不敢給他們開門,幸好遇到一個賣菜的老農願意收留他們,固遠給了老農五兩,讓他置辦熱水浴桶和衣服,老農還是頭一次見這麽大塊的銀子,除了固遠吩咐的,還買回了一只燒鵝,又掏了十幾個野鴨蛋,吩咐婆娘采鮮菜做。固遠見他周到,又賞,他再不肯收。
收留他們這東家,房子低矮,只容下一個土炕,卻不少生養,四個男娃,擠成一團。固遠見房內周轉不開,只好在院子裏支起浴桶,這裏離京近,都是進城買東西,浴桶一類,農民用不著,這一個大木桶乃是釀酒存谷子的舊桶,熱水一燎,稻香濃濃。
桶大熱水少,固遠先在外面把心寶衝掉了泥,再把他拉進桶裏,一見心寶縮著身子,星光水下兩條白腿若隱若現,險些把持不住。
農民最小的孩子,六七歲的樣子,好奇圍著桶吃吃笑,固遠不好發作,眼看著別的地方洗,耳邊聽得蛙聲脆亮,聞得身邊洗白豬肉和地裏菜花香,又是滿足又是安穩,定了神去看心寶,心寶數著水裏映的星星月亮,突然將一顆頭靠過去,固遠還以爲他累了,沒想到他卻一口親在他臉上,他的力道大,直衝過來,差點沒將固遠的牙撞掉了,固遠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發怒立起來的頭發按下去,咬牙道:「這又是做什麽?」
心寶被他一暍,縮手縮腳,嗫嗫著:「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麽毛病,突然想碰你一碰。」、
固遠笑著拍他的頭,囑咐:「下次需輕點。」
心寶點點頭,被他抱出來穿上衣服,拉那孩子一起回到房裏吃食。
這一餐雖是粗食淡飯,因有四個餓死鬼拼命扒食,把心寶的竟爭之心也牽引出來,固遠由此也被感染,竟然把兩大鍋飯都吃得幹淨,一只鵝找不見骨頭。
晚來農戶家沒有燈,八人擠在一張炕上,固遠和主人家打探了一下這護城河周圍的情形,又問他們送了多少菜賣給河上船只等,見他們勞累,也不再打擾。
小孩睡覺不安穩,踢得固遠睡不著,一轉身,鼻尖對著眼仁,心寶呵呵的對他笑:「原來人還是可以過這種日子。」
「這有什麽好的?』固遠不屑。
「可以跟柳大哥一起睡。」
只覺得腦袋轟地一聲響,這話恰似在固遠身裏塞了個炸炮仗,心兒又是被那炮仗帶飛的風筝,晃悠著找不到方向。心寶一喘息,呼在他耳邊,就如一股好風來,把那風筝更推向九宵,挨著白白的雲,飛過的翠鳥舍他一根羽毛,瘙癢了全身,竹架子抖著紅衣,尾綢子拉得筆直,上下能上,銀線握在他手裏,不能放了,下又舍不得。
固遠只將手插到心寶衣衿內,摸他那光滑的肉,七魂裏已沒了三魄,交纏著摟著他,吻著耳垂,心寶背後是牆,只由得他,嘴裏嘻嘻笑著。
正旖旎著,心寶突然指了一指背後,固遠轉身,正看那孩子笑笑的瞧他們,固遠怏怏然,只得收了勢,仍摟著心寶,心寶的臉一貼過來,火熱的一片,固遠借著月色瞧,他面色绋紅,喘息濃重,見固遠看,用雙手握住自己面孔,固遠用手輕撫他的背道:「咱家心寶,竟也懂得害羞了。」
一夜無事,次日辭別農戶,固遠說:我見你這最小的孩子機伶,我在京中爲宮,缺個畫童,就讓他跟了我去,也識幾個字,賺些錢養家。那孩子的父母聽著是道理,便跟著他們一起來,直到見了柳家府邸,落實了他的話,千恩萬謝的把孩子托付給了他們,固遠給孩子取名明礬。
固遠也留心寶說:你在我這裏,豈不周密安全,就當是衙門,保護證人。
心寶要接心梅過來,,固遠說她一個女孩家進我府裏,恐是不便,不如我安排她到山上尼姑庵的清房住,又幹淨又適合養心。心寶連聲稱這個辦法好,他心內只爲心梅好,雖明白她惱恨自己,終想不出緣故,也不介意。固遠自然另有一番心思,想這小姑娘如此怨毒,需染些慈悲之心才好,最妙不過她削發爲尼,從此不來找他和心寶的麻煩。
心寶在府裏待著,固遠就吩咐他管理畫料,小厮們都知道他身份不同,和大人雖還沒上同一張床,卻睡在一間房裏,有粗活重活也不叫他幹,心寶空閑,每月有五兩銀子拿,探監更勤,催促固遠快辦這案子,固遠也眞差人去蘇州取證,因牽連得廣,又派人去四皇叔的領地查,一時也結不了。
心寶焦慮的等著,成日書房打雜,帶著明礬工作,明礬也奇怪,似天生只會笑,不說一句話。
這天卻來了一位客,指名要見心寶,小厮來禀,恰逢固遠在殿上,百草霜正在繡花,聽了說:領他過去吧。同在一個屋檐下,低頭不見擡頭見,她每次見到心寶都小心翼翼,卻發現他半點也記不得自己,心中窩囊,又不敢發作。
心寶被帶過去,見那人披了身玄色點朱鑲銀邊披風,還想,這是哪家公子,莫不是找錯人了,那人一回身,卻是相熟面孔。
三步並兩步走過來,尹之令抓住心寶的手道:「可讓我找到你,你怎麽進了這虎狼窩?」
睜著眼看他,心寶氣:「你這人好沒禮貌,怎麽總是說柳大哥的壞話?」
尹之令是色中老手,見他眉花散了,眼梢帶紅,面上桃花蕩漾,歎道:「你是被他迷了心竅,現今你柳大哥吃人都不吐骨頭,你這一條小命,哪有他前程重要,心寶,快與我一起走了吧。」
見心寶退後,他長歎道:「我雖是個輕薄浪蕩子,遇到你卻不存輕薄之念,你不要怕我,若要我立個誓永不染指你,我也發得,只是先與我走了吧,我尹之令粉身碎骨相助,絕不求你回報。」
心寶「噫」了一聲,似是明白,原來這人對他有這心思,自己身無長處,這感情來得好不蹊跷,只說:「我要跟著柳大哥,他不會害我。」
尹之令著忙,聽著前面敲官鑼的聲音,只好放棄了說:「你既不願跟我走,也不能死認理的相信他,我知道你是孩子心思,一根腸子,京城卻不比江南,有的是險惡,你柳大哥吩咐你什麽,你切不可去做。」他不願意與柳固遠狹路,說完就匆匆去了。
可是路窄,尹之令走到門前,正與固遠撞上,固遠笑道:「之令兄,難得稀客,卻怎麽等不及了嗎?」
尹之令冷臉看他一眼道:「固遠兄,你我也算有同窗之誼,爲兄托大說你幾句,心寶只半個孩子……」
「哎哎哎……」固遠打斷他的話。「之令兄,若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我還有幾分慚愧,怎麽這貓吃雀兒,吃不著的野狗要一個勁的吠啊?」
見他如此無理不念舊日情誼,氣得尹之令揮袖道:「你怎麽懂得萬花看盡,也有留步不前的時候,我對心寶只有純淨向往之心,若是永遠見他滿足笑睑也就瞑目了,不似你這般……這般……」
固遠搭著他的肩膀笑:「難道你不想嘗嘗他嗎?等我玩得膩了,若不送他去砍頭,倒也可借你玩玩。」遂一推他道:「送客。」
前腳送走尹之令,又有家人通報說符鳴要見,固遠說叫他等著,便走到後面去看心寶,問他道:「剛才尹大人來,和你說了些什麽?」
心寶老實的回答了,固遠摸摸他的頭,用絹子擦掉他手上沾染的紅色,正要走,心寶卻拉住他問:「柳大哥,你畫兒畫得這麽好,各位姑娘也都以顔色命名,百草霜姐姐是玄,花青姑娘是青,辰砂是紅,柳大哥你愛畫之心由此可見,爲什麽要做官不畫畫呢?」
固遠笑,捏捏他的臉,輕吻在發側:「畫畫哪來的身上绫羅桌上佳肴?」
「那柳大哥是喜歡畫畫呢,還是喜歡讀書做官呢。」
「有時候人總要爲了些東西而放棄喜歡,心寶,你慢慢會明白。」
固遠松了他的手去會客。
符鳴見他來了,隨便一拱手道:「大人眞是繁忙,莫不是藏了什麽美人?」
笑著坐到席上,固遠道:「什麽能躲了相爺的眼,只是不是美人,是頭好豬,養好了,正給相爺下酒。」
符鳴一聽,神色立刻恭敬了。「大人眞是體諒相爺,只是相爺說,他老了,猜不明白後輩的心了,有什麽事多通報著,若讓別人先來嚼舌頭,反而顯得師徒沒那麽親近了。」
「哈哈。」固遠笑出了聲,實則內心發寒。「眞是慢一步都不成,老師他可好嗎?」
「相爺一切都好,那一撞可眞嚇了他一跳,相爺說,你既不想讓他插手這案子,必是有什麽後招,他索性多歇息些日子。」
「相爺老當益壯,這點嚇不外是蝦米碰了海龍王,相爺可不能歇太久了,局已經擺好了,最後的棋子可是要交給相爺擺布發落的。」
「大人有把握嗎?」
唇微微上撩,固遠生得清秀俊朗,這麽一笑卻帶著股蕭殺之氣,冷飕飕刮得人面皮都疼了。固遠拿起一墜子玩,這件物品也有意思,乃是個拍馬的大家送的,自上而下分別是白玉珠、青玉小佩、黃玉雕的花生,乃取其意是三生清白」。
今天心寶一開始就問錯了,讀書做官是兩回事情,會讀書的人多,譬如他科考七次落第的父親;會做官的卻鳳毛麟角,禮要會送,話要撿時候說,他咳了一聲面帶不悅道:「這相爺的話還是師爺的話?」
知自己逾越了,符鳴連忙告了個罪,又討好說:「相爺疼大人就是他親侄兒也攆不上。」
固遠只笑,打了個哈欠說:「自然不叫相爺白疼,兩月後便有分曉。」
不敢催促他,符鳴只好垂手告退,心寶正一頭紮進來,險些撞到他,符鳴一打量,暗贊,好透亮的孩子,模樣可愛,眼內有神,只可惜聽說是有些呆傻的。
心寶撲到固遠懷裏說:「柳大哥,你去幫我摘個柿子吧,我構不到。」
固遠便攜手帶他出去,來到柿子樹下,那是一棵老樹,高枝大幹,果實累累壓彎枝頭,固遠也抓不到,他蒙住心寶眼睛道:「我來念咒,那柿子就會自己飛下來。」
他對他百般相信,心寶等著柿子下來。固遠說不許看了,念念有詞,邊向旁邊一個護院歪下嘴巴,護院領會,一翻身上了樹,摘下幾個帶霜的大柿子遞給固遠,固遠放開心寶眼睛說:「你看這不是?」
毫不疑惑,心寶捧著柿子樂呵呵的跳走了,固遠見符鳴面帶憐色,不耐煩想,這老頭多嘴,又愛多看,總有一日,給他好瞧。
這幾日天氣舒爽,固遠看心寶閑得又不停睡,就准明礬帶幾個小子和他上街去玩,明礬雖不說話又比心寶小得多,卻處事周全,心寶也不是傻子,拿吃的就能逗弄走,他多半吃了東西也能找回家來。
固遠在朝上議事回來正換衣服,心寶這廂也回來了,眯著眼睛看他笑,固遠知他有事要說,叫其它人下去,把他摟在懷裏梳頭問:「可玩得痛快嗎?」
心寶連連點頭,掙開他從腰包裏掏出一只大拇指甲長的圓珠子,獻寶一樣的給他:「今兒回小風塘了,掌櫃的請我吃糕,錦繡又肯和我說話了,把這珠子給我,叫我轉送你。」
將那珠子置于掌上,流光溢彩,乃是一顆上好的湖珠,這樣巨大圓潤,也倒稀少,是鑲冠的好物。固遠在手裏把玩這珠子,領悟到錦繡的心思,她八成是要說,他待心寶好自然有他的好處,若是差池了心寶一分,估計還有那板斧伺候。他又細看心寶,納罕著:夢裏的魚精竟眞有其事,難道眼前這只眞是一頭豬嗎?
