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江湖凶險,明刀暗刀防不勝防;情場凶險,大騙小騙漫山遍野。
要做到人在江湖飄就是不挨刀,可得有些真本事!
走了一趟江湖,顏小刀總算認清薛北凡這人,是看不透真心的,
所以顏小刀說:「男人對女人過好或過壞,都是有原因的。」
其實薛北凡是不得已,他習慣越是喜歡的東西,越不可以靠近,
於是忽而親近、忽而疏離的感覺,讓顏小刀很是揪心,
只好告訴他:「聰明的男人不會讓女人等的。」
因為女人沒有時間等,也等不起,更何況,好女人,人人等著搶!
因此薛北凡覺得,他已經昏了頭,願意栽在顏小刀的手上。
顏小刀問他:「你明知是昏了頭,還不放手?」
薛北凡搖頭低語:「總會有一天,有那麼個人出現,
教自己愛不釋手,那怎麼能放手!」
但就如顏小刀她娘說的:「男人的心裡有扇門,女人的心裡有堵牆。」
這兩個江湖不挨刀的人,誰會心甘情願為誰挨一刀?

 

【都在江湖飄,只有你挨刀】

“小哥!”

正拿笤帚掃著牆根落葉的薛福,聽到一聲極好聽的召喚。想想自己也不過二十出頭,倒是合得上這一聲悅耳的“小哥”,就帶些局促地抬了個頭。

眼前只有光溜溜的牆壁,枯黃的爬山虎蔫頭耷腦堆在上邊,枝葉都焦枯了。薛福正杵著愣神,肩膀上叫人輕輕戳了一記,不痛不癢的。

他趕忙回頭看。

不知何時,身背後站了個笑顏如花的姑娘,有個十七八歲了吧?個頭不高不矮,俏麗得招人喜愛。穿了身鵝黃色的裙子,外頭那件梅花堆錦的小坎肩忒別致,應該價格不菲。頭髮盤得也精細,垂下來的一綹還微微打著卷。

好看。

薛福面皮紅了紅,眼觀鼻鼻觀心,儘量擺出穩當勁兒來,“小姐有事?”

姑娘伸出手,粉潤的手心板兒裡托著一錠銀子,拿眼睛一打量,得有個二兩。薛福估摸她是有事情想差使自個兒辦,出手那樣大方,必定有些來頭。

薛福趕緊說了句,“小姐吩咐就成,不用賞銀子。”

姑娘見他禮數全,人又不粗,嘴角翹起了幾分,跟他打商量,“小哥,給疏通疏通。”

薛福愣了愣,“疏通?”心裡卻琢磨,那聲“小哥”真好聽。

小姑娘沒說話,只是回頭,指了指遠處長長的隊伍。

離開牆根挺遠的地方,有高宅闊院,氣派的山門上一塊匾額,寫著“北海派”三個大字。

大門前邊兩個守衛橫眉立目、不怒自威的樣子,比兩邊的石頭麒麟看著還猙獰些。

左邊的角門前擺著兩張長桌,拼在一起成一趟,後頭三個老頭正襟危坐,正給排著隊的男男女女相面。

看一眼,老頭若說個“過”字,就給塊木牌,寫上名字由丫鬟領進角門去。若老先生一揮手,連“不過”都懶得說的,就從另一邊攆走了。

這陣仗可不是宮裡選秀女,而是北海派在選丫鬟小廝。

北海派是江湖第一大門派,莊主薛北海名動天下,家大業大,選下人有這樣的陣仗也正常。

薛福搔了搔頭,“小姐,那是招打散工的下人呢。”

“你們北海派掌門薛北海要成親,所以人手不夠找人做散活兒,是吧?”這姑娘的性子應該是俏皮大方的,說話的時候盯著人眼看,眼睛還有神兒,看的薛福更局促了,結結巴巴說,“是……是啊,招下人的,幹粗活。”

“我想進宅做下人,怕排隊,又怕他們不要我,所以來跟你走後門哩。”

姑娘說得自若,薛福可傻眼了,仗著膽子上下打量她,怎麼看都是個嬌貴的小姐,哪裡像是幹粗活的人?

“小姐,快別說笑了。”薛福咧了咧嘴,為難狀,“你哪裡做得粗活!”

“做得做得!”小姑娘將銀子又往薛福眼前湊了湊,“小哥,幫幫忙!”

薛福尋思了下,指指不遠處的角門裡邊,那裡站著個背著手,趾高氣昂的中年男子,告訴姑娘“那個是管家薛忠,他管事兒的。我就是個掃地的小廝,做不得主,你不妨去求求他?”

小姑娘卻不為所動,搖頭,“北海派的下人裡頭,你比他們都大些,你定做得了主!”

“你……怎麼看出來?”

“我若說准了,你就收了我這銀子幫我疏通個,怎樣?”

薛福點了點頭。

“那些管家下人各個頤指氣使的,就你老實巴交卻沒人欺負你。”姑娘邊說邊瞄了眼薛福的手,“這麼多下人裡,數你的手最嫩,皮膚最白,穿的料子也最好,所以你平日一定不幹粗活,是伺候莊主的吧?”

“姑娘好精細個人。”薛福服氣了,願賭服輸,就收了銀子帶她從後門進大宅。

邊走,薛福邊問,“你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幹嘛要來做丫鬟呢?”

“想看紅紙寶傘。”

薛福就明白了。

這紅紙寶傘是北海派的傳世寶之一,這幾天掌門要大婚了,準備拿出來圖個吉利。據傳說,紅紙寶傘有招福祿、牽姻緣的妙處,哪家姑娘若是能打著這傘走幾步,必定有大好姻緣,從天而降。

“對了,你叫啥名兒?”薛福問,“我叫薛福。”

“顏小刀。”

“像個男娃名字。”薛福去管事房中給她登記了一下名姓,取了套丫鬟衣服交給她,“就幫著打掃院子吧,你長得好看,內宅和大院都不會要你的。”

顏小刀見薛福說完就走了,禁不住“嘖嘖”兩聲,北海派的下人就是大氣啊,都不怕自己是壞人,還能拿著笤帚隨處走。

之後,顏小刀開始挨個院子掃地,順便尋找紅紙寶傘,想要開開眼界。

剛走到第一趟院子門口,就聽兩個下人躲在角落竊竊私語。

“今晚動手?”

“就今晚!”

“到時咱們裝睡啥都別管!”

“好嘞。”

小刀覺得還是別進去了,就到了第二趟院子。這裡似乎是灶房,剛走到窗邊想看看天下第一大派的伙食怎麼樣,就瞧見有人鬼鬼祟祟。

只見廚子正從一個武生打扮的年輕人手裡,接過一包藥粉。

“下到掌門的湯裡?”

“對。”

“會不會被發現?”

“夫人親自喂他喝,他不會防備!”

乖乖蹲在窗臺下邊,決定還是去第三趟院子接著掃。這回,小刀腳步更輕了,跟個貓兒似的,貼著牆根悄悄摸摸掃。

掃到屋門口,就見窗戶虛掩著,好奇瞄一眼,只見一個年輕貴婦大大方方坐在一個武生大腿上,正說私房話呢。

“你看你還沒正沒經,我都快成你師娘了!”

“可今晚過後你就是寡婦。”

“那你壞死了,害人家守寡!”

“所以我會替師父好好照顧你……”

小刀哆嗦了一記,捂住耳朵從牆根溜走了——非禮勿聽!

到了第四趟院子,發現院裡靜悄悄關門閉戶,小刀喘口氣,可算能安心掃地了。無奈她有些功夫底子,耳力又好,因此屋裡人壓低聲音談話又被聽了個清清楚楚。

“今晚就要薛北海人頭落地!”

“到時我就是北海派的新掌門。”

“記得逼他說出龍骨五圖的下落,找到月海金舟和聖武皇譜。”

“他不說,就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刀提起掃把,走到院子門口,伸手揪住自己兩個耳朵,嘴裡念叨,“叫你聽話!你就不能不聽話?”

路過的丫頭們都捂著嘴笑她。

終於走到第五趟,也就是最後一趟院子門前,小刀被人攔住了,一個凶巴巴的門衛告訴她,“這是掌門休息的院子,不准隨便進。”

顏小刀站在丫鬟們休息的通鋪房外頭,開始考慮是留下來等著看紅紙寶傘呢?還是趕緊走別趟這渾水?

可惜還沒等他考慮明白,天就黑了,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一個劈雷下來,天跟塌了一半似的。就在這時候,從北海派的第五趟院子裡傳來了一聲慘叫,前邊四趟院子卻是鴉雀無聲,靜得跟死了一樣。

顏小刀站在屋簷下,望著眼前豆大的雨珠從房檐滾落,盤算著,要不要多管閒事呢?

此時,薛北海身中劇毒還被捅了幾刀,他忍著傷痛跑出來,慌不擇路,踩空從後山的山崖滾了下去。他始終不敢相信暗害自己的,竟是平日最信任的人。就在他迷迷糊糊昏過去之前,看到有人走向自己。鵝黃色的碎花裙擺,一雙好看的繡花鞋……

再醒過來的時候,薛北海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洞穴中,傷口已經處理過了,但還是渾身無力。眼前火光躍動,篝火旁邊,一個嬌俏的姑娘正在擺弄著自己滾落山崖時,緊緊摟著的紅紙寶傘。

“你醒啦?”

“你是誰?”

“救你的人啊。”

薛北海聽聞此言,忽然癡笑起來,“沒想到,我認識的人都害我,我不認識的人卻救我。”

顏小刀走到他跟前,“所以你要反省一下。”

“我反省?”薛北海似乎不能接受,“別人害我為什麼要我反省?”

顏小刀用傘尖指著他的鼻子,認真說,“我娘常常教導我,人在江湖飄怎能不挨刀,但總挨刀就是你的不對!你不反省誰反省?”

薛北海目瞪口呆,“我……”

“北海派裡頭至少有十個人知道今晚有人要害你,怎麼就沒人給你提個醒呢?”顏小刀還往他傷口上撒鹽巴,“你平日究竟有多討人嫌啊?”

薛北海本就傷重失血,被她這樣一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正這時候,就聽到外頭有人喊,“莊主!莊主!”

“是薛福!”薛北海剛想答應一聲,被顏小刀捂住了嘴巴,順便一拂袖熄滅篝火。索性外頭雨很大,再加上她們身在離開地面兩丈高的一個洞穴裡,並未被發現。

“薛福是我最信任的人,他不會害我的!”

“拉倒吧,那小哥也背叛你了。”

“什麼?”

“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能輕易進入北海派,說明他不擔心我會害你,因為知道你早晚是死唄。”

薛福喊了一會兒,沒聽到回音,就帶著手下繼續往前找,“他定受了重傷,給我抓活的!”

洞裡二人聽了個清清楚楚,顏小刀對薛北海挑挑眉——看吧!

薛北海頹然地癱軟,仰天長歎,“想不到我薛北海竟然有眾叛親離這一天,這究竟是為什麼。”

小刀也不去理會他,讓他在那裡萬念俱灰,自個兒則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摸摸紅紙寶傘,暗歎這傘真漂亮,可惜要還給人家。

薛北海忽然問,“恩公叫什麼名字?”

小刀聽到“恩公”兩字,頭皮麻了下,回答,“叫小刀。”

“小刀姑娘,是不是喜歡紅紙寶傘?”

“喜歡呐!”

“我願以此傘為酬勞,托小刀姑娘幫我辦件事。”

“你是說,只要我給你辦件事,這傘就送我了?”

“不錯!只請姑娘幫我跑一趟杭州府。”

“嗯,說詳細點。”

薛北海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用羊皮兜子裝著的錦盒來,遞給小刀,“去杭州府的星海園找我兄弟薛北凡,親手將盒子交給他,提醒他提防北海派的人。”

“盒子裡頭是什麼?”

“龍骨五圖!”

顏小刀吐了吐舌頭,人常說江湖有四寶,“月海金舟、聖武皇譜、紅紙寶傘、風月無憂”。其中最神秘的就是月海金舟和聖武皇譜,據說就藏在北海水晶宮內。而這北海水晶宮的所在,就記載在這五塊龍骨組成的龍骨五圖上。

“這麼貴重,你交給我不怕我獨吞呀?”

薛北海沉默了會兒,開口“既然自己人信不過,那就信外人吧。”

小刀想了想,看看盒子又看看紅傘,“那紅紙寶傘就是我的了!”

薛北海點頭,與顏小刀擊掌為盟,定下了這買賣。

 

次日清晨,大雨轉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顏小刀打著紅傘離開北海派後山,懷裡揣著龍骨五圖,趕船去杭州了。

薛北海在山洞裡運功療傷,這時候,一個人悄悄溜了進來,正是薛福。

“莊主,都辦妥了?”

薛北海睜開眼睛,點頭,“這次真是絕處逢生,也虧得你機靈,看出她身份。”

“莊主,顏小刀真的能幫我們?”

“當然能。”薛北海微合雙目,氣定神閑,“接下來,就看北凡的了。”

【精分神捕和面具姑娘】

五月,杭州府郊外的鄉間小路。

路是黑土路,鋪了一層細碎石子,再壓一層灰泥石板。一場小雨淋了之後,石板黑了,土路也不灰了,乾淨清爽。

一邊菜田,黃澄澄大片,小風一吹能撫出金浪來,加之水洗碧空,引得行人紛紛駐足。

另一邊魚塘清澈,如鏡的湖面映著天光,明晃晃鋪出老遠。水上有薄霧似浮雲,水動雲去,偶一隻孤鷗,或展翅、或獨立。更有早起放舟的漁夫,興致好了,還扣弦唱上兩句,給這江南晨景添了份生氣,越發襯得幻境一般。

特地起了大早來觀景的才子佳人們,都亟不可待賦詩作詞,好趁著霧散前風雅一把。

就在這鄉野淡素如水的景致裡,遠遠,出現了一抹亮眼的紅色。

行人紛紛回頭望,只見來路上,一個美人兒,打著把顏色豔麗的紅紙傘,坐著一匹小毛驢,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這姑娘水靈,看著特別合這江南水景,紅傘一把,映得雪白膚色粉盈盈,越發俏麗嬌美。

她背著個小包袱,坐在毛驢背上東張西望,想找找附近有沒有茶棚,好吃個早饅頭。

來的,可不就是顏小刀麼。

好容易看到了大大的“茶”招子,顏小刀趕緊從小毛驢上跳了下來,挑了個靠路邊的位子坐下。夥計就來招待,見是個漂亮姑娘,不自覺聲音都放軟了些,“姑娘獨自趕路啊?吃早飯麼?”

小刀收了紅傘,小心翼翼擦乾放好,邊跟夥計要了碗豆花,還要一個白麵饅頭。

夥計快手快腳給端了上來,還送上一疊自家做的醃黃瓜片兒。顏小刀翹著手指捏筷子,挑著黃瓜片就饅頭,悠哉哉吃起來。

吃了一會兒,路上行人就多了。

蘇湖一帶向來商賈雲集,趕早做買賣的生意人都風急火燎的,雨一停、太陽一出,仙境幻境一般的晨景也就散了,只留下熱鬧和富庶。

茶棚漸漸客滿,就小刀眼麼前還有三個空座。

“啪”一聲,一把大刀橫在了桌上,就在小刀的眼皮子底下。

這刀長三尺三,寬口皮套,上有九節綁繩,還帶著編號,估計來的是個官家。

小刀抬眼打量,眼前坐了個武生,年紀不大也就二十出頭,五官端正,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他腦門上有汗,隨意地用衣袖擦吧擦吧,叫夥計,“四個饅頭一碗粥!”

小刀揪下一小口饅頭就著黃瓜片兒吃,瞅見那人腰間半藏半露的一塊金牌——可能是個捕快。

小夥子擦了汗等吃的,抬眼才看見對面坐的是個姑娘,拘謹地低下頭,也不敢仔細打量,等著吃飯。

小刀微微挑起嘴角——是個老實人呀。

小刀又吃了兩口,那小夥突然抬頭,對夥計喊了一聲,“再來碗牛肉麵!”

小刀張著嘴看他眼前瞬間消失的四個饅頭和一碗粥,暗暗嘟囔了句——飯桶呀!

這邊正吃著,又有人來了,兩個人。

在茶攤前一站,見沒位子正猶豫,夥計趕忙招呼,“二位客官,這裡正好有倆空座!”

於是,一個人坐到了小刀和捕快手邊的位子上,另一個人站在他身背後。

小刀就聽一個略微發悶的聲音說,“一壺茶,兩個饅頭。”

雖然聲音發悶,但能聽出是個女人,與一般女子不同,這人說話清冷低沉。小刀覺得聲音好聽,就抬起頭看,卻嚇了一跳。

身邊坐的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正好也打量小刀呢。這人樣貌很好,小刀猜他有些身份,因為帶著份貴氣,穿著講究,舉手投足也優雅。不過惹小刀注意的並非是眼前這貴公子,而是他身後站著的人。

那是個穿著黑衣戴面具的女子,應該就是剛剛說話那個。

她站在貴公子身後,像是隨從或保鏢,身材高挑纖瘦,就是戴著面具完全看不出長相和神情,一把黑頭發也藏在衣服裡。面具可能是巫儺面具裡頭的鬼面,白色,看著挺嚇人的。

雖然看不到面容,但給人的感覺很冷酷、沉靜……小刀對她十分好奇。

那面具女子也看了小刀一眼,沒做聲。

等茶水上來,面具女子先拿出銀針小心地試了試,沒問題才給那位貴公子放在眼前。有幫他洗了杯子倒上茶,做完後繼續站到身後。

那“飯桶”捕快正吃第二碗面呢,瞧見這情形,不冷不熱來了一句,“自己有手有腳,還要人伺候。”

小刀嘴角又不自覺挑起了幾分——會吵起來麼?這個捕快心直口快呀!

貴公子單手托著下巴慢條斯理地反問,“金刀神捕郝金風,為什麼跑到杭州來了?”

“咳咳……”

一聽到“郝金風”這名字,顏小刀被饅頭噎住了,伸手捶胸口。

那貴公子伸手給她倒了杯茶,遞到眼前。

小刀接了,道聲謝將饅頭順下去,餘光瞥見面具女子似乎又看了自己一眼。

“我來捉拿薛北凡。”郝金風回了一聲。

顏小刀原本決定放下杯子就走的,可一聽到“薛北凡”三字,又坐著不動了,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薛北凡?

“薛北凡是我沈星海的朋友,他這一月都在星海園做客,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要神捕大老遠跑來抓人?”

顏小刀心裡嘖嘖兩聲,所以說無巧不成書啊!竟然在這兒遇上星海園園主沈星海。

“薛北凡那淫賊罪無可恕,我要抓他回去法辦!”

“淫賊?”

小刀沒忍住,一句話冒了出來,沈星海和郝金風都朝她看過來。

小刀趕緊低頭。

郝金風問沈星海,“傳說薛北海在成婚前夜暴病身亡,薛北凡竟然還在江南吃喝玩樂?!”

“薛兄不喜涉足江湖,與他兄長又關係淡薄。”沈星海幫著解釋,“他整日泛舟西湖逍遙自在,我與他相識多年,他雖風流卻不下流,斷不是什麼淫賊,你查清楚,可別冤枉了好人。”

“冤枉?”

郝金風一聽這兩字,忽然臉拉了下來。原本這人熱情如火,現在忽然就像跌冰窖裡了似的。聲音也變了,陰測測、涼絲絲、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難道閣下覺得我是那種冤枉好人、栽贓陷害、是非不分、卑鄙無恥的貪官污吏、無能捕快?靠冤枉別人謀求升官發財?”

沈星海和顏小刀都捧著杯子目瞪口呆看他——這捕快怎麼突然變了個人啊?

最後……小刀呼嚕嚕喝了口熱茶,眾人才回過神來。

郝金風甩了甩頭,恢復了剛剛“飯桶”時候的神色,一臉茫然,“我剛剛說什麼了?”

沈星海低頭喝茶,人都說郝金風什麼都好,就是有時會突然性情大變,原來是真的。

顏小刀已經知道了薛北凡在西湖的某艘船上,既然郝金風這瘟神都在找他,自己還是趕緊去將東西送了,然後離得越遠越好。

想罷,放下兩個銅板,起身準備離去。

小刀剛伸手牽了小毛驢,就聽到郝金風又問沈星海,“龍骨五圖在薛北凡手上麼?”

沈星海趕忙一聳肩,“我可不知道。”

顏小刀不自覺地頓了一下,但未免引起懷疑,還是不動聲色地牽著小毛驢走了。沈星海和郝金風還在對談,似乎都沒注意,唯獨那面具女子,又看了小刀一眼。

等小刀走了,郝金風問沈星海,“你認識剛剛那姑娘?”

沈星海略一笑,“這麼漂亮的姑娘,我若認識必定會記得。”

郝金風摸著下巴自言自語,“覺得她有些眼熟,在哪兒見過呢……”

郝金風雖然不記得顏小刀,顏小刀可知道他,且兩人還大有淵源。

二十年前,顏小刀的娘親顏如玉是名震江湖的神偷,號稱飛天狐狸。朝廷派下金刀神捕郝九龍追拿她,可未曾想,郝九龍非但沒抓著顏如玉,刀還丟了,回來後辭官退隱山林。

江湖人都以為郝九龍是因為輸給飛天狐狸受了刺激,其實不然。顏小刀聽她娘親說起過,郝九龍和她成了夫妻,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就是郝金風,女的自然是顏小刀了,兩人相差一歲。

婚後第三年,小刀剛剛滿月的時候,顏如玉懷疑郝九龍出去沾花惹草,兩人大吵一架後分道揚鑣,兒子女兒一人一個。

郝九龍隨即重出江湖,成了天下第一神捕。這負心漢還出了畫影圖形緝拿顏如玉,搞得顏如玉帶著小刀隱居山林。郝金風估計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當顏如玉是他爹的仇人。

小刀沒想到一入杭州府就碰上一奶同胞的兄長,但一想起那個負心漢老爹,還是別相認了。另外,郝金風好似有些不正常?剛剛一聽到“冤枉”兩字,怎麼就變了一個人呢?

邊胡思亂想,她邊沿著西湖的堤岸走,湖上畫舫如織,哪一艘上有薛北凡呢?

見前頭有不少船家,小刀靈機一動,跑去問一個船工,“大叔,哪一艘是星海園的船呐?”

幾個船工同時伸手指著湖上一艘刷了紅油的二層大船,“那艘!”

小刀跑上附近一座橋,仔細看那船,就見正朝著自個兒的方向來呢。

此時正有個白衣男子正在船頭,端著酒杯看風景。小刀皺了皺眉頭,看外形病怏怏的還很斯文呀,怎麼就落了個淫賊的名頭?

她正思量,身後有人叫了一聲,“小賊。”

顏小刀一驚,回頭看。

只見一個拿著油紙傘的黑衣男子站在身後,正看她。這人二十多歲吧,高高瘦瘦,小刀確定自己之前不認識他,想了想,她娘顏如玉的確是偷兒沒錯,自己可不是啊!她從小跟個郎中學些醫術,跟她娘學點三腳貓功夫,安分守己沒幹過壞事。覺得這人估計是在叫別人,於是小刀扭臉繼續看。

這會兒,那大船都快到橋頭了,小刀就考慮著,是叫他一聲,還是跳下去。

不料身後人接著又叫了一聲,“唉,小賊。”

小刀回頭,發現還是那人,“你叫我?”

“是啊!”

“我哪裡是賊?!”

“你偷了我的傳家寶,還說不是賊?”那人背著手,河風一吹,髮絲跟著風輕輕晃了晃,說散亂吧,又好似不散亂,說整齊吧,又好似隨意了些。就跟那人的面相似的,說端正吧,有些邪氣,說邪氣吧,又品貌端正。

小刀正想著這人是誰,忽然就聽橋下一聲怒吼,“淫賊,哪裡跑?!”

一聽嗓門,小刀就知道是郝金風,本能地轉身就逃,巧的是剛剛叫她“小賊”那位,也跟她一起跑。

小刀驚訝,那人也驚訝。

身後郝金風拔腿狂追。

小刀正心急,那人卻笑著跟她搭話,“這麼巧,你也是淫賊啊?幸會!”

【剛入江湖就挨一刀】

顏小刀叫那人一聲“淫賊”氣得差點蹦起來。

就聽身後郝金風喊,“薛北凡,你給我站住!”

小刀吃驚,看著身邊人,“你就是薛北凡?”

薛北凡對小刀點頭,“是啊。”

說話間,郝金風已經追到身後了,薛北凡忽然一拽小刀的胳膊,縱身一躍往橋下跳去.剛剛那艘大船正好到了橋下,接了小刀他們,穿過橋洞往另一頭駛去。

船上端著酒杯那個白衣人見狀,笑著打趣,“薛北凡,你大白天的還能撿個美人上船?真不愧這淫賊頭銜。”說著,伸手指了指橋上跳著腳喊“站住”的郝金風。“今日初六,大凶,諸事不宜。”

小刀有些納悶,郝金風功夫很不錯啊,這裡和橋面也不是多遠,怎麼不追過來?

身後那白衣人像是看出她心思,說,“郝金風是金牌神捕,江湖上也有人叫他飛腿硯臺,因為他完全不會輕功,就靠兩條腿狂奔。”

顏小刀樂了,可能是因為顏如玉以輕功了得,郝九龍那負心漢還記恨當年的事兒呢,所以不教兒子輕功。嘖嘖……所以說男人一旦變了心就翻臉不認人。

就在眾人以為成功逃脫郝金風追趕時,他卻謔地爬上橋頭,用力往前一蹦……

“噗通”一聲。

郝金風果然名不虛傳,不愧為“硯臺”剛冒了個泡,就沉下去了。

“啊!”岸上不少行人看到了,以為有人落水或者尋短見,紛紛叫人相救。

顏小刀趕緊到船頭,見薛北凡也過來可熱鬧,就道,“快去救他!”

薛北凡指了指划船過去的船工,“有人會救的,他功夫那麼好,不差這一會兒!”

顏小刀可不幹了,那愣頭好歹是她親大哥,若是她娘知道了那不是要哭死?見薛北凡還看熱鬧呢,小刀就想跳下去救他,可剛剛往外一探身子。

只見郝金風已經一個猛子遊過來了,正扒著船要往上爬,嘴裡還喊,“淫賊!我要抓你去見官!”

薛北凡驚得往後退了一步,身後白衣人捂著肚子笑得直跺腳。

 

郝金風爬了半天沒爬上來,船底下打滑,那白衣人用跟麻繩將他拽了上來,送進船艙換衣服。

郝金風脫下濕衣服,那白衣人卻不給他幹的換,扔了條毯子給他。郝金風裹著毯子也沒手來抓薛北凡了,終於是消停了下來。

顏小刀覺得情況不妙啊,俗話說的好,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她現在上了薛北凡的船,還遇上了郝金風,怎麼辦好呢?

“小姐貴姓?芳名怎麼稱呼?”薛北凡不愧為?“淫賊”,興趣全在顏小刀身上,邊看著她手中的紅傘。

顏小刀立馬明白他為什麼叫自己小賊了,這紅紙寶傘,乍一看的確看不出特別來,但是傘裡藏有乾坤,可能只有薛北海和薛北凡兩兄弟認得出來。

“咦?”

此時,郝金風也注意到了小刀,“你不是早上在茶棚坐我對面那個姑娘麼?”

小刀張了張嘴,“嗯……”

“是不是這淫賊騷擾你?”郝金風正義感上來了,一手抓著毛毯,一手要去抓自己的刀,“莫怕,我這就拘捕他歸案!”

薛北凡手快,把他的刀挪遠了些,郝金風拿不到,又不好動作太大,只好憋在船艙運氣。

顏小刀目測著到岸邊的距離,一會兒要不然將錦盒塞在薛北凡手裡就轉身逃走?或者……

正在盤算,那白衣人忽然“哦!”一聲,轉回房間,站在書架前翻了翻,抽出一本冊子來。拿著冊子出門,翻出一頁給顏小刀看,“我就說眼熟!”

小刀低頭一看,那時是一疊舊的畫影圖形,眼前那張赫然是緝拿她娘顏如玉的,樣貌和小刀十分相似。

“你是……”

薛北凡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小刀一把扯下那頁畫影圖形,三兩下扯碎了團成一團往水裡一扔,動作一氣呵成。黃草紙浸了水,沒三兩下就濕透了,墨蹟也糊了。

薛北凡和白衣人目瞪口呆看著顏小刀。

小刀瞥了眼船艙裡正四處找衣服的郝金風,警告眼前兩人,“敢說出去,你倆就死定了!”

薛北凡挑起嘴角笑了,“原來神偷顏如玉有個女兒啊,你叫什麼來著?”

顏小刀看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回了一句,“顏小刀。”

薛北凡皺眉,“怎麼那麼好看個丫頭取這麼個破名兒?你娘自己到知道叫如玉。”

“你才破名兒!她說如玉和入獄諧音,不吉利所以攤上個負心漢。”小刀暗自嘟囔了一句。

白衣人對她拱拱手,“在下重華,幸會。”

顏小刀也對他拱手,仔細打量這個重華,年歲和薛北凡差不多,斯文儒雅,看著可比薛北凡順眼的多!

重華見小刀似乎有些忌憚船艙裡的郝金風,就道,“我去給他找件衣服,你們聊。”說完,進船艙帶著郝金風上樓找衣服去了。

薛北凡看了看小刀手裡的紅紙傘,就要伸手拿,小刀趕緊往身後一藏,“我的!”

薛北凡笑了,“紅紙寶傘是我薛家傳家寶,怎麼會是你的。”

“你大哥給我的!”小刀將傘藏好,從包袱裡拿出一個錦盒來,遞過去給他,“你大哥受了傷,不過沒死,他讓我帶著個給你,還有提醒你小心北海派的人。”說完,對他擺擺手,“我走了。”

小刀完成了任務,正想早點脫身,身後薛北凡卻一把拽住她胳膊。

“別拉拉扯扯的!”小刀把胳膊抽回來,瞪他,“你大哥跟我擊掌為盟了,我把東西帶給你,紅紙傘刀就歸我了。”

“你別急,我不跟你要傘,這傘本來就是姑娘家用的,我要也沒用。”薛北凡晃了晃手裡的錦盒,問,“這什麼?”

“你大哥說是龍骨五圖。”

“這麼說,你大哥讓你帶龍骨五圖給我?”

“嗯。”小刀點頭。

薛北凡低頭,打開了錦盒。

小刀本想走了,不過好奇害死貓,她想看看龍骨五圖張什麼模樣,就湊過去一看,只見盒子裡哪兒有五塊龍骨啊,只有一張白紙,上邊寫著五個地名——九珠龍潭、仙雲山瀑布、西域鬼城、奈何門、北海派。

小刀眨眨眼,薛北凡咳嗽了一聲,盯著她看。

小刀仰起臉跟他對視,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後,倒抽一口涼氣,“我沒打開盒子看過!”

薛北凡挑眉,“是麼?”

“當然!”顏小刀急了,心中顛來倒去翻了幾轉兒,明白過來——莫不是那薛北海詐她?

“唉。”薛北表示懷疑,“別是你私吞了我家傳家寶龍骨五圖,想自個兒去找月海金舟和聖武皇譜吧?”

顏小刀眉間擰了個疙瘩,“若是我偷的,大可以用五塊假骨頭瞞哄你,怎麼可能寫這些?再說你看字跡,是不是你大哥的?!”

薛北凡笑了,“你這丫頭還真挺機靈。”

小刀送了個白眼給他,“我東西送到了,我不管了,後會無期!”說完就要往岸上蹦,卻聽身後薛北凡慢悠悠道,“你答應我大哥的事情還沒辦到呢,酬勞都拿了,可不能不認帳。”

小刀腳步停住,“東西已經送到你手上了!”

“我大哥讓你幹什麼來著?”薛北凡很欠揍地用小拇指掏掏耳朵,問小刀。

“帶這個錦盒給你,再提醒你小心啊。”

“那我大哥說錦盒裡的是什麼?”

“錦盒裡……”小刀張嘴幹嘎巴半天,暗暗跺腳——好個薛北海,敢騙本姑娘!

薛北凡湊近些,對小刀道,“我大哥讓你帶龍骨五圖給我,可沒讓你帶張白紙給我,既然紙上寫了龍骨五圖的所在,你當然要幫我去將圖紙找來了,紅紙寶傘可是無價之寶,這世上哪兒有這麼便宜的買賣?呐,小美人。”

小刀一張臉漲的通紅,剛想還嘴,薛北凡卻接著說,“這樣吧,我這人很好說話,不如我吃虧點,跟你一起去找?”

小刀鬱悶,自己被訛上了!薛北海那個大烏龜,自己救了他一命,他卻恩將仇報擺她一道。又回想起那日在北海派門口遇到的薛福,小刀可算明白了——從一開始就被算計了!

“那,大不了我把傘還給你。”小刀雖然不捨得,不過傘哪有小命重要,這五個地方都是龍潭虎穴,去不得!而且薛北凡這人油腔滑調心機又重,看他跟他哥默契的!跟他一起別哪天又被算計一把。

薛北凡看了看傘,“嘖”一聲,顯得那麼為難,“我薛家有規矩,送出去的東西就不能再要回來。再者說了,從北海派到這裡至少半個月,你都用了那麼久了,再還給人家怎麼好意思?”

小刀知道自己算是入了黑店了,鑽進薛北海的套裡。想不到出師不利,剛入江湖原本以為得著把紅紙寶傘大吉大利,沒想到還沒開始真正闖江湖就挨了一刀。

她娘總跟她說,“臉蛋越漂亮的男人越不能相信、武功越好的男人越不能相信、地位越高的男人越不能相信、嘴上越甜的男人越不能相信……總之是男人都不要相信”,她可算深有體會了!

“呵呵。”薛北凡笑得人畜無害,伸手要搭小刀的肩膀,小刀趕緊閃開。她心說,既然你們玩陰的,本姑娘可不做待宰羔羊,現在就溜走不奉陪了,反正她的輕功江湖上應該沒幾人能追上。

“你可別想跑。”薛北凡察覺到小刀的意圖,餘光瞥見二樓上,郝金風已經換好衣服出來了。就提醒小刀,“若是讓他知道你是顏如玉的女兒……”

“你敢說!”小刀也不示弱,“你別忘了你是淫賊,他要抓你的!信不信我現在就喊非禮!”

薛北凡一挑眉,“你這算栽贓嫁禍啊,我可沒動手!”

小刀磨牙,“栽贓嫁禍也比你們兄弟倆聯手騙人強!”

薛北凡笑得爽朗,“反正這五個地方你是去定了,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小刀伸手捂住耳朵,深吸一口氣就想喊非禮,薛北凡趕緊把她雙手從耳朵上掰開,“喂,你來真的?”

小刀回瞪,“你看我敢不敢?!”

“好啊!”薛北凡挑釁一般挑挑眉,“那我就告訴中原武林所有人,大哥將龍骨五圖交給你了!”

“呵……”小刀一口涼氣抽得太猛了,差點打起嗝來,伸手指著薛北凡的鼻子,“你個死淫賊,卑鄙無恥!”

“多謝誇獎。”薛北凡臉皮比城牆還厚,笑著對顏小刀拱手,“我們第一站去九珠龍潭吧?”

“不行啊!那地方去不得!”小刀蹦起來,像是真急了。

薛北凡意外,心說至於麼?九珠龍潭又不是什麼嚇人的地方。

正想詳細問問,就見郝金風沖過來,“薛北凡,你調戲王妃,害得她帶孕投湖,一屍兩命,跟我回去見官!”

薛北凡聽了這話倒是愣了,良久,問一句,“哪個王妃?”

郝金風跳腳,“你調戲過不止一個?你……”

話沒說完,就見顏小刀瞅了個空,一腳踩了船欄杆往外躍出,跟只燕子似的一擦水面……飛上岸去了。

“好輕功!”重華在船頭看到了,不住讚歎。

薛北凡看了看凶巴巴的郝金風,又看了看上岸撒腿就跑的顏小刀,一笑,對重華說,“幫我招待捕快大人,我去追小美人。”說完,也一躍上岸,追小刀去了。

重華剛想問郝金風是要喝茶還是吃飯,就見那愣子又一個猛子紮進水裡,遊上岸追人去了。

【風月無憂】

顏小刀剛上岸,見薛北凡竟追來了,趕緊鑽入小巷逃走。她是頭一遭來杭州,跑了個慌不擇路,穿街過巷,最後被堵進死胡同裡了。

後頭還聽薛北凡咋呼,“小美人,淫賊抓你來了!”

小刀驚得頭髮都炸起來了,顧不得許多,從身後院牆翻了進去。

薛北凡瞧得清楚,挑著嘴角樂,“這叫自投羅網!”

院牆後別有洞天,假山荷塘、奇花異草,遠處長長的門廊連接著紅瓦白牆大廊柱的宅子,一趟趟都是紅木門窗金漆的頂兒,夠闊氣的。

小刀找了個假山躲起來,卻見薛北凡也上了牆頭,正東張西望找她。

見他下了院牆,小刀趕緊貓腰鑽門廊後頭去,見一所宅子的窗戶開著,趕緊翻進去關上窗。舉目一看,屋中沒人!

小刀可算鬆口氣,就聽到外頭有腳步聲響。

隨即有人問,“薛公子,你找什麼?”

小刀一愣——薛公子?莫非是認識的!還有這聲音耳熟啊,在哪兒聽過?

果然,就聽薛北凡回答,“我找只小花貓。”

“小花貓?”

“是啊,在河邊遇上的,扛著把紅傘,還穿條花裙子。”薛北凡沒正沒經的,“一個沒看住,叫她給跑了。”

顏小刀心說待會兒可別挨間屋子找起來,就趕緊鑽到了屏風後面。

“嘖嘖,阿咪~”

外頭,薛北凡像是引貓似的,邊召喚,邊往遠處找去了。

小刀見時機正好剛想跑,門外那個腳步聲卻沖著門口來了,隨著“咯吱”一聲,門推開,有個人走了進來,關上門,到床邊坐下。

小刀暗暗叫苦,只好屏氣凝神儘量收緊氣息別被人發現,邊好奇地透著屏風間的縫隙往外看。一看?,發現還認識的——是今早茶攤碰上那位,站在沈星海身後的面具黑衣姑娘!

那姑娘坐在床邊,放下了手上的一個油紙包,一瓶藥跟一卷紗布。

顏小刀算是明白了——自己誤打誤撞,跑進星海園來了。

那黑衣姑娘放下東西後,將面具摘了下來,寬衣,伸手摸自己的後背。

小刀趕緊瞧,吃了一大驚,美女!

她一激動,沒憋住那口氣,只見姑娘原本疲倦的臉上立刻閃過一絲殺氣,抽出匕首朝著屏風射了過來。小刀趕緊一個就地滾躲開,到了屋子中間見那姑娘還要抽刀,連忙擺手,“是我是我!”

黑衣女子看著小刀,有些疑惑,顯然也認出了她來。

小刀笑眯眯說,“我不是壞人,有人追我才逃進來躲一躲的。”

黑衣女子將衣服拉上去些,小刀見她手上有血,皺眉,“你受傷啦?”

黑衣女子沒說話,眼中始終有警惕。

小刀又細細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嘖嘖兩聲——瞧這姑娘,二十來歲,俏生生膚白發黑,說秀麗都有些對不住她,分明就是美貌!這麼好看一張臉,用個面具擋住太糟蹋啦!還是說沈星海故意將她藏起來,以免被薛北凡之類的淫賊惦記?

小刀覺得她眼睛乾淨,似乎沒什麼心眼,走上兩步,“你傷在背後啊?”

她還是沒做聲。

“我學過醫術的,給你包紮吧,你自己都夠不到。”說著,小刀就跑到床邊,探頭朝黑衣女子背後看。那應該是一處箭傷,傷在肩胛處、倒是不算嚴重。小刀脫了鞋爬上床去,盤腿坐在她身背後,“傷口都壞了,你怎麼不找個郎中給看看啊?”

邊說,邊拿了她手邊的藥瓶子打開,一聞,皺眉頭,“這個金瘡藥都壞了!”

黑衣姑娘回頭看看小刀。

“不怕,我有好的金瘡藥。”小刀從腰包裡摸出自家師父做的藥膏來給她抹上,“這樣連著擦兩天就好了。”說著,將藥膏塞進黑衣姑娘手裡,拿紗布幫她包紮。

處理完了傷口,兩人對坐大眼瞪小眼,黑衣女子似乎有些尷尬。

小刀下床的時候,不小心壓到了那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個被壓扁的幹饅頭。

黑衣姑娘穿好衣服後,就拿著饅頭坐在桌邊吃起來,就這涼茶,面具始終放在手邊,像是隨時要戴。

小刀試探地問了句,“沈星海克扣你工錢啊?”

“咳咳……”姑娘被水嗆著了,捶胸口,終於開口,“少主對我很好。”

小刀剛剛給她處理傷口的時候,見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不少,“那你自虐?”

黑衣姑娘給小刀也倒了杯水,覺得這姑娘真活潑。

小刀捧著茶杯翹著嘴角,“我叫顏小刀,你呢?”

“樓曉月。”

“好聽。”

小刀的誇獎似乎讓樓曉月有些不好意思,她又瞧瞧小刀,“誰在追你?”

“我告訴你,你不好出賣我啊。”小刀趴在桌上無精打采,“我可倒楣了!”

黑衣姑娘很認真地點頭。

“薛北凡那個大淫賊!”

小刀話剛出口,就聽門口薛北凡的聲音傳來,“我是大淫賊,你是小淫賊!”

小刀蹦了起來,樓曉月一指屏風後面,小刀趕緊藏進去。

樓曉月走到門口開門,薛北凡果然站在那兒,也不知道停了多久。他往裡頭張望,“那丫頭呢?”

“沒人。”樓曉月回答。

薛北凡樂了,“有吧?沒人的話,小花貓得有一隻。”

“也沒。”樓曉月回答直來直去,似乎不會拐彎。

“我剛剛明明聽到她在裡頭說話。”

“證據。”

薛北凡張了張嘴,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聽到了。”

樓曉月依然一板一眼,“口說無憑。”

薛北凡張著嘴,一時顯得沒轍,他嬉皮笑臉對眼前死板的樓曉月可沒用。

小刀扒著屏風樂,解氣!

樓曉月把著門不讓薛北凡進來。

正這時候,沈星海從院子外走了進來。到切近,就見樓曉月沒戴面具,衣服也只是隨意地一扣。

沈星海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薛北凡瞟見他神色,忽然拖了個怪調子說,“啊,樓姑娘平日戴著面具,想不到原來長這麼漂亮。”

樓曉月才想起來自己忘記戴面具了,跑回去拿,薛北凡趁機就往屋裡走。

曉月伸手攔住,不讓他靠近屏風。

“放肆!”沈星海面露不悅,“薛兄是我的客人,你這是什麼態度?”

樓曉月低下頭,但剛剛跟小刀說好了,不能讓她被發現,於是也沒把手收回來。

沈星海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小刀在屏風後面看得清楚,心裡冒火,薛北凡那個小人!

薛北凡也沒想到會連累樓曉月挨駡,有些過意不去,剛想勸兩句,就聽屏風後面……

“薛北凡!”顏小刀氣勢洶洶走出來,到了曉月身邊,瞧瞧沈星海又瞧瞧薛北凡,“她受傷了都沒人包紮,中午只吃一個饅頭就涼水,你們兩個大男人欺負她個姑娘有意思麼?!”

小刀一句話,把沈星海和薛北凡都說愣了。

樓曉月輕輕拽了拽小刀的袖子,小聲說,“不得對少主無禮。”

小刀無語,樓曉月莫不是有什麼把柄在沈星海手上?那麼聽話呢?

“少爺。”

正這會兒,一個小廝跑來稟報沈星海,“金牌神捕郝金風在外面求見。”

沈星海回過神來,對薛北凡說,“我去拖住他,你找個地方避一避。”

薛北凡點頭。

沈星海又看了眼樓曉月,還有桌上的油紙包和金瘡藥,眼中似乎閃過些什麼,是憐惜或是不悅?反正樓曉月是低著頭沒看到,小刀倒是看出了點端倪。

樓曉月要戴上面具跟著去。

沈星海卻低沉著聲音說,“今天不用你跟,傷養好了再說。”

說完,走了。

樓曉月拿著面具發呆。

薛北凡見顏小刀跟看蟑螂似的看自己,也有些訕訕,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

小刀哼哼一聲,上去拉曉月,“咱們出去吃飯吧?”

“不如我請客……”薛北凡趕緊插上一句,“當給曉月姑娘賠罪。”

小刀斜睨了他一眼,小聲在曉月耳邊說,“曉月,這個人是個淫賊,調戲人家大肚子,害得人跳河一屍兩命!”

曉月驚訝地看著薛北凡,那眼神,小刀說的她都相信!

“我沒……”薛北凡沒來得及解釋,小刀已經拉著曉月走了。

薛北凡歎氣,跟上,準備幫兩人付帳去。

出門沒走幾步,薛北凡往兩人身邊湊了湊,“小刀啊……”

“別叫那麼親,跟你又不熟。”

“小刀,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小刀剛剛一時衝動想給曉月出氣,這會兒想起正經事來了,糟糕!

“九珠龍潭離這裡最近,明天起程怎麼樣?”

“不去!”小刀躲到曉月身後,“我不跟淫賊一起出門的,危險!”

“喂。”薛北凡氣不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調戲有夫之婦?別冤枉我啊。”

“郝金風說得有板有眼。”

“會不會是誤會?”

一直不說話的樓曉月忽然插了一句,“薛公子不像是好色之人。”

“呐!”薛北凡連連點頭,“還是曉月姑娘講道理。”

“之前風月樓主風無憂來過星海園,她請薛公子進宅聽琴,薛公子卻沒去。”

小刀聽完曉月說的,驚訝地張大了嘴——江湖四寶的最後一寶風月無憂,指的就是天下第一美人,風月樓樓主風無憂。沒理由一個淫賊,主動放棄和天下第一美人共處一室的機會啊。

薛北凡抱著胳膊,“我剛才打聽過了,死的那個是郡王柴子耀的夫人汪蕊。”

“你死定了!”小刀睜大了眼睛,“郡王和汪夫人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妻。”

“呵。”薛北凡意義不明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在這裡吃飯吧。”薛北凡沒回答,指向身邊的一座小樓。

“風月樓?”小刀和樓曉月對視了一眼,來這裡吃飯,這裡不是聽琴看美人的地方麼?

三人剛進門,薛北凡就伸手往樓上的雅座一指,小聲問小刀,“看到那個男人沒?”

小刀狐疑地抬頭,只見薛北凡指的是一個三十多歲、一身富貴的男子,正愜意地聽曲呢,神色那個陶醉。

“他就是郡王柴子耀。”薛北凡對目瞪口呆的小刀眨眨眼,“他這半個月每天都來,花大把銀子,就是為了能見一眼風無憂。”

小刀皺起眉頭——這可不像是剛剛喪偶、痛不欲生的人該幹的事啊!

“只有那個笨捕快才會相信他的話,誰不知道他娶汪蕊,是看中了汪蕊有個有錢的爹。”薛北凡一笑,補充一句,“看好了,那種才叫淫賊!”

說完,找了個座兒,拉開椅子讓樓曉月坐了,叫夥計點菜。

【懲治負心漢】

顏小刀站在雅間樓下,看著樓上心馳神蕩不能自已的柴子耀,蹙眉,她最討厭負心漢!

“喂。”

薛北凡對小刀招手,“過來坐。”

小刀落座後就問他,“你怎麼不跟郝金風說清楚?”

“那個郝金風跟你還真有些像。”薛北凡無心一句話,驚得小刀瞪圓了眼,就聽他接著說,“我還沒開口,就跟惡狼似的撲過來。”

“你才是狼,大色狼。”小刀拿著筷子等菜,邊跟曉月說,“曉月,沈星海不在,面具拿下來吧?”

曉月搖頭,“少主吩咐過,人多的地方要戴面具。”

“為什麼?”

“是規矩。”

小刀和薛北凡對視了一眼——這沈星海也不像是折磨下屬的人啊,莫不是有仇怨?

“那你吃飯怎麼辦?”小刀打量她的面具,“要不然跟沈星海商量商量?這樣也方便些。”

“沒有不方便,我習慣了。”曉月倒似乎無所謂,“從小就戴了。”

“從小?!”小刀怒從心頭來,“他幹嗎這麼對你啊?!”

“我是從小就賣了命給少爺做隨侍的。老夫人很嚴厲,說少主身邊跟個女侍會招人閒話,所以要戴面具做男子打扮,久而久之就習慣了。”曉月說完,不忘又加上一句,“少主對我很好。”

小刀徹底沒脾氣了,這還叫好,那什麼叫不好?

夥計將飯菜送上來,小刀見和點的不一樣,納悶,“我們沒要這些個。”

“樓主吩咐過,薛公子是貴客,要特殊招待。”夥計恭敬有禮。

小刀打量薛北凡,這淫賊和風無憂關係匪淺啊?

薛北凡卻對飯菜沒什麼興趣,一手拿著個酒盅,一手給小刀和曉月夾吃的。注意到小刀的腰包鼓鼓,似乎裝了不少東西,薛北凡問,“顏如玉當年偷遍天下寶貝,你身上帶了不少吧?拿出來開開眼界?”

小刀白了他一眼,“是啊,毒煙毒霧毒蛇毒蠍子很多,你要不要看?”

薛北凡往一旁挪了挪,舉起筷子擋住。

樓曉月好奇地問,“那些有毒的東西,你都藏在哪兒啊?”

小刀和薛北凡同時看她,曉月問得很認真,“罐子裡麼?會不會跑出來?”

“噗。”薛北凡舉著筷子笑曉月老實。

曉月不解。

顏小刀卻真從腰包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罐子來,打開蓋子給曉月看。

曉月雖然戴著面具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樣子明顯是吃了一驚。

小刀將罐子合上,略帶得意地對薛北凡晃了晃,薛北凡驚訝,“真的有啊?”

“是啊,真有你的!”

後頭就有人接話,重華走了進來,往桌邊一坐,拿起茶壺給自己倒茶,邊數落薛北凡,“你上這兒花天酒地,叫我拖著一身病給你跑腿。”

“查到沒?”薛北凡邊問,邊看樓上柴子耀的舉動,他顯然是多喝了幾杯,有些微醺了。

“這個。”重華用兩指夾著一張紙,遞給薛北凡。

薛北凡接過來,就見紙上畫著幾樣金飾,有兩隻鐲、一條鏈、還有一隻發簪和一副耳墜。

看款式似乎是一套,薛北凡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小刀悄悄掀起曉月的面具給她往嘴裡塞了塊糕點,拍拍手上的糖粉去拿了圖來看。

“結綺臨仙飾!”

薛北凡聽得稀裡糊塗,“什麼仙逝?”

“知道陳叔寶麼?”小刀覺得玉米酥好吃,就又往曉月眼前的盤子裡夾,邊問話。

“寫玉樹□花那位南朝陳後主?”薛北凡擺弄著手裡的酒杯,“跟他有什麼關係?”

“當年陳叔寶身邊三位美人,他為金屋藏嬌,建造了結綺、臨春、望仙三座閣樓,裡頭多裝飾金器。他最寵倖的張麗華住在結綺閣裡,另外兩位美人住在臨春和望仙。為了表示對張貴妃的特別寵愛,特意給了她這一套價值連城的金飾。”

薛北凡挑了挑眉,問重華,“這東西怎麼了?”

話問出去了,重華卻沒有回答。

曉月和薛北凡抬起頭,就見重華正拿著杯子專注地看對面的曉月。兩人再回轉頭,只見曉月正半掀著面具,露出好看的下巴,認認真真地吃著糕點。

“喂。”薛北凡在重華眼前打了個響指。

“啊?”重華可算回魂了,看他,“幹嘛?”

小刀用筷子指了指他眼前的空碗,“眼珠子掉碗裡了,趕緊撿回去。”

重華下意識地一低頭,薛北凡和顏小刀都壞笑,曉月拿著糕點不解地看兩人。

“這套金器是汪蕊的陪嫁,她死前,柴子耀將金器送給了風無憂,為此,兩人曾經大吵一架。”重華收拾了心神,告訴薛北凡,“汪蕊更是威脅要回家去住。”

“柴子耀不過是個前朝的沒落皇族,手上銀子有限又沒有實權。如果汪夫人棄他而去,他可是會很難~過~”薛北凡拖了個調子。

“該死的負心漢!”顏小刀咬剛罵了一句,就看著大門口的方向。

薛北凡回過頭……只見黑著一張臉的郝金風走了進來。

“沈園主跟我說過了。”見薛北凡似乎又想開溜,郝金風先說了一句,“關於柴子耀和風無憂的事情。柴子耀可能是有意誣告你,意圖支開我,最好我能跟你打個兩敗俱傷。”

“這下好了,我算沉冤得雪。”薛北凡鬆口氣,隨即很感興趣地問郝金風,“那你呢,下一步準備怎樣?”

“沈星海說有法子抓住柴子耀的馬腳,不過要找風無憂幫忙,今晚他在星海園擺宴席,時機剛好。”

“主意不錯啊。”小刀點了點頭,“柴子耀迷風無憂都迷得神志不清了,讓美人開口套套話,他一定全招。”

“嗯,說的很有道理。”薛北凡連連點頭。

小刀見他笑裡帶著幾分算計,立馬緊張起來,這人要幹嘛?!

只見薛北凡不緊不慢地問郝金風,“郝神捕,如果有人收了人家一千萬兩銀子的酬勞辦件事,事情沒辦完就想開溜,是不是該退銀子?”

“那當然啊。”郝金風點頭。

“她要是不認帳呢?”

“三個辦法。”郝金風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老老實實把事情辦完。第二,賠一千萬兩銀子。”

“有沒有第三啊?”小刀糾結。

“第三簡單啊。”郝金風一拍胸脯,“我抓他去蹲大牢。”

小刀臉瞬間皺成包子狀,對面薛北凡卻得意洋洋伸著三根手指對她比劃,像是說——三思啊!還是第一條最劃得來!

“薛兄要回北海派麼?”郝金風忽然詢問,“我跟你一起回去。”

“哈?”

這回,薛北凡、重華包括顏小刀都吃驚不已,“為什麼?”

“薛北海的死有蹊蹺,上頭讓我調查他的死因。”郝金風端著杯茶,“你大嫂報的案,說是出事當天有個丫鬟混進了北海派,是薛北海的親隨薛福帶進去的。薛福在薛北海死後失蹤,北海派的至寶龍骨五圖和紅紙寶傘全部不翼而飛。”

小刀張大了嘴,薛北凡的大嫂不就是那天紅杏出牆的那位?竟然栽贓陷害,太狠了吧!

“那丫鬟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名字被人抹掉了。”

“呼……”小刀長出了一口氣,差點被嚇死,還以為留下什麼“鐵證”了呢,幸好薛福夠機靈仔細。

薛北凡對小刀挑眉,像是問——要不要說明白?

小刀一個勁搖頭——不好不好!

薛北凡又皺眉——你瞞來瞞去,早晚要穿幫。

小刀撇臉——不要你管,穿幫再說!

薛北凡歎氣——那隨你。

兩人做完眼色端起碗喝湯,還同時伸手去抓同一把勺子,小刀瞄了薛北凡一眼,薛北凡無奈把手收回去,示意——你先!

小刀覺得這還差不多,舀湯喝。

就聽一旁郝金風忍不住說,“你倆剛剛那個叫不叫眉來眼去?”

“咳咳……”

重華讓他逗樂了,點頭,“對對,就是眉來眼去。”

小刀尷尬地捧著碗,給熱湯吹氣,對面薛北凡倒顯得很坦然,畢竟是淫賊的臉皮堅不可摧。他拿著勺子還跟郝金風客氣,“有郝神捕幫忙必定事半功倍,不過我先不回北海派,要去別的地方。”

“去哪裡?”

“我們要找龍骨五圖,不如郝神捕隨我們一同去吧?”

郝金風微微蹙眉,“為何要去找圖?不是調查薛北海的死因麼?”

“我大哥恐怕就是因為龍骨五圖而喪的命。”薛北凡搖了搖頭長歎一聲,“我大哥一生仁義,與人為善,從來不算計別人……”

“呸!”

眾人回頭,只見小刀正往外吐魚骨頭,邊皮笑肉不笑地附和,“是啊!薛北海可是好人!呸。忘恩負義、倒打一耙、陰謀算計什麼的他才不會幹。呀呀呸!這魚好多骨頭。”

“咳。”薛北凡忍著笑咳嗽一聲,也不好意思再編了,手一揮,“總之我大哥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查出真凶,就要先找到龍骨五圖。”

郝金風聽後,既然薛北凡已有線索,就點頭,“既然如此,我就陪諸位走一趟。”

薛北海對小刀得逞一笑——這下你可跑不了啦!

小刀氣不打一處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管怎麼樣,總之她絕對不去九珠龍潭!

又吃了一會兒,就聽樓上傳來鼓掌聲。

小刀揚起臉來往上張望,“怎麼啦?”

“大概是風無憂出來撫琴了。”

“我們上樓去看看?”小刀很好奇風無憂是個什麼長相,傳說中的武林第一美女啊。

“二樓的雅座要付一百兩銀子才能上去。”重華提醒小刀,“吃飯的錢還要另算。”

“那麼貴?”小刀皺了皺眉,看薛北凡,“你請不請客啊?”

薛北凡挑起嘴角,單手支著下巴慢條斯理回了一句,“這世上,我只對無價寶有興趣,明碼標價了的,就沒意思了。”

【眼不見,心不煩】

風無憂光走出來這排場就不小,樓上雅座裡的多金恩主紛紛起身與她問候。

小刀看不著美人,乾著急,只好小聲問曉月,“你見過風無憂沒有?好看麼?”

曉月點頭,“挺好看的。”

正說著話,樓上傳來了木履踩樓板兒的聲響,大堂裡的食客一陣騷動。

原來,定下規矩不下大堂只在雅座見人的風無憂,竟然款款走了下來,這可讓當日吃飯的散客們討了個大便宜。

風無憂徑直走到小刀他們那桌,伸手輕輕一握白玉壺,給薛北海斟酒,“薛公子好見外,來了也不說一聲。”

小刀就聽身邊斷斷續續的抽吸聲傳來,不曉得那些食客是羡慕得流哈喇子呢,還是嫉妒得咽哈喇子。她於是認真打量這位名震江湖的大美人——風無憂。

什麼叫美人?

所謂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類……說得籠統。女人長什麼樣的眼睛鼻子嘴,才是標準的美人?而至於天下第一美人,自然是要比天下所有女人都漂亮咯!那是誰比出來的呢?

平心而論,小刀一眼看著風無月有些小失望,倒不是說她不漂亮,只是說天下第一,貌似過了些。

這便是人心最奇怪之處,比方說他們剛進風月樓,樓主來斟酒,小刀必定驚豔——好漂亮的老闆娘!可如今先說出這是天下第一美人,再下來斟酒,小刀看一眼,覺得豔有餘而驚不足,就是個漂亮老闆娘而已麼。

風無憂斟完酒,目光挨個劃過眾人。

得美人含笑一顧,可是無上光榮,特別是在這麼多人的風月樓裡頭,那些人出了銀子來看的,這邊可是白看!

重華顯然和風無憂也挺熟,對她點了點頭,郝金風是個呆子,自顧自吃飯。曉月戴著面具,沒動靜,最終……風無憂的視線落到了小刀身上。

小刀仰著臉給她相面——這風無憂樣貌出眾五官精緻,屬於豔麗形,年歲也不大,雍容華貴。這身材樣貌,也襯得上大美人的名頭,夠男人神魂顛倒一陣子了。

不過有點很奇怪,風無憂對薛北凡相當殷勤,但薛北凡始終就是一張似笑非笑臉,一點兒不像“淫賊”該有的樣子。小刀好奇不已,貓還有不偷腥的時候?

風無憂盯著小刀看了會兒,淺淺一笑,低聲跟薛北凡說,“我已收到沈園主邀請,今夜再敘。”說完,施施然回轉身上樓了。拂袖過處留下淺淡清香,惹得酒樓眾客又神魂顛倒一陣子。

小刀忽然想看那負心漢柴子耀什麼表情,仰起臉,果就見他正沉著臉看薛北凡呢。郝金風一直背對他坐,這期間也未抬頭,他大概沒認出來,只是對薛北凡冷落輕視他夢中情人這一節,很有些不滿。

小刀瞧對面薛北凡,“你打的什麼主意?”

薛北凡隨性一笑,“自然是好主意。”

小刀見他賣乖,嘟囔,“神氣什麼!”

吃罷了飯,眾人回星海園,小刀索性借住下。原本安排的是住客房,她卻抱著枕頭跑曉月屋子裡了,問能不能同住。

曉月自然答應,與小刀很親近。

沈星海見兩人認識不久就有情同姐妹的架勢,略微不解。樓曉月從小就跟著他,性格冷淡不喜交際,從來沒朋友,怎麼今天那麼容易放下心防,與小刀接近?

小刀見沈星海帶些防備地打量自己,也不在意,只是坐著跟曉月瞎聊。兩個女生小聲說體己話,沈星海站在門口似乎是要走,耳朵卻沒捨得離開……

只聽小刀認真問曉月,“曉月,你二十來歲了,不嫁人麼?難道一輩子戴著面具做奴僕?”

曉月聽後,猶豫了一下,搖頭,“我不嫁人。”

“女孩兒總要嫁人的。”小刀見沈星海走到窗戶後邊,故意低聲問曉月,“你是不是中意你家莊主?”

果然,沈星海腳步一滯,似乎聽得專注。

曉月沉默半晌,答,“莊主訂了親了,要娶晉王家的郡主,下半年就過門了,是門當戶對。”

沈星海微微蹙眉,轉身走了。

小刀見他走了,輕輕歎口氣。

曉月不解看她,“你幹嘛歎氣?”

小刀伸手摸她腦袋,“你這傻丫頭。”

曉月回手摸回來,“你才是小丫頭。”

兩人樂著繼續吃茶聊閑天。

從曉月那裡,小刀得知沈星海、薛北凡和重華三人是從小便認識的好友。薛北凡不喜待在北海派,一年有半年在星海園,另外半年在重華樓。他們三個都是武林異類,不過問江湖事務,活得自在。

小刀見曉月就是隨意紮個頭髮,就伸手將她一頭秀髮從衣服領子里拉了出來,見青絲濃密,便順手挽起來,拿了包袱裡頭的發簪給她盤頭。

曉月伸手摸,小刀不讓她動,“女孩兒要打扮的。”

“不讓的。”

“誰不讓啊?”

“少主不讓……”

“他不讓才怪哩。”小刀暗罵,沈星海那醋罎子分明翻了好幾翻了,不刺激刺激他,不曉得珍惜。曉月那麼討喜又那麼老實,對他死忠死信,日後一定會吃虧!

小刀本著她娘親“相逢即是緣,女人要幫襯著女人”的教誨,決定幫曉月試試那沈星海。他若是不誠心,趁早分了,好女不愁嫁,就怕嫁錯郎!

給曉月盤好了頭,小刀問她,“那個晉王家郡主,好看麼?”

“嗯,知書達理的。”曉月點頭,“今晚少主也請了她的,到時能看著。”

“哦。”小刀雙手抱著胳膊站在曉月身後,“今晚你用隨侍麼?”

“不用,少主說讓我歇幾天。”曉月說這話的時候,很是高興。

小刀搖頭,這麼容易滿足怎麼行,“我對他們抓柴子耀沒什麼興趣,晚上咱們打著燈籠遊花園怎樣?”

“好啊。”曉月不疑有他,點頭應下,她也不想去前院看少主殷勤照顧郡主。

小刀見她眉宇間帶出一股子憂愁來,不免擔心,沈星海家大業大,如果他是孝順不敢違背他娘倒也還好,若是有野心想攀龍附鳳而搭上了郡主,那還是趁早讓曉月斷了念想,否則日後必定受苦。

小刀又想起了她娘常常說的一句話,“男人心裡只有一個女人的時候,看你什麼都是好的。當他看你什麼都不好的時候,說明他心裡住進另一個女人了,對你處處挑剔,只是給花心和貪心找個藉口而已。”

之後,小刀給曉月上了些妝。曉月長那麼大竟然是頭一回施粉黛,連胭脂怎麼用都不知道。穿了裙子之後,都不懂得該邁哪條腿,小刀生出幾分憐惜,好打不平的性子又上來了。心說,沈星海,你不是想藏著掖著留著給自己備用麼?今兒個給你把家底撩出來,看你怎麼神氣!負心漢!

曉月見小刀忽然義憤填膺的樣子,納悶,“小刀,你怎麼了?”

“啊?”小刀回魂,乾笑幾聲。自己這毛病就是改不了,一看著負心漢就想起她娘夜深人靜獨自垂淚的樣子,火往上撞!

入夜之前,薛北凡來找了趟顏小刀,確認她沒開溜,便邀她晚上一起整治柴子耀。薛北凡覺著這丫頭鬼靈精,眨眼就是主意,很好玩兒,雖然偶爾也有些虎了吧唧。

一進門,就見個大美人坐在桌邊正對著銅鏡發呆。

“曉月?”薛北凡看了半天認出來,驚喜。

曉月低頭,鮮見的不好意思。

小刀從屏風後面跑出來,得意地問,“怎樣?好看不?”

“嗯!”薛北凡大為讚賞,“這樣打扮好,曉月姑娘好底子!”

有的沒的說了兩句,小刀答應一會兒上前頭轉轉,薛北凡臨走又看了看曉月,伸手拽了小刀一把,出門。

到了外頭,薛北凡壓低聲音問小刀,“你這好事丫頭,想刺激沈星海啊?”

小刀白他一眼,“我若是不瞎,沈星海的確是喜歡曉月,曉月也喜歡沈星海,是不?”

薛北凡笑了笑,“他倆十幾年每天都在一起,有感情是正常的,只不過……”

“不過什麼?既是你情我願,為何要這樣作踐曉月?”

“你不懂。”薛北凡搖頭,“沈星海他老子以前是戰死疆場的大將軍,家世顯赫。曉月是被人販子販賣的奴僕,當年沈星海好心救她一命留在身邊,她倆定下的就是主僕關係。沈家家規森嚴,沈夫人……”

“行了行了。”小刀擺手,“我知這套,沈母要門當戶對麼,你那意思曉月要一輩子給沈星海做奴隸是不是?”

“的確是不厚道。”薛北凡微微一聳肩,“但也無可厚非。”

“我沒說不對啊。”小刀反著問他,“他沈星海想門當戶對隨他去,曉月嫁別人不就成了麼?他想門當戶對,不代表沒比他好的男人不在乎門當戶對,比如說重華那類?”

“哈。”薛北凡無語地看小刀,“你叫小刀真是一點兒沒叫錯,看一眼你就知道重華對曉月有意思?”

小刀抱著胳膊,“就算沒重華,曉月也能有終身幸福,奴僕只能說她出生不好,大不了我花銀子給她贖身。這世上哪兒有那麼多便宜都讓一個人占的?魚與熊掌……”邊說,小刀邊伸出手指在薛北凡眼前一晃,“不可兼得!選哪樣都沒錯,但選定了可別後悔,也別眼紅別人選另一樣。”說完,甩著胳膊進屋了。

薛北凡無奈,這顏小刀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生就這樣一幅性格,多管閒事唯恐天下不亂。懶得管這些,回前頭去了。

他剛走,沈星海從院門後走出來,站在長長門廊投下的陰影裡,正好能望見曉月屋子的窗戶。

窗戶敞著,小刀正拉著曉月打量,看還有沒有要改進的地方。

曉月臉上的明豔笑容,是沈星海之前從未見過的,胸中有一股莫名的阻塞之感。轉回身,沈星海快步走了,所謂眼不見,心不煩,男人大丈夫事業為重,其他的日後再說。

小刀望著窗外眉間微鎖,也許——沈星海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在意曉月。

曉月走過來,輕輕將窗戶掩上,“少主在老爺墳前發過誓的,不能讓沈家蒙羞,和郡主的婚事是無論如何都要舉行,少主把沈家看得比什麼都重。”

小刀吃驚,原來曉月也是知道的,呆歸呆,關鍵時候還挺清明。

“那你怎樣打算?”

曉月搖了搖頭,“我的命是少主給的,等他成親了,我再走。”

“你有要走的心思?”

“嗯。”曉月點頭,“我也有心。”

小刀一愣,忍不住笑了,也對啊,傻不傻和有沒有心,是兩回事。傻子也有心,有心的人都會傷心,就像她娘那樣。

想到這裡,小刀忽然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伸手操起桌上一個茶盞丟出去,“臭男人!”

趕巧了,薛北凡在前院吃了個鴨梨兒覺得挺甜,就拿來幾個想給她倆嘗嘗,剛走到門口,一個茶盞飛出來。

“喂!”薛北凡堪堪躲過,拿著梨子看小刀,“你悠著點,我薛家這會兒就我三代單傳了!”

小刀見他嬉皮笑臉的,也懶怠跟他計較,回手放下茶壺蓋。

薛北凡就笑嘻嘻對著她扔進個梨子,“來,吃梨。”

他沒把握好力道,扔得猛了點。小刀也沒留神接,回過頭,一個鴨梨兒劈頭蓋臉砸過來。

“啪”一聲,不偏不倚正中腦門兒……四周霎時一片安靜。

這梨子倒是也不硬,在小刀腦門上給砸爛了,湯汁流了一臉。

薛北凡起先愣了愣,隨後笑得打跌,“你這腦門夠硬的,人都說小貓子銅頭鐵骨豆腐腰,你也是不?哈哈。”

小刀氣得臉都青了,拿起紅傘追得薛北凡滿院子亂竄。

曉月托著下巴趴在窗邊看院子裡兩人追追打打,忍不住笑起來,這日子,就這樣簡簡單單也挺好,眼不見,心不煩。

【打鐵要趁熱】

掌燈時分,佳人賓朋如期而至。

小刀沒去前院,閑著就拿吃過的西瓜雕了個好看的瓜皮燈籠,找了蠟燭來點,擺到曉月眼前,“送你。”

曉月捧了瓜燈對著小刀傻笑,第一次收著這麼好玩兒的禮物。

薛北凡剛剛被小刀拍了一頓板磚,正收拾院子呢,看著倆丫頭說笑,搖頭——這顏小刀性子也沖點兒,似乎喜歡鋤強扶弱。

“柴子耀已經到了,一會兒風無憂會找機會套他的話。”薛北凡告訴小刀,郝金風暗中埋伏好了。

“抓得到就拿他見官,抓不到拿你頂包也成!好歹都是為民除害。”小刀夾槍帶棒的。

薛北凡知他還跟自己鬧彆扭,脾氣挺大挺記仇啊,這丫頭。

“那個柳如月,好看麼?”小刀換了個話題問薛北凡,不忘補充一句,“跟曉月比。”

“你沒聽過情人眼裡出西施麼?”薛北凡反問,語焉不詳。

小刀哼哼一聲,突然雙手合十,嘴裡嘰裡咕嚕地念叨起來。

薛北凡湊近一聽,她正自言自語,“菩薩保佑,是個毒婦狐狸精!”

“呵。”薛北凡忍不住抽氣,“你壞心眼啊!怎麼著?若是毒婦狐狸精,你就幫曉月將她擠走?”

“切。”小刀不屑,“他沈星海臉有那麼大麼?我是覺著,沈星海若是腳踏兩條船,對方是好丫頭就糟蹋了!最好也是個蔫兒壞的,所謂一物找一主,鹽鹼地專出拉拉蛄!”

“其實你對沈星海是不是有些偏見啊。”薛北凡勸小刀,“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嗯,我理解啊。”小刀一攤手,“能理解不代表要遷就吧?我就對他有偏見,怎麼著?”

薛北凡望天。

 

不一會兒,前頭宴會開始了,有個下人往後院送來吃的,說是重華公子吩咐送的。

那下人瞧見沒戴面具的曉月傻了眼,出門的時候一頭碰門柱子上了,捂著腦門就跑。

薛北凡搬了張茶几到院子裡,當中放上瓜皮等,小刀和曉月邊吃邊聊。薛北凡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抓把艾草,給兩位姑娘趕蚊子。

“小刀。”曉月吃了會兒東西,問她,“你為什麼一個人跑出來闖江湖?”

“嗯……”小刀猶豫了一下,“出來見見世面。”

曉月點頭。

一旁薛北凡卻笑了一聲,瞧小刀——瞎掰吧你!

小刀沖他扔西瓜皮,薛北凡見時候也差不多了,就上前頭去幫郝金風,省的一會兒被砸一身西瓜。

“你喜歡薛公子啊?”曉月突然問

“噗……”小刀一口湯噴出來,瞪圓了眼睛,“怎麼可能?!”

“我看你一直跟著他。”曉月見小刀似乎惱了,聲音小下來。

“我是被他訛上的。”小刀提起這茬還有些憤憤。

“薛公子的確名氣很大。”曉月跟小刀講一些關於薛北凡的事,“他是大名鼎鼎的薛北海的弟弟。但是少主總說,薛北海很厲害,但薛北凡卻是無論跟他認識多久,都不知道他到底多厲害的人。”

“意思是說他無恥得沒有下限的意思麼?”小刀壞壞問。

曉月笑著搖頭,小刀似乎對男人總是鬥志滿滿,跟誰都要吵上一架的樣子,對女孩兒卻很溫順。

說話間,就聽到前院傳來了騷亂之聲,小刀一愣神的當口,曉月已經沖了出去。

小刀估計郝金風和薛北凡動手收拾柴子耀了,就上了牆頭,準備看個究竟。

曉月到了前院,果見郝金風和柴子耀打起來了。

柴子耀被無憂夫人誆到無人處,幾句話,套出來了他殺妻嫁禍薛北凡的事,躲藏在暗處的郝金風立馬出來要緝拿他。

柴子耀逃跑,正撞上了陪著郡主逛花園的沈星海,受到驚嚇叫喊的是郡主身邊的丫鬟。

沈星海護住柳如月,薛北凡和重華在一旁看熱鬧,郝金風收拾柴子耀。曉月看了看形勢,沒自己出手的必要,就站在門廊一側,沒動彈。

柳如月正好瞧見了,問沈星海,“那位姑娘是誰?”

這會兒,小刀正蹲在屋頂上看熱鬧呢。見柳如月一眼看見曉月了,還問了沈星海,小刀微微挑挑眉——眼睛挺尖啊!

別說柳如月,沈星海也差點沒認出曉月來了,曉月沒戴面具一身裙裝,嫋嫋婷婷站在門廊後,沈星海只覺眼睛有些挪不開。

曉月見柴子耀不一會兒就被制服了,趕緊轉身回後院。

柳如月沒事人似的,似乎並未受驚,只跟沈星海說要繼續逛,便向門廊走過去。小刀挑嘴角——謔謔,不是省油的燈啊,這位郡主。

再看沈星海,眉宇間一條淺淺的褶子,倒是透露了些許他此時的心情。

小刀回了後院,就見曉月在給西瓜等換蠟燭,先前那支已燒沒了。

“柴子耀讓郝金風抓住了。”小刀落到院子裡,跟曉月說。

“嗯,我看著了。”曉月將半截蠟燭固定在瓜皮燈裡頭,小心翼翼的,“可他畢竟是個郡王,郝神捕能定他罪麼?”

“自然了,汪蕊夫人娘家可不是好相與的,估計夠柴子耀喝一壺。”

曉月若有所思地盯著燈籠裡跳動的火苗看,低聲說,“既然成親了,汪蕊夫人也能帶給他地位財富,不正是他想要的麼,為何還惦念風無憂,對得起誰?”

小刀托著下巴,聽到外頭有腳步聲響,就慢條斯理地說,“汪蕊夫人若是沒有萬貫家財,柴子耀也不會娶她。女人會老,銀子可不會老,銀子會少,美人卻不會少,到手了自然就不稀罕了,沒到手的,才永遠是最好的呐。”

曉月聽了個雲裡霧裡,

小刀笑,“我娘說的。”

“你娘,說話很有道理的樣子。”曉月忽然很想見見小刀的娘。

這時,院門外有人走了進來,正是帶著丫鬟的柳如月,和身後跟著作陪的沈星海。

小刀見柳如月臉上神色自若,似乎並沒有因為剛剛自己說的話不悅,倒是那丫鬟臉色不善。

柳如月進了院子,一眼瞧見兩個好看的姑娘,就含笑問沈星海,“金屋藏嬌啊?”

沈星海趕緊搖頭,“郡主別說笑。”說著,給介紹,“這位是薛兄的朋友,顏小刀。這位你以前見過的,我的隨侍樓曉月。”

柳如月一臉驚訝,看曉月,“你是曉月啊?平日戴著面具,我都認不出來了。”

曉月站在桌邊,不曉得該如何作答,只好點點頭。心裡納悶,少主怎麼帶郡主上這裡來了?沈星海向來不喜歡自己和柳如月碰面。

顏小刀站在一旁瞧著,就見柳如月走過來,盯著西瓜燈看,“真好看,什麼做的?”

“西瓜。”小刀幫著曉月回答她一句。

“西瓜?”柳如月驚訝,“西瓜不是用來吃的麼?”

“郡主。”柳如月身邊的丫鬟插嘴,“西瓜也可以用來雕花燈的,咱們府裡頭丫鬟下人都喜歡玩這個。”

小刀挑眉,又暗自嘖嘖兩聲——?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啊,有趣。

“我頭一回瞧見,真好看,給我了行麼?”柳如月開口。

曉月沒做聲,盯著西瓜燈看,是小刀給自己的……

柳如月問出口了,見曉月沒作答,有些尷尬。

沈星海走過來,“小孩子的玩意。”

說完,他看曉月,雙目相對,沈星海莫名有些底氣不足,曉月則是遲疑了一下,最後輕輕點點頭。

小刀背著手,瞧著,沒插話。

柳如月身邊的丫鬟伸手捧了西瓜燈,笑著跟曉月說,“多謝曉月姑娘割愛了。”

曉月的目光一直跟著那個燈。

柳如月瞧見了,趕緊說,“曉月姑娘,明兒個我給你送個好看的宮燈來,做交換,好不好?”