看著固遠不經心,心寶給他解釋說:「這不是一般的珠子,乃是辟水珠,人含了,就是在水裏也一樣呼吸。」
看他樣子難得認眞,固遠笑笑說:「改日當去專程拜謝錦繡姑娘,還有些事托她。」想了一下,又說:「心寶,你可後悔當初給我那一包金銀嗎?」
若是別人總也或嗔或做態含糊過去,心寶是個呆子,爽快就說:「很是後悔。」
固遠一摸他的頭想,這孩子忒誠實了。
「若有那麽多錢,就可以多些打點官差,先把些人救出來。」心寶在他懷裏蹭。「柳大哥,我哥哥不會做那等糊塗事,他多半是爲了救爹爹頂了這罪,老爺收養了哥哥,雖說對哥哥牛馬一樣使,哥哥卻對朱家心懷感激,原本哥哥就講了個人參報恩的事情。」把聽來的故事講了一遍。
要試探他的意思,固遠唇角帶笑說:「我見也多半如此,心寶,如叫你去換你哥哥,你可願意?」
心寶答:「這是應當的。」
掐著他臉上的肉,固遠笑道:「我卻舍不得。」又說:「投我以桃報之以李,如今我也有些玩意,你去挑些,選中了也不消說,拿去玩。」
他都這麽說了,心寶也不推辭,下午就催人帶他去拿,百草霜是內府的管家娘子,這事情自然落到她頭上,就喚辰砂、花青一起和他去看。
辰砂卻看不順眼心寶,得機會就要跺他的腳,百草霜拉著她說:「姑娘這是做什麽,原那床也是你挨不著的,讓他占了是他的本事,你若看不慣他拿金拿銀,就該尋個和他一樣的道。」
聽了她這夾槍帶棍的話,羞得臉通紅,辰砂唾道:「別以爲我不知,誰有那心思誰自己只管去,可別說旁人,你們自己奴才主子的全投我們府裏來,當權的當權,枕邊的枕邊,哪個敢惹你們,不過是打了一個踉艙,就讓你這麽編排了。」
花青蹲下身去給心寶揉腳,說:「都少說些吧,又不見得有些什麽,他還小,大人賞給他些玩的,也不過是疼愛。」
豬皮厚實,這番話心寶只聽明白一半,再看百草霜,有些面善,舊日裏,他房裏丫鬟多,二十多個,百草霜雖然是個拔尖的,心寶卻只記得和自己最好的咚兒,認了半天才看明白,倒是爲她高興,想到她原來到了這裏,有了新顧主不認自己也是應該的,還是緣分修得不到。
柳府裏珍寶衆多,固遠不稀罕這些,一多了就叫人折賣了交個牢靠的人去投資,那些他寶貝的字畫,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放在哪裏了。他明白自己正得勢,這時候若是收得多又收得猖狂,收了不辦事也照樣有人往火裏跳,到自己落單的時候,這些人還不連奉帶利收回來?因此府裏雖珍稀的有些樣子,卻也不出格,不到金銀遍地的地步。
心寶原本是抱著好玩的心思,他若缺錢,也知道直接管固遠要就好,不可以賣府裏的東西:心寶就是忽而明白忽有糊塗,讓柳固遠急得快發心絞疼。看了幾樣玩意,心寶見一樣東西用黃帕子托著,蓋個鼈托山河罩子,與衆不同。
百草霜既被辰砂揭了底,索性放開了,把那罩子取下來說:「這樣東西只能給你開開眼,這是聖上頒賜給狀元的藥玉,朱家雖說是大家,這等東西卻不曾有。」
心寶見那東西,色呈五彩,斑斓奪目,形似一珠,琢磨著:莫不是女娲娘娘補天
的五彩石,若是得了就可成仙入佛,我若是有神通,只需召喚風雨毀損牢房,不就可以救出家人了?
辰砂聽說心寶有些寶氣,就說:「你可聽說藥玉了,這是四品以上大員才有的玩意,若是吃了,就可以騰雲駕霧哩。」
「哼。」了一聲,百草霜蓋上蓋子道:「你可別逗他,這祖宗會當眞,他若出了什麽毛病,看大人怎麽收拾你,前些日子,府裏說出了什麽耳目,大人正疑心著。」
清點完東西,百草霜見心寶嘴巴鼓著也沒在意,走兩步,突然聽到身後一聲響,急忙回身,差點讓趴在地上的心寶絆倒,知道不妙,抱著翻了白眼的心寶大哭道:「都怪你們多嘴,他一定是把藥玉吞了,這可怎麽好,死人了!」
花青跑回去看,揭開蓋子拍胸口說:「還在還在。」
話音沒落,突然那藥玉沒了光澤,變成塊平常石頭,辰砂嚇了一跳,喊:「這什麽戲法啊!」
「還看什麽,還不快去叫大人和請大夫?」百草霜且害怕且急,萬一心寶死了,她就是有嘴也說不清楚。
顧不得找禦醫,先把府裏一個大夫請來了,那大夫急智,開了通腸的瀉藥,一劑灌下去,心寶肚內雷聲一樣響,不一會人扶著坐著夜壺,把那藥玉便了出來,清洗了一番。
心寶修仙不成又遭了罪,喉嚨疼肚子難受,屁股也破了,又疼又羞愧,蒙著頭趴在床上嗚嗚哭。
過了一刻,禦醫來看,留了些膏藥給固遠,固遠笑著撫著心寶的背道:「這有什麽哭的?若事情被聖上知道了,砍腦袋的可是我。」
躺在垂絲山水畫帳內,蒙著張薄被,心寶更加傷心,哭得連不上氣,固遠揭開被子,叉著他掖下將他轉了過來,見他眼睛紅得腫起來,心疼說:「快別哭了,那也是小玩意,又叫做琉璃,乃是在晶石裏面注上東西,高溫燒成的,只是難做罷了,這當中還有個典故,你若不哭,我就講給你聽。」
心寶見他不生氣,才好受些,小聲說:「我疼。」
固遠笑著解開他的褲帶,吻他腦門說:「誰讓你貪吃?太醫留了些珍奇的藥膏,我給你揉一些吧。」
翻來覆去被人弄得亂七八糟,也不在意那些了,心寶自己夠不著,抽泣著翻身讓他弄,還說:「故事呢?」
擡手拂落彩紗,固遠手指在他臀部揉了兩下,掐了一把雪白的屁股,知他喜歡通俗,也不拘史,隨便講道:「原來有兩個國家打架,其中一個國家敗了,有個臣子給國王出主意假裝臣服,讓贏的人放松警惕。他們臥薪嘗膽放下不說,那臣子另有一計,選些美女去迷惑贏的,他看上的美女,就是鼎鼎大名的浣紗西施,既是他選,自然入了他眼,將這美女送給吳王換回主公後,心裏疼啊。待到二十余年後,打敗吳王,與美女挂帆而去……失了愛卿,這下疼的是越王勾踐了,皇帝畢竟是皇帝,不似我們心寶一樣吃過就忘,他研究一番,鼓搗兩下,發明了燒制『蠡』器,十年才成,就是這最早的藥玉。」
初時徘徊在臀口不敢或進,幾次試探,見心寶沒有推拒,固遠沾著那綠色透明的藥膏,小心的把指頭向裏一推,心寶疼了,要掙紮,固遠忙趴在他身上壓住他說:「你就忍一下吧,聽說你都流血了,可別牽連成大病。」說著把指頭更推進一點。
要說固遠開始不存绮念,也高估他了,只是他眞爲心寶好。偏生這麽一個肉團在下面亂動,哪還當得柳下惠?那熱穴緊緊裏著他的手,吞一樣的折騰人,就和它主子一般嬌氣,吐著個血紅小珠,要開不開,呼扇不止,碰得重了就是緊張一縮,怕了他似地;一會又裹回來,重重咬住,仿佛不舍。
固遠仿佛進了一個未知無底的錦囊,四面部是阻擋,又是無垠的貼合,摟著心寶顫抖的身子,不由情動的啃著他的耳朵,叼著他的頭發。
心寶的脖子嫩,肉一層,固遠一吻上去,心寶就不住打顫的笑,一笑,下面就微微放松,固遠得了這個秘密,故意一手在他肘窩下擺弄,心寶笑得不成,竟然讓他三根指頭開闊到底,谷道被藥膏滋潤的順滑涼爽,又生出麻癢別樣滋味來。
心寶扭頭求他放了自己,固遠哪裏肯放,就著吻了他的嘴說:「今還沒罰你,你就忍著些吧,也只是疼一刻,讓我把這心願了了吧。」
說著,卻把手指緩緩抽回來,起身走到窗口,將窗戶關上,淨手,打開一個紅漆盒子,取出兩封金字分別貼在門和窗上。
心寶問:「是要做夫妻嗎?」
固遠拉下他的褲子道:「你也別想著破什麽色戒了,幾時聽過豬也能修成仙的?」
這也確實沒聽過,心寶口塞,讓他一把摟著,玩弄著胸口小珠,又吻在臉上,他躲閃著問:「是不是做了夫妻,柳大哥就會更喜歡我?」
固遠笑著啃他一邊臉的肉,突正色道:「即便不做夫妻,我也會生生世世記挂著心寶,若有相負,天地不容,粉身碎骨。」
男子們發誓,本是尋常之事,爲了一時痛快,再惡毒的誓言也發得。
心寶雖不求這些,只隱約開竅有個想著,盼他此刻眞心,至于爲什麽非得要眞心呢?這個他又不明白了,自從沾染了柳固遠,兩人耳鬓厮磨長了,讓心寶也染上了情根。又聽得人風言風語,只害怕固遠耍他,聽了這話已經被泡得松軟了,這怕也是千年的緣分,心寶全身就化去了,讓他擡起腿來把那孽根直直送去,氣息紊亂,雖疼出一身汗來,也忍了。
他這身形一放松,正好讓人如意,整個鑽了進去,先只入了頭,四下開闊,十分甘美,向後挪了一分,一鼓作氣,衝殺了進去。心寶大喊一聲疼,要掙紮,被他雙手按住胳膊肩膀不能動,心寶只顫著晃動身子,尋求解脫,大聲叫著:「救命,柳大哥饒我!」
那物事被他扭動身體幾乎掙開,卻越來越舒坦,得趣異常,固遠邊安撫心寶不動,便吞了似的看他,心寶圓團似的臉都皺成一團,平日裏看他還似個孩童樣子,這時卻有些女子模樣了,和那些臥在他身下的女人們一樣,都嬌滴滴的眯著眉眼,腮若塗紅。
他也知道這是自己騙自己,再怎樣,心寶那滾動的喉結都藏不住他是個男人,縱然他現在才十六歲,還不長胡須,終有一日,也會長的,到了那時,他可還能有今天的興致?固遠心下恻然,松了松心寶的肉,心寶籲了一口氣,眼中含淚,輕輕抽動,帶著那一處也時緊時松,惹得固遠不及轉其它心思,又猛進了一寸,他這話也偏大,幾個回合才勉強人內,心寶少不得又叫救命。
屋內火光衝天,屋外卻也火紅了起來,突然聽見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心寶要爬起來,固遠哪裏肯,竟全不在乎性命,非要如了這意,猛插著心寶,心寶一番折騰下來,無有力氣,只乖乖的讓他玩弄,抽在身裏的肉鞭子疼得火燒,心寶的唇抖得厲害,喘得疼,胸口一伏一伏。
突然那窗戶被用力撞了一下,窗戶上的封條一閃,什麽東西被彈了出去,心寶聽了聲音大驚,體內又是一縮,固遠被夾得險些失了,責備地更向前挺去。
那窗外像做了道場,一會是木魚一樣敲得聲,一會又是野獸叫哮聲,一會是電閃雷鳴,一會兒又鑼鼓齊響,固遠只做不知,只顧自己快活,摟著心寶,又吻又弄,和他交換口水。
心寶本是疼,被他弄了幾下,也隱約覺得些不同,吃人的口水多了,就多了人的心思,不禁也是著迷,舌頭勾住他的,學著弄著。更把固遠喜得發狂,下面功夫施展開來,不住挺動摩擦,又玩些淫怪花樣,只覺得心寶眞是天生好物,他身上軟,那穴裏更是暖軟俏皮,把他一根寶劍裹得緊緊結實,向裏一捅四面楚歌,只覺得四下全是包圍,又尋不到去處。