曉月沒說話,她更喜歡小刀親手做的西瓜燈。

沈星海站在一旁,下意識地不看曉月,卻瞅見小刀別有深意地對著自己笑。

沈星海叫她笑得有些不是滋味,這丫頭心眼特別多,一眼能看穿自己心思似的,叫人不自在。

忽然,就聽那丫鬟突然“哎呀”了一聲。

隨即,“啪”一聲響,西瓜燈掉地上砸碎了,那丫鬟甩著手,“好燙啊。”邊跟柳如月求饒,“郡主,奴婢不是故意的。”

柳如月瞪她一眼,“怎麼那麼不小心!”

“那燈燙手啊。”丫鬟嘀咕了一句,“幸虧郡主沒捧著。”

小刀轉過眼看曉月,見她盯著地上摔爛了的西瓜燈,樣子特別叫人動心。小刀忍不住笑了,引著柳如月的目光看向沈星海。

沈星海正看著曉月,眉頭皺著,神情複雜,歉疚裡,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柳如月收回視線,斥責那丫鬟,“還不跟曉月姑娘賠不是?!”

丫鬟哭喪了臉,過來曉月身邊,“曉月姑娘,我燙了下手不是故意的。我見你也捧著,沒想到那麼燙……哦,我知道了,你手上有繭吧?還好郡主沒拿著。”

“唉,所以說麼,西瓜燈果然不適合郡主。”這時,外頭薛北凡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重華。

丫鬟見曉月沒回答,跑去柳如月身邊,“郡主,曉月姑娘惱了,我是不是要受罰?”

“唉。”沈星海回過神來,擺手,“不就一個西瓜燈麼。”說著,看曉月。

曉月點點頭,“嗯”了一聲,過去撿瓜燈。

薛北凡在小刀身邊對她做了個口型,像是說——曉月其實也不傻啊!

小刀飛了個白眼給他——你才傻呢。

薛北凡無辜挨了個白眼,有些委屈——我這不是也向著曉月麼?

小刀撇臉,明顯的遷怒——臭男人!

重華過去幫曉月撿,邊逗她“後頭有瓜田,一會兒拉一車來讓小刀雕,十二生肖都雕齊了?”

曉月微微笑了笑。

沈星海臉色比剛剛越發陰沉了幾分。

薛北凡見小刀還不說話,用胳膊輕輕碰她一下,努嘴——不反擊?不像你啊!

小刀忽然一笑,對沈星海說,“沈園主。”

沈星海回頭看她,似乎早有準備,估計小刀得說幾句厲害話給曉月順順氣,也好。

不料小刀卻說,“我們這趟出遠門可能人手不夠,讓曉月姑娘給幫把手吧?”

說著,看薛北凡。

沈星海卻徹底傻了。

薛北凡沒來得及開口就讓小刀暗中掐了一把,疼得他一呲牙。趕緊點頭,“是啊沈兄,曉月功夫好,我有些事情要辦,想找她幫把手。”

“沈園主不介意的哦?”小刀問沈星海。

沈星海皺眉,見他猶豫,小刀挑釁一般對柳如月挑挑眉。柳如月依然沒做聲,丫鬟道,“原來曉月姑娘那麼能幹啊,難怪沈園主離不開她了。”

沈星海看了看曉月,“你陪著走一趟吧。”

曉月站在那裡捧著半個瓜燈,點頭,神情依然淡漠,看著燈。

小刀心說——哎呀傻丫頭,長痛不如短痛!這郡主絕非省油的燈,若是留你一個人在這兒,別被整死了,沈星海就在一旁看個熱鬧。

之後,沈星海陪著面帶笑容的柳如月出門了,出門前回頭看了曉月一眼,似乎有話說,可惜曉月捧著燈,回屋裡去了。

等人走了,薛北凡對小刀挑大拇指,“真行啊!一擊致命,沈星海今晚估計不用睡了。”

小刀伸手照他背上來了一掌,“馬上動身!”

“什麼?”薛北凡睜大眼睛看她,“明早再走麼,不著急!”

“打鐵趁熱,說不定明早我就改主意了。”小刀不負責任地一聳肩,拖長個調子,“你看著辦~”

薛北凡張張嘴,一旁重華轉身往外走,“我去收拾東西通知郝金風,咱們坐船走。”

薛北凡搖頭,問曉月,“你這不是整沈星海麼,他陪完郡主回來就見不著曉月了,好歹讓告個別。”

“想得美!”顏小刀哼哼一聲,“捅人一刀就要做好被回捅兩刀的準備。”

“你個丫頭真絕啊。”薛北凡感慨,“以後誰招惹你肯定死很慘。”

顏小刀挑眉,“那是自然!我娘說的,要懂得寬宏大量,也要懂得雙倍奉還!”

【聽牆角】

小刀去廚房拿了塊糕填肚子,回來就見不著曉月了,出門撞上薛北凡,“準備好沒?船停在碼頭了!”

小刀皺皺眉頭,“曉月哪兒去了?”

“呃……”薛北凡搔頭,努力想轉移個話題。

“哦!她找沈星海去了是不是?”小刀跺腳,“真是,男人慣不得!不然不知道錯!”

“唉,我說你別那麼激動。”薛北凡對她擺擺手,“人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都十幾年了,你才認識曉月幾天?你就給她做主啊?”

小刀不忿。

“也就是去告個別而已,你上船去等吧。”薛北凡拉她。

小刀心不甘情不願被拉走了,到了門口,正碰上沈星海送曉月出來。

沈星海手裡拿著曉月的包袱,邊在她耳邊細聲囑咐著什麼,曉月似乎被他哄得團團轉,乖乖點頭。

小刀跺腳——不管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人心甘情願,自己上趕著起什麼哄?所謂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小刀是又替曉月憋屈又有些怨曉月逆來順受。

拿了包袱,曉月出門,和小刀他們一塊兒別過了沈星海,上船。

小刀回頭看了一眼,就見沈星海那雙眼睛緊緊盯著曉月,別提多彆扭了……預期的效果達到了,但曉月的神色跟被棒打了鴛鴦似的,顯然也不想離開沈星海,小刀歎氣。

一旁薛北凡涼絲絲來了一句,“強出頭。”

小刀瞪他一眼,氣呼呼上船了,找了間屋住下,沒一會兒,曉月進來了。

船上就兩間屋一間通鋪。大通鋪是下人們住的,兩間屋,曉月和小刀一間,薛北凡、重華和郝金風一間。

曉月見小刀板著臉,走進來坐下,收拾東西。見小刀的包袱還系著,就順手也給她收拾。

小刀將包袱搶過來,“你又不是丫鬟,幹嘛處處低人一等?”

曉月盯著小刀看了一會兒,笑了笑,“小刀,你心腸真好。”

小刀瞪她也沒力了,“你準備一直這麼讓著沈星海啊,他要是一直拖著你,你也跟他耗?女人很容易老的!”

曉月點了點頭,“也讓不了多久的,少主年底會和郡主定親,我就陪他最後一段時日了,想幫他做點事。”

“你……”小刀撫自己胸口順氣。

曉月讓她逗樂了,“沒事的,當年若不是少主救我,我現在可能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洞裡做殺手、或者已經死了、又或者在妓寨裡。少主對我有恩,我命都可以還給他,這點不算什麼,我不想他難過。”

小刀長歎一聲,一臉欽佩地看她,原來真的有啊,娘說的那種特殊情況,自己要一頭碰死你攔都攔不住,造孽!

說到底,畢竟各人情況不同,也不好勉強。小刀拍拍她肩,“你自己覺得好就好,別太委屈。”

曉月點頭笑,默默收拾東西。

隔壁屋裡,郝金風是個直腸子,一沾枕頭就直接睡死了,一動不動還打呼嚕。

薛北凡坐在牆邊聽得津津有味,重華靠在榻上看他,“你缺不缺德,聽人姑娘說話。”

薛北凡回過頭,瞧他表面雲淡風輕卻是掩不住眼裡的失落,笑了,“你敢說你沒聽?”

重華翻了個身,不知是病的還是倦的,總之臉色很白。

“你也不用上火成這樣。”薛北凡拉了椅子坐他跟前,“曉月也說了,沈星海年底就娶那郡主了,到時候兄弟我幫你跟他提親,把曉月娶過門。”

重華意興闌珊,輕輕掰著手裡一把摺扇,漫不經心,“她心裡,始終裝的是沈星海。”

薛北凡見他的樣子,湊過去問,“你重華文武全才家大業大,多少美女在你眼前飄來飄去你都不帶看一眼,怎麼就偏偏盯上個樓曉月呢?”

重華像是想起了什麼往事,淡淡說,“我跟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正好為沈星海擋了一箭。”

薛北凡皺眉頭,“沈星海那個天煞的,好端端的找個美女做保鏢。”

“你說這世上,男歡女愛,女人付出多一點,還是男人付出多一點?”重華很感興趣地問薛北凡。

薛北凡琢磨了片刻,“那就見仁見智了,一般來說,用情越深那個越吃虧吧?”

“我見過不少女人,嘴上都說會為了心上人奮不顧身,可從沒見過。”重華隨手將摺扇放到桌上,“漂亮女人都聰明、聰明女人都會算計,女人為自個兒想是應該的……可我一直想見見,是不是真有那種漂亮、聰明,又能奮不顧身的,樓曉月不止都占了還無怨無悔,你有本事,給我再找出一個別的來?”

薛北凡嘴角抽了抽,“你好歹是重華樓樓主江湖中人啊,別整天搞得才子佳人只為卿狂那樣行不行?沈星海跟你正好兩個性格,你是太在乎,他是太不在乎,真喜歡就跟人說去。兄弟歸兄弟,他站著茅坑又不拉屎,你也不算搶他女人。”

“什麼茅坑。”重華白他一眼,“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莫強求。”說完,去洗洗準備睡了。

薛北凡搖頭,這半死不活的性子,自己當初怎麼會跟他做兄弟?想罷,走到牆邊,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聽夠沒?好聽不?”

隔壁屋裡,曉月正梳頭發呢,就見小刀猛地從牆上蹦了下來,伸手捂著耳朵,拿腳踹了一下牆面,“死淫賊。”

薛北凡嘿嘿一樂,顏小刀果然在聽。

小刀回到床邊,抱著枕頭跟曉月打商量,“曉月,到了九珠龍潭,面具借我行麼?”

曉月納悶,“你要幹嘛?”

“九珠龍潭那裡我有個對頭,不好叫他看見我長相!”小刀將面具往自己臉上戴了,“借我唄?”

“哦。”曉月點頭,借個面具是小事,不過說到對頭……

“九珠龍潭是王碧波的地盤吧?”曉月問,“你跟王碧波有仇怨?”

小刀放下面具,一臉頹喪,壓低聲音說,“我若是告訴你,你幫我保守秘密!”

“嗯。”曉月認真點頭,小刀左右看了看,扒過去,在曉月耳邊嘟囔了一句。

“未婚夫?”曉月驚得叫了出來,小刀趕緊撲上去捂嘴,“噓!”

隔壁,薛北凡摸著下巴貼著牆,重華靠在床上放下手裡的卷宗,“王碧波的未婚妻?”

“呀呀。”薛北凡攤手,“原來名花有主了!可惡啊。”

重華笑著看他,“你看上那瘋丫頭了?”

“你不覺得挺有意思麼,活蹦亂跳的。”薛北凡走回來,倒是有些思量,“王碧波是江湖著名的美男子,據說每日在他門前碧波湖畔等著看他一眼的姑娘都成百上千,怎麼跟這顏小刀扯到一起去了?”

 

“逃婚?”曉月聽了小刀的話,驚訝不已,“你跟王碧波有婚約,你逃婚,所以獨自闖蕩江湖啊?”

“唔。”小刀抱著枕頭,委委屈屈點頭。

曉月納悶,“我經常聽少主說,王碧波是江南第一富,且還是出名的美男子,功夫又好,九珠龍潭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朝中還有通天的關係。江湖人都說嫁人就嫁王碧波……這麼好的親事,你幹嘛要逃?”

“我才看不上他呢。”小刀蹦躂起來,伸手一指鏡子,“你會喜歡一個比你還漂亮的男人麼?!”

曉月見小刀站在床上氣勢洶洶的樣子,拉她坐下,“你逃婚,就是因為他好看呐?”

“總之,各方面都看不順眼!”小刀撇撇嘴,“再說了,又不是我自願跟他有婚約的,都怪我師父!”

“你師父給你訂的親?”

“說起那個王碧波啊,氣死我了!”小刀認真跟曉月說起來。

隔壁薛北凡對重華做鬼臉,“你說這瘋丫頭是不是腦筋有問題?在她眼裡就沒一個好男人!”

重華看了看床上鼾聲雷動的郝金風,湊到薛北凡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據我所知,當年郝九龍與顏如玉好過一段時間,有傳言還結婚生子了。只是後來郝九龍重出江湖後,似乎翻臉不認人。

薛北凡睜大了眼睛,“那豈不是負心郎?那……”他指了指郝金風,又指指隔壁顏小刀,“該不會他倆是親兄妹?”

重華輕輕一點頭,“沒聽說顏如玉有嫁人,也沒聽郝九龍有再取,這一雙兒女,八成是他倆的骨血。”

“哦……”薛北凡點頭,“難怪小刀看見郝金風就跑啊?”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郝金風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

重華和薛北凡倒抽了口冷氣,心說不是吧?!這小子裝睡那麼混蛋?

卻見郝金風坐在床上,左右晃了晃,迷迷糊糊問,“誰叫我?”

兩人對視了一眼,伸手一指對方。

郝金風歪過頭,顯然很不解。

“沒事,你繼續睡。”薛北凡擺擺手,郝金風點頭,“哦。”倒頭……接著打呼。

薛北凡和重華面面相覷,最後薛北凡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叫了一聲,“郝金風?”

“嗯?”郝金風又猛地醒了過來。

薛北凡樂了——這小子也不知道怎麼練出來的能耐,一聽人叫名字就醒了!

隔壁屋裡,小刀詳細地根曉月說了一下自己跟王碧波定親的經過。

曉月吃驚,“你師父拿你還賭債啊?好過分!”

“更過分的是那個王碧波!”小刀摔枕頭,“本姑娘見他對女人特不客氣,就說了他一句‘也不是多好看,神氣什麼’,他就要逼我成親!還到處放消息說我是他沒過門的媳婦,搞到認識我的人都不敢來提親,要我嫁不出去!所以說,長得好看的男人心眼壞,越好看心眼越壞,比女人好看的心眼比針尖還細,那個小心眼!”

曉月沉默了會兒,“又是你娘說的?”

小刀仰起臉,“你怎麼曉得?”

曉月“噗嗤”一聲樂了,伸手摸摸她腦袋,“你娘真有趣。”

“嘖嘖。”隔壁,薛北凡搖著頭跟重華念叨,“你猜如果郝九龍真是負心漢,顏如玉會不會在家裡紮了紙人每天釘釘子?”

重華乾笑一聲,“王碧波也夠絕的,就為這點事這麼折騰人姑娘?”

“沒准他是真心想娶她呢。”薛北凡也不知道是說真的還是在說笑,“那個顏小刀跟只刺蝟似的,娶回家裡,沒事欺負一下,她就炸毛了,活蹦亂跳做無謂掙扎。再使勁欺負,她再奮起反抗,你說多好玩兒?”

重華張了張嘴,看人渣一樣看他,“薛北凡,你這無可救藥的流氓!”

薛北凡厚著臉皮跟他拱手,“客氣客氣。”

隔壁,小刀摟著枕頭擺弄面具,“王碧波那廝精明的很,說不定會被發現,還是要再易容一下。”

曉月想了想,“不如……”

“不如什麼?”小刀仰臉看她。

“你就說你和別人有婚約了,這樣不就能推掉他了?”曉月說完,就見小刀愣在那裡,以為自己說錯話了,畢竟女孩兒名節要緊,不好亂講。

“曉月!”

曉月一驚,就見小刀突然撲過來一把拉住她,激動,“好主意啊!”

“是……是麼?”曉月有些不確定。

小刀謔地甩了面具,站起來“我才不戴面具呢。王碧波你這小心眼,你逼我成親害我嫁不出去,好!本姑娘就給你戴綠帽!”

“噗……”

隔壁,薛北凡一口茶噴出來,對著目瞪口呆的重華豎大拇指,“人間極品啊!”

【歹人遇歹人】

次日清晨,薛北凡起了個大早,走出船艙站在船頭。船行江上,四周煙波浩渺,晨光灑滿整個湖面。

“呼……”薛北凡長長吸了一口氣,倍覺舒爽。覺得有些餓,他拐到船尾的灶房附近,想找些吃的,卻聽到有人哼小曲兒的聲音。

薛北凡好奇,走到房門口往裡張望。

只見顏小刀已經起了,穿了一身水色長裙,上身罩件青花堆錦小褂子,藕荷邊的袖子挽起來,露出白白兩隻胳膊,正包餛飩呢。邊包嘴裡還邊哼小曲。光潔的臉上沾了些白麵粉兒,顯得俏皮。

薛北凡好笑,這丫頭精神真好,一大早就活蹦亂跳的。

“咳咳。”在門口咳嗽一聲,如願引起了小刀的主意。

小刀回過頭瞄一眼,見是薛北凡,倒是有些意外,“你這麼早起啊?”

“我不像早起的人麼?”薛北凡一躍過了門檻,晃悠到她身邊。

小刀心說,淫賊不都是紙醉金迷聲色犬馬麼,白天打盹晚上好出來鬼混!

薛北凡的注意力卻全在砧板上那一大排餛飩上面,湊近聞了聞,“什麼餡兒的?”

“薺菜、香菇、豬肉、筍丁兒。”小刀略帶得意地晃了兩晃,“顏家招牌菜!”盤起的長髮掛下來兩個卷兒,也跟著晃來晃去,活潑有趣。

薛北凡靠在灶台問她,“船上沒丫鬟麼,要你大早上爬起來做飯?”

小刀白他一眼,“丫鬟不是人呀?誰規定一定要丫鬟做吃的給客人,客人就不能做吃的給丫鬟?”

薛北凡眨眨眼,“那丫鬟就是用來做這個的啊!不然請丫鬟幹嘛?”

“呵。”小刀拍了拍手上的麵粉,“哪家姑娘天生下來,腦門上就貼了‘丫鬟’二字?”說著,尖尖手指頭戳了薛北凡的腦門一下,留下個白白的印子。

薛北凡摸了摸額頭,探身看已經包好的幾十個餛飩,見一個個大小都一樣,圓潤飽滿,跟小元寶似的,忍不住贊,“手藝不錯啊,在家經常幹活?

“嗯。”小刀答應著,邊翻箱倒櫃找,“有蔥和蒜瓣兒沒有啊?”

這時候,丫鬟小廝都起了,一進灶房,見早飯都做了,嚇了一跳,趕緊將兩人攆出去。

小刀被薛北凡拽著往外走,還蹦躂呢,對著灶房吆喝,“小翠,湯頭要用清水!小玉,別把煮餛飩的湯當湯頭!小蘭,要加蔥花和蛋皮……虎紋的!”

薛北凡無奈,“你個丫頭喜鵲投胎啊?這麼能咋呼呢?”

小刀抽揮手,跟他保持一定距離,舀水洗臉洗手,邊問,“你昨晚聽牆根了吧?”

薛北凡找了張藤榻坐下,架著腿看湖景,“什麼牆根?”

“別裝蒜。”小刀過來,“我要教訓王碧波,你給幫把手。”

薛北凡抬眼看了看小刀,正色,“你要我裝你的情人?”

“嗯!”小刀虎了吧唧在薛北凡背上拍了一記,“你幫我氣走王碧波!叫他把婚約作廢了。”

“聽起來是件吃力不討好的買賣。”薛北凡上下打量小刀,拉長個調子問,“對我有什麼好處?”

小刀板起臉,伸出手指指著薛北凡的鼻子,“你們兩兄弟找寶貝把我框進去了,我吃多少虧啊!你連這麼個小忙都不肯幫?信不信我找東西的時候暗算你!”

薛北凡搔了搔腮幫子,看小刀,“倒也不是我不想幫你,你說吧,王碧波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好男人,樣貌出眾、多金有權勢。你拉我去,能氣著他麼?”

小刀微微眯起眼睛,兩邊嘴角翹了翹,“嘖嘖,你還挺矯情,我娘說得沒錯,要找男人幫忙辦事,求他還不如激他,激他還不如騙他。”

薛北凡伸手拿了丫鬟端上來的茶杯,饒有興致地看小刀,“那你激激看,騙騙看?”

小刀背著手,在船頭踱步,“龍骨五圖在王碧波的九珠龍潭,你不進他家門,怎麼拿寶貝?”

“這算哪門子激?”

“其實你也不用那麼自卑。”小刀自顧自說,“王碧波是長的不錯,不過你也不差!比他有男人味多了。雖然他有錢,你也不窮呀,還有就是你功夫說不定比他好些。總之就算這些你都叫人比下去了,關鍵你嘴巴賤,人也夠不要臉!”

“喂,讓你騙我可沒讓你寒顫我。”

小刀往他身邊的籐椅上一坐,“我幫你找龍骨五圖,你幫我叫王碧波把婚事退了,咱們各取所需!”

薛北聽後,挑起嘴角壞壞一笑,“好,各取所需。”

小刀心滿意足等著吃餛飩,不料薛北凡伸手過來一摟她,“那什麼,我們既然是那種關係了,那也應該多親近親近……噗。”

薛北凡顧著佔便宜,沒提防小刀抽了茶盤狠狠就拍過來。

重華和曉月等起床出門,就看到甲板上,薛北凡被按在藤榻上,小刀拿個茶盤猛拍他,嘴裡罵罵咧咧,“死淫賊,敢占本姑娘便宜,打死你!”

 

清晨的早餛飩特別好吃,小刀捧著個碗,跟曉月細說餛飩餡兒要怎樣拌才鮮美。

薛北凡邊吃邊咧嘴,死丫頭還真不客氣,拍得他滿身青,估計是覺得他的臉還有用,手下留情沒給他拍個鼻青臉腫。

重華瞧他那樣子,壓低聲音問,“你答應扮這假情人了?”

“要不然你來?”

“免了吧。”重華趕緊擺手,“江湖上誰都知道王碧波不好對付,你可悠著點。”

“呵。”薛北凡看著吃飽了餛飩和曉月在船頭看荷花的小刀,“你猜,她連王碧波都看不上,會看上誰?”

重華失笑,“不像你薛二公子會感興趣的事。”

薛北凡拿著茶杯,“王碧波身邊女人無數,會看上這丫頭,必定有些什麼道理。

重華蹙眉,“你認為,並不是單單喜歡她的人,而是另有所圖?”

“女人不都一樣麼。”薛北凡無所謂地一笑,“要不然樣子討喜,要不然性子討喜,可歸根結底都是人?像王碧波這種男人,不至於為個女人亂了方寸。”

重華皺眉,有些鄙視地看他,“你還是奉行你那套玩玩可以別當真的說法啊?小心錯過真心。”

“有真心又怎樣?”薛北凡笑著反問重華,“就跟你對樓曉月似的,送顆真心過去給人踩?”

“嘖。”重華板起臉白他一眼,“不跟你這無情無義的流氓浪費口舌。”

“虛情假意和真心真意都是嘴上說說罷了,人心難測說變就變。”薛北凡指了指一旁正認真吃第五碗餛飩的郝金風,“要不然就像他這樣,要不然就像我這樣,總之,嘴裡、眼裡都能裝人,唯獨心裡別擱。”說完,站起來,笑嘻嘻找前頭顏小刀逗樂去了。

果不其然,三言兩語把小刀惹惱了,拿杯子飛他。

重華琢磨著薛北凡的話,下意識望向船頭的樓曉月。曉月剛巧也回頭,與他目光相對。曉月對他笑,眼神清澈心無旁騖,重華卻覺有些揪心,只好回她一笑,雲淡風輕。

 

傍晚的時候,船進入碧波湖的地界,已經能見著楊柳堤,和行人。

碧波湖畔,南岸是平江府地界,西岸就是赫赫有名的九珠龍潭,也就是王碧波的地盤。

九珠龍潭實際上是一個山坡,一條瀑布落下,沿途有九個滾圓深潭,瀑布蜿蜒跟條銀色巨龍相仿,因而得名。

王碧波的府邸叫碧波山莊,將整個九珠龍潭都圈了起來,房宅錯落傍山而建,瀑布穿宅而過,十分的氣派!碧波山莊主要經營錢莊、賭坊、米鋪等掙錢的行當,買賣遍佈江南各大州城府縣,隨處可見碧波銀號和碧波米鋪的分號,可謂財雄勢大。

小刀他們在南岸下了船,準備先找個客棧住下,再商議下一步計畫。

叫眾人想不到的是,剛剛進城,就叫人盯上了。

薛北凡餘光瞥了眼身後跟蹤的人,跟小刀說,“平江府地界應該遍佈王碧波的眼線,估計已經知道你到了。”

小刀哼了一聲,“早料到了,王碧波到處派人抓我呢。”

“豈有此理!”郝金風板起臉,“小刀姑娘莫怕,只要你不想嫁,王碧波就不能脅迫你,我給你出頭!”

“嗯!”小刀美滋滋點頭,不愧是親大哥!雖然沒說穿,但還是很照顧自己。

眾人找了家客棧打尖,薛北凡坐下就勸小刀,“王碧波對你也算用心良苦,你別拒人千里之外麼。”

小刀一個眼刀飛過去臉,“你站哪邊?!”

薛北凡只好攤手,“當然站你這邊。”

小刀順氣,“這還差不多。”

沒吃幾口菜,就聽樓下有人招呼,“呦,王公子,怎麼賞臉上我這小店?”

重華給曉月夾菜,邊說,“來得夠快的!”

同時,就聽樓下一個略顯慵懶的聲音傳來,“這樓我包了,我未來娘子在樓上,不相干的人讓他們別處吃去。”

“是是!”掌櫃的唯唯諾諾答應,開始清場。

重華和薛北凡相視一挑眉——夠霸道的!

“啪嚓”一聲,小刀手裡的筷子一折兩段,憤憤,“死人王碧波,壞我名節!”

曉月也有些不滿,“還沒有成親呢,怎好這樣亂講?”

話音落處,一個年輕男子興匆匆上樓,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小刀,想我沒?”

眾人打了個照面,都暗暗抽口氣——這王碧波果然不愧美男子的稱號,一張臉得羞煞多少姑娘啊?!

此人年歲與薛北凡相仿,眉目如畫,作為男人的確好看得有些過了。一身白色錦袍,上秀銀絲山水,外罩黑色水紗長衫,腰間黑色鑲金八寶玉帶,富貴不說,還挺雅致。

他上樓,含笑看著小刀,跟見著了胖耗子的貓相似。小刀則是一張臉皺巴巴,好似見了瘟神。

王碧波自然也注意到了與小刀同桌的人,有些意外,掃視一周,最後目光停在薛北凡身上。

兩廂對視片刻,王碧波一笑,找了對面一張桌坐下,架起腿靠在桌邊,拿筷子指指小刀,“小刀,江湖兇險,可別叫歹人騙了去。”

薛北凡伸手,往小刀碗裡夾了一筷子菜,點頭,“的確江湖兇險,歹人無處不在。”

重華暗自搖頭——挺好!歹人碰上歹人了。

小刀捧著飯碗吃飯,心說,管他呢,全不是善茬,弄死哪個都是為民除害!

【逢場作戲】

王碧波突然出現,一見面就與薛北凡對上了。

對峙片刻,王碧波眯著眼睛點點小刀,跟招呼小貓似的,“唑唑,到你相公身邊來。”

小刀一挽薛北凡的胳膊,跟攆小狗似的回敬他,“去去,我心上人在這兒呢。”

重華好笑地看薛北凡——這情敵的名頭,可算坐實了。

果然,王碧波的目光又溜達到了薛北凡身上。

薛北凡很順手地伸手一摟小刀,小刀立馬暗中捅他一記,瞪——手放老實點,別趁機佔便宜。

薛北凡無奈地對王碧波笑,笑中那幾分似有似無的挑釁,可叫人受不了。

王碧波從懷中掏出一張抵押契來,“白紙黑字,她師父將她抵給我做媳婦兒了,不從也行,還一萬兩欠債!”

薛北凡一臉欽佩地看小刀——呦,你還挺值錢啊!小金豬!

小刀惡狠狠踩他一腳。

王碧波看得真著,小刀與薛北凡十分親近,似乎還在打情罵俏,心中隱約有些不痛快。

重華相勸,“小刀既不願嫁,也不能勉強她,再者說,她師父也無權將她抵押給你。”

“就是!”郝金風一臉正氣,“不得買賣人口!”

“可小刀蓋了手印啊。”王碧波慢條斯理指了指契約上一個黑乎乎的手印,“她是自願替師父還債。”

眾人一起轉臉看小刀,小刀拍桌子,“我是被陷害的!”

“口說無憑。”王碧波得理不饒人,“我是按契約辦事,于理於法都沒錯。”

“還你一萬兩銀子不就行了麼?”

眾人一驚,都看向說話的樓曉月。

小刀拽曉月袖子,苦哈哈,“我有一萬兩也不逃婚了。”

曉月從懷中掏出十張一千兩的銀票來,給小刀,“給。”

 

眾人沉默……半晌,異口同聲問曉月,“你哪兒來那麼多銀子?”

“少主給的零花錢。”

薛北凡愣了良久,回過神來對重華呲牙,“你好像沒什麼勝算啊!”

重華無奈扶額。

小刀也驚訝非常,“沈星海給你那麼多銀子啊?我還以為他克扣你工錢呢。”

“少主每月給我一百兩買東西的,我沒什麼想要就存起來了。”曉月十分老實。

小刀感動得淚涔涔,“你把存了十來年的私房錢給我還債啊?那你以後怎麼辦?”

曉月見她可憐兮兮,就將銀票塞進她手裡,“不怕。除了零花錢還有工錢和月錢呢,過年過節少主還會給銀子,夠花了。”

小刀張著嘴半晌,抓著曉月晃,“我錯怪沈星海了,他是好人!曉月,沈家還缺人不缺了?收了我吧!”

“收什麼?!”王碧波眼皮子一翻,“你想要,我給你金山銀山!區區一萬兩算個屁。”

話沒說完,小刀一個茶壺飛過來,“你敢說我姐妹給的銀子是屁?王碧波,你個滿身銅臭的飯桶!”

王碧波也急眼了,“你敢說本少爺是飯桶?老子占著房存著地,要什麼有什麼,天下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進來,你個不識好歹的臭丫頭!”

“就是看不上你,死娘娘腔,桃花眼小白臉!”小刀將銀子塞還給曉月,“一萬兩也不給你,就賴帳!嫁豬嫁狗不嫁你,氣死你!”

“你……”王碧波一張白臉本就挺白,讓牙尖嘴利的顏小刀氣得更白了幾分,“你還真當爺收拾不了你?!”

“怕你?”

“這平江府都是我的人,你來了還想走?”王碧波得意,“顏小刀,你死了這條心,天涯海角你也翻不出爺的手掌心!”

他正說狠話,忽然“嗖”一聲,王碧波下意識地往旁邊一偏頭,一把匕首擦著臉過去了。

就見曉月面露殺意,手中拿著匕首,冷冷瞧著王碧波。

“謔。”王碧波摸了摸臉頰,這女子好冷一雙眼。

眼看著事態不好收拾,只聽到重華咳嗽了一聲,打斷這尷尬氣氛,“動武是下下策,傷和氣。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江湖事江湖了,以免傳出去讓人笑話。”

王碧波知道,薛北凡、重華和郝金風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那個黑衣女子似乎也武功很高,武鬥占不到便宜。再說顏小刀那丫頭死強死強的,只好智取不好強求,就問,“重兄有何高見?”

“賭一場吧?”重華提議,“以一萬兩為賭注,若是你贏了,小刀歸你,我再給你一萬兩。若是我們贏了,小刀師父的欠債一筆勾銷,當然了,婚約也作廢。”

“怎麼賭?”王碧波似乎有了些興趣。

重華看薛北凡,那意思是——接下來你來吧。

“嗯,不如就你出一局、我出一局、小刀出一局,三局兩勝,文武皆可。”薛北凡接話。

“可以。”王碧波倒也是爽快人。

於是眾人都看小刀。

小刀賊鬱悶,心說你們都說好了才想起我來啊,不過這法子也不錯,“就這麼定了!”

王碧波一見談妥了,臉上也露出笑容來,“遠來是客,我好歹盡一盡地主之誼,諸位吃完飯,住到碧波山莊去如何?”

眾人正要去九珠龍潭尋找龍骨五圖,自然求之不得,當下一口答應。

“我在碧波山莊恭候。”王碧波囑咐夥計,“這頓算我的,好好招待!”說完就下樓走了。臨走時還瞄了小刀一眼,一笑,顯得自信滿滿。

人一走,小刀趕緊問薛北凡,“你準備怎麼賭?有把握沒?一定不能叫他贏了啊!”

“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情我自然能辦到,你答應我的呢?”

“不就是龍骨五圖麼。”小刀托著下巴,單手夾菜,“九珠龍潭機關處處,是為了保護龍潭之中的一處藏寶閣。王碧波富甲天下,藏寶閣裡定有值大錢的寶貝,很有可能龍骨五圖也藏在裡頭。”

“九珠龍潭天下聞名,你進得?”重華有些擔心地問小刀,“據說那些機關都十分霸道,一個不小心就會送命。”

小刀無所謂地哼哼一聲,“沒什麼了不起的。”

薛北凡淺淺一笑,顏如玉可是天下第一的神偷,從顏小刀的輕功就能看出她盡得真傳,一個九珠龍潭,應該難不倒她,這也是大哥找她幫忙的原因吧。

曉月拍拍小刀,“我陪你去!”

“嗯。”小刀點頭,心說還是曉月好,果然姐妹如手足男人如衣服,還是不好看的破衣服!

吃罷了飯,眾人收拾收拾,去了赫赫有名的碧波山莊。

剛一進門,就被迎面撲來的富貴之氣熏出一身雞皮來——王碧波果然有錢,真的有錢!這碧波山莊金碧輝煌,恨不能金磚鋪路玉石砌牆。

小刀往裡走了兩步,看著院中奇花異草、草間珍禽異獸,還有笑臉盈盈接出來的王碧波,嘟囔了一句,“有銀子貼地不如去救苦救難。”

王碧波聽了也不惱,反而笑著說,“還沒過門就想著操持家業了?果真賢慧。”

小刀白他一眼,就瞧見王碧波身後站著個年輕貌美的女子,正一臉不悅地看著這邊廂。聽王碧波出言輕浮,她臉色更陰沉了幾分。

王碧波給眾人介紹,先指著身旁一位體面的中年男子,“這是王貴,我碧波山莊大總管,有什麼需要儘管跟他說。”

王貴一看就是個八面玲瓏的能手,殷勤地上來給眾人行禮,客套話說得十分漂亮。

“這是我表妹余蘭芝。”王碧波又指身後那面露不悅的女子,“小刀也認識。”

余蘭芝個頭嬌小,有江南女子小家碧玉的秀美,也有水當當的靈秀,只是一張臉有些臭,嘟囔了句,“幹嘛找些不相干的人來住?”

“唉。”王碧波板起臉,“沒規矩,這是你未來嫂子。”

余蘭芝賭氣轉身就走,長眼的人都能看出來她的不滿,顯然對王碧波有意,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王碧波一笑,“她叫我慣壞了,別介意。”

之後,王貴帶著眾人去客房。

曉月和小刀依然住一間,隔壁院子是薛北凡和重華。王貴剛走,小刀屋子的門就被人踹開了,余蘭芝氣吼吼沖進來,“顏小刀!你說話不算話!”

曉月見她來勢洶洶,警惕起來,小刀趕緊攔住,邊跟余蘭芝說,“我是來解除婚約的!”

余蘭芝的氣焰立馬下去了,將信將疑地問,“當真?”

“自然!解了婚約我就走了。”小刀見余蘭芝還是不信,就指著到門口來看熱鬧的薛北凡,“看著沒?他才是我相好的呢。”

余蘭芝回頭打量了一下薛北凡,像是放心了,認真囑咐小刀,“說話算話!你不准嫁給表哥”

“當然。”小刀連忙點頭。

余蘭芝轉眼就沒脾氣了,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像是想到了什麼,回頭跟小刀說,“晚上我讓廚房做你愛吃的香橙釀蝦。

“嗯。”小刀美滋滋點頭,對余蘭芝擺手示意她慢走。

薛北凡進屋,見小刀搖著頭倒茶喝水,好事地問,“情敵啊?”

小刀扁扁嘴,“好好一姑娘,死心眼看上王碧波。”

“王碧波瞧不上她麼?”薛北凡往外望,“是青梅竹馬?”

“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那就糟了,總在身邊沒感覺,定然兄妹相待了。”

“呵。”小刀聽了這話,嗤笑一聲,“裝傻充愣而已。”

“什麼意思?”薛北凡沒聽懂。

“王碧波那小子,從小要什麼有什麼,死盯著我不放不過是因為我不待見他,他覺著新鮮有嚼頭。”小刀不屑,“我娘說過,要什麼有什麼的男人,都拿女人當東西,就跟名刀名劍似的,越不好得著越想要,要了百般呵護,但終究還是個玩物。”

薛北凡愣了愣,盯著小刀瞧,“你不想做玩物所以看不上王碧波?”

“最瞧不上你們這種人。”小刀白了薛北凡一眼。

“跟我什麼關係?”薛北凡覺得冤屈。

小刀看了看床邊認真收拾包袱的曉月,嘟囔了一句,“最好的在身邊都看不著,就盯著些有的沒的,還以為自己聰明得要死,其實蠢得掉渣。”

薛北凡聽她嘰裡咕嚕自言自語,湊過去,“那你覺得什麼樣子的是好男人?”

小刀瞧他一眼,幽幽回一句,“反正不是你!跟你比起來,王碧波和沈星海都是小巫。”

薛北凡張張嘴,訝異地看小刀。

小刀一指他胸口,“王碧波和沈星海還有顆讓豬油蒙了的糊塗心,你這裡可是空的,別當我看不出來。”說完,撂下目瞪口呆的薛北凡,跑去外頭院子抱了只胖兔子來,給曉月看。

薛北凡收了笑鬧的心思坐在桌邊,看小刀和曉月一起喂兔子,出神——這顏小刀真不簡單啊,逢場作戲對逢場作戲麼,倒也不賴。

重華從門外走進來,看到薛北凡的樣子,有些想笑,這人平日嬉皮笑臉沒個正經,這麼認真的樣子,還真不多見。

【遊園驚心】

世人常說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顏小刀一句話,卻似一刀捅到了薛北凡的心窩裡,老謀深算之人最難受的不是被人騙,而是被看穿。

薛北凡好勝心本就旺,如今更是叫小刀激起來了幾分……覺得越發有趣,血脈裡頭都在叫囂不甘,要扳回一城方甘休。

重華進門,就見著薛北凡一副吃癟樣子,莫名覺出了幾分暢快。進屋坐下,“我剛轉了一圈,這碧波山莊玄機深得很,九珠龍潭整個都是禁地,據說不讓任何人進入。”

小刀捏著曉月手裡大胖兔子的兩個耳朵,問,“有看守麼?”

“沒有,很奇怪,只有石碑地界。”

“大概對裡頭的機關很自信吧。”薛北看小刀,“晚上要去暗探麼?”

“去就去唄。”小刀無所謂地回了一句,見曉月開始準備東西,忙道,“今晚不動手,先踩盤子,我帶著那淫賊去就行了。”

“哦。”曉月點頭,叮囑一句,“那你小心呐。”

小刀讓她放心,邊對重華招手,“晚上我們進禁地,你陪著曉月。”

重華倒是有些措手不及,看看曉月,她自然不懂小刀的用意,抱著兔子出去放到草叢裡。又看到前邊兩在吃草。曉月站起來對小刀招手,“小刀你看呀,好大的兔子!”

小刀眯著眼睛瞧,“謔!這是兔子還是狗啊?”

薛北凡和重華也是頭一回見那麼大的兔子,一雙眼睛還紅彤彤的,跟要咬人似的,莫名顯出幾分詭異來。

“小刀。”曉月回屋後,小聲說,“我剛看到院子裡走動的丫鬟,都是美人兒。”

“王碧波好似有規矩,找下人都要好看的。”重華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

“我以前,一直不覺得長相有什麼用處。”曉月低聲說,“戴著面具,就是這點好。”

“倒也是。”小刀見一旁薛北凡還在出神,對他一笑,“戴慣了面具,猛地拿下來,就該慌了。”

薛北凡臉立刻垮下來,有些哀怨地看了小刀一眼,小刀心滿意足笑眯眯。

重華忍笑,將杯裡的茶水喝完,起身拉著蔫頭耷腦敗下陣來的薛北凡回隔壁院子了。

郝金風瞧出異樣來,問,“怎麼了?”

重華一笑,“有些人太大意,踢到鐵板了,腳趾頭疼。”

“對付聰明丫頭和傻丫頭方法不同。”薛北凡無所謂地一笑,“聰明丫頭,要讓她占上風……當然了,也要她夠聰明才行。”

“薛二公子。”重華搖頭勸他,“人與你無冤無仇,手下留情啊,小心害人害己。”

薛北凡恢復了之前的從容淡定,飲了杯酒,“這世道本就不論對錯論成敗,她既知道,那就看誰更聰明些咯。”

郝金風聽得一頭霧水,湊過來問,“你們說什麼呢?關於女人?”

薛北凡和重華好笑地點頭,“可不就是女人麼!”

“唉,對女人還是小心為上!你們看我爹,一片真心叫人棄如敝履。”

“什麼?!”

郝金風一句話,薛北凡和重華有些傻眼。

郝金風見他們驚訝,就解釋給二人聽,“不瞞你們說,我爹可是個癡情種,可惜女人心海底針,翻了臉就不認人。我娘當年誤會他出去拈花惹草,一氣之下抱著我妹子跑了。我爹為了找她尋遍大江南北,最後連畫影圖形都用上了,始終還是音訊皆無。”

薛北凡伸手按住忍不住抽搐的嘴角,“你爹……畫影圖形通緝你娘,是為了找到她?”

“是啊!”郝金風認真點頭,“我爹癡情吧?!”

薛北凡和重華默默對視一眼,算是明白了——原來郝金風的愣是像他爹啊!

隔壁院子裡,小刀躺了會兒沒睡意,起身一看,曉月已經在籐椅上睡著了。給曉月蓋了條毯子,小刀獨自出門,想逛逛這碧波山莊。

順著小道往前走,曲徑通幽,只可惜景兒大同小異,跟個迷宮似的。小刀一會兒看見只孔雀,一會兒又瞧見只仙鶴,滿地的大兔子都在吃草,花草卻是特別旺盛。

好容易走到荷花池邊,見風景獨好,小刀坐下深吸了一口氣,遠遠的,一個漂亮的丫鬟手裡托著個託盤,上有鮮靈靈的葡萄,嫋嫋婷婷走過來。

丫鬟見小刀,連忙給她行禮,“小刀姑娘,吃葡萄麼?”

小刀搖搖頭,“這葡萄給王碧波送去的?”

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不是,是莊主賞的。”

小刀見丫鬟滿面紅暈,捧著葡萄的樣子跟捧了王碧波心肝兒似的,有些無奈。

“你家公子爺花心得很,別叫他騙了。”小刀話出口,也覺得自己沒意思,熱心過頭了,跟她說這些做什麼?

丫鬟卻是點點頭,“我當然知道,但是莊主真的比其他男人好很多麼!我不過是個丫鬟,給莊主做妾也是高攀……”說著,臊得臉紅耳赤。

小刀倒是也不因此看輕她,或覺得她作踐自己,女人給自己找個依靠無可厚非,只可惜,不是有錢和好的,就能靠得住。

想到這裡,小刀碎碎念起來,“王碧波這棵花心菜,不如建個後宮,每天忙著納妾也好過出去為禍人間。”

不料話音一落,身後就有人接茬,“你還真大方啊,沒過門就想著給我納妾。”

小刀回頭,王碧波杵那兒笑。

“莊主。”丫鬟趕緊行禮。王碧波對她溫柔一笑,輕輕擺擺手。丫鬟一張臉通紅,暈暈乎乎就走了。

小刀皺著眉頭看一臉享受的王碧波,“你缺不缺德?”

王碧波一聳肩,“我的確好過多數人麼!”

“可惜不是所有人。”小刀戳他痛腳。

“你怎麼跟薛北凡扯上關係的?”王碧波一躍上了石欄,坐在小刀身邊。

“碰巧咯。”

“薛北凡不是好招惹的,你可別自己往火坑裡蹦!”王碧波正色,“不過反正都跳火坑,他那個還不如我這個呢,我好歹不會叫你傷心!”

“免了。”小刀擺手,“我蹦了你這個,會叫別人傷心。”

“你說蘭芝啊?”王碧波顯得為難,“我當她是妹妹!”

“一個巴掌拍不響,你不招惹人家,人家也不會死心塌地看上你,生在福中不知福。”

王碧波還想解釋幾句,卻是不說話了。只見不遠處,余蘭芝陰沉著臉站在九曲橋上,手裡一條粉色絲巾攥得死緊,都摳進肉裡了。

“蘭芝。”王碧波張嘴,余蘭芝轉身就跑了。

“你還不追?”小刀斜眼看他。

“追什麼?長痛不如短痛!”王碧波咬咬牙,話沒說完讓小刀踹了一腳,“你不怕她跳河尋短見啊?”

王碧波一驚,還是追了過去。

小刀搖頭,她余蘭芝其實和王碧波還挺像,得不著就掛心,越得不著越想要,最後鑽了牛角尖兒。

跳下欄杆想回去了,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一棵桂花樹下,似乎站著個人。小刀想仔細看,那人卻一閃沒了蹤影。本來青天白日的也沒什麼,只是小刀莫名覺得陰嗖嗖的,想想還是趕緊回去吧。

往回走,繞了幾個圈,小刀把自己繞迷路了,一時間分不清東西南北。偏偏還越走越偏僻,最後小刀停下來,想找個人問路。

正這時,忽然就聽遠處院落裡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女人的叫聲,難以形容的慘烈。

小刀一驚,這是死人了還是怎麼了?趕緊循聲往前找,拐過小路,猛地眼前沖出來一個人。

“啊!”小刀驚叫一聲,對面來人也驚叫一聲,定睛看,竟是碧波山莊的總管王貴。

“顏姑娘?!”王貴也認出小刀來了,撫胸口,“嚇死我了,你怎麼上這兒來了?”

小刀心說讓你嚇死了才是真的,“我迷路了,剛剛聽到叫聲,好像……”

“哦,是野貓子。”王貴解釋,邊引著小刀往外走,“我剛踩到一隻野貓的尾巴,嚇了一條。”

“野貓?”小刀覺得不對吧,但王貴已經帶著她出了院子,三拐兩拐到了客房附近,“一會兒晚宴就開始了,我先去準備。”王貴急匆匆就走了。

小刀滿腹狐疑,這王貴鬼鬼祟祟的,顯然在隱瞞什麼事情?

正疑惑,肩膀上叫人拍了一下。

小刀又被嚇了一跳,回頭見是薛北凡,惱了,“嚇死人啊你?!”

薛北凡舉著手一臉冤枉,“我叫了你再拍的,你自己才是魂飛天外的樣子,想什麼呢?”

小刀嘖一聲,“你覺不覺的這碧波山莊怪怪的?”

薛北凡見她疑神疑鬼,笑問,“發現什麼了?”

“剛才我明明聽到有女人慘叫,想去看,撞上王貴,他遮遮掩掩的。”

“呵。”薛北凡卻不以為然,“王碧波這山莊裡裡外外至少三百人,有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也不稀奇。”

小刀始終覺得不妥,那一聲叫喚絕對不是貓!

薛北凡索性一拉她手腕子,“走吧。”

“去哪兒?”小刀趕緊往外掙手腕子,“別拉拉扯扯。”

“你不是懷疑麼?眼見為實!”薛北凡一指眼睛,“我陪你去看看。”

“嗯?”小刀聽了他的話顯得很吃驚,捏著下巴圍著薛北凡轉圈,邊上下打量。

“怎麼了?”

“不對啊。”小刀笑問,“你不是應該接著跟我鬥嘴麼?

薛北凡笑得坦然,“你好歹是個美人,跟你鬥嘴是情趣,可也不用總頂來頂去的吧。”

“又想玩花樣?”小刀背著手往前溜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想忽悠我還是死了這條心。”

“人呢,不可能沒心的,沒心沒肺地過,肯定有理由!”薛北凡往前走了兩步追上小刀,湊到她耳邊低聲說,“藏起來的真心,才好看!”

小刀伸手,“你掏出來叫我瞧瞧,是紅的是黑的?”

“你真想看?”薛北凡眼神忽然一凜,往小刀臉頰側湊了湊,吐息溫熱,擦過小刀脖頸和耳朵垂,驚得她趕緊往後退,捂著脖子跺腳,“幹什麼你!淫賊!”

薛北凡壞笑,拾了她耳後卷卷一縷頭髮把玩,“你還嫩得很,不過我喜歡。”

小刀氣憤地轉身就走,薛北凡攔住,又換做嬉皮笑臉狀,“跟你鬧著玩兒。”

小刀惡狠狠踩他一腳,紅著面皮跑了。

薛北凡搖頭,收起臉上笑意,看了一眼不遠處院門後落出的半抹人影,輕輕一挑嘴角,不動聲色地回去了。

【妒火殃池魚】

薛北凡再回來時,就見小刀屋裡的門緊閉著,從窗口往裡一望,小刀跟曉月坐一塊兒,倆丫頭像是正說悄悄話呢。曉月一臉驚訝地看小刀,小刀則是顯得很不滿,表示薛北凡是個徹頭徹尾的流氓!

重華從院外走進來,拿了一盤子洗好的葡萄,見薛北凡扒著窗戶偷看,有些不解。

薛北凡回頭瞧見他,拉著就往外走。

“幹嘛你?”

“現在進不得!”

“為何?”

薛北凡見重華不解,咳嗽一聲故作深沉,“不為何。”

重華斜睨著他,半晌,“你該不會又占人便宜,叫人討厭了吧?”

薛北凡一臉被說中了的神情,“說得我多討人嫌似的。”

“你可不就是自找的麼!”重華忍不住歎氣,“我就不明白了,你好好個文武全才,幹嘛總表現得那麼輕浮,很多好女人就是討厭你這調門,你自己不會不知道吧?”

薛北凡一聳肩,“正巧,我也不喜歡招惹好女人。”

“哦?”重華敏銳地聽出了些什麼,笑問,“你覺得顏小刀是好女人?”

薛北凡不置可否地一攤手,往自己院子走,邊自言自語“這王碧波也不是什麼善類,院子裡妖魔鬼怪一大堆。”

“唉,你別扯開話題。”重華追上兩步,“你也不小了,覺得好就把握機會,正經點讓人注意你。”

“讓女人注意的方法這世上只兩個。”薛北凡伸出二指,“要不然喜歡要不然就討厭。”

重華讓他說了一句也有些懵,想到樓曉月——可不是,要不然喜歡要不然討厭!既不喜歡又不討厭的結果就是完全忽略。

薛北凡自顧自回屋去了,還是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一如既往的什麼都不在乎。

轉眼,日落西山。

小刀下午憋氣睡了個中覺,睡得頭昏腦脹的,起床梳頭。

重華、薛北凡和郝金風都準備好了,在院子外頭等著,正說笑。

小刀豎著耳朵,只聽薛北凡興致勃勃給重華和郝金風介紹,平江府哪個酒樓喝花酒好,哪兒的姑娘漂亮,還不忘調戲來領路的丫鬟。小刀忍不住皺眉,“這個淫賊!”

曉月在一旁幫著小刀遞發簪,邊小聲說,“薛公子這人,真叫人搞不懂。”

“那可不,淫賊的心思誰搞得懂。”

“可我覺得他沒那麼好色。”曉月托著下巴幫小刀看眉毛描得兩邊一不一樣,邊說,“他在星海園住很久了,雖然總喜歡跟女孩兒說笑,倒是沒見他帶誰回來過夜過。”

“曉月。”小刀將頭髮盤好,認真跟曉月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背地裡偷偷的呢!”

“哦。”曉月認真點頭,依然是小刀說什麼信什麼,“原來如此。”

兩人打扮完出屋,此時快掌燈了,院門口三個男人一齊回頭,忍不住讚歎。

小刀不止把自己打扮漂亮了,還將曉月也捯飭得非常好看,兩姐妹手挽手往外走,比那滿園的花朵都俏麗。

薛北凡似乎玩鬧的心思又上來了,追上小刀,“耳墜什麼做的?看著真富貴。”

小刀微微眯眼,薛北凡好眼力,這一對耳墜是她娘顏如玉送的,北海紫玉做成……沒准還是從北海派順來的呢。

“傳家寶。”小刀回了一句。

薛北凡笑得高興,“這麼巧,我娘也有一副一模一樣的,留給我做傳家寶了。”

小刀一驚,心說不會真是她娘偷了薛北凡他娘親的吧?

“天下的紫玉耳墜,都長得差不離兒。”小刀嘟囔。

“我娘那副特別點。”薛北凡慢悠悠說,“那紫玉是罕見的白玉挾紫花兒,就跟白雲彩裡開了朵朵紫羅蘭似的,價值連城。”

小刀有些心虛——真的是北海派的不成?會不會薛北凡訛人啊?

“那可是獨一無二的寶貝。”薛北凡又湊近些,拖長個調子,“我娘說,給我做日後送媳婦兒的定情物。”

小刀臉色一變,伸手將兩個耳墜拿下來,往他手裡一丟,拉著一臉茫然的曉月就走了。

重華見薛北凡拿著耳墜還高興呢,皺眉,“你這是幹嘛?你娘何曾給你留過什麼耳墜。”

薛北凡輕輕一拋手裡的紫玉耳墜,又接住,挑嘴角“自然有我的道理。”說完,樂呵呵跟上去了。

曉月見小刀一路都氣呼呼的,就問她,“小刀,你那麼生氣,是不是不用薛公子氣王碧波了?”

小刀猛地想起正經事來,還要用薛北凡那傢伙把王碧波攆走呢。

“唉……”小刀歎口氣,人在屋簷下哪兒能不低頭啊,算了!忍一忍也比被逼婚強。

“要不要叫重華少爺或者郝神捕幫忙?”曉月提議。

“那怎麼行!”小刀一驚一乍的,心說重華是曉月的麼,不能不清不楚!郝金風更加不行了,那是親大哥。

曉月狐疑地看著小刀——果然薛北凡比較特別一點麼。

晚宴就擺在後花園中,五張小長桌圍成一圈,不遠處涼亭裡有歌姬撫琴低唱,氣氛甚好。

長桌兩人一張,小刀無奈,和薛北凡坐了同一張,曉月和重華一桌,郝金風自己獨自一桌子,考慮到他的飯量,這樣吃得飽些!

主座那頭,王碧波和余蘭芝各自一張桌子。王碧波正靠著手邊如意台,打量這邊的小刀和薛北凡。

小刀還在生氣,薛北凡入了座,低聲討饒,“好啦,別氣,不就逗逗你麼,我娘可沒給我留過什麼紫玉耳墜。”

小刀怒瞪。

薛北凡抬手,殷勤地將那耳墜拿起來,環過小刀脖頸幫她戴。

小刀脖子上汗毛都豎起來了,身體僵硬,惡狠狠想要掐薛北凡。

薛北凡趕緊在她耳邊說,“逢場作戲麼,你別動手啊,信不信我用耳墜紮你耳朵!”

小刀的手停在離開他腰眼不到一寸的地方不動了,依舊賭氣。

薛北凡暗笑,“紫玉很襯你啊,底子白就是好看。”

小刀耳朵通紅,剛剛薛北凡戴耳墜的時候手指頭還摸了她耳朵垂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死淫賊!太討厭了!再來就宰了你。

薛北凡心滿意足幫小刀戴完了耳墜,回頭對一旁目瞪口呆的重華挑眉。

重華都想拿桔子砸他,這流氓乘人之危占女孩兒便宜,也不知道小刀哪兒得罪他了,頭一次見薛北凡做得那麼過分。

正生氣,一旁曉月給重華剝了個桔子,“重少爺,吃桔子”

重華聽著“少爺”二字立馬蔫了,少主、重少爺、薛公子、郝神捕……曉月從來都這樣叫人,還總低著頭。

“直接叫名字就行了。”重華接過桔子。

“哦。”曉月點頭,自己伸手也想剝一個。重華趕忙幫她拿了,低聲道,“我來。”

曉月愣了愣,抬頭瞧重華。

重華對她笑,剝好了桔子放到她手裡,“這趟出門,你不用照顧別人,讓我們照顧你就成。”

曉月低頭吃桔子,難得的,有些局促起來。

一旁小刀盯著看,低聲念叨,“抓著手多說兩句啊,笨!”

正看得起勁,眼前出現了薛北凡的臉,小刀一驚趕緊閃開,虎視眈眈看他。

薛北凡有些不滿地擋著她問,“你這丫頭真難伺候,不把手說人笨,拉了手又要被你罵淫賊!”

小刀往一旁挪開了點,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不想理睬他。

這會兒,絲竹聲稍稍弱了些,夜色也更暗,院子上空高高挑起一串串的彩紙燈籠。燈籠紙厚了些,院子裡晦明晦暗。不知是不是晚上水汽重,相隔開稍遠一些,就看不太清楚彼此臉上神色。

王碧波獨自喝著酒,雙眼看著小刀和薛北凡這邊,似若有所思,又似乎只是在走神。

王貴說了聲開席,丫鬟們就陸陸續續上來斟酒布菜。

悶頭吃了兩口,王碧波忽然問王貴,“翠兒那丫頭呢?不說好了晚上給我吹笛子麼?”

“呃……”王貴猶豫,下意識地去看余蘭芝。

余蘭芝斜眼盯著他,王貴趕緊低聲說,“哦,翠兒辭工回家了。”

“辭工?”王碧波歎氣,“怎麼又來了,最近很多丫頭辭工麼?還偏偏都是些我看上的。”

王貴尷尬地笑,說過幾天再找人,隨後到一旁站著伺候。

小刀問眼前正在布菜的小丫鬟,“翠兒是誰?”

丫鬟往余蘭芝那邊看了看,就見她起身到王碧波身邊去了,便壓低聲音告訴小刀,“翠兒剛才在院裡吹笛叫少主聽到了,少主誇她吹得好,還賞了她葡萄吃,讓她晚些時候到宴會上吹奏助興呢。”

小刀心中咯噔一下——豈不就是在荷花池邊見著的那漂亮丫鬟?

“她應該很開心才是啊。”小刀不解,“為什麼辭工了?”

“當然不是辭工的,鐵定是叫表小姐給趕走的。”丫鬟聲音壓得極低,“在王府當丫鬟,可千萬別被少爺看上!一旦少爺對你笑或者誇獎兩句,叫表小姐看到了,不是挨打就是被攆走呐!”

丫鬟說完,站起來去後頭端菜了。

小刀下意識地望向坐在王碧波身邊倒酒的余蘭芝。余蘭芝屬於性格比較嬌蠻的,畢竟是千金大小姐出生,但小刀倒是看不出她有如此狠毒的一面——自己太低估她了麼?

“所以說最毒婦人心。”薛北凡在一旁說風涼話,邊提醒小刀,“你是幸好沒答應這婚事,不然我怕你小命不保。”

小刀也懶得跟他爭辯,若不是王碧波沾花惹草不清不楚,也不會弄得余蘭芝妒火攻心了。

這時候,丫鬟給小刀端上一碟菜來,是余蘭芝特地吩咐廚房給加做的香橙釀蝦。小刀原本悶悶的心情立馬好轉。伸筷子剛要夾蝦吃,卻看到手裡筷子前端半截銀頭兒,在碰到大蝦的瞬間變得烏黑。

“喂!”薛北凡趕緊攔小刀,“有毒!”

小刀也嚇了一跳,王碧波聽到,站了起來,“怎麼了?”

薛北凡將筷子頭朝上豎起來給王碧波看,“有人在菜里加了作料。”

眾人都一驚,丫鬟們趕緊退到一旁,重華和曉月也不吃東西了。郝金風剛剛可沒少吃,驚得就想扣嗓子眼,盯著手裡的筷子猛瞧,見一頭還是銀的沒變色兒,估計沒問題吧?

“王貴!”王碧波臉色難看。

“莊主。”王貴趕緊跑進來,一臉為難,“這……”

“都試一下。”王碧波吩咐。王貴趕緊拿銀針挨個菜試過去,發現所有菜都沒毒,唯獨小刀那一道蝦,放了劇毒。

小刀盯著銀筷子瞧瞧,將盤子稍稍挑起來一些,借著月光一反,發現在蝦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幽藍色浮粉,可見毒是剛剛撒上去的。

一旁曉月抬起頭,盯著王碧波身邊的余蘭芝看,余蘭芝跟她目光一對,惱了,“你看我幹嘛?!”

曉月皺眉,余蘭芝下午特地說要做這道菜給小刀,會是她下毒麼?這麼做會不會太明顯?

“我沒有!”余蘭芝趕緊搖頭,對王碧波說,“表哥,我沒有給她下毒!”

王碧波看了看余蘭芝,似乎有些猶豫。

“你不相信我?”余蘭芝眼圈兒一紅。

“我信。”王碧波脫口而出,“不過我們先查清楚。”

余蘭芝張了張嘴,站起來,回頭對著小刀瞪眼,“你說話呀,你不是鬼靈精麼!”

小刀豎著筷子看看眾人,“應該不是蘭芝吧,也不至於傻到在這道菜裡下毒,還給我雙銀筷子。”

“就是!”余蘭芝一眼看到剛剛給小刀上菜的那丫鬟臉上似乎有冷笑,上前伸手掐住她耳朵,“你笑什麼!是不是你冤枉我?!”

“表小姐饒命啊!我什麼都不知道!”丫鬟疼得直叫,薛北凡縮脖子——心說這也太刁蠻了!

小刀跟著勸,“先別動粗,查清楚再說。”

“肯定是你們這些死丫頭聯合起來……”余蘭芝將那丫鬟推開,怒指周遭丫鬟,“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背後說我什麼。”

“蘭芝!”王碧波皺眉,喝止余蘭芝再發脾氣。

余蘭芝回頭,有些怨恨地看了王碧波一眼,“我這就回家去再不找你了,你滿意了吧!我又不是沒人要,幹嘛犯賤每天在這兒看人眼色,你愛娶誰娶誰!”說完,抹著眼淚跑了。

在場眾人都無言地看著王碧波,只見他似乎也挺來氣,摔了杯子坐下,吩咐王貴,“給我查清楚是誰下的毒。”

“是。”王貴點頭出去了。

在場眾人也沒心心思吃飯了,片刻後,一個丫鬟仗著膽子問王碧波,“莊主,歌舞還要不要……”

“要什麼?誰還吃得下!”王碧波臉色難看至極,嚇得一眾丫鬟紛紛退下。

正在眾人尷尬的當口,小刀卻是一拍手。

“啪”一聲,眾人都抬頭看她。

小刀蹦起來拉了曉月,“走,曉月,我們找蘭芝去吃宵夜去,慶祝一下她脫離苦海。”

曉月迷迷糊糊就被小刀拉走了,留下重華和薛北凡面面相覷,都有些同情地看垂頭喪氣的王碧波。

一旁郝金風忍不住問,“我也去行麼?我沒吃飽。”

 

【兔子不吃草】

平江府街頭的某座酒樓雅間裡。

“你別哭了。”曉月拿著帕子,遞給坐在桌邊抽噎的余蘭芝,“小刀都說相信你了。”

“是你們冤枉我!”余蘭芝邊抽泣邊說,“本來就不是我!”

“清者自清不就行了,你還哭什麼。”曉月搖頭。

“她哭的不是被冤枉。”小刀趴在桌子邊,擺弄著眼前的茶杯,“是氣她表哥不信任她。”

曉月理解地點了點頭,也不說話了,陪在一旁坐著。

余蘭芝哭了一會兒也就平靜下來了,抹著眼淚不說話。

小刀見她緩過來了,開口問,“你真打算回家去了?“

余蘭芝嘴巴抿了抿,不說話了。

“沒用。”小刀撇撇嘴。

余蘭芝捧著茶杯失落地說,“我若是走了,表哥說不定還要喝酒慶祝一下,我不去煩他,他就能自由自在了。”

“王公子還是很遷就你的吧。”曉月倒是有些不同看法,“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就是不胡思亂想才會搞成這樣。”余蘭芝生氣,“你們當表哥真的喜歡我麼?才不是!姨媽很疼我的,她交代表哥要好好照顧我,表哥只是因為孝順才處處容忍我。”

小刀和曉月對視了一眼,索性不說話了,聽余蘭芝吐苦水。

“我很小就決定非表哥不嫁了,可是從小到大,表哥都好多人喜歡,他也喜歡好多人。”余蘭芝擰著手裡的帕子,“可是他對我始終很好,我以為他貪玩而已,所以一直等著……直到他非要娶你。”

小刀也一臉苦惱。

余蘭芝瞧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他看上你什麼了,你倆才遇上多久,我可是為他等了那麼多年!”

小刀和曉月都點頭——是呀,是叫人不服氣。

“我雖然討厭你,但是你說了要解除婚約了。”余蘭芝反問,“我幹嘛多此一舉給你下毒?!”

小刀和曉月接著點頭。

“我知道自己性子討人嫌,一定是那些丫鬟們作弄我。”

“作弄你到要殺人呀?”小刀拍拍胸口,心說這可是我的小命啊!

晚些時候,王貴帶著下人出來找到了眾人,說王碧波讓他來找余蘭芝的,還說了一大堆好話,什麼“莊主知道錯啦,很擔心表小姐……”之類。

余蘭芝氣火平了些,也就跟著回去了。

小刀捧著一個大大的油紙包,和曉月一起回了碧波山莊,剛進院子,就見郝金風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托著下巴歎氣。

小刀見他愁眉苦臉的,湊過去問,“怎麼了?這麼晚還不睡?”

郝金風眉間擰了個疙瘩,“原本睡了,又餓醒了,廚房說要查毒藥所有吃的都丟掉了,餓得睡不著了。”

小刀樂了,往他身邊一坐,將油紙包往他懷裡一塞,“就猜你吃不飽。”

郝金風納悶地看看小刀,打開油紙包一看,就見裡頭十幾個又白又大的鮮肉包子。

郝金風張大了嘴。

小刀笑著催他,“吃呀,吃飽了就睡得著了。”

“嗯。”郝金風吃著肉包子,對小刀笑,“小刀姑娘,你真是好人。”

“請你吃包子就好人呀,那請你吃大餐呢?”小刀托著下巴看他吃包子,心裡頭想著,不知道自個兒的爹,是不是也這樣吃東西。

“不一樣。”郝金風嘴裡塞得滿滿的,還搖頭,“第一眼見你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小刀微微一笑,“那是有眼緣。”

“嗯!我妹子估計也有你那麼大了。”郝金風邊吃邊嘀咕,“什麼時候能見上一面就好了。”

小刀樂呵呵問,“那找到你妹子前,我給你做妹子吧?”

郝金風愣了愣,抹抹嘴,“當真啊?”

“叫你大哥怎麼樣?”小刀問他。

“嗯嗯!”郝金風一個勁點頭,“找到我妹子之後,你也能叫我大哥,以後誰敢欺負你,你就跟我說,大哥給你出頭。”

小刀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說話要算話呀。”

“那是!”郝金風大喇喇一拍胸脯,嗆著了,一個勁咳嗽,小刀樂呵呵進屋給他倒水。

薛北凡和重華在院子裡看得真著,都有些想笑,雖說是同個爹媽生的,但兩兄妹性格差異也太大了點,妹子古靈精怪的,大哥卻是個缺心眼的直腸子。

 

晚些時候,小刀換上夜行衣準備去夜探,薛北凡也來了。

小刀心不甘情不願地瞧瞧他,一想到要和這淫賊單獨行動就全身不自在。

薛北凡上下打量穿了一身黑的顏小刀,“嘖嘖,身材還不錯。”

小刀磨著牙跟曉月借了把匕首帶身上,一會兒若是他亂來,索性幹掉他!

“禁地附近晚上有放狗。”剛出院子,薛北凡就告訴了小刀這個消息

“你不早說!我好準備幾個夾蒙汗藥的肉團子。”

兩人順著牆根往九珠龍潭的方向走,十分謹慎,一路倒是沒看著半個守衛。

龍潭附近的確沒圍欄沒看守,只有一些地界碑,還有幾條或站或趴的大黑狗,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珠子,警惕地看著四周圍。

“奇怪啊。”小刀納悶,“那些狗怎麼那麼乖,都在一個地方待著也不四處走動?”

薛北凡指了指一旁連片的高樹,“從樹上過吧?先熟悉地形。”

小刀白了他一眼,“笨!”

薛北凡納悶,“又怎麼了?”

“那幾棵樹明顯是禁地的破綻,想偷溜進去的人估計都會從那兒走,哪有人這樣蠢,憑白留著那麼幾棵樹在,定有機關!”

薛北凡覺得還有些道理,伸手從地上拾起幾枚石子兒,對著那棵些高樹丟了過去。

“嗖嗖”兩聲,石子射入樹冠之中,忽就聽“嘩啦”一聲,樹冠裡竄起好些網兜來,還有亂箭朝上空射過去。接著又響起了串鈴聲,黑狗也吠了起來。

沒一會兒,就見幾個拿著兵器的管事跑來。先喝止了狗,四外打量發現並沒有人,都皺眉念叨,“估計又是哪裡撞來的傻鳥誤觸了機關。”

將機關重新歸位,管事的轉身離開,一切如常。

薛北凡暗暗咋舌——真是守衛嚴密。

“這樣進不去的。”小刀說著,站起來往回走。

“喂,你就這麼放棄?”薛北凡趕緊拉住他,“那我明兒個比試也把你輸給王碧波怎麼著?”

小刀飛了個白眼給他,“這個機關,這會兒想要不動聲色進去可能性不大,可我也沒說就不去了!只是今兒個不成,我回去想法子。”說完,甩開薛北凡放在胳膊上的手,“別拉拉扯扯的,淫賊!”

薛北凡一聽她想法子,就搓了搓手跟上去,“你可快這些想,想累了我給你捶背。”

“囉嗦。”

沒走兩步,小刀一個趔趄,差點絆倒。

薛北凡眼疾手快扶住她,兩人低頭一看,嚇了一跳,就見一雙血紅的眼睛。

小刀往薛北凡身後一縮,探頭,才看明白,剛剛絆到自己的是只大兔子!

“這王碧波拿什麼味的兔子?那麼大一個還不怕人。”薛北凡搖了搖頭,一般兔子見人就跑,這兔子個頭大不說,還和人對視。那一雙血紅色兔眼鬼氣森森的,莫名就透著那麼一股子不懷好意。

薛北凡覺得讓這兔子盯得頭皮發麻,就拉小刀要趕緊走。小刀卻伸手指了指那兔子,“唉,淫賊。”

薛北凡挑眉,“你真行啊,一眼就看出這兔子是淫賊啊?他是淫了誰家母兔子了?”

小刀踹他一腳,“我叫你呢!你看它嘴巴!”

薛北凡愣了愣,順著小刀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著兔子的嘴巴上,有一大片紅色,似乎是血跡。

薛北凡往前一步想看仔細。那兔子忽然轉身,一蹦一蹦地跑了。

小刀和薛北凡同時蹲下,只見那兔子的腳上也有紅色血跡,兩人對視一眼。

薛北凡問,“你猜,會不會這兔子吐血了?”

小刀都懶得搶白他了,抽出匕首,順著那兔子的來路往前找。這兔子是從花叢之中蹦出來的,小刀撥開灌木往裡找,一眼……瞅見一隻白色繡花鞋。

小刀一驚差點叫出聲來,冷不防後頭薛北凡一把捂住她嘴。

“唔!”小刀更害怕了,但薛北凡捂住不放,摟了她一把隱進一座假山後面。見小刀一個勁掙扎,他也有些無語,在她耳邊說,“噓,有人來了!”

小刀斜眼白他,擰著他放在自個兒腰上的手背——手拿開!淫賊!

薛北凡見她樣子挺有趣,手指頭在她腰眼戳了一下。小刀一蹦,薛北凡放了手,想笑,這反應太逗了。卻不料小刀一把拉過他胳膊,狠狠咬下去。

“嘶……”薛北凡齜牙咧嘴疼得直跺腳,小刀一聽到不遠處真的有腳步聲來,趕緊一把捂住他嘴。

兩人眼睛對眼睛,小刀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擰住耳朵,警告他不准亂動!

薛北凡只好忍著,心說這丫頭鐵定是刺蝟精轉世變的!

兩人躲在假山後屏氣凝神,就聽果真有人走到院子裡來了。

原本以為是守衛,但是聽著不像,似乎是只有一個人,而且那人腳步聲怪怪的——瘸子?

薛北凡側身,往假山外面望了一眼,就見來的並不是個瘸子,而是一個人,托著一個大麻袋。

薛北凡一眼認出了那人,愣了愣,回頭對眼前小刀撅嘴。

小刀驚得睜大眼睛,以為這淫賊要親過來,伸手就要呼巴掌。

薛北凡一揚臉讓過,趕緊抓住她胳膊,用極輕極輕的氣音在她耳邊說,“王貴!”

小刀眨眨眼——那總管麼?

正在納悶,就聽王貴的聲音傳過來,“都出來吧。”

小刀和薛北凡一驚——不是吧?這樣都會被發現?如今都穿著夜行衣,若是出去豈不是會被拆穿?

就在兩人猶豫的當口,卻聽王貴接著說,“開飯啦。”

兩人更納悶了——開飯?還有,這王貴的聲音好古怪!

疑惑間,就聽到草叢裡“呼啦呼啦”一陣騷動,隨後,出現了一個可怕又詭異的場面。從四面八方的草叢裡,十幾隻大兔子蹦蹦噠噠地聚攏過來。

接著,寧靜的夜色中傳來了王貴陰森怪異的笑聲,“別搶別搶,今天這個新鮮。”

小刀背對著假山,什麼都看不見,薛北凡卻是可以從假山的縫隙中看到。他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小刀是在忍不住好奇,轉過臉也往外望。

借著月色,只見王貴正蹲在草叢邊,從一個大麻袋裡拿出東西來喂兔子們,臉上的笑容有些瘮人,與白天那個笑得殷勤的王貴派若兩人。

而那些兔子簡直不像兔子!

小刀也養過兔子的,兔子吃東西時大多蹲著,兩個前爪捧著菜葉,嘴巴“哢嚓哢嚓”嚼,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十分討喜。可如今那一幫兔子,紅著眼,瘋搶著食物,嘴裡“嘎吱嘎吱”的聲音哪像是在吃菜葉,更像在嚼筋挫骨。

待看清楚王貴是拿什麼東西喂兔子,小刀驚得一張嘴,薛北凡趕緊捂住……但還是發出了一點聲音。

兩人戰戰兢兢地往外看。

王貴似乎也聽到了,就見他緩緩地站起來,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環視四周,最後,他的目光落到了前方不遠處的假山上。

【非奸即盜】

王貴手持匕首,緊張地盯著假山,“誰……誰在那裡?!”

小刀對薛北凡一個勁眨眼——被發現了!

薛北凡也皺眉。

“出……快出來!”王貴聲音都有些發抖,往假山的方向走過來。

薛北凡和小刀正猶豫是直接打暈他逃走,還是想別的什麼辦法時,卻聽到王貴?“哎呀”一嗓子。

“嘭”一聲,王貴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一個趔趄跌進花叢中。

薛北凡一看時機剛好,正想帶著小刀逃走,卻聽到王貴“娘啊!”慘叫了一聲。

小刀和薛北凡都一愣,探頭看,只聽王貴慘叫著,“血!血!死……死人啦!快來人啊!”邊吆喝,他邊連滾帶爬地跑了。

薛北凡拉著小刀到了外面,只見在花叢之中躺著一具屍體。那是個女人的屍體,穿著碧波山莊丫鬟們穿的淡綠色裙子。小刀見屍體趴著,一隻腳光著,立馬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只繡花鞋。

再看一旁的那群兔子,腿上都有血跡,正聚攏在草叢前邊,吃著王貴從麻袋裡拿出來的東西。

小刀湊近看,剛才離遠了,就看到王貴用一坨坨屎黃色的東西喂兔子,她還以為王貴那麼缺德給兔子喂大糞呢。

可這回細看,卻發現雖然屎黃色但並不臭,也不知道是什麼,軟趴趴粘糊糊一大包。仔細看,裡頭似乎還有些豆子渣兒,難怪要起來咯吱咯吱響呢。

薛北凡指了指屍體,頸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往外翻著血肉,血流了一地……剛剛那只大胖兔子身上的血,可能就是經過的時候蹭上的。

此時,不遠處響起人聲,可能是王貴帶著人來了,薛北凡拉起小刀就跑,回院子趕忙換衣服。

曉月見小刀他們剛去沒多久就回來了,有些納悶,“小刀,查到什麼了沒?”

“別提了。”小刀七手八腳換好衣服,將夜行衣塞進包袱裡,“院子裡發現個死了的丫鬟,不知道是誰弄死的。”

曉月也吃驚,這會兒,外頭已經人聲嘈雜,似乎整個莊園都驚動了。

小刀換好衣服後,趕緊拉著曉月出門,“走,咱們看看去。”

到了門口,果然薛北凡重華他們也出來看熱鬧了。

薛北凡瞧瞧小刀,壞笑,像是說——換衣服還挺快啊。

小刀當做沒看見,挽著曉月趕緊往前跑,這會離這淫賊越遠越好!