衝殺過去,原是溫柔的殺,那豔麗繪著臉譜的美嬌娘,緩緩下腰,原是一段又壯烈又淒慘的事,怎生又弱得媚色入骨,這眞是一曲唱不斷一曲又起。
固遠陷在這裏大展身手,心寶雖求饒,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哼得像唱小曲一樣,隨著他登山涉水,同進同退,二人終走了一般步調,窗外吵得再急,也不擾他們,一起攜手向那極樂奔去,只見一路上玉階層層,四外茫茫仙氣,淙淙仙液狹縫而出,他二人一時心境空明一時又歡喜無限,只手指抓在一起,不能放開。
本以爲是絕高,卻不料還有厲害,心寶那要害一點被他摩擦到了,頓時整個抖成一團,腳指都縮得看不見了,固遠憐他處子承受不住,又轉思怕沒了下次,索性趁機追殺,把他逼到絕處。
心寶斷了氣似的喊:「疼啊……疼……」接著又:「啊……啊……咿呀……」的叫。
固遠下面雖不放松,嘴上卻甜蜜,追著他唇喘。「心寶,你可就是個心肝兒上的寶啊。」
心寶被搓弄的全身是火,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哭著求:「放開我……柳大哥,我不成了,快饒了我吧,塞不下去了……啊……啊……」
他雖這麽說,下面卻一塌糊塗的吸著含著,馬眼裏流著YinShui,那話也挺著沒著落。
「我怕……我怕……嗚……嗚……」心寶漸漸哭叫起來。
那窗外聽見他叫,撞得更緊了,只是也奇了,那物體看起來如鵬大,一閃過來直遮天日,卻怎麽也撞不開那窗。固遠得意冷笑,舔弄著心寶胸前小珠,故意弄得「咂咂」做響,他有心讓心寶哭聲傳出去,心寶越叫,他就越用力,心寶那地方原已有傷,一經他這樣蠻橫,頓時流出血來,他疼得全身是汗水,哭得異常響亮。
眼盯著他嫩水水的臉龐,黑得幽幽的眼兒,固遠心內如翻江一樣,終于讓他到了手,他珍惜的把心寶摟在懷內,漸轉溫存。怕他受寒了,在他身後圍上個軟被子,心寶等于是跨坐在他身上,如何穩當?心寶縱然不願,也只得摟住他的脖子,腦袋枕在固遠身上,嗅到鼻端一股書墨味道,又覺得好聞,來回在固遠身上蹭了幾下,一時忘了疼。
固遠愛他這份嬌憨,定住他的頭,與他深吻,待他軟下來,騰出手來按摩他的後腰,一邊把他向上托再一放手,看他直跌下去,疼得向後一仰身,再沒耐力玩下去,運著心寶的腰猛撞起來。
「痛……啊……」
固遠爲減輕他的疼,上下擺弄起他那根物事,心寶被他弄得抽噎不止,漸漸舒服起來,固遠喜歡看他這樣子,上面粉紅唇微微張開著,挂著滿臉的汗,手無力的搭在眼上,驚惶失措的哼著。下面雪白兩條腿子被他掐得有幾條紅痕,沾了他自己體液,微一擡身,就看見他豐滿的臀。
就個男子來說,這臀也少見了,又滾圓又翹,開瓤的白瓜一樣,不情願的吞著自己那寶貝,還似呼吸般在手裏滾動,那肉和骨頭都滑過手裏,再向下看,粉白的花一朵,顔色也不甚豔,只是被欺負得紅腫起來,一吸一吐讓人血脈贲張。
體力有限,雖不願放開心寶,卻糾纏不過那層層疊疊像有吸盤一樣的肉,弄了幾下,一片空白,腦袋裏嗡嗡響動,像養了一群蜜蜂,一起蟄過來,固遠喊了一聲,猛撞向那雪白的臀,一下失了。
這一番費了幾個時辰,固遠傾盡了力,臥在心寶旁邊,一邊吻哄著一邊幫他弄得泄了,邊將他後面重新擦洗收拾,上好藥膏,心寶愛困,就這樣昏昏的睡了去。
固遠穿好衣服,揭下窗口那帖,向外一望,哪有什麽火或大物,四面一片太平人間,只中庭裏站著個人,微低著頭垂著手,穿著一身雪白的衣服,衣服已經夠寒,又繡著密密麻麻的銀絲線,纏繞得人發著森森冷光,他緩緩擡起臉,卻是一張氣得發青的臉,那臉上更有一對發亮的綠寶石樣閃著寒光的眼。
他站在一片枯黃的葉子中微微一笑,那葉子頓時幻化成一條巨獸,猛地撲向固遠,固遠眼捷手快,把那紙條向前一晃,金光一閃,葉子齊刷刷落了,一遇地就發黑卷曲,化成水滲入石階裏。
含著笑,固遠披著衣服,招呼那少年。「明礬,你可不要嚇到我了。」
「柳固遠,你好手段,竟然早有准備。」
固遠笑:「好說,我常聽心寶提起你,自然不敢輕慢,承讓承讓。」
小白見他笑得竟然如自己狐族一般,更加惱火,逼問道:「我是如何露了馬腳?」
「你若像心寶一樣隨便,也就沒什麽破綻了,我見那一家農戶都是泥腿子,只靠在你身上倒有一股香味。」固遠爲著心寶,也看了些神怪的書,那上面說,即使有道行的妖怪變做了人形,也多少有些缺陷,若要經常出入,需小心正午日頭,狗血潑身,爲了存著眞氣,就不能多講話。
小心收斂氣息,就算是心寶也認不出他來,竟被這人識破。「原來你早將我看透,柳固遠,你好卑鄙,自負擔了天命,竟然……」小白也說下下去,臉色變紫了起來。
「呵呵」一笑,固遠道:「緣分天定,說不准是你強來破壞。」他玩著手指頭,剛才心寶下力胡抓,把他的手背抓破了,兩朵花瓣,一對兒更賞心悅目。
小白罵道:「呸!你壞了他的修行就能擔他一生麽?你可知道,他投生是個男兒,你卻這般作踐他!」
固遠柳眉斜飛,猛地一挑,分明是在說:你奈我何?
小白怒發衝冠,伸手憑空一抓,一把水寒碧空劍就握在手裏,他正要砍殺過去。從固遠腋下突然鑽出了個腦袋,心寶揉著眼睛,欣喜的衝他笑:「明礬,原來你是小白!」接著,左手向右手上一捶道:「怪不得柳大哥給你取名叫小白,明礬是白的嘛。」
小白險些跌一跟頭,頭上金星亂冒。大喝:「畜生,還不跟我走?」
聽慣了他的話,心寶一縮身,固遠一把沒抓住,他已經飄到小白身邊去。「我的事還沒完,可不可以不走?」
小白狠狠挖心寶一眼道:「你是舍不得他吧?我也不敢強帶你走,你想好了,你終究是個豬,他們人,嘴上說得叮當響的好聽,就那葉公,也說喜歡龍,眞一見了,還不是被嚇得半死,你選這人,滿身奸詐之氣,可眞能對你好一輩子?」
回頭去看固遠,心寶怎麽看怎麽舒服,站著呵呵傻笑,小白見這局勢,已是再不回頭,只恨自己法力未夠,破不了金剛咒,讓他們成就好事,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人間無數。罵道:「好,你就混死他身下吧。」
心寶和他近百年交情,若說可以放下修仙也萬放不開他,撲住他叫:「小白我都聽你的,都聽你的,你幹萬別丟下我,等我救出朱家的人報了養育之恩,就帶柳大哥和你一起做神仙。」
「你豬啊!」小白大吼,做神仙還帶著情人,他可眞快活似神仙了。
靜了片刻,心寶眼神飄飄,拿腳刨地,委屈的小聲說:「我本來就是豬啊。」
小白惡狠狠的瞪著心寶,拿不定是打他一頓還是抽自己一頓,臉色七彩變換。
看得固遠都可憐起他來了,捂著嘴在窗內呵呵笑,小白想到自己都留戀人的世界,況且迎風而來的分明是追擊他的和尚的氣息,此地不宜久留。淩厲的瞧他一眼,唰的折開把扇子,心寶還沒緩過神來,那扇子已經落到地上消失,小白也沒了蹤迹。
心寶叫了兩聲,見他不應,淒涼的嗷嗷直哭,固遠走過去把他摟懷裏說:「你這朋友花樣百出,要我過他這一關還遠著呢,他還會回來找你的,這回我倒眞相信你是妖怪了。」邊笑著吻在心寶頭上說:「我的妖怪。」
去了小白,固遠更加放肆,日日胡混,兩個好得如蜜裏調油,鋸子都鋸不開。固遠又拖了心寶去求錦繡辦事,也算得了這個面子。
這天固遠回來,把朱家的案子分析給心寶說:「你哥哥不知怎的,死認是他,我就算想幫也終有個度數。」心寶要見他哥哥,固遠卻不許,說案子到他這裏就是完了,已經下到死囚房去了。
心寶越想越難過,雖知道不怪固遠,只心裏面難受,自己回到紗籠裏躺著,他都睡在固遠床上,這張還不曾換被子,這午覺睡得他冰冰的透心涼,起來還抖著身子,固遠辦事不在,辰砂她們是不肯陪他玩的,心寶拿了根小棍子,蹲著掘土玩。
「哎呦,這不是朱少爺嗎?」
心寶一擡眼,見是一滿臉皺紋,穿得華貴的老頭,不知他是誰,只小心的躲閃著轉了圈繼續掘土。
「你不認得我了?」那人笑聲沙啞。「你還給過我銀子呢,現在你投靠到我家,我還沒好好招待你。」
呀,原來是柳大哥那個好賭的爹。心寶忙與他施禮。柳老爺扶住他說:「不需這麽多禮,我聽說你家出了大事,哥哥認了罪,如今關押在大牢裏,我們都是同鄉,這個忙是一定要幫的,我有個做門子的朋友,也許倒能讓你們兄弟見上一面。」
心寶還能活著在小風塘做小二,證明他也不全是傻豬一頭,只是關心則亂,他想柳老爹雖然好賭,我不與他去賭坊,他也不能把我押上,就一起走了。
行到路口,柳老爹說要坐車,心寶等著他,過了一會,果然找來輛簡單的便車,心寶剛擡腳上了車門,就被一把摟到一個人懷裏,尹之令笑道:「可是等來了。」
心寶大驚,掙紮著要下去,卻沒他力氣大,尹之令的侍從將一包銀子遞給柳老爹笑:「這可夠您押幾把了。」
「我這次卻不是爲了錢。」柳老爹看心寶看他,一口吐過去說:「你這沒廉恥的,還賴我兒子,誰要你就跟著誰去,賣屁股貼大餅的倒裝得誰欠了你的一樣,別耽誤了我兒的前程。」
尹之令放下簾子擋住,吩咐人起程,他抱著心寶說:「別介意那老匹夫。心寶,你跟了我吧,我得到密報,藏著天大的陰謀,柳固遠原和石丞相是唱紅白臉的,他們也不知道琢磨著什麽,聽著似與你有關,逃得晚了,你連骨頭都不剩了。」
惱怒的掙開他,心寶道:「叫人把車停下。」
「你怎麽這麽不知好歹?」
「柳大哥不會騙我!」心寶眉毛都立起來了。
「朱心寶,你是不是把人給了他?」
妖氣亂心,心寶突然現出一種古怪的笑來,他歪頭看尹之令。「與你何幹?」
被他這不屑的語氣噎住了,也爲他這突然成熟的冷淡態度所震撼了,尹之令見心寶,不過寥寥數次,不甚了解;他乃纨绔子弟,看上眼的東西就一廂情願的去喜歡,自以爲只要付出到了,人家多半會接受,況且心寶在他心中一向甜美可人,娃娃一樣,怎麽突然變了個模樣?