到了前邊院子,果然已經圍了很多人,王碧波蹲在屍體旁邊皺眉。屍體已經被反過來了,小刀一眼認出——是那天在荷花池邊看到的丫鬟!當時她高高興興說給王碧波做妾都高攀的神情還在眼前,如今……竟然死了躺在花叢裡當花肥。

王貴站在一旁跟王碧波回稟,“莊主,我來喂兔子的時候,感覺假山後有人,想要過去看,卻被屍體絆倒了。”

“哦?”王碧波到假山後查看,小刀和薛北凡望天。

郝金風畢竟是神捕,快步走到屍體邊,蹲下查看,“是被割喉而死了,看樣子,死的並不久。”

“我下午還碰著她了呢!”小刀湊過去看屍體,一腳踩到了那些棕色的東西,甩鞋子,“這是什麼呀?”

“哦,是菜餅。”王貴趕忙回答,“這府裡的兔子嘴都叼,還貪吃,不給它們喂飽了要咬花朵兒,所以我特地用豆渣、紅薯、車前草和蒲公英做了菜餅,今天還加了幾個新鮮的蘋果呢。”

小刀和薛北凡無語地對視了眼——原來如此,剛剛還以為他用大糞喂兔子呢,而且那王貴喂兔子時候那表情也夠嚇人的,總感覺有些古怪。

王碧波皺著眉頭問王貴,“你不是說她辭工了麼?”

“我……”王貴猶豫起來,低著頭。

“說。”王碧波聲音提高了幾分,王貴趕緊說,“是表姑娘將人叫去了,我有些擔心,跟去看的時候,在院子門口聽到了一聲慘叫,於是趕緊就退出來了。”說著,他還伸手指小刀,“小刀姑娘也瞧見了。”

王碧波轉過臉看小刀。

小刀想起了下午的事情,點頭,“嗯……慘叫我是聽到了,也碰到王總管了,不過他說是野貓叫,我也就沒在意。”

“表小姐呢?”王碧波問幾個丫鬟。

丫鬟們立馬縮著脖子退到一邊兒,“表小姐回來後就一直在屋裡,這會兒恐怕是已經睡下了。”

王碧波轉身就往後走。

眾人要跟,他吼了一嗓子,“跟著幹什麼?該幹嘛幹嘛去!”

丫鬟下人趕緊就散了。

薛北凡和小刀下意識地看了看彼此,碧波山莊的人要聽王碧波的,沒理由他倆也要聽是不是?!於是,兩人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了後院,去找余蘭芝的院子,聽聽王碧波跟她說什麼。

“你覺不覺的……”薛北凡沒話找話套近乎,“其實咱倆挺合拍?”

小刀背著手往前走,顯然不買帳,“少臭美,誰跟你合拍了。”

到了余蘭芝的院子附近,兩人就瞧見門口幾個丫鬟正好奇地往裡張望,滿臉的幸災樂禍。

小刀眯起眼睛想要上前,卻被薛北凡拽了一把,帶到了回廊後頭藏起來,豎著耳朵聽。

幾個丫頭正竊竊私語。

“這回莊主會把表小姐趕走了吧?”

“最好是,看著真討人嫌。”

“可是莊主好凶啊,虧表小姐那麼喜歡他。”

“哼,上趕著不是買賣唄。”

小刀搖頭,一旁薛北凡嘖嘖兩聲,“女人的嫉妒心真叫人受不了啊。”

小刀失笑,“嫉妒心本來就是要命的東西,女人有男人也有。”

“所以余蘭芝也完全可能因為嫉妒心殺了翠兒。”薛北凡抱著胳膊靠在廊柱後頭,探出頭去對那些丫鬟的方向說了一句,“女人的敵人是女人。”

他的話說完,那些丫鬟們都尷尬地低頭跑了。

小刀含笑斜了他一眼,“幹嘛欺負那些小丫頭?”

“看不慣而已。”薛北凡聳聳肩,見小刀轉身走出回廊,躍上了余蘭芝院子的牆頭,就也跟了上去。

余蘭芝的屋子門並沒關,王碧波嗓門還挺大,呵斥得嚴厲,沒一會兒余蘭芝就讓他說哭了起來,還越哭越傷心。

小刀抱著胳膊在圍牆上瞧得真切,嘴角翹起,輕輕一拍薛北凡,“走了,天亮前還有些時間能好好睡一覺,困死了。”

“誒。”薛北凡拉住她,“不像你啊,余蘭芝這麼被欺負,你都不去主持公道?你不是天下女人的幫手麼!”

“去你的!”小刀甩開他,自言自語,“看不出來,我原先還當王碧波是個傻蛋,沒想到和沈星海不同,腦袋清明著呢!”

“此話怎講?”薛北凡追上她,“王碧波翻臉夠快的,還沒查清楚就對余蘭芝說重話,在我看來可有些絕情。”

“嘖。”小刀瞄了他一眼,“你裝什麼蒜呐,這不是你們大男人慣用的伎倆麼,王碧波會的沒理由你不會。”說到這兒,小刀搖了搖頭,“先假扮壞人,再讓對方不小心發現你其實用心良苦,於是又輕而易舉騙得人對你死心塌地。”說完,小刀一攤手,“忒假!”

等兩人回來的時候,前頭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沒一會兒,王碧波帶著哭紅了眼的余蘭芝過來,當眾責備。余蘭芝委屈滴坐在石頭凳子上哭,連郝金風都看不下去了,“我說王莊主,這事情既無鐵證證明與你表妹有關,妄下定論是不是早了些?!”

“的確。”重華指指屍體的傷口,“下刀力度相當大,連骨頭都削斷了,兇手應該是個男人,或者是個會武功的人。”

眾人都覺得有道理。

“我又不會武功,連雞都沒殺過,你冤枉我殺人!”余蘭芝今天一天受到的委屈估計比她這千金小姐一輩子受到的都多。

“那你今天下午的確最後見過翠兒。”王碧波似乎還有懷疑。

“反正我怎麼說你都不信,我在你心裡都不及一個下人!”

 

畢竟是碧波山莊的事情,主人家自有處理的方法,小刀他們是來做客的,所以沒太多干涉。

回到院子,小刀洗漱往床上一躺,盤算著怎樣進入九珠龍潭。

另一頭的曉月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還長長歎了一聲。

“怎麼了曉月?”小刀翹著腳,拱了拱身上的被子,瞧另一頭的曉月。

“余蘭芝真不值得為王碧波一往情深。”曉月翻了個身,“他一點都不信任她。”

小刀靠著枕頭,“王碧波那廝要娶我肯定有什麼目的,他真心喜歡的是他表妹。”

“什麼?”曉月不解,睜大了眼睛看小刀,“真的?”

“呐,我比給你聽。”小刀湊過來,趴在曉月身邊跟她細說,“之前有人給我下毒,這回又殺了翠兒,最惹人懷疑的就是余蘭芝,是不是?”

“嗯,所以是沖著她去的,很像是栽贓。”

“另外,家裡很多人說她壞話是不是?”

“是啊。”

“於是王碧波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她,就有兩個效果。”小刀將枕頭墊在胳膊下面,托著腮幫子翹著腳晃來晃去,“如果有人嫁禍余蘭芝,這下可是得著甜頭了,很有可能變本加厲,容易露出破綻。另外麼,你也不喜歡余蘭芝這丫頭吧?”

曉月想了想,無奈搖頭,“驕嬌二氣並重,真的不討喜。”

“所以說,你不喜歡她也不瞭解她,都為她不值。那些丫鬟們平日雖然不喜歡她,但余蘭芝對王碧波的好她們都看在眼裡,感同身受一下,都會同情她的。這次的事兒啊,最難擋住悠悠眾口。若是王碧波護著余蘭芝,丫鬟們會到處說她壞話,認准了她害死翠兒,說不定還會惹來官非,到時候嬌生慣養的表小姐可就真要吃苦頭了。可這回丫鬟下人都同情她,一致認為她是被冤枉的。余蘭芝雖然挨了罵,但實際是被保護了,這就是王碧波想要的。”

曉月聽完小刀說的,恍然大悟“這麼說來,王碧波是有意自己扮黑臉啊!”

“王碧波這人要面子得很,對女人又出了名的溫柔,這次肯不顧面子為余蘭芝著想,說明他是真心的。”小刀歎了口氣,“唉,於是我就苦惱咯,他不曉得想利用我幹些什麼。”

曉月一驚,看小刀,“利用你?”

小刀伸手戳了一下曉月的腮幫子,“你呐,還真以為這世上那麼多一見鍾情的事兒啊?一個男人莫名對一個女人有興趣,無非兩個原因,要麼喜歡,要麼就是有所圖。女人麼,有好的就有更好的,我至多就算個中等偏上的條件,還不至於這麼容易叫人意亂情迷。薛北凡也好、王碧波也罷,都不是缺女人的聰明男人,無緣無故叫他們盯上了可不是好事哦。”說著,小刀伸出尖尖的食指揉揉鼻頭,“我娘說得好,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以惡制惡】

次日清晨,不出小刀所料,整個碧波山莊都傳揚開了,說翠兒被人殺死了,莊主王碧波不分青紅皂白罵了表小姐余蘭芝。

丫鬟下人們紛紛表示——男人的心是六月的天啊,說翻臉就翻臉,真夠絕情的。想她余蘭芝為了王碧波那是傾盡全力一顆真心往上撲,最後被人棄之如草芥,王碧波還要娶顏小刀,可憐余蘭芝為他癡癡等了那麼多年。

曉月對小刀佩服得什麼似的,吃早飯的時候還捧著碗說,“小刀你好厲害,都猜對了。”

小刀聳聳肩,“不是我厲害,是王碧波賤男人呀。”

“一大早起來你就罵人啊。”薛北凡從院門外走了進來,坐到曉月和小刀對面,伸手拾了盤子裡幾顆花生米吃,“王碧波這次好歹算是犧牲自己一把,你還說他賤?”

小刀斜了簫北凡一眼,“這種男人,無利不起早,有付出就一定會要回報,等著瞧吧。”

這邊廂繼續吃早飯,不一會兒,余蘭芝捧著一碟小菜溜溜達達跑了近來,“小刀,吃這個菜,下粥最好。”

小刀拿著銀筷子撥弄那盤菜,嘴裡念叨,“表小姐,這菜沒毒的吧?”

余蘭芝瞪她一眼,在一旁捋著垂在胸前的一綹頭髮,顯得心情極好。

曉月看了看小刀,小刀撇撇嘴,夾著鹹菜絲晃來晃去,嘴裡念叨,“哎呀,最好騙是女人心。”

“說什麼呢你!”余蘭芝在石桌子底下踹了小刀一腳,邊四周張望,“郝神捕呢?我有事情請他幫忙哩。”

薛北凡看余蘭芝,“表小姐,找郝神捕幫忙查案?他一早去衙門請仵作,給翠兒驗屍去了。”

“哦。”余蘭芝點了點頭,“我正想著這個事兒,想他幫忙查清楚,好還表哥一個清白。”

眾人聽了她的話都愣在那裡,小刀捧著粥碗邊搖頭邊“呼嚕呼嚕”喝粥。

薛北凡覺得有些好笑,就問,“我說表小姐,這次被冤枉殺人的是你,你怎麼說給你表哥洗脫嫌疑?”

余蘭芝抿著嘴輕輕笑了笑,笑得那叫一個嬌羞柔順,“我今天,總算明白表哥的良苦用心了,我那麼多年對他一往情深,是對的……”說著,臉紅起來。

薛北凡嘴角抽了抽看小刀,就見她捧著空碗東張西望,“丫鬟哩?再給我碗粥,這鹹菜太賤了,好吃死了!”

余蘭芝又皺著鼻子,伸手過去掐了小刀的胳膊一下。

“嘶。”小刀抽揮手,揉著胳膊不滿地看她,“你都得償所願了,幹嘛還掐我。”

余蘭芝更加得意幾分,“你真的對表哥沒意思啊?怎麼說話酸溜溜的。”

“嘖嘖。”小刀連連搖頭,“你那個鹹菜表哥還是自己留著吧,我麻雀小心肝,裝不下他那條大長蟲。”

“說什麼呢你,真噁心。”余蘭芝板起臉,“小刀,你給幫個忙唄。”

小刀不樂意了,“吃你碗鹹菜就要幫忙啊?”

“你幫對了,我請你吃大餐都好說。”余蘭芝不愧是千金大小姐,很大方地拍拍胸口,“想要什麼跟我說。”

小刀單手托著腮幫子,“東西呢,我不想要,不過我聽說碧波山莊的九珠龍潭裡頭有好多寶貝,給我開開眼界行麼?”

薛北凡對小刀一挑眉——好!

小刀想拿鹹菜飛他。

“九珠龍潭啊,那有什麼了不得的。”余蘭芝隨口答應,“隨時能帶你們去呐。”

“當真?”曉月驚訝,“我聽說九珠龍潭機關重重,裡頭還有絕世奇珍。”

余蘭芝先是愣了愣,隨後捂著嘴巴咯咯咯地樂了起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啦,你們不知道,其實九珠龍潭裡頭那麼多藏寶樓,沒法子進去的好幾座呢!”

薛北凡微微皺眉,“沒法進入?”

“當年一場天火,將我姨夫的書房和九珠龍潭好幾座大樓都燎了。當時遺失了很多鑰匙,而那些閣樓的機關也都燒毀或者變形了,這些年來,表哥花費了好多銀子,找了好些能共巧匠,都沒將那幾座最關鍵的樓打開。”

聽了余蘭芝的話,小刀手裡筷子敲了敲碗邊兒,發出了“叮叮”兩聲,心裡卻是顛來倒去翻了兩翻,最後站起來。

眾人都不明白,小刀怎麼突然就站起來了,且再看她神情……曉月驚訝,“小刀?你怎麼了?”

此時的顏小刀,沉著臉,一雙眼睛盯著桌面的空碗。

“喂。”薛北凡拽拽她袖子,“怎麼了?吃髒東西了?”

小刀莫名斜了他一眼,這一眼叫薛北凡吃了一驚。

顏小刀這丫頭,天生就長了副嬌俏模樣,再加上一張兩邊嘴角微翹的笑唇,平日裡總跟只眯著眼睛犯懶的小貓兒似的。就算她沒事掐你罵你,生氣了蹦躂,也就是只上躥下跳的貓,一點不嚇人。可如今這樣子,倒像是跟誰生了什麼大氣了。

小刀扔了筷子,“我出去逛逛。”

“小刀?”曉月不放心,要跟著,小刀也沒攔她,徑直出門了。

薛北凡和余蘭芝面面相覷,良久,余蘭芝不確定地問,“我是不是說錯什麼話了?”

薛北凡輕輕一笑,“沒事,跟你無關。”

安慰了幾句余蘭芝,薛北凡也出了院子。在原地踱了幾步,就轉身去了王碧波的書房附近,果然……就見曉月站在院子門口往裡望,似乎是在猶豫。

薛北凡跑上去,“曉月,怎麼了?”

曉月有些擔心地說,“小刀說讓我在這兒等著,她去找王碧波打架,一會兒要是打不過了,再讓我幫忙。”

薛北凡哭笑不得,這丫頭果然盯上王碧波了。

曉月不解,“小刀怎麼了?昨兒個她還誇王碧波不吃豬油呢,怎麼一下子就氣哼哼的?”

“嗯,這個麼……”薛北凡伸手搔了搔腮幫子,“曉月,你回院子吧,這兒我守著就行,不會讓小刀吃虧。”

曉月微微皺眉,有些不信任地瞟了薛北凡一眼,“我才不,我就聽小刀的。”

薛北凡張了張嘴,笑了,“那你要不要去偷聽?”

曉月猶豫了一下,“小刀叫我在這裡等。”

“唉,也不用她說什麼你聽什麼啊。”說著,輕輕一拽她。兩人一起上了牆頭,就見書房門原本關著,小刀氣勢洶洶“嘭”一腳,踹門而入。

屋子裡,王碧波正處理賬務呢,叫小刀嚇了一跳。他可是碧波山莊的莊主,這裡他最大,哪個敢踹他房門?抬眼一見是小刀,愣在那裡,“小刀?”

小刀跨進門檻,看著王碧波。

王碧波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這麼有興致來找我?”

小刀伸手一戳王碧波的鼻子,“你啊,太缺德了!”

王碧波看了看鼻尖上的手指頭,失笑,“我怎麼了?”

“你設計陷害我師父賠錢給你,偽造契約逼我成婚也就算了,到頭來你不就是想讓我冒死幫你打開九珠龍潭裡的機關麼?!”小刀雙眉挑著,“我帶了薛北凡來,你瞧見逼婚這一招不行看就來第二招,騙得余蘭芝團團轉,想讓她來求我,是吧?!”

王碧波微微一愣,臉上的笑容也稍微斂了斂,不動聲色地說,“沒有的事。”

“沒有?!”小刀冷笑,“先是苦肉計,讓余蘭芝對你死心塌地,然後跟她解釋為什麼要對我逼婚,就是因為我能破九珠龍潭機關。她為了你必定來求我,我若答應就是中了你計,不答應顯得死皮賴臉想嫁給你,余蘭芝必定恨死我,是也不是?”

王碧波張了張嘴,半晌,“你……”

“我怎麼知道是麼?”小刀瞪他一眼,“余蘭芝是個缺心眼的傻姑娘,今兒個碰巧說起九珠龍潭的機關來了,我就說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果然不假!好,本小姐這就去說破了,讓你賠了夫人又折兵。”

“唉,等等!”王碧波趕緊攔住小刀,顯得很無奈“不錯,我的確想你幫我開九珠龍潭的機關……事實上,碧波山莊有九成家財都被鎖在閣樓裡邊,如今家大業大漸漸入不敷出,我只能想法子開機關。可你也知道,這做法危險重重,我不是怕你不願意幫忙踩出此下策麼。”

書房外的圍牆上,曉月聽得一清二楚,暗暗心驚。想不到王碧波機關算盡是有這種圖謀。小刀昨晚也說了,料定王碧波是想利用她,如今說破了,她這樣生氣,其實是氣王碧波利用余蘭芝的真心吧?!

曉月搖了搖頭,人心難測,王碧波好無情的人!

薛北凡托著下巴搖頭,“王碧波可算遇著刺兒頭了。”

曉月好奇地問,“要解開九珠龍潭的機關,很危險麼?”

“原本是還好,但是如今就不同了。”薛北凡也搖了搖頭,“九珠龍潭經過大火,四周機關被燒壞了,也就是說有些可能已經失控,所謂防不勝防!

曉月不安——這樣看來,薛北凡要找龍骨五圖,找上小刀原本就是為了利用她破機關,難怪小刀總說自己被訛上了。而這個王碧波,未必找龍骨五圖,但也是要小刀破機關。

說來說去,破機關其實沒什麼,這些人連哄帶騙想利用人,還每一句真話,實在是可惡!

曉月想到這裡,回頭瞧了薛北凡一眼。

薛北凡跟她眼神交匯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我可跟王碧波有本質區別,我不會讓小刀冒險的,不過讓她幫忙而已,冒險的事情我去!”

曉月微微眯起眼睛,“薛北凡,今日這話你記下,小刀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是要抵命的!”

說完,跳下了屋頂,按照剛剛小刀說的,上院子門口等著去了,一旦待會兒兩廂打起來,她就一飛刀,解決了那王碧波!

薛北凡摸了摸脖頸,樓曉月和顏小刀還兩個類型,顏小刀生氣一大半都是嗔怪,說句不好聽的也就撒撒嬌,還能叫人看出幾分可愛來。這樓曉月可不是啊,瞪眼真宰人的主。

薛北凡暗暗搖頭,只有重華才受得了啊。

王碧波讓顏小刀一語點穿了,索性說兩手一攤,“既然說白了,咱們也不繞圈子了……不如,我將你的婚書和欠款都作廢了,你幫我這一次,如何?”

小刀瞧了他良久,冷冷一笑,“你想得美。”

王碧波皺眉,“你不肯?”

小刀笑著反問“你說我肯不肯啊?”

王碧波只好服軟,“那你想怎麼樣?怎麼好商量。”

“想求我顏小刀辦事,何苦使那麼多花花腸子,付錢不久成了?”小刀一伸手,“婚書和借據都給我,賭局也作廢,再給我一萬兩工錢,打開九珠龍潭後,破一個機關就讓我任挑一樣寶貝。機關都解除後,你和余蘭芝成親,終身不准納妾。”

王碧波雙眼睜得老大,“你……你這不是訛人麼?”

小刀一撇嘴,提高嗓門,“想騙我顏小刀,是有代價的!”

“我……”

“我可沒時間等。”小刀一甩手,“數到三,你願意就願意,不願意拉倒!一二!”

“誒……”王碧波攔住她,咬咬牙,“算我怕了你了!”

“啪”一聲,小刀在桌上攤了紙,“白紙黑字立下字句,如有反悔,碧波山莊一分為二,一半給我一半給余蘭芝。”

王碧波愣在當場,“顏小刀,你也太……”

“太狠是不是?怪誰?怪你自己!”顏小刀眯眼一笑,一字一頓,“我娘說了,別得罪女人,你得罪不起!”

一句話,說的屋頂上薛北凡縮脖子——這丫頭太狠了,前路堪憂啊……

【刀子嘴】

顏小刀將計就計來了個反客為主,這回,倒成了王碧波要求她開機關,而非小刀他們要想法子尋龍骨圖了。

收拾了王碧波後,小刀回院子,余蘭芝還等在那裡,正和從衙門回來的郝金風說話。

“大哥。”小刀跑過去。

薛北凡和重華都知道小刀認了郝金風做幹大哥的事情,覺著這樣也不錯。

“小刀。”郝金風告訴小刀,“翠兒的屍體讓仵作驗過了,你猜怎麼著?”

“查出什麼線索了?”

“翠兒手上有你盤子裡的毒藥粉,給你下毒的應該就是她,而致命傷是脖頸處那一刀,失血過度而死。”

“昨天地上好多血是吧?”小刀聽了死因,忽然問薛北凡。

“是挺多。”薛北凡點頭。

“可是對面牆上和花草上都沒有。”小刀蹙眉,“血是流出來浸入地裡的。”

眾人都微微一愣。

小刀伸手佯裝抹了一把薛北凡的脖子,驚得他趕緊伸手捂住。

“這這樣一刀致命,兇手肯定是在後頭下的手,血必定從前邊噴出來,應該噴了一牆才是!昨兒個看牆面是乾淨的。”小刀自言自語

郝金風點頭,“的確,我覺得翠兒可能是被拋屍,或者非一人所殺,正準備去花園看看。”

正說著話,外頭王碧波進來了。再跟小刀見面,他顯得頗尷尬,咳嗽一聲,“我有個法子找到兇手。”

眾人都驚訝。

“表哥,你知道兇手是誰?”余蘭芝跑到王碧波身邊,還特意瞧了瞧小刀,那樣子,始終對小刀有些戒心。

王碧波對眾人勾勾手指,示意——跟我來。

往院子的方向走,余蘭芝走到小刀身邊,“你剛剛幹什麼去了?”

顏小刀瞧了瞧她,伸手從懷中拿出一張字據遞過去。

“是什麼?”余蘭芝不明白。

小刀伸手輕輕一拍她肩膀,“你好好收著吧,以後且別來找我麻煩了。”

余蘭芝打開一看,就見正是剛才王碧波定下的字據,看了良久,她驚訝地問小刀,“表哥答應娶我?”

小刀對她笑,“是呀,恭喜~”

余蘭芝收起字據,樂呵呵跑前頭去了。

曉月就在一旁看,有些不解地問小刀,“余蘭芝這樣還願意嫁給她表哥麼?”

小刀笑了笑,“求之不得吧。”

“她表哥利用她,也未必是真心就愛她……這樣有意思麼?”

小刀不答反問,“那你呢?若是沈星海願意娶你,一樣的情況,你嫁不嫁?”

曉月倒是認真想了一想,然後搖頭。

小刀笑了,伸手一挽她胳膊,“所以我跟你做姐妹,跟她就敬而遠之麼。”

曉月點頭,“嗯……雖然她挺可憐的,這樣選也無可厚非,但是我不喜歡她。”

“說的好!”小刀樂呵呵。

身後薛北凡看了看重華,問他,“你說這丫頭是深藏不露呢,還是傻?九珠龍潭機關重重不說,還都破壞了,她怎麼一副篤定的樣子?”

重華看著前頭活蹦亂跳的小刀和安靜乖巧的曉月,笑了笑,“顏如玉從大內皇宮偷到塞外古墓,向來獨來獨往,你見她什麼時候失手過?此人來歷不明天賦異稟,顏小刀跟她一起長大……你大哥會盯上她幫忙,甚至將全部賭注都押她身上,絕不是沒有理由的。”

薛北凡真是十分好奇,什麼時候動手試她一試,瞧瞧這顏小刀,究竟多大能耐。

眾人到了花園中,就看到一個小廝正在打掃。這人小刀之前一直沒見過,十**歲年紀吧,乾瘦乾瘦的。

“王誠。”王貴跟在王碧波身邊,叫了那正專心掃地的男子一聲。

王誠轉回頭來看眾人,低頭行禮,沒說話。

小刀有些意外,碧波山莊的下人一個個嘴甜又熱情,原來還有這麼吃不開的啊。

“他是個啞兒。”王貴幫著回答,“種得好園藝。”

“這麼說,這些花都是他種的?”小刀立馬對這王誠刮目相看。

“豈止是花啊。”余蘭芝幫著回答,“這院子的設計、假山的佈置、每一棵草都是王誠弄的呢,是吧?”

王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王誠,你昨兒個見著翠兒了沒?”王貴問他話。

王誠搖頭。

“昨天傍晚你沒打掃麼?”王貴追問,“看到翠兒躺在花叢裡沒有?”

王誠連連搖頭。

余蘭芝聽著不幹了,“我說王貴,你什麼意思啊?難不成懷疑王誠殺了翠兒?”

王貴看了看王碧波,也不敢說話,退到一旁。

小刀就覺得這碧波山莊裡的下人都唯唯諾諾,主子就高高在上,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氣氛壓抑,笑容虛假。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一些下人圍觀,多是些丫鬟,還有幾個小廝。

王誠比比劃劃似乎是在辯解自己清白,但王貴卻要拿他見官去。

薛北凡插嘴問了一句,“死人流了那麼多血,沒噴在牆上或者花草上,定都噴在人身上了,你們府裡下人衣裳都是一樣的,不如拿出來檢查一下?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全才不好抵賴。”

話音一落,就瞧見一個小廝悄悄地隱到了人群後,像是要開溜……小刀眼睛多尖啊,伸手一指,“抓住他!”

可能是做賊心虛吧,這小廝抹頭就跑,他一跑就算不打自招了,被郝金風擒獲。

搜他的住處,發現了床底下的血衣。那小廝伸手指另一個小廝,說他也有份!於是狗咬狗,兩人都揪了出來。

郝金風將人帶去衙門一審問,原來當日翠兒被余蘭芝訓了一頓之後懷恨在心,找了些毒藥灑在小刀菜裡,想來個一石二鳥,不料叫這倆小廝看著了。兩人向她勒索,不想翠兒不從,還反抗。碧波山莊因為王碧波的關係,向來重女輕男,小廝最忌諱就是欺負丫鬟。兩人一急之下,錯手殺了翠兒。

曉月聽了郝金風回來敘述案情,忍不住問小刀,“那丫鬟為何如此歹毒?她恨的是余蘭芝,下毒害她也就好了,何必害你?”

小刀抱著胳膊仰著臉,反復想的還是那日荷塘邊,翠兒紅著臉說給王碧波做妾都是好的的樣子……莫名有些悲哀。

那個翠兒可能只想留在王碧波身邊,並沒太大野心,但余蘭芝連這點都不許,所謂兔子急了也咬人麼。至於為何要殺自己?小刀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明白了,就這樣吧。

稍晚些時候,余蘭芝忽然來找小刀。

“啪”一聲,今早小刀給她的字據,被放在了桌子上。

小刀瞧著余蘭芝的神色,心中歎一口氣,估計王碧波給這傻丫頭灌過**湯了,這不,來替他表哥出頭了。

“顏小刀,你怎麼好趁人之危勒索我表哥?!”余蘭芝劈頭蓋臉就數落,“你別當替我要了親事,我就向著你。”

曉月正在曬被子呢,聽到這話有些惱了,什麼叫不識好歹,她今天可算見識著了。就想來幫小刀說理,卻見小刀的手正放在身後,對著她擺啊擺,像是讓她別說話。

曉月只好站在一旁看。

薛北凡和重華也在呢,都端著杯子喝酒不說話,女人間的事情,男人少摻和。

郝金風拿過字據來看,半晌,“哦!原來王碧波無事獻殷勤是想讓小刀冒險給他破機關啊!”

薛北凡和重華相視一笑——說他傻吧,還真不傻。

余蘭芝抿了抿嘴。

郝金風不解問她,“表小姐,既然王莊主對小刀沒意思,你還生什麼氣?”

“我不是氣她這個,表哥對她自然沒意思了。”余蘭芝坐在了小刀對面,“可這種字據立著就是不對,憑什麼我表哥不娶我,就要分她一半家產?!”

郝金風歪著頭看字據,自言自語,“那不是為你好麼?”

余蘭芝板著臉,“那不行,我表哥說了,娶我是心甘情願的……”說著,還臉紅起來。

“嗯,那好。”小刀捧著杯子喝茶,聽了余蘭芝的話,對郝金風說,“扯了吧。”

眾人都瞧她,沒明白她意思。

小刀伸手拿過那張字據,刷刷兩下扯了個稀爛,對余蘭芝說,“回去告訴王碧波,說好的條件你不同意,所以字據我扯爛了,我明兒個就走,讓他另請高明去。”

余蘭芝有些傻眼,“你……你怎的不講道理!”

“誰不講道理?”小刀好笑地問她,“我難道活該給你表哥賣命?我可不欠他的!你當他是寶,我當他是臭蟲,不管是他忽悠你來胡攪蠻纏,還是你自個兒要來給你表哥出頭。反正婚書我已經扯了,他不服氣咱們可以上公堂去說理,只要他不怕告訴全天下的人,碧波山莊是個空殼子,看他王碧波如何繼續撐著這江南第一富的名聲,不叫人笑掉大牙。你日後也別作威作福了,當什麼小姐,給人當丫鬟端洗腳水去試試吧。”

余蘭芝也慌了,“你,難道天下除了你,就沒別人能破這幾關!”

小刀笑得好看,“你問你表哥去啊,問我做什麼?別忘了,你表哥明日若是聲敗名列,碧波山莊垮了,那可是你今兒個一手造成的。”

“我……”余蘭芝哪裡受得這個,委屈地就哭起來,“我不過是看你訛表哥……”

“我訛他?我訛他的不就是點兒銀子麼,他訛的可是我的命和婚事,我都沒哭,你他娘的哭個屁啊。”小刀雙眉一挑,眾人一驚,心說這丫頭這麼凶啊?頭一回見著,不過這余蘭芝也實在是自找。

余蘭芝抹著眼淚,“那……那要怎麼辦?小刀你給開機關吧,表哥的字據還是算的好不好?”

“你擔心你自己吧。”小刀托著下巴,“好不容易讓他下定決心娶你了,你自己不要,這回字據也撕了,你就等著他三妻四妾吧……對了,正房是不是你還兩說呢。”

余蘭芝一聽到這個,捂著臉就哇哇哭了起來,後悔得什麼似的,剛剛那點嬌蠻氣和盛氣淩人的架勢早就沒了。

正哭著,“啪”一聲,一張字據擺在了眼前的石頭桌子上。

“誒?”余蘭芝邊擦眼淚邊拿起來看,就是剛剛那張字據……小刀明明扯碎了啊,怎麼又恢復原狀了?

余蘭芝也不記得哭了,抽泣著看小刀。

小刀伸了個懶腰,“沒聽過變戲法兒麼?這麼點能耐都沒有,你表哥也不會死氣擺列來求我幫忙。”

余蘭芝擦了眼淚,小刀看了她一眼,來氣,“你以後做人也收斂點兒,不是每個女人都那樣好欺負的。就跟翠兒似的,若是那天毒藥下在你盤子裡,你早就見閻王去了,本小姐可是給你當了回免死金牌。另外,她的死你也要負責任,人家不過覺得你表哥好,仰慕一下,被誇獎了一句,你就容不得人要攆她走,你是王法呀?公主都沒你厲害!你要不然閹了你表哥吧,這樣鐵定沒女人喜歡他也沒人跟你爭了。”

“噗……”薛北凡一口酒嗆住了,捶著胸口直咳嗽。

余蘭芝被小刀一頓搶白,低著頭不說話了。

小刀一擺手,“懶得說你們兄妹兩,仗著自個兒是主子就將下人不當人。還不走?回去好好反省,在這兒杵著跟根傻柱子似的礙眼!”

余蘭芝嘟著嘴,這輩子頭一回被人訓成這樣,走到門前還回頭瞧了小刀一眼。

小刀一瞪眼,“走了不會說話啊?你娘怎麼教你的?”

余蘭芝嘴巴又撅起來了些,最後還是老老實實來了一句,“那我走了……晚飯給你加菜。”說完,跑了。

“個賤丫頭,不罵不成器。”小刀撇撇嘴,回頭,就見院中三個男人都張著嘴神情複雜地看她。

“看什麼看?!”小刀一眼瞪過去,“你們仨也老實點!”

三人趕緊點頭,心說,乖乖……這也忒厲害了。

之後,小刀心情陰轉晴,約了同樣心情好的曉月上街買花衣裳去了。

【六兩心】

之後的兩日,薛北凡原以為小刀會準備進九珠龍潭,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小刀只是花了兩天來玩耍。

她和曉月買衣裳、吃小食、逛夜市,還去河邊放花燈,晚上捧著冰果子坐在屋頂上聊閑天。

到第三天頭上,薛北凡在院門口攔住了拿著魚竿往外跑的小刀,“唉,我說顏小刀,你也玩夠本了,能幹正經事了沒?”

小刀斜他一眼,理直氣壯“誰說玩不是正經事!”

薛北凡拍拍腦門讓自己冷靜點,跟她打商量,“你把機關破了,咱再玩行不?”

小刀仰起臉看了看天色,“嗯,那就今天吧,吃過中午飯。”說完又往外跑。

薛北凡愣在原地,等明白過來追出去,“就今天?用不用準備什麼?”

小刀邊往外跑邊嚷嚷,“好啊!中午要吃炒餛飩。”

薛北凡哭笑不得,回頭,就見重華站在院門口,也是一臉不解。

晌午的時候,小刀提著兩尾鮮活鯉魚跑回來,下廚做了個糖醋鯉魚,酸酸甜甜的香味飄出老遠去,饞得眾人都往廚房張望。

小刀挺公平的,兩條魚,她和曉月一條,單獨郝金風一條,沒薛北凡、重華和王碧波的份。

重華抱著胳膊數落薛北凡和王碧波,“我這完全屬於連坐,你倆是禽獸我又不是,憑什麼我也不讓吃?!”

 

吃過中午飯,小刀換了一身白色的俐落打扮,收袖收腰。

薛北凡也換了一身俐落打扮,問她,“從哪兒進?”

王碧波也要同去。

小刀上下打量他倆,“你倆幹嘛?”

薛北凡和王碧波對視一眼,“陪你去啊!”

小刀抿著嘴翹嘴角,露出些狡黠笑容來,“好呀,你倆進去有十成十能送了小命,也算為民除害!”

王碧波和薛北凡讓她說得心驚,“這麼危險?”

曉月拿了匕首,“小刀,我陪你去。”

“別啊。除了我,進去幾個死幾個,沒必要送命去。”小刀若無其事拿了王碧波給她的半張九珠龍潭地理圖瞧著。

“你一個人去?”薛北凡還是不放心。

小刀收了圖紙藏在腰間,抬頭對薛北凡笑,“你是擔心我的死活呢,還是擔心別的啊?”

薛北凡被她搶白了一句,歎氣,“自然擔心你了,好歹朋友一場。”

小刀挑挑眉毛,“郝金風是我大哥,曉月是我朋友,別的我可沒說啥,你也用不著擔心我,擔心你真心擔心的就行了。”說完,輕輕巧巧翻進九珠龍潭的地界,一躍上了樹冠。

王碧波微微蹙眉,小刀踩在了機關所在的樹梢上,但是機關卻沒啟動。

“好輕功!”重華讚歎,“別看她打人就那麼幾下子,輕功還真是了不得。”

薛北凡抱著胳膊在那裡看,沒說話——何止是輕功好,氣人的能耐更好!顏小刀這女子心高氣傲,脾氣十分硬。她只要真心,不給真心就別那假意當真心往她眼前送,她可是會扔地上就踩,一點不帶留情的。

薛北凡又下意識看了看郝金風……當年郝九龍怎麼就收了顏如玉的心?又怎麼傷了她心?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顏如玉傷了心,一走就是二十年,誓不回頭的樣子,叫人心驚。

眾人在外頭等著,九珠龍潭裡不時有些古怪的聲音傳來,有時是群鳥驚起,有時又是轉盤滾動……總之都很輕巧,並不嚇人。

直到日頭偏西,眾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的時候,只白影一閃……小刀跟只粉碟似的飄了出來,手上拿著一把漂亮的八寶匕首,還拿了一個小包袱。

輕盈落地,小刀一指龍潭的入口,跟王碧波說,“總共九九八十一個機關,我沒拿那麼多東西,拿不動,就拿你八件寶貝。另外你還欠我一萬兩工錢,其他咱倆可兩清了。

王碧波驚訝地看著小刀,“你……機關都解開了?”

小刀搓搓手,“我可算開了眼界了,碧波山莊果然是珍寶如雲。這些東西都拿出來,別說江南第一富了,就算你上外頭喊自己是天下第一富,也沒人敢說個不字吧。”

王碧波驚喜,帶著人進了九珠龍潭。

余蘭芝也跟進去,經過小刀身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咬咬牙問,“你啥時候走?”

小刀會心一笑,“你不是想留我吧?”

余蘭芝抿嘴,對一邊帳房先生說,“給顏姑娘支一萬兩銀票,要快。”

帳房趕緊點頭。

余蘭芝就追進去了,心中隱隱憂心。剛才王碧波臉上的笑容,是她從沒見過的、感激、欣賞、心動?

這顏小刀留下太危險了,余蘭芝知道,顏小刀必須走!說自己忘恩負義也好、不識好歹也罷,她不要再叫王碧波見顏小刀了。反正那麼好的姑娘總會有人喜歡的,她只想守好自己的表哥,別叫人搶了去。

小刀將八寶匕首給了曉月,又邊翻開包袱,拿出一對好看的七寶白玉鐲子交給郝金風,“大哥,這個給我未來嫂子。”又拿出一對銀絲包翡翠的如意百鎖,“這個給未來侄子侄女。”

郝金風激動得什麼似的,這妹妹真沒認錯呀!

小刀收了包袱,那意思,剩下的寶貝都是自己的了,沒其他人的份兒。薛北凡摸摸頭,重華又白了他一眼——看到沒?!連坐!

薛北凡也挺沮喪,對小刀招招手,像是問——龍骨五圖呢?

小刀抬手一揚……

一個烏木匣子對著薛北凡飛了過去。

伸手一把接住,薛北凡打開匣子一看,只見裡頭一塊龜殼形狀的白色硬骨,上頭刻著地圖,背面是“龍骨五圖”的字樣,貨真價實。

收起東西,薛北凡對小刀一笑,想道謝。

小刀卻望天假裝沒瞧見,偏要他欠著這人情。薛北凡上前拍馬屁,“辛苦了,餓不餓?晚上請你吃好吃的?”

小刀笑嘻嘻,“我娘說了,別吃陌生人給的好吃的。”

薛北凡揉眉心,瞧著小刀歡蹦亂跳拉著曉月和郝金風往外走,商量晚上去哪兒包一桌。

重華湊過來,良久問一句,“你說,我若是跟你絕交,小刀會不會也跟我做好朋友?”

薛北凡白他一眼,伸手指著小刀的背影說,“省省吧你,這女人看不上所有男人,這天底下能不遭她恨的男人,估計也就她大哥了。”

正說著,王碧波急匆匆跑了出來,“小刀呢?”

薛北凡回頭,“怎麼?有機關沒破?”

“呃,不是。”王碧波尷尬地笑了笑,“我想請你們晚上吃頓飯,小刀對我碧波山莊有恩,我想好好謝她。”

薛北凡一聳肩,“不用了,那丫頭說讓你履行諾言就行了,我們今晚就走。”

“這麼急?!”王碧波皺眉,顯然有些不甘。

薛北凡拍了拍他肩膀,“還有要事在身。”

和重華一起出了院門,薛北凡趕緊收拾東西,連帶小刀的包袱一起拿上,出碧波山莊。

重華跟在後頭,取笑他,“急什麼,怕人跟你搶啊?”

薛北凡頭也不回,佯裝自在,“怎麼不急,還好幾個地方要去呢!”

“你當心啊。”重華搖著頭,在後頭戳他脊樑骨,“你真心急的是什麼,只有真心才知道。”

 

入夜的時候,薛北凡和重華在平江府最大的酒樓雅間,找到了正吃螃蟹的小刀她們,恬著臉進來蹭飯。

別看小刀極機靈,剝螃蟹卻笨手笨腳的,十根手指頭,三根都讓紗布纏上了,還在奮力剝蟹殼。

郝金風是嫌吃螃蟹麻煩,索性不吃。

曉月和小刀差不多,也剝不來。

薛北凡一瞧這架勢,樂壞了,坐到小刀身邊,“我來我來。”

小刀叼著筷子,“這螃蟹也真是,吃著費勁。”

“好東西都有硬殼,還帶刺呢。”薛北凡伸手將快被她戳爛了還不出肉的螃蟹拿過去,三兩下,將蟹肉都剝出來夾進了蟹殼裡,拌上米醋和小蔥,放到小刀眼前,“吃吧。”

小刀拿個小銀勺舀著吃,蘸了醋後香甜的蟹肉蟹膏,美得小刀嘴角又翹了起來,滿足得跟只叼了魚的小貓相仿。

薛北凡快手快腳給剝第二個,一旁重華也想給曉月剝一個,無奈手藝跟薛北凡沒法比,濺了一身的湯水。

小刀吃得高興,瞧著薛北凡手上都沒怎麼沾油,螃蟹肉剔出來後蟹殼還是整個的,也驚奇,“你這淫賊還挺會剝螃蟹啊。”

薛北凡順著她的意思調侃,“是啊,剝螃蟹是淫賊的三大絕技之一麼。”

小刀頭一回聽說做淫賊還要絕技,“還有兩樣是什麼?”

“剝蟹、捶腿趕蚊子麼。”薛北凡笑著湊過去問小刀,“要試試不?我手藝可好。”

小刀端著黃酒盅子白他一眼,輕聲輕氣“呸”了一記。

薛北凡讓夥計再送兩盤子螃蟹上來,剝出來讓小刀吃過癮,邊問,“你還有手笨的時候?沒理由會開機關不會剝蟹。”

“我娘也不會剝啊。”小刀邊吃邊答,“娘說了,女人不能啥都會,會幹大事就別會幹小事,會幹小事就別會幹大事,啥都會幹的女娃兒沒人疼,啥都不會的女娃兒被人騙。”

薛北凡只好笑著搖頭。

“說起來。”郝金風啃著雞腿問小刀,“小刀,你娘什麼來頭?”

重華和薛北凡都齊刷刷看小刀。

曉月在小刀尷尬的時候插了嘴,認真跟郝金風說,“小刀的娘親可厲害了,說的話都好有道理。”

“嗯……”郝金風倒似乎有些不同意見,“其實很能幹的女娃兒也會有人疼,啥都不會幹的女娃,也不一定會被人騙啊。”

“就是。”薛北凡對郝金風挑挑大拇指,“關鍵要看人,各人各不同!”

“是呀。”小刀將杯中小酒一口飲盡,“各人各不同,想喜歡可以不要理由,想不喜歡,總會找著理由的。”

薛北凡無奈,“你是要嫁不出去了,在你眼裡天底下就沒真心的好男人!”

小刀皺皺鼻子扁扁嘴,沒答他這句,吃飽喝足跑去飄窗旁邊的涼榻上靠著,繼續喝小酒吹小風。

薛北凡擦擦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就見重華和曉月正合力剝一隻蟹。曉月認真跟螃蟹較勁,重華卻紅著臉,只顧看近在眼前的摟曉月。

薛北凡笑著搖了搖頭,重華何等精明一人,也會如此笨拙啊,果然一物降一物麼。端著杯子也到了飄窗邊,在小刀身邊的涼榻上靠下。

此時,小刀手裡拿著一枚極普通的瑪瑙扇墜,正邊晃邊看呢。

“九珠龍潭裡拿出來的?”薛北側過臉,借著月光星光看過去,只看見小刀一雙眼睛亮晶晶。

“嗯。”

“那麼多值錢物件不拿,拿這個作甚?”

小刀翹起嘴角,得意,“這可是天底下最值錢的東西。”

薛北凡納悶,伸手接過扇墜來看,這瑪瑙石磨成淚珠狀,表面光滑無雕花,純藍色底上有若隱若現的青色裂紋,的確是再普通不過的。左上角刻著兩個篆書小字,仔細一辨,小篆字體。字跡十分清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且是出自女兒家之手,刻的是——六兩。

“六兩?”薛北凡掂了掂那扇墜,頂多一兩重,哪裡來的六兩?還是人名叫六兩?

於是,不解地看小刀。

小刀伸手接過來,小心翼翼托在手心裡,“知道什麼六兩重麼?”

薛北凡完全不明白,只好茫然地搖頭。

小刀眯起眼睛,“一個女孩兒的心就六兩重,挖走一兩人就死了,更何況六兩都給出去,怎麼不貴重呢?”

夜風一陣,聽著小刀微醺後輕輕淺淺的說話聲音,薛北凡臉色平靜地問她,“那可是好東西,給我了唄?”

小刀一笑,收了扇墜翻個身,“才不給你。”

【大雨傾盆來】

原本,眾人要連夜趕去第二站仙雲山的,只是夜間起了大風,像是要下急雨的樣子。這種時候連夜趕船有危險,眾人只得在平江府又住了一晚。

小刀螃蟹吃多了,酒也多喝了兩杯,當晚就覺得頭脹胃脹,趴在床上用被褥裹著腦袋滾來滾去。

曉月也說吃多了螃蟹胃裡不舒服,於是,大半夜兩個丫頭披著毯子蹲在廚房裡,生火煮姜茶紅糖水喝,搞得客棧裡的客人一晚上都聞著一股老姜味兒。

次日清晨,薛北凡起床來,興致勃勃去砸小刀她們的房門。

砸了兩下,曉月開門,探頭出來,對他“噓!”

“那賊丫頭呢?”薛北凡樂呵呵問,“今日無事,帶她逛街買東西去。”

曉月往屋裡瞧,就聽小刀嚷嚷,“別叫他進來!攆出去。”

薛北凡聽著好笑,伸長脖子往裡張望,一眼看見差點沒噴了。只見小刀坐在桌邊,仰著個面孔,眼睛的位置擋著兩片黃瓜片兒,手裡拿著條熱毛巾正捂臉呢。

“這丫頭越來越神叨了啊”薛北凡感慨。

重華和郝金風也從隔壁屋子出來。

“今日疾風,一會兒估摸著也得下雨,明日動身妥當些。”說著,重華看了看曉月,猶豫一下。

這神情叫曉月看著了。

曉月就問他,“重公子有事吩咐我辦?”

重華有些喪氣,“曉月,你直接叫重華啊,說了多少回了。”

曉月抿抿嘴,習慣了麼。

薛北凡在一旁打趣,“可不是,聽著跟叫蟲子似的。”

曉月叫他逗樂了,屋裡小刀也跺著腳樂,身子一晃黃瓜片兒掉了,趕緊接住。

薛北凡瞅個空鑽進去,“咋的了?昨晚沒睡好?”說著,伸手要摘她的黃瓜片。

“別鬧!”小刀要踹他。

薛北凡趕緊躲開,“眼睛腫啊?我瞧瞧?”

“去去去。”小刀攆他,“女孩兒的事你少管。”邊說,邊指著桌邊的涼茶杯子,“那茶葉晾涼了沒,給我拿過來。”

薛北凡伸手給她拿茶杯。

門口曉月就要進去,重華趕緊說了一聲,“曉月,今日有事沒有?”

曉月問小刀。

小刀正啃黃瓜片呢,咯吱咯吱嚼著搖頭,“沒有,今天閑著。”

曉月就回頭看重華。

重華像是還鼓了把勁,問曉月,“一塊兒出門吧?”

曉月不解,“出門辦事麼?”

“呃……”重華乾笑,“也沒什麼事。”

曉月摸不著頭腦,隨後反應了過來,“莫不是,不能讓人知道的事?”

連郝金風那麼呆都明白過來了,忍著笑往屋裡走。

“曉月啊。”小刀插嘴,“重華鐵定想買東西拿不定主意,叫你給幫忙呢,正好,你也去買點兒東西唄,女孩兒要懂得花銀子。”

曉月問重華,“就這個事兒啊?”

“嗯。”重華有些笨拙地點頭。

曉月一笑,“好啊,那不是苦差事,還能玩會兒。”

“能能!”重華趕緊點頭,跟雞啄米似的,“山上還有廟會,也去吧?聽說很熱鬧。”

“好啊。”曉月一口答應,樂呵呵回屋。

重華跑去屋外握拳——終於約出來了!

“哈。”小刀托著腮幫子,從杯子裡往外撈茶葉末子,邊自言自語跟身邊薛北凡說,“重華比起你和沈星海,那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啊!果然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百樣米養百樣人,渾人身邊也有明白人。”

薛北凡讓她奚落慣了,也不回嘴,靠在桌邊問郝金風,“郝兄今天什麼消遣?”

郝金風正襟危坐,“今日平江府衙門會堂審幾個案犯,我要去聽一下。”

“好主意。”薛北凡搓搓手,問小刀,“那就剩下咱倆了,咋辦?”

小刀瞥他一眼,將茶葉末子倒進罐子裡,拿個銅勺搗碎,“涼拌唄。”

“咱倆也出去逛逛?你得了那麼多銀子,沒理由不拿出去花,是不是?”

小刀搗碎了茶葉末子,撈出來抹臉,邊往窗外看,“陰天哦?”

“不會下雨的。”薛北凡慫恿她,“這平江府可好東西多,那巷子小街都好幾百年前留下來的,不逛可惜!”

“自然是要逛的,不過不跟你一塊兒。”小刀說著,美滋滋將紅紙寶傘拿了出來放在手邊。

薛北凡一撇嘴,“又撐這傘啊?你還真信這傘能招姻緣的破事兒?”

小刀搗鼓了一臉的茶葉末子揉來揉去,順便白了薛北凡一眼,“不要你管!”

薛北凡歎氣,興趣缺缺,“算了,大爺我自己喝酒去。”

郝金風倒是很好奇那把紅傘,“這傘能招姻緣?”

“嗯。”薛北凡拍了拍傘,“這把紅傘據說是姻緣傘,當然了,傳說而已,也不見得就靈,不就一把傘麼。

 

吃過早飯,曉月和重華一起出門了,重華拿著一把油紙傘,曉月提著個小籃子,準備買好些東西。

兩人前腳出門,郝金風後腳趕奔衙門去了。

小刀洗掉了茶葉末子,撲上些香粉,薛北凡嘖嘖稱奇,“別說,這茶葉末還挺有用,小臉白裡透紅的。”

小刀淡施粉黛,拿著紅傘樂呵呵出了門。

薛北凡也走出客棧,就看到小刀一襲白裙,上身穿個鵝黃色小褂,腰間掛了那塊“六兩”瑪瑙扇墜,晃晃悠悠往前走。

直到小刀走遠,薛北凡無奈搖頭,臉上慣有的笑容也不見了,面無表情地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走過一座高高的石頭拱橋,上了平江府最高的一座酒樓。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薛北凡跟夥計要了一壇最好的梨花酒,靠著窗臺自斟自飲……雙眼望出去,遠處是平江府前流急水勇的大江,後邊是小家碧玉的小橋流水人家。

天空依舊烏雲壓頂,人有些氣悶,就等著那一場大雨趕緊落下來,好沖去各種或有或無的浮塵,讓人清靜下來。

重華和曉月一起走在大街上,兩旁是熱鬧的商鋪和買賣攤位。

曉月也不知道該買什麼,重華不敢去拉她手,只是輕輕扶著她手裡的籃子,帶她一家家鋪子走過去。曉月多看一眼的,他必定搶著掏錢。

曉月有些奇怪,“重公……”

重華一挑眉。

“重華……”曉月趕緊改口,“你也喜歡這個?”

“嗯。”重華滿腦子還是曉月嘴裡說出來的“重華”兩字,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舉著個朱釵,“喜歡啊。”

“那咱們買兩個?”曉月掏銀子的時候,重華沒來得及趕上,因為一句“咱們”,他覺得自個兒有些暈。

 

薛北凡在三樓的飄窗邊喝著酒,遠遠看著曉月和重華了。兩人越走挨得也越近,重華沒外人的時候倒是還挺活絡的,沒那麼靦腆。

薛北凡拿著酒杯,忍不住笑了一笑。

這時候,就感覺身邊有人,轉過臉,一個婀娜身姿靠近。

薛北凡繼續喝酒,沒細看身邊人長相。

“總聽人說北海薛北凡是個快活人,從來沒個愁雲慘澹的時候。”那女子微啟朱唇,聲音宛轉,“若不是篤定是你,我還真不敢上來說話……怎麼這樣一幅嚇人臉色?”

薛北凡端著酒杯,眼光落到了遠處街巷間忽然閃過的一抹紅色上,嘴角不自覺揚起。

“可算笑了啊。”身邊女子拿著酒罈,將他手中空了的酒杯倒滿,“笑一笑才能看出薛二公子的風流人品來。”

薛北凡依然沒說話。

那女子湊近一些問,“莫非是啞巴?”

薛北凡雙眼始終看著前方巷子裡那紅色一抹,笑著搖頭,“又沒下雨,打什麼傘啊,丫頭想姻緣想瘋了不成。”

“莫不是喝醉了?”女子不依不饒,話沒說完,“唰”一聲,眼前一道雨幕掃了過去。

薛北凡的杯子還在手中……剛剛倒滿的酒杯裡,酒水瞬間被雨水取代,濕了手,也不知道是水還是酒。他怔怔站在窗臺前,看著眼前忽然下起來的大雨。

“哎呀,神了,你怎麼知道下雨?”身邊女子伸手一拍薛北凡胳膊,“薛公子,進去避避雨麼?”

薛北凡看著手裡那一酒盅的水,莫名笑了。

身邊女子單手輕輕叩著飄窗的木質窗臺,“薛公子好大的架子,我在這兒站了半天,你可是看雨不看我。不過……”她話鋒一轉,巧笑吟吟,“能這樣笑給我看,也勝過萬語千言了。”

薛北凡忽然一轉臉,對她笑起來,那笑容與之前不同,女子看得有些受驚。之前的笑若是真,這回的便是假……

這人同樣一挑嘴角,前者笑得好生動人,後者笑得叫人心寒。

“不巧,不是笑給你看的。”薛北凡將酒盅放到桌上,對眼前無端被羞辱了惱羞成怒的女子道,“我就看不上白給的。”

這女子也是江湖一有頭有臉的美人,何曾受過這氣,一跺腳,“薛北凡,你欺人太甚。”

薛北凡樂呵呵扔了銀子下樓,很不給面子也很無禮地對那女子一擺手,“去找個不挑食的吧。”

“你!”女子氣得直咬牙,呸他的,誰說薛北凡喜歡女人來著,他根本不把女人當回事!這個自大傲慢,不解風情的臭男人!

 

小刀正在一條兩邊有青石砌牆、牆上爬著紫蕨的巷子裡,踩著地上濕透的桃木板,仰著臉看二樓窗戶口一個目瞪口呆的小胖娃。

且說剛才,小刀晃晃悠悠逛進這古巷,一眼看到二樓窗臺前一個虎頭虎腦的胖男娃,正在玩一隻蘆葦葉編的螞蚱。瞧見她了,那娃娃端詳了一會兒,歪過頭奶聲奶氣叫了一嗓子,“小女子。”

小刀叫他逗樂了,單手一叉腰,仰著臉問他,“小胖子,誰教你這樣叫人?”

小娃晃了晃光溜溜的腦袋,“爹爹說,不盤頭,有劉海的漂亮姑娘叫小女子,我娘那樣的叫母大蟲。”

“你爹娘呢?”小刀樂忍著笑問。

“爹爹做買賣去了,娘煮飯呢,今晚我家吃餃子。”這娃估計跟大人說話說慣了,老頭老腦,張嘴笑,上下還缺兩顆牙,直漏風。

小刀瞧著他樂得厲害。

這會兒,一陣風過,她趕忙撐起傘,“跟你娘說,讓她收衣服去。”

小胖娃仰臉看看狹長牆壁當中擠進來的一線天空,灰濛濛,沒雲……立馬晃腦袋,“懵人呢,才不會下雨。”

雨字剛出口,“嘩”一聲……

小胖墩手裡了的螞蚱都濕了,就聽屋子裡一個大嬸喊話,嗓門中氣十足,“胖虎,幫娘收衣服來!”

小胖娃張大一張嘴,好容易回過神來,將那螞蚱對小刀丟了過去。

小刀抬手接了,娃娃對他豎大拇哥,“小女子,神人!”

“人”字兒還有些漏風,說完,跑後頭去了。

小刀打著傘,提著那只小螞蚱,繼續逛巷子。一拐彎……差點掉河裡。拍拍胸口站穩了,就見前邊是條小河,河上一座低低平平的小拱橋。這橋也怪,這半邊浸在水裡,那半邊卻占著半條馬路。

小刀瞄見橋下有人,想著,可能是江南多雨水,所以特意這樣造橋,好給人避雨的。

打著傘走上橋,就聽橋下有人說話,“橋上打紅傘那個小美人。”

小刀扒著橋欄杆探出身子往下看,就見橋下有人仰著臉,臉上細細密密的水珠,他抹了一把,湊到小刀傘底下——可不就是薛北凡麼。

小刀打著紅傘低頭瞧著橋下的他。

薛北凡仰著臉,抱著胳膊問,“姻緣撞見了沒?”

 

【十里秦淮】

紅紙寶傘的紙很特別,雨珠打在上邊會有叮叮咚咚的水聲,站在傘下的人才能聽著。

小刀打著傘,靠在橋頭的欄杆上,看橋下仰著臉的薛北凡,“你不是喝酒去了麼?”

“一人喝酒沒意思”薛北凡指了指橋下,壓低嗓門跟小刀說,“這兒停著只小蓬蓬船,船家估計吃飯去了。”

小刀抿嘴,“你想幹啥?”

薛北凡一躍從岸上跳上小船,拿起船尾的篙子輕輕一點岸邊,船就緩緩出了橋洞。他回頭對小刀招手,“來來。”

“要死了你,偷人家的船。”

“劃一圈就還給他唄。”薛北凡慫恿小刀,“不坐船看不到這江南美景。”

小刀想了一想,騰身一躍,裙擺在空中劃出了一圈好看的荷葉邊,輕輕盈盈下了橋。穩穩落在船尾,抬手輕輕一拍船篷,“船家,撐船。”

薛北凡一笑,挽起袖子撐船往前……

窄窄的穿城小河,兩邊是灰底白牆、黑瓦木窗,水上一半房子,水下一半影子,擠著兩頭的天光,與岸上看到的景致大不同。

小蓬蓬船的船頭,站著紅傘白裙的小刀,船尾是輕輕巧巧撐船的薛北凡,四周是安安靜靜的雨聲。

船兒剛剛打了個彎,小刀就聽到遠處有人奶聲奶氣吆喝,“小女子!”

小刀抬起紅傘,露出臉來,只見不遠處一所宅子對著河面的窗戶口,一個小胖娃正端著個藍邊大碗,碗裡熱騰騰的餃子,手裡舉著筷子對她招手。

小刀晃了晃手裡的小螞蚱,水汽濛濛湖面上,輕舟小船紅傘下,小刀對剛才的小胖墩笑得甜美,一雙大眼睛,瞧得那小孩兒叼著個餃子傻愣著發懵。

這會兒,一個胖大嬸從男孩兒身後走來,擰著耳朵就帶了進去,還隱隱聽到數落聲,“什麼小女子,你就知道跟你爹學,遲早變成二流子!”

小刀含笑壓下傘蓋。

身後薛北凡邊撐船邊看她,小刀的臉叫紅傘給遮去了,從後頭只看到好看的裙擺衣袖隨著河上的風雨,輕輕飄動。

小刀也回頭瞧了他一眼,薛北凡頭髮被小雨染濕了一層,黑衣也是……於是顯得更黑,臉倒是乾淨了不少,似乎洗去了那一層笑意和世故,空留下一種隱隱可以稱之為俊美的東西?小刀沒待看明,就趕忙轉回了頭。

小船打破水中完整的倒影,靜靜前行。

又沿著河道彎了幾彎,寧靜中就傳來喧囂聲,原來已接近街市。

在經過堤岸時,莫名就有個紅衣女子從酒樓裡沖了出來,站在河邊,“薛北凡,你個有眼無珠的,本小姐請你喝酒你不,在這裡當船工……”

只是她話沒罵完,船已經穿過橋洞,走了個無影無蹤。

小刀回頭似笑非笑瞧他,“那麼大個美人兒請你喝酒都不去啊?”

薛北凡一笑,“今日這天氣不適合喝酒,適合飲茶。”

 

沒一會兒,船回到橋頭,就看到一黑大個正在岸邊急得團團轉,一眼瞅見薛北凡他們了,伸出指頭就指,“偷……偷船的!”

薛北凡和小刀對視了一眼,趕緊留下一錠銀子在船頭,縱身一躍上岸,撒腿就跑。

“別跑!”船家跳著腳嚷嚷,兩人已經躲進巷子裡!

小刀喘勻了氣,見船工沒追上來,打著紅傘繼續往前走。

薛北凡跟上,蹭她的傘。

“去去!”小刀攆他走,“你別進來,這傘一個人打的。”

“小氣什麼,我也撞個姻緣什麼的。”

於是兩人一個躲,一個追,往回走。

 

重華和曉月從廟會出來的時候,東西已經拿不下了,籃子早就裝滿,重華一手提著,一手小心翼翼打著油紙傘給曉月遮雨。

曉月走了一陣子,忽然問重華,“薛北凡,是想利用小刀麼?”

重華微微一愣,看曉月。她一雙眼睛清澈,沒有拐彎抹角,是直接在問。重華無奈笑了笑,“這世上沒什麼是絕對的。”

曉月搖搖頭,表示不明白,聽不懂。

“就好比說你出個門,願意只是為了買東西,可巧合的是一拐彎撞上了意中人。”重華神色柔和,“那你說,究竟是去買東西的?還是去找意中人的呢?”

曉月皺了個眉頭,像是有些明白,又像是沒明白。

重華仗著膽子挨著她肩膀,低聲說,“其實你們一點都不瞭解薛北凡這個人。”

“少主說他是看不透的人。”曉月回話,“小刀會吃虧麼?”

重華輕搖頭,“吃虧的未必不佔便宜,佔便宜的也未必不吃虧,世事無絕對。”

“你講話和少主一樣好深奧。”曉月也不再追問了。

重華的笑容更溫柔了些許,用極低的聲音自言自語一般,“我跟你家少主有些地方挺像,你沒發現而已。”

“當真?”

“嗯。但有些地方,卻完全不同,好比說……”

之後的話,重華的聲音太低了,或者根本沒說出口,曉月沒挺清楚,隱隱約約,似乎有個“你”字……一切都如這江南小雨一樣,蜻蜓點水,過後,就不著痕跡

小刀和曉月他們幾乎是同時回到了客棧的,此時,雨也停了,雲開霧散,天氣轉晴。

郝金風早就從衙門回來了,眾人一商量,趕路要緊……於是就趁著下午太陽正好上了船,離開平江府。

上船前,郝金風問小刀要不要跟王碧波告別個,小刀趕緊擺手,“別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銀子都拿著了。”

薛北凡也緊著點頭,吩咐船工趕緊行船。

小船順利離開了平江府,不辭而別。

在江上行了三天,相安無事。

第四天的傍晚,眼看著就接近金陵城了,仙雲山據說是金陵城城西的一座小山。

說起金陵,那可是好地方,小刀蹲在凳子上,懷裡抱個貓,拿著紙筆正在開長長的單子。

曉月在一旁磨著墨看她,“小刀,哪兒來的貓?”

“剛剛瞧見在灶臺上眯著呢,瞧這胖的。”小刀收起筆,將腿上正打滾的那只虎皮小胖貓拿起來捋順毛,“我總聽娘說,金陵那地方可好,秦淮風光,富饒秀麗,據說還出美女呐。”

曉月下意識的,轉臉看了薛北凡一眼。

薛北凡有些冤枉,曉月聽了小刀那丫頭胡說八道,這回是徹底拿自己當淫賊看待了。

“金陵城別的我不知道,有個渾官倒是真的。”郝金風一說起這個就有些上火。

“是那個金陵供奉蔡卞吧?”重華冷笑了一聲。

“正是。”郝金風點頭,“供奉一職本就是為宮中皇親以及朝中大員搜羅寶貝的,乃是肥差中的肥差,金陵原本也富饒,他還負責採購皮毛、絲綢以及美食,撈了不少油水。”

小刀托著下巴,“果然好差事啊!”

“仙雲山一帶是金陵城最偏僻的山區,荒山野嶺的,至多仙雲山瀑布附近有零星那麼幾個小村。”薛北凡伸手抓過那只讓小刀搓得直打滾的小胖貓來,“龍骨五圖也有可能已經被蔡卞找到。”

眾人都覺得,的確有這可能。

入夜時,船拐進了寬闊的秦淮河,滿湖如織穿梭的畫舫、兩岸璀璨華燈、高樓亭台鱗次櫛比,那可真是香車寶馬玉人顧,往來談笑無白丁啊。

小刀跑出船艙上船頭深吸了一口氣。

薛北凡笑著問她,“聞著錢味兒了沒有啊?”

小刀瞟了他一眼,盤算著自己隨身帶著好多銀子呢,女孩兒不能聲色犬馬,好歹也要玩遍這十里秦淮,好好體會下啥叫錦繡天下!

薛北凡見她躍躍欲試的樣子,笑了,“你可悠著點,別叫人拐了去。”

小刀白他一眼,“你自己才是,誰不知道金陵城裡遍地青樓,滿城美女。你可捧著自己下巴,別一會兒掉下來,叫人踩了踢秦淮河裡。”

“呵。”薛北凡真心佩服小刀這一口尖牙,說話跟嚼豆子似的咯嘣嘣,罵起人來還正經挺好聽的。

城中有河的好處就是船可以一直駛進城。

重華對眾人指著前方,“停靠前邊碼頭就行。”

一行人剛上岸,就看到個穿著青衫短打扮的少年迎上來給重華行禮,“少爺,您可算回來了,我這兒下午就開始等了。”

重華點點頭,“娘她可好?”

“好著呢,老婦人親自下的廚,就等您回去了。”

小刀拽了拽曉月,低聲問,“重華樓在金陵麼?”

曉月搖搖頭,小聲說,“重華公子是金陵人,老母親在這裡。”

“哦……”小刀拖長了個調子瞧重華——敢情帶曉月見老母來了啊!

重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帶著眾人穿過金陵城熱鬧的街市。

薛北凡則是感慨,“好久沒來金陵了,還是那麼熱鬧。”

小刀暗中看重華,又看曉月——所謂對付兒子先看娘,重華據說也出生不錯,不知道他娘要不要他門當戶對。

在走過一趟長長……長長的圍牆後,眾人在一扇闊氣大門前停了下來。

小刀暗暗咋舌,這一整趟圍牆裡頭的該不會都是院子吧?院門上方一個大大匾額,上書“重府”二字,氣派得有些晃眼睛了。

小刀還沒端詳明白門口站的是貔貅還是麒麟,大門就“咣當”一聲大敞,裡頭雁翅隊,跑出兩溜小廝來,恭恭敬敬行禮,“少主。”

重華帶著人徑直往裡走,二門裡頭,丫鬟們扶著一老太太急匆匆趕出來。

重華上前,撩袍跪下行大禮。

小刀眨眨眼——重華一看就是大孝子。孝順是沒錯,就是不知道他娘是不是也眼高於頂。

老太太長得慈眉善目富態非常,伸手扶了重華起來,一口心兒一口肝兒,叫得重華面紅耳熱,眾人都忍不住笑。

薛北凡也上前行禮。

老太太拍了拍他顯然也熟稔,一雙眼睛可是死死盯著身後兩個丫頭看,伸手暗暗拍重華,“兒,哪個?”

重華尷尬,看了看曉月。

老太太立馬目光落到了曉月身上,上下一番打量,眉開眼笑。

小刀暗暗觀察——這娘應該是個慈母

果然,老太太上前一把拉住曉月的手仔細端詳,曉月被她看得毛毛的,乖乖行禮,“老夫人。”

“乖,叫伯母就行了。”老太太伸手輕輕摸她手,一看手上還有繭子,用力揉了兩下,“跟我一樣,苦孩子出身,好!”

小刀嘴角輕輕一挑,曉月算是有娘疼了,好!

薛北凡在一旁看著小刀神色,啞然,這丫頭事兒媽型,什麼她都管。

老太太熱情招待眾人進屋,後院早就準備好了一桌酒席。她抓著曉月就不肯撒手了,帶在身邊坐。

小刀、薛北凡都緊著給重華使眼色,重華越發不好意思,想勸他娘別那麼熱情,只可惜他娘滿眼都是兒子的意中人。

最無奈的就是曉月,也不知道什麼情況,只覺得重華母親好疼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重華就問起她娘,知不知道仙雲山的事。

重華祖上三代都是金陵本地人,老母更是從小在這兒長大。一聽兒子問起仙雲山,老太太臉上的笑意也稍微斂了些,放下顧著給曉月夾菜的筷子,問,“你打聽仙雲山做什麼?”

“北凡想找些東西。”重華將話頭丟給了薛北凡。

薛北凡趕緊接上,“是啊伯母,我家一樣傳家寶,被藏在仙雲山了。”

老太太微微蹙眉,“哦……”

“老夫人,仙雲山有什麼問題麼?”郝金風忍不住問。

老太太臉上顯然是有為難之色,“仙雲山的山裡,有山婆。”

話說完,曉月不解,“山上不都有山坡麼?”

“咳咳。”重華咳嗽了起來,老婦人讓曉月逗得直樂,拍著手,“這姑娘這討喜……不是山坡,是山婆,婆婆的婆。”

眾人異口同聲,“山婆是什麼?”

“山裡專吃年輕女子的老妖婆。”老婦人給眾人解說,“抓了女孩而去,先放血,用血洗了頭髮,再吃肉。留下骨頭做器皿,留下頭髮搓了麻繩綁其他姑娘。”

中人聽得後脊背發涼。

老夫人一擺手,“這只是個傳說而已,不過近年的確丟了幾個人,所以蔡卞派人封山了。”

重母一句話,眾人心中就是咯噔一下——封山了?

【玉不琢,不成器】

所謂此地無銀三百兩,只是傳說山裡鬧妖精,告訴大家別去不就成了麼?為何要選擇封山?

老太太見幾人似乎心中有事,低笑一聲,“這山婆是怎麼出現的,你們聽過這傳說沒有啊?”

眾人自然搖頭,“沒。”

老夫人端著杯子想,像是在回憶什麼往事,眾人等得都有些脖酸了,覺著老夫人沒准記不起來了,就準備接茬吃東西。

就聽老太太突然開口,“男人啊,大多是靠不住的!”

“咳咳……”

在座三個男人都被吃食噎住了,捶著胸口看重華的娘。

小刀覺得這調調有些耳熟,莫非老夫人跟自家娘親一樣,也遇著過負心漢?

“說的不是我,是那山婆的事兒。”老夫人放低了調門兒,緩緩說起來……

原來,山婆本是金陵某大家族的獨女,從小掌上明珠一般,卻偏偏愛上個苦郎中。山婆的老父太疼閨女,就將那郎中招了女婿。

郎中和山婆完婚後,日子過得挺美滿的。這郎中雖然出身不好卻是聰明上進,沒多久就接手了家裡買賣,並越做越大。

男人麼,銀子多、買賣忙,就顧著往外跑了。

三年後,山婆家裡老父去世,同年,山婆又誕下了一個千斤,本想著相夫教子好好操持家業,郎中卻漸漸不回家了。原來是在外頭,叫個唱戲的美貌女子迷住了。

聽老夫人說到這兒,三個男人都端杯子喝酒,曉月憤憤說了一句,“忘恩負義!”

小刀托著下巴問老夫人,“雖說郎中接手了家裡買賣,但畢竟還是山婆家的祖業,他也沒那麼容易得著吧?”

老夫人點頭,“無毒不丈夫,郎中為了霸佔家業,和那女戲子一起合謀毒死了山婆母女,連夜裝進麻袋兜了大石,扔進仙雲山瀑布下麵的深水潭裡了。”

“連女兒都……”郝金風皺眉,“是不是人啊?!”

重華和薛北凡也趕緊點頭,覺得這已經不是鍾情濫情的事情了,而是禽獸不如。

“山婆死了之後,郎中叫女戲子假扮山婆,躲在房中不見人,更換家中僕人,奪取家產。”老夫人說到這裡,冷冷一笑,“只可惜,風水輪流轉啊!等郎中盡得家財後,也看上了別人了。”

“呵。”薛北凡忍不住搖頭,“那郎中生性夠風流的,這喜新厭舊也太快了些。”

“戲子覺得不忿,她為郎中做了那麼多,最後連個名分都沒得著就要被趕走了,於是一氣之下,就威脅將當年事抖出去。”老夫人說著,臉色微沉,“結果……她被郎中用瓷枕活活砸死了,也用同樣的法子,趁夜丟盡了仙雲山瀑布。”

眾人不禁唏噓,害人終害己!

小刀咋舌,“乖乖,這人是郎中還是屠夫啊,那麼兇殘?”

“還不算完呐。”老夫人見曉月給她換了杯熱茶來,高興得眉開眼笑的,接了喝兩口,繼續說,“你們猜怎麼著,那郎中又愛上了一人,江南名妓,當年名聞天下的第一花魁。”

“這下他可滿足了吧?”郝金風皺著眉搖頭。

小刀給他往碗裡夾菜,邊說,“大哥,這個你就不懂了吧,男人偷是一種態度,並不會因為家裡老婆醜就出去偷,也不會因為家裡老婆俏就不去偷,偷與不偷,完全在於他自己想還是不想!”

老夫人一挑眉,“呦,你這閨女多大了,看得挺透徹啊……”

話沒說完,在座眾人異口同聲,“她娘教得好啊!”

小刀美滋滋嚼著大蝦點頭連連。

“那名妓淪落風塵,好不容易找到了靠山以為脫離苦海,卻不料沒過三天,金陵來了京裡的官船。船上載著的是順德王爺和他家三郡主。”老夫人歎息,“於是,郎中從哪條路來的,就又從哪條路走回去了。”

小刀了然,“他最開始戀上山婆,只是因為她家富貴,後來偷的幾個是貪圖美色。而當美色錢財都到手之後,他又看上了前程……順德王的女婿,據我所知姓蔡名廉,如今已經繼承了郡王位,風光無限好啊。”

老夫人笑著點了點小刀,“丫頭,很聰明。”說著,又拉起一旁重華的手,囑咐他,“兒啊,記得!這種丫頭要小心,沒有金剛鑽可千萬別攬瓷器活啊!”

重華不太明白。

薛北凡被老夫人逗笑了,插嘴,“伯母的意思是悍婦難馴。”

眾人都笑,小刀撅個嘴。

老夫人趕緊給她往碗裡夾菜,“說笑的,你可是個討喜丫頭。”

小刀臉上也見笑了,吃菜繼續聽。

老夫人心中贊許——是個經得起說笑的豁達姑娘。再看身邊曉月單純樸實,這倆丫頭各有千秋不可多得,希望重華和北凡好好珍惜。

“蔡卞是蔡廉的親侄子。”郝金風抬起頭插嘴,“蔡廉如今位高權重,蔡卞就是仗著他攀上的眾多關係,得了肥差。”

眾人都納悶——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小刀問老夫人,“那後來呢?那位江南名妓怎麼樣結局?”

老夫人沉默片刻,“她不想再淪落青樓,蔡廉卻迷戀她美色,想將她一直養在府裡作為玩物……她逃出去後,不知為何跑到仙雲山,投水潭自盡了。奇怪的是,屍體沉下去後就再也沒浮上來。”

眾人聽得寒氣森森,薛北凡道,“也許潭底有空洞,被水流卷走了。”

曉月皺眉,“蔡廉一個人害死了四個人,真是狠心。”

老夫人嘖嘖兩聲,“唉,這男人女人的事兒永遠說不清,當年若不是山婆一念之差,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

“山婆不是和女兒一起死了麼?”小刀不明白,“怎麼變妖精了?”

“據說幾個女人沉到水底後,都因心存恨意化作怨靈,其中山婆因為喪女,恨意最深,法力也最高。幾個女人怨氣合體後,幻化成惡鬼妖魔爬上了水潭。”老夫人說得陰森,小刀等人聽著離奇——有那麼邪乎麼?!

“山婆一上岸,可算是厲鬼轉世了!”老夫人富貴的手輕輕一擺,“她是發了瘋想找蔡廉報仇,可到了河邊一照影子,發現已經變成了醜陋不堪的老婆子,於是她就抓姑娘來吃。一吃……立馬變成極美豔的人兒。她專門入城找那些有家事還出來鬼混的男人,一旦發現是負心漢,立刻掏心挖肺!”