心寶見他默然,只顧叫人停車,這車上了四匹快馬,這當時就出了城,奔向遠方。
自己叫不停,心寶放下心中火氣,好言語說:「尹大人,心寶領你的情,我和柳大哥的事情,我自己掂量得清,還請大人放了我吧。」
「若他要你去投案,你去也不去?」
「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尹之令苦笑道:「心寶,怎麽我的一片心你就完全不顧呢?」
一根弦在心寶腦袋裏『砰』的一聲斷了,他將頭扭向一邊鼓著腮不說話,他如何知道什麽你的心我的心,自己吃飽全不顧了,就連柳固遠喜歡他的心他也未必全能明白。柳固遠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一點點把心寶給哄得明白些,那前面,還得加上朱心寶是先就喜歡柳固遠的。
心寶就有這習性,人都覺得他最招人喜歡,一點也沒錯,只有見他可愛的份,不覺忘了他根本不通人性,只能順著他的毛摸,逆著他或強著他,把他的倔強脾氣招惹出來了,就是怎麽也難讓他回頭的。
尹之令自以爲花間老手,見心寶不答,倒以爲他有所感,偷偷看他,心寶今天穿的也是簡單,只一件青色滾黃邊的衫子,天氣涼,他裏面穿著一件月牙白尋常中衣,因睡得不舒服,把肚兜的大紅帶子也滾出來了,勒在他雪白的脖子上尤其耀眼。
山生野長的緣故,江南的豬,都是紅皮或白皮,心寶的肉質就是好,光是露這一點,也還不至于勾出人邪念來,常言說一露二騷三純,露得多騷得透倒不如那靜若處子的吸引人,尹之令再按捺不住,湊到心寶耳邊問:「你可是跟定柳固遠了?」
心寶點頭以答。
尹之令的一顆心下沈,冷臉道:「你也聽他父親說了,人家又不曾把你當個玩意。」
這尹之令也實在是蠢,他可曾見和豬講道理講明白的了?那都是一根死筋,認准了就不會放手,就算拿刀砍下心寶一塊肉,朱心寶現在信著柳固遠,他就不會放棄,何況尹之令這不傷皮肉的挑撥。
心寶不答,尹之令就抓起他下巴說:「你若是想要錢財富貴,我也一樣能給你,還是他天賦異禀,竟然把你弄得服服帖帖?」
說著就要向心寶吻去,心寶猛一蹬腿,竟然把他蹬得撞向車板,他受了這挫折,猛地躍起來,再不顧斯文,抓向心寶的衣服,心寶被他弄得急了,一口咬向他的手,他擡手又舍不得打心寶,慚愧自己野獸一樣,旋即又被他衣內的風光吸引,撲上去緊緊抱住心寶。
這邊固遠回到府中,辰砂剛遞了一杯茶上來,他猛地被燙了嘴皮,往常他是最穩得住的,今天竟然摔了茶杯。辰砂心疼那釉瓷的套杯子,見他今日神色不對,也不敢說,叫小丫頭另調些秋梨膏來爲他去火氣,固遠飲了一口,稍微壓下心跳,眼皮又跳起來,問辰砂說:「可見到心寶了?」
辰砂癟嘴說:「我怎麽知道,我又沒他那麽好命空閑。」
卻有有良心的,花青說:「下午還在園子裏玩,也下知怎的,就和……」
固遠一下站起來問:「他和誰走了?」
花青就把自己看見的說了,固遠就叫人去找他爹,過會小厮回說:「大老爺失了錢,怎麽也不肯回,說要翻本。」
固遠衝回房裏,拿那皇帝賞賜的一把寶劍,只這劍長,他舉不動,拖在地上一路趕到賭坊,見了他爹,倒頭就跪。
柳老爹大哭:「你就爲那麽個玩物來跪我?我柳家出了我一個丟人的還不夠,怎麽你又染了這毛病呢?你堂堂的四品大人,也不怕丟人!」
固遠任憑他打罵,只是跪著,柳老爹擰不過這個兒子,拖他到靜的地方,把原委說了,固遠得了消息,轉身跨馬奔去。
雖文才過人,固遠的騎術卻糟糕之極,那幾個跟著的護院先早早追到,回說尋到了尹大人的馬車了。固遠被顛得屁股生疼,氣都快沒了,緊攥寶劍,臨近一看,整個馬車翻在路上,馬似受了驚躺倒在地上不斷掙動缰繩,尹之令面色驚恐趴在車的碎片中,有家人要扶他,只是扶不起。
固遠跳下來,喝問他心寶在哪裏,尹之令發了陣呆,突然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笑了起來,他一個抖身,手舞足蹈的起來揚手畫了個圈說:「他……他變成了一頭豬,突然長出一對獠牙來……心寶……心寶……是妖怪……他把馬車撞翻跑了。」
固遠聽了要騎回馬上去找,卻被他爬過來拉住,尹之令伏在固遠腿上哭:「你可早知道?心寶……是妖怪……是豬……」
心疼如滾針氈,固遠那個疼啊,有生以來,頭次如此焦慮,母親去世的時候那種失落又衝擊了他,喉頭疼得厲害,拔了拔寶劍,沒拔出來,才稍微理智了,一腳將他踢倒,吩咐家人說:「尹大人得了失心瘋,正被我路過瞧見了,你們幾個也不必跟我,快送他回去,救人要緊。」
家人應了,自去扶尹之令不談。
固遠望那一片狼籍苦笑,想到古人用『豕突狼奔』形容成群猛衝的樣子確實英明。一路趕著馬去尋心寶,又想,知道他是個妖怪也罷,若見他非人原形,自己可承受得住?再望向那秋月當空殘半邊,草長茫茫做鬼影,四野生生寥寂地,高嘯短應是獸類,雖想心寶是個妖怪,然而一向呆笨,若有了什麽閃失,可怎生是好,不覺紅了眼圈,躍下馬去,邊走邊顫聲喚道:「心寶……心寶……」
行了一會,來到一處荊棘林中,瞧見了心寶的衣服碎片,固遠那馬突然停步不前,打著響鼻向後拉,固遠拉不動它,索性放了它,固遠深一腳低一腳探進林中,紮得遍體鱗傷,嘴上仍喚著心寶名字,到了樹林中間,突然聽見一聲哀叫:「不要過來!」正是心寶的聲音。
固遠見那樹林裏藏著一團東西,圓圓滾滾,似個豬的模樣,因怕他跑了,也只好不動,柔聲說:「心寶,天涼了,與我回家吧。」
心寶低頭哼哼的哭:「都是壞人……我不要回去了……再不做人……」
仰望蒼空,固遠也不哄他,不一會淚水實在盛不住了,奪眶而出,心寶見他不動,在月下兩腮流下兩條長長銀線,哭得也更加狠了,一邊哭一邊四蹄急翻,竟然把那地刨了個大坑,泥土裏的蟲蟻遭此天災,紛紛逃避,他還要翻下去把自己埋住,固遠哀聲道:「你也別這麽折磨自己,先來把我殺了罷了,我知道你怪我留你,殺了我你就去吧。」
「嗚嗚嗚……你會嚇著……」心寶流淚飛快刨坑,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取舍,只努力運動身體發泄。
固遠站起身來,費力抽那寶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把那鈍劍抽出來,又擡了好半天,勉強架在脖子上說:「你什麽樣子我又不是沒見過,不過是個野豬,我還親手抓過,說什麽嫌棄,多半是你看不上我,我也不活了。」
就一根腸子,心寶作眞,猛衝出來,一下把他衝倒,趴在他身上甩著兩個扇子樣耳朵哭:「我要柳大哥,我要柳大哥!」
柳固遠做這場戲不就是擺個樣子,不會眞傷了性命,誰想變回原形,心寶好似也變得重了,給心寶這一壓,險些沒把五髒六腑都嘔出來,固遠在心裏叠聲叫苦,被壓得上不來氣息,想推開他又沒那個力氣,心寶還翻著蹄子在他身上亂踩喊:「柳大哥,不要死……嗚……你不要死。」
「你先從我身上下來。」固遠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
心寶這才從他身上跳下來,固遠緩了一口氣,側身去看:心寶的樣子與他記憶裏是有些差別的。朱家把他調理得更細皮嫩肉了,鼻子眼兒還都是小豬樣子,長了兩顆撩牙,耳朵像個小團扇一樣,粉紅可愛。固遠瞧著新鮮,拉住他的蹄子把他拖近了,先伸手撓了撓心寶的耳朵,心寶吃癢,甩了甩頭,耳朵晃來晃去,固遠又去拔開他的嘴看牙齒,那兩顆獠牙雪白的,樣子可愛,他來回扭扭,心寶被他拉得來回晃,生氣的發出咕噜的威脅聲。
固遠不管,向後一摸,果然摸到一根粗短的卷成一個圈的尾巴,紅紅的一小段,長著白毛,固遠玩心大起,抓著他的尾巴玩起來,心寶轉著身躲開。固遠本想他樣子如何猙獰,現在也不覺怕,沈吟需給他些懲罰,開口道:「心寶,你和我說你會聽話,怎麽又和人跑了出來,吃了這個大虧,還不反省?」
心寶用頭蹭著他哼哼,他暫時變不回人形,只好這麽討好他。
固遠抓著他的耳朵冷笑說:「這麽著也沒用,需好好給你個教訓。」
心寶聽了,轉身就要跑,奈何固遠還抓著耳朵,他疼的咧嘴,知道跑不了,乖乖轉回來趴下說:「柳大哥要怎樣?」
固遠笑:「也沒什麽,只是爲了找你,半日都未進食,現下肚餓難忍,就砍下你一條腿烤了吃吧。」
不知是詐,還以爲他要動眞章,心寶嚇得前蹄蒙住眼睛嗷嗷哭,固遠拿出寶劍在他臀部一拍,故意做咽口水聲說:「此處倒也肉厚。」又捏心寶的後腿說:「這裏卻也肥嫩。」
見他胯下東西如舊,露在外面來回搖晃,促狹的屈指一彈。
心寶一抖,嚇得大叫。「不要吃我。」
卻被他一把摟住說:「我怎麽舍得,」
這才知道是玩笑,心寶又要往他身上撲,固遠怕自己被他壓死了,忙站起來說:「都這麽晚了,先回去吧,等回去有得你樂。」脫下外衣罩住心寶說:「快變回來吧。」
心寶哭著說:「一時也不知道怎麽變的。」
拿他沒有辦法,固遠只好拖著他跟著走,想自己四品大員,野外放豬,頓覺人生無常。
行了一會兒,前面有了火光,兩隊家丁駕著兩輛馬車來接他們,原來百草霜怕他出事,叫人來找,固遠吩咐他們退後散開,帶著心寶上了馬車。
回到府中,又費了大力氣抱著心寶回到房裏,辰砂不一會吩咐人准備了沐浴物事,見簾子拉下來,也只是哼了一聲走了。
固遠替心寶洗幹淨,心寶執意要回他的床上睡,固遠也不強留,給他蓋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歇了,到了半夜:心寶突然兩個蹄子搭在床頭說:「柳大哥,那個被子薄我睡得冷。」
只好將他拉上來,讓出大半床給他,固遠背對著他睡了一會兒,轉過身去看打鼾的小豬,心內如開了調味鋪,酸甜苦辣麻各種滋味俱全,他縱心如盤石要定心寶,也終是人妖有別……
想了一會兒,側身給他掖好被子,撥弄了一下尾巴,摟著他睡去了。
次晨一醒,正對上心寶的一雙大眼,他和小白修來的身形不同,他本是人身內丹,妖氣一收,自然就退轉回來,也是方便。
經此一劫,兩人感情更穩,固遠舍不得放下他,也不顧正事了,告了幾天假陪他,請了京裏最有名的點心師傅來家制作。
陽齋樓的師傅本來不出宴,礙不住他面子大,又遇到上好材料,盡心做著,一樣樣點心做得都開了花,杏花幹糧、狀元餅、重陽花糕、玫瑰餅子、蜜供……最時鮮的栗子糕。
固遠叫把面案子擺到大堂,邊蒸出來邊塞到心寶嘴裏,似立意要把他養得更胖,又叫了百草霜和辰砂、花青,另起一張小案子,一起做面人來玩,心寶手最笨,只會做個團。固遠看著他笑,逗他玩,把他臉上抹的一條條白線,又給心寶捏了個小豬,他擅長丹青,做起點心來也似個模樣,把一個填好八寶餡的包子又滾上一層面,捏兩個花紋樣小耳朵,又拿兩個紅豆做眼睛,滾一小段面做個尾巴,身子上沾著菜葉青畫兩個花紋,上鍋去蒸。
拿出來一看,卻一點形也沒有了,都趴做了一團,大夥一起笑起來,固遠說:「這豬懶,把頭腳都縮起來了。」幾個丫頭一起看了心寶笑,心寶不理他們,塞了滿口的糕點,那層層的蜜,入口討好著每顆牙齒,他也甜甜地笑。
如此遊戲,時光漸短,一晃大半個月就過去了,這日南方運來的水果到了,固遠正剝蜜柑、甘蔗給心寶吃,一個相府的清客來見,固遠擦了手隨他去了,心寶聽著他們站在廊下說話,那人禀告:「四皇叔昨夜懸梁了。」
沈吟一下,固遠並未說話。
那人又道:「相爺贊大人機智,說果然這案子還沒查完,有人就急著下手了,問大人有何後招,可准備把給相爺的東西獻出來?」
固遠聽了這話,回頭看了一眼心寶,心寶塞得嘴邊全是汁水,正歪頭向他們看,固遠說:「著急不得,需等個三五天。」
那人得了話走了,固遠回來又爲心寶剝核桃皮,他拿個小錘子去砸,一下小心,竟然砸到了手,心寶吞了東西,跑過去給他吹手指:「痛痛不見了,飛走了。」又蹭著:「柳大哥,你別弄了,我自己弄著吃。」
固遠摸著他的頭:「心寶,你是個好孩子,就是吃塊點心,也惦記著你爹你哥哥,如今只有你能救得了你們全家,昨天關系你們這案子的人已經去了,緊接著就是要斬你哥哥。」
取了水,咽下點心,心寶說:「我全聽柳大哥吩咐。」
固遠微微一笑,抱他坐到旁邊,咬著他的耳朵:「什麽柳大哥,是該叫柳郎吧。」
捏著他的下巴偷了一個香。
不明個中分別,心寶有吃就是好,順著他,唇微開,喚:「柳郎……」叫完突然莫名的臉都紅了,聲音也軟的別樣,只讓固遠越靠越近將他壓在身下。
二人親親熱熱,不由動了火頭,也忘了這是正廳,固遠將心寶掉轉了身體,讓他趴在四腿的水仙桌上,低頭看那幽門,只露一個缺,伸手揉弄一會兒,漸漸軟了,含進一根手指。固遠還不曾細打量這處,彎身去看,粉紅的一個,條條的細紋,如金絲盤菊,加上心寶本是體生異態,身上的毛都是顔色淡淡的,下體都是些黃色的絨毛,這些卷毛襯著那紅菊,煞是好看,探進幾根指頭,便被開闊的緊抽,吸得越發緊了。
心寶本不喜歡這疼痛的遊戲,因他愛,心寶只好忍受,那幾根指頭翻得他酥軟難受,固遠還一點點的推進去,深得他發抖,他摸在他體內的感覺,讓心寶又是怕又是渴望,被按在一個得趣地,頓時抖得連牙都合不上,向前去抓,把一桌子吃食都弄到地上,一個月餅被捏出了棗泥,一只水梨滾下去被跺得稀爛。
抽回黏著體液的手,固遠趴在喘氣的心寶耳朵邊說著情話:「心寶,你這裏可眞是舒服,伸進去就不想出來呢,都是你把我逗引得離不開你……」
腰一使力,把龜頭送了進去,心寶吃疼,猛地一仰身,固遠和他玩得多了,又看了不少春宮圖,房帷技術猛進,見他疼就撩起他的衣服,把手摸到前面,揉著他胸口的兩點,指頭又夾又弄,把他搔得不那麽繃緊,才一個發力,把那孽根直插進去,享受著快活感覺,又在前面捋動他的要害,每一頂動就要好好關愛一番,漸漸把心寶的快活感覺調了上來,試探著扭腰與他動做一團。
他二人既找到門路,更加輕松暢快,固遠只覺得那妙竅整個把自己勾進去,裏面越來越火熱燒人,泄了初次,還不覺夠,又攬著他的腰衝塞進去……這次卻是順當,便把心寶的一條腿向上折,拾得那臀更高,好讓他插得更深,插了幾次,耐住氣,九淺一深的玩起來,一下整個出脫來,饞得那小嘴直吐白沫,一下又一杆見底,只插得心寶大聲哭叫。
「啊……嗚嗚嗚……柳……」他知道這「柳郎」不是什麽好稱呼,叫大哥他又不甘願了,被頂得氣噓喘喘,叫不出來,那桌子都隨著晃了,體內又怪異,比吃了什麽好東西都舒服,每一個毛孔都開了,那裏面的東西油滑又順,擦一下,跟舔到心尖一樣,不斷在體內漲大,密密麻麻杵著,一抽出去,就讓他空了一樣,心寶慌得要哭出來,抓著柳固遠的手,又去抓自己的脖子,把脖子都抓破了,固遠見了,忙停下來,將他兩只手各塞一個大橘子,吸了一口氣,埋頭狠幹。
心寶緊緊握著那兩個橘子,喘著哭:「快……快……快……啊啊……」也不知道叫他快到什麽地步,只是盼他永遠不放開自己。
聽了他這話,固遠知道他也舒服了,吻著他露出的後背調情道:「我就和心寶永遠這麽黏一起可好。」
心寶爲了求他動,哭著叫:「好……好……啊……啊啊……疼……殺死我了……」
「心寶……」固遠喚著他的名字貼了上去,越發勇猛,直戰得塵埃四起,那桌子搖晃得要倒。
「啊……」心寶突然用力一抓,那橘子噴射出一股黃水,心寶也射了出來,體內猛一牽動,恰似兩半蚌合,把固遠夾在其中,爽飛天外,也衝射了,又弄得心寶叫了兩聲。
心寶的腿一軟,順著桌子軟綿綿的就滑下去了,固遠忙接住他,見他黑漆漆的發過水一樣軟,白馥馥的臉還帶著淚,濕糯糯的口角垂著銀絲,又吻了下去,爲他收拾穿戴好,叫人擡回房中,摟在懷裏。
心寶醒來卻不高興,扭著身子說:「每次都柳大哥弄我,我也要弄柳大哥。」
哄了他一會,見扭轉不了他的心意,柳固遠說:「也好,就是讓你玩,你也不見得有多大能耐,若是進不去也就不要怪我,下次沒有這種事了。」
答應下來,心寶軟軟的一根就去貼,貼了半天蹭得硬了起來,又去插,他還沒碰到,固遠就叫疼,且是捧著肚子叫疼,心寶關心他,只好放下說:「怎麽我只有屁股疼?」
固遠謊話亂編說:「每人疼的地方不一樣,疼的程度也大不相同,我就肚子疼得無法忍耐。」
心寶目光灼灼的看他:「會不會是诓我?」
忍著笑,固遠面色肅靜道:「當然不會。」
心寶只好罷手,不一會固遠蓦地趴到他身上,掰開他的臀就做。
知道上當了,小豬趴著蹬腳甩胳膊的大哭起來。
又過了數天,已近寒冬,水面都結一層薄冰了,固遠叮囑了心寶一番話,牽著手左右叮咛,才叫人帶心寶去相府。心寶走馬觀花,見相府還比柳府素淨一點,大感意外。殊不知這才是做官的表面功夫,眞氣派不許那穿金帶銀的撐場面,丞相家的門檻可比柳府高多了。
走了幾道門,來到一處大廳,見當中坐了一個面目慈祥的四十多歲長者,其余人都立正兩邊,知他就是相爺,跪下行禮說:「相爺青天大人安泰,小的朱心寶給你請安了。」
相爺眼簾也不擡一下道:「聽柳固遠說,龍袍乃是你繡的,是有人請你栽贓給四皇叔。」
凡是不涉及情啊,愛啊,心寶倒也不糊塗,仰著頭,心寶答:「正是,只是此人位高權重,普天之下都是他的地方,小人不敢說……」
相爺突然雙目大睜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信口雌黃,來人啊,給我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兩個家丁過來要抓心寶,不知怎的被他一轉了身,滑了出去,心寶將頭上的發冠一扔,大哭說:「好,你們要打我,我還不幹了,就回蘇州老家去。」
見他這麽不經事,符鳴湊到相爺耳邊說:「他只是個孩子,看似都是柳大人教的,也不需試他,依他們的關系,柳大人怎麽教他也就怎麽說。」
相爺也是如此想,又憂慮說:「萬一殿上要用刑可怎麽好?」
符鳴笑:「說完了話,他自然就沒有用處了,只柳大人聽說和他有些瓜葛,怎麽肯把他交出去,著實叫人不解。」
這點石舯晟卻不疑惑,冷漠道:「他曾經窮得都快瘋了,爲了更多錢財富貴,總要有點舍得。」
符鳴受教,過去哄心寶說:「你也別哭了,我們就信你,只是你做了這麽等禍事,怎麽肯認?」
「柳大哥說可以救我全家。」
旁人提點他說:「本是你良心發現,關柳大人什麽事情。」
心寶說:「正是。」
符鳴笑道:「你雖說是你繡的,但看你樣子肥胖,嬌生慣養,怎麽會這等女子玩意?」
心寶答:「小的家世承刺繡,家中男兒沒一個不會。」說著竟然從身上掏出一根銀針來,別人也沒看他怎麽動,他已經一晃到了相爺跟前,一伸手,竟然把相爺的外褂解開,抓住了一片中衣。衆人喊:「休得這次。」他卻不管,撚著那針,飛快穿動,片刻,就見一大紅『壽』字活靈活現的繡成了。
就算老謀如此,相爺也不禁哈哈大笑,拍手叫人帶他下去。
余下人等,待一關門,都欣喜跪下恭賀:「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石丞相年過半百,官至頂級,本不欲做這逆天之事,奈何新帝睿智,凡事都制肘于他,堵了石舯晟的官財運,先帝昏庸,大權由他全權掌控,現被一十幾歲的娃娃支使來去,怎肯甘心,他早立意謀反,忌憚少年天子之威不敢輕舉妄動。
四皇爺手握重兵,本是他欲拉攏對象,兩強相逢,卻談得崩了,正趕上這繡龍案,他便存落井下石的心。要早早了結他,一來怕把他牽涉進去,二來也想看他們叔侄相殘,得一個把柄。石舯晟極倚重柳固遠,樹立他做個內應對頭,然終不是親族,這青年深沈難以琢磨,跟自己的年頭又少,言談之中暗示他,他除了表表忠心外,也不向深裏問。
這次柳固遠送東風而來,石舯晟也是三分心疑,將親侄子石踝叫來吩咐一番,一起上朝去。
次日來到朝上,石舯晟雙眼通紅,站到當中含淚直呼天子名:「王鑿,我念先帝待我如手足,扶你在殿堂之上,怎料你殘殺親叔,大逆不道,犯下如此人倫大忌,爲償天命,對得起我朝宗祖,必要懲治于你。」
天子聽了睇向滿朝文武百官,見有小半數站在石舯晟身後,另有一群疑惑不動,王鑿咳了一聲,帶著笑意說:「丞相息怒,就是你要辦朕逼宮,也要有個眞章實據,既然你不願意帶兵直接殺上來,可見還是在乎史書上那破爛兩筆的,何不把證據拿來,也叫列位明白。」
石舯晟見他如此鎮定,心頭不安,見柳固遠也站在自己不遠處,才稍微安心,清喉嚨道:「四皇爺固守邊關,乃我朝壁壘,有人忌憚他重兵在手,誘他還朝,嫁禍給他,蒼天長眼,從犯良心未泯,今天使叫眞相大白。」
不用他說,就有人去帶心寶過來,心寶昨天運用法術過多,體力不支,一路似是個圓球,被扯著滾進來,眼睛半開不開,走了這麽多台階,喘氣如牛。
石舯晟見他這樣子也不由泄氣,想到自己不過是做個樣子,又高聲道:「指使這賊子繡了龍袍,賣通了衛兵,藏在四皇叔那裏,如今人證在此,王鑿你還有何話講,想四皇叔文比夷吾,武比衛霍,你竟然爲了一己之私而弑殺親叔……」接著灑下幾點熱淚,哭道:「皇爺,我幾番想救你不成,害你慘死,讓我無顔去見先帝,待我整頓好這龍門之鼠,就蒙面去向你們謝罪。」
呵呵笑了兩聲,天子王鑿單肘支著下巴,藐視群臣,石舯晟這老小子也眞會演戲,諸葛亮哭周瑜也不過如此,這些臣子也眞沒用,見他這番做作,就慌了神,不知該站在哪邊了。他問向心寶說:「你是何人啊,朕可授意你做了什麽?」
朱心寶跪地:「草民朱心寶拜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草民在民間只聽過陛下之名,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力,天子聖明,人人甘願灑其熱血,只可惜陛下忠臣多得很,用不著我等草民。」
「忠臣多得很啊。」天子哈哈大笑。「你起來,這麽說,你確不曾受我支使了?」
爬起來,笑得天眞浪漫,心寶道:「陛下又有什麽能用到草民的地方呢?」
這下石舯晟完全明白自己被要了,他看向不知何時站得遠遠的柳固遠,冷哼了一聲,一個親近站出來喝道:「朱心寶,你胡說什麽,你出身皇商江南刺繡朱家,昨天你還穿針引線,在丞相大人衣服上刺繡,今天你又不肯認帳,不是你講得……講得……」他看向殿上,終究不敢直呼聖名。「講得有人指使你繡龍袍,又說這人是……九五至尊?」
心寶也是哈哈笑說:「我朱家全家在牢房裏,你們叫我怎麽說,我也只好怎麽說,只讓心寶一個人認罪,全家得救也是好的,但心寶今天見了陛下威儀,不敢說些假話,我連剠繡也不會,如何可以繡龍袍?朱家確實世代恩承爲皇族制衣,誰有聽說過男子也要撚線刺繡的,譬如那開酒店的,難道非要會掌勺?」
衆人見他突然口齒伶俐,竟連親眼看過的,也不由相信他是眞的不會了。石舯晟明白他扮豬吃老虎,解開朝服,露出中衣,指他昨天刺繡的「壽」道:「這卻不是你繡的?」
衆人看去,都不由大吃一驚,昨天那還是個紅色「壽」字,今天就變成了金色的,石舯晟見衆人默默不言,低頭一看,不由也是驚的一跳,看向鎮定的帝君,再轉向笑微微的柳固遠,突然仰天長笑道:「原來,你竟早有准備,豎子,竟使此妖法逼我!」
外面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哨子聲,石舯晟微微定下神來,幸好他早叫石踝帶兵接應,這精兵利器是他早選好的,用幾十條船沈在城外護城河水當中,以便有個萬一,方便移動,兵力相同,只在武器上拼,是占先機的。
殿內再無任何聲響,人人都明白,這層臉皮已經撕破了,只是看誰的拳頭硬,過了一陣,外邊傳了急亂的腳步,石舯晟一見那人,頓覺五雷轟頂,不等那人開口,先跪下道:「陛下,我是遭人陷害……」非是他負隅頑抗,是抄家滅門的謀反罪太重,怎樣也要辯白兩句。
來的卻是侍衛長,也禀:「陛下萬歲萬萬歲,料敵先機,謀反之人已擒獲。」
這下才由心裏笑出來,天子道:「原來只是圖個熱鬧,這麽輕巧就完了,朕還不過瘾啊,柳固遠,你聽了你恩師剛才說什麽沒有?」
柳固遠出位說:「丞相說他遭人陷害。」
「朕怕再有人說寡人又辦冤案,你和幾位老臣們去丞相大人家打擾一番可好?諸位大人莫驚,想是確受奸人蠱惑也末可知。」柳固遠領命,皇帝又轉頭笑著看向心寶說:「你雖被冤枉說爲朕做了鷹犬,今天倒是幫了朕的大忙,待到事情平穩些,再賞你吧。」
黃門高唱退朝,自有人押丞相去辦不說,固遠卻未曾立刻去查辦丞相這事,轉到宮門口,跟著早等著的內侍,轉回後宮禦花園。
經這一役,皇帝更加神采飛揚,雙手扶起跪倒的固遠,叫人賜坐,固遠不敢,站在旁邊聽話。
皇帝道:「柳愛卿,你可相信護國天命這一說?早先有個高儈給朕講經,曾言,國出妖孽,必出護國者。朕請他爲列卿看相,單點你會保我天朝。」
固遠淡笑:「陛下信,就是眞言。」意下就是他不相信,這卻答得很妙,沒有就杆子向上爬的味道,若他眞說些居功的話,或爲今天的這些計策討功,說不准又引起君主的不悅。
縱然這樣,也未曾討好了眞龍天子,王鑿笑道:「柳愛卿就是不信朕的話,非要走喽?」
固遠陪笑道:「臣想爲陛下更盡其力,才要陛下下放臣去做地方官員,陛下念著天下蒼生,做臣子的若是只每天在陛下眼皮做文章,又算得上什麽忠臣呢。」
知他能言善道,他這樣一個人,若眞讓他在眼下掌了大權,早晚也要成忌憚,叫他走,又眞舍不得。皇帝取了一個宮女捧的早准備好的物事道:「廣顔,你愛財,與其要這個東西,不如要個免死金牌保身,寡人也保不了你的時候,也有個抵擋。」這幾句卻是眞心爲他好,又是一歎道:「朕不明白,你這樣清俊人物,本是不重這些物欲,爲何惹這些塵埃?」
聽皇上突然喚他的字,語氣松動,柳固遠心內也是感激,低頭雙手高舉領取了那賞賜,握到手裏看,不由露出一絲放松的微笑,竟似完全沒聽見那高高在上的又說些什麽。
皇帝的眼神一凜,暍道:「難道你做這些,竟然都是爲那個肥豬嗎?」
固遠倏地擡頭,那眼神就是讓皇帝看了,心裏也不由一涼,前傾的身體松下來,屁股一下坐穩了。
確實是爲了心頭之寶,心寶就是粗茶淡飯也可養活,但十幾年來,過的卻是喝個水也講究的日子,他不知道爲什麽朱家敗落了,就是連水也難喝了,不知道以前的水都是打那一線的泉水,再用竹碳過濾了才給他喝,可是——柳固遠明白。
「臣做錯什麽,陛下只管治臣的罪,還請陛下遵循前諾,放了朱家老少,朱家只朱承祖一子,陛下請許他繼承祖業。」
「朕聽說,那朱承祖不過養子,我若賞賜嫡子朱心寶爲官,豈不更好?固遠,你何必爲他誤了終身,假若你喜歡男風,什麽樣的人才沒有呢?」
「陛下,那染了線的辦法是心寶想出來的。」固遠小心將佛子舍利裝到口袋裏,這個給心寶,他一定歡喜。「心寶雖呆頭呆腦,沒什麽心計,然而今天這事情,換一個人,誰肯冒這樣天大危險,毫不疑心爲臣去做?」
「臣以爲大無即是大有。」朱心寶的豬是只他一個人可以叫的,即使是皇帝也不成。
心中郁塞,皇帝賞他下去,召在其他園子裏的妃子來一起同樂,賞了一會雪,幾杯酒下去,蒙胧著倒了,搖晃著突然抓住一個妃子胸口道:「我待你不好嗎?」
一時又清醒了,放開那梨花帶雨的美人兒,趴在軟榻上,恍惚見自己化成一只龍,騰雲駕霧在天空翺翔,望見四海升平好不痛快,九轉回京,低頭一看,一處庭院就在眼下,雕梁畫棟好不精致,再一細看,裏面還有兩個小人,坐在一張矮腳椅上,那下正是柳固遠和朱心寶嗎?