薛北凡和重華聽得臉都皺起來了。

“而且這山婆還有斂財的習慣,殺了負心漢後必劫走其家中珍寶,藏在仙雲山瀑布下。指不定是想有一天能引來蔡廉那貪財鬼吧。”

小刀他們聽了這長長一段山婆的傳說,可算聽著重點了——原來仙雲山瀑布下邊還有寶貝……那龍骨五圖的其中一塊,是不是也在裡頭?

可眾人轉念一想,一起看老太太,“老夫人,您怎麼知道這些的?”

老夫人神秘一笑,雙手合十對著天拜了拜,“佛曰,不可說。”

眾人面面相覷,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好能賣關子的老太!

當夜,眾人早早休息,小刀卻是睡不著了。

重府很大,不用兩個人擠一個屋子,於是小刀和曉月有了各自的房間。

小刀靠在厚厚的錦被上,優雅的貴妃側臥式,嘴裡叼著杆筆,閑著的那只手,輕輕戳著眼前睡得正熟的小貓。

小刀腦袋裡反反復複都是那山婆的傳說,倒不是她膽小害怕,而是她娘教過她——要找寶貝,一定要學會聽地方的傳說,特別是那種駭人聽聞的。

地方傳說通常會流傳起來的,多是些美滿動人的故事。那種風花雪月才子佳人去過的地方絕對沒寶貝,因為別人也老去。人多不聚寶,聚寶人不多麼!

而那些恐怖的傳說緣何而來?多是為了震懾來人,讓他們不敢靠近。因此,傳說中必有訊息。

小刀想得有些煩,索性將那虎皮小貓翻過來抓肚皮,邊出神地想著剛才傳說中的破綻,她娘教的——找線索先找破綻,有破才有立,有孔才能入……

她想得太投入了,沒提防小貓被她吵醒,惱了,一爪子拍過去。

“哎呀!”

院子裡正練功的郝金風聽著小刀一聲喊,抬頭,就見她甩著被抓出兩道細痕的手跑了出來。一臉不開心,邊跟那只霸佔了她床的小貓吵嘴,“虧我一路味得你肥肥美美,你這沒良心的,果然連貓都不能信公的!”

郝金風覺得好笑,這丫頭和貓都能吵起來。

小刀甩著手,拿著一瓶金瘡藥,一推隔壁房間的門,進屋,關門。

“唉……”郝金風想阻止都來不及,納悶——小刀怎麼進薛北凡的屋子了?

房間是老夫人安排的,小刀想,這一大院子總共四間屋,她隔壁肯定是曉月,對面兩間相鄰的是郝金風和薛北凡唄。

進了屋子,發現燈熄著,曉月似乎睡了。

小刀撅著嘴爬上床推床上人,邊撒嬌,“曉月,那只貓忘恩負義,它撓我!”

“嗯?”床上人哼哼了一聲。

小刀躺在那人身邊,“你幫我擦藥唄,我一隻手不方便。”

“嗯。”那人又應了一聲,悶悶的,似乎是從被子裡發出來的。

小刀單手支著下巴側過身看到一頭黑髮,邊戳戳他,“唉,曉月,我睡不著,咱倆聊聊天唄?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了,你給我出出主意。”

聽到小刀的話,“曉月”轉了過來,不過整個人在被子裡頭,就露出黑乎乎個腦袋,被一側被角掀開,像是叫小刀進來躺著,別著涼。

小刀喜滋滋鑽進被窩裡,躺好,“曉月,我跟你說呐……”

剛開了個頭,小刀就見眼前人笑得雙肩直抖,一愣……

同時,就見眼前人猛地抬頭,是那薛北凡的臉,一臉痞氣笑著問,“你個瘋丫頭啊,怎麼鑽我被窩裡來了?”

“呀啊!”

郝金風在院子裡,就聽薛北凡屋內傳來小刀第二聲慘叫。這一聲可謂“慘絕人寰”了,把對門屋子曉月也驚了起來。在隔壁院子的重華、還有重府裡大大小小的丫鬟下人都跑進來了。

眾人就聽薛北凡房裡一陣桌翻椅倒。

隨後,“嘭”一聲,薛北凡衣衫不整地跑了出來,踩著他腳跟,小刀追出來,手上拿著個枕頭,“我打死你,你這死淫賊!”

“你才是淫賊啊!”薛北凡邊跑邊吆喝,“那是我的房間,我的床!你個鬼丫頭大半夜溜我房間鑽我被窩,是何居心啊?哎呀,你還我清白,我要你負責!”

“我呸,你去死!”小刀又臊又氣臉通紅,跺腳撒脾氣,“氣死我了!”

於是,當夜重府所有下人都在議論——究竟誰是淫賊呢?

曉月房裡,小刀將那只虎皮小貓五花大綁,拿根蟋蟀草撓得它喵喵叫,邊數落,“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門口,薛北凡精神奕奕喝酒,吹夜風。

【誤入險境】

次日清晨,霞光剛一露臉,小刀就打開窗戶,探頭看天色。今日地起了漫天的饅頭雲,一排一排的。

小刀正瞧著,“咯吱”一聲,隔壁薛北凡推開門出來了,兩人打個照面……小刀斜眼睛。

薛北凡現在一見她就想笑,估摸著這小氣丫頭還在為昨晚上的事不滿呢,就主動打招呼,“早啊,小刀姑……”

“娘”字沒來得及出口,小刀“哢”一聲,關窗,薛北凡訕訕地摸了摸脖子。

院門口,重華掐著手指走進來,瞧見他了,伸手一指,“唉,今天大凶,你小心血光之災。”

“我呸!”薛北凡咧了嘴,“爺剛起來你就給我找晦氣!”

“嘖。”重華認真,“跟你說正經的你又不聽。”

薛北凡走到院子裡坐下,問他,“今天幹些什麼?”

重華微微一笑,“我準備帶曉月逛街去。”

薛北凡嘴撇老大,“色令智昏!”

重華一挑眉,“這種事情當然要主動點,你那個都鑽被窩了,我這兒聯手都沒牽呢……”

話沒說完,就聽小刀屋子裡傳來摔臉盆的聲音,重華趕緊壓低聲音,“唉,你想法子哄哄,這可是你的貴人。”

薛北凡回頭瞧了一眼那緊閉的窗戶,含笑,“我想去仙雲山看看,你去不去?”

重華一聳肩,“陪曉月比較重要。”

薛北凡伸手指他鼻子,“重色輕友!”

重華極度不講義氣地聳聳肩,“沒辦法,我娘有命,叫我先下手為強!”說著,再一次提醒,“你可記住啊,真的有血光之災。”

“你少咒我兩聲我什麼災都沒了!”薛北凡搖頭,跑去廚房找吃的了。

日上三竿的時候,小刀還沒出屋。

曉月以為她昨晚鬧得累了補覺呢,可眼看再不起就該吃晌午飯了,就去敲小刀的門。

“篤篤篤”三聲,小刀一嗓子傳出來,“除了曉月誰都不准進!”

曉月嘴角翹起,輕輕推門進屋……就瞧見小刀托著下巴翹著腳,嘴裡叼著塊糕餅,正趴床上看圖呢。

“已經起啦。”曉月就要開窗戶透氣,小刀趕緊阻止,“別別!”

“怎麼了?”

“沒臉見人,我先眯兩天再說。”

曉月覺得好笑,走到她床邊坐下,湊過去看圖。就見小刀不知從哪兒弄了幾張圖,畫得亂七八糟的。

“這什麼呀?”

“廚房幾個大嬸大爺給我畫的仙雲山地形圖。”小刀抓著半塊綠豆糕告訴曉月,“很奇怪。”

“多奇怪?”

“呐,老夫人小時候聽說蔡廉的事情,那麼事情大概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是吧?”

曉月點頭,不明白小刀想表達什麼。

“四十多年了,期間似乎一直有山婆作怪的傳聞,為何蔡卞這陣子才封山呢?”

“是不是因為最近正好出了幾起人命官司?”

小刀扁嘴搖頭,“按常理,如果真相信妖精殺人,找一幫和尚道士來作法收妖才對,將山圍起來有什麼用?”

曉月覺得倒是有道理,歪過頭問小刀,“你發現什麼了?”

小刀坐起來,盤著腿抱著昨晚上讓她徹底“管教”老實了的小貓,“為什麼是這幾天?這幾天突然出了人命官司、這幾天就要封山……當中好像少了些東西。”

“昨天老夫人沒說到麼?”

小刀雙手合十一,“老人家不說佛曰不可說麼……”

說到這裡,小刀忽然停了下來,琢磨,“佛曰,不可說?莫非是暗指跟佛堂神龕有關聯?”

曉月在一旁瞧著她,笑著伸手拍她肩膀,“小刀你最聰明了,每次一琢磨就有主意。”

小刀樂呵呵挑眉,“很聰明麼?”

“嗯!”曉月認真點頭,“薛北凡也很聰明。”

小刀立馬臭了臉,撅嘴,“不准誇那淫賊。”

“可是他剛才也在外邊問府裡的下人,仙雲山附近有沒有什麼佛堂神龕。”

小刀立馬張大了嘴,“那些下人怎麼答的?”

“好像說有座仙雲廟,在仙雲山的山坡上。”

小刀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就是這個!”

曉月笑著幫她疊被子。

晌午的時候,小刀叼著個肉包子,收拾了個百寶囊圍在腰間,換了輕便衣裳,挎著個小籃子帶著紅紙寶傘,悄悄就從後院溜出了宅子。

剛跨出門檻,就見迎面一人對著自己笑,可不就是薛北凡麼。他此時穿著一身黑衣,手裡還有把黑刀。

“好慢,等你半天。”薛北凡抬刀架在肩膀上,一臉痞氣。

小刀越瞧他越不順眼,扭臉,無視,轉身走。

“唉!”薛北凡跑上兩步攔住,“你別那麼小氣麼。”

小刀將他手拍開。

薛北凡見她樣子,還是想笑,不過忍住了。伸手從袖兜裡拿出了一樣東西來,托在手心遞到她眼前。

小刀瞄了眼,就見是塊晶瑩透明的淡紫色水晶石。扭開臉,“休想收買我。”

“你仔細看看!”

小刀一臉嫌棄地盯著他手裡的石頭,“普通石頭啊。”

薛北凡無奈,“透過石頭看看外邊。”

小刀將石頭舉到眼睛前,竟然發現透過石頭看,小巷變了樣子。原本陰暗的小巷立馬生動起來,還有些如夢似幻的感覺。

小刀覺得神奇,不過又不好讓薛北凡看出來,就抿了抿嘴。拿這石頭跑到巷子口,對著大馬路瞧一眼,又沒什麼變化了,小刀納悶。

“笨丫頭。”薛北凡走到她身邊,“這金陵大街夠漂亮的了,讓它再漂亮不過畫蛇添足,過猶不及而已。”

小刀拿著石頭不解地看他。

“這塊石頭呢,小時候大哥給我的。”薛北凡抱著胳膊,幽幽說,“我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都躲在一個陰暗的地方,每次我不開心,拿出石頭來看看,心情立馬會好起來。”

小刀拋了拋石頭,瞧他,“你給我這個幹嘛?”

“讓你開心起來咯,別生氣了,嗯?”

小刀拿著石頭,這薛北凡哄人還有一套,原來他小時候和他大哥一起受過苦麼?小刀想起了他娘常說的——男人哄女人天經地義,有時候哄和騙只一步之遙,男人自己都分不清楚界限在哪兒。不過,笨男人哄女人用錢、傻男人哄女人用情、聰明男人哄女人,就裝可憐。

薛北凡趁熱打鐵,“餓不餓?我請客吃飯?”

小刀瞧他,“那我要吃好的。”

“想吃什麼都行,天天請你!”薛北凡笑嘻嘻。

“油嘴滑舌。”小刀嘟囔了一聲,挎著籃子往前走了。

薛北凡松了口氣,女人畢竟是女人,心腸軟,好哄的!

小刀則是懶得生氣,男人畢竟是男人,沒心沒肺,哄人罷了!

就這樣各懷心思往前走,沒一會兒,薛北凡忽然低聲問小刀,“有沒有發覺?”

小刀哼哼了一聲,“嗯,出了重府就開始有人跟著我們了。”

薛北凡挑起嘴角問她,“你該不會這裡也有婚約?”

“去你的。”小刀瞪眼,“我可是頭一遭來金陵,倒是你,別是惹了什麼風流債在這兒。”

薛北凡壞笑,“吃醋啊?你放心,天底下鑽過我薛北凡被窩的女人,只有你一個!”

“你還說?!”小刀火氣上來,一腳踹過去。

薛北凡拔腿就跑,小刀在後頭追。兩人輕功都好,三怪兩拐,穿過巷子鑽過橋,身後跟蹤的人就被甩得遠遠的了。

薛北凡正得意,沒提防小刀上前狠狠踩他一腳。

“嘶……咱倆演戲的,你還踩我?”

小刀撇嘴,“咽不下這口氣!”

兩人覺得事有蹊蹺,也顧不上吃晌午飯了,匆匆趕去仙雲山。

離仙雲山還有半裡地的路口,就設置了三道關卡,可謂守衛森嚴。小刀和薛北凡沒有直接靠近,躲進了路邊的小林子裡。

薛北凡指了指遠處高山上的一座廟,“小刀,看。”

小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才覺得不對,回頭瞄他一眼,“少叫那麼親熱。”

薛北凡原本也沒在意,不過脫口而出,現在一想,湊上前笑,“小刀這名字還聽順嘴。”

小刀推他一把,“別靠那麼近!”

動作稍微大了些,就聽前頭一個守衛喊了一嗓子,“什麼人?”

薛北凡趕緊拽著小刀跑進林子裡躲起來。

兩人一路跑,越走樹越多,小刀不禁有些擔心,“喂!你別跑了,一會兒迷路怎麼辦啊?”

“小山包而已,又不是什麼深山老林,怕什麼。”薛北凡停下腳步,見小刀東張西望,笑問,“怕蛇怕蟲子啊?我背你?”

小刀聽了這話,忽然盯著薛北凡看起來,像萬分驚訝。

薛北凡樂了,“來,我抱你……”

“誰要你抱。”小刀推他,“你看那邊!”

薛北凡回頭,身後除了樹也沒什麼東西,摸摸頭。

“這個!”小刀指著他身後的一棵樹。薛北凡這才瞧見,在那棵樹上,有一個血色的手印。

這手看起來不大不小,應該是個成年女人的手印。

“血還沒幹……”薛北凡手指輕輕摸了下,下意識往前看,指著一處枯葉堆給小刀看,“還有兩個血腳印。”

這腳印相當奇怪,一個深、一個淺。

兩人走過去蹲下研究。

“咦?!”小刀眉頭皺了起來,指著樹葉堆裡的一撮黑色頭髮,“這什麼東西?”

薛北凡用一根樹枝挑了一下,挑出了一撮濕嗒嗒的頭髮,還有些水草。

小刀就覺得四周陰風陣陣。

薛北凡手一松,東西落了回去,他轉眼問小刀,“往裡走還是往外走?”

小刀之前巴不得跟薛北凡離遠點,這回不自覺地靠近些,抓著他袖子,“出去吧!這裡陰森得厲害!一會兒別碰到髒東西。”

薛北凡哭笑不得,不過貿貿然進去的確也不是辦法,於是拉著小刀想原路返回。

可奇怪的是,兩人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還是沒看到剛剛進來的大路,再看四周圍,樹與樹之間完全無區別。

小刀得不對勁,拉著薛北凡,“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薛北凡也有些摸不著頭腦,“沒錯吧……怎麼會走不出去?”

“嗖”一聲……身邊一堆灌木動了一下。

“啊!”小刀趕緊躲在了薛北凡的身後。

“什麼東西?”

“山裡自然有些小動物。”薛北凡安慰她,小刀推推他,“去看看!要是小鬼讓他先吃你”

薛北凡回頭,“我好跟你做個一會兒枕邊人,你這算典型的始亂終棄啊……”

他的話出口,嘴卻合不上了,因為他就看見,此時,正有一隻濕漉漉的手,悄悄攀上小刀的肩頭……

【老枝抽不出新芽兒】

薛北走慣了江湖也見慣了場面,還是叫那只人手嚇了一激靈。本想喊一聲提醒小刀,但鬼使神差的,就想看小刀被嚇得嗷嗷叫的樣子,於是沒開口。

“啪”一聲。

小刀就覺什麼東西一搭自己肩頭,隔著不算厚的布料子,濕乎乎、涼乎乎的勁兒。轉過臉,就見肩膀上一隻手。

這手白、瘦、濕潤,還掛著兩根水草。

小刀的嘴巴緩緩張開,一雙杏核兒眼瞪得溜圓,回頭一瞧……好傢伙!看見黑乎乎濕漉漉一把長髮。

“啊!”小刀竄起多高來,一頭撲過去掛住薛北凡的脖子,“水鬼啊!”

薛北凡心滿意足地摟著“投懷送抱”的小刀,打量她身後的“水鬼”。只是個全身濕透,滿臉血水的女子而已。她張著嘴,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虛弱求助,“救命啊。”

小刀仰著臉看薛北凡,“剛剛她說救命了?”

薛北凡一臉幽怨地看小刀,“青天白日的,你又占我便宜!”

小刀趕緊鬆手跳下來,身後“女鬼”被她一撞,輕飄飄往後倒去。

薛北凡扶住她,兩人才發現,女子已經重傷暈倒。

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人聲。

薛北凡和小刀對視一眼,帶著那姑娘,躲到樹梢之上,隱藏在濃密的樹冠裡,往下望。

樹下一隊人馬路過,都帶著刀。

“這裡有血跡!”

“一定就在附近,給我搜!”

“噓噓。”小刀對薛北凡使眼色,讓他看外頭。

薛北凡順著她手指的方嚮往外看,才發現原來他倆已經到了樹林子的邊緣。覺得這林子詭異得緊,兩人決定先帶這姑娘走!

等兩人悄悄將那姑娘安頓在某處客棧裡,處理好了傷勢,天色已暗。

“還以為遇見水鬼了,嚇掉本姑娘半條命。”小刀坐在桌邊喝茶。邊翻那姑娘換下來的濕衣服,很快找到了一枚玉佩。

小刀端詳一會兒,嘴角微微翹起,拿著玉佩在薛北凡眼前晃,“薛二快看,上頭什麼字?!”

薛北凡揉著腦仁,這丫頭真沒規矩,叫“薛二”的時候,“二”字還重讀。

接過玉佩。就見那是塊玉色潤澤的古玉,周圍一圈橘色玉皮雕著團花,雕工精細渾然天成。團花包圍中的玉佩正當中,刻著一個“蔡”字。

“蔡?”薛北凡皺眉。

“這枚玉佩起碼值個百八千兩的。”小刀說著,又指那姑娘擱在被子外頭的手,“那只翡翠鐲子也是寶貝,千把兩未必能買到。”再指姑娘耳朵垂上一對珍珠耳環,“青色海珍珠,價值連城。”

薛北凡皺眉,這姑娘出身富貴?

“這一身衣裳、玉帶、繡花用的都是真金白銀抽出的絲線,從裡到外,這姑娘活脫脫一身錢啊!”小刀嘖嘖兩聲,“可不是一般富貴可以形容的。”

說話間,就聽那女子輕輕“哼”了一聲,羽睫微顫,似乎是要轉醒。

小刀和薛北凡都過去,“你醒啦?”

那女子似乎有些頭疼,費力地睜眼,瞧見了小刀,嘴裡迷迷糊糊念叨,“閉嘴,賤人。”

小刀張大了嘴吧,一旁薛北凡也納悶,剛剛還喊救命呢,這會兒這麼大脾氣?

沒一會兒,那女子才算醒過來了,雙眼發直盯著床頂的雕花想心思。良久,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來,猛地轉眼看小刀和薛北凡。

這一眼,瞧得小刀一個激靈。

再仔細打量著女子,十**歲年紀吧,長得還挺好看的,只是那雙眼實在兇狠!看人的時候跟刀子剜肉那麼狠,跟誰欠她幾百兩銀子似的。

小刀原本以為她睡昏頭了認錯人才罵的自己,也沒計較。不料她這會兒看清楚了,伸手一指小刀,“滾開!你這狐狸精!”

小刀驚得一蹦,挪到薛北凡身後,小聲問,“會不會腦袋撞壞掉了?”

薛北凡也覺得有可能。

那女子深吸一口氣,瞧見薛北凡了,就吩咐,“扶我起來,我想喝水。”

薛北凡側過臉和身後小刀對視。

“看什麼看?”女子又莫名發起脾氣來,指小刀,“小賤人,賣弄風騷,小心我剜了你雙眼!”

小刀又往薛北凡身後挪了挪,好可怕哦!

“姑娘。”薛北凡想問她身世來歷,那女子卻一愣,“姑娘?”

隨後她環顧四周,有些慌亂,“這是哪裡?這不是我房間!”

小刀被叫了兩聲賤人,耍脾氣不理睬她。

薛北凡只好跟她解釋,“你暈倒在山裡,我們只是把你救出來,你若知道家人是誰,我找人通知他們來接你。”

聽了薛北凡的話,那姑娘面色稍稍緩和了些,伸手摸身上。這才發現穿的不是自己的衣衫,一驚,抬頭看薛北凡。

薛北凡趕緊指身後顏小刀,“別誤會,你的衣服都濕了,她給你換的衣服。”

小刀就見那女子臉上的神情出現了詭異變化,從原本的羞澀,變成了淡淡的惱怒,“小賤人,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玉佩?”

小刀起先還能忍一忍,不跟傷患計較。可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啊!她也是厲害脾氣,哪兒吃過著虧,“喂!我救了你的命啊,你好歹客氣點!”

女子冷笑一聲,“知道了,一會兒會給你賞賜的,把玉佩還我,那不是你這種賤人能拿的。”

小刀張了張嘴,挽袖子要上去扇她,心說你夠可以的啊,左一聲賤人右一聲賤人,叫著過癮是不是?!

薛北凡趕緊攔住,趁機還摟了小刀一把,“唉,你不是天下女人之友麼,別跟她計較。”

小刀瞪眼——憑啥?!

薛北凡緊著眼色——算了,這女人一看就不正常,趕緊送她回家得了。

小刀撇嘴,拿了桌上玉佩丟給她。

女子接了玉佩,對薛北凡說,“叫客棧掌櫃的來。”

薛北凡打開門,叫掌櫃的進來。那女子拿出玉佩對掌櫃的晃了晃,“叫我爹接我來。”

再看那掌櫃的臉色都變了,趕緊作揖,“呦,原來是蔡小姐,小的這就去通知蔡大人。”說完,屁顛顛跑了。

薛北凡和顏小刀心裡咯噔一下——蔡大人?該不會……

“我爹有的是錢,想要什麼好處一會兒自己跟他要。”那位蔡小姐說著,又剜了小刀一眼,摘下翡翠鐲子“這個賞你,趕緊滾。”

小刀頭髮都炸起來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女人。

薛北凡攔著不讓她過去掐人。

小刀蹦躂,“你才是小賤人!”

“你敢叫我賤人?”

“怎麼著?!”

“信不信我叫我爹殺了你!”

“你爹不就是蔡卞麼,一個供奉而已,有什麼了不起。”

“好大的膽子!”那位蔡小姐臉色不善,小刀對薛北凡做鬼臉——真的是蔡卞的女兒啊!

薛北凡也有些意外,不過看這位大小姐的做派和古怪秉性,也能猜到蔡卞什麼家風,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金陵城誰不知道蔡卞這人極好色,家裡妻妾成群兒女眾多,這個估計是比較大的一個女兒。

小刀見著這位蔡小姐來氣,決定回去好好跟曉月說她壞話,一拽薛北凡,“走了,反正她家人會來接她。”

薛北凡點頭告辭。

“小賤人可以走,你別走。”蔡小姐趕緊阻攔,對薛北凡說,“你留下保護我!”

“偏不。”小刀對她吐舌頭,拉著薛北凡往外跑,“你這麼討人嫌,最好叫山婆叼了去。”

“啊!”

小刀只隨口一說,那位蔡小姐卻像是受了多大的驚嚇,尖叫一聲用被子捂住自己,?“山婆?那老妖婆又來抓我了?!”

小刀訝異。

薛北凡也覺出不妥來,就問她,“你為何會在山裡遇襲?”

“我是被那老妖怪抓去的。”

“她還出來抓人?”

“是我去仙雲廟拜菩薩……”

“金陵城裡大廟小廟一大堆,你幹嘛大老遠跑去仙雲山那鬼地方?”小刀不太明白。

蔡小姐抿了抿嘴,“仙雲山的廟裡供的是山婆,能懲治負心漢,還有……還能賣治花心的符水。”

小刀有些想笑,山婆還有這功效?這麼說,這位刁蠻蔡小姐莫不是遇上負心漢了?

正說話,就聽樓下一陣喧嘩。

沒多久,一個中年男子帶著大幫人走了上來,進門就喊,“雲婷,你上哪兒去了?害得爹到處找你!”

小刀和薛北凡仔細看那人,四十多歲,油光滿面,個子還挺高,就是面無四兩肉,同樣是從頭到腳一身的富貴。客棧夥計討好地在一旁賠笑,兩人便猜——這位估計就是蔡卞。

蔡小姐大名叫蔡雲婷,臉上刁蠻任性的樣子倒是收回去了,低聲答應了一句,“爹……”

“送小姐回去!”蔡卞見蔡雲婷沒事,松了口氣,也想要走。回頭,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薛北凡和小刀。

蔡卞端詳了兩人一會兒,確切地說,應該是端詳小刀,臉上立刻堆上笑容,“二位,莫不是雲婷的救命恩人?”

小刀此時注意到蔡雲婷的臉色立馬變了,惡狠狠又剜了自己一眼。小刀有些莫名,才發現蔡卞不知何時走到近前了,“多謝救小女一命,不如……到府上小坐一下,本官要好好款待!”

蔡雲婷一把甩開扶著自己的下人,對他爹道,“爹!你請他們做什麼?”

“唉!”蔡卞臉色微變,不滿地瞪了蔡雲婷一眼,吩咐下人,“還不帶走?!”

蔡雲婷掙扎著就被帶走了,那樣子與其說是被“接”回去,不如說是被“押”回去的。

小刀微微皺眉。

薛北凡經多見廣,這蔡卞“好色”兩個字都寫在腦門上。他喜歡年輕漂亮的姑娘早就惡名在外。顏小刀這丫頭嬌俏可人,蔡卞看得眼發直,口水都快淌出來了。

“咳。”薛北凡咳嗽了一聲,拉回蔡卞被小刀勾出去的三魂七魄,一擺手,“舉手之勞而已,蔡大人不必客氣。”說完,要帶小刀走。

“唉!”蔡卞對門口眾人一使眼色,幾個守衛立刻擋住去路。

薛北凡皺眉。

蔡卞走上一步,笑問小刀,“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小刀下意識往薛北凡身邊縮了縮,心說——淫賊啊,這個是活的!

薛北凡有些好笑,看她——這不是淫賊,這叫淫棍!

蔡卞見二人“眉來眼去”,又察覺薛北凡年輕英俊,冷笑了一聲,對幾個屬下說,“帶二位恩公到府裡,我要親自招待!”說完,意味深長對小刀笑了笑,滿意出門。

幾個屬下都拿著刀,警告薛北凡和小刀,“二位,要在金陵城待下去,蔡大人的面子可駁不得。”

薛北凡此時臉色不善,這不光天化日準備強搶民女麼?!他可不能帶小刀去,這要是吃了虧怎麼辦?

一旁小刀卻擺手,“行了,我們去就是。”

幾個屬下轉身帶路。

薛北凡拉著小刀的袖子,壓低聲音問,“瘋了你,那淫棍擺明想占你便宜!”

小刀拍了拍腰間百寶囊,湊過去跟薛北凡咬耳根,“出門前,娘特地教我了,怎樣教訓淫賊,叫他們以後一想到‘女人’二字就尿炕。”

薛北凡一驚,就覺得從小刀嘴裡說出的“我娘”兩字,特有說服力。

小刀挑了挑嘴角,“再說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正好去蔡府找一找,那圖在不在裡頭。”

薛北凡遲疑半晌,低聲囑咐小刀,“一會兒他若是亂來你就叫我,老子打得他從此不能人道。”

小刀“噗嗤”一聲樂了,瞧了薛北凡一眼。

薛北凡接了她斜斜飛來的一眼,還了個難得一見的真誠笑容過去,小刀就覺得怪怪的,趕緊扭臉。

薛北凡幫她將耳後的長髮分兩邊捋到前面來,擋住耳朵和脖子。

小刀不解。

就聽薛北凡低聲說,“遮著點,這麼好看別叫那淫棍隨便看了去。”

小刀耳朵熱烘烘,彆彆扭扭罵了句,“死淫賊。”

【毒婦一籮筐】

蔡卞的宅邸,實在是對得住“肥差”兩個字,無處不體現這“油水”的存在,雖然有些俗豔。

小刀和薛北凡進宅子時,已到了掌燈十分,兩人被請到了後院的一處小花園裡,院中擺了桌椅,一個丫鬟端著一壺香茗過來,告訴兩人,“二位稍等,老爺稍後就到。”

小刀點點頭,薛北凡就開始打量用院子。這小院也十分精緻,滿地的芍藥花兒,都是盆種的,花開美滿,卻沒有落地生根。

薛北凡盯著那些花看了良久,引起小刀的注意。

小刀聞了聞茶水,發現沒什麼異常,便倒了一杯喝起來,邊問,“喜歡芍藥啊?”

薛北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問她,“你娘對花兒有沒有什麼精闢評價?”

小刀微微一笑,“對花兒倒是沒有,對種花人就有。”

“怎樣說的?”薛北凡很好奇地問。

“哦,我娘說,凡是院子裡花兒有興無敗的人家不要嫁,因為只能共富貴,無法同患難。”小刀架著腿,單手托著腮瞧薛北凡,“她還說,喜歡種花的男人,比喜歡摘花的男人靠得住,傷春悲秋的男人,不如對著枯木發呆的男人體貼人。”

薛北凡搖著頭笑起來,“你娘總教你怎麼看男人,那有沒有教過你怎麼看女人?”

小刀一聳肩,“當然教過啊。”

“我對這個更感興趣。”薛北凡也托著側臉瞧她,“說來聽聽。”

“我就是女人啊。”小刀一笑,“娘說,女人只要做到八個字,就能看懂別的女人。”

薛北凡一挑眉,覺得自己碰著金玉良言了,趕緊問,“哪八個字?”

小刀笑眯眯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將心比心感同身受唄。”

話說完,還沒等薛北凡發表個意見,外頭就傳來了蔡卞的笑聲。

小刀望出去,薛北凡低聲道,“你娘教你怎麼分笑沒有啊?”

小刀皺眉,不太明白,“什麼笑?”

薛北凡看了看小刀,也許是今夜夜色太好,小刀莫名覺得薛北凡臉上有之前沒發現過的神采,怎麼說呢——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還是不屑一顧的冷漠?

“先笑後看人的人,不可信,先看人後笑的人,你也可以對他笑。”薛北凡說完,輕輕一揚下巴,示意小刀看門口。

小刀這一眼望過去,才頭一回明白“生動”這詞兒是怎麼個用法。因為蔡卞莫名其妙笑著就走進來了,先笑,再抬頭看兩人,排除之前的笑容,剩下的就是滿眼算計。

小刀忍不住輕輕一挑嘴角——這老淫棍。

蔡卞走到兩人身邊,客客氣氣坐到了石桌的那一頭,“在下蔡卞,二位恩公,怎麼稱呼?”

“恩公不敢當。”薛北凡淺淺一笑,“在下薛二,這是我娘子,郝如玉。”

小刀先是來氣,這薛北凡又占自己便宜了,可一聽到郝如玉這名字,又有些出神……原來兩個人,一合不過是個名字,一分卻是二十年的思念。一合太輕巧,所以不珍惜,一分再後悔,就太遲了。

“哦……”蔡卞臉上明顯有些失望,他可沒想到小刀和薛北凡是夫妻。當然了,這人無恥之極,這也不能打消他的邪念。

“蔡大人。”薛北凡一拱手,“我們也沒做什麼,無功不受祿,還是告辭了。”

小刀悄悄看了薛北凡一眼,見他神色冷漠,倒是想笑。這薛北凡還真有意思啊,他千方百計不就是想自己幫他查龍骨五圖的下落麼?這回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就在眼前,竟然想就這樣錯過?

“唉,恩公太客氣了,吃頓飯要的。”蔡卞吩咐下人,“酒宴擺上,叫七姨太來。”

下人答應一聲就下去了,沒多久,從院門外嫋嫋婷婷走進來一個弱柳扶風一般的身影。

小刀和薛北凡一看,想不皺眉都難……這為七姨太,歲數和剛剛那個蔡卞的女兒真的差不多。難怪蔡雲婷性格那麼古怪了,誰受得了家裡小媽和自己一樣年紀的?而且誰知道蔡卞家裡有沒有八姨太九姨太?!

小刀暗暗撇嘴——蔡卞這老不休真不要臉。

那位七姨太緩緩走到了蔡卞身邊,柔弱無骨地挨著他坐下,與其說是坐下的,不如說是跟條蛇似的“蠕動”下來的,“老爺,這就是救了雲婷的恩公啊?”

“是啊。”蔡卞點頭,七姨太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對著小刀和薛北凡敬酒,“多謝二位大恩了,娉兒替雲婷給二位敬酒。”

小刀和薛北凡只好端起酒杯回敬。

小刀就見著七姨太雙眼跟經過訓練似的,那個媚啊,直勾勾盯著薛北凡,那意思……也不怕蔡卞吃醋麼?

趕緊看蔡卞,就見他若無其事夾菜,小刀心裡轉了個圈——莫不是,是個什麼計?

再看薛北凡,他只是端著酒杯含笑飲酒,雙目也不閃避,跟那七姨太對視。小刀撇撇嘴——死淫賊!想到這兒,伸手悄悄在桌子下邊掐了薛北凡一下。

薛北凡像沒事人兒似的放下杯子,暗暗伸手搓大腿,心說,死丫頭下手真狠。

隨後,那七姨太就給薛北凡灌酒,一個勁勸,一杯接一杯飲。小刀心中大概有數了,這七姨太和蔡卞合夥的,想把薛北凡灌醉。

薛北凡也有些訝異,這七姨太夠可以的啊,蔡卞灌醉自己,目的無外乎和小刀單獨相處,她非但不吃醋還“助紂為虐”啊?女人果真千奇百怪。

正吃著,外頭就傳來腳步聲,急匆匆的。

小刀注意到蔡卞一皺眉,同時,院子外頭蔡雲婷沖了進來。一看到眾人喝酒呢,她臉色一變,上前一步瞪著小刀,“你這狐狸精,上這兒來賣弄風騷!”

小刀真想拿杯子砸她,又來了!

“雲婷!”蔡卞一把將杯子拍在桌面上,怒瞪她一眼,“沒規矩,怎麼如此對你的救命恩人?”

“我又沒讓他倆救我,多此一舉!”蔡雲婷大發脾氣,伸手一拽小刀的胳膊,“你給我滾!”

“雲婷,不好無禮。”七姨太站了起來,伸手拉著蔡雲婷,低聲囑咐,“乖,早些睡去。”

“呸!少在這兒假惺惺。”蔡雲婷非但沒聽,反而抬手給了七姨太一耳光,“你是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妾,我娘才是正室……”

她脾氣還沒撒完,就見蔡卞一拍桌子謔地站起來,抬手重重給了她一個耳光,“混帳東西。”

蔡雲婷被打了個趔趄,蔡卞臉上毫無疼惜之色,叫來下人,“給我把她押下去!關進屋子裡,出嫁前不准放她出來!”

小刀心說,不是吧?她這脾氣估計家人也難,萬一嫁不出去,豈不是要關一輩子?

沒一會兒,蔡雲婷就被帶走了,她神情激動,有些撒潑發洩的意思,小刀心中存疑。她自幼學習醫術,看得出來,蔡雲婷有些問題。

“哎呀,那死丫頭下手怎麼這樣重!”蔡卞心疼地看著七姨太。七姨太左邊嘴角都流血了,捂著臉楚楚可憐。

“老爺,我去洗把臉。”說完,七姨太要往外走,剛走一步,身子就一歪,像是腳崴了。

小刀伸手扶了一把,笑道,“我扶你去吧。”

“多謝郝姑娘。”七姨太挨著小刀往外走,出門的時候,不忘對蔡卞使個眼色。

蔡卞會心一笑,心滿意足的樣子。

這點把戲,薛北凡自然看在眼裡。

不知道為什麼,這的確是個試探蔡府的好法子,但是他莫名有些排斥用小刀去試探蔡卞,至於為什麼,他也想不通。

“呵呵,叫薛公子見笑了。”蔡卞跟薛北凡繼續喝酒,可明顯的心不在焉。

“蔡大人,我多嘴問一句。”薛北凡問,“蔡小姐為何第一次見我娘子,就叫她狐狸精?”

“呃……哦。”蔡卞乾笑了兩聲,“薛公子有所不知,我這女兒有些毛病,見不得美人兒,一見年輕貌美的女子,就容易發脾氣。”

薛北凡自然知道他胡說八道,也沒再追問,心中擔心小刀——這丫頭機靈得沒邊兒,應該不至於吃虧吧?

此時,小刀扶著那位七姨太往她的院子去,這會兒,院子裡空空蕩蕩沒什麼人,小刀納悶,“沒有伺候的丫鬟麼?”

“唉……”七姨太長籲短歎,“我們這些做妾的,沒什麼家事背景,連丫鬟們都是愛理不理的。”

小刀笑了笑,扶著她坐下。

“郝姑娘,櫃子上有我的藥匣子,你幫我拿來吧。”

“好。”小刀站起來,到了桌邊,發現那藥匣子在一個半開的抽屜裡頭。

小刀一眼就看穿了,這是個簡單的機關,一開抽屜,就會有粉末灑出來,估計是迷煙之類。

小刀沒動聲色,暗暗閉氣,隨手打開了抽屜,像是毫無防備一般。

果然,“噗”一聲,一股迷煙灑了出來。

小刀閉著氣呢,自然沒中招,但還是假意暈暈乎乎了兩下,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隨後,就聽到七姨太“冷笑”了一聲。

小刀心中微微一動——呦,這一聲冷笑和剛才楚楚可憐那勁兒區別可大。

七姨太緩緩走了過來,腿可是一點沒受傷。她伸手將機關歸位,蹲下,捏著小刀的下巴瞧了起來。良久,她又冷冷哼了一聲,抬手一把扯掉了小刀幾根頭髮,疼得小刀一激靈,心說——哇,瘋婆子啊!痛死我了!

“死賤人!”七姨太惡狠狠罵了一句,“你個小賤人!”

小刀肚子裡腹誹了一句——這蔡府裡的女人都有病,那麼喜歡罵人呢?

七姨太將小刀拖到了床上,重重一把甩過去,小刀幸虧有輕功才沒摔傷,不過,她可算徹底明白了,七姨太都恨死她了吧?表面還強顏歡笑,還幫著蔡卞搭橋,估計都是裝的。

“別以為你年輕漂亮就不會老,總有一天,你也要老的!”七姨太邊說,邊用手指頭輕輕摸索小刀腮幫子上的皮膚,“真滑啊,年輕真好……想當年,我也是這般年輕的!”

小刀心裡頭都毛了,心說你小心你指甲啊,不要刮到本姑娘!

“哼,等老爺玩完了你,我就抽你的筋、扒你的皮、喝你的血,把你這張臉撕碎了!”七姨太咬牙切齒,“你不就有個年輕英俊的相公麼,了不起麼?指不定背著你在玩別的女人!”

小刀也懶得腹誹她了,這是標準豪門怨婦,還是怨到極致的那種。

不過,有一點讓小刀挺在意的,她剛剛說什麼當年很年輕……這丫頭也就十**歲光景啊,什麼當年?

七姨太盡情地罵了幾句,還是站了起來,出屋子帶上門,不忘記落鎖,轉身吩咐一個丫頭,“照原樣做吧。”

“是,七夫人。”

七姨太便朝另一個院子去了。

等人都走了,小刀坐起來,先撓撓腦袋,剛剛七姨太撤掉她好幾根頭髮,痛死了。

站起來後,小刀仔細觀察房間各處,眼珠轉了轉,從百寶囊裡頭掏出東西來,準備一會兒好好收拾那蔡卞。

前院,蔡卞還和薛北凡喝酒呢,薛北凡顯得很焦急,不停地往院門口張望。

蔡卞心中暗笑——你個小子啊,從今以後,這娘子就不是你的了。話又說回來,能討得這樣的美人,這小子還真是好福氣。

正想著,一個小丫鬟跑過來,給兩人行禮,“老爺,七夫人讓我來跟薛公子說一聲,薛夫人不勝酒力,說有些不舒服,夫人派轎子先送她回客棧了。”

“啊?”薛北凡一驚,站起來跟蔡卞一拱手,“那蔡大人,我……”

“呵呵,無妨無妨。”蔡卞擺了擺手,敷衍了事一般打發薛北凡,“薛公子趕緊回去吧,轎子走得不快,應該能追上。”

“那告辭了。”薛北凡轉身就走。

蔡卞咧著嘴壞笑,搓手回轉,告訴丫頭,“吩咐下去,後院周圍不准有人,聽到什麼聲響都不准來打擾!”

“是,老爺。”

丫鬟一走,蔡卞迫不及待搓著手就往小刀所在的院子跑,嘴裡念念叨叨,“小美人,我可來了啊!”

而此時,薛北凡可沒走,他出蔡府一拐彎又折回來了,上了院牆三縱兩縱追上蔡卞,悄悄跟著他。

只聽她自言自語什麼小美人。

薛北凡暗自冷笑一聲,心中湧起殺意,不管找不找得到龍骨五圖,宰了你再說。套用那丫頭常說的一句——就當為民除害!

【女人心事】

蔡卞猴急地跑到門口,手忙腳亂打開門鎖,進屋後還不忘反鎖屋子,一眼瞧見前方床上躺著個人,他心頭歡喜,樂呵呵就往前走。

薛北凡此時在屋頂上,掀了兩塊瓦片正盯著瞧。

一看小刀竟然躺在那裡,他有些著急,別是中招了……

剛想到這裡,就見屋中燭火忽然一閃……原本暖色的火焰,變成了一種詭異的青綠色。

蔡卞愣了愣,站在原地,似乎有些不解。若說一盞燭燈變了色,那還好說,每一盞都變了色,就有些詭異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往床上看看,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小美人?”

小刀沒反應。

蔡卞覺得可能自己想得太多了,就繼續往前走。

正這時候,忽然噌噌兩下,在沒有一絲風的情況下,屋中的數盞燭火忽然同時熄滅了。就剩下正中間桌上的一盞燭光發出昏暗的綠光。

蔡卞的喉頭就發出了一點奇怪的聲音,像是母雞似的,“咕嚕”了一聲。

薛北凡在屋頂上捂住嘴——這丫頭打算嚇死他不成?

“蔡~廉~負心人……”

這時,就聽一個詭異的聲音傳來,“老婆子我,等了你好久……”

蔡卞“媽呀”一嗓子,往後退了一步被桌腳絆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手摸到了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抬頭一看,地上竟然有水,還有一些濕漉漉的水草之,滑膩膩的感覺。其實是剛剛小刀從魚缸裡撈出來灑在地上的。

“你……你是誰啊?”

他不確定地看床上,就見小刀還好好滴躺在那裡沒動啊,奇怪。

正疑惑。

“嗖”一聲,一個人影很快從空中掠過,發出,“哈哈哈。”的尖利笑聲。

蔡卞張著嘴,就見眼前一個人影輕飄飄懸在空中,隨後又粘著強嗖嗖飄動,根本不像是個人,絕對是鬼魂之類的東西。

薛北凡暗暗心驚,心說顏小刀這輕功真是絕了,難怪的當年顏如玉偷遍天下都沒人能抓到她的影子。

“蔡廉,你還我們的命來……”顏小刀拉長了嗓門,用沙啞的嗓音說著。聲音裡還帶了幾分內力,悠悠遠遠的感覺實在嚇人。

蔡卞驚得就想逃走,但剛站起來,“啪”一鞭子,抽得他滿嘴流血。

“鬼奶奶饒命……”蔡卞求情,但小刀眼神一厲,抬手舉鞭就抽。這條剛剛用水浸濕了的蛇皮軟鞭力道十足,小刀的娘當年給她這鞭子就是叫她揍淫賊的。小刀左右開弓這一頓抽,抽得蔡卞是鬼哭狼嚎。

院門口老遠的地方,幾個家匠還念叨呢,“老爺今天玩的是哪出啊?”

不過蔡卞有令,無論聽到什麼聲音不准接近,幾個守衛還是原地站著聊天。

蔡卞被打得七葷八素,連他爹姓什麼都不記得了,抱著頭鑽進桌子低下,嘴裡哭喊,“鬼奶奶饒命啊,我不敢了……以後都不敢了。”

長長的桌布一直垂到地面,擋住了前方黑暗。

蔡卞就感覺有個黑色人影在靠近,他可真是嚇得快尿褲子了,正緊張地看著前方,想著如何逃脫。

忽然,桌布被人一手掀開。

蔡卞猛抬頭,一張鬼臉貼著他的鼻子出現在了他眼前。

這張鬼臉可厲害,青吁吁面皮,滿臉褶子皺紋堆累、一張血盆大口。蔡卞驚得心頭“突”一下,一口氣沒上來,猛抽了幾下,一伸腿就暈了過去。

等他暈倒了,眼前鬼面人也站了起來。扯下鬼面具,可不就是小刀麼。再看床上躺著的,哪是什麼丫鬟,而是暈倒了的七姨太。

剛才七姨太轉身剛出院門,小刀就落到她身後點了她穴道,將她搬到了床鋪上。

小刀整理了一下頭髮,仰起臉看上方。

薛北凡一躍從屋頂跳了下來,蹲下看蔡卞。這蔡卞可是受了苦了,一張臉都青了,全身被抽得皮開肉綻,牙齒掉了好幾顆。

薛北凡忍著笑,對小刀豎大拇指,“厲害!”

“厲害的在後面呢。”小刀讓薛北凡將蔡卞五花大綁,堵上嘴捆起來吊在床頂,又將七姨太困在椅子上,也把嘴堵上。

薛北凡幹完了,抱著胳膊問小刀,“然後?我們去找龍骨五圖?”

小刀擺擺手,“還差一點點。”說著,從百寶囊裡頭拿出一個罐子來打開,撈出一些紅色的藥汁來,血紅血紅也不知道是什麼。

小刀在床單上寫了血淋淋大字——殺人償命、負心漢、淫棍、不得好死……等等。

薛北凡看著小刀不止床單上寫了,滿牆都寫了,驚得嘴張老大,“我說,這也太狠了吧?”

小刀皺皺鼻子,“不來點狠的他怎麼記得住。”

說罷,伸手一指屏風後面,對薛北凡說,“把夜香桶搬過來。”

薛北凡睜大了眼睛,“不是吧你?”

小刀眯眼,“拿來麼!”

薛北凡拗不過她,過去將屏風後頭馬桶搬了過來,按照小刀的指示放在床鋪上,正對著倒吊在床頂的蔡卞的腦門。

小刀捏著鼻子將馬桶蓋打開,拉著薛北凡就跑了。

兩人逃到一處無人的花園躲到假山後面,小刀高興地直蹦,“看那老淫棍還敢不敢了!氣死他!”

薛北凡也哭笑不得,“看來你平日只踹我兩腳,真是手下留情了。”

小刀瞧了他一眼,“知道就好。”說完,左右瞧了瞧,往外走。

“去哪兒?”薛北凡跟著她。

“這蔡府那麼大,當然要找寶貝在哪兒了!”小刀躍上牆頭,開始四處找蔡卞的書房。

“書房一般都在東邊,蔡卞是官,講究紫氣東來。”薛北凡一拉小刀,找到了蔡府最高的一所宅子,果然是書房。

小刀悄悄溜進了屋裡,打開火摺子四處尋找。

蔡卞房裡到處都是古董,每一樣看著都價值連城,但惟獨找不到龍骨五圖。

“小刀。”

小刀回頭,就見薛北凡站在書桌後邊正看著桌上的什麼呢,邊對她招手。

小刀走過去,背著手湊過去看。只見桌上鋪著一張圖紙。圖上畫著的是仙雲山的地理圖,上邊清楚標注著一些藏寶的位置,旁邊還有注解。

薛北凡低聲道,“原來他們在撈仙雲山瀑布下邊水潭裡的東西。”

小刀單手托著下巴看著圖發呆,“或許……”

“或許什麼?”

小刀放下圖紙,低聲說了一句,“或許,女人心真如海底針,在想什麼,根本沒人知道。”

薛北凡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意思?”

小刀拍了拍他,“圖上位置都記住沒?”

薛北凡又看了幾眼,點頭,小刀就和他一起出了書房,一躍上屋頂。小刀站在挑起的飛簷上俯瞰整個蔡府,覺得這地兒四四方方,就像個巨大的棺材。她笑了笑,拉薛北凡,“走了。”

“回去了麼?”

小刀點點頭,“龍骨五圖應該還在仙雲山,另想辦法吧。”

薛北凡覺得小刀忽然有些低落,難道是剛剛幹了壞事內疚了?不至於吧,那淫棍人人得而誅之。

兩人離開了蔡府,往回走。

此時天色太晚,金陵城大街上已沒了喧嘩行人,燈火都熄滅,湖上的畫舫也停泊。

小刀沒走大路,躍上了一邊的屋頂,雙手張開保持平衡,踩著屋頂高高的屋脊往前走。似乎自己跟自己在逗樂,又似乎只是無目的地往前走。

薛北凡在後邊跟著,莫名覺得那丫頭顯得很寂寞,就問她,“怎麼了?”

“嗯?”小刀低頭走不說話,分心了就該掉下去了。

薛北凡靜靜跟在後邊,“在想什麼?”

小刀繼續走了一段,當薛北凡以為她不想說也不想勉強她的時候,她卻突然開了口,“想到個人。”

“男人女人?”

“有男人,也有女人。”

薛北凡看著琉璃瓦上映出的月色浮光,低聲問,“男人女人怎麼了?”

小刀依舊認真地走,“我以前,認識兩個人。”

薛北凡點頭,“接著呢?”

“一個是個七十歲的老頭,叫老吳。”小刀慢悠悠地說,“老吳年輕的時候是個漂亮小夥子,木匠,有一手好手藝,娶了個很好看的媳婦兒。”

薛北凡跟在她身後,聽著她說話。

“小倆口日子過得好好的,一天,老吳出去給人做屋頂,回來的時候,媳婦給村裡的惡霸欺負了。”小刀身子輕輕地搖晃,走得卻是很穩。

“老吳很生氣,去找惡霸理論,惡霸羞辱他,兩人打起來後,老吳錯手殺了惡霸,於是吃了人命官司,被判發配邊疆。路上,他發現獄卒被惡霸家人收買了,要取他性命,於是情急之下,又殺死了獄卒。這之後,老吳成了眾多捕快追捕的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他一路逃命,只想再見媳婦一面,回到家中卻得知媳婦已經懸樑自盡了。”

薛北凡點了點頭,“人間悲劇。”

“從此之後,老吳改頭換面隱姓埋名,渾渾噩噩地活著,一直活了五十多年。世人都以為他殺人不眨眼,但事實上,他不過是個木匠。”小刀說著,回頭看薛北凡,“我五歲的時候,老吳坐在村口的石頭上跟我講了他的事情,他問我,他錯在哪兒呢?是不是當年忍氣吞聲,就能和他媳婦白頭到老,也許現在已經兒孫滿堂?”

薛北凡無奈,“你怎樣回答?”

“我說,你想了五十年都沒想到的事情,我才五歲怎樣知道答案?”

薛北凡覺得這回答也挺有道理,接著問,“你娘怎麼答?”

“我娘說,他再想五百年,也不會知道答案。”

“那女人呢?”薛北凡繼續問。

“女人是六十歲的,村口的胖阿姨。”小刀低聲說,“胖阿姨說,她十幾歲的時候很漂亮,家裡卻很窮,一心只想嫁個金龜婿。終於,讓他等到了一個家財萬貫的貴公子,成親的時候,她很風光。婚後才發現那金龜婿喜歡沾花惹草。她當時想,忍一忍吧,也許再過些年,等他相公玩累了、厭了,就回來了。後來貴公子家道中落,一夜之間身無分文,以前那些美人各個棄他而去,唯獨胖阿姨還陪在他身邊,每日給人洗衣做飯籌錢讓他做買賣翻本。終於共患難了十年後,貴公子再一次家財萬貫,胖阿姨也從美麗纖弱的少婦變成了胖阿姨。貴公子毫不猶豫地休了她,娶了一房年輕貌美的妻室,如今兒女成群。胖阿姨卻始終一個人。我六歲的時候,在小茶館裡聽她說她的事情,說完後,她問我,是不是當年也和其他美人一樣棄他而去,趁自己年輕漂亮再找一個貴公子繼續做少奶奶,會比現在好。”

薛北凡搖頭,“你怎麼回答她?”

小刀低聲說,“我將老吳的故事告訴了她,跟她說,你再想五百年,也不會知道答案,所以別想了。”

薛北凡上前一步,都快踩著小刀腳跟了,低聲問她,“怎麼突然想到這兩個人了?”

小刀仰起臉,笑著問薛北凡,“你覺不覺得有些事永遠無解?就好比說做蔡廉和蔡卞的女人。願不願意做他們的女人,大多數女人都沒得選擇。可做了之後,結局無外乎兩個,選擇不忍耐,就成了山婆;選擇忍耐,就成了那位七姨太。”

薛北凡聽小刀說完,忽然伸手掬起她一把頭髮。

小刀感覺頭髮被人扯了一下,回頭,只見薛北凡捧著她的頭發放到鼻端輕輕嗅了嗅。

“喂!”小刀趕緊搶回來,髮絲從薛北凡五指間滑落。

薛北凡微微一笑,“香味很好聞。”

“淫賊!”小刀回頭給了他一拳。

薛北凡也不躲,左邊胸膛挨了這一拳,感覺就像是砸在了心頭一樣,微微鈍痛。薛北凡捂著胸口,低聲說,“我聞了你頭髮,你給了我一拳,我痛了,但我聞到了頭髮。”

小刀站在屋頂上,不解地看他。

薛北凡伸手輕輕一拍小刀的肩膀,“我目的達到了,痛就是代價,也有可能我聞了你頭髮,你高興了就親我一口呢?”

“想得美!”小刀撇嘴。

薛北凡嘴角輕輕挑起,“我做了,目的只是聞頭髮,至於你給我什麼樣的反應,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小刀微微遲疑了一下,問他,“你想說什麼啊?”

“想說,想聞頭髮不是我的錯,挨揍也不是我的錯。”薛北凡收回手背在身後,一躍下了屋頂,“這世上的確有很多山婆和七姨太,但不見得世上每個男人都姓蔡,是吧?”

小刀站在屋頂上看他邊往前走,邊回頭對自己招手,“回去了,夜風太涼。”

【駐顏妖術】

回到重華的宅邸,就見曉月抱著小貓坐在小刀門前的臺階上,正等得心焦。一旁,郝金風和重華陪著她。

見兩人回來,郝金風松了口氣,“你倆上哪兒去了,我們找了兩圈沒找見人。”

薛北凡輕輕一擺手,也不隱瞞,將今日一事說了。

“混帳東西!”郝金風拍案而起,“這蔡卞簡直無法無天。”

薛北凡拍拍他肩膀讓他消消氣,“行了,你妹子教訓得他也夠無法無天。”

曉月問小刀,“你沒事吧?”

小刀一聳肩,“當然沒事啦,那蔡卞是個草包,不過我們得著了很重要的線索。”

今日太遲了,小刀打發眾人去睡覺,明日再議。她自己也回了屋子,洗漱之後躺到床上卻睡不著了,翻來覆去都是薛北凡那句,“不是天下所有男人都姓蔡。”

“謔”地坐了起來,小刀揉著臉暗罵——死淫賊。低頭,就見小黃貓正仰著臉看自己呢,伸手戳了它一下,小貓翻了個身,老老實實露出肚皮讓她摸。

小刀失笑,將它抱起來,托在手上戳肚皮,自言自語,“裝模作樣的死淫賊,別相信他!”

小貓舔著爪子洗臉,時不時輕輕巧巧“喵嗚”一聲。

小刀睡不著,就披了件衣服爬起來,將剛剛記住的圖紙整張畫了出來,直到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她才困得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隔壁屋裡,薛北凡靠在床邊,也睜著眼睛到天亮。

聽到公雞的打鳴聲……他抬手輕輕伸到衣衫裡頭,摸著胸口剛剛叫小刀捶了一下的地方,心說那丫頭用了多大的勁兒?現在還在難受。

想到這裡,他站起來,走到桌邊的銅鏡前,輕輕扯開衣領子一看,也愣在那裡。

小刀的一拳不偏不倚,正砸在心口那一片燙傷處,醜陋的疤痕火辣辣痛。薛北凡的眼神冷了下來,這一拳砸得還真是地方,那丫頭若是知道了事實,說不定會恨不得朝這裡捅一刀吧?

自嘲地笑了笑,合上衣衫回過頭,他也睡意全無,就走出了屋門,就見隔壁小刀屋子的窗戶都沒關嚴實,就走過去看了一眼,微微皺眉。

小刀披著一件黃色的繡花小襖趴在桌上睡得正香,那小黃貓就趴在她手邊,下巴靠在小刀手上。

薛北凡無奈搖了搖頭,一推房門進入屋裡,伸手拍了拍小刀,“唉,上床睡去。”

小刀沒醒。

薛北凡低聲說,“喂,摸你下頭髮就挨揍了,抱你去床上睡會不會被你打死?”

小刀似乎感覺到耳邊有聲音,煩了,頭埋進胳膊裡蹭了蹭。

“喏,你搖頭了就表示不打我,一會兒不准翻臉啊!”薛北凡說著,伸手輕輕將小刀抱了起來,往床邊走。

他還真是走得小心翼翼,真怕這凶丫頭突然醒了,跟處理蔡卞似的把自己處理了。

輕手輕腳放小刀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那小黃貓噌一聲,輕輕巧巧到了小刀的被褥上邊,一團身子,倒下靠著柔軟的錦緞背面,舒服服睡去,那樣子,和正蹭著被褥翻身的小刀頗相似。

薛北凡單手按著床柱,低頭將被角塞好。凝視良久抬起頭……就見對面,不知何事起來的曉月,正站在自己屋門口盯著這邊看。

薛北凡輕輕豎起食指放在嘴邊,示意曉月別出聲。

曉月還是靜靜站在那裡。

薛北凡走出來,輕輕關上小刀的房門,轉身回屋了。

等兩邊房門都關上,曉月看著前邊靜下來的兩所宅子,若有所思。剛剛,好似有一些很奇妙的感覺。

“這麼早起啊?”

曉月猛地回過頭,就見重華單手支著下巴,正趴在窗臺上看她。

“你怎麼在這裡?”曉月納悶,這不是郝金風的房間麼?

“我跟郝捕快換了間屋子,他說他晚上睡覺打呼嚕,怕吵醒你們。”重華找了個爛得不能再爛、卻很合理的理由,成功地說服了曉月。

“哦。”曉月點頭,準備回屋再睡一會兒。

“我第一次見北凡會去關心誰。”重華突然開口。

曉月不解,“是這樣麼?薛公子不是一向很照顧別人?”

重華笑了笑,伸手指指心口的位置,“這傢伙這裡的東西死掉很久了,剛剛有突然活過來的感覺。”說完,笑眯眯問曉月,“早飯想吃什麼?我讓人做。”

曉月想了想,小聲說,“吃什麼都行。”

“當然不行了。”重華認真,“我問你想吃什麼?”

曉月猶豫了一下,“小魚粥和花卷兒。”

重華點頭,“嗯,再去睡一會兒,睡醒了就吃早飯了。”

曉月乖順地回了屋子。

重華雙手托著下巴,繼續靠在窗臺前,盯著薛北凡的屋子看。

 

小刀再醒過來的時候,是被一隻軟軟的小肉墊拍醒的。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看到一隻粉紅色梅花狀小肉掌正在左右開工呼自己巴掌,雖然一點都不疼。

小刀猛地伸手抓住那爪子,驚得小黃貓“喵嗚”一嗓子。

“哈,你在這兒報復我呐?趁人之危暗算我!”小刀按住想逃跑的小貓,戳它腦門。

就聽外頭有人說話,依舊是那種慢條斯理有些討人嫌的調門,“日上三竿了,還不起?”

小刀鼓著腮幫往外看,就見薛北凡靠在窗臺邊,對她勾手指,“再睡要變懶婆娘了。”

“去你的!”小刀拿著枕頭“呼”一聲丟出去。

薛北凡往後撤了一步,頭一偏避開枕頭,繼續沒正沒經嘴上佔便宜,“你不該說娶你的,該說嫁你的。”

話剛說完,又“呼”一聲,一隻小貓飛了出來。

薛北凡提著貓到了桌邊等。

沒一會兒,屋門一開,顏小刀打著哈欠,手裡拿著一張圖紙走出來,往他眼前一放。

薛北凡打開圖一看,微微皺眉,和昨晚在蔡卞屋裡看到的那張圖絲毫不差。他驚訝地看顏小刀,“你畫的?”

小刀挑眉,坐下左右看。

曉月給她端了一碗熱騰騰加了蛋加了辣的牛肉麵來。

小刀呼嚕嚕,心滿意足吃起來。

這時候,郝金風和重華走了進來,重華笑得前仰後合的,一見小刀醒過來了,趕緊跑來說,“小刀,今天整個金陵城都在傳說,昨晚上蔡卞叫山婆給懲治了。”

薛北凡也忍不住樂,“他被掛了多久?”

“據說是一個時辰左右吧。”

“切,太便宜那個淫棍了!”小刀似乎十分不滿,“才掛那麼一會兒。”

“不是。”重華忍著笑說,“據說昨晚上他被山婆綁在床頂上,沒多久床頂就裂開了,他一頭栽進馬桶裡,一直到早上才被下人發現。”

“噗,咳咳。”小刀嗆著了,辣得直灌水,邊樂得哈哈大笑。

“這蔡卞壞事做盡,真該好好教訓他一下。”郝金風也覺得挺解氣,邊說,“對了,我們剛才還聽說,蔡卞的女兒蔡雲婷這幾天原本要嫁人的。”

小刀仰起臉,“嫁給誰?”

郝金風看重華。

重華歎了口氣,“是金陵這邊一個富戶,姓錢。對方三十來歲,也是個出了名的花心大蘿蔔,長得亦十分難看。不過家裡財力雄厚,父輩叔輩還都是朝中大員,十分有勢力。”

“難怪要求什麼不花心的符水了。”小刀搖頭。

“不過婚事取消了。”重華道,“對方藉口說蔡雲婷在外過了夜,可能不是完璧所以不要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小刀一皺眉,“事實是那花心大蘿蔔怕招惹上山婆吧?”

重華點頭,“聰明,就是這麼回事。”

“這豈不是玷污了一個姑娘的名節?”曉月有些不忿,“錢家人太過分了。”

小刀和薛北凡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想到了蔡雲婷兇神惡煞的樣子,莫名覺得那錢大公子這次算是逃過一劫。

“按照圖紙上標注的,仙雲山瀑布之中藏匿了大量的寶物,蔡卞是在挖寶,所以安排了如此多的人看守。”薛北凡拿著圖紙,“還是得再去一趟仙雲山看個究竟。”

“會不會,根本就是一個騙局?”重華皺著眉看著那圖紙,“如果說山婆殺人,偷取寶物藏於瀑布下水潭之中,可那麼多年出的人命案子少之又少,能搜集來那麼多寶貝麼?需要封山去挖?”

“曾經有不少官員參蔡廉貪贓枉法,但苦無證據,因為雖然知道他到處搜刮,卻找不到他的藏寶之處。”郝金風想了想,“你們覺得,他會不會借著山婆的可怕傳說,將搜刮來的金銀都暗藏在仙雲山瀑布。這陣子我聽說他就要告老還鄉了,是準備將寶貝都挖出來運回去享用了麼?”

眾人都覺得很有可能。

“可是。”曉月似乎有些不懂,“那個蔡雲婷大小姐的確說自己是被山婆抓走的,這如何解釋?”

薛北凡、重華和郝金風彼此看了看,都覺得是有那麼點兒矛盾,最後就一起看小刀。

小刀雙說托著腮,自言自語一般,“我是比較好奇,這天下吃人的妖怪千千萬,這山婆懲治負心漢就算了,還吃女人。吃了女人吧,也不說為了充饑或者好吃,而是為了保持容顏不老……誰說吃年輕美女能保持容顏的呢?

眾人都搖了搖頭,示意聞所未聞。

吃了飯,小刀和薛北凡決定再探仙雲山。這次地形熟悉了,兩人成功地摸上了仙雲山,踩著長長的石頭臺階上上,山腰處,就仙雲廟。

“這廟並非用來朝拜的。”薛北凡指了指廟宇的大門,“正門對著仙雲山瀑布和水潭,門洞之上照妖鏡一面,且這廟宇造得十分敦實,兩層結構類似寶塔,是用來鎮妖氣的。”

“做賊心虛還是欲蓋彌彰呢?”小刀正尋思,遠遠就看到山腳下來了一乘轎子,兩個轎夫抬著轎子往山腰的方向來。薛北凡一拉小刀,隱入了一旁的林子裡,悄悄跟隨。

轎子到了仙雲廟大門口停了下來,就見一個女子款款步出,沉著臉就往廟裡走。

薛北凡和小刀看清那人樣貌都吃了一驚——是蔡卞府上那位七姨太!她怎麼會到這兒來?

兩人一躍上了廟門口的山門,往廟裡望去,就見七姨太徑直走進一座大殿,小刀他們趕緊跟上。

廟內,有一個十分蒼老的尼姑,正坐在桌邊飲茶。

見七姨太進來了,起身就見禮。

七姨太三兩步走了進去,抬手一拍桌子,“你怎麼辦事的?!”

老尼愣了愣,不解,“七夫人,出什麼事了?”

“我讓你殺了雲婷,手腳乾淨些,人怎麼活著回來了?!”七姨太一句話,叫偷聽的薛北凡和小刀都下意識地一吐舌頭——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原來是這七姨太指使人殺蔡雲婷。不用問了,就是這老尼姑假扮的山婆吧……瞧她那副尊榮,帶上個頭套必定真假難辨。

“七夫人,我分明按照你的意思,將她金瓜擊頂,然後沉入水潭之中,等待您今日來食用,她……竟然沒死?”

小刀聽得頭皮發麻,伸手輕輕一拽薛北凡的衣角——食用是什麼意思啊?你給我解釋下看看?

薛北凡也覺得有些瘮人,這七姨太還有吃活人的習慣?

七姨太憤憤坐下,“辦事不利,這會子她活著回去,我又要接著受氣。”

老尼尷尬地笑了笑,給她倒茶,似乎對她十分懼怕。

“嘖。”七姨太拿起桌上的銅鏡照自己的臉,“你看啊,多出幾條細紋來,最近老爺也不知道怎麼了,下令封山,你不能給我準備神藥,我過兩天就要變成黃臉婆了!”

“七夫人,老尼我也急啊,可這封了山之後,別說年輕漂亮的姑娘,就算是附近的老婦都沒人進來。”尼姑歎氣,“我又不能出去幫你抓人。”

“說到年輕漂亮,昨兒個倒是有一個。”七姨太憤憤地說,“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妖法,毫髮無傷地就逃走了,原本我都準備今早帶她一起來,叫你活宰了她給我喝血。”

小刀的嘴巴張得老大,塞進個雞蛋都夠了,她才曉得,自己差點兒就成了別人的口中餐。

七姨太埋怨了幾句之後,又拿出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給老尼姑,“這是最近老爺看上的那個青樓名妓的生辰,你給我咒她臉上長瘡!”

小刀下意識一捂臉,薛北凡差點樂出聲來,他以前一直納悶那些豪門怨婦怎麼打發時間,敢情生活如此豐富,今天宰這個明天咒那個,夠忙一陣子的。

小刀覺得這七姨太比山婆還像妖怪,就想拉著薛北凡趕緊走吧,站起來,沒提防身後一棵矮樹枝杈縱橫,斜斜一根硬枝掛住了小刀的衣裳後擺,“刺啦”一聲。

小刀一驚,就聽裡頭那老尼姑喊了一嗓子,“什麼人!”

薛北凡皺眉,這老妖婆會武功!他一把摟住小刀縱身上了屋頂。

小刀裙子缺了一塊,彆彆扭扭掰開薛北凡握著自個兒腰的手,“別摟摟抱抱的。”

薛北凡心說我摟過了,昨晚也抱過了,你不知道而已。

屋內,老尼姑和七姨太都走了出來。

小刀暗地裡“哎呀”了一聲,因為裙子後擺勾下來的布料還掛在枝杈上面。

老尼伸手輕輕一把扯下了樹枝上的白色綢料,緩緩抬起頭四顧。薛北凡趕緊拉著小刀躲到了屋頂後方。

“剛才有人?”

“嗯,兩個人。”老尼姑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真好聞的味道,應該都是年輕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

“那女人很年輕?”七姨太臉上露出詭異笑容來。

“嗯。”老尼姑點頭,發出一陣老梟般刺耳的笑聲來,“這種味道,只有沒經過人事的丫頭家才會有,那是大補的。七夫人,這叫天意,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七姨太兩眼都放光了,伸手一把抓住老倪那乾枯的胳膊,“師太,你趕緊幫我抓住她啊,我要喝血!”

屋頂上,薛北凡問一臉驚悚拉著自己衣袖子的小刀,“你娘教過你怎麼對付妖怪沒有啊?”

小刀捶他,還有心思說笑呢,邊問“我們躲在這裡,她發現不了的吧?是吧?”

正說話間,就聽著山婆站在院子當間兒,雙手合十,開始吟誦一段古怪經文。

同時,薛北凡就感覺一陣逆風向的山風從林中吹來,冰冷刺骨。同時,四周似乎有些什麼,正在躁動。

【荒山野林要注意】

那老尼姑跟掐訣念咒似的,但小刀仔細聽了聽,她念的那些東西也不像是什麼真言佛法,更像是在瞎念,怪就怪在林子裡還真就有動靜。

先是起了陣山風,隨後沙塵裹挾著枯葉亂滾,嚇得那七姨太趕緊躲到老尼身後。

小刀跟只小兔子似的咪在屋頂角落裡不動彈,好奇瞧著下方的老尼姑。薛北凡就在她身邊,總覺得林子裡有什麼東西作怪,是人……或者別的什麼?

老尼念咒半晌,回頭陰森森跟七姨太說了句,“沒事,他們逃不出林子。”

“男的走不走無所謂,可別讓那女的跑了!”七姨太認真囑咐,“這幾天老爺都不來我這兒了,整天在老八那裡,要不就去外頭弄些來歷不明的小妖精。”

“放心吧,夫人。”老尼微微一笑,壓低聲音說,“我準備了些好東西給你。”

七姨太原本一直沉著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老尼帶著七姨太走回大殿,屋頂上,小刀松了口氣,拽拽薛北凡,示意他——趕緊走了!

薛北凡卻是沒動,挑著眉梢問她,“那老妖怪可說了咱們出不了林子,你還要走?”

“難道在這裡等這被吃?”小刀拿眼白瞧他。

薛北凡湊近,伸手戳了一下小刀胳膊。

小刀捂著胳膊瞧他,“幹嘛,淫賊。”

“嘖。”薛北凡乾笑了兩聲,“你也沒幾兩肉,可能夠那七姨太吃一頓,小心真叫人逮去了。”

“嚇唬我。”

“誰嚇唬你,那老妖怪功夫不錯,已經發現你在屋頂上了,只是奇怪沒動手抓你。”

小刀一臉狐疑,“當真?”

“唬你是小狗。”

小刀盯著薛北凡看了良久,伸手一指他鼻尖,“小狗!”

薛北凡伸手捏著小刀尖尖的手指頭,“死丫頭!”

將要反抗的小刀按住,薛北凡提醒她,“別鬧,再去看看那老尼和七姨太做些什麼?”

小刀猶豫了一下,總覺這七姨太瘋得厲害,跑去看可能會後悔,但還是被薛北凡拽下了屋頂,悄悄往廟宇後頭去。

這仙雲廟不算大,人更少,前前後後三趟宅子,總共沒幾個人,一個老尼姑,其他幾個在掃地的小尼。之前應該也有些香火,如今封山了,門可羅雀。

小刀隨著薛北凡往後,就到了灶房附近,見七姨太和老尼姑正在灶房邊的一間柴房裡,關著門,鬼祟樣子。兩人悄悄溜到了柴門後頭,聽門縫裡漏出來的說話聲音。

只聽老尼姑正囑咐七姨太,“這個藥,給蔡大人吃下去,分三天吃,最好是擺在湯裡。”

“吃了這個,真能叫他對我死心塌地,再不見異思遷?”

“不錯。”老尼答得篤定,“三天后,蔡大人先會變得癡癡傻傻,你再點了這根蠟燭,與他說什麼,他便會聽什麼。”

七姨太歡歡喜喜接了蠟燭與一瓶子藥粉,給了老尼大把銀子做打賞,出手闊綽。

薛北凡一把提起小刀躲進了柴房邊的弄堂裡。

“對了。”七姨太剛到門口,回頭問老尼,“雲婷那個賤丫頭呢?什麼時候收拾了她,她不死我可寢食難安。”

“呃……夫人,之前的藥,沒給她服用?”

“吃是吃了,不過脾氣越發暴躁而已,這下可好了,死不了又嫁不出去,留在家裡整天找我麻煩。”七姨太說到此處,跺了三下腳。

小刀忍不住蹙眉,這七姨太似乎一發怒就會重複動作,跺一下腳也就算了,連著跺三下,顯得十分詭異。

“無妨。”老尼倒淡定,安慰七姨太,“她性子只會越來越暴躁,最後肝膽俱裂,暴怒而死,七夫人最近儘量繞著她走就是了。再過個幾天,沒准她就要動手打人了……”

“哦?”七姨太臉上露出笑容來,“最好是她打了老爺,叫老爺好好教訓教訓她,也好替我出氣。”

“夫人放心。”老尼陪著七姨太往外走。

小刀和薛北凡躲在弄堂裡只覺得脖頸子冒涼氣。

“果然最毒婦人心啊,這七姨太是要他蔡卞斷子絕孫不成?”薛北凡問小刀,“剛才老尼姑給了她什麼藥,竟然能叫人聽話。”

小刀一臉疑惑,“哪有這種藥啊,除非……”

“什麼好東西?”

“是叫她下蠱呢!”小刀眉間擰個疙瘩,“若是真的,那蔡卞說不定會害死他自己和他家所有女人。”

“不是尼姑成蠱婆了?”薛北凡嫌惡搖頭,“趕緊走。”

“你剛才不走,現在這樣著急做什麼?”小刀指了指天色,“指不定要下雨呢,一會兒進林子,小心遭雷劈。”

薛北凡見她薄薄兩片兒嘴,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出來的話都跟小刀子似的,莫名有些心癢癢。

本想再逗她兩句,那老尼卻折返回來了。

兩人躲在弄堂裡繼續貓著不出聲。

那尼姑到廚房生了火,似乎要煮飯,門口一個小沙尼跑進來,手裡捧著個包袱,“師父,砍下來了。”

老尼接過來打開,小刀和薛北凡扒著牆邊往灶房裡一望,只見血淋淋一顆人頭。

小刀驚得一抽氣,薛北凡趕緊捂住她嘴。

但廚房裡,老尼姑已經緩緩地轉過臉,望向弄堂的方向。

小刀扒開薛北凡的手,對他做口型。

薛北凡最開始沒看懂,小刀忍不住了,扒著他耳朵,“那個死人是蔡家的丫鬟,昨天給七姨太傳話那個!”

薛北凡驚訝。那丫鬟剛才陪著七姨太一起來的吧,這就給宰了?!

老尼姑嘴裡哼哼唧唧似乎又在念咒,邊將那丫鬟的腦袋放入蒸籠,囑咐小尼,“只蒸五成熟,人腦要半生半熟的才補。”

小刀聽了個真切,就覺胃裡翻江倒海,薛北凡趕緊伸手幫她揉背,對她使眼色——小姐,你可別吐啊!

小刀捂著嘴吸氣。

就聽老尼接著問,“肉身呢?”

“正放血呢。”小沙尼面不改色地回答,“七姨太說血也要燉了湯喝,她要補一補。”

“呵呵。”老尼姑點點頭,讓小沙尼去將血端來。等小尼姑走了,老尼坐在一張板凳上,架著腿,手裡拿著把蒲扇輕輕扇著火,嘴裡半冷不熱地念叨著什麼。

小刀和薛北凡側耳傾聽,就聽她說的是,“女人最蠢就是想用紅顏不老來留住男人……也正好,遂了我的願了。”說完,老尼又用一種可怕的調門笑了起來。

薛北凡和小刀同時都有一個古怪想法——這老尼姑,像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

這會兒,爐子裡有一股奇異味道飄出來,說不出是肉香還是屍臭,小刀受不住了,捂著嘴,連連擺手。薛北凡帶著她一縱身,翻牆出了院牆。落到後門外的空地上,小刀扶著牆就開始吐。

薛北凡在後頭幫她拍背,拿出腰間藏著的水囊來,裡頭有些酒。

小刀咕嘟嘟喝了兩口,辣得直蹦,“你這什麼酒啊,嗆死人了。”

薛北凡一笑,“燒刀子。”

小刀吐著半截舌頭晾著,看薛北凡。

薛北凡就盯著她那半月形一片兒粉粉的舌頭發呆,小刀一戳他眉心,警告,“不准看!”