心寶嘴裏還嚼著東西,伏在固遠膝上,固遠輕輕拍著他的背,怕他冷,抱得嚴實,沒了平時刀刃奸詐,只如江南春水柔若霧,那和自己說話獻策的豪傑氣,一分也沒有了,倒好似和朱心寶一樣傻了。
固遠柔聲問:「今天你就不怕嗎?」
心寶的手越過他,拿了塊點心吃,嗚哩著:「有什麽好怕?不是柳大哥吩咐我做的嗎?」
最愛他的全然信任,固遠把他拖下水一次,日後常常耿耿,想自己爲何如此幼稚,又怕心寶從此被他改變,直到今天,才完全放下心來。大著膽子幹脆把話都說了。「心寶,你就跟我,再不回朱家,讓你哥哥繼承了你家可好?」
心寶擡頭看他半天,抖著手上的渣,低頭不說話。
固遠著急了,將他緊緊摟住說:「你難道要讓我放你回朱家傳宗接代?」
大眼睛裏一層水氣浮上來,心寶是舍不得朱家的,朱家敗落以後,他才知道朱家給了他什麽,無微不至的保護,眞誠的親情,這都是修仙路上沒有的,是他失去以後無限渴望再獲得的,他救朱家的人,也多少盼著能團圓了過以前的日子。
固遠發起急來,將心寶按在椅子背上,吻上他的唇,誘惑道:「心寶,若你跟他們去,可就再不能見我了,我們在一起多快活,要他們多余的人做什麽?」
伸手探進心寶的衣服裏捏弄,心寶張著嘴喘息,淚光點點,忍耐著不肯答應,固遠的手向下伸,掐著他的兩腿內側,心寶被剝掉上面的衣服,露著兩條胳膊,身體被拎得上下起伏,只是忍耐,眼兒微微眯著。
見他這樣子,固遠更將他摟得緊了,手下加力,捏動他的寶貝,套弄根部,心寶被他弄得喘息得似發了急症,半邊身子搭靠在固遠身上,固遠將他依靠在自己身上的頭微微擡起,吐著舌頭在他唇邊留連,待到他忍耐下住,又攥緊根部,咬著他的耳朵說:「心寶,你說好不好?」
上面的眞龍看見了,心道好不卑鄙,料想心寶一定浪叫答應,卻不料他的臉都抽做一團了,只是硬著脖子不肯答應,那忍耐的模樣,奸招人憐愛,一身的肉白中染了紅,如那鮮花初開接近花芯的部分,他越晃越厲害,把上面的遮擋都晃掉了,只見固遠的手握著他那水光光的一條,大腿被固遠拉起一條搭在他自己腿上,另一條則被掰到一邊,雪白嫩爽得仿佛入口即化,固遠的手順著他的腿往上掐,掐在腰裏,陷進去一寸,心寶癢得難忍,不斷的扭動,哼哼著求饒。
看的人都不禁食指大動,吃的人卻並不著急,點上唇說:「我何時爲難過你,你就答應了吧,不然被你家知道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那爹爹還好對付,我只怕你大哥對你也是……哼哼……」
一邊從他腰上將手向後滑,摸到後竅掰開股溝,在那進出的口處打旋,雖看不見,也從衣服鼓動處泄露出春光片片。
過了一刻,又把心寶掉轉身來,撩開下擺,褪去一半褲子,直插入內,心寶終是新手,疼得叫了一聲,那聲音豔且尖,直把人心提到喉嚨眼,固遠將頭上一只梅花含珠裝彈簧的金钗拔下來,用那花辦戲弄心寶,劃過臉又逗弄他張唇。
運作一會兒,固遠喘息著說:「你要見你家人也可,我就每年想些辦法讓你們見了,只是再不許提什麽修仙,若是想修,到我們也做不動了,就一起去修,也做個伴。」
「啊……」心寶一聲叫出來,算是答應了,臉被他用钗子弄得癢癢,微微擡動身體,咬住那钗上的珍珠,半含到口中。固遠再一頂動,他又是「啊」的一聲放了口,接著,不停的叫起來,被翻弄幾次,陽精直衝了出來。
固遠身材雖瘦,又是個書生,力氣卻不小,你進我緊,兩人玩到一處,彼此貪歡,柔情蜜意不消多說,就是完事之後,也抱著吻成一團不肯放開。
光天化日之下,竟行這苟且,想大喝他們,卻別不開眼,看了這一場春宮圖,天子喉中幹渴,咳了一聲,幽幽醒轉過來,坐在庭上呆呆發怔。
過了半晌,臉上紅暈才退了,罵道:「好一對狗男。」他不怨固遠貪愛逼迫心寶,反倒想,朱心寶這妖精,外表看著憨厚可愛,似是個好男孩樣子,內裏卻原來這般狐媚,迷惑我的臣子,雖說是幫了我大忙,卻也要看他有沒有造化領這聖恩,若過了這一關,就放他們去逍遙也罷了,叫來一個親信侍衛,寫了一道密旨,叫他去辦。
固遠抱慣心寶,臂力大有長進,一番歡愛後,將他抱回房內,哄他睡覺,爲他暖過腳心,見他睡得熟了,掖好被子,叫花青照顧他,自己更換衣服,坐轎子來到小風塘,小風塘平日裏何等繁華,今日卻燈火全滅,連個夥計也不見,店中老板見是他忙迎了上來說:「都按大人吩咐,每日裏撒上等吃食到池塘裏。」這也算古怪,竟然還要灑酒水的。
固遠一笑,將一錠金子放到他手裏說:「記得這酒樓已被我買下來了,我不日將離京,你需小心照顧這池塘裏的魚,這些額外打賞給你。」
掌櫃的接了金子,又是拜謝,將給他准備的酒席端上來,識趣的退下去了,固遠執著那銀酒壺,跪在池塘邊向下倒了少許。念:「煩請錦繡姑娘出來一見。」
話音未落,一尾紅鯉跳了上來,落地化做紅衣妙齡女郎,正是那日裏要殺他的錦繡。固遠深深一鞠躬道:「多謝姑娘幫忙,多謝各位水族兄弟。」
錦繡翻著白眼說:「你們人的事,本來我們不想管的,若下是上天護你保國,我輩又怎好妄動,不過是遵循天命罷了。」
固遠再拜道:「若非錦繡姑娘願意幫忙說項,怎麽能勞動得了衆神水族,一夜之間將石逆賊的兵器全換了呢?怕就是知道他藏刀所在,要想不驚動他繳械也是難如登天。」
錦繡冷笑道:「你別好話說得一大把,你可眞能保證對心寶好嗎?」
固遠道:「姑娘多心了。」
掠過酒壺,錦繡自飲道:「我這裏算是信你,你還需小心你那頂頭做主的人和那白狐狸吧。」
微微一笑,固遠答:「多謝姑娘指點。」
錦繡側頭看他,見他成竹在胸,不由恍惚想,難道我們都是錯的?我們這些個,都要爲心寶好,想著要保護他,卻忘記他有手有腳,自己可走,倒是這個混蛋,把心寶擰得雖說是無法修煉了,卻活得像個人了,人又何妨,只要心寶高興,不就好了?歎了口氣,錦繡縱身入水。
固遠又把幾十道好菜倒進水裏,禱祝了一番。
夜深,固遠把百草霜叫進來說:「可都准備好了?」
將燈撥得亮些,百草霜答應說:「京裏這些家人,只留大老爺和伺候大老爺的人,其他的都分發工錢打發了,車早備好了,路上吃的行的用的,一應俱全,只等大人說走。」
固遠說:「天一亮你們就走吧。」見她不走,問:「有什麽事只管說。」
百草霜跪下答:「奴婢不跟大人們去了,就在這裏守園子最好,奴婢一向心高,爲了向上攀爬,是什麽也不顧的,原本向石丞栢告密,說心寶少爺在府上的就是我,我本想,去了心寶少爺,大人終有一日看上我,如今明白,不過是妄念。」
扶起她一歎,固遠說:「誰又不是?我難道不是?若心裏頭沒有牽挂,怎麽會如此行事,百草霜,你對我一片深情,多謝。」
百草霜終于明白他爲何對自己如此好,原來他們受的是一樣的苦,是她會錯意了,放下也倒釋然,不由也是一笑,固遠看了,心中贊她,這女子手段多,知道爲自己打算,能提能放,眞是難得,可惜她生爲女兒,不然倒可培養她在朝爲宮。
固遠回到房中,守著心寶坐了一夜,天還不亮,把他叫起來,親在耳朵上道:「心寶乖,我們要離京了,你跟辰砂花青先走,我隨後就到可好?」
困得厲害,心寶又要倒下,固遠把他生扯起來,親手爲他換了衣服,又端碗粥餵他喝下叮囑:「路上自己小心,你誰也不用管,只顧好自己就成。」
心寶又想後倒,固遠默默看他,拉著他的手揉搓,又擡起來用臉蹭了蹭,突然拉他就要走。
知道不能耍賴了,心寶突然哭著叫:「我不走,我一走你就追不上來了!」
就當做沒見到他的淚,固遠狠心將他塞到馬車裏,背對道:「我柳固遠若是人追不上你,就是化成灰也要跟著你。」
車裏的丫頭拉著,心寶掙紮著從車窗裏伸出頭瘋狂的去抓他,豬爪子也趕上貓爪鋒利了,拽得固遠的頭發都亂了,把他抓得不得不扭轉身:心寶號啕:「我能保護你,我有法術!」
固遠抱著他的頭一吻道:「朱心寶,你跟了我就是普通人了,昨是最後一次,從此後我們兩個相伴到白首。」一甩鞭子拍在馬股上。
整理完朝服,固遠想了片刻,又去了東房,在門外跪下一拜,那房裏的人居然也沒睡,柳老爹開門道:「你這是要丟下我走了?」
固遠叩頭說:「兒子不孝,現今已經爲爹買下京裏最大的賭坊,爹喜歡,什麽時候去賭都好,就讓兒子也賭這一次。」
柳老爹老淚縱橫道:「我柳家幾世才出了你這一個,你又何必,難道沒有個兩全的辦法?」
「天要容我,我自然有活路,若是不容,也能保住柳家,請爹放心。」
「難道柳家就要斷在你這一代?」
兩行淚流下來,固遠磕了三個響頭,柳老爹不由老淚縱橫道:「孽債啊孽債……」
這邊固遠懷著小心上朝,那邊心寶的車快馬加鞭已跑出城外,固遠經昨天那一番話,知道聖上布眼線在他身邊,也不敢多叫人,只讓兩個丫鬟跟。花青見心寶難過,逗著他講些笑話給他,辰砂打開一個點心盒子逗他開心,誰知道他連吃的意思也沒有了,只窩在裏面包著團被子淒慘的哭。
突然馬車一個疾停,趕車的顫聲說:「姑娘,有人攔路。」
辰砂掀開簾子一看,果然有個黑衣蒙面的騎著匹花肚馬擋在路中央,她待要叫,那人已經衝過來,提刀刺進車內。
若論凶險,草芥有草芥的火燎,牡丹也有牡丹的花夭,話說則天女皇的時候,也是在此冬日裏興致大發,要百花齊放,偏牡丹不肯,而受貶離。
大殿之上,昨兒被吩咐查案子的大臣,啓奏說已從丞相府邸的荷花池裏查到兵器若幹,丞相是再難翻案,坐實謀反。天子又傳旨,除緊要人物外,其余人等不再追究,提拔了一些親信,固遠也在其中,升爲正三品官,卻不提要放他去外省,見他眼色使得快爆出眼珠來,也作沒看見,退朝卻宣他去禦書房見。
在門外等了半天,固遠心中著急,跪得腿腳發酸,才有一太監招手叫他進來。
皇帝笑道:「柳愛卿你瞧,朕一連失了這麽多大員,連摺子都批不過來了。」這又怪哪個,你是不愛與他人分權的人,固遠心裏雖這麽說,卻萬不敢回答。
皇上又發話:「膚已下旨赦免了朱家全家,封了朱承祖進戶部繼承他父親的官職,他推辭說他還有個嫡親的弟弟,朕就奇怪,莫不是他牢坐得久了,得了什麽毛病,末家這代只剩他一人了不是?」
「陛下說得是。』固遠下安,擦著頭上出來的汗。
「柳愛卿。」皇上又下緊不慢說:「朱家沒有這個人,你以後也不會管朕要這個人了吧?」
耳裏聽了他慢條斯理的話,就傳來極細的一聲響,瞬間炸得他聾了一樣,固遠直起身來,仰望上頭——那是巍巍的寶殿!是鍍金的龍椅!是黃綢幔幔……是繡著的五彩翔龍,隱在白色雲霧當中,下面是仙鶴遙望,萬宇不到頭,水波蕩漾……滔天的水波,一層藍一層白,黃緞子上突然出現一抹紮眼的紅,把他的魂魄吸進去,他再看到眼裏,是一只被鮮血泡著的小豬,張了張嘴,他叫下出聲,又用手搓了把臉,他仍是講不出話。
蓦地,固遠身子一歪,一下倒了。
殿上諸位都嚇得凝住,總管推了一個小內侍過去,內侍戰栗的走過去試了下鼻息,身上像落著蟲子,聲線拔高地驚叫:「沒……沒氣了!」
刺客的刀一把砍來,辰砂尖叫著把點心盒子砸了過去,砸得他一頭一腦,那裏面本來是有很多椰茸、花粉、面粉,弄得他看不見,刺客沒把婦孺瞧在眼裏,扯下面具擦眼睛。
看到那凶惡面容,花青吸了口氣叫:「你不是反賊石踝?」
石踝大笑:「你倒知道爺爺,這全是拜你家大人所賜,今天殺不了他,就殺你們解恨也是好的。」
一刀又是劈殺過來,辰砂嚇得一縮道:「你不是被抓了嗎?」又醒悟過來叫:「你不要害我,我們是一個主子,都是爲他辦事!」
石踝一刀先把那躲著要跑的馬車夫砍了,又把車簾子砍掉,說:「姑娘得罪了,今天我來就沒打算留一個活口。」精兵利器也不知道怎麽使的,一個晚上變成了些廢爛稈子,都說當皇帝的是眞龍天子神通廣大,恐怕也是有的,他原以爲死定了,不料又被那人賞識叫他做了這件事,以後就拿了銀子跑路去;他雖不知那最高的緣何要殺功臣家人,爲什麽不用那千萬的手下單挑自己,得了這條生路卻是再不可放。
一把狼牙刀帶著風就砍向了辰砂,辰砂抄起車裏的棋盤就是一陣罵:「老娘怎麽會讓你如意!」伸著三寸蓮足就去踹石踝。
花青冒死站起來找到機關按下去,車的後板一下折開,她推心寶說:「少爺你快走吧!」接著抽出一條車裏放的雞毛撣子,沒頭沒腦的向石踝打去,石踝被她打得急了,放下辰砂,回手一刀砍去,雞毛揮子頓時斷爲兩截,花青眼看那刀過來,心說我命休矣,也算報答柳大人重審冤假錯案,救我父親。
眼看她就要香消玉殒,心寶猛竄過來,一口撩牙從嘴裏長出,『喀蹦』一聲竟然將那刀咬成兩半,石踝兀自拿著那半截斷刀,嚇得變成了個石頭人,花青眼睛也快瞪得射出來。
還好辰砂潑辣,偷偷從櫃子下拿出一個銅做的香爐,趁他發呆,狠狠的砸下去。
她是個姑娘家,這一砸也沒傷到他許多,只是石踝在吃驚,一下竟把他砸下車去。
前面還有馬,也受了驚,五匹馬嘶叫著一通亂踩,瞬間將他踩成了肉泥,接著發起狂來,一起跑開,心寶花青和辰砂沒抓住東西,順著後邊滾了下去。
心寶一著地就伏在地上大哭起來,他咬疼了牙齒,辰砂把他摟到懷裏揉他的腮說:「沒事沒事,一會兒就回去了。」
花青揉他的頭說:「少爺不怕,你救了我們,那惡人已經死了。」
心寶還是不敢擡頭,哽咽著小聲說:「我是妖怪。」
辰砂摟著他說:「妖怪卻來救我,我爲皇上賣命這麽多年,他卻要連我一起殺了,可見人還不如妖怪,再說,你和大人回來那一天,是我給准備的東西,早就發現不對了。」
這才敢擡起頭來,心寶含著眼淚說:「我疼。」
花青抱著他的脖子哭起來說:「都是爲了我,是奴婢的不好,幸好少爺沒受什麽傷。」
坐在地上,心寶哭:「我腳傷著了。」
「咱們必須得走,不知後面還有什麽呢。」辰砂秀眉微蹙,著急起來。
花青鎮定下來,沈吟:「不用急,大人早派了一輛行李車在後面,我去接應,辰砂,你可和我們一起走嗎?」
辰砂道:「這個自然,我也沒打算回去繼續賣命,今天這消息又不是我走漏的,本打算一安全了,就帶著積蓄去過自己的日子,如今他救了我,就是妖怪,我也跟著他了。」
整了一下心寶的衣裳,扔掉挂著的布條,花青說:「你我雖然做這麽長姐妹,因你原來另一個主子,我卻不敢信你,你跟我一塊去,把少爺先藏在這裏。」
辰砂握了握心寶的手跟著去了。
走了一段路程,辰砂回過神來,大叫說:「糟了!」她性格本就暴躁,一巴掌插在花青臉上罵:「賤人!他剛救了你,你爲什麽叫他去送死?」
轉身要跑回去,花青匍匐著抱她的腿哭:「姑娘當我良心被狗吃了嗎?只是我得了柳公的恩惠,就是拿我的命去換也願意,如今他在朝裏危險,只有少爺有本事救他,姑娘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放開!」
辰砂又打了她兩巴掌,府裏人的來曆,她這個密探最清楚,知道她說得不假,花青原本是官宦家女兒,因家裏出了事,多虧柳大人救才能保全,因此甘心來爲奴。辰砂大哭道:「你快放開我吧!都是我多嘴說什麽皇上,這下要害得他們兩個人都死了,我和你一起下油鍋吧。」又淒慘一笑道:「用我們操這個心嗎?他們兩個,死了哪一個都是不能獨活的,去了也好。」
肅穆的靜,太醫的汗順著發角流下來,皇帝看他的眼光,似是要隨時將他拉出去砍了,抽回搭著脈的手小心翼翼說:「陛下,人已沒了氣,雖還有脈,恐也不長了,他怕是急氣攻心,心血逆流,衝斷了心脈。」
本還以爲不過是詭計,王鑿這才慌了,跌撞著跑過來,撲上去抱住柳固遠的身體哭:「廣顔啊,你這是何必呢?廣顔,你答應爲朕開拓這片江山,你是朕的肱骨之臣,朕是舍不得你才留你的,早知道留不住,朕就放你走了……你啊……」
他平生不哭,怕有損皇家尊嚴,這一哭當眞肝腸寸斷,在空蕩蕩的廳堂裏回旋。余下人等見皇帝哭,都不敢作聲,跪下伏身。
突聽有人發聲:「若柳固遠不死,陛下可願封他爲二品總督,坐鎮湖廣,將朱心寶賜婚給他,賞一品诰命,永在罪責之外?」
王鑿哭得接下上氣息來,他幼登大寶,這時也不過十五六歲,跟心寶差不多年紀,傷心到極處,接那話說:「若柳固遠不死,膚全依他。」話說完才想到是誰在問,淚眼模糊中,卻是柳固遠睜開眼衝他微笑,翻手就駭得一扔。
柳固遠跪道:「君無戲言,謝皇上賞賜。」
一腳踹向他的腦袋,王鑿怒:「柳固遠,你好,連朕也敢騙!」看向周圍太監禦醫冷哼:「你竟把朕身邊的人也買通了。」
看他要發威,忙從口裏吐出一顆珍珠,固遠回:「陛下不要錯怪他們了,是因臣得了一顆能閉氣的寶珠,臣願意把此珠獻給陛下,若臣再過去,就不是使詐了。」
見他堅決,皇帝陛下歎了口氣回到座上,歪頭問太監總管說:「你可聽見剛才柳大人討了些什麽東西?」
總管看主子臉色說:「奴才沒聽見。」
皇帝說:「剛才朕傷心得緊,也只聽了一半,說是要賞你去湖廣做官員,至于幾品,還是依舊吧,你這年紀,還需有些經曆,若是做得好了,就是一品也指日可待。至于朱心寶,朕卻沒聽說過把個男子賞給男子的荒唐事情,說出去,連朕也要被天下人笑,只賞你一個朱姓女子吧,因我不愛見他,他若是永不犯事,那更是好,只怕你將來官越做越大,瞞不住。」
固遠謝恩。
正說著,突然侍衛慌張進來禀:「陛下不好了,宮外面突然出現一頭野豬,要衝進來,我們要射,尹大人卻帶了人阻擋,已快衝了進來。」
固遠忙叩頭說:「這是臣和尹大人一起養的豬,臣這就領他回去,陛下勿怪。」
皇帝擺擺手,心想,他養的東西都知道他危險,要報這個恩,可見他做人有多得天緣,突然轉了一個心思道:「且慢,你怎麽也不著急那朱心寶的死活了?」
因爲正在外面營救他呢,心裏這個甜美啊,就是喝金子熬的寶石湯,也沒這麽貼心溫暖啊,笑答日:「臣一向不覺心寶是無用之人。」從來都是他柳固遠自卑自唾,生怕配不上心寶,嫉羨他的出身與才能,他可一毫也不敢小窺了心寶,只良善承責一項,已讓他一生學習。
那笃定的笑容,笑得臨冬百花都暖開了。
一百多個台階,箭一般的街上衝下,固遠衝出來,撥過人群,一把摟住左突右撞的小豬道:「沒事情,都完了,心寶乖,都沒事了。」
小豬身上沾著血痕,打著響鼻,噴著粗氣,大眼裏儲滿淚水,一滴滴都掉在柳固遠身上,弄得固遠也流淚不止,兩個相抱良久而泣。
固遠也不管他多沈,整個扛在身上,向尹之令深深鞠躬道謝說:「尹兄大恩,固遠永不相忘。」
尹之令伸手要摸心寶,心寶卻狠狠的蹬了他一蹄子,兩個前肢緊張的抓著固遠的衣服,固遠拉回他的腿賠罪:「尹兄不要見怪。」
尹之令悄悄問:「這眞是心寶嗎?」
若無他冒死相幫,心寶早成一團肉糜了,看他說喜歡心寶,還是眞有些心思的,不好欺騙他,固遠笑著點點頭。
歎了口氣,尹之令道:「我自認自己是個曠古絕世的情癡,只是比起柳兄來還是差了,縱然是個獸類,柳兄也能待他如人,且不說你兩個又都是公的,古人說,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然爲了情之一字,這些又算得了什麽,那些古禮早該忘了,心寶可還盡如人意,他既非人類,想來別有滋味……」
他邊說邊要摸向心寶屁股,柳固遠和心寶一起蹬向他,將他踹在地上,一起罵:
「畜牲啊!」
「嗷嗷啊!」
這次心寶眞耗了大體力,發猛衝的時候,連舌頭都咬破了,話也不能說,固遠扛著心寶攔到轎子,那轎夫看他扛著頭豬,還說:「大爺,你有力氣扛頭豬,何必坐轎子?」
氣得肝疼,固遠掏了一大錠銀子賭了他的嘴,帶心寶坐進轎子裏,扭著快壓傷的肩膀說:「你又不聽話。」見心寶眼淚還挂在睫毛上,身上都是被打出來的血條,摟著了撓著耳朵,心疼說。「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心寶,今天我也帶你去看明白。」
過了一會,到了地方,卻是心寶來過幾次的大牢附近,心寶擡首以眼詢問他,固遠蹲下道:「心寶,那繡品爲什麽冤枉是你家人繡的,你可知道?因那繡龍的金絲線,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朱家才有。不必擔心,這卻眞不關你爹爹和哥哥的事情,乃是你家的姨娘,積恨已久,得了別人的好處,要害你家人,連累你也受了這麽多委屈,原本他得到報應,也不想再與他說些什麽,現在有了空閑,我就帶你去見罪魁禍首。」