話沒說完,薛北凡忽然一拉她,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頭。

沒一會兒,林子裡的灌木動了兩下,只見兩個尼姑走了出來,看年歲都有個三四十。

小刀透過樹杈間縫隙望出去,這二人身形勻稱雙目炯炯,動作也輕巧,可見是會功夫的。

“剛才是有人說話?”

“我也聽著了。”

“沒人……莫不是那七姨太?”

“呵,她恐怕這會兒正吃人吃得高興呢,以為自個兒能青春永駐……”

“噓!”另一個顯得比較謹慎,“少說話,別壞了師父大計。”

兩人說完就進了廟中。

薛北凡手指戳了一下小刀肩膀,“剛才在林子裡裝神弄鬼的估計就是這二人。”

小刀將前後事串起來想了一想,驚訝地問薛北凡,“這麼說,倒像是那老尼姑有心騙這七姨太,想算計她啊!”

“與其說算計七姨太。”薛北凡卻搖頭,冷冷一笑,“倒不如說她是利用七姨太害蔡卞呢,要搞得蔡府雞犬不寧。”

“她們有仇?做得這樣歹毒,臉子女都不放過。”小刀打個哆嗦,“出家人慈悲為懷,而且這廟裡也沒發現山婆什麼的,莫不是會錯了老夫人的意?”

“再去瞧瞧?”薛北凡要折回去。

“我才不去。”小刀撅個嘴往回走,“回去了,不然隔夜飯都吐出來。”

“那龍骨五圖怎麼辦?”薛北凡追上。

“等等再說,咱們回去再想下法子。”

“你是餓了吧?”薛北凡笑著湊近問她,“回去廟裡,說不定還能吃上口蒸腦子?”

“討厭!”小刀推了他一把,見天色晚了,趕緊加快腳步。

薛北凡跟在她身邊,注意著林中的情況,分外謹慎。

走了半天,小刀只是出神不說話,平日活蹦亂跳突然安靜了,薛北凡不太習慣,“想什麼心思呢?“

“整件事情都好奇怪。”小刀抱著胳膊自言自語,“蔡卞好色又不疼女兒,貪得無厭還沒長性……家裡明明那麼多姨太太,還跟上了癮一樣見一個愛一個,多奇怪?”

薛北凡失笑,“正常,紈絝子弟麼。”

“你剛剛沒聽七姨太說麼,家裡還有老八,還喜歡外頭的窯姐兒。”小刀皺眉搖著頭,“五毒俱全也沒這麼過分的……我懷疑他之前就被下過蠱或者中過什麼招,昨天揍他的時候有給他把把脈就好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尼,沒理由這麼害蔡卞吧,還是是害他全家吧!”薛北凡猜測,“沒准那個老尼就是山婆,來報仇了!”

“也的確有這個可能……啊!”小刀有些走神,一腳踩到了個什麼軟軟的東西,她以為自己踩著蛇了,驚得蹦了起來。

薛北凡伸手接了她就撤開一步,兩人一起低頭往地上望,只見剛剛小刀踩到的不是什麼蛇,而是一根麻繩。

“麻繩啊……”薛北凡話剛出口,小刀一把撲過來,將他按在了地上。

同時,就聽?“呼”一聲,兩人剛剛所站的地方有十幾根木樁撞過。

薛北凡仰臉看著,這些木樁從四面八方砸過來,剛才若不是小刀推翻他那一下,肯定中招了。

等木樁都停下後,薛北凡要起身,小刀“噓”了一聲,將他按住。

薛北凡笑著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小刀,“你突然這麼主動,我不習慣呐。”

小刀掐住他耳朵,“你以為我想……”

話沒說完,又是“呼”一聲,第二波木樁再次撞了過來。

薛北凡吃驚。

小刀托著下巴戳他胸口,“沒見過吧?這種機關一般都做兩遍,說不定還有第三遍呢,這叫出其不意防不慎防!”

“那怎麼分有幾遍?”薛北凡雙手墊在腦袋下邊看小刀,“萬一一遍一遍又一遍,豈不是要趟一輩子?我倒是不在意,不過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已經占過我很多次便宜了……”

“想得美啊你。”等這一輪木樁過去,小刀就站了起來,拍拍裙子,“這林子裡有機關,趕緊走。”

“唉,你還沒教我怎麼分辨幾次。”薛北凡站起來踏上一步,卻感覺腳下輕輕的“哢嚓”一聲。

小刀回頭一把拽住他袖子,“別動啊!”

薛北凡也停下看自己的腳,“我踩到什麼了?”

小刀蹲下看了看,蹦起來,“你個掃把星啊,踩到箭陣了!”

“箭陣?”薛北凡恍然大悟狀,“就是那種很多箭一起射出來,把人射成箭豬的機關?”

小刀算是服了他了,還有心思說笑。

將幾根木樁的綁繩砍斷,擋在了薛北凡身邊,小刀認真說,“一會兒你松腳,立刻趴下往山裡頭滾,躲到那棵粗一點的大樹後面。

薛北凡點頭,“那你呢?”

小刀翹起嘴角,“我當然先去躲起來了,難道跟你一起死啊?保重啊薛二,要是有什麼不測我會給你燒紙錢的,再燒幾個漂亮紙姑娘。”

小刀話沒說完,就見薛北凡一抬腳,“哎呀,不小心抬起來了。”

“呵……”小刀抽了口涼氣,聽到破風之聲響起,由遠及近速度極快,就知道不好。

縱身一躍想跑,被薛北凡抱住腰,“女俠,帶我一起走。”

“你,你要死了!”小刀踹他,心說上輩子欠他大爺的!眼看箭陣就到了。

薛北凡則是壞笑,摟著小刀就地一滾……上空箭陣射了過去。

兩人一路滾,繞到了那棵大樹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箭陣終於停了下來。

薛北凡雙手抱著小刀,小刀背靠著樹,踩他一腳,“走開,淫賊!”

薛北凡往外探了探頭,“這個會不會有兩波?”

“當然不會。”小刀推開他,探身回頭看,就見整棵樹都射成箭靶子了,餘驚未消,越想越氣,抬手就打,“差點被你害死。”

薛北凡躲了兩下,抓住她手腕子,“你抱也抱了、撲也撲了,連我被窩都鑽了,好歹作對同林鳥唄,怎麼大難來了你先飛?”

“去死你!”小刀掐著薛北凡胳膊上一點肉使勁擰……

這廂正吵得歡實,就聽到林子裡傳來了“啊!”一聲慘叫,叫聲極淒慘。

薛北凡微微皺眉,望向林子裡。

小刀一跺腳,“該不會有人路過被箭陣誤傷了?”

“山不是封了麼?”

“去看看。”小刀往裡跑,薛北凡只好跟著,邊沿路用匕首做一下記號,這山地形奇特容易迷路,而且天也漸漸黑下來了……

【釵頭鳳和長相歡】

往前跑了一段,小刀便停下腳步四外張望。

薛北凡拉著她衣袖,以免她跑丟,邊問,“看到人沒有?”

小刀搖搖頭,卻指鼻子,問他,“聞沒聞到怪味?”

“血腥味麼。”薛北凡背著手站在一棵大樹下,靜靜地辨別方向,最終,盯著不遠處一處樹叢,“箭應該飛不到這麼遠吧?”

小刀點頭。

薛北凡走到了灌木跟前,眉頭皺起。

“什麼東西?”小刀探頭望了一眼,臉上立時露出了費解神情。只見灌木後頭躺著一個人,還是個很特殊的人——木頭人。

這木頭人樣子古怪,是個長頭髮的女人,雙手交叉擺在胸前,臉上雕刻得很傳神,柳葉眉眯縫眼,高高的鼻樑薄片嘴巴,臉型是個鵝蛋形,雖然是木頭,卻很有幾分風韻。

木人正靜靜地躺在灌木之中,胸口插著一枚鐵箭。仔細看,這木人的一邊嘴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胸前的鐵箭和剛剛小刀他們碰到的箭陣機關相似,只是那箭應該不能飛那麼遠。且最詭異的是——箭頭所在的傷口處,有血跡。

薛北凡盯著那木人看了良久,突然上去踹它一腳,木頭人稍微動了動,發出“哢哢”的響聲。

小刀趕緊拽他,“踹它幹嘛?”

薛北凡一聳肩,“看剛才叫的是不是它。”

此時天色幾乎全暗,小刀就覺背後陰氣森森,拍了薛北凡一下,“你別瞎說,還不夠嚇人啊!”

又看了那木頭人一眼,小刀忍不住皺眉,“我們還是快走吧。”

“等等。”薛北凡一擺手,按在她肩頭,湊過來低聲說,“剛剛那木頭人好像睜眼了。”

小刀抽口冷氣,趕緊回頭瞧,可沒看出什麼不妥來,他皺著眉盯薛北凡,“你嚇唬我啊?有意思麼?”

薛北凡心說當然有意思了,邊壓低幾分聲音問,“你看看四周,說個感受聽聽?”

小刀還真的仰臉看了看四外,回一句,“黑。”

“對。”薛北凡抱著胳膊點頭,“天那麼黑,我做的記號怕晚上看不清,萬一迷路了怎麼辦?誰知道還多少陷阱?”薛北凡難得認真了一會,可能因為林子裡太安靜,小刀聽著他說話還挺入耳的。

“那好歹換個地方。”小刀看了看那草堆後頭的木人,“怪瘮人的。”

“你不天不怕地不怕麼?”薛北凡笑了,朝那木頭人走過去,“看看流血是怎麼回……”話沒說完,他就回頭望向了林子的深處。

小刀好似也聽到了些動靜,對薛北凡指指林子。兩人一躍,就近上了身邊的一棵高樹,蹲在樹幹上往下張望。

沒多久,一個白色的身影跑進了二人視野中。

大半夜的,濃密樹林裡跑進一個白衣女子,確是很詭異。

這女子穿著一條白色長裙,很長很長,裙擺拖出丈吧遠去,小刀都擔心她跑得那麼快會不會被裙子絆倒?

這女子的情態十分古怪,一手提著長長的裙擺,另一首握著把匕首,半閉著雙目,嘴裡輕輕哼著一段曲子。

她就這樣磕磕絆絆地跑過來,踩著步子貨轉圈或起舞,還念著白。

小刀下意識地抬起頭,和對面同樣疑惑的薛北凡對視了一眼。

白衣女子似瘋似魔,山風吹起她白裙黑髮,口中字正腔圓,唱的是,“東風惡,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小刀聽得真切,唱的是《釵頭鳳》,好不婉轉淒涼。

女子唱了一段後,“嘭”一聲撞上一棵高樹,正是小刀蹲著的那棵。

她停下來,歪著頭看著眼前的樹幹,微閉的雙目緩緩睜開,似悲憤。猛然間,她伸出枯瘦手指指著樹幹,“負心人,山盟海誓猶在耳,你卻轉頭歡,負心人!”說完,臉上愁容轉為恨意,擰眉瞪眼撲上去,舉起手中匕首就開始狠刺那樹,震得樹枝微顫。

小刀驚得趕緊抱住身邊樹幹,驚駭地看著下邊發瘋的白衣女子。

她兇惡的一陣亂刀後,疲累地抱著樹坐下去,趴在略有歪斜的樹幹上,嚶嚶啜泣。嘴裡說著,“人情惡、人情薄……你負我、我殺你!你留在這裡陪我罷,別再去想那些鶯鶯燕燕,我將你煮了吃掉,咱們血肉永合,永不分離?”

白衣女人聲音沙啞,還有些淒厲癲狂,薛北凡和小刀真是看傻了眼。

小刀有些擔心,她這樣在樹下哭,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說不定會被發現。

薛北凡也有些擔心,擔心的卻不是這女子會發現小刀,而是他看到了女子的臉孔!雖然四外黑暗,只能借由昏暗月光看個輪廓,但好在這女人臉色蒼白,白得都有些晃眼了,所以能看清——竟與那木頭人長得七八分相似!

再看看四外,深山老林,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女子跑出來唱戲?

薛北凡莫名想到了當年蔡廉身邊那位戲子,就是擠掉了山婆卻一無所那位……只是仔細看她年紀,不過三十上下,並不顯老……也許不是?

這廂正猜測,遠處傳來呼喚聲,“二夫人!”

小刀和薛北凡聽著聲音耳熟。

果真,沒多久就有兩個尼姑跑來,正是剛才在林中裝神弄鬼那二人。

“怎麼又跑出來了。”兩個尼姑奪下了那位“二夫人”手裡的刀,雙手將她架起來,扶著往回走。

那二夫人嘴裡還唱曲兒呢,只是這回釵頭鳳變成了長相歡,調子歡中帶怨,聽得人寒毛直豎。

小刀對薛北凡招手,示意——跟著她們便能出林子。

薛北凡點了點頭,臨走,卻又回頭看了那灌木叢中的木頭人一眼,微微蹙眉。一縱身,和小刀一起跟著兩個尼姑離去。

兩人剛走,就聽到“哢哢”的聲音傳來,那尊木頭人緩緩地坐了起來,卡在木頭身體上的腦袋慢慢地轉啊、轉啊……最後轉到了面對一側,那眯縫的雙眼,黑漆漆的縫隙裡有一雙眼珠,正跟隨著遠去的薛北凡和顏小刀,直到二人身影消失于密林深處。

 

小刀和薛北凡跟著三人一路往前,果真出了林子,到了仙雲廟附近。

那位二夫人被押進了側門。小刀和薛北凡架不住好奇,跟進去看。只見二夫人被扶到了藤榻上坐下,一個尼姑幫她梳頭發,整理衣衫拍去塵土。

另一個則是去了灶房的方向,沒多久,捧回一個湯盅來。坐到身邊,用勺子給她餵食物,似乎是某種湯。

小刀雖然看不到湯盅裡的是什麼,但那味道卻熟悉,似乎香又似乎臭的詭異滋味。

那二夫人木頭人一樣坐著,機械地吃著送到嘴邊的“食物”,雙眼空洞望著前方,全無神采。

小刀搖頭,剛才唱戲的時候還有神的,莫非是入了戲,所以忘了自己?

薛北凡雖好奇,但覺得這事超出了他們調查的範圍,就算白衣女子因愛成狂了,與龍骨五圖還是沒太大關係,就拉著小刀決定走

小刀卻伸手一指前方的大殿,示意薛北凡看。

順著她手指望過去,就見大殿的一個偏房窗戶開著,剛剛招待七姨太的老尼姑坐在窗邊,手上持著刻刀錘子正雕刻眼前一根木樁。仔細一看,雕的可不就是個木頭人麼。

兩人正想分辨一下那木頭人長得像誰,為何有些眼熟?

突然,那老尼姑猛地轉過臉來,雙眼炯炯精光懾人,瞧著小刀他們所在的屋頂。

雙方打個照面,小刀就覺得胸口“突”了一下。

“走!”薛北凡一把抓住小刀手腕子,帶著她轉身幾個蹤躍下了屋頂,出廟門,沿著山路飛快往山下跑去。

小刀雖然內力和功夫不及薛北凡,但輕功上乘,逃命可沒人比得過她,跑得比兔子還快。

薛北凡邊留意身後,就見一個灰色身影沖出了廟門,飛快追上來。

他心中微動——這老尼其實早就發現他倆了,之前他們撞見她招待七姨太吃人肉,她都沒追殺出來,這次只是見她做木人,為何就殺氣騰騰?

“薛二!”

薛北凡正出神,就感覺手腕子叫小刀往上提了一把。他心領神會,一躍竄了上去……同時,腳下“嗖嗖嗖”三聲,幾枚冒著幽幽藍光的飛鏢畫著詭異的光弧飛了過來,落入樹叢之中。

兩人落地,薛北凡一把將小刀拽到了身後,一直拿在手上當擺設的黑刀打了個轉,出鞘,劃出一道寒光,擋開了後頭殺到近前的灰色身影。

老尼原本已經到了切近,發出獨門暗器卻沒傷到兩人,有些意外。一見刀光,就知道碰到高手了,她退開一步沒有貿然攻過來,站在十級遠處一個臺階上,耷拉著半截眼皮子,打量二人。

目光落到了薛北凡身上,良久開口,“原來是北海派的高手,難怪如此厲害。”

薛北凡看清她容貌,發現比剛才更猙獰了幾分,下意識地將小刀藏好些。

“丫頭,你怎麼躲得開我的飛鏢?”老尼眯著眼睛想看清楚小刀的正臉,“我這乃是獨門絕學,無聲無息無可預測。”

小刀心說普通暗器而已,吹什麼……不過感覺薛北凡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是叫她不要說話。

小刀扁扁嘴,雖然聽這淫賊的有些沒面子,不過還是放聰明點別惹禍比較好。

老尼姑嘴角挑了挑,一笑,“哦,原來是一對小鴛鴦。”

小刀一挑眉,薛北凡手又用了用力,小刀只好把火氣再往下壓了壓,隨你說吧,反正你人都吃了,還跟你計較什麼。

老尼含笑對兩人打了個稽首,“二位,為何來我的小廟?是為了尋寶?還是探秘?”

薛北凡淡淡回她一句,“只是路過。”

“哈哈。”老尼笑著搖頭,“你把老婆子當傻子糊弄?”

薛北凡搖頭,“山中迷路,誤打誤撞。”

小刀有些不明白,薛北凡在擔心什麼呢?她雖然江湖閱歷不多,但誰功夫好還是看得出來的。北海派能號稱天下第一大門派,薛北凡這傢伙深藏不露,功夫肯定能打過這瘋尼姑,怎麼就不動手?

“既然如此,相逢也是緣分,你身後那位小姑娘,叫我見見臉。”老尼臉上笑意更濃,“應該是個俏丫頭。”

小刀下意識地捂臉——這老尼姑好嚇人!幹嘛要看自己的臉?

“呵呵。”薛北凡冷笑一聲,“也一般。”

小刀憋氣。

“好不好看,一看便知……”老尼說著話,踏上一步。薛北凡忽然一抬手,小刀下意識地將早已握在手中的煙遁丹藥扔了出去。

“嘭”一聲黃煙四起,等老尼姑闖過煙霧追上幾步,薛北凡已經帶著小刀跑了個無影無蹤。

“師父。”

直到此時,身後兩個尼姑才追上來。

本想繼續追,那老尼姑卻是微微一擺手,“姓薛的不要輕易招惹,我們繼續辦事。”說完,轉身回大殿去了。

“呼……”

小刀和薛北凡跑到了山下,繞過守衛一路往回奔。直到看見熱鬧的金陵夜市才停下。

小刀拍著胸口喘氣,“那老尼姑真嚇人。”

“那些木頭人,你以前見過,或者聽你娘說過沒有?”

小刀晃晃腦袋,“我娘光跟我講活人了,沒講過銅人鐵人木頭人。”

“那回去讓重華查查。”薛北凡和小刀往回走,邊問,“剛剛的飛鏢的確無聲無息,你怎麼發現的?”

小刀得意,“她那個是貼地鏢,不是無聲無息,而是貼著地皮,容易和人的腳步聲弄混了,看影子還是能發現。”

“看影子?這招好!”薛北凡湊上去,臉上嚴肅的神情又沒了,換成似笑非笑,“你救了我了,要不要以身相許?”

“去你的。”小刀拍肚皮,“請吃宵夜吧,你請。”

說著,就跑進左手邊一家闊氣的酒樓,準備好好吃一頓敲薛北凡竹杠。

薛北凡搖搖頭跟進去,還沒進門,小刀轉身一頭撲了出來。

“幹嘛你?”薛北凡接了個滿懷,很高興,也很不解。

“碰到瘟神了,快跑!”小刀拽著薛北凡轉身就跑。

薛北凡邊跑邊回頭,就見酒樓裡追出一夥人來,手裡都操著棍子刀劍。有一個幫著紗布,一瘸一拐的人跟在後邊,跳著腳嚷嚷,“抓!抓住他們!”

正是蔡卞。

【木頭人】

金陵城繁華的大街上,忽然一陣雞飛狗跳。薛北凡拉著顏小刀在前頭飛奔,後面一班蔡卞府裡的下人追趕。

大街上的行人、商販紛紛駐足,就見前頭一個俊男一個俏丫頭,跑得飛快,後頭蔡卞的手下兇神惡煞追著,都猜到大概蔡卞又看上誰家好姑娘了。

暗暗罵蔡卞作孽的同時,不少人都給下絆子。那些下人一路跑一路摔,洋相百出。

“蔡卞這傢伙,竟然還敢出來報仇。”小刀邊跑邊回頭看,冷不丁有人拽了她一把,被拉進了一條漆黑小巷裡頭。

抬頭,小刀樂了,“曉月!”

將小刀拽就小巷裡的正是樓曉月,薛北凡也跟著重華進了巷子。重華帶著眾人躲進一扇小門,將門鎖上,小刀才發現已經回到了重華家的後院。

“宅子果然夠大!”薛北凡拍了一下重華的肩膀,“好渴好餓!”

“你們上哪兒去了,我們到處找,急死了。”曉月告訴小刀,“蔡卞今日一大早就開始滿城捉拿你們,連畫影圖形都貼出來了,這幾天你們可別出門。”

“什麼?!”小刀皺眉,“蔡卞那小子就不怕山婆再去找他?”

“蔡卞在金陵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叫他吃了虧,他可不得找回來麼!再說了,他畫影圖形懸賞捉拿的是山婆,你倆則是尋人。”說著,重華拿出一張黃榜來。

小刀湊過去一瞧,差點噴了,這不正是她拿來嚇唬蔡卞的那張人皮面具麼?原來那笨蛋還真以為襲擊他的是山婆,既然如此,幹嘛還要抓自己和薛北凡呢?

“他抓山婆是做賊心虛,抓你是心懷不軌,抓我是殺人滅口。”薛北凡端著飯碗,邊吃邊嘟囔。

小刀也餓得肚皮直叫,曉月給她夾菜,她叼著個雞爪問薛北凡,“不是為了報仇,找我麻煩作甚?”

“呵。”重華忍不住笑了一聲,薛北凡也搖頭,含含糊糊說了句,“遲鈍。”

“笑什麼?”曉月也有些擔心,“莫不是他也想小刀替他尋寶?”

小刀嚼著一根長長的豇豆盯著眾人看,心說這蔡卞那麼快也知道自己身份啦?

薛北凡和重華笑而不語,急急忙忙吃了飯就出門了,也不知道要辦什麼事情。

臨出門,薛北凡將小刀提溜過來,手指頭輕輕點著她腦門兒交代,“你個瘋丫頭,今天晚上絕對別出去!”

小刀還沒來得及爭辯,薛北凡將她甩給了曉月,吩咐,“看緊了!早些睡。”

曉月下意識地點點頭,拉著小刀進屋了。

洗漱完畢,小刀趴在床上抱著枕頭想心思,見曉月擦著頭髮進來,便問她,“曉月,薛北凡和重華大半夜的幹嘛去?”

曉月想了想,“嗯,我剛才聽重華說要找蔡卞算帳。”

小刀“噌”一聲蹦了起來,“這種事情怎麼不叫我?!”

曉月將她按回去塞進被子裡,“說了不准你出門了!”

小刀扁扁嘴,無聊地趴在床上戳貓,“睡不著。”

“你不累啊,跑一天了。”曉月將小黃貓提起來放到床尾,鑽進被窩問小刀。

“心裡有事堵得慌,睡不著了。”小刀皺個眉頭,將今晚所見所聞如實告訴了曉月,聽得曉月起一身雞皮,外加滿滿的疑問。

“七姨太吃人?”

小刀搓搓胳膊,“可不是麼!原本她想吃蔡雲婷的,不過那丫頭走運逃脫,她等不及,就將丫鬟吃掉了。”

“天。”曉月時常溫吞水一般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些大的起伏,顯然給噁心到了,“人肉吃了怎麼可能長生不老,相反吃人還容易得病呢!”

小刀愣了愣,瞧著曉月。

曉月低頭不說話,小刀知道她被賣給沈星海之前受了不少苦,大概見過些什麼,就伸手拍了拍她肩膀,給換個話題,“那仙雲山和仙雲廟都鬼氣森森的,最嚇人就是那個老尼姑。”

曉月皺著眉點頭,“你下次可千萬別一個人去了。”

“我懷疑薛北凡知道些什麼!至少那老尼姑的來歷他可能心裡有數。”小刀說著,又似乎想不通,“他幹嘛不告訴我呢?還不叫那尼姑看我長相,神神秘秘的。”

“說到木頭人……”曉月像是想起了什麼,“我曾聽少主說起過,有幾種人,意義特別!”

“幾種人?”小刀不太明白。

“比如說,草人、木人、石人、銅人、金人、玉人,等等。”曉月認真說,“我印象挺深的,草人是主病痛,木人是主神志、石人是主生死、銅人主劫難、金人主富貴、玉人就主姻緣。”

小刀聽著新鮮,“有這種說法?用在什麼地方上的?”

“嗯,我聽少主跟一個術士說起過一次,貌似是賭咒之說。”曉月搖搖頭,“可惜重華不在,他看過好多書,應該都知道。”

小刀聽到這兒,瞧了曉月一眼,托著下巴問她,“唉,曉月,你覺得重華怎麼樣?”

曉月轉過臉看她,“重華?”

“嗯。”

“嗯……好人,他對我很好。”

小刀翹起嘴角,“你少主和他,哪個好?”

曉月愣了愣,像是認真想了起來,良久,“這個……要怎麼比啊?”

小刀眨眨眼。

曉月翻了個身,伸手摸小刀腦袋,“你又胡思亂想了,人和人都不一樣的麼,沒有可比性。”

小刀托著下巴的手一松,一頭倒在枕頭上,摟著爬到背面上的小黃貓一頓搓,“要死啊!”

曉月睜大眼睛看她,“誰要死?”

小刀舉著貓對著她的臉,用貓軟軟的肉墊拍拍她臉頰,“你不會偶爾拿他倆出來比較一下麼?”

曉月笑了笑,“不好比的,他倆對我都很好,好就是好,不能比。”

小刀歎氣,拿貓爪子按住她鼻子,“那若兩個人叫你選一個呢?你選哪個?”

曉月一臉驚訝,“選來幹嘛?”

“你呆死了。”小刀將小貓塞進曉月手裡,但是又不好越俎代庖幫著重華說穿,這萬一弄巧成拙曉月不理他了,自己不是要被重華念死?估計重老夫人都要罵她個狗血淋頭……

說起重老夫人,小刀謔地坐了起來。

“哎呀。”曉月拉她躺下,“你是兔子投胎呀,怎麼總是動來動去的?”

小刀趴在枕頭上,皺著個眉頭,“你猜,重老夫人是不是知道什麼?仙雲廟可是她提醒了我們才去的,這回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

“她是老太太麼,可能隨口說的呢。”

“嗯。”小刀一搖頭,很篤定地跟曉月說,“我娘說了……”

“說什麼?”曉月立馬來了精神,豎起耳朵準備聽金玉良言。

小刀失笑,“我娘說,要認真看待每個過了四十歲的女人。”

曉月疑惑,“為何。”

“因為四十歲的女人會有很多故事,以後也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小刀坐起來,光腳去床下勾自己的木屐,邊披個小坎肩。

“去哪兒?”曉月也跟起來。

“聽說重老太太有每日念經的習慣。”小刀歪個頭,“我也睡不著,去重府的祠堂參觀參觀。”

“我也去。”曉月記住薛北凡讓她盯緊小刀的話,緊跟不放。

月上中天夜色正好,小刀和曉月拖著木屐輕輕巧巧來到了重府的祠堂門外。果然,兩個小丫鬟正在門口的小榻上休息,祠堂裡“篤篤篤”的木魚聲音與這夜色契合得剛剛好,仿佛蟲鳴蟬泣,非但不吵,反襯出夜涼如水。

曉月規規矩矩站在門前,小刀則探頭朝裡望瞭望,兩個丫頭對視一眼,在想怎樣提醒老太太一聲,這樣闖進去太無禮了。

正在為難,木魚聲音停了下來,重夫人回頭看一眼,微微笑了笑,對兩人招手。

曉月和小刀松了口氣跑進去,這重夫人為人和藹,看得出來十分喜歡與年輕人相處,可見重華一路長大都十分快樂,從不曾受逼迫,難怪他如此孝順。

小刀記得她娘也是這樣,凡事都跟她有商有量,從不強行逼迫她做任何事,她也很聽話孝順。用她娘自己的話說,“老娘長那麼大,最遺憾就是小時候沒人寵,長大了又沒娘可以孝順,你小時候我那麼寵你,你長大若不好好孝順,對得起你姥姥麼?!”

重老夫人給了兩人兩個軟綿綿的蒲團,笑道,“來,先給我那老頭子上個香。”

小刀和曉月規規矩矩脫了木屐進祠堂,給重家先祖上香,隨即抱著膝蓋坐下,瞧著重老夫人。

門口,小丫鬟給端上熱茶來,還送了兩份點心。

“嘗嘗,這是我兒最喜歡吃的芋頭酥。”重夫人給曉月和小刀各拿了一個,“我那兒子啊,別看文文秀秀十分精明,其實性子跟芋頭一樣。”

“芋頭?”小刀和曉月同時仰起臉想了想,很難將溫文儒雅的重華跟芋頭這東西重疊到一塊兒。

“哈哈。”重老夫人笑得爽朗,“他的性子隨他爹,生的時候硬邦邦,熟了之後軟糯糯。”

小刀和曉月也忍不住笑起來,小刀瞧了瞧神龕上重華父親的牌位,問,“夫人很想重老先生啊?”

重夫人也不否認,點了點頭,“嗯,所以每晚都來陪陪他。”

小刀和曉月對視了一眼,可惜恩愛夫妻不能相守到白頭。

“都死了很多年了,他在我也嫌他煩,不在倒是想,夫妻本是如此啊。”重夫人端著茶杯,瞧小刀,“你這丫頭精明得厲害,怎樣?有話問我?”

小刀笑了笑,拍馬屁“還是老夫人精明。”

“少嘴甜,我知你想問什麼。”重夫人放下茶碗,“其實,也是一次孽緣而已。”

曉月好奇,“是說仙雲廟裡的怪事?”

重夫人點了點頭,“金陵城有幾個很好的戲園子,裡頭唱戲的都是金陵名角兒,有一位最傳奇的,風流倜儻,人稱文四公子。”

小刀興致上來了,“他嗓子很好麼?”

“那是,一曲釵頭鳳唱得如泣如訴,叫人柔腸百斷,這金陵城起碼有一半的姑娘為他神魂顛倒。”

小刀點頭,“有空去聽一下……那個在山中唱戲的女子,唱的也是釵頭鳳,他倆有關係麼?”

“都說你這丫頭鬼靈精了。”老夫人又給兩人遞點心,“我也曾經去過仙雲廟……”

小刀訝異,“老夫人,你去仙雲廟做什麼啊?那個老尼姑吃人的。”

“哈哈。”老夫人笑著搖頭,“這我可不知道,我去廟裡拜神而已,當年我還不到二十呢。”

曉月和小刀都不解,不過也不插嘴,等著重夫人說完。

“說起這事兒,要先說三年前。”?老夫人想起了往事,“我生辰那日,請來了一支戲班,正是金陵城最有名的文家班。那日,他們唱了兩出戲,頭一處是釵頭鳳,聽得我傷心灑淚。第二處卻是長相歡,逗得我大笑不止。除了戲好聽,我還記住了另一件事情,讓我想起了多年前,仙雲廟那趟拜神。”

小刀和曉月的心思也叫老太太吊了起來,“什麼事情?”

“一句老話,風流公子外頭往往有無數鶯鶯燕燕。”老夫人說著,搖頭歎息,“可也總有一個死心塌地的傻丫頭待在他身旁,苦苦等他不舍離去。”

小刀微微皺眉,想起了沈碧波的表妹余蘭芝,說這女人自私不如說她傻,一心一意守著他表哥。他表哥才是自私,外頭沾花惹草,卻將她看做自己後院開著的花,不去陪伴,卻也不准開出牆外,任由她一人在期盼中心力交瘁,慢慢老去。

重夫人將茶杯放下,伸手住著拐杖緩緩站起來。

小刀和曉月趕忙起來扶她。

她卻擺擺手,從重華父親的牌位旁邊拿出了一個古怪的木人來,給兩人看。這木頭人,巴掌大小,五官不太看得清楚,身體四肢也不是很對稱,看來是雕廢了的。

“這是……”小刀納悶。

“曾經有人說過,若是能將心愛之人的樣子刻出來,做成一個木頭人,再將自己的血滴上去,他就收心了,聽話了。”重夫人笑了笑,頗有些自嘲的意思。

小刀摸著木頭人,又看了看牌位,驚訝,“該不會……”

老夫人點點頭,“這木人是我年輕那會兒做的,沒辦法,他是風流少年多情客麼,永遠不知道滿足。”

“那沒有做好麼?”曉月皺眉。

“多虧了這木頭人。”重夫人笑得有些羞澀,“我將自己關起來做它,誰都不見,半個月還沒做好,正懊喪呢,他便翻牆進來了。原來他半個月不見我,以為我沒耐心,不想等他了,便趕緊將我娶回了家。”

曉月和小刀相視一笑。

“只可惜。”老夫人低歎,“並不是所有木頭人,都在沒做好前就能等來正主,有些做好了的,也就瘋魔了。”

【木僕尾】

“那個老尼也在做木頭人,莫不是她有想要守住的人?”小刀好奇,問重老夫人“只是她做的木人好大,和真人一般。還有,她做的是女人。”

老夫人點頭,低聲道,“那廟宇附近,有很多木樁子,注意到沒?”

“有!”小刀趕忙點頭,“好些都砍去做機關了吧?”

“還有一些是賣的。”老夫人將那個木人收好,放在靈位邊,坐回去繼續講,“仙雲廟裡賣木頭的,你願買什麼尺碼都成,大木樁子貴些,買回來做大人。小木樁子便宜,姑娘家大多買小木人兒。通常買了大頭也不往回搬,出些銀子,老尼會幫你做成木人的,她手藝很好。”

“哦……”小刀算是明白了,邊說,這老尼也算生財有道,那麼大一座山呢,都賣完得多少銀子呀。

“那老尼,是否用的什麼巫術?”曉月問,“做木人真能管住心愛之人?”

老夫人不答,反問,“丫頭,你有心上人沒有?”

曉月愣了愣,也不知道沈星海能不能算是心上人,又想到過幾日少主就要成親了,便低落起來。

重夫人也聽重華說起過她的身世,知道是個死心眼,“若是你,你會雕木頭人麼?”邊問,邊也看了小刀一眼。

曉月和小刀一起搖頭,“才不呢。”

“知道麼,當年很多姑娘都做木頭人,有些跟我似的,沒做好就嫁出去了,有些則是做好了,人卻瘋了。”

“發瘋?”小刀想起了那白衣女子,“怎麼會?”

“當年文家班除了文四挑大樑,還有個廖三小姐,廖小青。整個金陵城的人都知他倆是絕配。文四雖風流,但廖三是他將來要娶的,這也是他常常掛在嘴邊的話。”老夫人說著,輕輕歎息“可惜緣分這種事每個准,文四一次偶遇了翟家的千金,一頭栽進去,兩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認識不過數月便成了親。”

“啊?”小刀驚訝,“所以廖小青發了瘋麼?”

老夫人搖頭,“我不知道,廖三小姐自他二人成親之後就不見了蹤影,很多人都說她負氣走了,大家都替她覺得惋惜。甚至連文四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兒,人非草木,文四曾經四處找她。”

小刀皺眉,“唉,那廖小姐該不會出嫁做姑子去了吧?還碰著個妖尼主持的廟。”

“前陣子我聽一個丫鬟說,有人在仙雲廟附近看見廖三了,瘋瘋癲癲的,唱著一去釵頭鳳。”老夫人無奈,“我當日不信,沒多久就封山了。正巧你們要查仙雲山,我就想到了山婆和老尼那茬。可能年紀大了吧,我總覺著這廟跟這些木頭人有點兒古怪,另外……”

“老夫人很同情廖小青是吧?”小刀會心一笑,“想起當年的自個兒了。”

老夫人點頭,“她若是自己鑽了牛角尖還罷了,可若是叫人害了,那這丫頭真是苦命了。”

小刀端著下巴盤腿坐在蒲團上發呆,良久才問,“那文四公子還在唱戲麼?”

“他很久沒唱了,翟小姐家財萬貫,原本眾人都當文四是沖著她家富貴去的,可後來也沒見他幹嘛,還是安安心心打理他的戲園子,聽說他身體還不好,前陣子住進了戲園不回家了。”老夫人擺手,“我也是聽丫鬟們說的,那些小姑娘都喜歡說他的事兒。”

小刀好管閒事的性子又上來了,湊過去問曉月“咱們明兒個去聽戲唄?我想見見那文四。”

曉月眯著眼睛瞧她,“滿城都抓你呢,還往外跑呀?”

小刀想起蔡卞就氣悶,大不了戴面具上街!

臨走,老夫人讓丫鬟上自己房裡去了趟,捧來個錦盒交給小刀她們,盒子裡裝著一枚朱釵,樣子很素雅。

“那年在我院子排戲的時候,廖小青掉落的,摔壞了。”老夫人道,“那廖小姐脾氣很傲,說是沾了地的東西她絕不往頭上戴。這朱釵是文四送她的,當日兩人還為這吵了一架,你倆若是想套話,用這個試試。”

小刀揣著錦盒,和曉月一起別過重老夫人回屋。回到別院,就見薛北凡和重華都在呢,薛北凡原本挺著急的樣子,見小刀她們回來,鬆口氣,板著臉問小刀“你又上哪兒野去了,就不能消停會兒!”

小刀一聽覺得刺耳,瞪薛北凡,“要你管!”

薛北凡張了張嘴,不說話了,心說你個凶丫頭!

小刀話出口了,也覺自己沖了點,人不是好心怕自己跑出去吃虧或者遇到危險麼。

扁扁嘴,小刀補了一句,“你自個兒還不是不說一聲就走。”

薛北凡一愣,盯著她看。小刀仰個臉彆彆扭扭回屋了。

薛北凡在門口樂,不知道的還以為顏小刀跟自己撒嬌呢。

重華看看曉月,曉月跟他目光一對,臉上竟然顯出了些尷尬來,急匆匆就進屋。

重華愣在當場,就覺腦袋嗡嗡響,心說曉月怎麼了?別是小刀胡說了些什麼,她知道了自己對她的心思。

“唉。”重華拉住要回屋的薛北凡,“你幫我問問,小刀是不是說了什麼?”

薛北凡一臉無語地看他,“喂,你拿出點男子氣概來行不行啊,大不了就直說!”

“還不是時候……”重華皺眉。

薛北凡抱著胳膊乾笑,“你把女人想得也太複雜了,大多數女人都很蠢很膚淺,用嘴巴哄就行了,多說幾句好聽的比對她多好都強!”

說著,就感覺背後涼颼颼的,猛一回頭,就見小刀正站在窗口呢。她雙手扒著窗戶,像是出來關窗的。顯然將剛剛那些話都聽去了,眼裡露出萬分鄙視來,白了薛北凡一眼,“嘭”一聲關窗。

薛北凡喪氣,剛剛有點好印象,又打回原形了。

一旁重華拍了拍他,“得罪女人也挺容易的,用嘴說就行了,反正她們很蠢很膚淺麼。”

薛北凡被倒打了記悶棍,見重華心滿意足回房去了,他雙手叉腰站在院子裡抬頭看月亮——老子招誰惹誰了?!

 

次日清晨,小刀一大早起來就戴了個面具,站在院裡催曉月,“曉月,快些!”

薛北凡拿著早點心進院子,見她的打扮就想笑“你又做什麼怪?”

“什麼作怪。”小刀用手穩住面具,“我跟曉月聽戲去,蔡卞那廝不畫影圖形抓我麼!”

“黃榜都揭掉了,放心吧。”薛北凡笑著挑起她面具,“只要不倒楣到直接碰上,應該不會有麻煩。”

“你昨晚莫不是和重華揭黃榜去了?”小刀好吃驚,心說這兩人也太閑了。

“揭黃榜的是七姨太的人。”薛北凡挑起嘴角,“我跟重華去蔡府聽牆角了。”

“當真?”小刀有些沮喪,“你倒是叫上我一起啊,我好教訓教訓那淫棍。”

“你也別教訓他,人可心心念念惦著你這小美人呢。”薛北凡說話帶著笑,“七姨太卻是恨死你了。”

“恨我幹嘛”小刀皺眉,“我又沒跟她搶……對了!七姨太吃了她丫鬟,有年輕點兒沒有?”

問到這兒,薛北凡還就真嚴肅了幾分,“別說,真有!”

小刀張著嘴,一臉震驚。

“不過可惜,她昨夜捯飭得漂漂亮亮,蔡卞卻未多看她一眼。”薛北凡伸手輕輕一點小刀鼻頭,“他請了個畫師給你畫了幅像,整晚都盯著看,說什麼美人難求,好久沒這麼動心過了,還親那畫像。”

“咦!”小刀齜牙,“真噁心!你怎麼不把畫拿回來?!”

“畫是拿不會來了,倒是拿回了另外一樣東西。”說著,他回手從袖兜裡掏東西。

小刀張望,“什麼藏那麼好,你昨晚不說。”

“我怕嚇得你睡不著啊。”薛北凡說著,摸出一個木頭人來。只見這木人做工粗糙,臉面上無五官,只貼著張畫像。畫上人面和小刀七分相似,顯然是從一整張圖上摳出來的,脖子處被齊根剪斷。看得小刀下意識捂脖子,“這什麼啊!”

“七姨太偷了蔡卞的畫像去,扣了你的臉出來貼在木人上,據說再得著你的生辰八字,就能用釘子釘死你。”

小刀隨著薛北凡說話的聲調一哆嗦,“那毒婦太狠了吧,就見了一面而已,昨兒個還對我笑呢。”

“不然怎麼叫最毒婦人心?”薛北凡將那人臉從木人上摘下來,“看看這木人。”

小刀接過木人來仔細看,“跟那晚看到的好像!那個更精細點。”

“估計是老尼姑給七姨太的。”薛北凡假充有學問,“這種木人有個別名,叫木僕尾。”

小刀皺眉,“什麼東西?”

薛北凡想了想,說不上來了,就看重華,“你昨晚怎麼說的來著?”

重華正給曉月準備早飯呢,今天一早他原本戰戰兢兢,不過見曉月和往日也沒大分別,才放下心來,見薛北凡問,就幫著解釋,“《酉陽雜俎》中有記載,木僕尾是一種居住在木頭裡的邪魔,吃人。”

小刀趕緊將木人放下,“真的假的?”

“傳說而已,不可信也不可不信。”重華一笑,“就如同食人能永葆青春的說法,只是個把戲,用來騙七姨太之類,卻綽綽有餘。”

“那老尼姑裝神弄鬼,究竟什麼打算?”小刀眉間微蹙,“為了掙銀子?”

“不見得。”薛北凡和重華對視了一眼,同時想到昨晚七姨太捧著木人詛咒小刀的神情,還心有餘悸。見過愛得死去活來也見過為愛發瘋著魔的,但因愛成恨將自己從人變成鬼的,他們還是頭一回看見。

“那七姨太為何真會變年輕?”曉月更好奇這個,“我也見過快餓死了沒法子所以吃人肉的,吃死的見了不少,吃年輕了卻沒見過。”

“其實你要說她年輕吧,我也看不出來是皺紋少了還是面色好了,總之是一種感覺。”薛北凡摸著下巴回想,“就覺得透著那麼一股子妖異。”

小刀找了個火盆將木頭人燒掉,心說倒了黴了,碰上這麼檔子事兒。

吃過早飯,眾人上街找戲班子聽戲去。

小刀和曉月走在前頭,邊走邊買東西,一副女孩兒逛街的模樣。

薛北凡背著手,和重華跟在後頭。

“剛才聽人說,蔡廉過幾天就到金陵了。”

“果然麼。”薛北凡冷笑了一聲,“蔡卞叫人封山,是為了等蔡廉來。”

“龍骨五圖很可能在仙雲山瀑布下那個傳說的寶洞裡。”重華提醒,“你不跟小刀去看水潭,一會兒廟裡一會兒聽戲的,不怕時間拖久了,撞上蔡廉?”

薛北凡微微笑了笑,“沒事,讓那丫頭玩兩天再說。”

重華就見薛北凡看著前方的小刀,雙眼有溫柔之色,順著他目光望去,就見小刀正托著個花瓶,邊端詳邊悄悄往後看呢。

似乎雙目相對,薛北凡笑得越發柔和了幾分,小刀趕忙扭臉,耳朵有些紅。

重華皺眉,搖頭歎氣。

“郝金風呢?”薛北凡收回目光,問重華,“怎麼不見人?”

“他正搜集蔡卞罪證呢。”重華提醒,“郝金風雖是個渾人,但辦起案來可不含糊,又是小刀的大哥,你小心到時候和蔡廉碰個正著,被看出什麼破綻。”

薛北凡淡淡一笑,沒說話,顯然有他的打算。

沒一會兒,四人到了戲園子門口,只是這文家班可沒有想像之中的風光,看著門板破舊,似乎好久沒翻新了,客人也不多,莫不是因為白天沒人聽戲,晚上才熱鬧?

小刀走到門前往裡張望。

果然,一個小廝走出來招呼,“姑娘喝茶麼?“

“這裡不是戲班子麼?”小刀納悶,“文四公子唱釵頭鳳的文家班。”

“呵呵。”夥計笑了,“小姐您來晚了,幾天前文公子就走了。”

“走了?”小刀皺眉,“去了哪裡?”

“嗯,他將戲園子賣了,我們今日剛剛開張做茶館兒買賣。”夥計絮絮叨叨說,“據說文公子最近常嘔血,前兩天叫文夫人接回去了。”

“嘔血?病了麼?”薛北凡走上來。

“叫鬼迷了吧。”夥計陰森森來了一句,又擺手,“唉,算了,不說了不吉利!”

重華塞了一錠銀子過去,“詳細說。”

夥計接了銀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聽翟府裡下人說的……文公子跟翟小姐成親那晚,就被他師妹的魂魄纏上了。”

小刀一驚,“他師妹是廖小青麼?”

“可不就是麼!”夥計壓低聲音,“文公子據說每夜做夢,都到他師妹穿著白衣拖著個長裙,披頭散髮在深山裡唱釵頭鳳,還往他胸口釘鐵釘子,疼得他一日病似一日,最近就開始嘔血,翟家都開始準備後事了。”

小刀和薛北凡立馬想到了昨晚上看到的,往樹幹子裡釘鐵定的廖小青,兩人都擦把汗——真這麼邪門?!

【銅鏡之兆】

眾人撲了個空,沒了聽戲這藉口,總不能跑去翟家找文四,說看看他中邪沒。

薛北凡見小刀疑神疑鬼的,就勸,“算了,這回受苦受難的是個男的,你不是只幫女人麼,他也算拋棄舊愛,你管他死活呢。”

小刀瞥他一眼,“又不是說他拋棄舊愛才管……就是覺得那老尼姑奇怪。”

眼看晌午快到了,重華就說請客吃飯,去金陵有名的聚仙居一趟,讓這兩天都奔波操勞的顏小刀嘗嘗金陵城的珍饈美味。

小刀瞧薛北凡和重華笑呵呵的樣子,就涼絲絲說,“天下沒有白吃的飯。”

“小刀,你真是聰明!”薛北凡厚著臉皮拍馬屁,“所以吃了飯咱們就幹活去。”

小刀見他嬉皮笑臉的樣子挺來氣,“幹嘛去?”

“正經事啊。”薛北凡抱著胳膊提醒小刀,“該去仙雲山瀑布了。”

小刀聽了這話,就知道薛北凡憋不住,說來說去,他費心討好外加花言巧語就是為了尋寶圖。一想到此處,心情惡劣起來,果然正如她娘說的,男人呐,都是無利不起早,要你命才對你好!

想罷,小刀挽著曉月進酒樓了。薛北凡搔搔頭,心說這丫頭真的不太正常,翻臉比翻書還快。說女人善變吧,可這麼瞬息萬變的,他還真是頭一回見。

離飯點兒還早些,聚仙居裡沒什麼人。上二樓剛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小刀便微微一愣……腦袋裡立馬蹦出了四個字——冤家路窄!

再想跑,已經叫人堵了去路。

薛北凡和重華還沒來得及上樓,就看到樓梯口堵滿了人,都像是些打手,一個個橫眉立目兇神惡煞,嚷嚷著,“清場清場,這裡蔡大人包了!”

二樓,讓小刀和曉月撞上的,正是苦等多時的蔡卞。

蔡卞為何會在這裡?且說他前日見了小刀,傾心不已,原本設計一場好戲,想不到煮熟的鴨子飛了,自己還叫人教訓了一頓。這人吧,特別是蔡卞這種人,得不著的還真不多。越是得不著就越覺得稀奇!顏小刀一顰一笑總在他眼前晃,那是求之不得就輾轉反側,都著了魔了!

他一方面派人找小刀,另一方面憑著他多年看女人的經驗,覺得這姑娘該是個活潑好動的性格,估計在大街上能守住她。於是,他就在聚仙居這人流彙集的地方蹲點等著……無巧不成書,小刀自己就送上門了,可不叫他樂開了花麼!

更讓蔡卞驚喜的是,美人的朋友也是美人,他一眼就瞅見和小刀一同上來的樓曉月了。蔡卞心說——乖乖!這倆妹子,一個活潑精靈,一個就清麗冷豔,今兒個自己好豔福了。

跟他打了照面的小刀可不這樣想,身邊樓曉月眼色已經寒了幾分,匕首握在手裡,那架勢,若不是小刀死死挽住胳膊,估計已經過去取他項上人頭了。

“嘿嘿。”蔡卞樂呵呵笑兩聲,“哎呀,郝姑娘,真是巧遇!”

小刀心說,我呸!巧遇你派人堵門作甚!

蔡卞隨即又看樓曉月,“這位姑娘是?”

小刀心說姑娘你個頭啊,張嘴閉嘴就姑娘,叫你看了都是曉月吃虧了。伸手將曉月往身後拽拽,曉月就想上前宰了蔡卞。

兩廂正較勁呢,就聽一個聲音傳來,“蔡大人,真是巧遇。”

小刀和曉月聽說話聲音應該是個年輕的男人,循聲望過去,就見在靠樓梯口的不起眼位置坐著幾個人,正座是個年輕的男子,十分儒雅,相貌堂堂。穿一身白,和重華略帶病容的樣子不同,這人顯得十分幹練。

他對面還坐著一老一少兩人,看著像是隨從,身後還有兩個擰眉立目的壯年大漢。小刀暗暗打量——這人還有些官威,儒雅和冷峻並重,估計是個官家。

那人嘴角含笑,卻是三分嘲、七分冷,看著蔡卞。

同時,堵著樓梯口的幾個蔡府家匠被薛北凡和重華踹了上來。

兩人上樓,重華拉過曉月就問,“沒事吧?”

曉月就是氣悶,那蔡卞看著真叫人不順眼。

薛北凡到了小刀身邊,笑著對她挑眉頭,那樣子要多欠揍有多欠揍。小刀回瞪了他一眼,薛北凡眯著眼睛點頭示意她別急——爺給你出氣。

小刀心情轉好了些,而此時,蔡卞的注意力卻是被剛剛出言打斷的男人帶走了。

他端詳了那人一會兒,顯得十分驚訝,“哎呦,這不是魏將軍麼?怎麼來了金陵也不打個招呼,我好派人接你去。”

“我來辦些私事而已,蔡大人貴人事忙,怎麼敢打擾。”

小刀皺眉——魏大人?

薛北凡微微挑了挑嘴角,拉著小刀他們到窗邊找個座位入座,低聲道,“蔡卞很快就走了。”

小刀納悶。

果然,就見蔡卞僵硬地跟那位魏將軍客套了幾句,就攜著手下急急離開了,那避瘟神的架勢,更像是落荒而逃,連招呼都沒來得及和小刀打一個。

重華低聲告訴小刀和曉月,“這人估計是魏新傑。”

“哦?”小刀和曉月都下意識地張大了嘴,久仰大名啊!魏新傑乃是本朝最年輕的大將軍,據說還是個儒將,以一敵百不說還精通謀略戰術。另外,魏家與蔡家勢同水火,與蔡廉靠著逢迎拍馬,借妻門勢力往上爬不同,魏新傑家裡三代都是軍中大將,朝野根基深厚十分有勢力,難怪蔡卞忌他三分。只是眾人都疑惑,這魏新傑一個大京官兒,跑金陵府來幹什麼?

魏新傑見蔡卞帶著人走了,冷笑一聲,眼露鄙視神情,隨即對正好奇看著自己的小刀和曉月柔和一笑,大方又溫文爾雅地一拱手,“二位小姐受驚了。”

小刀下意識地瞥了薛北凡一眼,眼中含笑還帶著幾分戲謔——薛二,看著沒?人家多體面!

薛北凡哭笑不得地扶著額頭跟戰戰兢兢跑上來的夥計點菜。

魏新傑很快就帶著隨從起身離去了。

重華暗暗點頭,“魏家幾代都出名將,果然不凡,難得如此仗義。”

說完話,卻見樓曉月心事重重地轉過臉,低頭似乎有心事。

小刀正在一旁跟薛北凡爭是要糖醋裡脊還是尖椒裡脊,抬頭看著了,“曉月,怎麼了?”

“哦,沒。”曉月搖頭,隨口回了一句,“我好像之前在哪兒見過這人,行為舉止有些面熟。”

“傳說的有眼緣麼?”小刀壞笑著提醒曉月,“那人不錯哦。”

重華立馬一臉無奈地看小刀,那意思——夠亂的了,你別再添亂了大小姐。

吃飯的時候,就眼瞅著樓下有一隊一隊的人馬過去。

小刀先是沒在意,顧著跟薛北凡搶吃的鬥嘴,最後看出門道來了,就用筷子指著樓下過去的一隊人馬,“這些雖然打扮正常,但分明是官兵!你看走露的姿勢還有拿刀的樣子。”

薛北凡也皺眉,“略一數能有個二百多人了。”

“蔡廉提早到了?”重華皺眉。

“不是蔡廉的人馬。”

身後有人接話,眾人回頭,就見郝金風不知何事到了,“都是魏新傑的人,這人一大早突然進了金陵,還帶了兩艘官船,載著五六百人馬。”

小刀屁股往一旁挪了挪,讓出半邊板凳來拍著,叫郝金風坐,邊問,“大哥,吃飯沒?”

“還沒,跑了一上午餓死我了。”郝金風坐下,接過小刀給他的碗筷,吃了幾口,邊告訴眾人,“魏新傑突然到了,事情可能有變化,我們這次找東西得儘快,以免惹麻煩。”

薛北凡似乎猜到了些緣由,“該不會,魏新傑要從此處查蔡廉,看來……蔡家算是失勢了。”

“那不是很好!”小刀一個勁給悶頭吃飯的郝金風夾菜,“蔡家人招搖過市為非作歹,查查他,也算為民除害。”

“呵。”薛北凡忍不住笑了一聲,“這世上也就你們這種丫頭片子相信為民除害這檔子事。”

重華也點頭,“估計是利益之爭,我們儘快找到東西後離開,以免淌這渾水。”

“一會兒我和小刀去趟仙雲山,你儘量別露面了。”薛北凡囑咐重華,“別給伯母添麻煩。”

重華笑了笑,點頭。

小刀心說薛北凡和重華算狐朋狗友,倒也還有些義氣,仰個臉問他,“那文四和老尼姑的事情就不管了?”

“你管來幹嘛?”薛北凡反問她,“天下事你都想管啊,小心早長皺紋嫁不出去……嘶!”便宜話沒說得,小刀恨得就踩住他腳趾頭用力碾。

郝金風幹掉三碗飯後,開始認真聽四人說話,一聽到文四公子,便問了句,“那個文四公子,是不是翟家那位病了的姑爺?”

“你也曉得他?”小刀湊過去,“大哥你不是去衙門了麼,他吃官司了?”

“衙門案子堆了不少,有一件讓這糊塗知府頭痛不已,就是翟家的案子。說是翟夫人要告蔡卞在仙雲山養妖尼,用巫蠱之術害她丈夫。”

小刀雙眼一亮,“那衙門怎麼處理的?”

“那知府是個草包。”郝金風頗為不滿,“翟家也是財雄勢大,蔡卞又是地方一霸,他兩頭不敢得罪,正為難呢。”

小刀還想再問,眼前出現一隻手,抬頭,薛北凡擋住她視線,伸手一拉她手腕子,“吃得了沒?走了。”

小刀掙扎著被薛北凡拽走了,郝金風笑著跟她擺手,“回來再慢慢跟你說。”

 

被薛北凡強行拉出聚仙居,小刀跟他往仙雲山走。只是越走,兩人越覺得不對勁……仙雲山附近突然出現了很多官兵,穿著便裝手拿兵刃,正是剛剛從樓下路過的那些人馬。

薛北凡停下腳步低聲告訴小刀,“這些是魏新傑的人。”

“你怎麼知道?”小刀納悶。

薛北凡也沒多解釋,拉著她躲進林子,“從林子裡走,儘快去仙雲山,可能有變。”

小刀本不想進那詭異林子,但無奈被拉進來了,就拖拖踏踏跟著薛北凡往前走。

薛北凡走兩步,見她不怎麼高興,就湊過來問,“你又怎麼了?”

“沒啊,你不是去仙雲山找寶貝麼,跟你去不就得了。”小刀背著手,邊看山路。

薛北凡也猜不透小刀什麼心思,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又突然不高興了,說好話不行說壞話還生氣,女人他見了不少,這麼難搞的還是頭一回見。

“你不就是想查那老尼姑的事兒麼。”薛北凡最後決定由著小刀,“咱們先去仙雲山看一眼,晚上我帶你去翟府暗探,總行了吧?”

小刀朝斜上方瞧他,“當真啊?你不是不想惹麻煩麼?”

“你這麼大麻煩我都惹了,還怕那些。”薛北凡又說了句找揍的話,小刀臉上卻陰轉晴。說來也怪,剛才小刀板著臉,薛北凡莫名有點煩躁,如今她臉上又笑眯眯了,他也跟著心情舒暢起來。

兩人快步往仙雲山的方向繞,剛走沒幾步,小刀忽然拽著薛北凡,“上樹上樹!”

薛北凡叫她也嚇了一激靈,“幹嘛?”

“有惡狗擋路!”小刀指指自個兒的鼻頭,“聞見狗味兒了!”

薛北凡聽著都新鮮,不過架不住小刀心急火燎要上樹,只得帶她就近躲上了一棵高樹。

沒多久,竟真的聽到“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像是一大群狗邊走邊嗅地過來。

薛北凡一臉佩服地看著小刀,“鼻子真靈啊,下次我想吃香肉,就帶你上街溜一圈。”

“去!”小刀捶他一記,“不准吃狗肉!”

順著上山的路,有十幾個人排成一排,手裡牽著大狗慢慢走著。那些狗通體黑色,耳朵掛下老長,嗅著地面似是在尋找什麼。

小刀和薛北凡下意識的對視——這是在搜山?!

“大人。”

這時,走在前面的一個士兵回頭告訴帶隊人,“找到了。”

小刀和薛北凡就睜大了眼睛,探著頭張望,心說他們找什麼啊?勞師動眾的。

那帶隊的快步走過去,蹲在了一處深坑前邊。身旁兩隻狗在坑裡刨著土,像在挖東西。

沒一會兒,眾人拽開狗,那首領從坑裡挖出了一樣東西來——是一面鏡子。

小刀和薛北凡差點從樹上摔下去,好不失望,挖了半日,不說挖著點金銀財寶、挖個人頭也還合理些,挖面銅鏡出來是何道理。

小刀轉念一想,暗暗道了一聲,“糟糕。”

薛北凡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丫頭發現什麼了?

那為首之人捧著銅鏡看了半晌,吩咐屬下,“快去找魏大人,就說找……唔。”

話沒說完,此人突然雙眼凸爆,手捂著脖子跪地,口吐起鮮血來。

薛北凡一皺眉,中毒了?!

“大人!”身邊幾個隨從也受了驚嚇,想上前扶人,就聽小刀喊了一聲,“別碰他!他身上有毒。”

眾人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四顧,“什麼人?”

薛北凡也看小刀。

那首領已然開始抽搐,似乎快毒發身亡了,小刀索性一躍跳下去,到了坑邊,抽搐匕首繼續往下挖。

那些牽著狗的士兵們面面相覷,被突發狀況弄懵了。

薛北凡也無奈歎了口氣,隨著跟了下去,得!這下全暴露了。

只見小刀快手快腳從深坑裡挖出一個瓶子來,打開瓶塞,將裡頭的藥對著那首領的嘴就灑了進去。

那些侍衛才醒悟過來,再看,他們首領的吐血停住了,身體也不再抽搐,咳嗽兩聲,似乎見好轉。

小刀凶巴巴教訓眼前目瞪口呆的眾人,“這山裡都是機關,地裡挖出來的東西都可能有毒,不過這種機關怕傷及無辜,通常往下再挖半尺必定能找到解藥,下次小心點,別什麼東西都撿!沒常識還敢進山裡,嫌命長啊!”

眾人啞然地看著她,最後都點點頭,剛想跟小刀道謝順便問問她是誰,卻見小刀猛地伸手一指林子外邊,“啊!”

眾人趕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回頭,小刀趁機拽著薛北凡一縱身……

等那些人再回過頭,已經蹤跡皆無。

小刀和薛北凡悄悄溜走,跑出好一段路去。

薛北凡瞧她,“女俠,滿足了沒?”

小刀撇撇嘴,“那總不好見死不救是不……”

薛北凡也沒怪她的意思,只是問,“那鏡子是什麼東西?”

“我娘跟我說過,在地裡埋鏡子,是一種機關,叫鏡關,是鎮邪氣用的。”小刀晃著腦袋,一臉的不妙,“這地方已經不是邪門了,仙雲山裡一定藏著寶貝,還是有些邪性的那種大寶貝!”

薛北凡倒是真沒料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複雜,而蔡廉和魏新傑,可能也是沖著這所謂的大寶貝來的。是事有湊巧,還是和龍骨五圖脫不開關係?

“你啊!”小刀一戳想心思的薛北凡,“跟緊我,手也別欠別到處摸,這裡處處都是機關,中招了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薛北凡心頭微熱,痞痞的笑容又上了臉,湊到跟前跟小刀說,“那是!我自然跟緊你,跟到你甩都甩不掉,怎樣?”

小刀耳朵微紅,白他一眼轉身就走了,薛北凡含笑跟上,邊拉她手。

“別拉拉扯扯。”小刀甩手,薛北凡也不放,“你剛說跟緊的,萬一我丟了怎麼辦?”

小刀拿他沒轍,只好鼓著腮幫繼續往前走。

用厚布小心翼翼地將銅鏡裹起來。那群兵士還心有餘悸。遠處林中,魏新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問身邊隨從,“那個白衣女子是什麼人?”

隨從紛紛搖頭,“不過她身邊的男人似乎是薛家二當家。”

“薛北凡?”魏新傑驚訝,“北海派的人為什麼會在這裡?薛北凡不是出了名的不喜多管閒事麼。”

隨從搖頭,“將軍,要不要跟蹤他們?”

魏新傑一笑,“薛北凡的武功深不可測,你們確定能跟上?”

幾個隨從都有些尷尬。

“隨他們去吧,先別打草驚蛇。”魏新傑輕輕擺手,“去查一下那位姑娘的身份來歷,她若是熟悉機關可以破陣法,那就天助我也了。”

【二爺不二】

小刀和薛北凡避開林中機關,好容易總算是到比較靠近山谷的地帶。

仙雲山瀑布就在前方不遠處,撥開阻擋視線的灌木,小刀探著半邊身子瞧一眼,回過頭來說了句,“好多人!”

薛北凡自然也注意到了那將瀑布團團圍著的兵士,忍不住皺眉,“果然是沖著瀑布洞穴來的麼。”

小刀在一旁見他挺擔憂,搖著頭嘖嘖兩聲,“二……”

薛北凡猛地回頭,瞧著小刀的神情嚇了她一跳,朝後看看沒人,捶他一記,“幹嘛你!”

薛北凡盯著她看了良久,忽然一笑,“二給你看。”

小刀憋氣,跟個皮厚的扯什麼都沒用,伸出小指對他勾了勾,“走。”

“去哪兒?”薛北凡趕緊跟上。

“你見過水簾洞沒有?”小刀卻是不著邊際問了一句別的。

“見過啊。”薛北凡想了想,“好些瀑布後頭都有水簾洞,黔桂一帶居多。”

“水簾洞也叫水簾局,是機關裡頭常用來打馬虎眼的東西。”小刀抿著唇翹起兩邊兒嘴角,“好比說疑塚、假陷阱,有了個假的,做得跟真的相仿,自然沒人再找真的了!而那個真的呢,又做得跟假的相仿,兜兜轉轉,世人又多是有眼無珠,真的就在眼前,卻扒著假的不撒手。”

薛北凡聽她說話,“你知道真洞穴在哪兒?”

“知是知道,這個有訣,只是不曉得洞裡有什麼。”小刀瞧了瞧薛北凡,“這地方不乾淨,找到寶貝還好,若是些不相干的邪物,可自尋苦吃咯。”

薛北凡低聲說了句,“可我大哥的確寫了仙雲山瀑布,應該也就在此了。”

“你還真是什麼都聽你大哥的啊。”小刀嘟囔一聲,瞧薛北凡難得的神情黯淡,便也不再問了。

“小刀。”薛北凡突然輕輕握住她胳膊。

小刀一驚,鬼鬼祟祟左右看,壓低聲音疑神疑鬼問他,“有危險?”

薛北凡見她跟只提高警惕的兔子相似,笑著搖頭,“我問你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小刀還真沒發現這淫賊那麼體貼,有些彆扭地搖搖頭,繼續走。

“這山路這麼難走,要不要我背你?”薛北凡又問了一聲。

小刀覺得他奇怪,回頭看他,卻見薛北凡和她眼神一對後,眨了眨,眼珠子往斜後方動了動。

小刀心中一動——有人跟蹤!

她多機靈,扁著嘴就說,“都怪你,不然也不會迷路。”

薛北凡會心一笑,順勢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你也坐坐,我們先歇會兒。”說著,一拍自己大腿。

小刀抬腳給了他一個飛踹。

薛北凡趕緊抓住他腳腕子以免叫她踢飛出去,擠眉弄眼的——做戲做戲!

小刀在他身邊的石頭上坐下,拿出面小銅鏡往後方瞧。鏡子反了幾反,小刀微微皺眉——後邊不遠處的一棵高樹後面,站著個人,木頭人!

小刀將鏡子往斜上方稍稍抬起來些,以便看清那人的臉。

這一看,小刀驚得差點將手中的銅鏡給丟了,拽住薛北凡的衣袖一陣比劃。

薛北凡就見她擰著個眉頭還挺激動,“什麼啊?”

小刀剛想說話,就聽後頭一陣響動,還是那狗叫聲……

“糟了!”小刀暗暗跺腳,“那些官兵叫狗順著我的氣味找來了!”

薛北凡臉色就稍稍沉了沉——那些官兵不可能自作主張,必定是魏新傑下的命令。想罷,薛北凡很認真地跟小刀說,“為了避免被抓到……”說完,他一扯外衫,“來,脫衣服,穿我這件!”

話沒說完,小刀惡狠狠給了他個白眼,“找死你!”

“噓!”

薛北凡一捂她嘴,閃到了林子後。

從他們所躲藏的那個方位,可以看到後頭的情況……不看則已,一看可真夠瘮人的。

黑漆漆的密林之中,一個木頭人趴在樹幹邊,似乎是在張望。這也不知道是有生命能動的還是只是個擺設,不過他們一路走來,確定剛才那兒是沒有的。

再看山路上,兩個士兵牽著狗過來,一眼也看到了那木頭人。

“哎,媽呀!”一個膽子小點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看那大黑狗,對著木頭人狂叫不止。

就在它吠得林中群鳥驟起之時,只見那木頭人忽然一轉身,撒腿就跑……

“呵!”兩個士兵倒抽了口氣,別說他倆,那大狗轉身就逃,兩個士兵也顧不得找人了,跟著逃走,嘴裡直喊,“鬼啊!鬼!”

小刀和薛北凡又驚又想笑,鬧不清什麼情況,但那木頭人一跑,的確給他倆解了難題。

“為什麼是活的?”薛北凡不解,“也是機關?”

小刀搖頭,“我以前從沒見過,也沒聽娘提起過,嚇死人了。”說著,往旁邊挪了挪,“要不然,我們回去吃喝玩樂?別找那什麼圖了。”

薛北凡眯著眼睛看她,半晌,“行啊,你回去跟我拜堂成親我就答應你。”

小刀眉頭皺得不能再皺,扭過臉,“算了,還是走吧。”

薛北凡剛剛自然是說笑,只是說話的時候,不自覺一顆心就微微地提起來了些,聽小刀答話,又落回去了,也知道是意料中,更知道她是抬杠,只是那一陣空落落,不知道是為什麼。

接下來的路走得比較順利,小刀帶著薛北凡到了一塊山石前,盯著山壁仔細尋找起來。薛北凡想幫把手,“找什麼?”

“窟窿眼。”小刀說,“找個往外冒水或者有冷風的小洞。”

“好。”薛北凡跟他一左一右就尋找了起來,良久——沒有找到。

“沒哦。”薛北凡回頭看小刀。

“嗯……”小刀單手摸著下巴,側著耳朵聽牆壁,邊輕輕地用兩根手指叩著。

折騰了半晌,小刀退後一步,指著牆,“給它來一腳,可能叫泥巴糊上了。”

薛北凡抬了抬腿,問小刀,“多大力氣?”

小刀靈機一動,忽然想試一試薛北凡的內力,“嗯,十成十的內力。”

薛北凡微微一愣,看小刀。

小刀一臉認真,“嗯!十成十!”

薛北凡笑了,對小刀招招手,“你過來。”

小刀趕緊往後退。

“過來啊。”

“幹嘛?”小刀繼續往後一步。

薛北凡一笑,伸手一把抓住小刀。

“啊!”小刀一驚,薛北凡將她拉到身邊,側身飛起一腳踹向了那塊山壁……

“咚”一聲,地面輕輕一震。

小刀腦袋裡薛北凡踢牆的動作一遍一遍地閃,有個字眼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帥!

一發現自己竟然覺得薛北凡帥,小刀趕緊晃腦袋拍耳朵,要把那畫面趕走,嘴裡罵了一聲,“要死了!”

薛北凡哭笑不得地看她,“你又怎麼了?”

眨眨眼,小刀回過神來看山壁,溫絲沒動,薛北凡背著手站在一旁。

沉默了一會兒,小刀,“噗嗤”一聲樂了,指著薛北凡,“薛二,真沒面子!”

薛北凡一笑,跟她說,“站穩了。”

“唔?”小刀不解,就見薛北凡輕輕一拍手,“嘩啦”一聲……

小刀趕緊往旁邊躲了躲,再看——正面山壁碎裂開,塌了下來。山壁的後方,出現了一個洞穴,再看看山石的厚度,小刀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正在發呆,身後薛北凡忽然上前,輕輕一拍她肩膀,“是不是在山洞裡?”

“嗯?”小刀回過神,轉臉,正跟薛北凡打了個照面,離得還挺近。

薛北凡跟她臉對著臉,眼對著眼,慢慢說,“只用了三成。”

小刀眉頭揚起來幾分……

薛北凡伸手輕輕捏了她下巴,“以後誰敢欺負你就告訴我,我打得他滿地找牙。”

小刀呆在那裡,抬手一巴掌拍開薛北凡的手,“誰要你出頭。”

薛北凡也不跟她爭,看了看那山洞,只覺得裡頭陰風陣陣往外吹,就要往裡走。

小刀趕緊拉住他,“等等。”

“還等?”

小刀伸手,“三天!”

“三天?”薛北凡皺眉,“要等那麼久?”

小刀抱著胳膊,“裡頭是個陳年悶罐子,誰知道有什麼,馬上進去太危險,起碼透氣三天。”

“那萬一……”

“怕什麼。”小刀拍他胳膊,“若是有人貿然進去也是死路一條。放心,這地方只有我能進,還有,我要準備些東西。”說完,背著手溜溜達達往回走。

薛北凡雖然著急但是也無奈,只好跟著她往回走,“你確定不會被人發現?”

“不會啦。”小刀擺手。

兩人一直往外走,直走出了林子,小刀拽拽薛北凡的衣袖,“還跟著沒?”

薛北凡搖頭,“我們出林子前他們就不跟了。”

小刀鬆口氣,原來剛才踹開山洞那一下,引來了人。薛北凡跟小刀打了個眼色,於是小刀又演了場戲。

“唉……”薛北凡邊往回走,邊歎氣。

“別歎氣了,那也是個疑塚,送給別人都沒關係。”小刀一句話,薛北凡立馬仰起臉,精神百倍“當真?”

小刀冷笑了一聲,“那老尼姑,精明著呢!”

薛北凡不解她為何聯繫到了老尼姑,卻見小刀一回頭,伸手點了點半山腰上的那座仙雲廟,“入口應該在那裡!”

“你的意思是,那老尼姑是給這洞窟看門的,仙雲廟就是門?”薛北凡也覺得巧合,“看來,不得不去查查這老尼的底細了。”

小刀背著手甩著步,“今晚先暗探翟府,瞧瞧那文四公子什麼病,再查老尼姑。”

“你分明害怕,還這麼熱心,若是不知道的,還真當你對我有意思呢,處處替我著想……”

薛北凡一句話,把小刀說急了,伸手一把推過去,“薛二,這個幾?!”邊說邊伸出兩根手指給他看。

薛北凡伸手一戳那丫頭的鼻子,“你二!”

“你才二!你是老二。”

“你不是老二?郝金風才是老大!”

小刀張張嘴,才想起自己也行二,說不過了。正想吵嘴,就聽身後車馬聲響,有一支馬隊上來。

小刀和薛北凡還站在路當間兒,小刀犯彆扭了,薛北凡要拉她到路邊,小刀甩手往前走。

薛北凡只好追,邊求饒“行了,我二!我二還不行麼?”

小刀不睬他,薛北凡在後頭扯著嗓子喊,“我二!”

嗓門拉了老長,過去的有不少人,都盯著他看,有好些還笑呢。

小刀也憋不住,樂了一聲,薛北凡甩著袍袖跟上,“想做二嫂不?”

“呸。”小刀輕輕啐一口,繼續走,就聽著後頭有人喊,“二位留步!”

小刀和薛北凡一起想——又是二?

這聲音有些熟悉,薛北凡回頭看,眉間就打起了皺——是魏新傑。

【影子的故事】

魏新傑追了出來,翻身下馬的動作,無論抬腿的高度,衣袖飄逸如同浮雲的質感,小刀都忍不住嘖嘖兩聲——沒缺點!不順眼!

薛北凡看著魏新傑,就知道此人來者不善,回頭看小刀。原本以為這丫頭估計看他一表人才彬彬有禮能挺順眼,沒想到小刀扭著臉撇個嘴似乎十分膩歪。

薛北凡覺得有意思,這顏小刀不簡單,看男人忒有眼光了。

魏新傑到了近前,下馬對小刀和薛北凡拱手,“二位留步。”

兩人早就站住了,只好回頭看他。

“聽說二位救了我的副將,特來感謝。”魏新傑說得十分真誠,“二位請賜姓名,他日定要登門道謝。”

薛北凡和小刀心中有數,這魏新傑是想套家底吧,無論如何,不能把重老夫人扯進來。

“路過而已。”薛北凡笑了笑。

“此處禁入。”魏新傑嘴上說“禁入”,臉上去帶笑,“二位為何會路過此處?”

薛北凡看了看小刀,那意思——你嘴皮子不利索麼?收拾他!

小刀暗暗翻了個白眼,雙手一背,這薛二門檻忒精!

“鄙姓魏,叫魏新傑,姑娘如何稱呼?”魏新傑注意力還是在小刀身上,“多虧姑娘見多識廣。”

“姓郝。”小刀回答。

“如何入了禁地?”

小刀眯著眼睛笑得有些傻氣,“路過呀。”

魏新傑微微抬了抬眼,顯然是不相信的,不過人既然這麼說了,也不能反駁吧。

話又說回來,每個厲害官員身邊都有那麼幾個得力的助手,這魏新傑身邊就有一個中年的男子幫忙。他撚了撚鬍鬚鬍鬚,“唉,小姑娘亂講,這四面八方都被官兵重重圍住了,你們是怎麼進到山裡的?”

小刀朝他看了看,按習慣給他相了個面。這人高瘦身量,白麵皮,偏瘦,十分幹練。三撇薄須看著十分斯文,身上還有一股子書卷氣和一股子武夫的勁兒。這種中年夫子,小刀平日交到打得少,而且此人閱歷能力估計非同一般,看起來還有幾分深不可測的樣子。小刀想起她娘交給她的,“遇到不熟悉的人裝傻比裝聰明好,少說話比多說話強,最好是不說話。”

於是,小刀笑眯眯對他說,“就是路過麼。”

所謂伸手難打笑臉人,魏新傑好大的官,這夫子顯然也職位不底,四周圍好些人高馬大的官兵瞅著小刀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長得俏麗可人還傻乎乎的,怎麼跟她較真,也許人真是路過?

魏新傑也沒轍,總不好再逼問,她畢竟是副將的救命恩人,於是轉了話鋒,看薛北凡,對他一拱手,“兄台是……”

沒等薛北凡開口,小刀擺手,“我下人。”

薛北凡差點咬著舌頭,把氣咽下去,這丫頭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也沒人攔得住她。

“下人?”魏新傑一笑,“姑娘莫不是哪家的千金?”