拿了官牌,固遠帶著心寶一起下到大牢裏,日光正當好,只這時候,牢房裏還能看見一線的光,照在一個蓬頭垢面的人臉上,心寶看去,是個完全不認識的老頭兒。
固遠與他是老相識,招呼道:「符先生,幾日不見了。」
打量是他,符鳴先是咬牙切齒,繼而討好地笑:「柳大人,快與我說幾句話吧,石舯晟謀反,在下是一點也不知道啊。」
笑了一聲,掏出手帕來擦心寶身上的泥,固遠說:「這我做不了主,本官來,只想問,符先生你可相信因果報應?」
知道求他無用,符鳴哼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摸了摸心寶的耳朵,小心看有沒有傷著的地方,見只是一道淺痕,才松了口氣,固遠說:「我不相信,卻相信報應,人做了什麽,總需得點教訓,才能維護這天地之法。符先生,你可記得你初來朱家,朱家盛情款待,你要吃山豬肉,朱家就爲了討好你去打山豬。」手下感覺到心寶一掙動,忙安撫的拍拍。
「柳大人今天也打算以活山豬款待我嗎?」符鳴被說得莫名其妙。
心寶一聽這話,一蹦三高,衝著籠子大叫起來,固遠撲住他,拍他的頭叫他安靜下來,接著說:「符先生後來卻做了什麽呢?你告訴你當時認識的姨太大,叫她偷金絲出來,又找人偷偷繡了龍袍,陷四皇爺于囹圄,當然我也明白,這是你以後要跟相爺討功的本錢,人都是爲了自己不擇手段的,哪有做豬這麽單純,符先生,你現在明白,爲什麽跑了那麽多門客,偏你跑不成了吧?」
他這是要爲豬主持公道,還是爲朱家主持公道?難道……他搞了這麽多事,其實要整倒的不是相爺,而是自己,或者幹脆一石數鳥?符鳴張著手指著他。
固遠抱起心寶,哈哈一笑,揮袖而去。
三品大官柳固遠走馬做高官像是逃命,連朱家的人來謝,也沒答應,朱承祖快馬追上他,非要面謝,固遠丟了車繞道而走,多年的友情也不顧惜。
春風得意馬蹄急,車馬行頓,固遠攜帶家眷到了湖北。
地方官洗塵接風,聽戲看曲,遊山玩水好不快活,過了數月,柳府大宅起好,固遠帶心寶、辰砂、花青住進去,按照舊格局,給心寶搭起瓜果花園。固遠雖說不讓心寶修仙了,卻給他造了個小佛堂,讓他有時候可以和佛祖交流一下睡覺經驗,又在自己書房裏畫金佛一尊,時刻提醒自己做事不要太過,以仁善爲先,收斂不少氣焰。
地方官員雖聽說他皇帝指婚朱氏,卻從未見過這位當家主母,只見這位大人寸步不離的是個白胖的小少年,便當他有寵小官的癖好,有貪婪的爲了討好他,便選那極美的少年,送給柳大人,奈何三兩天就被他打發出了,說是連眼角也沒看了一分,還嫌棄他們吃了柳府的飯。
這日,心寶正和辰砂、花青一起玩猜花畫燈影,辰砂最精,贏了心寶好幾個錢,拿筆把心寶畫得亂七八糟,花青只在旁邊笑,心寶輸得著急了,耍賴的撲到辰砂身上,拿筆要在辰砂臉上畫。
還沒下筆,聽見屋外哼了一聲,三人知道是固遠,辰砂跳下床去說:「不玩了,再玩有人要跑到山西去了。」
心寶呵呵笑著,見固遠板著臉進來,老規炬的與他一貼臉,花青下去將他的靴子拉掉,去端湯水去了,固遠還在吃味,親著心寶嘴說:「我整天在外面忙,你也沒個樣子,只會與丫頭們胡混。」
他在這邊牢騷滿腹的看些公文,一轉身,早看不見心寶了,推開窗一望,見心寶正拉著辰砂,非要她剪個花樣貼自己額頭上,固遠不禁心下淒然,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把心寶再調教得明白一點呢?
正想著,外屋家人進來通報,說有知府求見。固遠不耐煩在公事之外與他們寒暄,看心寶玩得全不理他,一生氣,換了衣服走到前面。
進廳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少年,他穿著一身雪白衣服,衣服上印染著嫩黃的重葉芍藥,身形如柳隨風擺,長得絕頂精致,可稱國色天香,固遠盯著他看,知府說些什麽,他全沒聽見,就是走了也沒搭理,那少年過來笑盈盈拉著他的手,他才問:「怎麽你要留在這裏嗎?」
少年嬌滴滴的一笑,紅唇微張說:「大人,我就陪你不好嗎?」
固遠先是點頭又是連連搖頭,把握在手裏那段暖香掐得更緊了,飄飄欲仙的與那少年一起來到後院,見了心寶也沒招呼。辰砂是看見了的,柳眉擰成一團,扔下心寶和他們一起進到房中,卻見兩人促膝而坐,談的全是些詩詞歌賦,似是遇到了百年難得的知己,一直談到日落,又要在房中用餐。
辰砂和花青對了一眼,都覺得大事不妙,偏心寶無知無覺,仍然飯來就吃,食完就趴在固遠膝上睡去。固遠不能起身,只好吩咐辰砂帶那少年去安頓,抱著心寶合衣而眠:心寶這邊睡得死透,口水都流出來了,他卻怎麽也睡不著,想著那少年,眞當得起見之忘俗。
似是聞得固遠心聲,窗棂被一只雪白的手推開了,少年站在窗外頂著銀月向他招手,固遠的眼隨著那白藕一樣的手在夜色裏飄,不由得坐起身來,那少年笑著跳進窗內,他穿了一件青色小衫,黃色小褲的短打扮,益發顯得英俊逼人,撩發向固遠一笑道:「如此月色,大人和我一起出去賞荷飲酒可好?」
如踩著雲彩一樣,固遠推開心寶飄著就和那少年飄出去了,那少年也不見外,依著他一條胳膊,有意無意的用臉去貼他,固遠見他有意如此,幹脆也不賞花,將他帶到書房,扔到桌上。
少年臉上染著紅暈笑:「大人何必這麽著急呢?」
他這笑還沒笑開,固遠拿著一方印啪地一拍印在他的腦門上,這一下端的是奇快准,連防備的余地都沒有。
少年慘叫一聲,從耳口鼻各冒出一縷煙來,那煙飄到窗外尖聲細語:「柳固遠,又被你識破了。」猛的向前一衝,化做幾個白色的爪子抓向固遠。
被抓得狼狽不堪,條條血痕,固遠慌忙後退,拼死將牆上的書畫拉下來,露出一尊金漆大佛,妖煙怕那金光,退到不遠處,固遠喘息道:「白公子,你再來幾次都一樣。」
卻聽那書案上「嘤」的一聲,那被白狐附身的少年醒了,四處張望,淚光點點,我見猶憐,看見窗外小狐那雙綠碧眼,尖叫了一聲撲到固遠懷裏,固遠一把扯開他扔到一邊去。
小白笑:「柳固遠,你可眞不懂得憐香借五。」
固遠也好笑:「比我不懂的人更多呢。」
屢屢敗給他,小白正要再決一死戰,突然聽得一聲佛號道:「南無阿彌陀佛。」
這聲可把他嚇到了,他揮著爪子道:「你竟然叫那醜金剛來抓我!」說著腳底抹油就要跑,早被兜頭佛袖攏住,還要抗爭,使用法術,卻是無窮乾坤,他知道那和尚法術大,也無可奈何。
總算告一段落了,奸詐人類上前合十低頭道:「多謝大師委屈在此地等待,除這妖孽。」
和尚還禮道:「這狐狸本是有佛緣的,若不是他到處采花,又要害施主,我是不會捉他的,現也不需害他性命,待我把他帶回廟中,早晚念經感化他,他自然不會再來害施主。」
「有勞方丈了,請念天下蒼生,多念些時辰。」固遠盼他帶小白一輩子也不回來。雖寒暄得好像他也要出家信佛了,固遠卻始終不敢擡頭,待那和尚走了,才舒了一口氣道:「媽呀,哪裏來的醜和尚,看他一眼我眼睛都要爛掉了。」
看看那還在哭的美少年,確實美人,不過美人他見多了,也沒有興趣。固遠看看自己受的傷,心裏一狠,還想趁機治他個罪責,一想起心寶等下可能醒,也就當積德了,不再管他。
固遠蹑手蹑腳的回到床上,見心寶咬著爪子嘟嘴在睡,內心柔軟,吻在他睑上。
想著這一天所遇,不禁打了個寒顫,心寶雖是寶氣一點,他也是喜歡的,也總不能把他本性給扳了,他就是糊塗又衝動才有趣,況又知道他對自己亦有特殊情懷,爲他連仙都不修了,心寶只是較其他人遲鈍些。
況且……本就是他欠他,就是多爲他吃點苦,多愛他一些,也是合該的,固遠就不相信,這一世的夫妻,也不能讓心寶在眉梢心裏染上濃重的愛。
佛家說有因果輪回,柳固遠傷了朱心寶的前世,這世裏這條命也報給朱心寶,他們兩個,或許根本是上天安排好了的。
至此,固遠安定于魚米之鄉,他雖是個愛民懂政,興修水利,又擅長斷案的,也愛整饬吏治,貪官到他手裏都會剝掉一層皮,卻不是一個清官。
飲食起居,講究之處,非常人能想,特愛美食佳看,搜集幾乎成癖,柳公此人,一生大起大伏,官高時曾至一品,也被降職,發配穿越千山萬水。
每到一處,賞天地鍾靈,而做好畫無數,柳公畫不拘一格,山水人物走獸皆入畫,與鍾愛以物言志的其他大家不同。
他尤喜畫豬,後傳他最有名一幅,就是枇把酣豬圖,開卷清新,枇杷用色飽滿成熟,果實累累,層層疊疊,或簡或繁,有形有意,似有汁液流淌,香味飄溢;樹下一睡臥小豬,憨態可掬,招人喜愛,團扇大耳,滾圓的身子,胭脂色的一團,雖給人安逸之感,又讓人心突的一跳,可謂『活色生香』,後世品評,縱不愛柳公書畫者,也喜其中溫潤之意。
天朝二七年,黃河泛濫,國庫緊迫,聖上急撥二十萬兩銀子赈災,然杯水車薪,只抵擋一時。
一品公柳固遠年六十九歲,捐五百萬兩銀拯救災民,大幅興修水利。
幹裏大堤修成之日,柳公攜一少年同遊視察,有見者說柳公風貌數十年竟未多變,文采氣度仙風道骨,更勝從前。
不幾日,天有異象,突見流星四落燒紅半邊天空,是夜柳公府熊熊大火燃燒,煙氣冉冉,直衝天際,不傷他人,只撿及柳公長佩姻緣串一挂與少年常拜舍利一顆。
是夜,全城百姓皆夢見柳公手摟一豬,駕祥雲而去,都稱其功德圓滿,得道修仙去也。
天子念柳公賢良,雖爲官不清,然瑕不掩瑜,下旨建柳公廟一座,造像其中,其夫人朱氏同被供奉,夫妻二人皆著男裝,面目安詳。有黃河兩岸被救子民,千裏趕來,燒香禱告,傳聞此廟有保安康牽姻緣之意,香火大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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