小刀眨眨眼,“可不就是郝家的麼。”

魏新傑有種一拳頭打在棉絮上的無力感,說了半日,她就說自己姓郝,路過的,別的什麼都沒有。

魏新傑只好看薛北凡。

小刀扭臉對他招手,“二牛,咱們回了。”

薛北凡真想像那日小刀五花大綁捆小黃貓似的把她也給捆了……二牛?!

小刀得著便宜還挺高興的,就跟魏新傑和那夫子告了別,要帶著薛北凡走。

“稍等。”魏新傑趕緊追上,“郝小姐救了我的副將,不如我派人送你回去?”

小刀回頭不解地看他,“幹嘛要送?我認得路啊。”

“哦,不是,以免有危險。”

“不危險,二牛力氣大。”小刀邊說,邊伸手拍了拍薛北凡的胳膊,薛北凡磨著牙配合著點頭,心說,作為牛……還是頭二牛,能不力氣大麼?!

魏新傑大概也看出來小刀是裝傻充愣呢,也不著急,跟她磨蹭,“我想請好姑娘吃頓飯。”

“好呀,不過今天沒空。”小刀有些為難,隨即一拍手,“不如這樣,你明兒個這個時候還在這裡等,我來了你請我吃飯。”

魏新傑身後那夫子有些受不了了,這丫頭裝瘋賣傻,剛想說話,魏新傑卻微微一擺手,點頭,“好,我等你,你可要來。”

“嗯。”小刀帶著薛北凡,轉身走了。

“將軍。”見小刀和薛北凡很快消失在了大路盡頭,那夫子趕緊提醒魏新傑,“這女子分明作怪!”

魏新傑無奈笑了笑,“陳夫子,你跟十八歲的姑娘吵過架沒?”

那陳夫子一愣,尷尬,“唉,我怎麼會跟個沒長大的丫頭吵架。”

“可不是,小姑娘要是跟你裝傻充愣,你就算跟她磨到天黑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魏新傑輕輕歎了口氣,“薛北凡竟然聽憑她驅策,還真叫人意外,莫非也是北海派的人?”

“北海派現在早已易主,薛北海都死了,他薛北凡有家不能回,在這裡跟個丫頭裝瘋賣傻,真是替薛北海不值。”陳夫子不屑地搖頭,“都說他玩物喪志浪費那一身的天賦,果然不假。”

魏新傑沉默了一會兒,微微搖頭,“我倒不這麼覺得。”

陳夫子意外,“將軍覺得,薛北凡不是江湖傳言的爛泥糊不上牆?”

魏新傑淡笑,雙手被在身後眼神也銳利了幾分,“看到剛剛那堵牆了麼?”

陳夫子有些語塞,不怎麼服氣,“的確內力深厚,那是北海派的根基好。”

魏新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他是在警告我,不要靠近那姑娘。”

陳夫子皺眉,“薛北凡跟個痞子似的,全無鬥志……”

“呵呵。”還沒等他說完,魏新傑忽然冷笑了一聲。轉過身,他拍拍陳夫子的肩搖著頭走了,那意思——多說無益。

這位陳夫子也來頭可不小。此人別看文生打扮,其實是個武將。官居副將一職,正三品,人稱假書生陳判,是魏新傑得力助手之一。陳判出身草莽,早年跟隨魏新傑的父親進入官場,從此仕途坦蕩一路高升,屬於魏家的家臣。

江湖人麼,總有好勇鬥狠之心,在大多數人看來,薛北海和薛北凡兩兄弟在江湖上評價不一。薛北海是天下第一高手,薛北凡卻是扶不起的阿斗,玩物喪志有辱家門。

薛北海死後,北海派毫無意外地被人鵲巢鳩佔,而這奪門殺兄之仇按理說不共戴天吧?薛北凡卻人影不見,不聞不問,可謂不忠不義。隨著薛北海死訊的傳開,薛北凡也讓越來越多的江湖人不齒。

另外,天下第一死了,其他千千萬萬曾經打不過天下第一的高手們都爭著想當天下第一了,薛北凡突然出現,自然勾起了陳判的好鬥心。

陳判對著一旁隨身侍衛招手。

“副將。”

“跟著那兩人,告訴我薛北凡落腳處。”

“是!”

 

此時,小刀正牽著“二牛”回城呢。

“你打了個馬虎眼,可未必見得就騙過他魏新傑了。”薛北凡問小刀,“他若鍥而不捨追來,遲早會調查到我們身份。”

小刀依舊往前走,耳後兩綹微卷的長髮輕輕晃著,顯得格外活潑,嘴裡也不饒人,“怕他作甚。”

薛北凡好笑,“你是顏小刀不?之前膽子比兔子還小。”

“你膽兒才比兔子小呢!”小刀一揚下巴,“我怕什麼,你不說了麼,誰欺負我就幫我打得他滿地找牙。”

薛北凡無言以對,敢情給自己找了那麼大個麻煩。想了想又架不住好奇,“你是真的看不上天下男人啊?那魏新傑翩翩佳公子,有名聲有地位好得都快飛起來了,你怎麼也不給個好臉色看?”

小刀忍不住呲了呲牙,“這種男人我最討厭。”

“哪種?”

“翩翩佳公子,有名聲有地位好得都快飛起來的那種啊!”

“為什麼?”薛北凡看著小刀,“你變態?”

小刀踹他,“你才變態。”

“他可是全京城的女人都在搶。”

“就是因為搶的人多才別選!”小刀略得意,“我娘說了,最好的那種男人,很多人都看不出他好來。好東西都要花心思找,天上才不會白白掉下餡兒餅來,真接著了,也不懂得珍惜。”

“有道理!你看看我。”薛北凡聞得此言來了興致,指著自己問小刀,“我像餡兒餅不?”

小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扭臉,“我去找條河洗洗眼睛!”

薛北凡望天。

又走了一陣,小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湊過去,“薛二牛。”

薛北凡臉就有些垮,“二什麼牛,我那麼帥,你大哥才是牛。”

小刀瞪他一眼,也不跟他辯,而是問出心中疑惑,“薛北海是你親大哥麼?你是不是撿的?”

小刀一句話,薛北凡差點被唾沫嗆到,張著嘴問她,“什麼?”

小刀微微一撅嘴,輕聲細語說了句,“我覺得他在利用你。”

薛北凡一愣,腳下步伐不自覺地亂了亂,但是瞬間調整了過來,嘴角不自然翹起,挑出一個笑容來,幸虧小刀一直看前方,沒注意到他的尷尬神情。

“為什麼這樣想?”

良久,薛北凡才問,“又跟你娘的什麼金玉良言有關係?”

“嗯?”小刀回頭,“跟我娘啥關係?”

“你娘會看男人麼。”薛北凡此時已經恢復了一貫的自如隨意,打趣著問。

“我娘會看男人就不會跟我爹弄成這樣啦。”小刀晃了晃腦袋,兩綹長髮劃出個好看的弧度,扭了兩下才停下來,“她不過是叫我別吃虧,教我做刺蝟。”

薛北凡覺得刺蝟用來形容小刀實在貼切,“嗯,箭豬也差不多……”

“去!”小刀一個飛踹,薛北凡輕輕鬆松躲開,“能當刺蝟也不錯啊。”

小刀皺鼻子,一臉苦相,“刺蝟嫁不出去!”

“誰說的?那小刺蝟哪兒來的?”薛北凡一句話將小刀說樂了,笑眯眯點頭,“也是哦。”

“你幹嘛說我大哥在利用我?”

又過了一會兒,薛北凡還是忍不住再問了一句,皺眉看著小刀。

小刀原本都快忘了這茬了,聽他問起,無所謂地“哦”了一聲,“我總覺得你好像有些吃虧啊。”

薛北凡皺眉,“我哪裡吃虧?”

“你今天好多問題啊,我可沒挑撥你們兄弟感情的意思啊,只是覺得原本事情跟你無關,扯你進來你也得不著什麼好處。若是換了我,有麻煩自己扛不就得了,兄弟姐妹拉進來做什麼。”

話說完,也進城了,小刀一把拉了薛北凡的袖子,“薛二,咱們吃牛肉麵去吧?那家的牛肉麵用老湯做的,曉月說可好吃了!”

薛北凡呆呆叫小刀拽著進了面鋪子,小刀伸出手指對夥計笑呵呵,“兩碗招牌牛肉麵,大碗的!多擱辣椒多擱蔥!”

“好嘞!”夥計搭著幹抹布,吆喝著菜名兒就走了,有人來給兩人上大碗茶。

薛北凡在桌邊坐下,小刀拿了茶洗筷子。

咬著筷子等面吃,小刀東張西望的,一回頭,就看到薛北凡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正看著她呢。一驚,小刀往旁邊側了側身,先往後瞧瞧,見沒人,回過頭問薛北凡,“幹嘛?”

薛北凡沒回答,似乎是發呆。

“喂!”小刀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回魂了。”

這會兒,熱騰騰的牛肉麵也上來了,小刀先夾了一塊牛肉嘗嘗,滿意點頭。呼嚕嚕一口面吃下,鼓著個腮幫子嚼,抬頭見薛北凡還發呆呢,小刀拿筷子夾走他碗裡一塊牛肉。

薛北凡回過神來,問,“你覺得影子怎麼樣?”

“啥怎麼樣?”小刀沒聽明白,又吃第二口面,“呼嚕嚕。”

“你好歹是個美人,吃面斯文點好不好?”薛北凡一臉痛心疾首地問小刀。

“吃牛肉麵太斯文對不起廚子!”小刀理直氣壯回了他一句,那筷子敲敲他碗沿兒,“吃啊!發什麼呆。”

薛北凡夾起一筷子面,抬頭,隔著輕薄如淡淡煙霧的熱氣,問小刀,“影子?”

小刀睜大了一雙眼睛看他,“影子?”邊伸手招呼小二,“給我碟醋,十個煎餃。”

“飯桶啊你?”薛北凡無語地看著小刀。

“我吃五個你吃五個!”小刀瞪他一眼,“你個大男人不會連一碗面五個煎餃都吃不下吧?”

薛北凡將筷子往碗裡一插,還想說話。

小刀趕緊把筷子拔了出來,“香爐才插香呢,館子吃飯有規矩的——摔碗罵廚子,插筷咒店家,破盤破碗是叫花,小心挨揍!”

“你哪兒知道那麼多一套一套的。”薛北凡笑著搖頭,吃起面來。

“我娘教的唄。”小刀見煎餃來了,先用筷子在每個上飽滿的煎餃上戳洞,再往上潑醋。

“唉!”薛北凡趕緊擋,“我不吃醋。”

小刀扁著嘴,“男人哪兒那麼多講究,塞嘴裡嚼了咽肚麼!管他甜的鹹的。”

“你……”薛北凡叫她氣笑了。

“對了。”小刀啃著個煎餃,問他,“你剛剛說什麼影子啊?”

薛北凡此時已經不想再說這事兒了,只是一聳肩,“哦,沒什麼,小時候喜歡影子。”

“我也喜歡啊,哈!薛二你還有些品味。”小刀對他豎豎大拇指,“影子多好,你怎麼困苦它都不會離你而去,悶了還能跟它玩會兒。”

“跟影子怎麼玩?”薛北凡不解。

“跟它講話唄!”小刀眨眨眼,“只要你認真講,它一定認真聽,而且聽了絕不說出去。”

薛北凡沉默良久,微微地挑起嘴角,“那若是有影子一樣的人呢?”

“哪裡會有那種人。”小刀說著,又想了想,“啊,我知道為什麼看曉月順眼了!她就像個影子似的啊!安安靜靜跟在別人身邊,有什麼都憋在心裡,受了委屈也不說出來,還把自己弄得黑乎乎的。”

薛北凡繼續吃面,雙眼定定地看著面碗。

“哎呀!”

“咳咳……”小刀忽然一驚,薛北凡一口面嗆住,捶著胸口無語看她。

小刀一拍手,“我知道那機關在先雲廟的什麼地方了!”

薛北凡不自覺地止住了咳嗽,眼神略一恍惚,隨後一挑眉,“影子?!”

小刀笑得甜美,那筷子輕輕一敲桌面,“你還真不笨。”

薛北凡被誇了,立刻笑得滿足,小刀扭臉,“夥計,再來碗幹挑牛筋面!”

“還吃?”薛北凡一驚。

“我給曉月帶的!”小刀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腳,“你才是飯桶!”

“我沒說飯桶……”

“你眼睛說了!”小刀虎視眈眈拿筷子指著他,“你還想說我胖!”

薛北凡張了幾回嘴最後還是老實閉上了,伸手一捂眼睛低頭吃面。他現在覺得這世上唯女子難養也,任何小人在這瘋丫頭面前都不算什麼。

“面好吃吧?笑得嘴都歪了。”小刀瞅著薛北凡邊吃邊笑得一臉開心,也覺得有趣,難得薛二還會傻笑一回。

薛北凡更納悶——自己有在笑麼?

【期待度】

小刀和薛北凡吃了面,手上提著一大食盒的幹挑牛肉麵往回走。

“你還真是有人緣啊。”薛北凡掂量了一下手上的食盒,“那老闆都恨不得不收你銀子,還白送你一盒。”

“食盒明天要還回去的。”小刀在路邊的果攤挑了兩個梨拿在手上,邊問薛北凡,“後邊的人一直跟著,好煩。”

“要他們不跟也不難,不過魏新傑和蔡卞是兩種人,能躲得過蔡卞,未必能保證魏新傑找不到重華門上。”薛北凡說著,伸手拿了小刀手上的一個梨,回頭對著身後行人之中一丟。

一個男子不偏不倚,正好接住了梨子,他尷尬地看著前方。

薛北凡挑起嘴角一笑,“不用跟了,讓魏新傑離‘我媳婦兒‘遠點……嘶。”

話沒說完,小刀一腳踩過去,薛北凡蹦了兩下,伸手掐了她腮幫一把轉身就跑。

“你站住,死淫賊!”小刀拔腿就追,“賠我的梨!”

身後剛剛叫薛北凡用梨子砸中的正是魏新傑派去的侍衛長,其他幾個暗中埋伏的侍衛也都回頭看他,那意思——還追不追了?

那人皺眉良久,只好擺手示意眾人回去,這薛北凡,不是他們能跟上的。

小刀回到重華府上,就見院子裡曉月正和重華、郝金風坐著喝茶。

薛北凡將事情大致說了一下,郝金風點頭,“我去打聽了一下,據說蔡廉最近的確是不怎麼順當,告了病假要歸隱山林,只可惜皇上讓魏新傑來查他,傳言不斷。”

“唉,所以說啊!”小刀手裡捧著小黃貓揉來揉去,“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晚些時候去翟府,是去暗探,還是名正言順地走?”曉月問小刀,“我剛才在街上打聽了一下,大家都說翟府是大戶人家,平日與鄰為善十分好相處,翟小姐更是被誇知書達理。”

“名正言順去吧。”小刀說著,伸手一拍郝金風的肩膀,“有大哥在,我們就說是查案去的!”

“嗯。”郝金風點頭答應,邊跟小刀誇獎,“這面忒好吃!”

閒話少敘,且說掌燈的時候,小刀一行人去了翟府。

這翟府門口有些清冷,早早地關了門,連個看門的都不放。但是看那寬門大宅,也的確是闊氣人家。

敲了好久門,才有個老管家模樣的男子打開門,瞧見來人並不認識,就問了一句,“幾位,有事?”

“府上主人家可在?”郝金風詢問

那官家估計已經得著命令,不要放人進來,便敷衍了一句,“幾位過幾日再來吧,這些天主子們都沒空啊。”

說著就要關門,卻聽小刀輕輕巧巧地說了一句,“去告訴你家小姐,就說我們也許能治好文公子。”

官家微微一愣,抬頭上下打量小刀,“姑娘是……”

小刀挑了挑嘴角,“快去說吧,耽誤了時辰,你家姑爺就死定了。”

“好好!”官家急得連大門都沒關上,匆匆就回轉頭往裡跑,嘴裡嚷嚷,“小姐!小姐!”

薛北凡抱著胳膊偏頭問小刀,“唉,你這保票打得,萬一治不好呢?”

小刀伸手戳了他一下,“看把你老實的,這種時候吹牛皮又怎麼了,治不好是應該的,治得好就橫著走!”

薛北凡哭笑不得,“螃蟹啊你。”

一句話,又招來小刀掐他胳膊,曉月站在一旁呢瞧著,心中就納悶——小刀和薛北凡感情貌似比之前好了些哦。

沒一會兒,就聽到亂哄哄的腳步聲傳來,隨即大門洞開,一大夥家人扶著個穿著素縞的女子出來。這女子身材嬌弱,年歲倒是也不大,頂多二十出頭吧,一張小臉就快趕上衣裳白了,雙眼紅腫,好不憔悴。

小刀驚了一跳,心說——乖乖!這文四不會已經翹辮子了吧?!

被扶出來的正是翟小姐,據說文四就剩下一口氣了,眼看奄奄一息,翟小姐癡情得很,傷心欲絕,就打算陪他到最後,等他咽氣了自己也一頭碰死算了。

眾人迎神醫一樣將小刀往裡迎。小刀可有些鬱悶了,她原本以為文四好歹能再挨個幾天,沒想到今晚就要死啦?這如何是好?

她下意識地看身邊薛北凡,薛北凡正幸災樂禍對她眨眼睛。

被擠進了屋子裡,小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熏香嗆人,趕緊拿手趕,“什麼味道啊?”

“是焚香的味道。”官家幫著解釋,“姑爺中邪了,所以……”

“這麼悶,好人都被你們熏死了,什麼中邪不中邪的。”小刀讓眾人趕緊將東西都撤出去,打開門窗通風。

翟小姐也算是個果斷的,或者是覺得小刀可信,就讓眾人按照吩咐做。

小刀好不容易順了氣,就坐在床邊給文四把脈。這會兒的文四面如紙灰,翟小姐說他就剩下一口氣是一點兒都沒錯的。

把了一會兒脈,小刀就覺得好似有些不對勁——這文四的確病體沉重,只是看不出什麼病來,脈象特別詭異。

小刀伸手翻開他眼皮子瞧了瞧,她雖然師從名醫,但神醫不等於神仙,不是看一眼就能治好的。翟家那麼有錢,鐵定是找了不知道多少郎中大夫看過的……什麼病呢?

小刀回頭問了聲,“病了多久?”

“一年以上。”管家對文四的病情早就爛熟於心。

小刀伸手,“之前所有郎中開的藥方,都留著麼?”

眾人面面相覷,管家趕忙命人找,集齊了不少,小刀一張一張看下去。

薛北凡悄悄湊過來,“喂,你看人本來心如死灰了,這會兒被你煽得死灰復燃,你若治不好再讓人心如死灰一回,那可是雙重打擊,造孽造孽!”

小刀本就心急,薛北凡還有空插科打諢,氣得她攆人,“你別鬧,出去等!”

薛北凡晃著腦袋就不走,“我還是在這兒等,萬一人死了他們要打死你,我好拽著你跑啊!”

小刀讓他一氣,腦袋裡倒是清明了些,又翻了翻藥方,問管家,“最開始的時候就是脾虛麼?面黃肌瘦,後來得的是肝病?”

“是啊姑娘,我家姑爺最開始是茶飯懶動,大家還以為他是心情不好。

“薛二,給他手腕子割一刀,放血看看。”

“哈?”薛北凡看著小刀,小聲提醒,“你治不好也別急著弄死他啊!”

小刀抿著嘴瞪他一眼,“照做呐!”

薛北凡見她急眼了,只好過去,“左手右手?”

“不管,劃一刀給他放點血。”

薛北凡不明所以,不過既然小刀這麼說鐵定有她道理,於是一刀割開了文四的手腕,就有血流出來。

眾人都不解,小刀走了過來,拿著桌上的燭臺照著血水仔細看,一眼就看到了血液裡有兩條糾纏在一起蠕動的小蟲,“中蠱了啊,果然是被下的毒。”

薛北凡一臉敬佩,“你個丫頭真能啊,連這怪病都能治?”

小刀眨眨眼,“我沒說我能治啊。”

薛北凡盯著她看,“你不說中蠱了麼?”

“是啊,血裡有蟲子,可不就是中蠱了麼。”

“哪種蠱?”

“那我哪裡曉得,蠱毒千千萬。”

薛北凡張大了嘴看她,可這會兒,就見翟小姐驚喜交加地趴在文四身邊,仰著臉看小刀,“小神醫,真的能治麼?我相公能治好麼?”

小刀還沒開口,薛北凡在後頭提醒她,“唉,你要是說治不好,那可是三重打擊。”

小刀抬腳,往後踹他膝蓋,順道白了他一眼。從百寶囊裡拿出個瓶子來,走到了翟小姐身邊,“我只知道他是中蠱了,我學藝不精,不知道是什麼蠱蟲,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不過十蠱九毒,我這裡有一種解毒良藥,十分珍貴。我娘說大部分毒它都能解還能續命,你給他吃一顆試試,死馬當活馬醫吧,若是真死了,我也盡力了,你莫要怪我。”

翟小姐此時心情幾度起落,但是有一線生機總比看著文四死好,千恩萬謝接了藥丸,給文四服下。

眾人於是就都在一旁等。

曉月見小刀將藥裝起來的時候還有些心疼,就問,“小刀,藥很珍貴啊?”

小刀撅撅嘴,“嗯,做一顆挺費勁的,希望這文四不是個負心漢。”

曉月理解地點點頭,等了片刻,文四沒多少動靜,小刀歎氣,果然奇跡這種事,不是說有就會有的。

就在眾人都覺得文四馬上要斷氣了的時候,他忽然一張嘴,“哇哇”地開始吐血,吐出血後精神了不少,臉色竟然回轉了。

小刀湊過去給他把脈,一笑,“押中了,可能真死不了了。”

翟府上下歡欣鼓舞。

又過了一個時辰,文四吐了不少血,整個人都轉醒過來,知道渴還知道餓。小刀他們被當做上賓讓到客房,管家丫鬟小心伺候著,留著眾人不給走,等小姐收拾收拾馬上出來道謝。

小刀他們還查案呢,自然也沒想走。

薛北凡拿手指頭輕輕一敲小刀的肩膀,“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小刀一撇嘴,“是本姑娘有實力!”

“是你有個好娘才對。”薛北凡失笑。

到了大半夜,整個翟府都安靜了下來,文四的命真的就保住了,他喝了些粥,就安安靜靜地睡去,呼吸均勻綿長。翟小姐瞬息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戀戀不捨地暫時離開了夫君床頭,到大廳來見小刀他們。

見她要大禮道謝,小刀趕緊攔住,邊說明了來意。

“沒錯!”翟小姐謔地站了起來,“的確是有人害我相公!我原以為她們是用巫術害的,現在看來,是用了毒藥毒蟲。”

“翟小姐,為何懷疑蔡家人?”郝金風記得之前翟家狀告蔡卞的事情,提了一句。

“說來話長。”翟小姐歎了口氣,“我與四哥成婚之後,可謂一路坎坷。大家都說四哥背信棄義貪慕虛榮,我們一直忍著。後來四哥聽說廖小青不見了,就處處找她,最終聽說她去仙雲山出嫁了。四哥找去一趟,回來便開始生病,之後日日長籲短歎茶飯不思,我看得出他難過。越到後來,四哥越是受折磨,不進食不說,還開始夜夜做惡夢。就夢到廖小青要害他……我派人去了多次,也沒找到她廖小青,據說是跑進山裡死了。後來聽說蔡卞封了山,還有家裡七姨太總也進山裡,我就想起了一件事情來。”

“和七姨太又有關係?”小刀這會兒對那七姨太也做點兒病,覺得她心術不正,好多秘密。

“四哥生性風流多情,對女子很好,也很討女子歡心。當年,那七姨太若不是日日來看他唱戲,也不會被蔡卞盯上,最後弄進府裡做了小妾……我想她應該很恨四哥吧。”

小刀驚訝不已,原來那七姨太害和文四也認識的?事情似乎糾纏不清了。

“說來說去,究竟是不是文四公子對廖小青始亂終棄,所以他因愛生恨了?”

就在眾人琢磨著該怎麼繼續問的時候,樓曉月直截了當問出了小刀最在意的一點。

小刀在桌子下邊挑大拇指——好樣的,曉月!

翟小姐低垂著頭,“大家都是這樣在說,我也聽慣了,有些事情是說不清的。”

小刀和曉月對視了一眼,還是沒鬧明白那文四究竟始亂終棄了沒呢?而薛北凡和重華卻是連連點頭,似乎明白了,而且非常理解。

當夜翟小姐留眾人過夜,次日要好好招待,有些事也等白天再說。

小刀進了院子,始終想不通,就問薛北凡,“你聽懂了沒?什麼叫說不清楚?”

“這就存在個期待度的問題,你娘沒教過你麼?”薛北凡反問小刀。

小刀狐疑地搖頭,“什麼期待度?娘讓我對男人不要抱任何幻想。”

“呵。”薛北凡苦笑,“也差不多了,就好比說……”說著,他隨手摘了朵梨花給小刀,“給。”

小刀不解地接過花,看他,“幹嘛?”

“梨花好不好看?”

“還行吧。”小刀左右看了看,就是普通梨花。

“送你。”

小刀眯著眼睛,“這一樹呢,我也會摘,送什麼。”

“呐,這就是所謂的期待度了。”薛北凡抱著胳膊笑,“你覺得我給你梨花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小刀撇撇嘴。

“你會不會覺得我給你梨花是暗示你我喜歡你?”

小刀沉默一會兒,給他把脈,“你也病啦?”

這時候,一個丫鬟端著盤子進來奉茶,薛北凡走過去接了她手裡的茶盤,將花放到她手裡,“多謝。”

丫鬟愣了愣,抬頭看了薛北凡一眼,紅著臉就跑了。

薛北凡對小刀一攤手,“看著沒?”

小刀撇嘴,“淫賊!”

薛北凡無語地看著她,“我剛剛也送花給你了,你該不是想說只准我淫你不准淫別人?!”

小刀抓起果盤裡一個桔子就砸他。

“這世上有一半男人的風流是誤解出來的。”薛北凡接了桔子笑得開懷,“當然了,還有一半是自作孽。”

小刀心說什麼期待度啊,你不去招惹人,人也不會胡思亂想,扭臉就要回房。

剛才上臺階,忽然……就聽院子裡傳來了一陣慘叫。

【荼靡花開】

慘叫一聲的應該就是剛才那位丫鬟。小刀等人跑出去,只見她坐在地上,伸手指著回廊盡頭,“鬼……鬼啊!”

她這一嚷,四外的人都被驚動了,包括剛剛歇下的翟小姐。

眾人急匆匆跑到文四的屋門前,生怕又是什麼妖魔鬼怪纏上他了,果然……就見屋內原本熄滅的燈火不知何時亮了。

“四哥!”

翟小姐也顧不得人阻攔,猛地推門進去。

此時屋中的景象卻無任何的懾人之感,既沒有兇神惡煞的妖魔,也沒有青面獠牙的惡鬼。

小刀看不真切,眼前擋了不少圍觀的,影影綽綽就見似有兩個人,踮著腳尖正往裡瞧,冷不防身後薛北凡托著她腰將她往上一舉。

“啊!”小刀慘叫一聲,捂著腰往後就是一腳。

幸好薛北凡躲得開,這一腳還是踹胯骨上了,疼得他直揉,“你這腳也太黑了,想廢了我啊?!”

小刀驚得汗毛直豎,竄到曉月身旁瞪薛北凡,“誰讓你亂摸了,死淫賊!”

薛北凡歎氣,“好心遭雷劈!”

小刀還在氣悶,衣袖就讓樓曉月輕輕拽了拽。曉月找到了條縫隙可以看到屋內景象,就拉了小刀往屋裡指。

小刀一看,驚訝無比——只見屋中燭光閃爍,暖暖的柔光下,文四氣色好了不少,靠在病榻上低垂著頭。

床邊,半跪著一個女子……眾人無不驚歎,這是天上剛掉下來的謫仙麼?她穿著長長的白裙,裙擺拖出去老遠,如夢似幻的。這女子身材輕盈瘦削,半跪半靠在床邊的姿態柔若無骨,一雙素白纖瘦的手緊緊握著文四的手,仰著臉與他對視。

仔細看她面貌,怎麼看都只十七八歲年紀,嬌俏無比、純美可人,尤其那一雙含淚的眼,微蹙的眉,叫人疼惜不已。

兩人對視的樣子可謂含情脈脈,十指交握更像是久別重逢的有情人。

良久,小刀就聽薛北凡問了聲,“這女人眼熟不?”

小刀回過神,才發現竟是林子裡那個鬼氣森森唱著釵頭鳳的廖小青!之前在林子裡看到可沒這會兒漂亮……而且怎的還年輕了好幾歲?

“是不是變年輕了啊?”小刀回頭問薛北凡。

薛北凡點頭,“我也覺得,還漂亮了不少!”

兩人覺得詭異的同時,腦袋裡莫名蹦出了那個吃人滋補的七姨太,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

重華原先就見過廖小青,也忍不住皺眉——這廖小青真是紅顏不老不成?怎麼看起來比幾年前還年輕?

相比起廖小青的明豔動人,翟小姐就普通多了,加之這段時間心力交瘁,人都瘦得脫了相。

“小姐。”

管家覺得不成體統,畢竟文四是他們翟家的姑爺,在翟府裡當著那麼多下人和另一個女人如此親密……他家小姐以後如何自處?

下人們也竊竊私語。

“這不是廖小青麼?”

“沒想到還這麼漂亮啊!”

“看,姑爺眼睛都直了!”

“你說姑爺之前病那麼重,是不是相思苦啊?!”

“四哥。”

這時,翟小姐也走進了屋子,文四雙眼還是看著廖小青,嘴裡喃喃,“娘子,你看,小青回來了,她不氣我了。”

小刀用胳膊撞了薛北凡一下,“你不說是廖小青誤會了一廂情願麼?我瞧著怎麼是你情我願的呢!”

薛北凡小聲提醒小刀,“你倒是想想重點!廖小青怎麼進來的?”

小刀一愣——對哦!剛才那丫鬟還說鬧鬼哩。

“姐姐。”廖小青仰起臉,柔聲細語問翟小姐,“讓我留下照顧師兄吧,我給做牛做馬都成,等師兄好起來我就走。”

“呃……”翟小姐張了張嘴,小刀一皺眉,就要進屋,被薛北凡一把抓住,“人家的家務事,你少管。”

小刀不滿,“當斷不斷,事後必亂,婦人之仁後患無窮!翟小姐自個兒不會照顧麼?文四之前都快病死了,不都一直是她在照看?!”

樓曉月也點頭。

薛北凡捂著小刀的嘴往外拉,“你少管閒事,清官難斷家務事!”

“都是廢話!”小刀堅決掙扎要去打抱不平。

重華對兩人輕輕地“噓”了一聲,指指門裡。

眾人回頭望,只見翟小姐最終還是點了頭。廖小青感激地跟她道謝,隨後抓著文四的手,兩人訴起了這段時間的經歷,說到傷心處還落淚。

翟小姐轉身出了屋子,還幫著帶上門,默默出院子,沒多說一句話。所謂一朝天一朝地,之前的生離死別到剛才的失而復得,再到現在的得而復失,翟小姐走出院子的樣子叫人擔心加寒心。

“文四太過分了!”樓曉月不滿地拉著小刀回院子,眼不見為淨。

小刀也氣悶,該說誰對誰錯呢?之前覺得文四拋棄舊愛,害廖小青因愛成狂。可如今他和廖小青重修舊好了,又覺得翟小姐對他那一片情深付諸流水……裡外不是人啊。

可惜本人家都不在意,他們也不好多管閒事強出頭,只得作罷。

“我問你。”薛北凡見小刀臭著臉,就問她,“若今日廖小青在門口跪著哭,說想見文四一面,做牛做馬伺候他,他病一好立刻就走,但翟小姐斷然拒絕,你同情誰?”

小刀嘴巴抿抿,不說話了。

“其實兩者之間沒多大區別。”薛北凡無所謂地一聳肩,輕拍了小刀的肩膀,“早點睡吧,好戲在後頭呢。”

薛北凡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像是發現了什麼,小刀則是狐疑加氣悶了一宿,文四、翟小姐、廖小青,這三人什麼意思呢?

 

次日大早,小刀一起床就去給文四把脈,與其說是來看文四,不如說她對廖小青很好奇。

廖小青果真是全心全意在伺候文四,端茶倒水殷切備至,完全看不出林中時瘋癲模樣來。

小刀去廚房,見她正煲湯呢,就過去問,“廖姑娘。”

廖小青笑得隨和,“小神醫,叫我小青就好了,多謝你治好了師兄。”

小刀笑了笑,試探著問,“你怎麼知道文公子身體好了啊?”

廖小青顯得頗無奈,“我之前得了瘋病,神志恍惚,多虧神尼將我治好了。我病一好,聽說師兄為了我的事著急上火,就趕緊下山來了。”

小刀心說有沒有那麼巧啊,瘋病一兩天就好了?不過她也不點破,見廖小青捧著湯盅回院子,便在後頭跟著,“神尼?什麼人啊?”

“我的救命恩人。”廖小青不愧是文家班的台柱,那嗓子,說話都跟唱曲兒似的溫婉動人。小刀跟著她到了文四房門口,正巧,翟小姐也帶著丫鬟拿著食盒走過來。

小刀眨眨眼——狹路相逢哦!

正在這誰都覺得尷尬的時候,就聽屋內文四忽然問了一聲,“小青?好香啊,是老鴨煲麼?”

“嗯。”廖小青捧著湯盅就跑了進去,“師兄,餓麼?”

“好餓。”文四顯然精神好了不少,拿著勺子等著,“我想吃老鴨煲好久了。”

小刀下意識地看身邊的翟小姐,就見她只是看了看屋內的情形,隨後轉身走了,那雲淡風輕的樣子,叫人懷疑昨晚痛不欲生要隨文四去的是不是她。

小刀皺眉,現在他身邊可沒薛北凡攔著,脾氣上來了就進門。

“神醫。”文四喝著湯,看到小刀來了,趕忙說,“還沒向你道謝。”

“要謝就謝你娘子吧。”小刀淡淡道,“她可是差點就隨你去了,如果你還記得你娘子是誰的話。”

小刀說這話可不客氣,就等著看文四和廖小青多尷尬。

可再看文四,臉上依然是那樣的隨意,還問,“娘子呢?叫她也來嘗嘗小青燉的老鴨煲。”

“師兄。”廖小青笑著問他,“吃完了飯出去走動走動吧?別總悶在屋裡。”不經意地,就將話頭帶了過去。

小刀站在屋裡覺得有些反胃,也不知是不是老鴨煲裡頭黨參放太多了,味兒重,她索性轉身出門了,看不下去!

走到院門口,就見翟小姐正在一棵樹下坐著,專心地按照藥方給文四篩草藥。這草藥明明是已經抓好了的,翟小姐還要仔細地確認一遍,將草渣兒枯葉都撿出去。

小刀走到她身邊,猶豫了起來。

翟小姐抬起頭來看到她,笑問,“吃過早飯了沒?”

小刀點點頭,一想不對,又搖搖頭,確實還沒吃呢。

翟小姐打量了小刀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得那叫個自在,似乎文四那檔子事兒從來沒發生過。

小刀皺眉問她,“你不生氣啊?”

翟小姐愣了愣,“生什麼氣?”

“文四這麼對你很過分啊。”小刀也不拐彎抹角,“你不吃醋麼?”

翟小姐笑了,“我還是他娘子,他記得這點就好。”

小刀有些惶惑,“娘子……說明什麼?”

翟小姐回答得輕巧,“說明我這些年的苦沒有白受。”

“你這些年全心全意,就只值這一聲娘子麼?”小刀愕然。

“那你覺得該值什麼呢?”翟小姐伸手幫著小刀整理了一下衣袖,“我可以忍,只要我還是四哥唯一的妻子,這就是當年他在眾多女人裡選了我的原因。”

 

薛北凡大早起來,準備去鬧小刀一下醒醒神,可到了屋門口就見只有曉月在疊衣服。

“那瘋丫頭呢?”

曉月板著臉,“不准這樣說小刀。”

“好好,你的好姐妹,小美人顏小刀呢?”

曉月嘴角微微翹起,“她大早去看文四的病情了。”

薛北凡一笑,“果然。”轉身就出門去了。剛走到院子裡,就看到小刀靜靜地坐在荷花池邊,盯著早就枯敗的荷葉和乾枯的蓮蓬發呆,神情少有的落寞。

薛北凡搖了搖頭,走到她身邊坐下,“怎麼啦?”

小刀依舊望著前方發呆,無目的地說了一句,“翟小姐說,她忍,只有忍耐,文四才是她的。”

薛北凡托著下巴,“哦,這女的挺聰明的。”

“呸。”小刀有些負氣,“憋屈。”

薛北凡伸手拽她頭髮,“傻丫頭,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管別人作甚?”

“七姨太算不算也是在忍?”小刀接著自言自語,“她明明喜歡文四,相比起文四風流倜儻,那蔡卞猥瑣又好色,兩人相去甚遠。她為何還要不擇手段地討蔡卞歡心?爭風吃醋爭寵奪愛?”

“爭唄。”薛北凡隨手撿了一枚石子,站起來側著身,甩手打水漂,“情愛名利本就如此,要麼爭要麼忍,好過坐著等。”

小刀微微鼓起腮幫,站起來拍拍裙擺上的草灰,決定走了。

“去哪兒?”薛北凡拉著她胳膊,“咱們出去吃早飯好不?”

小刀掙脫手,瞪他一眼,“不跟你說話,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麼嚴重?”薛北凡驚了一跳,“我說什麼了?!”

小刀不搭理他,決定找曉月吃朝食去。

“我跟你賭好不好。”薛北凡忽然說了一句。

小刀不解地回頭,“賭什麼?”

薛北凡微微彎下腰,湊到小刀眼前,“晌午之前,文四會叫你刮目相看。”

“他已經讓我刮目相看了。”小刀撇嘴,“原本只當他是風流鬼,現在才知道是個負心漢。”

“嘖嘖。”薛北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擺了擺,“風流鬼和負心漢都不算多壞的男人,你壞男人見得太少了。”

小刀還沒來得及回嘴,忽然,就聽外頭傳一陣騷亂。兩人跑出去,就見幾個衙役押著廖小青,正要往外走。

“正幹什麼啊?”小刀不解。

“這是個妖婦。”為首的一個班頭看了看管家。

管家手裡拿著一包東西,“這是在廖姑娘屋裡搜到的,有草人、釘子還有木槌。”

衙役還拿出一個黃紙包來,“還從她屋裡搜出了毒藥,估計是準備住幾天後投毒!”

小刀心說,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師兄?”廖小青喊著文四,想讓他給求情。

而此時,文四臉上依舊那麼閒適,不慌不忙,“你害得我還不夠慘麼?”

廖小青驚訝地看著他,眼中有淚珠滾動,“你竟然……”

文四歎了口氣,對著衙役們一擺手,“她背後定有會妖魔邪法之人出謀劃策,大人們請一併抓了,還我日後安寧。”

“文四!”廖小青早已沒有了剛才的溫婉柔順,眥目欲裂面露猙獰之色,臉上的妝容也顯得詭異了幾分,她掙扎著大喊,“我要你死,你這負心人!”

小刀和薛北凡對視了一眼——果然,還瘋著呢!

那班頭看著廖小青,“你這瘋婦是不是被山婆迷了?你再混鬧,小心待會兒知府大人下令燒死你!”

廖小青只是直直看著文四,但文四還是面不改色地靠在床上,無半分憐惜之色。

“哈哈……”廖小青邊發瘋邊掙扎,兩個衙役都按不住她,她披頭散髮狀況極慘,嘴裡笑著,“戲子無情果然不假,你之前的都是虛情假意!”

文四淡淡一笑,“我若不穩住你,怎麼抓你個人贓並獲?”

小刀暗暗心驚,這文四大病在身,竟然還算計了廖小青!這男人究竟有多少心眼?

小刀覺得昨晚到今晨的所見實在太精彩了——先覺得文四風流過頭對不住舊情人,又覺得文四沒心沒肺辜負了結髮妻,可現在再看看翟小姐和廖小青的樣子,小刀忍不住感慨……郎心似鐵啊,女人是他掌中的玩物。

“這叫恨。”薛北凡不知何時到了小刀身旁,用低低的聲音說,“翟小姐的情是忍、七姨太的情是爭、而廖小青則是恨……你覺得,哪個更真,更可憐?”

小刀抬頭看他,就見薛北凡臉上的笑意斂去,“從來美好都只是看起來好罷了,情愛這種東西,到最後無外乎忍、爭、恨,周而復始。所以說,花開荼糜花事了,庭槐影碎被風揉,相信什麼真愛不滅的都是傻子。”

小刀猛地抬頭看薛北凡。

薛北凡一挑眉,“你更傻,可別看上了我,我比那文四還壞呢。”

小刀抬手,重重賞了他一個耳光。

這突如其來的“啪”一聲,讓在場眾人都傻了眼。

重華和郝金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看小刀又看看薛北凡,這兩人平日雖然吵吵鬧鬧,可誰都知道只是在玩笑。薛北凡逗小刀跟逗個貓似的,今天說什麼了?把丫頭惹翻臉了。

只有薛北凡,挨了打,卻偏偏還笑得很開心,似乎就是討打的。

小刀回頭,看那些抓著廖小青的衙役,“放了她。”

衙役們為難地看郝金風。

郝金風也覺得這樣行私刑的確是不妥的,但是廖小青藏著劇毒,且親口說了是來殺人的。

“她藏著毒藥……”衙役解釋。

“誰說她藏的是毒藥。”小刀接過那包藥粉,打開,將紙包裡的粉末都倒進了嘴裡。

“小刀!”樓曉月驚得都忘記叫假名了,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薛北凡眼尖,看出顏小刀在那一瞬間調換了藥包,好快的手法。其他衙役自然是分辨不出的,只以為顏小刀瘋了,竟然吃毒藥。

小刀咂咂嘴,對衙役一擺手,“還不放人?!什麼毒啊,是炒米粉!”

“呃……”衙役們面面相覷,“那這草人?”

“上邊又沒寫名字,能害誰?!”小刀瞪了一眼,“是我治好的文四,他是被蟲咬了,跟巫術沒關係!”

衙役們都看郝金風,郝金風也覺得的確沒有證據捉拿廖小青,衙役們剛一鬆手……

廖小青就撲過去打文四,她十分兇惡,府裡丫鬟下人都遲疑了一下,文四被她一把抓了滿臉的血。

下人們趕緊過去攔阻,翟小姐依然站在一旁看,還是沒事人兒似的。

小刀冷眼看著這邊一團糟,轉身就走,嘴裡嘀咕著,“浪費本姑娘一顆好藥!”

重華推了薛北凡一把,“你說什麼了?”

薛北凡一聳肩,慢條斯理,“實話而已。”

小刀站住了,回頭看著,也不知道是看薛北凡還是看後頭文四呢,冷冰冰拋下兩個字,“混蛋。”

重華和郝金風目瞪口呆看薛北凡,曉月就追顏小刀去了。

薛北凡卻是笑得越發開心摸了摸沒被打的半邊臉頰,“我再去說兩句,另外半邊也讓她來一巴掌。”說完追出去了。

郝金風一臉佩服,“頭一次見討打的。”

重華也笑得無奈,心中卻是隱約有些感覺,薛北凡那傢伙,究竟在想什麼?

門外,小刀氣呼呼走,曉月是剛才唯一聽到他們說話的人,跟了兩步,小聲說,“小刀哦。”

“嗯?”

“你不也總說男人靠不住,感情沒長久麼?”曉月問,“為什麼薛北凡說了,你要打他呢?”

小刀愣了愣。

曉月笑了,“其實你還是相信,有天長地久這回事的,是吧?也想找個一心一意的人,是吧?”

小刀板起臉,“才不是。”

曉月挽著她胳膊往外走,“行啦,我們去吃好吃的,別管那些臭男人。”

“有道理!”小刀認真點頭。

院門後邊,薛北凡背靠著牆笑,摸摸剛才被小刀抽中的半邊臉,不痛,麻麻的、微辣、溫熱……

【冤家歡喜】

小刀留下了翟府眾人吵得一團糟,自己拉著曉月找了家客棧坐下吃茶。

“薛二那傢伙,真煩人。”小刀坐下等吃的,不自覺地摸了摸手心,還麻麻的。

曉月見她賭氣呢,笑著搖了搖頭,“你呀,跟薛北凡特別較真,他胡說八道又不是一天兩天。”

“哪有。”小刀摸了摸鼻子,“不說他。”

“那說別的唄。”曉月換了個話題,“就這麼放過廖小青?”

“才沒放過她。”小刀咬了一口包子,“剛才不過是看文四不順眼,先教訓他一下。至於廖小青,抓住她又如何,說她因愛成恨反應過度?還是她性格歹毒害人不淺?抓她沒用的,要找到根本才能了了這事兒。”

曉月捧著個茶杯,“你想用她放長線釣大魚?”

“對的,罪魁禍首是那個老尼姑。”小刀臉色微微沉下幾分,“先是七姨太、再是那廖小青……還有那個會動的木頭人,我想搞清楚究竟怎麼回事。吃人葆青春,下蠱害死人,她們一鍋粥串謀共犯,一個都跑不了!”

“嗯,不愧是神捕的妹子。”

兩人正說話呢,薛北凡突然冒了出來,坐到了小刀身邊,胳膊挨著她胳膊。

小刀立馬挪開了些,還含著些怨氣地看他。

薛北凡偏偏跟過來,嬉皮笑臉的。

“去。”小刀往外攆他,“坐開點!”

薛北凡偏偏粘緊些。於是一個躲一個追,桌子總共也就四面,小刀用一根筷子擋著薛北凡,“你給我保持一丈距離!”

曉月捧著杯子看兩人鬧,剛才那一巴掌,薛北凡竟然一點都沒在意,那剛才該不會是討打的吧?少主說的確沒錯,薛北凡這人,心裡在想什麼,誰都看不透。

小刀瞥了薛北凡一眼,見他臉頰上還有淡淡的五個手指印,也有些不自在,剛剛是不是太大力了?再看他一眼,發現這人還是死樣子。其實薛北凡長得挺好看的,就是整天一副吊兒郎當沒正沒經的樣子,說話還欠抽。

“誰叫你胡說八道了。”小刀嘟囔了一句。

薛北凡嘴角揚起了淡淡的笑容,“我說什麼了?”

小刀扭臉,又嘟囔了一句,“欠抽。”

“我打聽到了些線索,想不想聽?”薛北凡伸筷夾了個小籠包給小刀。

小刀挑著眉頭,吃包子,“說來聽聽。”

曉月笑了起來,這算是和好了?這兩人真小孩子氣。

“我這幾天找了些地痞閒聊……”

話沒說完,小刀就一臉佩服地看他,那意思——真行啊薛二,找地痞聊天。

薛北凡也不跟她鬥嘴,手指捏著小刀那雪白的荷葉邊袖子,似乎是在琢磨料子,邊說,“這裡的人通常都有個說法,嬌妻猛于虎。”

小刀嘴角抽了抽,搶回袖子,“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家裡娘子自然有一半是凶的。”

“凶是一回事,不過凶得可人和凶得嚇人就是兩回事了。”薛北凡邊說邊又研究起小刀手腕上的銀鐲來,撥弄了一下鐲子下邊掛著的兩個小搖鈴,叮咚叮咚的。

“這是民風問題吧?江南女子大多溫婉。”小刀索性將手藏進袖子裡,不給他看。

曉月也點頭,“怎麼樣的算凶?站在路口駡街麼?”

“罵人打人都是小事,殺人放火那才是大事。”薛北凡慢條斯理地用筷子戳著一個包子,“近幾年,金陵的大戶人家,特別是娶了好幾房妻妾的人家,基本都家破人亡了。不是因為家道中落或者突逢不測,而是因為幾房太太爭風吃醋,最後搞到人命收場。”

“這地方,爭風吃醋還是個風俗呐?”小刀下意識瞧了瞧手裡的茶杯,“難怪茶水也一股酸醋味。”

“哈哈哈。”

小刀隨口一句話,就引來了一陣笑聲。

她和曉月都仰起臉,只見笑的是來添茶的夥計,“小姐真會說笑啊,茶水酸甜是因為裡頭放了新鮮的梅子,除春茶的澀味的。”

“梅子?”小刀往茶杯裡瞧了瞧,還真有——碧綠的茶葉裡,有兩顆圓滾滾的青梅,看起來很鮮嫩。

“不過啊,我們這兒爭風吃醋還真是經常出事。”夥計邊倒茶邊閒話,“今早不也出亂子了麼。”

“出什麼事?”三人都納悶,不會是翟府的事情這麼快就傳出來了吧?

“蔡大人府上八夫人九夫人不知為什麼,昨晚打架還動起刀子來了,據說兩人互捅了對方好幾刀呢,這會兒都生死未蔔。”

“蔡卞究竟幾個媳婦兒?”小刀眉間擰了個疙瘩,邊看薛北凡,兩人同時想到——這事兒和七姨太有沒有關係?

“現在可能排到九了吧……還是十來著?”夥計也笑著撓頭,“蔡大人好色,整個金陵府誰都知曉的,最荒唐的時候一天連著娶兩房妾,不過他媳婦兒多但管得少,家裡亂著呢,總死人。”

“又不是宮闈爭位,普通人家妻妾爭爭寵,至於鬧出人命來麼?”小刀覺得不可思議,心說蔡卞又不是多風流倜儻,那麼糟糕一人,有什麼好爭的!

“所以說這地方風水不對啊,你看還特地造個廟,咒什麼負心漢。”夥計嘖嘖兩聲。

“咒負心漢怎麼吃上醋了?冤有頭債有主才對。”曉月覺得說不通。

“結果卻是,上山燒香的女子只一小半咒負心漢,多半是去咒情敵的。”夥計搖著頭,走去另外一桌上茶了。

曉月壓低聲音問小刀,“會不會都是因為去仙雲廟的緣故?”

“八成是。”薛北凡幫著小刀對曉月猛點頭,那神情和小刀尤其相似,逗得曉月忍不住“噗”了一聲。

小刀抬腳就踩,兩人正要再鬧一把的時候,重華府一個下人跑了來,跟薛北凡耳語幾句。

薛北凡點頭放下銀子結帳,帶著小刀曉月下樓,“廖小青走了,重華已經派人跟著她,說她往仙雲山的方向去了。”

 

仙雲山還是有魏新傑的人馬守著,大道過不去,廖小青早早進入了林子,在幾乎分辨不清方向的陰暗樹林裡,腳步飛快地奔跑著,長長的裙擺在樹林間刮蹭,她披頭散髮十分落魄。此時的廖小青,跟當日小刀與薛北凡在林中看到的那位,才是同一個人。

她一直跑上了仙雲山,沖進廟的側門,跌跌撞撞摔倒在了院子裡。

此時,就見老尼姑正在後院削著一截木片,回頭看到她來,似乎也是預料之內,微微地笑了笑,“他果然不念舊情麼。”

“神尼,只要能讓文四生不如死,我答應拿自己當祭品!”

小刀和薛北凡還有曉月都躲在山門後邊,那廖小青的話幾乎是喊出來的,所以他們聽得真切,心中疑惑——什麼祭品?

老尼姑緩緩地站了起來,伸手輕撫廖小青的一頭黑髮,低低的聲音說,“一旦立下誓言,就沒有回頭路走了,你要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了!”廖小青情緒顯然還十分激動,“我要他死,把他挫骨揚灰,把我和他的屍體葬在一起!誰都別想搶走他!”

小刀聽得寒毛直豎,回想了一下文四那欠揍的模樣,這廖小青還真就拿他當寶貝。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種事情本來難分對錯,要說有理,他倆都有自己一套道理。可廖小青一千個一萬個喜歡文四,若是文四對她本無意,也不好說他負了她什麼,沒緣分唄。聽之前對話,文四也沒占廖小青什麼便宜,她何來這麼深的恨意?歸根結底,還是她不甘心自己錯愛罷了,如今的廖小青,對文四還是不是真有感情?恐怕只有天知道。

“好。”

良久,只聽那老尼姑心滿意足地答應了一聲,蹲下,托起廖小青下巴直視她,“你想他怎麼個死法?”

“我想他親手殺了那個姓翟的女人,然後他身敗名裂,自殺而死!”廖小青這話出口帶著咬牙的聲音。

樓曉月聽得拽了拽小刀,對她使眼色——這女的好恐怖!

小刀一個勁點頭,邊瞥了薛北凡一眼——看到了沒?風流有風險的!

薛北凡訕訕地摸頭,只覺得,廖小青是病了吧,怎的如此失常?

老尼安慰了廖小青幾句,站起身,從裡屋拿出了一個小木人來,抓起廖小青的手腕子,尖尖的指甲劃過她手腕,鮮血就滴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那木頭人的心口。

隨後,老尼舉著木人嘴裡念念叨叨不知道說了一長串什麼,將個文四和翟小姐咒的入了好幾回的十八層地獄方才甘休。又燃起火盆,將木頭人放進去燒成黑色,一股濃濃的焦糊味到飄出來,飄散在山風裡。

“你跟木僕尾的契約已經生效了,從今以後你就是神明祭品,文四一定會如你所願,生不如死。”老尼姑一字一頓地說完後,張嘴,對著廖小青的臉上吐出了一口煙氣。

小刀從門縫裡看得真切,一頓——這老尼姑究竟什麼來頭?似乎暗器用得非常好,剛剛那一口是迷煙,表示她嘴裡藏著煙囊,這種暗器可不是誰都能用的。

聞到煙的刹那,廖小青的雙眼就呆滯了,木訥地站在那裡。老尼姑拉著她轉身往柴房旁邊那條小巷走了進去。

小刀趕忙一拍薛北凡,指那條巷子。

薛北凡心中領會,之前小刀就推測仙雲山瀑布寶洞的入口可能在仙雲廟裡,而柴房旁邊的這一條巷子,就是他們懷疑的地方。

之前他們在巷子裡躲過一陣子,發現地上,除了泥灰之外還嵌有一些瓷片,陽光一反,地面上就有一種波光粼粼的感覺,而且長長一條,看起來和仙雲山瀑布十分像。如果傳說中的寶洞就在仙雲山瀑布下面,那真瀑布很可能只是個幌子!所以說設計巧妙,是影子給了小刀提示。

這種手法十分常見,小刀跟她娘學過如何分辨藏匿在流言之中的線索。通常都是似是而非的,說山非真山、說河非大河,混淆視聽而已,切忌先入為主。

老尼姑拉著雙眼呆滯的廖小青快步跑到了那條巷子裡,在青石板上踩了幾腳後,忽然“嘩啦”一聲,地上出現了一個方形的入口,還不小,夠兩三個人通過,下邊似乎又有臺階。

小刀注意到薛北凡此時眼神專注地盯著那個入口,顯然,他對廖小青會有什麼結果並不感興趣,唯一好奇的就是,這洞裡會不會有龍骨五圖。

小刀就納悶了,龍骨五圖雖說是藏寶圖,但薛家兩兄弟為何這麼急著要呢?按理來說,北海派應該是一點兒都不缺錢、也不缺武功秘笈的。薛二當前最重要的是幫他大哥奪回北海派才對,為什麼寧可被人誤會也不去幫忙?這人平日雖然總是嘻嘻哈哈,但偶爾也會皺著眉頭顯得有些心事,這人精兩兄弟,打的什麼主意?

老尼姑拉著廖小青下了地,小刀和薛北凡也跟了下去,曉月留在上方把風,好做個接應。

仙雲廟果然內藏乾坤,小刀和薛北凡跟著下了地宮,感覺踩在腳下的方磚堅硬寒冷,就知道這地窖有些年頭了。一條長長的拱形樓道蜿蜒向下,時不時打個彎,小刀暗暗算了算距離,好傢伙,都挖到仙雲山山腹裡頭了!

兩人怕被發現,也不敢點火摺子,四周黑燈瞎火的。小刀還跑前邊,薛北凡見她跟個兔子似的,趕緊拽胳膊,“你別那麼猛,小心有陷阱。”

“噓!”小刀一把伸手捂住他嘴,“笨啊你,你看老尼姑也沒點燈,還有廖小青傻呵呵的,能避開什麼陷阱?”

“倒也是……”薛北凡見樓梯挺陡,笑嘻嘻問小刀,“要我背不?”

小刀恨得牙癢,這人,什麼時候都有心思瞎鬧!決定不理他往前走,薛北凡抱著她胳膊,小刀感覺薛北凡貼得近,面皮紅紅推他,“走開啦!”

“黑啊!”薛北凡一臉欠揍裝可憐,摟著不放“人家怕黑。”

小刀覺得自己連脾氣都被薛北凡這廝給磨好了,從腰包裡掏出一枚夜光珠來,冷色的幽光立刻照亮了四周。

這一照不要緊,還不如不照呢,小刀和薛北凡叫四周景象嚇出一身汗來。

也不知是那老尼姑的趣味還是原本就有這擺設,長長的走道兩邊各有一個凹槽,凹槽裡橫七豎八擺放著一些木頭人的殘件,比如說木頭的人腦袋、木頭的手腳之類。冷光之中,木頭淡淡的色澤看起來和真人相仿。

薛北凡拉著小刀的手一步步往下走,小刀可能顧著擔心那些詭異的木頭人了,完全沒注意薛北凡將她整只手都握在了手裡。

走到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石室,類似于玄關一樣可能是個過渡,前方一扇石門虛掩著,裡邊有淺淺的光線傳出來,還有人聲。

小刀將夜光珠藏起來,和薛北凡一起想走過去扒門縫偷看。剛走到門前,就聽到一聲慘叫和呼救聲傳出來。

薛北凡下意識地一拉小刀,躲到了石門後邊。

小刀忍不住好奇,湊到門前往裡看。才看了一眼,趕緊回頭對著薛北凡一個勁使眼色。

薛北凡就就聽裡頭廖小青的呼救聲傳出來,好似是在抗拒什麼,還有古怪的喀喀聲,以及釘釘子的聲音。

薛北凡也忍不住往裡望,只見裡頭有三個尼姑,除了老尼姑之外,還有兩個就是那日他們在林子裡看到的兩人。

此時,老尼姑正對著一尊木頭羅漢又是叩拜又是誦經。而另外兩個尼姑正將廖小青強行塞進一具打開的木頭人裡,廖小青似乎嚇壞了,拼命掙扎。

旁邊還有好幾個並排的木頭人,有幾個殼子打開著,裡邊都塞了人。這些木頭人好似是量身定做的,大小各異,但是每一個裡邊都裝了一個女人。這些女人應該都是活的,只是被嘟著嘴說不出話來,緊緊夾在木頭人裡邊不能動彈。小刀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在林中看到的那個會動的木頭人。

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不是這老尼姑把活人強行做成木頭人了吧?

站在廖小青旁邊的一個木頭人裡頭卡著的那女子特別眼熟,小刀一眼就認出來——這不是蔡府的七姨太麼?!

小刀可能看得有些愣了,七姨太正往外望,一眼看到門口有人,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呼救,就搖著頭掙扎了起來,雙眼望著小刀淚水漣漣的。

小刀看得有些傻眼,正在猜她想說什麼,身後薛北凡忽然帶著她縱身一躍,“嗖嗖”兩聲,兩枚飛鏢釘在了他們剛才躲藏的地方。

“呵呵。”

同時,從石室裡傳來了兩聲冷笑。老尼姑緩緩地轉過頭望向門外,有兩個身影,正隱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哦,看來還少一個木頭人啊。”

“嘎吱”一聲,石門緩緩地被推開,老尼姑托著一盞油燈走出來,油燈昏黃的光照亮了她半張皺巴巴的臉,嘴角含笑,樣子卻是猙獰無比。

此時另外兩個尼姑手上一松,似乎想來幫忙,就聽廖小青大喊,“救命啊!”

薛北凡把小刀往身後藏了藏,笑著看那老尼,“師太不會數數啊,不是應該少兩個麼?”

“嗯?”老尼眯著眼睛,似笑非笑看著薛北凡,“木頭人,只給女孩子用。”

小刀探頭也想看,薛北凡還是擋著她臉,和之前一樣,似乎是不願讓老尼姑看清楚她的長相。

“木材不夠了麼?”薛北凡問老尼,邊帶著小刀往一旁退,讓她到樓梯口的位置,方便逃走,“還是你只會做女木人,不會做男的?”

老尼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仰著臉哈哈大笑起來,末了,拖著沙啞的嗓音說,“男人,只配用管材。”

薛北凡微微一挑眉,就感覺身後小刀抓著他的衣袖拽了兩下。

“人家要給我用棺材,你別讓我分心啊。”薛北凡退到樓梯口,低聲囑咐小刀,“你先溜。”

小刀卻湊到他耳邊說了句,“薛二,那三個尼姑都是男的。”

“哈?!”薛北凡一驚,同時小刀一拽他頭髮,“小心!”

薛北凡順勢一後仰,躲過偷襲的幾枚飛鏢,小刀一屁股坐在了樓梯上,揉著屁股,痛死。

揚氣臉,卻見老尼姑賊溜溜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看呢,臉上有笑意,“小姑娘,長得不錯。”

小刀立刻明白她看清自己長相了,趕緊捂臉,邊抬頭看薛北凡——咋辦?

薛北凡拉她起來的同時一回手,不費吹灰之力抓住了一個尼姑偷襲刺來的一劍。

小刀也沒看清楚怎麼回事,那劍“哢”一聲,碎了一地,偷襲那尼姑橫著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石牆上,摔下來的時候跟散了架一樣。

老尼一皺眉,也吃驚薛北凡武功之高。

薛北凡則是淡笑,“既然是男人那就好辦了,你說的,男人只配用管材麼。”

小刀站他身後,就覺,這個薛二,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只有一點點,是帥的。

【壞人,好人】

薛北凡一腳踹飛了一個尼姑,跟其他兩個打到一處。

小刀站在臺階前邊裡看情況,發現三招兩式下來,那老尼姑完全不是薛北凡的對手,忍不住暗贊——這薛二功夫了得!他大哥真的比他厲害麼?這樣的武功不說獨步天下,名震一下武林是絕對可以的,怎麼沒名氣,還落得盡是駡名呢?

小刀看戰況,覺得老尼似乎快挺不住了,但她還是有意阻擋著石室的門,像是不想讓薛北凡進去,貌似在隱瞞什麼?

朝老尼身後的石室內瞧,隱約有木門,還有架子……架子上彼岸金銀玉器若隱若現,果然是藏寶洞,還不曉得藏了多少寶貝!

倏忽,小刀就瞟見神龕裡的怪羅漢屁股底下,墊著一個蓮台。這蓮台形狀怪異,木料也顯得特別。小刀眼多尖啊,看著就眼熟一琢磨,猛然就想起來了。在碧波山莊找到龍骨五圖的時候,骨頭也裝在這樣一個木料的匣子裡。遂細看那羅漢,小刀打了個愣神——聚寶羅漢!一般藏寶地的羅漢都兇神惡煞的,是用來嚇唬賊偷用。

小刀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那羅漢連同底座是一整個機關,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那是兵家常用的疑兵之計,叫人反而忽略了。別說,小刀覺著,老尼拜那神像那麼久,未必就知道蓮台裡有機關。

薛北凡騰身躲開老尼姑射出的暗器,見那銀鏢在石室內彈了兩圈落到地上,正好在小刀腳邊,小刀還發呆呢。他也忍不住皺眉,這丫頭平日賊精明,怎麼這會兒發呆?!

正這時,本該在外把風的曉月突然跑了下來,伸手一拉小刀,“有人來了!“

“誰?”小刀回神。

“魏新傑帶著一隊人馬正上山呢。”曉月指了指上頭,示意——馬上到了。

薛北凡微微皺眉,這個老尼實在難纏,似乎有意拖延就是不讓他們進石室。可這會兒若是不進去,被魏新傑堵在裡頭,脫不開身是一回事,龍骨五圖恐怕也拿不著了。

想到此處,薛北凡對這尼姑起了殺心,可還沒等他動手,身後“嗖”一聲,小刀溜進了石室裡頭。

老尼一個沒看緊,暗暗咬牙,這丫頭輕功太好了,簡直是見縫插針!正要脫身去追趕,薛北凡哪兒會放他走,上前就攔阻,邊看小刀動作。

小刀的樣子更像是去給廖小青七姨太她們鬆綁的,誰都沒注意到她手輕輕一抹,按了一下那羅漢的眼珠子,果然……底座蓮臺上的一個按個打開,凸出了一個木頭匣子。小刀伸手將匣子抽了出來。

她藏著木匣,繞到木樁後邊,一手用匕首挑開七姨太的綁繩,另一隻手飛快打開盒子……果然,一塊熟悉的龍骨趟在裡頭。

小刀心中一喜,快速藏了龍骨在懷中,將盒子塞回原位,此時綁繩也打開了,七姨太脫了困就開始大喊救命。

曉月在樓上皺眉,這女人一叫,估計魏新傑來得更快,只好催促小刀和薛北凡,“快些!”

小刀還想進裡頭看一眼,得做足了被石室裡金銀財寶震驚到才行啊,卻被薛北凡一把拉住,帶出了石室。

七姨太急匆匆跟在後邊,邊喊,“等我啊!”

三個尼姑也想追,不料薛北凡經過牆邊時回手一掃,幾枚剛才老尼打出的飛鏢打了回去,三人避閃不及,紛紛中鏢倒地。

眾人快步上到了地面,小刀一回頭,見七姨太也跟上來,哼了一聲,“殺人吃人你也有份的!想跑可不行。”

七姨太一驚,小刀已經毫不留情踹了她一腳,“殺人償命,下去好好跟廖小青等著受審吧,可沒那麼容易饒過你們!”說完,被薛北凡拉走了。

薛北凡拉著小刀前腳剛進樹林,後邊魏新傑就到了,他發現地穴的洞窟開著,下邊還有呼救之聲,趕緊叫人下去,找到了重傷的三個老尼、七姨太和廖小青。

地洞裡還有不少人骨、廚房裡竟然還有燉了一半的人頭,好些將士哇哇直吐。魏新傑一看有蹊蹺,命人將老尼和其他木頭人裡的姑娘統統扣留,帶回去嚴加審問。

有人認出七姨太是蔡卞的小妾,魏新傑正找蔡卞的錯處呢,覺得千載難逢,於是吩咐人仔細盤問。

顯然,抓人並非魏新傑的唯一目的,他還派人在洞窟之中尋找,發現石室裡邊藏了不少的金銀財寶,都是當年蔡廉斂財所得。可左右尋找,並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魏新傑也皺眉——莫非不在此處?又見尼姑身上有傷——還是有人捷足先登?

放下魏新傑不提,且說被薛北凡拽著手腕子一路狂奔下山的小刀。

直跑到山下上了大路,小刀喘著氣甩開手,“好險好險。”

“那個魏新傑來得真快。”曉月憂心,“他也找龍骨五圖麼?”

“唉……”小刀也幽幽地歎了口氣,“是哦,說不定被他搶了先手偷走龍骨呢,那就五缺一了,薛二你也是,剛才多讓我找一會兒啊。”

“你還說!”薛北凡瞪了她一眼,有些兇惡。

小刀撅個嘴,心說——果然吧,就是為了找圖,臭男人。

“你以為那魏新傑跟郝金風一樣缺心眼啊?”薛北凡數落小刀,“之前他已經注意你了,剛才若是讓他撞見,你當跟上回似的那麼容易脫身?讓你走了還磨磨蹭蹭。”

小刀睜大了眼睛看他,心中犯嘀咕——原來不是在氣自己多此一舉救七姨太跟廖小青,沒來得及找龍骨啊。

“龍骨五圖遲早會找到,這塊沒有了還有四塊呢,更何況我們已經有了一塊。”薛北凡見小刀無精打采的,也覺得自己凶了些,伸手輕輕一托她耳朵垂下邊的鬢髮,“就算他魏新傑搶先拿到了龍骨,日後也能拿回來。別愁眉苦臉的,餓不餓,去吃點東西?”

小刀盯著薛北凡看,想判斷這人是出自真心的,還是……好像也沒有必要假意哦,他又沒看見自己拿龍骨。

曉月剛才已經準備好了,若是薛北凡因為這次的事情怪罪小刀,就拉了小刀走,再不給他幫忙。可沒想到薛北凡這一通脾氣完全是為了小刀的安全著想,曉月也有些對他刮目相看了。之前從沒見薛北凡關心過什麼人,果然對小刀比較特別麼?

薛北凡背著手往山下走,眉間淡淡的褶痕卻是還在,龍骨一旦丟了,想再找回來談何容易……如何是好?

正在發愁,身後有人推了他一下。

薛北凡回頭,就見小刀翹個嘴角,伸手在他眼前一晃,嘴裡說,“算你有些良心,呐,賞你的。”

說話間,一枚刻著地圖的龍骨出現在了他眼前,如此熟悉。

薛北凡瞬間張大了嘴,“這……”

小刀得意,將龍骨塞進他手裡,“本小姐出馬,誰與爭鋒……”

話沒說完,薛北凡一把將她摟了,往上一捧,“乖丫頭,真有你的!”

小刀一時間就傻眼了,低頭看著仰臉瞧自己的薛北凡,心中只一個念頭——笑得燦爛,不是……是笑得真二!

小刀趕緊甩頭,拿腳尖踹他,“還不放手!”

薛北凡將她放下來,小刀面皮又紅了,反手不輕不重一推薛北凡,小聲嘟囔了句,“少拉拉扯扯的。”

薛北凡收了龍骨,歡喜神情卻一直在臉上,粘著小刀問,“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秘密。”

“我要好好獎勵你!”

小刀聽了也蠻歡喜,伸手,“拿來!”

薛北凡抓著她手,低頭就親手心板。

“啊!”小刀慘叫一聲,抬腳就踹,“死淫賊!”

小刀追著他打,好容易覺得薛二剛才打架的樣子挺帥,瞬間打回原形,又變成流氓了。

曉月在後頭跟著,也笑,無論從哪方面看,兩人都挺般配的啊。

三人回了重府,順利得到龍骨五圖也讓重華和郝金風松一口氣。

當晚,薛北凡帶著小刀上街瘋了一宿,小刀瞧什麼,他就要往回搬,讓往東不往西,讓追狗不攆雞。小刀嘴角一直翹著,她娘說得一點兒不錯——甭管英雄狗熊,男人好不好,聽話最重要!

重華和曉月也跟著,重華腦袋都搖得有些暈了,他認識薛北凡那麼久,第一次見他開心成這樣,不知是龍骨五圖的功效呢,還是這個精靈古怪的顏小刀。

次日傍晚的時候,金陵城裡就傳開了個驚人的消息,蔡卞被抓了,連同剛剛趕到的蔡廉也一併被抓。罪名可多了去了,斂財貪污、殺人而食等等,金陵城譁然。

郝金風從衙門打聽回來了消息,搖著頭進院子,“唉,山婆這事兒可算真相大白了。”

小刀等人都圍著桌子坐下,好奇問他,“究竟怎麼回事?”

原來,這一場看來最像情殺情爭的風波,持續了數十年,卻與情愛什麼的,毫無關係。

那三個尼姑的確是假扮的,可不是什麼山婆,而是蔡廉身邊的三個太監。仙雲山瀑布下邊的密室,的確是蔡廉找了高人打造,為的是藏匿他這些年來四處搜羅的財寶。

山婆的點子也是蔡廉出的,造出個凶神惡鬼來,才好名正言順地護住這寶庫。說起來,山婆這人確實存在,且蔡廉殘殺就愛的事情一樁不假。他不止殺了那些女人,還用她們杜撰了個山婆出來,抱住自己的財富。近期,朝中權利變換,蔡廉覺得有些失勢了,於是就讓蔡卞派人將仙雲山圍住,把財寶都運走。

而之後的事情就錯綜複雜,或者說,事情複雜,期內卻簡單,無不是因為人心之欲,貪嗔愛欲癡罷了。

先說傳出山婆傳言後,那些負心漢被殺。

一個人要往上爬,難免有幾個仇人,特別是知根知底的那種。那些被山婆害死的“負心漢”大多是曾經與蔡廉有些過節,這些人在他看來日後會對己不利,所以利用“山婆”殺負心漢這幌子,殺人滅口了。

再說木頭人。

這三個尼姑的確是男的,確切地說,是蔡廉親信的幾個太監。

那位老神尼,是木匠出身,愛做木人成癡,又功夫不錯混跡江湖,人送了個綽號叫木僕尾。此人天賦異稟,只要看到的人都能雕刻成木人,利用各種邪咒之術摧殘木人,施法下蠱,所以江湖人大多防備他。此人多年前就銷聲匿跡,沒想到藏匿於此專心做他的木頭人了。

要做好木人,骨頭架子很重要,老尼就想弄副人骨來做木人的骨架。可殺人取了骨之後,人肉怎麼處理呢?

也巧,他用來做幌子的仙雲廟裡來了一大堆滿含怨恨的婦人,他便編造起了這些荒唐話,說什麼吃人能返老還童,糊弄那些女人自相殘殺,最後攪得妻妾成群的人家是妻離子散。

而到了後來,他又想做會動的木頭人,於是就異想天開用活人來做。

七姨太、廖小青等都是他用來做木人的材料。廖小青比較特別,老尼留著她在身邊,是因為她瘋瘋傻傻挺好控制,另外老尼喜歡聽她唱的戲,權當養了只金絲雀兒,閑來無聊就聽著唱幾曲,如此而已。

最荒謬的是,按理兔子不吃窩邊草。這老尼和蔡卞本該是一家的,都為蔡廉辦事,老尼還對七姨太下手,這一切錯就錯在蔡廉的性格多疑。此人為了榮華富貴和飛黃騰達,心愛之人都能棄之敝履,更何況只是一個親戚?蔡廉心狠手辣,總覺得蔡卞知道得太多又太草包,所以事情辦完之後必須剷除。

案情說到最後,眾人都不得不佩服蔡廉,所謂機關算盡也大只如此了,所有人都在他的盤算裡,像是上了線的木偶一樣聽話。這次若不是小刀他們一頭撞了進來,可能他把寶貝運走了,所有異己都剷除了,還逍遙法外,眾人很快就會忘了他,會記住的,只是仙雲山裡,有個恨負心漢的山婆。

“那為什麼他們吃了人肉真的顯得年輕了些呢?”小刀對這一點始終搞不明白。

“這件事衙門口的人也問老尼了,你猜他說什麼?”

眾人都睜大了眼睛聽,“說啥?”

“他說,那些女人原本就是美人,只可惜整天惦記著害人,哪怕有一會兒不惦記了,也就漂亮了。”

曉月沒怎麼聽明白,“什麼意思?”

薛北凡和重華則是懂了,笑著點頭。

小刀托著下巴,“唉,所謂的相由心生麼?現在想想,七姨太總是憂心忡忡的,吃了她丫頭後,眉間舒展了,整個人神采飛揚。”

“蔡廉……真的殺了他的那些舊愛麼?”曉月關心的側重和小刀他們似乎不太一樣,“他現在死到臨頭了,有沒有後悔過

郝金沉默半晌,開口說,“蔡廉自知死罪難逃,只有一個遺願,希望死後能灑在仙雲山瀑布的潭水裡頭。”

“下去謝罪?”薛北凡冷笑,“太遲了吧。“

郝金風搖頭,“沒,他說因為地勢走動,很多寶貝都掉到潭水裡了,仙雲山水潭很深,沉底後根本不可能撈上來,是他的還是他的。”

眾人聽了這話,都瞠目結舌,這人真的沒有良心啊!

曉月眉頭緊皺,“怎麼這麼壞?”

“因為他是壞人啊。”小刀淡淡一笑。

薛北凡見她笑得了然,很感興趣地問,“令堂又有什麼高論教過你啊?”

小刀嘴角挑了挑,“娘最常說的一句話。”

此時,微風過……郝金風擦著刀、曉月抱著貓、薛北凡翹著二郎腿、重華端著茶杯、上茶的丫鬟托著茶盤、門口的小廝拿著笤帚、祠堂裡的重母敲著木魚……眾人都忽然停頓了一下,仿佛側耳傾聽。

小刀微眯著眼睛托著腮,輕輕巧巧說了句,“誰家娘親都常說的啊,擦亮眼睛,找個好人。”

“篤篤篤”的木魚聲又響了起來。

丫鬟托著茶盤繼續走,小廝拿著笤帚繼續掃,重華將杯裡的茶水喝了,曉月將小貓翻了個身撓肚子,郝金風把擦亮的刀還鞘。

薛北凡依然敲著二郎腿,瞧著身邊跟個貓咪一樣被微風吹舒服了的小刀……輕笑不語。

【西行多風波】

第二塊龍骨圖也找到了,小刀他們就決定啟程去尋找第三塊,按照薛北海給的提示,這回該輪到西域鬼城了。

小刀對中原一帶還挺瞭解的,這西域鬼城卻是頭一遭聽說,不過聽名字可夠嚇人的,於是有些猶豫,就在金陵城不肯走,拖一天是一天。

薛北凡大概也看出這丫頭的心思了,這日吃中午飯的時候,就笑嘻嘻問她,“這鬼城可不是說鬧鬼的城鎮,這個總知道吧?”

小刀趕緊撓撓頭,“那個,自然是知道的。”

“當真?”薛北凡笑著湊過去,“那是啥意思,你說說?”

沒等小刀犯難,曉月就來給解圍了,“我聽少主說起過,其實是鬼母族的聚集區,是吧?也就是羅些成和墨脫那一帶?鬼城的城主是鬼母族女王,據說美豔動人還富甲天下。”

“鬼母族哦……”小刀大概也明白過來了,不過是個沾了“鬼”字的西域異族,可見自己少見多怪了。

“我們不如西行趕路吧。”這時候,重華走了進來,坐到薛北凡身邊小聲說,“魏新傑這幾天一直都在尋找你們,似乎他也想尋龍骨。”

“這不是你家的傳家寶麼?”小刀好奇問薛北凡,“怎麼大家都想要?說起來,月海金舟和聖武皇譜究竟是個什麼寶貝呢,我也想看看。”

“找到了第一個給你看。”薛北凡輕輕一拽她衣袖,“收拾東西去,咱們連夜趕路。”

小刀收拾包袱的時候還有些憤然,幹嘛聽薛北凡的,他讓走就走了。

“小刀。”

曉月拿了兩塊漂亮的白色紗巾出來,白紗之上都暗藏著銀絲繡,一塊秀的是花兒,一塊秀的是鳥。

“你要哪塊?”曉月笑問她,“我在街上買的,重華說,西邊風沙很大。”

小刀拿了一塊花兒的給曉月戴上,左右看了看,點頭,“嗯!好看!”邊拿了鳥兒那塊自己也蒙上,“我嘴巴碎,適合小鳥兒的。”

兩人對著鏡子照,看裡頭的蒙面俠,直樂。

薛北凡提著包袱從門口走過,瞧見了跑進來,“這圍巾好看啊!還有沒,我也要!”

小刀眯著眼睛扔了個枕頭套給他,薛北凡剛想拿枕套跟她玩一會兒,外頭重華急匆匆走了過來。

薛北凡見他神色,似乎也有些掃興,將枕頭套拽在手裡,甩著出去了。

小刀架著腿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張望,邊問曉月,“怎麼的了?”

“可能是北海派有消息吧。”曉月自己的包袱收拾好了,就幫著小刀疊衣服。

“北海派那群妖精又幹嘛了?”小刀對那地方的人都沒什麼好感。

“貌似搶奪幫主之位呢,只是還要等三件事辦妥。”曉月伸出三根手指,“一是找到薛北海的屍體,二是找到北海派的四大武林至寶,三是得到無憂夫人的垂青。”

小刀皺個眉頭,“無憂……風無憂啊?”

曉月點頭,“集齊了這三樣的人,再加上武功高強,開一次比武大會得到江湖人的認可,便可登上武林至尊的北海派掌門一位。”

小刀眉間打皺,“北海派不是薛北海的麼?他弟弟薛北凡就在呢,按理那淫賊不就是最好的人選?而且他功夫又好,幹嘛要選別人?”

曉月遲疑了一下,“少主說,薛公子對江湖事沒興趣,所以……”

小刀瞧著曉月的神色似乎有所隱瞞,眯著眼睛瞅她,“就這樣簡單?你少主還說過什麼沒?”

曉月臉上尷尬,搖頭說,“江湖人都胡說八道的,有些傳聞也很難聽,你別去相信。”

小刀倒是被她說得有些錯愕,莫不是些對薛北凡很不利的傳言?薛二名聲夠臭的了,薛北海這當哥哥的,咋的也不向著自家兄弟呢?那個老狐狸!

小刀抱著胳膊替薛北凡鳴不平,完全沒注意自己一心偏向薛二那邊兒,總覺得他吃虧哩。

入夜之後,趁著夜色,眾人上了馬車往西邊趕,這一走就是一個來月。顏小刀和薛北凡一路嘰嘰喳喳,不是彼此吵嘴就是聯手跟別人吵嘴,總之也夠歡脫的。

這一天,眾人到了西域通往鬼城的必經之地——蓮花城。

“這地方幹不溜秋滿地荒草,怎麼就叫蓮花城呢?”小刀圍著白紗遮住半張臉,坐在車前長長的把手上,晃著兩條腿,東張西望。

她第一次來西域,一路看到的都是些不一樣的風情,比如梳辮子戴耳環還留著大鬍子的男人,還有長著紅頭發藍眼睛穿大裙子的女人,也算大開了眼界。

“蓮花城之後就進入魔鬼城地界了。”薛北凡騎著馬,走到她身邊,笑著問她,“騎會兒馬不?”

小刀瞄了他一眼,這人,每次都騙自己去騎馬,然後他也跳上去,馬兒驚了四處亂癲他才高興呢,小刀坐了一回就再也不願意坐了,這薛北凡還老問。

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段,進入了集鎮,人、馬、車竟然多得嚇人。

“真熱鬧!”小刀下了馬車四處溜達,薛北凡怕她走丟了,不放心地跟著。

最後小刀挑了一家看起來挺氣派的客棧打尖,要嘗一嘗這塞北的珍饈美味。

小刀上了二樓,挑了靠窗一張座兒做下,招呼夥計過來點菜。

薛北凡也上樓,心說瞧把這顏小刀能的,人家姑娘都文文靜靜躲在後頭,救她,蹦躂得跟只兔子似的。

剛坐下,餘光瞥見了相鄰幾桌的食客,薛北凡面色卻是一沉,無奈歎了口氣瞧眼前問他吃烤羊肉還是烤野雞的小刀。這丫頭也不知是福星還是災星,那麼多酒樓不挑,偏偏挑了這樣一家,這回估計有好戲瞧了。

身後跟著的曉月還沒坐下,就聽重華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這下熱鬧了。”

曉月不明所以,郝金風則是餓得厲害,除了吃的什麼都注意不到。

這邊廂剛坐下,就聽有笑聲傳來,聲音高而傲慢,帶著些要引人注意的刻意,“這也太巧了吧,果然背後不能說人。”

客棧原本挺安靜,眾家食客似乎不少是江湖人,比較深沉。可這個人突然大聲說話,小刀自然要往那邊瞧。

只見說話那桌就在西南邊,也靠著窗戶,坐著兩男一女,那姑娘還做個男裝打扮,怪矯情的,臉上脂粉都沒擦掉。

原本也沒什麼,怪就怪在這三人都沖著小刀他們那桌瞧呢,神色各異。那倆男的有些類似,不屑加嘲諷,那丫頭則是驚訝、或者說驚喜什麼的。

小刀只看了一眼,覺得其中一個男的似乎有些眼熟,在哪兒見過呢?

這西北小店食物偏粗獷,滿滿一大碗牛肉麵放上桌,烤羊羔擺中間,小刀盯著麵湯上漂呼呼著的蔥花和辣椒末看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啊!”

在坐三人原本都舉著筷子夾面呢,被她一吆喝手一抖……麵條滑回了碗裡,無奈看她,像是問——你又怎麼啦?!

小刀幹嘛那麼激動?因為想起其中那個眼熟的男人在哪兒見過了,之前她混進北海派當丫頭的時候,見薛北海他媳婦兒跟個男徒弟廝混,就這人!

小刀一想到那場面,臉蛋子有些紅,下意識呼嚕嚕一口面,半晌仰起臉,讚歎一聲,“好吃哦!”

曉月讓她逗笑了,薛北凡搖頭,伸手撕下片羊羔肉遞到小刀嘴邊。小刀正張牙舞爪吃面呢,一手握筷一手抓著個菜葉卷的西北春捲兒,好吃得她都忙不過來了。見肉都到嘴邊了,張嘴“啊嗚”一口,薛北凡給她擦嘴。

小刀正吃得歡暢,忽就覺得後脊背涼颼颼的,一陣殺氣襲來,縮了縮脖子忙回頭……說來也古怪,那假扮了男裝的女人,正惡狠狠端詳她呢。小刀多精明一人,腦筋轉了轉,似乎明白了些,伸手將吃了一半的春捲遞到薛北凡嘴邊,“你吃!”

薛北凡叫她嚇了一跳,重華和郝金風都下意識琢磨,這春捲是不是下毒了?

薛北凡出神的當口,就見顏小刀頗有些氣人地對那死死盯著自己的姑娘一挑眉,挑釁似的。薛北凡差點兒笑出聲來,唯恐天下不亂就說得她了!送到嘴邊的美味沒理由不吃,張嘴順勢吃了那半個春捲,眉開眼笑的架勢,卻也不像是裝出來的。

小刀見那丫頭雖不說話,但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來了,果然認得薛北凡的!原本,小刀甚少主動招惹別人,會這麼做完全是本能地覺得這幾個人不懷好意。尤其還有個勾搭自己師娘的不孝徒,近墨者黑麼!

“這麼巧啊二哥,你不是在江南一帶風流快活麼?大哥喪事都不去,怎麼有心思上這窮鄉僻壤來?”

小刀聽著這話有些納悶,管薛北凡叫二哥?薛家不總共就倆兄弟麼?

曉月和郝金風都低聲問重華,“認識的人?”

重華頗為尷尬地笑了笑,低聲給眾人介紹了一遍,“左側那個是北凡的堂弟薛邢,右邊那個是薛北海的大徒弟方桐裡,當間兒那個姑娘是薛北海的小徒弟秦珂。”

小刀更加不解了,這麼說都是薛北凡的晚輩啊,怎麼這麼沒大沒小的?

薛北凡不為所動,依舊吃他的面喝他的酒。

薛邢見他不說話,笑著繼續,“二哥,多日不見了,不問問大哥怎麼死的?”

小刀越聽越古怪,薛北凡莫不是私生子或者撿來的?怎麼連個本家的弟弟都敢欺負他?

顯然,曉月和郝金風也有這種困惑,重華不便明說,只淡淡來了一句,“說來話長。”

小刀拿余光瞟薛北凡,見他還雲淡風輕的,這薛二是在忍麼,還是說習慣了?少見他嘴上吃虧的時候……有把柄在人家手上還是不想跟後輩計較?

“你別瞎說。”

這時候,秦珂瞪了薛邢一眼,轉過臉問薛北凡,“二公子別來無恙,你怎麼來西夏了?”

薛北凡看了看她,淡笑著敷衍了一句,“路過。”

秦珂臉面就紅了幾分,一旁方桐裡臉色則是黑了幾分。

小刀繼續撓頭,論輩分不是該叫薛北凡二師叔麼,為什麼喚作二公子?這大戶人家規矩就是繁瑣。

“師妹,這還用問麼,當然是來參加選鬼王的了。”方桐裡冷笑了一聲,又看了看薛北凡身邊的顏小刀,“以二公子這麼好的女人緣,這鬼王估計是囊中物。”

小刀仰著臉啃著羊腿對薛北凡眨眼——你跟他有仇啊?聽這說話的調門都快恨死你了!

薛北凡頗為無奈,只微微一聳肩,示意小刀——別理會。

“不過,二公子的品味還真是奇怪,特別是女人方面……”

小刀原本低頭吃面,想著管她什麼事,反正北海派都是妖精,上樑不正下樑歪,薛北海教出來的能有什麼好人。可是方桐裡後邊接的一句話,小刀可聽著不怎麼順耳——什麼品味?

“天下第一大美人你不要,找個還沒長開的丫頭,這是什麼品味?”方桐裡笑著搖頭,邊對身邊的秦珂眨眨眼。秦珂一直臭著的臉也緩和了幾分。

小刀可聽不下去了,心說,啥?你才沒張開呢!

薛北凡見小刀頭髮都快豎起來了,就知道方桐裡捅了馬蜂窩。

小刀眯著眼睛,回頭瞧那方桐裡。

方桐裡也沒在意,端著杯子喝茶。

卻聽小刀嘟囔了一句,“喜歡小丫頭也比喜歡師娘強。”

“噗。”

小刀話說完,薛北凡茶水噴了一半,驚駭地看小刀,像是問——真的假的?!

小刀皺著鼻子一臉嫌惡地點頭。

“你胡說什麼?”方桐裡掛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

“看!”小刀越發篤定,“急眼了吧!通常醜事被揭穿都這樣子。”

方桐裡面紅耳赤,他跟他師娘那點兒事遮著掩著好些時候了,北海派眾人多多少少知道些,心照不宣而已。但這可不是光彩的事,架不住被拿出來在人前說,一旁秦珂紅著臉覺得難堪。薛邢則是皺眉搖頭,方桐裡什麼都好,功夫不錯、人機靈也有股子狠勁,就是好色這一點,遲早要出事。

方桐裡著急,怎麼小刀會知道這事情?這事兒除了北海派內部幾個親近的人,誰知曉?

正這時候,身邊薛邢伸手拉他,讓他別吵了,這裡龍蛇混雜,江湖人往來也多,傳出去真當好聽麼?

說來也巧,此時正好飯點,更多的食客湧上來,好些還都是江湖人。

方桐裡見人多,不想惹人注意就治好坐了下,悶悶地喝酒,疑惑小刀怎麼會知道。

小刀見他瞪著自己,還裝傻,“你不是方桐裡麼?”

方桐裡一愣,看她,“我是啊……”

“那就沒錯啊,都說你想搶幫主的位子,和薛北海的老婆你未來師娘私通來著,我也是聽你們北海派的人說的啊。”

“你說什麼?!”方桐裡一惱羞成怒,而此時酒樓中的食客都看好戲似的瞧著他。北海派大徒弟方桐裡是這次北海派繼承人的熱門人選,沒想到會做這種有違常倫大逆不道的事,難怪薛北海猝死,別真是被暗殺的吧。

方桐裡見人對自己指指點點,面紅耳赤,一拍桌子,“你這死丫頭不准胡言亂語,是誰造謠生事誣陷我?!”

“北海派好多人都這樣說啊!”小刀一臉無辜,“若是真的,那你活該,誰讓你臭不要臉啦?若是假的,那你還問誰害你?笨不笨呐,當然是想跟你搶北海派位子的人咯。”說完,轉回頭繼續吃剩下的半碗面。撂下方桐裡無地自容地站在那裡,心緒雜亂,耳朵嗡嗡響,又氣又臊。

薛北凡無奈歎了口氣,這鬼丫頭,一眼看出方桐裡疑心病重,故意挑撥他跟薛邢的關係呢這招夠狠的,信不信隨便,反正給你添添堵。

小刀瞄了薛北凡一眼。

薛北凡搖頭,似乎不以為然,“多事丫頭。”

小刀眉頭一皺,踩他一腳,“下次不給你出頭了,笨!”

薛北凡又忍不住嘴角挑起——哦?是給自己出頭,不是因為被說沒長開不如別人好看啊。

見小刀伸手撕羊肉,薛北凡幫她扯下一塊來,順便在她耳邊低低的聲音跟她說,“你比風無憂、秦珂她們好看多了,別聽他瞎說。”

小刀眼睛眯成一個彎彎的月牙兒形,小得意,“就是!”

對面重華郝金風對視了一眼,這倆人,完全無視他們三個。

曉月則是比較關注別的事情,“小刀,選鬼王是什麼?”

【兄妹同二】

“選鬼王就是鬼母族女王選相公的儀式”重華幫著小刀回答了曉月,“不過這女王性子十分霸道,眼光也高。選鬼王的儀式年年有,但是一個都沒被挑中過。”

“那要怎麼選?”小刀好奇,“就跟比武招親一樣麼?”

“不算,似乎比試環節頗多,最後還要看女王瞅著順眼不順眼,說起來……”薛北凡突然看著小刀,“你估計跟她很合得來。”

“為什麼?”小刀不明白了。

“她跟你一樣,討厭男人。”薛北凡吃了一口夥計剛送上來的紅色果脯,覺得味道極好,就往小刀嘴裡塞了一個。

小刀嚼了兩下,酸酸甜甜,湊過去,“什麼那麼好吃?”

“夥計拿來的,說是鬼城特產,叫什麼神女果還是女神果的。”

“唔。”小刀將碟子拿過來端詳,又吃了兩個。

薛北凡突然插嘴,“聽說吃多了會懷孕。”

“噗……”

薛北凡再明白過來時,小刀噴了他一臉的紅果子。

對面的重華和曉月頗為無奈地對視了一眼,郝金風呼嚕嚕吃第三碗面。

小刀拿帕子擦擦嘴,瞥薛北凡,嘟囔一句,“叫你嘴欠。”

吃過飯,就在眾人準備結帳離去的時候,樓下似乎發生了一些騷亂。小刀他們往樓下張望,只見不遠處走來了一群人,正前方一匹馬,馬上端坐一個穿著盔甲的女將,馬鞍上牽著一根鎖鏈,鎖鏈的另一頭,拴著個身披枷鎖鐐銬的女人。這女人蓬頭散髮,身上有泥巴也有血跡,正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邊,時不時腳下一絆,就被馬拖拽出一段,樣子十分淒慘。

“這是在幹嘛?”小刀有些氣憤,“她犯什麼罪了這樣折磨?”

騎馬走在前邊的女將嘴裡吆喝著些什麼,似乎是在昭告眾人那女子的罪行。

小刀沒聽明白,不像是中原人說的話。

郝金風一臉不悅,“這像什麼話,這女子若是犯罪理當按律受罰,挨打坐監或者發配外地,為何要用私刑,還這般羞辱?”

曉月問小刀,“會不會是私情之類的?我聽說過有些地方民風彪悍的,直接這樣懲罰。”

“應該不會。”重華趴在窗邊搖頭,“鬼城一帶十分開化,鬼母族女王早就頒佈法令,除了男人能休女人,女人也可以休男人,在鬼母族,女人地位更高一點。”

“是哦?”小刀覺得這還不錯,又見騎馬的女將一直在說話,就納悶她說什麼。

“是西域一帶通用的話。”薛北凡似乎能看穿小刀的心思,“她是在說,這個女人是鬼母族的叛徒,正在接受懲罰。”

“叛徒……”小刀抱著胳膊,又看到那個受罰的女子一直在喊著什麼,就戳戳薛北凡,“二,她說什麼?”

薛北凡望天,現在連“薛”字都省了,算是某種昵稱麼?仔細看了看那女人的口型,薛北凡低聲道,“她說,她是冤枉的。”

小刀摸下巴正考慮要不要去救她,身邊郝金風卻是瞬間陰沉了臉色,“冤枉?!”

眾人聽著他聲音不太對,轉臉一看,立馬嚇了一跳,只見郝金風此時整個人跟變了似的,雙眼微眯,往日的憨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森。他憤懣地說了句,“果然栽贓嫁禍欺壓忠良為非作歹的混帳哪裡都有!”

眾人心裡都一沉——糟糕!郝金風的瘋病又犯了,差點忘了他聽到“冤枉”兩個字後,就會變得不怎麼靈光……或者說他平日一貫是不靈光的,但是聽了“冤枉”兩個字後,會瞬間就靈光了。

果然,郝金風直接從二樓的雅間跳了下去,這一舉動驚得樓上樓下眾人都抽了口涼氣。

“哎呀!”小刀跺跺腳要追,薛北凡拉住,“急什麼,挺好玩兒的。”

小刀這氣,不遠處,秦珂見薛北凡總跟顏小刀拉拉扯扯的,下意識地咬嘴唇,臉色更加難看。

郝金風下去後,郝金風上前,抽出金刀,一刀砍斷了鎖鏈。跟往日的浩然正氣比起來,這會兒可算一股王霸之氣吧。他這一連串的舉動,也叫眾人都看傻了眼。

小刀覺得不妥,轉身跑下樓去了,薛北凡跟上,經過樓梯口,就見那邊北海派三人正看著他呢。薛北凡忽然意義不明地微微一挑嘴角,帶著些挑釁又帶點不屑。薛邢和方桐裡一張臉白了白,而秦珂則是臉皮子越發紅了幾分。

小刀到了樓下,就見郝金風扶起那個滿身傷的女子。發現年歲不大,也就十**,眉頭皺得越發緊了。郝金風認真問她,“你說有人冤枉你?他們怎麼冤枉你?是不是搶佔了你的天地殺害了你的家人?還是栽贓嫁禍說你通敵叛國?或者攜款潛逃叫你背黑鍋?還是有人強搶民女最後始亂終棄還倒打一耙?”

那個姑娘也叫他嚇了一跳,點點頭,想想覺得不對又搖頭,“不是……”

樓上,曉月好奇地問重華,“重華,郝大哥好怪。”

重華乾笑兩聲,“我之前就覺得他好似有些毛病,一聽‘冤枉’二字立馬暴跳如雷,可能是做神捕做太久?”

小刀追到切近聽了個明白,邊埋怨她哥太二了,邊打量那姑娘。見她身材頗高,並非弱不禁風,且腰背筆挺手臂精瘦,倒像是有功夫的。

“大膽的毛賊!”坐在馬上牽著鎖鏈的女將回頭惡狠狠瞪了郝金風一眼,“我鬼母族處置叛徒的習俗由來已久,任何人不得干涉!”

郝金風並不理會她,而是堅決問那女子,“她們怎麼冤枉你的?”

女子此時也回過神來了,用不太流利的漢話說,“我叫姚朵,是鬼母族的皇家侍衛官,他們冤枉我偷了聖杯,我沒有!”

郝金風聽後輕輕點了點頭,回頭冷冷看那馬上女將,“偷盜之罪講究人贓並獲,可有證據說她偷盜?”

“大國師神算推斷,就是此賊女偷的……”

“你才賊女呢!”小刀在一旁聽著,也不知怎麼了,就覺得賊女這詞特別刺耳。她小時候和顏如玉一起生活,起先住在村子裡,鄉里鄉親誰丟了什麼東西都說是她們娘倆拿的,還說她們們是賊女和賊閨女,她一聽就會跟人家打架。

薛北凡就見小刀雙眉一挑竄出去,跟郝金風似的翻了臉,“無憑無據就這樣動私刑,這裡是中原又不是鬼城,你們說了不算,趕緊放人!”

薛北凡無奈地伸手輕輕扒拉了一下小刀,心說不愧是兩兄妹,一樣毛病。

郝金風拿出金牌神捕的官印來,和小刀一樣挑著眉頭,“此地並非魔鬼城,不能行私刑,一切要交由地方官審理,無憑無據就要放人!濫用死刑罪加一等。”

“我早說了,她是我鬼母族皇家侍衛官,就要遵守侍衛隊的規矩,我管你在什麼地方,背叛女王就視同叛國,理當環首。這次是女王從輕發落,只要她做奴役。”女將說著抽出鞭子,怒視郝金風,“還不放手?!”

此時,圍觀的人也分成兩派,外族的紛紛指責那女子是叛徒,估計是鬼母族的,但人比較少。大多數都是無關的看客,不少報以同情,特別是聽說只是鬼母族國師用算卦推算出此人是兇手,覺得荒唐之極,紛紛出言指責。

“她做了奴役,還算皇家侍衛隊的侍衛官麼?”薛北凡見兩邊僵持不下,問了一句。

小刀眨眨眼,暗暗戳戳薛北凡,對他晃拇指——高招!

薛北凡也笑,這丫頭一點就透啊。

那女將冷笑,“鬼母族皇家侍衛官是最高榮譽,所有侍衛官都必須忠於女王,忠於鬼母族,這種叛徒,自然已經被逐出侍衛隊了。”

“那她既然已經不是侍衛官了,為何要遵守侍衛隊的規矩?”小刀索性跟她胡攪蠻纏,“當然要交給官府審理,無憑無據就該放任。”

“豈有此理!”女將覺得氣惱。

“那你的意思她還算侍衛隊的成員咯?”

“當然不是。”

“嘖嘖。”小刀搖頭,“你怎麼說話自相矛盾啊,一會兒是一會兒不是。”

“你這臭丫頭,強詞奪理,哪裡冒出來的?”

小刀眨眨眼,回敬她,“你這臭丫頭,強詞奪理,哪裡冒出來的?”

“你……”女將惱了,“我說你呢!”

“我也沒說別人。”

“你學我說話!”

“你才學我說話呢。”小刀眯著眼睛,“你說的是漢話,不是跟漢人學來的麼?!”

“那……那我說西域話!”

“我又聽不懂,你愛說不說。”

女將顯然嘴皮子沒小刀利索,氣得一張臉白了紅、紅了白。

薛北凡撫著額頭,顏小刀顯然吃飽了,戰鬥力比平時還強。

女將見郝金風扣下了姚朵,又見四周圍聚攏的人越來越多,情況對自己不利,便收了鞭子,“捕快,你膽敢留下名字麼?”

“郝金風。”

“好。”女將點了點頭,“我自當回去稟報女王,到時候有你受的!”說完,撥轉馬頭飛快地跑了。

不少圍觀的人還跟著起哄。

郝金風帶著姚朵回來,小刀扭臉,就見薛北凡一臉敬佩地看她,“吵架吵贏啦?”

小刀有些尷尬,這會兒她火氣也沒那麼旺了,摸著下巴琢磨——自己是不是和郝金風一個毛病呢?聽到“賊女”按不住火。

想罷,她忍不住問郝金風,“大哥,你幹嘛聽不得那兩個字?”

郝金風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似乎也摸不著頭腦,“哦……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受我爹影響。”

“你爹怎麼了?”

“以前有些人出言不遜罵我娘,我爹就說‘不准冤枉她’,接著會發很大的火跟人打架,還會不高興好一陣子。”說完,招呼重華他們下來,找客棧住下。

小刀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鼻子酸溜溜的。

薛北凡笑著戳戳她肩膀,“開心吧?”

小刀沒出息地抹了把眼睛,“去,別打擾我想我爹!”

眾人找了客棧落腳,問姚朵詳情。

若說小刀和郝金風是出於仗義多管閒事,那薛北凡和重華不阻止,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鬼母族有一支地位極高的皇家侍衛隊,直接隸屬于女王的。而剛才那女將說姚朵的罪名是偷什麼聖杯。聖杯就應該是寶貝了!此次鬼城之行,他們人生地不熟,有個嚮導也好,更何況是曾經的皇家侍衛官。

姚朵洗漱乾淨後,小刀替她包紮傷口,還用發簪把她的鐐銬撬開,發現她身上除了擦傷還有被鞭打的痕跡,顯然受了不少苦。這姚朵還挺好看的,就是不似中原女子那樣細膩,她雖然被救了,但任然顯得悶悶不樂。她的漢話說得也不是很順溜,勉強能聽懂,有時候需要薛北凡幫忙。

小刀就納悶了,薛二還會西域的話呐?

薛北凡見她小看自己,笑著逗他,“爺什麼不會,吃的鹽巴比你吃的米飯還多。”

小刀飛了個白眼給他,咳嗽一聲,問姚朵事情的經過。

原來皇家侍衛官分很多種,姚朵是屬於皇宮守衛,負責站崗的。每日四個時辰,她們幾百個侍衛分三班輪換,是個很好的差事。鬼母族王宮是女王生活的地方,藏著大量財寶,王宮大總管每個月會清點一次,從來都不會少。

可是這個月,一個聖杯不見了。大總管就將所有的侍衛找過去,讓大國師推算是誰偷的,大國師算了一卦,最後指著姚朵說就是她,於是她便受罰了。

“你沒申辯麼?”小刀納悶。

“沒有用的。”姚朵無奈搖頭,“大國師很受尊重,他說的話沒有人會反對。”

小刀托著下巴坐在桌邊,看姚朵,“你之前得罪過那總管或者大國師啊?為什麼偏偏要說是你拿的?”

“大總管和我關係很好的,我有什麼事情也會去找她說,我娘生病的時候她還幫我找過郎中。”姚朵歎了口氣,“大國師高高在上的,我這種小侍衛,更不可能認得他。”

“那聖杯後來找到了沒?”郝金風問。

“沒有。”姚朵搖頭,“其實……”

“其實什麼?”小刀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覺得應該還有隱情。

“除了聖杯之外,還有一些寶貝丟失,我之前就發現了。”姚朵小聲告訴眾人,“比如說一些不起眼的擺設、或者是一些裝飾上邊的寶石。我上個月悄悄告訴了大總管,她還說會去查……結果這個月聖杯就不見了,所以他們才會懷疑我吧,早知道我就不去說了。”

聽到這裡,薛北凡和小刀了然地對視了一眼——敢情是個傻丫頭!這大總管每月負責清點,自然會發現東西少了,平日都拿些不起眼的東西,擺明瞭監守自盜。大總管鐵定拿好處了,其他侍衛官就算發現估計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有姚朵老實巴交人還正派。大總管可不得封了她的口麼?看來那國師和總管也有勾結。

“我真的是冤枉的……”姚朵小聲說了一句,顯得十分委屈。

郝金風一拍桌子,“豈有此理,那些人竟如此目無法紀栽贓嫁禍,你放心,這事情我一定會查清楚!”

小刀也一拍桌子隨著郝金風說話,“嗯!這事情一定查清楚,還你個清白!”

郝金風回頭,對小刀點頭,“好妹子!”

小刀也點頭,“嗯!大哥說的都是對的!”

眾人哭笑不得,這兩人……

曉月挺感動,“兄妹同心了呀。”

薛北凡撇了撇嘴,支著額頭,“是同二……”

重華對薛北凡微微挑眉,像是問——管不管?

薛北凡輕輕一點頭,這是個好機會。

“那聖杯是個什麼東西?”小刀好奇問姚朵,“她們這般羞辱卻不殺了你,可見是想拿回聖杯,很重要麼?”

“嗯,很重要的,那是選鬼王的時用的識膽杯,這次選鬼王在即,如果找不回來就麻煩了。”

“識膽?”眾人都不解,“選鬼王不就是你們女王選相公麼?識什麼膽子?”

“哦,有一個環節是識膽!聖杯是一對的,都鑲嵌著華麗的七彩寶石,一杯裝上美酒一杯倒進劇毒,讓參與選鬼王的男子自己選擇一杯喝。”

眾人都睜大了眼睛,良久,小刀問,“要是喝到了毒酒呢?”

“死了啊。”

“沒解藥?”

“沒有的。”姚朵認真點頭,“女王選擇的是勇者。”

眾人一齊咧嘴,難怪那女王到現在還沒嫁出去……

【無底洞】

姚朵的傷不輕,留在客棧裡休息。別看小刀平日性子活潑,照顧人還挺有一套的。且這丫頭也古怪,送藥喂藥這種簡單又討好的活都叫曉月或郝金風他們做,她自己則是搬個小板凳在廚房裡煎藥,或者出去跑腿爪個方子什麼的。

第二天吃過晌午飯,小刀照舊搬個板凳坐在客棧後院,拿著蒲扇扇著小爐,熬一鍋藥。

店裡人手本就不夠,藥能幫著煮,可沒人給看著火,第一次讓店家熬的那些都糊了,於是小刀索性自己來。

“喂。”

小刀正托著下巴正走神呢,身後有人戳了她左邊肩膀一下,小刀往右邊回頭,薛北凡正想從後邊湊個腦袋過來嚇唬她一把,沒提防著丫頭也往右,差點就臉對臉親到一塊兒。

“啊!”小刀一驚,蹦起來了,拿著蒲扇怒瞪薛北凡。

“藥在冒煙。”薛北凡趕緊一指,引開些注意。

小刀扁著嘴坐回去,掀開蓋子瞅瞅,繼續扇風。

“你怎麼只煮藥不送藥?”薛北凡好笑,“你擱這兒熬兩三個時辰,讓別人送去還不准說是你弄的,這算什麼意思?”

小刀撇撇嘴,似乎懶得解釋。

“知恩不圖報?”薛北凡很感興趣地蹲在她身邊,見還比她坐著高,索性大大咧咧在地上坐了,叉著腿,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去戳小刀腰帶上掛著的一塊玉玨。

小刀挪開一點點,用力扇……

“咳咳……”薛北凡沒防備,叫小刀扇了一臉煙氣,熏得往後一仰,索性四仰八叉趟地上了。

“起來!髒死了。”

“我不管,你弄髒的,你給我洗衣服。”

“潑你一身煤球信不信!”小刀扭臉繼續扇爐子。

“唉。”薛北凡翻身靠著胳膊,手指頭伸過去戳小刀的繡花鞋子,“問你呢,幹嘛知恩不圖報?”

“什麼知恩不圖報啊。”小刀邊又打開蓋子看看,“我就是不想別人欠我情,煩。”

“欠別人情才煩吧?”薛北凡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別人欠你情怕什麼?”

小刀眉梢微挑,“不都是一樣,欠別人的要還,被人欠了要被還。我膩歪別人也膩歪,多麻煩。”

“呵。”薛北凡搖頭,“歪理。”

小刀見藥差不多好了,就把鍋拿下來,邊問薛北凡,“唉,你想到什麼法子了沒有?”

“法子沒想到,倒是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說來聽聽。”小刀捧著藥碗到門口,叫來了曉月。曉月也不多問,捧著碗給姚朵送藥去,臨走還不忘給小刀擦擦抹了黑灰的下巴。

小刀再回到院子裡,就見薛北凡已經站起來了,伸手拍著身上的塵土,“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那個侍衛要拖著姚朵到鬼城外邊來示眾?”

小刀聽了也笑,“還有那個侍衛怎麼就一個人來,人被救走了,她轉身就跑也不阻止……這未免太不符合皇家侍衛隊這麼氣派的名字了吧?“

“什麼理由呢?”薛北凡不明白。

“誰知道。”小刀倒是並不在意此事,“你想啊,那女王選相公都要動用毒藥,若說女人心海底針的話,她可是牛毛針級別的,琢磨來作甚?”

“女王那樣的是牛毛針,那你是根什麼針?”薛北凡笑著到小刀身邊問。

小刀挪開一點,拿著蒲扇趕他。

薛北凡背轉身,拉了她袖子,“走,我們去外邊逛逛,順便想想法子。”

“你背上都是土!”小刀又氣又想笑,伸手給他拍背,“換衣服去,拍不乾淨。”

“還要換衣服?”薛北凡垮著臉,似乎嫌煩。

“誰讓你穿黑衣服還滿地打滾了!”小刀踹他,“背上一片灰前後襟顏色都不一樣,出去不嫌丟人!”

“那要不然我再去滾一圈,滾勻實了?”薛北凡作勢就想就地滾一圈。

“要死了你!”小刀伸手揪他耳朵,“換衣服去。”

“嘶……你怎麼跟我娘似的。”

“呸。”小刀往外攆他,“我要生閨女,才不要兒子!”

“要不要我幫忙?”薛北凡忽然轉回頭正色問。

小刀愣了愣,才明白薛北凡說幫忙什麼意思,臉皮子通紅,拿著蒲扇當巴掌扇他,“去死吧你,死淫賊!”

於是,薛北凡又被小刀追著打了一路,逃回屋子去找衣服換,才發現包袱空了。

“哎呀,進賊了啊!”薛北凡一攤手,“怎麼只偷衣裳不要銀子?”

正在桌邊看鬼城一帶地理志的重華無奈地抬起頭來,“拜託你正經一點,你衣服髒一件往包袱裡塞一件,曉月剛才打掃屋子的時候都給你拿去洗了。”

薛北凡撓頭,“哦……”

“曉月都沒給我洗過衣服,竟然給你洗。”重華似乎還有些意見,早知道不那麼乾淨了,也跟這薛二似的吊兒郎當比較佔便宜。

薛北凡見他吃味兒,笑嘻嘻過去,“哎呀,讓大嫂給我洗衣服怎麼好意思。“

重華一聽“大嫂”兩個字,心裡“嘩啦”一聲。

薛北凡乘熱打鐵,“借件衣服穿唄?”

重華立馬拿起包袱往他手裡一塞,“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薛北凡嘴角抽了抽,伸手一拍他肩膀,“大嫂一個人洗衣服怎麼好意思,你趕緊陪陪她去啊!”

於是重華愣在原地,滿腦袋“大嫂”兩個字,越聽越愛聽。

薛北凡搖著頭進屏風後邊換衣服,一打開包袱,暴躁了,“他奶奶的怎麼都是白片?!”

重華皺眉,“男人當然要穿一身白,你沒聽過白衣如雪啊?”

“如雪個頭啊,你乾脆給我件血衣不是更好?”

重華一拍桌子上的短刀,“要不要我捅你幾刀染紅它?”

薛北凡扁扁嘴,心不甘情不願選一件,不死心又問了一句,“沒黑的啊?”

“就白的。”重華一笑,“你愛穿不穿,實在穿不慣乾脆光著出去吧,我去看你大……嫂,洗衣服!”

說完,樂顛顛開門出去了。

小刀回房拿了些銀子又拿上了紅紙傘,天空陰沉沉的,不曉得一會兒會不會下雨。

剛到院子裡準備等薛北凡,就見重華打開門,一臉“我心情很好”的樣子走了出來。

小刀傻乎乎看他。

重華精神飽滿地對她點頭打招呼,小刀心說——曉月親他了還是怎麼著?轉念一想不對,重華屬於她娘常說的那種癡情種,而且還是癡到發傻的那種,曉月直接親他一口的話,他估計當場就死過去了。

“嘶,重華那小子衣服上是不是放蝨子了,穿著渾身不對勁。”

小刀正想心思呢,身後傳來薛北凡罵罵咧咧的聲音,一回頭……

小刀張了張嘴,薛北凡穿著一身白,跨過門檻往外走來。衣擺隨著他的動作,劃出兩個好看的弧圈,裡邊一圈是帛、外邊一圈是紗,底子是硬的,外頭卻是軟的。小刀愣了半晌,覺得薛北凡好像變了一個人,不認識了,怪怪的。只是衣服的緣故麼?也對哦,一下子從黑變成了白,如果重華突然穿了一身黑,也會叫人認不出來……吧?

“喂。”薛北凡在小刀面前打了個響指,“走唄?”

小刀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一扯他袖子,“坐下!”

“幹嘛?”薛北凡不解。

“笨死了你,兩襟都沒對好!”小刀走到後邊幫薛北凡扯了扯衣服,對準兩襟,腰帶也正了正,按他坐在石桌邊,從隨身的腰包裡拿出梳子來。

“你幹嘛?”薛北凡緊張地看著小刀手裡的梳子,“想用梳子戳死我?”

小刀被他氣得不輕,伸手拍他腦袋,“你就不能正經點,別總嬉皮笑臉的。”

薛北凡一臉委屈,“我長的就是歡喜臉啊,你讓我苦大仇深難度太高了。”

小刀不跟他說話,將他略顯淩亂的發束解開,梳理一下,再束好,從背影看,和那一身白衣很相配了……吧?

小刀又站在他身後發呆,薛北凡忽然回過頭來,兩人就不經意地對視了起來。

良久,薛北凡問,“對齊了沒?”

“唔……”小刀回神,有些局促,薛北凡忽然笑了,伸手輕輕摸她的頭。

小刀就覺薛北凡的手心溫熱、乾燥、很大、很溫柔……

趕緊拍開他手,小刀整了整衣服,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薛北凡,撅個嘴,“你等著。”說完,跑屋裡去了。

薛北凡莫名,坐著等,順手拿起桌上那把小梳子看。這梳子應該是桃木刻的,已經用了很久了吧?磨得很光滑。仔細看,就見梳脊上刻著一行小小的字——顏小刀。

字跡歪歪扭扭的,很稚氣的感覺。薛北凡挑起嘴角,該不會……左右看了看,將梳子揣進了懷裡藏好,挖到寶似的。

沒一會兒,小刀從屋裡出來。

薛北凡可算明白了,原來顏小刀回屋換衣裳去了,這會兒也是一身白色長裙。這裙子薛北凡沒見小刀穿過,白色的紗裙樣式十分簡單,腰間一根略款的腰帶束著。與小刀平日的活潑不同,一身素白倒是恬靜了不少。薛北凡第一次從這瘋丫頭身上看到了一些淑女的樣子。

小刀走到他身邊,仰著臉等著。

薛北凡跟她對視。

小刀仰著臉接著看他。

“要我親?”薛北凡順勢低頭,小刀一掌擋住,抽回手用力搓手心。

薛北凡摸著鼻子一臉無辜,“你仰著臉不是讓親是讓什麼?”

小刀氣哼哼就往外走,薛北凡在後頭笑著搖了搖頭,“咳咳。”

小刀走到門口,就聽後頭那人說,“姓顏叫小刀的姑娘。”

小刀腳底下頓了頓,轉過一點點臉,給了他個側面再加個斜眼。

薛北凡笑得更開懷,“很好看。”

小刀轉回臉,輕輕揉腮幫子,順便按下翹起來的嘴角。正想出門,忽然想起了什麼,回到桌邊找起來。

“還不走?天都快黑了。”

“我的梳子呢?”小刀一臉著急。

“這個?”薛北凡拿梳子在小刀眼前晃了晃。

“啊!還給我。”小刀伸手奪,薛北凡趕緊收了,一挑眉,“我的!”

“誰說的!”小刀拿尖尖的手指頭戳他鼻尖,“還我,不然打你!”

“這字真難看啊。”薛北凡壞笑,“小時候自己刻的?”

小刀臉皮子紅了紅,“你還我,我最喜歡這把了!”

“你要用的時候找我來唄。”薛北凡順勢要揣進懷裡,“正好我也沒把梳子。”

小刀跺腳,“我爹留給我的!”

薛北凡一愣,見小刀神色,趕緊乖乖還回去了。

小刀抓了梳子藏進腰包裡,對他做鬼臉,“騙你的,笨蛋。”說完,歡歡喜喜就往外跑了。

薛北凡在後頭,想了一會兒也“噗”一聲笑了,搖著頭跟出去,自己也實在有趣,被這丫頭一個表情一晃,立刻腦袋都不聽使喚了。

出了門,兩人晃晃悠悠走在鬧事的街上。

薛北凡很感興趣地問小刀,“你會用毒酒試你未來的相公麼?”

小刀看了他一眼,反問,“你會為了你未來娘子冒險喝毒酒麼?”

薛北凡也沒作答,接著反問,“這不公平吧,一個沒風險,一個要冒死。”

小刀點點頭,“為什麼不說,女王把情愛看的和生死一樣重?”

“這題看來無解了。”薛北凡歎口氣,“你娘在的話,說不定能想到法子。”

“我娘也想不到法子的,這種事情。”小刀伸手戳戳薛北凡的心口,“因為人心是個無底洞,在外邊的人看不到底,裡邊的人也瞧不見洞口。”

薛北凡沉默了良久,“這麼悲觀?也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恩愛夫妻。”

“嗯。”小刀點頭,“知道為什麼有些夫妻能到白首麼?”

薛北凡搖頭,虛心示意小刀解惑。

小刀輕笑,“因為兩個無底洞,要往一個坑裡填土,就要漸漸把自己那個掏空。”

薛北凡沉默。

“有些中途放棄了,就越沉越低,也有一些齊心協力的,將地底都挖通了,於是到了一起。”小刀生出一根手指輕輕擺了擺,“還有一種情況卻是其中一個特別拼命,將自己徹底掏空,填進了另一個坑裡。接過那一頭的人出來了,要麼跳下去陪他,要麼就自己走了,留另一個孤孤單單等在黑暗的洞底。”

薛北凡見街上的行人似乎腳步匆忙了起來,風中也帶了些寒意,低頭看小刀,“你是說,女王想找一個肯掏空自己的人?”

“一種可能而已。”小刀拿出紅紙傘,“又或許,女王之前已經掏空過一次,坑裡早就沒了土,只能等人捨命跳下來救了。”

話音落,抬手輕輕打開紅傘,

薛北凡仰起臉,鮮亮的紅色遮擋了頭頂陰沉的天空。低下頭,小刀仰著臉,笑眯眯往他身前走近一步……嘩啦一聲,大雨如瀑。

【無名火】

“說起來。”薛北凡看了看滾落一地的水珠,納悶地問小刀,“你怎麼每次都知道什麼時候下雨?”

小刀略得意,“秘密。”

“唉。”薛北凡見小刀轉身就要走,趕緊拉住她,“那麼白的裙子,不怕踩一裙擺泥巴?”

小刀低頭一看,立刻扁嘴——這西北一帶可不似江南那般青石鋪路,這裡都是黃土路,水珠子剛下來都凝不到一塊兒,滾來滾去的,這要是一腳踩下去,裙子鐵定遭殃了。

失策啊!小刀後悔得厲害,這裙子可貴了!

“我背你?”薛北凡倒是殷勤,“反正我這身是重華的。”

“缺不缺德你”小刀一臉鄙視,“重華借你衣服你還滾人家一身泥巴?”

“那你就不懂了。”薛北凡笑得更歡,“重華巴不得每件衣服都滾上一層泥。”

小刀愣了愣,立刻明白過來,“哦……想讓曉月給他洗啊,你們男人那點小算計。”

“來不來?”薛北凡笑眯眯問她,小刀考慮了一下,被他背一背貌似也不是很吃虧,又看了看雪白的裙擺,“嗯……”

“快點,不然雨停了。”

“啊?”

“不是,不然雨越下越大了。”薛北凡趕緊更正。

小刀見薛北凡笑嘻嘻背轉身,還是搭著他肩膀一蹦,拿薛北凡做了人力車夫,她就幫著打傘。

薛北凡要伸手去托一下,小刀趕緊拍掉,“不准亂摸!”

“哦……”薛北凡往前走了兩步,小刀一手環住他脖子一手打著傘,還納悶呢,“好慢哦。”

薛北凡臉漲得通紅,好容易才回過頭,“丫頭……手鬆開,勒死我了!”

小刀趕緊一鬆手,薛北凡順勢托了她一下,小刀臉紅紅白他,“回去了,大雨天也打聽不出什麼來。”

“遵命。”薛北凡嬉皮笑臉背著她就往回走。

而此時,在不遠處一家客棧的二樓窗前站著幾個人。

站在最前邊的就是秦珂,薛北凡背著小刀往回跑,她看得清清楚楚。手指頭摳著木頭窗棱,揪下好些木屑來,一臉的不痛快。

“師妹。”方桐裡的語氣酸溜溜的,“你看上那薛北凡什麼啊,不過是條喪家狗,長得好又不能當飯吃,北海派早就沒他的份兒了,人還是往上看些。”

秦珂回頭白了他一眼,回到桌邊去坐著,良久,憤憤地問,“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啊?”

薛邢也有些興趣,“薛北凡為什麼跟一個丫頭那麼親近,如果真是小情人,那他就不會是來鬼城招親的了,那他打老遠的來西域做什麼?”

“誒?”秦珂突然問,“那天不是說薛福帶進來一個挺漂亮的丫頭進宅麼,後來失蹤了,會不會是她?”

“她的確拿著紅紙寶傘。”方桐裡剛才還覺著那傘有些眼熟,那晚偷襲薛北海的時候倒是也看了一眼,當時只覺是把普通的紅傘,可如今想來……這個鮮亮的紅色十分少見。

“是她拿走了龍骨五圖?”秦珂站了起來,“那我們還要什麼鬼母族女王,直接讓她把龍骨交出來不就行了?!”

方桐裡皺眉,“可是師父之前也說過,龍骨五圖並不在北海派。”

“薛北海的話,怎麼能相信。”薛邢冷笑了一聲,“他的屍體還沒找到,說不定人還沒死……不知道他有什麼陰謀。總之我們暫時盯緊那丫頭,應該沒錯。”

 

西域這邊的雨來勢兇猛,但停得也快,小刀甩了甩紅傘上的水珠,拍薛北凡的肩膀,“薛二,雨停了,我自己走。”

“雨停了地上還濕著呢。”薛北凡顯然不太想讓小刀下來。

“你不累啊?”

“你才幾兩重。”

“我自己走,怪丟人的。”

“男人背女人天經地義,女人背男人才丟人好不好。”薛北凡不以為然,轉眼注意到了小刀拿在手裡的紅傘,微微皺眉……

“我肚子好像餓了,薛二,晚上吃什麼?”小刀開始觀察四周有沒有什麼值得一去的飯館。

“你看看有沒有布兜子,或者扯條圍巾什麼的。

“幹嘛啊?”小刀以為他覺得風沙大要遮臉,伸手掐住他腮幫子往兩邊扯,“皮糙肉厚,不怕!”

薛北凡沒好氣,“你遮遮你拿把刺眼的紅傘!”

小刀微微一愣,看了看傘,“哎呀!你們北海派的人認識的哦?糟了,你大哥當時手裡拿著傘逃走的。”

薛北凡一聽這話,臉色沉了下來——大哥不會連這個都算計到吧?小刀是為了看紅傘進北海派的,大哥逃走的時候又偏偏就拿著紅傘……紅傘卻是北海派識別小刀最好的標誌。

“你這幾天別一個人亂跑,到哪兒都叫上我。”薛北凡囑咐小刀,“紅傘暫時收起來。”

“你覺得北海派的妖怪們要對付我?”小刀搔搔下巴,“我倒是也不怕,我娘說了,行走江湖不能畏畏縮縮。”

“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哎呀。”薛北凡話沒說完,小刀掐了他耳朵。

“唉唉,別掐耳朵,那裡碰不得!”

“就掐!”

“你再掐我獸性大發了啊!”

小刀繼續擰,“怕你……啊!”

小刀猛然發現薛北凡正伸手亂摸,氣得抬手就是一個燒栗,薛北凡呲牙,回頭看她,“你怎麼那麼凶啊?你娘沒告訴你,女人要溫柔賢慧才嫁的出去?”

小刀挑眉回嘴,“我娘只教過我,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女人出的廳堂入得廚房沒用的,要把男人教導得做得車夫當得沙包才行!”

薛北凡咧嘴笑,“那說得豈不就是我麼!丈母娘先見之明……嘶。”

“誰是你丈母娘,打死你!”小刀扯他面皮。

兩人打打鬧鬧回到了落腳的客棧,剛進門,就見客棧裡一張桌邊圍著不少人,似乎正在爭著看什麼。

小刀被薛北凡小心翼翼放到了地上,裙擺還是雪白,一個泥點子都沒沾上,甚是滿意。

圍在一起的人群裡時不時發出些議論。

“真是不知廉恥啊!”

“簡直有辱斯文!”

小刀搔搔頭……瞧什麼呢?

掌櫃的在一旁撥算盤,見薛北凡他們回來,立刻殷勤點頭。之前重華出手闊綽,包下了他大半個客棧,因此掌櫃拿這一行人當金主。

薛北凡靠在了桌邊問,“掌櫃的,他們幹什麼呢?”

“哦,欣賞女王的畫像呢。”掌櫃的嘿嘿一笑,“今年女王相親似乎特別主動,說是希望一次選中,所以派發了大量的畫像。”

小刀好奇想看看那位傳說中貌若天仙的美人女王長什麼樣子,但是人太多了,她擠不進去。薛北凡不慌不忙遞過去一錠銀子給掌櫃的。

掌櫃的會心一笑,塞了一張圖給薛北凡。薛北凡不動聲色揣進袖口,拉著還蹦躂往人群裡張望的小刀往後院去了。

“喏。”

到了沒人的後院,薛北凡將畫像塞到了小刀手上。

小刀大喇喇拍他肩膀,“薛二,能幹!”

“親口?!”

“呸!”

小刀推開又沒了正經的薛北凡,打開畫像。才看了一眼,就憋得一張臉通紅。

“你們回來啦?”這時,曉月捧著個洗衣盆走來,後頭跟著重華,還有拿著幾根竹竿的郝金風。剛才重華看曉月洗衣服看得入了迷,不料下起雨來。曉月擔心這雨下下停停的,衣服晾不幹。

重華是個貴公子,哪兒知道怎麼晾衣服,幸好郝金風乾慣了活兒,拿著竹竿說在走廊裡搭個晾衣架,不怕風吹雨曬。

小刀看了畫像臉通紅,將畫像一頓揉,丟回給了薛北凡。”

“幹嘛揉了?”薛北凡一臉茫然,伸手打開抹平,“我一兩銀子買的。”

“什麼東西?”郝金風好奇。

“女王的畫像。”

一聽這話,重華和郝金風都跑過來看。

曉月端著洗衣盆問小刀,“女王好看麼?”

小刀撇撇嘴,“妖怪!”

“哇!”

正這時,薛北凡他們三個男的一起驚呼。

曉月更不解了。

“這也畫出來,女王真敢啊!”

“這鬼城民風太開放了吧?”

“就是,這身材……嘖嘖。”

曉月忍不住好奇了,把衣服盆交給小刀,湊過去看。才明白過來,原來那張圖的確有些過火了。說鬼城民風開放也好,但這女王穿得確實是少了些,這圖跟穿著內衣畫的似的,衣裳還都是薄沙,加之女王姿勢妖嬈,看起來跟春宮圖差不多。實在與傳說中女王的美豔、睿智以及端莊相去甚遠。說是波斯過來的舞娘,或許更貼切些……

“曉月,我不喜歡看這種的!”重華原本和薛北凡、郝金風一樣一臉驚奇,一看曉月突然到旁邊來了,趕緊擺手,“咳咳,這種太有辱斯文了,拿走拿走。”

曉月卻似乎並未在意,只是伸手指著女王的畫像,“這個女人生過孩子麼?為什麼胸和屁股那麼大?這樣子能站穩?”

“呃……這個麼……”薛北凡他們剛才光顧著驚奇了,被曉月一說,似乎比例是不太協調。

“西域這邊的女人據說是這種身材。”郝金風隨口說了句,“我聽我爹說起過。”

“什麼?!”

他話音剛落,小刀忽然一蹦三尺高,“你爹怎麼知道西域女人什麼身材?說!他是不是跟西域的女人偷情?”

重華扶著額頭,薛北凡趕緊撓小刀的胳膊——淡定啊、淡定。

曉月拿著圖像歪著繼續頭,似乎還在研究。

郝金風傻愣愣看著小刀,良久,趕緊晃腦袋,“沒有啊!俺爹有一本書的,是俺娘當年留給他的,要他等我長大了一一告訴我,以免傻不愣登被女人騙。”

小刀張了張嘴。

“娘的書爹很小就講給我聽了,裡邊有講中原女人、西域女人和波斯女人的不同什麼的……”

“拿出來看看?”薛北凡很感興趣地湊過去。

“不行!”郝金風一把捂住胸口,“我爹說了,要我憑這本書認我娘的,他故意不教我輕功,說我輕功差,我娘輕功鼎好了,留著讓她教我。”

眾人了然,回頭看小刀。

此時,小刀也比較尷尬,剛才反應過激了,想了想,又小聲嘟囔了一句,“你爹還挺念著你娘麼,你娘也挺念著你的,那你爹念著你妹子沒有啊?”

“當然有啦!”郝金風點頭,“我小時候耳朵都磨出繭子來啦,爹總說叫我睜大眼睛好好看,比我小一點兒,鼎聰明、鼎漂亮、輕功鼎好、鼎機靈的那個就是我妹子!”

小刀原本垮著的臉立馬往上揚起來了,眼睛笑眯眯成了彎彎一對月牙兒,嘴角也翹著,“真的啊?”

“那是,我妹子可好了!說是隨我娘麼,小時候就特機靈,說吃奶的時候吃一個一手還抓一個,以免我搶……”

“噗……”薛北凡捂著嘴站一旁去跺腳,重華也忍著笑,小刀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最後伸手掐住郝金風,“缺心眼!”

“我爹真那麼說啊。”郝金風被掐得還挺痛,指天發誓,邊又問,“對了小刀,你咋這麼關心我爹呢?”

小刀臉上一變,支支吾吾,“我……我從小沒爹麼。”

郝金風立馬一臉同情加憐惜,“好妹子,我也從小沒娘,以後我爹就是你爹,你娘就是我娘!”

小刀笑著點頭,心說看把你“二”的,我娘可不就是你娘麼。

“這張畫像看著好怪。”曉月把畫像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始終覺得不對勁。

“有什麼問題?”眾人都看她。

“嗯,少主叫我學過認人……我看過不少畫像。”曉月將畫像點給小刀看,“你覺不覺得這身材是拼的?”

“拼的?”小刀接過畫像仔細研究了一下,“真的哦!總覺得身體畸形了,正常人哪兒能長這樣子?”

重華摸著下巴,“這麼說,畫像是偽造的?”

“幹嘛弄一張假的女王畫像?”薛北凡納悶,“莫非那女王長相很一般,要騙男人去招親所以出此下策?”

“可是這張圖貼出來是反效果吧?”小刀不以為然,“你剛才也看到門口那些男人的反應了,雖然看得很開心,但是背地裡還說女王不守婦道行為不檢之類的風涼話。按照姚朵的說法,本來選親條件就很苛刻,這樣一來,會去的人估計更少。

“怎麼了?”

這時候,姚朵從裡邊走了出來,她身上雖然有傷,但並無大礙,走動還是沒問題的,估計在屋子裡癟久了出來透透氣。

“哦……這個。”小刀順手將畫像遞給了她,“這是你們女王麼?

姚朵接過來一看,先是愣了愣,隨後,她猛地一把將畫像扔在了地上,用力踩了兩腳,還氣得咳嗽了起來。

“唉,你別激動啊。”小刀輕輕幫她拍背。

“混帳東西!”姚朵看起來生氣異常,曉月趕緊扶著她回屋休息。

等人走了,薛北凡伸手從地上撿起了那張畫像,遞給小刀,嘴角微微地翹起了一些,“故意給她看的吧?”

小刀接了畫像輕輕撣掉上邊的塵土,微笑,“大概有些眉目了。”

【似是而非】

小刀似乎是想明白了些什麼,薛北凡就問她,“打的什麼主意?”

小刀神神秘秘的,“嗯……我娘以前教過我一個逃生的絕技,說是在被人追得實在無路可逃的時候,就上牢裡躲一陣去吧。”

“牢裡?”薛北凡聽得驚訝,“你娘怎麼教你這招。”

“她是飛賊啊,別人抓她不就是要關她進牢裡麼,而同樣的,在別人看來,她要逃也是因為怕被抓進牢裡,因此自然沒人會去牢裡找她,你說是不是?”

薛北凡覺著這理雖歪吧,道理是通的,說白了不就是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哦……”薛北凡有些領會小刀的心思了,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姚朵身份有問題?”

“懷疑而已,需要證實!”小刀捋袖子。

“你幹嘛?”薛北凡見她殺氣騰騰跟要找人幹一架似的,不解地問。

“我幫曉月晾衣服啊!”小刀飛了個白眼給他,露出白白兩截胳膊,從木桶裡將洗好的衣服拿出來,甩開,往晾衣架上掛。

“嘖嘖。”薛北凡搖著頭讚歎了一聲,“了不得啊,這麼能幹誰娶著誰可走了大運!”

小刀瞄他一眼,嘴角翹了翹,嘴上還硬,“少拍馬屁。”

這時候,外頭有一些響動。薛北凡他們包了大半個後院,還有個偏遠沒有包下來,院門彼此也不沖著,當中隔著條回廊。這會兒,估計是夥計帶著住偏遠的人進來了,一經過走廊,兩廂打了個照面,薛北凡就皺眉——來的正是北海派的三人。

為首走進來的就是薛邢。他一眼看到站在院子裡的薛北凡似乎並不吃驚,薛北凡心中便已了然,這幾人是沖著他們來的。

後邊進來的是方桐裡。這方桐裡吧,前文書交代了,什麼都好,就是好美色,看到美人把持不住。也別說,小刀露著胳膊在那兒晾衣服,這丫頭年輕貌美,那身段從背後看,可也是嬌俏動人,難怪薛北凡一直帶在身邊了。方桐裡暗暗羡慕薛北凡,這人似乎總能得奇女子垂青,也不知道看上他什麼。他正仔細打量打量小刀,莫名就有一陣怪風過,沒什麼風向打著轉兒地拔地而起,那風對著他的雙眼直沖了過去。這下可吹了方桐裡滿眼的沙子,難受的他什麼似的,伸手揉眼睛。

身後秦珂正看薛北凡呢,只見剛才一陣風過,他的衣袖微微地揚起來了些,又不自覺地想起了第一次見面那會兒。

她剛拜師入門的時候,知道北海派有兩兄弟,大哥天下無敵,名震江湖,弟弟卻是個混跡江湖不學無術的浪蕩子。那一天,她經過後院,看到個人靠在花園的一座涼亭裡打著哈欠。那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顯得很隨意,也很年輕。太陽暖暖曬在他身上,有些慵懶,舉手投足間,和她往日見到的那些人很不一樣。

秦珂當時就站在院子裡傻看著。

這時候,一個十分美豔的女子快步走到亭子裡,似乎還帶著怒氣一般,“薛北凡!我等了你一個時辰了你怎麼搞的?讓你去聽琴很難為你麼?!”

薛北凡?

秦珂驚訝不已,那人就是傳說中一無是處的北海派二少爺?不可能吧……莫不是江湖謠傳?

薛北凡則是繼續打著哈欠,似乎嫌那女子吵鬧。

“薛北凡,你眼睛是瞎的麼?本小姐好歹天下第一美人,請你聽琴你竟然不賞臉!”

薛北凡伸手掏了掏耳朵,慢條斯理,“那你找想聽的人去聽不就行了麼。”

“你!”那女子顯然要發怒,薛北凡忽然伸手一指後邊,“你師父來了。”

女子趕忙回頭看,秦珂就見薛北凡一閃身……已經沒了蹤影。

等那美人轉回頭來,卻上哪裡找他去,氣得她跺腳嚷嚷,“你等著!你這有眼無珠的笨蛋!”

後來秦珂才知道,這個女子就是有名的天下第一美人風無憂。風無憂並不住在北海派,她是跟著師父來北海派辦事,暫住的。從一個女人的角度來看,秦珂覺得風無憂的確漂亮至極,且文武雙全。之後的幾天相處下來,秦珂發現整個北海派的弟子們,都對風無憂言聽計從,唯獨那個神神秘秘,偶爾才出現那麼一次的薛北凡,連正眼都沒看過她一眼。整個北海派唯一能引起他興趣的,似乎就是一隻小花貓,他有事沒事地就喜歡抱一會兒,喂喂吃的。

秦珂從那時開始,就不自覺地期盼著薛北凡偶爾回來一趟,好讓她看一眼。可漸漸地,隨著她在北海派待的時間越來越長,薛北凡的名聲也越來越差,近幾年,就再沒人看到過他了,據說一直在外遊玩。有些在北海派學功夫的弟子,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卻不知道他究竟會不會功夫,年紀多大,有的只是輕視。因為薛北凡是一個無緣無故被隔離在北海派之外的異類……至於為什麼他會不被接納,理由眾說紛紜。最多的一種說法就是,他不是親生的,又或者,有什麼秘密?

秦珂正發呆,小刀衣服晾完了,將臉盆放下對薛北凡招手,“薛二,我肚子好餓,你吃飯不吃?”

“出去麼?”薛北凡伸手幫她把挽起來的袖子放下來,順便示意她看身後。

小刀瞄了一眼,撇嘴——哎呀,喪門星住到對門兒了,不吉利不吉利!

“去外面吃作甚,一會兒雨一會兒晴的。”小刀拽了他一把,“去廚房看看,有好吃的就做個面或者炒個飯。”

薛北凡一聽小刀有心思下廚,心情豁然開朗,樂顛顛就跟著她往後邊灶房的方向走了。

秦珂微微皺眉——她曾經一直以為,薛北凡不會對任何一個女人這樣重視。轉念一想,也許……只是某種利用或者交易?那個女人,畢竟也來歷不簡單。

“秦珂。”

方桐裡回頭叫了一聲正在發呆的師妹,“進屋。”

秦珂點點頭,跟著進了偏遠。

“那三個妖怪跟來幹嘛?”到了廚房,見四外無人,小刀趕緊拽住薛北凡。

“他們估計懷疑你的身份還有我們來鬼城的意圖,所以……我們得假裝一下。”

“那容易,你就假裝是來相親的唄!”

“謔,你還真不心疼把我舍出去啊。”薛北凡伸手掐住她鼻子,“把郝金風搭進去比較合理吧!”

“那怎麼行?!”

“對方是女王啊女王!”

小刀撅個嘴,“就是因為女王才不要,找媳婦兒要找普通人家的,我大哥又喜歡遊山玩水,找個女王把他困在這一畝三分地,還不如給他找個乖巧的賢妻良母。”

薛北凡叫她逗樂了,“你這妹子還做得真挺貼心,你是不是懷疑姚朵就是女王?”

“我可沒說過啊。”小刀撇嘴不認帳了。

“我想來想去,如果姚朵真是女王想選婿,最好的法子自然就是這個。”薛北凡淡淡一笑,“要知心腹事只聽背後言麼,可她身上的傷也不像是假的,誰能把一個女王傷成這樣?所以我懷疑是不是鬼城出了什麼事?”

小刀挑起嘴角,這個薛北凡,平日果然是裝傻的,精明得厲害。

“再加上你之前說的,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女王若是真的發生意外要逃出鬼城,假扮成被懲罰的宮女是最好的辦法……聯想到那個皇家侍衛隊將官的表現以及一個人待者囚犯跑到中原來示眾……種種可疑,倒是都能說得通了。”

“而且她剛才看到畫像還那麼生氣。”薛北凡壞笑這湊到小刀耳朵邊,“說起來,那畫像可是比她本人好看多了,哦?”

“你們這幫子男人,就知道好看不好看!”小刀白了他一眼,“我覺得這樣才比較真實,什麼女王、公主之類的大多不怎麼好看。”

“你這又是什麼門道的論調?”薛北凡看著小刀快手快腳切了蔥花又打了雞蛋,就知道她要做蛋炒飯了,蹦上房梁摘下肉腸來放到她眼前,“切一點進去。”

小刀接了肉腸,“這回不是我娘教我的了,是我自個兒琢磨的。”

“哦?”薛北凡抱著胳膊一臉的認真,“那我可得好好聽聽。”

“你想啊,凡事都有個因果迴圈麼是不?”小刀戳戳面皮,“通常來說,兒子像娘,閨女像爹。”

“你就像你娘啊。”薛北凡一聳肩。

“別打岔。”小刀不滿,“反正基本逃不出爹娘。”

薛北凡挑挑眉,算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示意小刀繼續。

“接下來,有權有勢的男人裡邊,好看的多還是難看的多?”

“這還有分?”

“那可不!”小刀正色,“通常長得好看的男人,不用有權有勢女人都會看上他的。可通常長得不怎麼好看的男人,如果再無權無勢豈不是更沒女人看得上他了?所以越是醜的就越是挖空心思往上爬唄!”

薛北凡皺眉尋思了一會兒,“也算是有道理的吧。”

“而且通常呢,娘都不能太漂亮!一般娘太漂亮的,女兒基本就會稍微差點。”

“你就比你娘漂亮啊。”薛北凡又順口拍了一記馬屁,小刀嘴角又翹起了幾分,“真的啊?”

“那可不。”薛北凡就聽到“刺啦”一聲,熱油裡頭灑上了蔥花,香氣四溢。小刀用一雙長筷子將雞蛋先打勻了倒進去,炒了個半生不熟的趕緊都盛上來,下臘肉和米飯爆炒,再下雞蛋。這工序一步步的不亂,動作卻叫人眼花繚亂。

薛北凡瞧著小刀有模有樣的做飯,覺得好玩——看把這丫頭能耐的!

隨著小刀手指頭碾著花椒粉沫子往黃澄澄的蛋炒飯上一灑……瞬間香氣四溢。

薛北凡嗅了嗅,正經不賴!小刀給他盛出出來一大碗,又開始炒別的份。

“做那麼多?”

“我這一大份是給大哥的!”小刀握著鏟子動作嫺熟。

“剛才還沒說完呢。”薛北凡吃了一口覺得美味無比,舀出一勺來送到小刀嘴邊。小刀啊嗚一口吃了,咂麼咂麼味道,點頭,“嗯!你再去抹些芝麻醬,找片兒菜葉包著飯一起吃。”

薛北凡照著做了,覺得自己有往郝金風飯桶方向發展的趨勢。

“我剛才說了半天啊,就是說王公貴族家的閨女們長得不怎麼好看是通常的,而長得十全十美絕對是百裡挑一的情況。加上西域一帶的男人長相不似中原那麼柔和,生女兒容易生出高大的孩子,皮膚也會比較粗糙,總之我始終覺得,女王長成姚朵那樣是正常的,長成畫像那樣是不正常的。”

說話間,外頭郝金風跑在前邊第一個闖了進來,“好香啊!”

小刀正好這一份也炒完了,給他盛飯,邊問曉月,“姚朵呢?”

“屋裡呢,重華在照看她,讓我們先來吃飯。”曉月接了小刀遞給她的滿滿一大碗蛋炒飯。

“她幹嘛那麼大反應?”小刀問送姚朵去休息的曉月。

“不知道啊,還在生悶氣呢,說什麼‘那幫混帳東西’”曉月搖搖頭,“嗯!好吃!”

薛北凡快手快腳吃了半碗飯下去,問小刀,“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啦。”小刀在一個託盤裡放了三碗蛋炒飯,“我去給他們送飯,順便跟她聊會兒。”說完,就往院子外跑了,想去試試這姚朵究竟是不是女王。

薛北凡趕忙劃剩下的半碗飯,“唉,等等我!”

小刀興匆匆剛走出院子穿過長廊,就跟迎面來的兩人狹路相逢。

小刀暗自歎了口氣瞅瞅眼前堵住去路的方桐裡和秦珂,這兩人面皮上的神情可夠遭人嫌的,方桐裡不懷好意地打量,而秦珂則是眼中有些恨意。

小刀也不想理會他們,繼續往前走,剛經過他們身邊,秦珂突然抬腳一絆。

小刀行走江湖就靠得就三樣能耐,嘴快、手快、輕功好。能叫她絆著麼?!

這一絆根本傷不到小刀,只見她靈巧的幾個縱躍,霓虹一般在上空劃出個好看的弧度,就落在了走廊的最盡頭。

方桐裡和秦珂都一驚——原本以為只是個沒什麼能耐的小姑娘,沒想到這麼高強的輕功!

小刀頗為得意地對身後目瞪口呆的兩人一挑眉,託盤裡米飯湯水一點兒都沒落下,她還沒事人兒一般晃晃悠悠繼續往前走。別說,小刀這一招還真靈驗,方桐裡和秦珂一時間被唬住了——這什麼輕功這麼厲害?!

晃悠著兩根不長不短的捲曲髮辮兒,小刀活蹦亂跳地穿過回廊拐入後院,就見薛北凡正抱著胳膊等在那裡,眼中含笑。

小刀得意地從他面前經過,薛北凡伸手輕輕一接她的託盤,“還真難不住你。”

“那是,小意思。”小刀推開房門,叫重華去陪曉月吃飯,換他和薛北凡照顧姚朵。

姚朵此時還坐在床上生氣呢,見小刀拿著一碗蛋炒飯送到了眼前,微微有些不解,“這是什麼?”

小刀抿著嘴笑——瞧吧!連蛋炒飯是什麼都不曉得呢,鐵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是皇宮裡吃不著的東西。”

“咳咳……”姚朵一口飯入口剛想贊一聲好吃,叫小刀一句話嗆著了,捶著胸口咳嗽。

小刀眯著眼看她,果然!

正想開門見山問呢,薛北凡卻突然“噓”了一聲,示意小刀——有人!

小刀皺眉,“北海派的三人?”

薛北凡卻搖頭。“功夫更好。”

這時,姚朵放下碗一把拉住小刀的衣袖,“他們追來了!”

【逃離】

姚朵的話音剛落,小刀就聽到院中傳來曉月的聲音,“什麼人!”

之後就是兵器交錯的撞擊聲音——打起來了。

小刀趕緊去打開門,只見院子裡曉月和兩個黑衣人纏鬥在一起。小刀想去幫忙,薛北凡輕輕一攔,示意她照顧姚朵。

他踏出了一步想幫忙,這時,北海派的三人似乎也是被爭鬥的聲音吸引了過來,走到院門外,正和這邊的薛北凡打了個照面。

小刀就見原本要出手的薛北凡略微猶豫了一下,心中微動……怪!

“曉月。”

正這時候,就聽有人喊了曉月一聲。曉月往旁邊一閃,讓出道路,重華從院牆落下,對付那兩個黑衣人。似乎還給薛北凡使了個眼色,薛北凡才放心在一旁等。

小刀嘖嘖兩聲,有些讚歎地問薛北凡,“重華功夫那麼好呐?我還當他就會背書。”

薛北凡一臉欽佩地看小刀。

曉月也到了小刀身邊,“重華是重華樓樓主,功夫不在少主之下的。”

小刀心中又咯噔了一下——喔唷?沈星海功夫和重華差不多哦?腦中立刻浮現出兩人為了爭曉月大打出手血拼一場的場面。

薛北凡看了她一眼,搖頭,淡淡道,“不可能的。”

小刀仰起臉看他,“什麼不可能?”

薛北凡嗤笑一聲,“要搶早就出手了,重華是個笨蛋。”

說完,薛北凡忽然轉身回屋,小刀還在糾結重華和曉月的事情,趕緊跟進去想再問問,卻見薛北凡拂袖,身後大門“嘭”一聲關上了。

小刀納悶,就見薛北凡快步走向姚朵所在的床邊。

與此同時,就聽“哐啷”一聲,一個黑衣人持劍衝破屋頂,直取姚朵而去。只是他劍未到姚朵跟前,被薛北凡一手掐了脖頸,甩手扔出了屋外。

動作之快,姚朵和小刀都沒太看明白怎麼回事。小刀眼睛又眯起來了些,這薛二,深不可測啊!不過幹嘛神神秘秘的總是藏著掖著的呢?出去在門口那三個北海派的妖怪面前耍幾下不是更好?

隨著那黑衣人被薛北凡扔出屋子,重華也將兩個黑衣人逼得招招後退。

薛邢和方桐裡對視了一眼——重華果然名不虛傳。

三個黑衣蒙面的刺客一看敵不過,立刻就翻牆逃走,臨走拋下話,警告眾人姚朵乃是女王下令處決的要犯,包庇窩藏是死罪,讓眾人好自為之。

等人都走了,眾人立刻返回屋中,關上門,留下外頭薛邢等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薛北凡不是最怕麻煩麼,怎麼會多這麼趟管閒事?”薛邢自言自語。

“就那個沒用的傢伙,還能管什麼閒事,八成過陣子就逃跑了。”方桐裡不屑地說了一句,拉著心不甘情不願的秦珂出門吃飯去了。

薛邢最後看了一眼剛才被撞開的窗戶……是誰將那刺客扔出來的?那刺客什麼時候出現的他都不知道。屋裡應該只有薛北凡和剛才那個女孩兒才對,莫非那女孩子擁有極高強的武功?不像啊!

此時,屋內,眾人正看著姚朵。

姚朵坐在床邊,郝金風問她,“那個女王要追殺你?”

“不是。”姚朵搖了搖頭,“要殺我的是國師或者大總管。”

“為什麼?因為你知道他們監守自盜的事情?”郝金風抱著胳膊,“那女王怎麼不查查清楚,先對你上酷刑,再派人追殺你,簡直不講道理,原來是個昏君。”

“你才昏君呢!”姚朵突然回了郝金風一句,似乎還很生氣。

郝金風摸不著頭腦,小刀的眼睛又眯起了幾分。

重華看薛北凡。

就見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重華就拉了曉月,“曉月,我們都換個地方住,你收拾一下東西,我和郝兄去準備馬車。”

“哦。”曉月點頭跑去收拾了,郝金風也被重華帶走,房門關上,屋子裡就剩下姚朵、小刀,和桌邊無所事事喝茶的薛北凡。

小刀抱著胳膊坐在姚朵身邊,也不說話,就眯著眼睛盯著她的臉看個沒完。

“你……看什麼?”姚朵不解,回頭看小刀。

“嗯。”小刀端著下巴咂咂嘴,伸出一根手指頭。

姚朵不太明白,盯著她纖纖長長一根指頭看。

“人生……”小刀話還沒開始說,薛北凡一口茶嗆住了,捶著胸口咳嗽出來,回頭無奈地看了她,那意思——你別作怪了,速戰速決行不行!

小刀扁扁嘴,“算了,眼下能幫你的人就是我們了,呐,你想要幫忙就說,不然我們可丟下你走了!”

姚朵睜大了眼睛看著小刀,良久,“你們真的能幫我?我說出來,你們也未必會相信。”

“那說說看。”小刀抱著胳膊,“等等,我先猜猜啊,嗯……你不是那個偷東西的姚朵對不對?那個皇家衛隊的姑娘呢,跟你說好了,故意放你上這兒來的。”

姚朵一臉驚訝。

小刀覺得大概猜對了,對薛北凡挑挑眉。

薛北凡拿著茶杯敬她,示意——恭喜,繼續!

“我想來想去,覺得你身份肯定不簡單的,該不會,你就是鬼城的女王?嗯?”小刀說出心中疑惑。

姚朵聽了小刀的話,目不轉睛盯著她看,良久,“噗”一聲笑了,“真能瞎猜,當然不是啦!”

小刀臉皮紅了紅,好沒面子哦!

果然,就見薛北凡端著杯子反過來對她挑眉頭——呦,你還有猜錯的時候?

小刀托著下巴,“沒理由啊,你不是女王,為什麼他們要打老遠追殺你?而且你連蛋炒飯都不曉得?”

姚朵只是笑了一聲,轉過頭看小刀,問,“一般,漂亮的娘都會生出一個漂亮女兒的,哦?”

小刀微微一愣,薛北凡也抬起頭,“鬼城女王招親的習俗是世代相傳的,總聽人說女王年輕漂亮,可如果沒有換代的話,年紀可能不小了。”

小刀驚訝地看姚朵,“該不會,你是女王的女兒?這麼說女王已經嫁人了,那為什麼還要招親?”

姚朵抱著膝蓋坐在床頭,“鬼城女王,世代相傳都是美人。所以歷代女王挑選鬼王的第一條件就是必須英俊,這樣才能保證生下來的下一任女王也保持美貌。我娘是歷代女王裡最漂亮的一個。她年輕的時候遇到喜歡的人就生下我了,可惜老天爺跟她開了個玩笑,據說我那爹英俊瀟灑得天上有地下無,可是他倆天仙似的人物,生下我來卻平凡成這個樣子。我爹生性散漫自由,在鬼城待了一陣子後就出去遊歷,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麼多年你娘一直招親……”薛北凡問,“是為了把你爹找回來?”

“對啊,這麼多年了,她對我爹一直念念不忘。”姚朵下巴靠在膝蓋上低語,“所以這麼多年招親都沒有碰到第二個心怡的,也就一直沒生另外漂亮的孩子。前不久,她說要出趟遠門,讓我代她處理幾天朝務。可她剛走,皇位就被國師和大總管搶走了,我逃走的時候受了傷,最後幸好喬護衛抓到了一個叫姚朵的宮女偷東西,於是讓我頂了名字逃出來。”

“那你本名是什麼?”小刀好奇。

“許右右。”

小刀嘴角輕輕抽了抽,“幹嘛叫右右那麼奇怪?”

“因為我爹姓許,當年我娘問他住在哪裡,他就隨口回答了一句,前邊右轉再右轉。”

“嘿。”小刀樂了一聲,“你爹挺有意思的啊。”

“你娘自己走了,這會兒正好相親選婿,她不在怎麼辦?”薛北凡納悶,覺得這娘當得不靠譜。

“她說讓我自己挑一個吧,有喜歡的嫁掉了也是好的。”右右說話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她說反正我不是當女王的料,她也一輩子不會讓我當女王。”

薛北凡皺眉,“這像是娘說的話麼。”

右右扁了扁嘴,不料小刀又“嘿”一聲。

薛北凡看她,示意——你別樂了,人那麼慘。

小刀搖了搖頭望天,“你鐵定沒娘對不對?”

話出口了,小刀覺得不對,立馬捂嘴對薛北凡擺手,暗罵自己口沒遮攔胡說什麼。

薛北凡倒是支著下巴笑,“我還真沒娘,你接著說。”

小刀又看了看他,見他似乎沒什麼特別不高興的,才松了口氣。

這時候,重華和曉月、郝金風回來了,說隨時可以走,見氣氛怪異,都不解。

小刀大致將事情幫著說了一下,邊問重華,“你說說,這娘好不好?”

重華連想都沒想,“好啊。”

曉月和薛北凡都不解地看重華。郝金風搖頭連連,“沒道理啊,這還好?”

薛北凡拽了拽他,“你沒發言權啊。”

“為啥?”

曉月在一旁點頭,“是哦,我也沒娘,娘不是應該都很疼愛子女的麼。”

郝金風搔頭。

重華苦笑了一聲,問右右,“你知道當年你爹為什麼和你娘分開了,你娘不去尋她,而是留在這裡苦等麼?”

右右想了想,點頭,“嗯,因為她是女王,走不得。”

“哦……”薛北凡好似明白了,“你娘是想不像讓你背著女王的位子,以後和她一樣,遇到了心上人也要分離?”

右右托著腮,似乎在出神,她是極聰明的女孩兒,想了良久,“這麼說起來,娘總是對我很冷淡,會不會也不是嫌我醜?”

“她有沒有說過你醜呢?”

“沒。”右右搖頭,“不過我覺得她好冷淡。”

“冷淡了你才能走得無牽無掛麼。”重華微笑,“你識字不識?”

“識字。”

“會功夫不會?”

“會的。”

“從小到大你娘教過你道理沒?”

“教過的,挺嚴厲的。”

“她說過你爹壞話沒?”

“沒。”

重華笑了,“她處處為你著想,很疼你了。”

許右右抬頭,“那我把她的皇位弄丟了,怎麼辦?”

“搶回來不就行了麼!”小刀伸手一拍右右的肩膀,“我們幫你。”

許右右看了看眾人,“你們……相信我說的?還有啊,國師很厲害的,皇宮守衛森嚴,大總管也位高權重。最麻煩的是我娘為了不讓人察覺出破綻,這麼多年都是在簾子後面開朝會……”

“那更好辦啦。”小刀向來善於將事情簡單化,“他們不知不覺搶了你娘的皇位,你再不知不覺地搶回來不就成了?這比逼宮造反都容易。”

許右右左思右想,“好像是那麼回事,那要怎麼辦?”

眾人都看小刀,覺得她一肚子鬼主意,應該有辦法了。

小刀一躍下了床鋪,嘴角微翹,自信滿滿,“還沒想到!”

眾人洩氣。

“總會有法子的麼,你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小刀安慰許右右,邊盤算,怎麼混進宮裡去好呢?也可以趁機找一下龍骨五圖的第三塊。

眾人收拾東西兵分兩路,小刀和薛北凡一輛車,先出門引開有可能跟蹤的人,再郝金風他們悄悄轉移右右,神不知鬼不覺,晚上再會合。

小刀和薛北凡上了馬車出客棧,的確有人跟蹤,不過似乎並非鬼城的人。畢竟,這邊行動失敗了回去稟報,再來起碼第二天早晨了。

“是北海派那三人啊?”小刀問薛北凡。

“嗯。”薛北凡無所謂地點頭,“不用理他們。”

小刀坐在馬車裡,探頭瞧著正趕車的薛北凡的側臉,眯著眼睛似乎又在打量。

“怎麼啦,小姐?”薛北凡讓小刀看得渾身不自在,“別那麼看,萬一看對眼了我還得娶你呢。”

“去。”小刀推了他一把,猶豫了一下,問“你……幹嘛遮遮掩掩的啊?”

“什麼遮遮掩掩?”薛北凡不太明白。

“你有故意在北海派的那些弟子面前裝慫是不是?”小刀用手指頭戳戳他背,“他們說你你也不爭辯。”

“呵呵。”薛北凡無所謂地笑了笑,“你不是機靈鬼兒麼,猜猜看啊。”

“不猜了,剛才姚朵的事就猜錯了。”小刀撇撇嘴,“你說來聽聽,幹嘛裝沒用?是不是你身中奇毒沒辦法?還是祖訓……或者你爹偏心?”

“沒一個猜得靠譜的!”薛北凡無奈地看了小刀一眼。

“那為什麼?”小刀繼續用手指頭戳他,“不公平,你都知道我的事情!”

“誰說我知道你的事?”薛北凡還不服了,“你沒跟我說的事多了。”

“比如嘞?”

“比如……你腰幾寸?”

“去死吧你!”小刀抬手給他一拳,“說正經的!”

“什麼正經啊。”薛北凡敷衍了事,“北海派事情多,我懶,誰管這些。”

“騙人。”小刀不依不饒。

薛北凡歎氣,“真的是懶,都是江湖紛爭,多煩。”

小刀見他死鴨子嘴硬,想了想,湊過去,“那你說出來聽聽,我告訴你我腰幾寸。”

“幾寸?”薛北凡立刻感興趣地湊過來。

小刀擋住他,“你先說!”

“說不明白。”

“說不定我能明白呢!”

“你幹嘛那麼想知道?”薛北凡反問小刀,帶著幾分試探“看上我啦?”

小刀挑挑眉,嘟囔,“……好奇!”

薛北凡歎氣,見小刀還是堅持要問,臉上笑容和無奈都稍微收起了一些,“簡單了說?”

“嗯。”

薛北凡沉默片刻,開口,“我想逃走。”

小刀眨眨眼,不解,“從哪裡逃走?”

薛北凡不自覺地眉間微皺,臉上現出淡淡的厭惡來,“說不明白的一些事情。”

小刀沒再問。

薛北凡見她不說話了,轉臉看,只見小刀正托著腮,繼續打量他。

“都說了你不明白了。”

“誰說的?”

薛北凡一愣,驚訝看小刀,“這麼說你都能明白?”

“嗯。”小刀笑眯眯點頭,“你討厭你自己是不是啊?”

薛北凡臉上有那麼一瞬間的尷尬,隨後苦笑,“不知道你說什麼。”

“你懂的。”

“不懂。”

“嘴硬。”

“我已經說了,那你腰幾寸?”薛北凡想起正經事來了。

“……嗯,一尺六。”

“真的假的?”薛北凡大驚,上下打量,“騙人的吧?”

“真的!”

“怎麼可能!”薛北凡伸手過去,“我摟一下就知道了,我看沒那麼細啊。”

小刀趕緊躲,往前一看,“啊!薛二,前邊是河!”

薛北凡這才明白過來,剛才一時慌神,心都沒了的感覺,根本沒看路,這會兒兩匹馬正拽著馬車快速往河裡沖過去。

“要掉河裡了。”小刀趕緊拽韁繩。

薛北凡看已經來不及了,抬手一掌掃斷了馬韁繩,帶著小刀騰身而起。

“嘩啦”一聲,馬帶著馬車一起落到了河裡。馬車慢慢地往下沉,馬兒們掙脫韁繩,往岸邊遊過去。

薛北凡帶著小刀安安穩穩地落到了地上,小刀來氣,剛想數落他兩句,突然腰上被人抓了一把。

“分明有二尺!”薛北凡抓完了,撒腿就跑,“胖丫頭!”

“你胡說!”小刀氣得直跺腳,撒腿就追過去,“薛二,你給我站住,你敢說我胖!”

“你改名叫小桶咋樣?”薛北凡邊跑嘴還不老實,“不對,小缸!小罐子、小罎子。”

“你死定了!”小刀氣得不行,追著不放。

 

“沒出息就是沒出息。”在暗中跟蹤的方桐裡冷笑了一聲,“我看他這輩子就沒什麼正經心思。”

薛邢皺眉不語,秦珂則是蹙著眉,他從沒見過薛北凡這個樣子,為什麼對什麼都無所謂的薛北凡,對那個小丫頭這麼特別?完全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薛北凡……或者說,薛北凡是個什麼人,她從來沒有搞懂過。

【待到花開】

小刀追著薛北凡打,後來跑不動了,就找了家茶樓坐下喝茶兼賭氣。剛坐下,薛北凡就厚著臉皮跑回來了,剛挨著身邊坐下,就被小刀捏著胳膊好一頓掐。薛北凡齜牙咧嘴老半天,小刀可算消氣了,就見薛北凡捧著茶杯總往自己腰眼那兒撒麼。小刀趕忙往旁邊挪,瞪眼警告——再看揍你了!

薛北凡訕訕地挑眉,靠到二樓飄窗的窗臺上喝茶,見不遠處一所大宅前邊排了老長的隊伍,有些不解。

“夥計。”薛北凡拿著茶杯的手伸出一指,隨意指了指樓下,“那些人排隊幹嘛呢?”

“哦!”夥計瞧了一眼後笑,“那是成衣鋪子,進鬼城招鬼王,可不得打扮得好看些麼,新衣服一定要的。每次這個時候成衣鋪子都會發一筆大財。”

“報名……”薛北凡嘴角略微動了動,回頭,就見小刀正單手托著腮打量自己,有些不解,眼皮輕輕抬了抬,給小刀一個疑惑的眼神——看什麼呢?

小刀嘴角微微翹起,她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情,就是薛北凡有很多舉動,特別是不經意的那種,只有他能做出來,做著也顯得很自然,還挺特別的麼。

小刀想起她娘跟她說過,人跟人是不同的,有些人的一生像是桃花開似的,好不好都浮在面上,一目了然。有些人則是跟曇花開似的,好不好都藏在暗地裡,能不能看到要看你有沒有抓住時機,有沒有耐心去等那一瞬的稍縱即逝。

小刀不怎麼服氣地想,別看薛北凡平時一副死樣子,但是偶爾一些小動作卻很好看。比如說剛才一指樓下的隨意,舉手投足間有一股子自然的懶散……似乎什麼都不在意。合著她娘那句話——越不在意的,越叫人在意。

“喂。”

小刀抬頭,只見薛北凡的臉不知何時到跟前了,笑嘻嘻問,“幹嘛色眯眯看著我?”

小刀伸手給他看。

薛北凡不解地看著小刀白白一隻手,突然捏了個拳頭,在自己肩頭捶一記,略得意又略隨意地反問他一聲,“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

“男人看女人天經地義啊。”薛北凡靠在桌邊,笑得壞兮兮,“女人看男人就有企圖了。”

小刀湊近一些,盯著他雙眼問,“那你說我現在在想什麼?”

薛北凡瞧著小刀一雙眼睛裡滿滿的笑意,聲音壓低了幾分,“想什麼?”

小刀跟他對視,沉默良久,開口,“再要個豬頭肉咋樣?”

薛北凡愣了半晌,哈哈大笑。

薛邢帶著秦珂、方桐裡上得樓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薛北凡和小刀面對面坐著似乎正在說話,薛北凡笑得開心,小刀手裡晃著筷子,得意地看窗外。

秦珂神色又陰沉了幾分,轉身就想下樓,被方桐里拉住,“唉,師妹,吃了飯再走。”

“哪兒還有胃口!”秦珂彆扭。

方桐裡強拉硬拽帶她上了樓,坐下吃飯。

這邊廂夥計給小刀他們添茶來,薛北凡問他,“夥計,報名招親要什麼條件沒有?”

“嗯,要二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還要名動天下。”夥計琢磨著,“一身好功夫也少不得,樣貌也要過得去,還要有男子氣概。”

薛北凡點點頭,好奇,“女王那畫像往外一散,還有那麼多人趨之若鶩?”

夥計笑得別有深意,“公子,您沒聽過西域鬼城裡藏著財寶無數麼?女王可謂是富甲天下又是一方霸主,別說只是畫像上看起來雖然不知檢點了點兒但至少還是個美人兒啊,就算是個禿子癩痢……也是有大把大把的人要參加招親的。”

夥計走後,薛北凡問小刀,“怎樣?要不要給你哥報個名?他也算名滿天下,再說右右她娘只是為了找她爹,你大哥也不怕被人家看上,混進鬼城是關鍵。”

“嗯。”小刀琢磨了一下,重華也算名滿天下,但是考慮到他此時滿眼都是曉月,估計不願意。薛北凡和郝金風麼……小刀也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還是把她大哥舍出去吧。

於是,她猶豫了那麼一下,頗有些負罪感地點了點頭,那神情逗得薛北凡又大笑。

這邊兩人正開心,一個身材魁梧的西北大漢從他們身邊經過,顯然是吃完了飯想下樓的。不遠處薛邢暗中撚了一顆花生米,對著那人的腳脖子彈過去。

那大個子腳下就感覺被人絆了一下,一個跟頭摔在了薛北凡的腳邊。

小刀眨眨眼,她剛才清楚明白地看到薛邢暗算這大漢了,見大漢摔著的位置就知道他安的什麼心了。小刀有些不痛快——北海派的妖怪又要作怪!

那大漢爬起來後,左右看了看,最終望向薛北凡,“臭小子,你敢絆我?”

薛北凡自然是看得清楚,輕輕捏了捏鼻樑的位置,似乎顯得有些煩,“我可沒絆你。”

“老子分明看到了!”那大漢也是個地方上有些勢力的蠻橫人,身後還有同桌吃飯幾個豬朋狗友呢,憑空摔一跤多丟人啊。另外,他雖然沒看清楚是不是薛北凡絆他,但的確感覺被人勾了一下才摔倒的,不是他還能有誰?

小刀拿眼角的餘光瞥不遠處桌邊的三人,就見秦珂微微皺著眉,薛邢則是略有深意地打量著這裡,方桐裡更是顯得幸災樂禍。

小刀心中更加不痛快,這三人真討厭,不過這會兒她也沒出聲,就想看看薛北凡準備怎麼辦。

“你外地來的吧?”

這時候,那大漢身後幾個同桌吃飯的人也都過來幫腔,兇神惡煞的做威嚇狀。這幾人也算地方一霸,吃飯的食客不少看這情景趕緊丟下銀兩就逃走了。

夥計們仗著膽子想勸架但又不敢靠近。

“我們分明都看到你絆他了,你說怎麼辦吧!”這幾人還都是地痞,那樣子估計是想要訛人。

薛北凡自顧自倒了杯酒,慢條斯理,“那你們眼睛都有問題。”

小刀嘴角翹起,托著杯子看熱鬧。

“啪”一聲,大漢將手中的大刀往桌上一拍,濺起了不少菜湯,小刀趕緊挪開點。

只見那大漢雙眼一瞪,“你個小子膽子不小啊,今日這事不能這麼算,你賠一百兩傷藥費給我,這事兒就算完!不然的話,你今日別想豎著出去!”

薛北凡好笑地看他,“不是豎著出去,那要怎樣走?”

“給老子橫著出去!”大漢一拍胸脯。

就聽薛北凡低低一聲,“那太好了,我這輩子就想橫一些,我就是吃虧做人太老實。”

“噗……”小刀捂嘴笑。

大漢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齜牙咧嘴正要面露猙獰再要脅幾聲,忽然覺得下盤似乎叫人絆了一下,往後一仰一個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小刀剛剛就看著呢,薛北凡好似出腳勾了他一下……好似又沒有?

那大漢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驚訝地看著薛北凡,剛才好像沒人絆自己啊?

不遠處薛邢微微皺眉——薛北凡,還是這樣子神神秘秘,深藏不露,這一點,最叫人不安。

薛北凡端著酒杯瞧那大漢坐在地上發呆,淺淺一笑,“都說了你眼睛有問題,該看的看不見,不該看的看見了。”

“嗯嗯!”另一邊小刀幫腔,拿一根筷子戳戳那還在發呆的大漢,“剛剛絆你的不是他,是個太監。”

“咳咳……”

薛邢一口酒水嗆到嗓子眼了,捶著胸口。

“太……太監?”大漢滿眼不解,不過他畢竟在地面上走動多了,來來往往見過不少高人,知道估計得罪高人了,也收斂了剛才的氣焰。

小刀笑嘻嘻說,“我娘說啊,男人最不能缺的是度量,小肚雞腸的男人通常都面目可憎,”說著,伸手過去,“來,我扶你起來。”

大漢眼睛比剛才還瞪大了一圈,瞧著小刀笑臉盈盈,還有素白精緻一隻手,其他幾個都笑嘻嘻用膝蓋撞那大漢,像是提醒他——走了桃花運了啊!

那大漢趕忙伸手,薛北凡無奈搖了搖頭。

大漢還沒抓著小刀那只小手,忽然就感覺手上落到了什麼東西,似乎還會動……低頭一看,就見小刀的手早就收回去了,而自己手上趴著一隻毛茸茸、拳頭大小的黑蜘蛛。

“啊!”這玩意兒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是有毒的,這麼大蜘蛛誰不害怕?大漢手猛甩,丟了蜘蛛帶著人連滾帶爬就下樓了。

而那只黑色的大蜘蛛被甩出老遠,不偏不倚正落在了秦珂的鞋面上。

“呀啊!”秦珂驚叫一聲趕緊甩腳。

蜘蛛落到了地上,薛邢抬手劍出鞘,一劍下去將那蜘蛛一砍兩半。劍鋒刺過蜘蛛他卻覺得似乎不對勁,怎麼跟剁在一個水包上似的。

正疑惑,只見蜘蛛裂開,“噗”一聲,從裂口裡噴出了一股黃水,跟爆炸了似的噴射出來。這下可好,整個酒樓瞬間臭氣熏天,那些黃色的汁液炸了薛邢一身,旁邊方桐裡也連帶著潑了半身,那樣子別提多狼狽了。雖然不知道那黃色的是什麼湯水,但是臭不可聞的氣味和色澤——兩人現在的情形跟剛被潑了一身大糞似的。

而那兩半的蜘蛛“滾”到了秦珂腳邊。

秦珂一看,才發現是兩半硬殼——這就是個假的機關,還是整人的那種,根本不是活蜘蛛……那丫頭使壞!

小刀捏著鼻子扇風,“店家啊,你這買賣還做不做了?怎麼什麼人都放進來?”

夥計和掌櫃的咧著嘴看著其他客人罵罵咧咧都跑了,邊給薛邢和方桐裡作揖,“二位客官啊,要不然先回避一下?”

薛邢氣得臉都青了,方桐裡一拍桌子“謔”地站了起來,指薛北凡,“你什麼意思?”

薛北凡覺得自己實在有些無辜,一聳肩,那意思——這也怪我?

小刀嘴角挑了挑“意思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害人之後必害己唄。”

“你這死丫頭。”秦珂伸手抓了桌上的劍,作勢要過來教訓小刀。

“嘖嘖。”小刀雙手抓了薛北凡的袖子晃,“薛二,這個女的好凶!你記得啊,挑媳婦不好挑這樣的。”

薛北凡單手扶著額頭,心中敬佩,見過不怕事的,但沒見過小刀這麼能惹事的祖宗,別人是哪兒亂躲著走,她是哪亂往哪兒湊。

秦珂本就中意薛北凡,聽小刀這麼說,火冒三丈,又見她雙手抓著薛北凡袖子示威似的。滄一聲寶劍出鞘,劍指小刀,“今日要了你這死丫頭性命!”

小刀還是穩當得厲害,“凡事有因才有果,准你們整人還不准人還手麼?吃虧只能說明道行太淺,惱羞成怒什麼的就表示認輸了……北海派不過爾爾。”說著,眯起眼睛微笑,“薛北海那種老狐狸,你們這種傻子別說三個,三十個加起來都不如他腳趾精明,還有心思在這裡耍心眼爭風吃醋呢,難成大器。”

三人微微一愣。

薛北凡伸手一扣小刀手腕子,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小刀果斷挑眉,還挺兇悍,心中則是氣惱——薛北凡還在維護他大哥啊。

薛北凡也憂心,小刀是除了自己唯一確切知道薛北海還沒死的人。沒找到他大哥的屍體,大多數人都有猜測,北海派的人更加不安……

“你想說我大哥還沒死?”薛邢此時也冷靜了下來,將外衣扯了下,寒著臉,問的是小刀,看的卻是薛北凡。

薛北凡也沒作答。

小刀微微一聳肩,傻呵呵問薛北凡,“薛北海死了沒?”

薛北凡哭笑不得地看小刀,像是問——你想怎樣啊?

小刀望天賭氣似的,“他沒讓我保守他沒死的秘密啊。”

薛北凡扶額——丫頭全盤托出了,真是不不配合,大哥的計畫算是被她攪渾了。

薛邢和方桐裡則是臉色蒼白——薛北海竟然沒死!而且聽小刀的意思,一切都還在薛北海的掌握之中,三人腦門就有些冒汗。

“你有什麼證據?!”秦珂對小刀並不信任,“誰知道你是不是信口開河。”

“那你就別相信麼!”小刀慢條斯理地說,“反正薛北海死不死對我來說沒什麼,對你們麼,那可就大不同啦。”說完,站起來轉身準備下樓。

“別走,事情說清楚。”方桐裡伸手就要去扣小刀的肩膀。

但手還沒挨上,就感覺一股內力將自己的手彈開。

他一驚,後退一步回過神來,薛北凡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小刀身邊,但手一搭她肩膀將她護到了另一邊,回頭看了那三人一眼,拉著小刀就下樓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覷,薛邢雙眉緊皺——不妙了!

下了樓,小刀就覺薛北凡放開了自己的肩膀,低頭凝神往前走。

小刀跟了幾步,抬腿踹了他小腿肚子一腳。

薛北凡回頭,有些無辜地揉著腿,那意思像是問——你又怎麼啦?

小刀見他倒是沒生氣,心中也有些忐忑,“你生氣啊?”

薛北凡好笑,“你大小姐怕我生氣麼?”

“那我為你好麼。”小刀嘟囔一句,“薛北海擺明瞭有計劃。”

“你也知道我大哥有計劃,你還給他戳穿了?”薛北凡搖頭,“這回可好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他交代。”

“你幹嘛要跟他交代?”小刀鼓著腮幫子問他。

“算了。”薛北凡對小刀擺手,“他估計也算到你口風不會緊到哪兒去,別在意。”

“我為什麼要在意啊?”小刀反問,“他又不是我大哥,他高不高興跟我有什麼關係?薛二。”

薛北凡回頭,見小刀難得一臉的嚴肅。

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小刀看著兩步之外的薛北凡,“我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但是做人對自己好一點是應該的,對自己太壞,對不起你娘。”

薛北凡微微地張了嘴,接不上話。顏小刀這丫頭,說話總是出人意表,但有些歪理又似乎無從辯駁。

小刀背著手晃悠到他身邊,仰著臉斜著眼瞧他目瞪口呆的樣子,之後嘴角翹起,伸手捏住他腮幫子往兩邊扯了扯,“笑一個。”

薛北凡忍不住嘴角微挑。

小刀墊腳,跟摸小狗似的摸摸他腦袋,“以後有誰欺負你跟我講,本小姐給你出頭。”

薛北凡笑著搖頭,“誰能欺負我?”

說完他也是驚訝。小刀得逞一般抬手,輕輕巧巧用手背一拍他胸口,“就是啊,只要你不想,誰能欺負你呢?”

薛北凡看著眼前的囂張丫頭一臉心知肚明的樣子,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心底生出來。那感覺,就跟雪化春到時,等著第一朵花開似的,有些焦急,又有些期待。

小刀往前溜達了幾步,見薛北凡還在原地發呆,就伸出手招了招。

薛北凡只覺得那只白淨的手上下輕輕擺動,自己跟被下了咒了似的,等明白過來,已經走到小刀身邊了。

伸手過去,“給我牽個手唄。”

小刀立馬把手縮進袖子裡藏到身後,“才不!”

“別小氣。”薛北凡作勢就要去抓。

小刀趕緊跑,“不給!”

“就牽一下。”

“不給!”

樓上,方桐裡擦了擦臉,問薛邢,“事關重大,我們是不是先回去跟幾位長老商量下?”

薛邢點頭,“明日就走。”

“不行!”

秦珂突然開口。

薛邢和方桐裡都不解地看她,“為什麼?”

“我才不回去!”秦珂雙眉蹙氣,看著越走越遠的薛北凡和顏小刀,“不是還要選鬼王的麼!”

方桐裡好笑地看秦珂,“選鬼王是其次,你主要是不甘心吧。”

“要你管?!”秦珂轉眼不善地看了他一眼,方桐裡只好識趣地閉嘴。

“的確,這個時候回去也於事無補。”薛邢雙眼微合,“薛北凡……似乎有我們不瞭解的一面,真要對付薛北海,說不定他還有點用處。”

【夜深人不靜】

小刀和薛北凡甩掉了跟蹤的人,回到秘密落腳點,這是重華租住的一處民宅。西域邊陲一帶,總有些來歷複雜的人,需要地方避世,因此經常有空宅出租。租房的基本都是年邁老者,收了銀子人就走了,什麼都不問你,也自然不會出去亂說。

小刀進院子轉了轉,覺得很有西域風情,“頭一回見屋子建成一圈兒的!”

“圈形有很多好處,堵上石門就誰都進不來了。這種荒山野嶺的地兒,這樣的房子可以防賊、防狼、防風沙!窗戶往裡開,院子裡一樣能曬衣曬太陽,晚上點了篝火,風吹不滅。”薛北凡解釋完,就拿了剛才半途中順手摘回來的皇榜,給郝金風,“這個適合你。”

郝金風打開一看,皺眉,“叫我去招親?”

“嗯,混進宮去最好的方法,我們就裝成給你幫忙的。”薛北凡笑著說,“想來想去我和重華都不適合,重華有心上人了,我臭名昭著。”

郝金風擺手,“別這麼說,不過也的確是個好法子,我倒是無所謂的。”

“那就這麼定了。”重華算了算日子,“我們商量一下具體對策,明日就啟程入鬼城。

右右一臉的擔心,“這麼混入皇宮,真能將皇位奪回來麼?國師和大總管,都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那就別去了?”小刀試探地問。

“那不行!”右右趕忙搖頭,“我母后還不知道呢,若是她突然回朝,沒有準備被暗害了怎麼辦?我知道他們想害我母后的!”

小刀翹起嘴角,“這就對了麼!對了,你給我講一下,那大國師和大總管具體什麼樣子,是什麼樣的人?”

右右在院子裡一處能曬到陽光的石桌邊坐了,“其實我之前說的,也並不都是騙人的,國師的確位高權重,他有常人沒有的能為,有時候還能通神。”

小刀暗自撇撇嘴,通神?別是個裝神弄鬼的騙子吧。

“而且……”右右說到這裡,神色黯淡了一些,“國師英俊瀟灑,平日也溫文儒雅,很受人愛戴的,我一直很崇拜他。”

“他不是老頭子啊?”小刀一聽到國師還以為是個糟老頭,還穿著道袍僧袍的那種,可聽右右的語氣,莫非還是個美男子?

“才不是呢!”右右趕緊搖頭,“他是我鬼城第一美男子,一直也沒娶妻,我聽說……”

“他暗戀你娘啊?”薛北凡忽然問了一句。

右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怎知道?”

“不難猜啊,這麼說,那國師是因愛生恨?”

“也不全是,他和大總管有些曖昧。”

小刀眨眨眼,“他喜歡男人的啊?”

薛北凡無奈望天,“大總管是個女的。”

小刀嘴巴張開個圓圓的口子,“總管不都是太監麼?”

“你聽誰說的?”重華和郝金風異口同聲問她。

“說書的啊!”

眾人沉默半晌,搖頭。

“大總管是娘的心腹愛將,跟隨身邊多年了,是個大美人,不過一直也沒嫁人,據說她暗戀了國師很多年。”

“關係好複雜!”小刀摸著下巴,“這兩人按理來說要造反機會一大把,為什麼不趁早而是偏偏選現在?莫非這時機有什麼特別?”

“具體我不知道,不過我娘臨走前,曾經和國師吵了一架。”右右單手托腮歎了一聲,“我原本一直當他倆是值得信任的長輩,這種被騙的感覺真糟糕。幸虧我娘的幾個侍衛忠心,把我救了出來,和姚朵調包帶出了鬼城。

“那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郝金風問,“你既沒有犯錯,誰打的你?”

右右嘴巴抿了抿,“皇城護衛隊的規矩很嚴的,犯了錯被攆走的都要狠狠抽一頓鞭子,因為怕被識破,我就忍一忍了,還挺痛的。”

眾人也皺眉,右右好好一個公主,受了這樣的苦還挺淡定啊,倒是一點不嬌貴。

右右見眾人看自己的神情帶著幾分憐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起來,還是我娘有見地,我小時候她就讓我幹活練功,平日也常和丫鬟們一起吃住。我也挨過她責打,所以大家都說我一點不嬌氣。”說著,她撓撓頭,“這可能也是我唯一的優點了。”

“唉。”郝金風搖頭,“姑娘不要這樣自苦,你有不少優點。”

薛北凡抱著胳膊湊到他身邊,笑問,“比方說?”

郝金風一板一眼還挺認真的樣子,問,“她根本沒啥大缺點吧?”

眾人都一愣,小刀翹著嘴角點頭,“對啊。”

“我長這麼難看,經常有人說我給娘丟臉。”右右嘴裡嘟囔了一句。

“有麼?你長得很不錯啊。”郝金風虎了吧唧還替右右抱打不平,“女娃五官端正不就成了麼,我瞅著就挺好。”

右右被臊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地看一旁。

小刀樂了,到了郝金風身邊,和薛北凡一左一右看著他。

“大哥,你覺得怎樣的女人好看,哪樣的女人不好看?”小刀感興趣地問。

“嗯。”郝金風想了想,“你啊,曉月姑娘,還有右右姑娘都挺好看的。”

右右苦笑著看了看小刀又看了看曉月,“兩位姑娘都是天香國色的,我還是算了吧。”

郝金風眉頭一皺,“有什麼區別麼?都是年紀輕輕的丫頭,高矮胖瘦各有特色,這百樣米養百樣人麼,何須自慚形穢?!”

薛北凡笑得爽朗,單手一搭郝金風的肩膀,“唉,大哥,你這話說得有道理。”

“那可不。”郝金風一拍胸脯,“我爹常說,‘你娘當世數一數二的大美人,還不載我個二貨手裡了,你看我娘也沒配給個絕世美男啊!”

話沒說完,小刀抬手拍他腦袋,“不准瞎說。”

郝金風摸頭,有些訕訕,“本來就是麼,我就看不慣那種以貌取人的。”

“那你爹當年也不是討了個最漂亮的?”薛北凡抱著胳膊問,“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可是我娘和我爹成婚生子,到後來抱著我妹子跑了,這一切,跟她長得好看不好看都沒關係。”郝金風一個勁晃腦袋,給右右鼓勁兒,“傻丫頭,那些以貌取人的人的話不用聽信,你挺好看的,知道不?!”

右右傻傻看著郝金風,最後,紅著臉蛋點頭,“嗯!”

郝金風見她臉上的失落不見了,似乎重拾信心,也滿意。他還得意地看小刀,那樣子像是問——你大哥安慰人有一套吧

小刀和薛北凡瞧著右右紅著臉一直偷偷瞧郝金風的樣子,都無奈扶額。

薛北凡忽然低聲跟小刀說,“可惜了,你們上邊要再有個哥哥就好了。”

小刀心思還在郝金風和右右那裡,一下子沒明白他什麼意思,瞧他。

“嘖,那你大哥不就是郝二了麼?”薛北凡壞笑,伸出兩根手指,“二哥被人看上了,可喜可賀。

小刀讓他氣樂了,踹了他一腳,不痛不癢賞他一句,“你才好二呢!”

郝金風忽然回頭,一臉不解,“你咋知道我小名兒?”

眾人捂嘴……

之後的一下午,右右一直粘著小刀問她郝金風的事情,眼裡桃花朵朵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當然除了郝金風。小刀想起她娘經常說的那句話,“人傻一點,幸福就來得容易點。”果然傻人傻福麼……只是,小刀望向窗外一臉認真練刀的郝金風——她大哥這方面應該十分遲鈍吧?

晚些時候,眾人一起在院子裡吃晚飯,熱騰騰的面剛上桌,出去打聽消息的重華就跑了回來。他神情焦慮,地到了薛北凡身邊,“有人故意放消息出去,說你大哥沒死,裝神弄鬼另有圖謀。”

薛北凡微微皺眉,點頭,“估計是薛邢傳出去的。”

“怎麼辦?”重華不知為何,十分緊張。

薛北凡只是笑了笑,一擺手,“沒事。”

小刀見事情真的傳出去了,也有些心裡沒底——倒不是擔心薛北海那個大騙子,而是比較擔心薛北凡會受連累。而至於為什麼要擔心這個一直掛在嘴邊的討厭鬼,小刀可是沒往深處想。

是夜,小刀和曉月一間屋子休息。

曉月半夜就聽到旁邊的小木床咯吱咯吱直晃,抬眼看了看。就見小刀跟炸油條似的,正在被褥裡滾來滾去。

曉月坐起來,就見小刀皺著眉頭托著腮幫子,一會兒趴著歎口氣,一會兒有朝天翻個身,輾轉反側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她的彆扭勁了。

“小刀。”曉月忍不住問了一聲,“你不舒服啊?”

小刀抬頭瞧了她一眼,這一眼嚇了曉月一跳,那個哀怨啊……

“你怎麼啦?”曉月下床,走到她身邊坐下,伸手摸她額頭,確認沒病後,覺得小刀可能有心事,“出什麼事了?”

“我比我大哥還二呢,我才是郝二!”小刀哭喪著臉。

曉月撲哧一聲樂了,“郝二……”

“我圖一時嘴快,又中薛北海那混蛋的計了。”小刀抱著頭,“完蛋了,薛二那廝被我害死了。”

曉月聽得稀裡糊塗,“薛公子怎麼了?”

小刀抱著枕頭,“那傢伙,早上那會兒明明知道了也不跟我說,當時他罵我兩聲就好啊,省的本小姐睡不好。”

曉月也趴下,摟著另一個枕頭問她,“你幹什麼了?”

“我把薛北海還沒死的事情捅出來告訴薛家那三個妖怪了。”

“那薛北海的確沒死麼?”

“是啊!”

“那你說的是事實。”曉月不解,“這有什麼問題?”

“唉,你不明白啊。”小刀懊喪地扶著額頭,“薛北海那只老狐狸精明陰毒,他才不怕我說出去呢,估計早就算到了。”

“你說清楚些,急死我呀?”曉月著急。

“嘖。”小刀翻身坐起來,“你想啊,本來江湖上對薛二就說法不一,傳言也多,有人說他深不可測,也有人說他是爛泥糊不上牆。”

曉月點頭。

“這回薛北海突然無故假死,他自個兒躲起來不見了人,江湖人上哪兒找他去?”小刀隔著被褥抱膝蓋,“可是薛二這陣子卻突然在江湖上走動了起來,大家找不到薛北海,可不得都來尋他了麼?”

曉月愣了愣。

“還有啊,他之前幹嘛在北海派那三隻妖怪眼前裝慫貨啊,不就是不想招惹來是非。”小刀撓頭,“這下如果更多江湖人來找他,他不想挨打就只能還手,到時候人家一看他之前故意隱瞞,估計猜測更多……哎呀,我知道他之前說想逃,是逃什麼了。”

曉月此時已經差不多都明白了七八分,了然地問了一句,“是逃出他大哥的控制吧?”

小刀抬起頭,最後懊惱地抓頭,“我是不是很二?還自以為聰明。”

“你才不二呢,能自己猜到的,估計就只有你了。”曉月微微地笑了,伸手摸她腦袋,“其實這話少主早就說過,重華也知道的。”

“哈?”小刀拽著被子,“不是吧,他們那麼早就知道我很二?‘

曉月哭笑不得,“當然不是說你了,是說薛公子。”

小刀歪過頭,“薛二?”

“武林之大,練武之人都是好勇鬥狠的,誰服氣過誰?可為什麼薛北海做了那麼多年的天下第一,每一個能撼動其位呢?”曉月輕輕地搖了搖頭,“除了他功夫好之外,少主說過,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計謀略,薛北海是個聰明過頭的人。”

小刀低頭看著被面上的團花圖案發呆,的確……薛北海的功夫她沒見識過,但是第一眼覺得他名不副實,可如今看起來,自己這一路都被他緊緊地控制在手裡,哪怕她們只是見過一面,說了幾句話。

“少主說過,薛公子從小就像是生活在他大哥搭的牢籠裡頭,哪怕再有本事,還是逃不出去,就像個絆了線的木偶似的。”曉月輕聲歎氣,“最可怕的是這個籠子肉眼看不見,他做的每一件事,每時每刻都可能是在替他大哥完成某一個計畫,最後可能救了人,也可能害了人。”

小刀眉頭緊皺,原來是這麼個意思,“那薛二總是漫不經心的死樣子,是因為自暴自棄,不是裝深沉啊?”

曉月無奈地說,“重華之前跟我說過一件事情。”

“什麼?”小刀趕緊問,“關於薛二的麼?”

“嗯,一件事情,足以證明薛北海的可怕。”曉月壓低了些聲音,“薛公子其實是偏房生的,他娘非常漂亮受寵,可惜難產死了。”

小刀一挑眉——果然不是一個娘生的!

“因此薛公子一落生便交給了薛北海的娘,也就是大夫人帶。”曉月說著神色也冷了幾分,“大夫人很恨薛公子的娘,沒多久薛家的老爺也死了,一家大權就落在了大夫人手裡。”

“那毒婦不是從小就虐待他吧?”小刀來氣。

“不是,薛公子從小文武皆學,大夫人下了苦功夫培養他,就是不疼他。”曉月說著,看小刀,“重華說,他小時候有一次去北海派玩,薛北凡練功去了,他要等一個時辰,覺得氣悶就滿院子亂轉,最後經過大夫人房門口,聽到大夫人正在教薛北海。”

小刀眯起眼睛,“教他什麼?”

“教他,要利用一個人,當然他越有本事越好了。要控制一個人,對他有恩比脅迫更好。要折磨一個人,哪裡痛,都不如心痛來得過癮。真的恨一個人,讓他一無所有被人遺忘,比殺了他千刀更痛快。”

小刀張大了嘴,“原來薛北海的壞是從他娘那兒學來的啊!大妖怪生小妖怪。”

“重華說他當時聽不明白,也沒在意,想走的時候,卻聽到大夫人囑咐薛北海,‘那個女人的兒子,是你完成大業最好的棋子,盡情地用吧,一定別讓他跑了。另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別讓他快樂,哪怕一天都不行!他喜歡什麼,你就毀掉什麼。”

小刀都能想像到那位大夫人咬牙切齒說這些話時候的猙獰表情,一拍床板,“這薛二也太好欺負了吧?宰了那對母子妖怪不行麼?”

“談何容易。”曉月搖頭,見小刀氣急磨牙,笑著歪頭看她,“小刀,你那麼聰明,不如幫一下薛公子吧?你也關心他的是吧?“

小刀微微一愣,撇嘴,“我還不是被薛北海利用……再說,誰關心他了。”

“其實啊,這次薛公子的確是很不同的,他以前從來沒認真幹過什麼事情。”曉月摸著下巴琢磨,“你猜會不會是因為你呢?”

小刀聽到這裡,皺了皺眉頭,“就是這次不同?”

“嗯。”

“不太可能是因為我。”小刀道,“我才跟他認識幾天,就算他滿口胡說八道,但他有心沒心我還是能看出來的,應該有另外的原因。”

“什麼原因?”

小刀坐在那裡想了良久,忽然一拳頭捶床鋪,“我知道了!”

“什麼?”

“薛北海可能跟薛二做了什麼交易,等他找到龍骨五圖後,就讓一切結束。

曉月聽了,將信將疑,“小刀,你為什麼會這樣猜?”

小刀皺起眉,“那位大夫人教導薛北海的那一套裡,還少了一句呢,重華可能沒聽到。”

“哪一句?”曉月好奇,“對了小刀,你娘也教過你是不是啊?”

“這些話,我娘的確說起過,但她不是教我害人,是要我防著壞人的。”小刀掀開被褥披上外衣服,“要對付薛二這種人,讓他一無所有是沒有用的,要先給他一樣東西,再讓他知道永遠得不到,他就會徹底被打敗。”

“什麼東西?”曉月見小刀穿好衣服像是要出門,追問。

小刀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回答,“希望。”

曉月就見月光下,小刀神色嚴肅,似乎正在想什麼心思。

“小刀。”

小刀轉臉看曉月。

“你娘比大夫人厲害。”曉月微笑,“你一定有辦法對付薛北海。”

小刀笑了笑,也沒多說話,出門往遠處跑了。

 

對門的屋裡,薛北凡正睡著呢,就聽到門口急促的腳步聲響,睜開眼睛。這屋子裡三個人住,薛北凡在正當中對著大門的那張床上,左右兩邊是重華和郝金風的床鋪。三人都醒過來了,心說大半夜的,誰啊?

就在這時,“嘭”一聲,大門被踹開了。

三個男人一驚,都坐了起來,就見月色下,一個白衣服的女人站在那裡,殺氣騰騰氣勢洶洶的。

月黑風高的,眾人一下子沒認出來,郝金風喊了一嗓子,“誰啊?劫財還是劫色?”

重華和薛北凡一臉佩服地看他。

這時候,擋著月亮的雲朵飄開了,眾人才看明白,是皺著眉頭的顏小刀。

郝金風小聲問,“唉,妹子,你幹嘛呢?”

顏小刀大步走進屋子,到了薛北凡的床邊。

薛北凡拉著被子裹住自己,“不要吧……真的劫色啊?我還沒有心理準備。”

小刀伸手一把抓住他衣領子。

重華張大了嘴,和郝金風面面相覷,顏小刀有夜遊症麼?

薛北凡仰著臉看抓著自己衣領的小刀,見這丫頭少有的一臉深沉,被她逗樂了,無奈問她,“怎麼啦?”

小刀盯著他看了良久,“這次算我連累了你,我會負責的!”

薛北凡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重華和郝金風更是困惑——什麼事啊,要搞得負責那麼嚴重?

“早點睡吧,別胡思亂想了。”薛北凡伸手拍拍小刀的手。

小刀眯著眼睛靠近了他一些,薛北凡睜大了眼看她一點點靠近,也不自覺有些出神。

就見小刀突然開口,一字一句地說,“薛北海那個賤人。“

薛北凡一愣,看著小刀。

“本小姐饒不了他。”說著,小刀戳戳薛北凡的心口,“咱們跟他杠上了,看誰笑到最後!所以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別稀裡糊塗的了。”說完,將傻了眼的薛北凡按回去,用被子蒙住,轉身出屋了。

等小刀把房門關上,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郝金風半晌才回過神來,問重華,“咋的了?”

重華卻是笑了,抬頭看被蒙在了被子裡的薛北凡,“唉,都說英雄救美,沒想到不做英雄做流氓還有美人來救,你說你是不是好命?”

良久,才從被褥裡傳來了薛北凡悶悶的一聲輕歎。

重華笑著躺下。

一旁郝金風愣了半晌,問薛北凡,“我妹子是不是看上你了啊?”

薛北凡沒動彈。

重華豎起一根手指對郝金風“噓”了一聲。

郝金風心中了然,叮囑薛北凡,“我義妹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啊,你不准有負於她,要好好珍惜!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夜深,小刀說完了想說的,堵在心口的氣也散了,就有些犯困。躺下剛眯了一會兒,突然,就聽到門外的院子裡傳來了一陣淩亂的琴聲。

那琴聲極響且吵,這哪兒是撫琴,砸琴呢吧?

小刀一下子覺都醒了,蹦起來,就看到曉月果然也被吵醒了。

另一頭屋子裡,郝金風捂著耳朵抬頭問一臉無奈的重華,“薛北凡怎麼的了?”

重華笑了笑,“開心而已吧。”邊說邊對他擺手,“隨他去,很久沒見他那麼有精神了。”

話音一落,“嘭”一聲,小刀踹開屋門往外看,就見薛北凡披了見衣裳正在院子裡“砸”琴呢。

“薛二,你幹嘛!”小刀來氣,“吵死了。”

“我本來睡得好好的!”薛北凡回嘴,“都怪你這死丫頭!”

小刀瞪眼,捂住耳朵,“吵死了!我要睡覺。”

“我誰不著你也不准睡。”薛北凡將手邊一個酒罈子往桌上一放,“來,陪大爺喝酒。”

“打死你!”小刀操起枕頭就要丟。

薛北凡作勢又要撫琴。

小刀跺腳,“我要睡覺!”

薛北凡對她勾勾手指,“喝完這一罎子放你回去睡,不然我彈一宿。”

小刀眉間擰個疙瘩,心不甘情不願走出去,“就一罎子啊!”

薛北凡笑了,收回手,“嗯,一罎子。”

“切。”小刀撇撇嘴,走到他身邊坐下,拿了酒碗倒酒,咕嘟咕嘟一碗燒刀子喝了,仰著臉“嘶”一聲。這會兒,一陣涼涼的夜風吹過,小刀深吸一口氣,“爽快!”

薛北凡低頭給自己也倒酒,小刀將他的酒碗槍來,將酒罈子塞進他手裡,“拿這個喝。”

薛北凡看了她一會兒,拿起酒罈子一揚臉,喝了起來。

曉月趴在窗邊看著兩人樂,轉眼,就見對面窗戶裡,重華正看她呢,嘴角帶笑做了個喝酒的姿勢,像是問她——喝不喝?

曉月想了想,點頭。

最後,連右右都被吵醒了,推開房門一看,院子當間一大堆篝火燒的很旺。眾人不知何時都起了,正推杯換盞喝得豪邁。小刀和薛北凡邊喝邊鬥嘴,重華輕聲細語似乎在跟樓曉月講什麼。最後……右右的視線落到了拿著酒碗的郝金風身上,莫名想到了她娘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找到喜歡的,趕緊嫁了吧,反正不讓你做女王!”

右右翹起嘴角,就見郝金風似乎看到自己了,端著酒碗對她招手。她趕忙推開門,跑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一起喝了起來。

夜深人不靜,頭頂風推流雲,這邊塞蒼涼的寒夜,下酒正好。

【友】

小刀等人結伴趕往鬼城。所謂的鬼城其實包括西域好幾個城市,只是在週邊鑄造了一條長長的圍牆。

“見過城與城之間有城門的,沒見過拉那麼長一圈圍牆的。”薛北凡隨口說了一句,就見跟他並排坐在馬車前邊的小刀,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薛北凡好笑,“你娘不會連城牆都有高見吧?”

“嘿嘿。”小刀見有表現機會了,樂呵呵跟他說,“我娘說,男人的心裡有扇門,女人的心理有堵牆。

薛北凡挑眉,看看馬車裡正托著下巴好奇看著的右右和正研究鬼城地形圖的曉月。

兩人都歪過頭等著小刀接著說。

小刀笑眯眯的,“要進男人心裡,打開門就行了,門能開也能關。而要進女人心裡,要推倒一堵牆,牆推倒了,再建起來不容易,而重新修好的牆,要不然堅如磐石,要不然就不堪一推,總之,要跟之前那堵一模一樣,是不可能的。”

薛北凡朝她看了好一會兒,見小刀輕輕揚了揚下巴,像是問——我娘說得好吧?

薛北凡很給面子地拍手,“岳母大人真了不得了,字字珠璣!”

話出口,小刀一腳踹過去,薛北凡很配合地挨了不痛不癢那一腳,伸手撓了撓心口的地方。

小刀扭臉,站起來往城門口的官道望去,皺眉,“有人檢查的哦!”

“那當然了。”薛北凡淡淡一笑,“可能抓姚朵呢。”

“那怎麼辦?”

“應該沒事。”

這時候,騎馬走在前邊的重華回頭說了一聲,邊示意小刀看負責城門口守衛的那位帶班將領。

小刀一瞧就明白了——正是那天騎馬帶著右右逃出鬼城的那位女將軍。

“是自己人,沒事的。”右右小聲告訴神色比較嚴肅,似乎準備殺進城去的曉月。

曉月將已經退到袖口的匕首收了回去,右右伸手揉揉她眉心,“曉月姐姐,你那麼好看,不要總是那麼嚴肅。”

曉月微微一愣,看右右。

右右並不知道曉月的身世,也不知道她其實做了多年沈星海的影衛,總是戴著面具所以表情對於她來說,根本可有可無。

小刀回頭瞧了一眼,微微笑,心裡琢磨著,沈星海那傢伙雖然壞了些,不過聽曉月說似乎和重華、薛北凡是好兄弟,不知道他會不會成全曉月和重華。

“喂。”

小刀正發呆,身邊薛北凡戳了她肩膀一下,示意——大門到了!

果然,通過城門的時候,那位將軍只是掃了一眼,不動聲色地說了句,“過。”

小刀他們成功進入鬼城,無驚無險。

鬼城相比起之前的城鎮還更熱鬧了些,不愧是女人當家的國度,整座城鎮乾淨整潔,街上都是打扮得漂漂亮的女人們,叫人賞心悅目。薛北凡挑了挑眉頭,“好地方……嘶!”

話沒說完,小刀又擰他耳朵。

擰了一下才覺著不對勁,小刀趕緊收手望別處,心說這淫賊喜歡看美女,跟自己什麼關係。

薛北凡伸手揉了揉耳朵,含笑湊過去跟小刀耍了個嘴甜,“你最好看。”

小刀雖然知道這只是隨口一說,逢場作戲也好,有意逗自己開心也罷,反正她的嘴角是翹起來了。

之後,重華和郝金風選了一家客棧,眾人落座吃飯。

原本小刀他們一行人一起走,小刀和曉月兩個美人很容易就引起路人的注意,可這鬼城裡男少女多,到處美人,也就沒那麼惹眼了。

有右右在,眾人也不用特地去打聽一下如何參加這招鬼王。

步驟其實很簡單,總共就十個名額。不管是哪兒去的高手,第一要身份過得去,第二就是打擂臺,打出十個後,進入鬼城,接受女王的挑選。這期間還要接受好幾樣測試的。

“那麼多人挑出十個來?”小刀搖著頭問右右,“真嚴格啊,你娘來來回回試了那麼多次,都沒有挑出一個比你爹更中意的麼?”

右右扁扁嘴,“就跟你說的似的,我娘心裡頭的牆叫人推倒了,等著我爹回來修呢……不過,我覺得我爹可能已經死掉了。”

“別瞎說。”郝金風皺眉,“你爹若是死了,你娘會知道的。”

右右不解地看他,“可是他倆很多年都沒有彼此消息了啊,我娘怎麼會知道?”

“真心惦念的話會有感覺的啊。”郝金風隨口回答,“比如說我爹就挺放心的,說這麼多年沒心慌意亂過,所以覺得我娘和我妹子應該過得挺好……若是真的有什麼事情,他早就滿世界找去了。”

小刀抿了抿嘴,果然他爹是好爹的。

“那……”右右皺起了眉頭,“我娘前陣子就是心神不寧,所以跑出去了,你們說會不會是有預感,我爹遇到了什麼麻煩?”

小刀拍拍她肩,“別擔心,不會有什麼事的,說不定過陣子就一家團圓了呢!”

右右笑著點點頭,“期望不能太高,只要我娘能平平安安的回來,我就很滿足了。”

郝金風瞧著右右莫名想起了自己那個還不知道在天南海北的妹妹和娘親,可能也是這樣盼著著他們爺倆吧。

伸手給右右夾了個雞腿,“吃飯,別想有的沒的,都會好起來的。”

右右捧著飯碗看郝金風,臉瞬間又通紅了。

小刀摸著下巴盤,他大哥那麼主動?會不會只是某些方面二,而某些方面不二呢?所謂人不可貌相……

正尋思呢,一陣腳步聲響,伴隨著夥計的招呼聲,又有人上樓吃飯了。

小刀一抬頭,便暗自撇嘴,真是晦氣啊,甩都甩不掉。

上來的正是薛邢他們,這次人竟然多了,身後另外還有幾人。為首是個一身白衣翩翩的俊美男子,身後好些個隨從,似乎是和薛邢他們剛碰上,寒暄著往上走。那人抬頭,一眼也瞅見小刀了,立刻喜笑顏開。伸手輕輕一甩打開了手中象牙股的摺扇,輕輕扇兩下。

小刀趕緊端起飯碗擋住臉——冤家路窄了!

薛北凡他們自然也看見了,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來的竟是王碧波。

碧波山莊王碧波富甲天下,江湖人爭相與他結交,此人人脈甚廣。這北海派天下第一大門派,第一配第一,自然要與他多攀關係。只是王碧波是碧波山莊之主,薛邢他們不過是北海派的門徒……似乎級別上不太般配,因此態度也矮了一截。

上了樓,薛邢十分殷勤地請王碧波同坐,王碧波卻是說碰上熟人了,要先打聲招呼,於是撂下北海派那三人,溜溜達達到了小刀的身邊。

小刀儘量把臉埋進碗裡,心說——你看不見我!

王碧波好笑地走到他們桌前,先對薛北凡拱了拱手,“薛兄,好久不見。”

薛北凡倒是有些意外,他與王碧波不熟,若說熟那也是搶了他心上人的情敵而已,怎麼這麼客氣?

“重兄郝兄,曉月姑娘,久違久違。”王碧波十分客氣。

郝金風對他拱了拱手,曉月似乎有些警惕,沒做聲。

“呵呵。”王碧波跟眾人都客套完了,看一旁跟貓似的埋臉吃東西的小刀,“小刀,好久沒見,胖了啊!”

小刀立馬放下飯碗抬頭橫了他一眼。

王碧波自然就樂了,他手下抬來了一張椅子,王碧波瀟瀟灑灑一撩白色的衣擺坐下,笑問薛北凡,“你們也來選鬼王的?”

薛北凡點了點頭。

“你選?”王碧波笑得更開心了幾分。

薛北凡見他笑,也笑,指郝金風,“看來你要失望了,是他選,我陪著來幫忙的。”

王碧波瞧了瞧郝金風,有些意外,郝金風的確算個了不得的人物,但是條件比起來並不如薛北凡和重華,倒不是說他身份樣貌,而是因為性格問題……這種性格會討女人喜歡麼?

王碧波只是一個懷疑的眼神,卻讓顏小刀看見了。

小刀立刻雙眉一挑,用一根筷子指著他,“你什麼意思啊?”

王碧波一驚,他是知道顏小刀身世的,換句話說也知道郝金風和她的關係。一下子意識到捅婁子了,重華和薛北凡一臉同情地看他——禍從口出了吧!

“咳咳……”王碧波咳嗽了一聲,覺得應該趕緊轉個話題,一眼瞄見了小刀圍在脖子上擋風沙的紗巾,立馬一挑眉,“這紗巾那麼粗糙,擋不住風沙的,我帶了上好的薄紗來。”說著,對手下招手。

薛北凡搖著頭更加同情——這紗巾是曉月送給小刀的,她倆一人一條,姐妹情深,王碧波竟然敢說粗糙,沒自己這個情敵,他估計也沒戲了。

王碧波將紗巾送到小刀面前,笑呵呵,“換一條,這條好,不傷臉。”

“要戴你自己戴,我這條好著呢!”小刀橫他一眼,抬頭對停下筷子的曉月說,“曉月別理他,他缺心眼!”

王碧波看了看曉月,立馬發現她也圍著相同款式的紗巾,扶額……又捅婁子了。

訕訕地將盒子交還給了手下,王碧波伸手打懷裡掏出一封信來,垂頭喪氣遞給小刀,“你娘要我帶給你的。”

“真的?!”小刀又驚又喜,放下飯碗趕緊要拿。

王碧波收了,笑嘻嘻,“叫聲王大哥。”

“找死你,快給我!”

王碧波望天,這丫頭一點情趣都沒有,不過還是乖乖將信交給了小刀。

小刀打開看了看,信是她娘不久前寫的,沒提什麼正經事情,只告訴她天冷要記得添衣服,吃東西別挑食,風沙大的地方要擋風,太陽曬的地方要防曬,還在信裡夾了幾張銀票。

小刀美滋滋看了兩遍,小心翼翼收好了信,心情很好地繼續吃飯。

“你娘還讓我帶些東西給你。”王碧波又伸手,接過手下遞過來的一個木盒子。

小刀看了一眼,一盒子金銀珠寶。重華和薛北凡對視了一眼——小刀她娘這麼有銀子?

小刀瞧了一眼,一扭臉,“少來,我娘才不會讓你送這個。”

“你怎麼知道?”

“她從來不讓我拿男人給的銀子,過手都不成。再說了,我娘知道我自己能賺錢花,才不會送這麼重的東西來做負擔。”

王碧波挑了挑嘴角,一擺手手下收了木盒,他也沒有要走的要死,架起腿有一句每一句跟眾人聊著。

不遠處,北海派三人也覺得奇怪——王碧波何等尊貴的身份,為何和薛北凡好似很熟?而那個被叫做“小刀”的姑娘……王碧波竟像是有意在討好她。誰不知道王碧波除了有錢還有女人緣,怎麼對這個姑娘如此重視?

“你表妹呢?”小刀不滿地看了王碧波一眼,“你也來招親的不成?”

“嗯……你若是要我我就不招親了,若是你不要我,那我先招個親再說。”王碧波無所謂地捋這摺扇,答得也是慢條斯理,“聽說女王貌若天下,本少爺想見識一下下。”

小刀眉頭皺了起來,“我問你表妹呢?”

“在家啊。”王碧波一聳肩,“想她啊?跟我回去不就能看到了麼!”

“你這邊招親,準備怎麼安頓你表妹?”小刀惱怒。

王碧波一聳肩,面不改色,“偏房咯。”

曉月驚訝地看了王碧波一眼,這人之前不是答應了小刀,鍾情于余蘭芝一人的麼,還立下契約了。

見眾人都一臉驚訝地看自己,王碧波笑,“契約她銷毀了,說讓我有多遠滾多遠。”

小刀皺眉,“你又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

王碧波望天,“你就知道肯定是我的錯?”

“不是你錯是她錯?”

王碧波伸手撓了撓腮幫子,歎氣,“不就跟幾個美人喝喝酒彈彈琴麼……管那麼嚴做什麼。我不過跟她吵了幾句,她便說什麼已經沒耐心了,沒耐心就別等唄,這種女人一抓一大把,我才不在乎。”

“那是你背著她出去拈花惹草,她自然有不高興的道理。”曉月覺得王碧不負責任。

重華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心說曉月還是天真的,王碧波這種性格,和他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怎麼會心甘情願被余蘭芝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套死。要知道平淡是福,王碧波估計還得過個十來年的,可余蘭芝是等不起的……註定錯過了吧。

小刀瞧著王碧波挺欠揍的,估計是跟余蘭芝吵架所以故意跑出來選鬼王,好氣氣他表妹。這人真不成熟,萬一余蘭芝也跟他賭氣,找個別的男人嫁了,看他怎麼辦。

薛北凡等人都覺得小刀這女性之友估計會翻臉痛駡王碧波,不料小刀無所謂地給自己倒了杯酒,隨口說一句,“太好了!”

王碧波驚訝,隨即驚喜,“你也不想我跟表妹在一起?”

“那是!”小刀認真點頭,還沒等王碧波高興完,就聽她接著說,“她本來都跳進火坑了,你不愧是他表哥,雖然僅存的人性只有那麼一點點,還是救了她一命啊!”

王碧波嘴角抽了抽。,

小刀抬手用力一拍他肩膀,“呐,好馬不吃戶頭草,你可別再回去招惹人家一個好姑娘了,趕緊招親去吧,別招鬼王,女王是正經人鐵定看不上你,直接下地找個女鬼吧,般配!”

右右忍不住“噗”了一聲,趕緊低頭扒飯,郝金風樂呵呵給她夾菜,心情挺好,。

王碧波畢竟是貴公子出身,這輩子頭一次給女人低聲下氣的,小刀還狠狠駁了他面子。若是單獨兩人還好,這邊有外人還有手下看著。

伸手輕輕一指小刀,王碧波開口,“就是喜歡你牙尖嘴利!”

小刀冷笑了一聲,“喜歡我的人多了,喜歡我牙尖嘴利的人更多,最差那個都比你好。”

王碧波望瞭望天,也掛不住翻臉了,“我說顏小刀,我千里迢迢從江南跑到這窮山惡水來給你娘當信差,又是送銀子又是送紗巾,可不就是想讓你高興高興麼,你這丫頭還給我擺臭臉。”

小刀不緊不慢瞧了他一眼,“余蘭芝苦等你那麼多年,浪費心血浪費青春,可不就是因為她喜歡你麼,你還讓她當偏房?”

“喂!小姐你要講道理啊!”王碧波一攤手,“本公子有本錢,喜歡的人多,我不用一個個都照顧到吧?”

“所以說咯。”小刀也一攤手,“本小姐有本錢,喜歡的人也多,我也不用一個個照顧到啊,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能這麼對人人當然能這麼對你,你有錢本姑娘也有錢,你有貌本姑娘也有貌,你有人本姑娘也有人,你厲害去把傳國玉璽改成你的名兒試試啊!我就看不上你怎麼著?我還看不起你呢,你有什麼了不起,娘娘腔,死螃蟹!”

“我……”王碧波被小刀一頓搶白,徹底惱了,“老子哪裡娘娘腔?”

“你腰裡還揣個香囊,你說你娘不娘?!”

王碧波氣急,“老子英俊瀟灑,哪裡像螃蟹?”

小刀啪一聲將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仗著有錢就橫著走,說話跟吐泡泡似的,不是螃蟹是什麼!”

此時,整座酒樓鴉雀無聲。

這裡不少人都是西域外族,見慣了豪放潑辣的西北女子,總聽說江南美人溫婉柔順。顏小刀水靈靈一個丫頭,一看就是江南水鄉來的,沒料到……這麼潑辣呐?

右右頭一次見小刀跟人拌嘴,敢情她平日和薛北凡那根本不算吵架,是打情罵俏呢……這會兒才動真格的。

王碧波坐在椅子上生氣,有些想不通,忍不住來了一句,“你也不是要什麼有什麼好不好,你娘還是……”

他話沒說完,“嘩啦”一聲。

王碧波就覺坐著的椅子忽然散了架。

身後幾個隨從趕緊要扶,但都像是被什麼拌了一下。

王碧波身子一晃往後倒,心說在這兒摔個四腳朝天可了不得了。就在他要摔沒摔的當口,身邊薛北凡一扶他胳膊,淡淡說了一句,“小心些,椅子不能亂坐,話不能亂說。”

王碧波暗自心驚——他倒是的確知道薛北凡功夫不錯,可剛才他動手……自己竟然沒察覺。

身後的隨從趕緊來扶他。王碧波站穩了,手裡有些冷汗,再看顏小刀。就見她不開心地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摸了摸頭,王碧波知她自小跟她娘相依為命,最恨人說她娘的壞話,剛才的確是自己口無遮攔了,也虧得薛北凡攔著,不然那話說出口,估計顏小刀這輩子都不會再理睬自己了。

“我錯了還不成麼。”王碧波給小刀認了錯。

小刀白了他一眼,“你跟我說這話什麼用,跟對你一往情深那個說去!”

王碧波扁扁嘴,歎了口氣,“我就住在驛館裡頭,你有什麼事就找我來。”

小刀轉臉不搭理。

王碧波對眾人略一抬手,示意後會有期……就掃興地走了。

他心情也不好,走得飛快,連招呼都沒跟北海派的眾人打。

等他走了,曉月給小刀盛了碗湯,低聲道,“小刀,別理他,吃東西。”

小刀點點頭。

這時,就聽不遠處的秦珂涼絲絲說了一句,“一番好意而已,就算說錯話也不用罵的人狗血淋頭吧,驕嬌二氣並重,說的也就是這樣子了。”

秦珂說的是風涼話,薛邢和方桐裡自然不會參加女孩兒的這種吵嘴,繼續吃飯,只是好奇小刀的身份。

吃飯的地方畢竟閒人多,食客們也竊竊私語,覺得顏小刀在女人裡頭實在算是兇悍的了,也有些替王碧波不平。

曉月皺眉不滿,最討厭說閒話的人。

小刀倒是無所謂,托著碗喝湯加走神。

這會兒,卻聽右右突然一拍手。

眾人都看她,小刀也回過神來了。

右右問,“那個王碧波和你剛才說的余蘭芝,都是你的朋友吧,是不是啊小刀?”

小刀沒吱聲,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難怪了,我娘常說啊,愛之深才會責之切,你是因為怕他們鬧脾氣彼此錯過,所以才發那麼大脾氣,是不是啊?”

薛北凡笑了笑,給小刀往碗裡夾了個四喜丸子。

右右對小刀晃了晃大拇指,“小刀,我知道你是好姑娘。”

小刀一愣神沒留意嘴裡的丸子,將個四喜丸子囫圇個吞下去了,噎住!

薛北凡給她拍背,就見小刀臉紅紅,四周說閒話的聲音也沒有了,眾人照常吃飯。

曉月和重華對視了一眼,也都笑著繼續吃飯。

郝金風給右右夾過來第二個雞腿,她瞬間又臉通紅,羞答答低頭吃雞腿。

小刀可算將丸子咽下去了,端著茶杯想心思——她娘不可能讓王碧波打老遠特地跑一趟給她送信,王碧波的時辰多值錢啊,斷然不會做個跑腿的,肯定是順帶。既然會出現在這裡還來招親,就必定有他的理由……只是這個理由未免也太難猜了。

王碧波有的是錢,應該不會貪圖鬼城的財寶。為了地方?這窮山惡水的能做什麼買賣?還不如他在中原的雄厚家資。那這地方,有什麼那麼吸引那個無利不起早的王碧波呢?

小刀正發呆,身邊薛北凡突然輕輕地用胳膊碰了碰她。

小刀抬頭,薛北凡一努嘴,示意她——看樓下。

小刀轉臉望下去……忍不住皺眉。

 

【預兆與傷痕】

樓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在仙雲山讓小刀他們捷足先登偷走了龍骨的魏新傑。

他騎著馬,身後帶著一隊隨從,匆匆經過,似乎是有什麼急事要辦

重華微微蹙眉,“他也來招親麼?”

薛北凡盯著魏新傑看了一會兒,“魏新傑剷除了蔡廉蔡卞之後,不回京城飛黃騰達,跑這窮鄉僻壤來做什?”

“他很有可能也是來找龍骨五圖的。”小刀總覺得魏新傑這人一眼看不到底,說話也口不對心,總覺得他深不可測,還是少招惹為妙。

“你還有不會對付的類型啊?”薛北凡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看著小刀,“我還當你百毒不侵呢。”

小刀擰著個眉頭頗有幾分認真地說,“說起來,我真是不太會對付那種類型!”

“哪種類型?”薛北凡很感興趣地托著下巴問。

“就魏新傑那種咯。”小刀皺眉搖頭,伸出一根指頭直挺挺地豎在眼前,輕輕晃著說,“就是上下左右看著都特別正,但是骨子裡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的類型。”

說完,眾人結了帳老老實實在屋裡歇著,準備今晚溜進鬼城皇宮打探。

當晚,小刀和薛北凡先探路,右右給他們大致畫了一張示意圖。石頭城堡基本結構非常簡單,小刀弄清楚了各宮殿的位置所在後,便和薛北凡一起出了客棧。

然而兩人一出門就見白影一閃……有個人也跟了上來。

小刀一看來人就撓頭——王碧波!

“你怎麼來了?”小刀在屋頂上瞪他。

“我被你氣著了,晚上睡不著覺所以出來溜達溜達啊!”王碧波睜著眼睛說瞎話,不忘對小刀眨眨眼,“你倆呢?俗話說的好啊,半夜穿得一身黑,不是歹人就是賊,你倆深更半夜鬼鬼祟祟……”

“你哪兒那麼多詞兒啊。”小刀還生著他的氣呢,伸手指了指反方向,“你散步的話去那裡吧,往前五百里,右轉右轉再右轉,走足九九八十一天你就成功了。”說完,一拉薛北凡的手腕往另一邊跑了。

“等等!”王碧波一把攔住,盯著小刀拉著薛北凡的手腕子,“你倆什麼關係?!”

小刀眼皮子挑了挑,伸手一挽薛北凡的胳膊,“情人啊!”

王碧波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後恢復了原樣,一臉了然,“哦……顏小刀,你是想氣我,好讓我回到蘭芝身邊所以隨便拖了一個是麼?”

薛北凡之前覺得心情不錯,雖然他也知道估計小刀是這個意思,不過王碧波那句“隨便拖一個”,叫人不怎麼爽快。

小刀不想跟王碧波耍嘴皮子耽誤正事,攆他走,“你別打岔,我有正經事情辦。”

“我也有正經事情辦啊,這路誰都能走!”

小刀見王碧波死纏爛打,就和薛北凡接著趕路,只是他倆走到哪兒,王碧波就跟到哪兒。偏偏這貴公子功夫還不錯……甩不掉。

小刀和薛北凡對視了一眼。

“啊!我知道了。”王碧波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嗓門提高了幾分,“那邊就是皇宮,你們莫不是要去夜探……”

話沒說完,小刀一腳將他踹進了旁邊漆黑的小巷子裡。

薛北凡對她豎大拇指,示意——踹的好!

小刀要拉著他趕緊走,薛北凡卻是擺手,低聲說,“皇宮就那麼點兒大,王碧波有手有腳,想給你搗亂還不容易麼?”

小刀繃著臉,樣子像是不滿——那怎麼辦?

這時候,王碧波從巷子裡爬了上來,站穩後低頭,拍了拍胸口一個黑乎乎的腳印,瞧小刀,“這窩心腳我可記住了,遲早要你還給我!”

小刀作勢要脫了鞋子拿鞋底抽他,王碧波趕緊躲。

薛北凡問他,“王兄不遠千里放下大好的買賣不做,跑到西域不會空手而回吧?”

“那是。”王碧波抱著胳膊,“我王碧波做買賣,沒個吃虧的道理!”

小刀一臉嫌棄——奸商!

“無利不起早,你想要什麼?”薛北凡直接跟王碧波談生意。

“她。”王碧波伸手一指小刀。

薛北凡想都沒想一擺手,“她不行,其他的你挑。”

小刀眼睛眯了起來。

“那……你北海派的傳家寶怎麼樣,比如說月海金舟或者聖武皇譜之類。”

小刀見他獅子大開口,撇嘴。

“可以啊。”薛北凡卻是爽快地一攤手,“北海派當家人三個都在這兒呢,你跟他們要去唄。”

王碧波微微挑眉,“那些不過是小卒。”

“我可比小卒還不如。”薛北凡大方一笑,“誰不知道我很早就被北海派驅逐了,那些寶貝跟我沒什麼關係。”

“那小刀的紅紙寶傘呢?”

“那個是定情信物,就這麼一件。”薛北凡也口沒遮攔,小刀在一旁瞧著兩人你來我往暗中較勁,歎氣,“你倆有完沒完啊?再下去天就快亮了。”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薛兄小氣了些。”王碧波顯然有些掃興,最後歎了口氣,“不如這樣吧,我問個問題,薛兄如實回答,我就不跟了。”

薛北凡立刻洗耳恭聽狀。

王碧波微微一笑,“我想知道,月海金舟和聖武皇譜這兩樣,究竟隱藏了什麼秘密?”

王碧波的話問完,小刀仰起臉看薛北凡。她只聽說是寶貝,可從不知道還有什麼含義?月海金舟估計是一艘金子做的船?而聖武皇譜不是武功秘笈麼?難道之前的理解錯掉了?

“你想聽實話還是假話?”薛北凡似乎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自然是真話。”

“真話就是……沒秘密。”薛北凡說完,伸手拉了小刀,往遠處走了。

王碧波站在原地,真的沒追上去——跟小刀能耍耍賴,跟薛北凡卻不行,顯得自己不如他似的。轉念又一想,畢竟是“奸商”麼,正道不行就歪門邪道唄,反正不達目的誓不休。

於是,王碧波整了整衣冠,下屋頂,往北海派其他三人落腳的那家客棧去了。

小刀隨著薛北凡跑出一陣子,到了鬼城皇宮的城牆根附近,好奇地問他,“唉,月海金舟不是大船麼?聖武皇譜不是武功秘笈麼?這裡有秘密?”

薛北凡看了她一眼,低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小刀驚訝地睜著眼,“你不知道,那找來作甚?”

“大哥讓我找。”

“他是你大哥又不是你爹。”小刀撇嘴。

“聽你的語氣跟吃醋似的。”薛北凡立刻換上一張嬉笑臉,“不用擔心,整個都是你的!”

小刀配合地笑了一聲,也不再追問了。

薛北凡這一招對她其實不靈了,他這人,凡是有什麼要回避的,無非是耍耍流氓整個討厭的。一下兩下可能會被他蒙混過去,可如小刀這麼精明,接二連三自然看出破綻來。心裡就隱約有個疙瘩,薛北海那老狐狸那麼能幹,為什麼繞個大圈子這麼費勁找這兩樣東西?有可疑!

 

鬼城皇宮之中燈火通明,可能眾人為了招親之事正在準備。

小刀和薛北凡三兜兩轉到了一條岔路口。

小刀要往西,據說那裡是國師的屋子,她想去見見那位鬼城第一美男子長什麼樣。

薛北凡要往東,那是大總管的宅院,他對美女興趣多過美男。

兩人三言兩語又吵了起來,同時,就聽到人聲傳來。薛北凡一把拉著小刀藏到了石牆的背光處。

小刀不滿,“這鬼城,假山都沒有一座!”

薛北凡瞧她埋怨,本知道不應該再跟她鬥嘴,還是忍不住回了她一句,“光禿禿的要假山做什麼?饅頭似的。”

小刀磨著牙,心說你就不能讓著我點兒?伸手擰住他胳膊上一塊肉。

薛北凡呲牙裂嘴,暗笑自己是自討苦吃,皮癢難耐,被掐得寒毛直豎心裡頭還特別痛快,這賤骨頭!

這時,兩邊來了兩隊人。

一對是侍衛,為首一個男的。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身材瘦高,因為背對著小刀他們,看不清楚長相。

迎面來的是一對捧著玉壺、玉盆的宮女。

那些宮女們給那青衫男子行禮,“參見國師!”

小刀和薛北凡又驚又喜——說曹操曹操到啊,這就是那位俊美國師?

小刀伸長了脖子沒瞧清楚,那個國師就是不把臉轉過來,看背影麼,也只是一般般吧。

“女王在麼?”國師問丫鬟。

“在,女王剛剛沐浴更衣,正在等待國師呢。”

丫鬟們含笑回答了一句頗易讓人想歪的話,小刀對薛北凡一個勁眨眼睛——有姦情!

薛北凡則是不這麼覺得,等人都走了,他低聲告訴小刀,“那國師估計利用大總管呢。”

“何以見得?”

“他對她根本沒興趣,各種興趣都沒有。”薛北凡壞壞一笑,故意重讀語帶雙關。

小刀耳朵燙燙,揪住自己的思緒不讓它往歪處飄,還挺正經地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我是男人啊。”薛北凡說得坦然,“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想法。”

小刀似乎還是不信。

“你娘沒跟你說過麼?”薛北凡一笑,“這是最普通的道理,男女都適用的。比方說你不討厭一個人,當然不會不尊重她,是不是?”

小刀點頭,“對啊。”

“你要是對一個人有好感,同樣也會尊重她,是麼?”

“那當然。”

“你要是喜歡一個人,會在尊重她的同時,不允許別人不尊重她,是不是?”

小刀搔了搔下吧,抬頭看薛北凡。

“這半夜三更,一個女人洗完了澡在屋裡等一個男人,本就是私密之事。幾個丫鬟這麼順口地在大庭廣眾說出來,別說是一國的女王了,就算只是個普通女子,也太不尊重。”薛北凡一抱胳膊,“那位大國師對此一點不滿的表示都沒有,你不覺得他不夠尊重那位大總管麼?”

小刀皺著眉頭咂麼了一下個中滋味,覺得很有道理,“這麼說,宮女們都不尊重假女王,莫非被拆穿了?”

“可能性的確不小,可我覺得更有可能是失權了。”薛北凡說完,拉著小刀順牆根往女王的寢宮去,貓著腰躲在窗臺下邊聽牆角。

“右右還沒找到?”國師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

“你急什麼,那醜丫頭興不起什麼風浪。”大總管的聲音和小刀他們聽右右描述的那個精明強幹的大女子有些出入。這聲音嬌媚凶蠻,聽著叫人起雞皮疙瘩,一點不討喜。小刀搓搓胳膊,對薛北凡皺鼻子。

“女王還沒有消息?”國師接著問,“我今天看到你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沒任何消息?”

“呵,你死了這條心吧。”大總管說話的語調有些刻薄,“人說不定現在已經找到心上人,雲遊四海神仙眷侶,誰還惦記你。”

國師回話的語氣有些硬,“她不會不要右右的。”

“那個醜丫頭,算了吧!她巴不得早點丟掉,是我,我也不要,又蠢又笨。”大總管語含不屑,“還敢管我叫姨,死丫頭,故意說得我很老似的。”

小刀在牆根聽得牙齒癢癢,心說你個毒婦啊,口沒遮攔!這麼怨毒地咒一個無冤無仇的晚輩,實在是可惡!

“總之明日招親你別搞砸了,一定要讓北海派薛邢入選,知道麼?”國師忽然一句吩咐,有些出乎薛北凡和小刀的預料——竟然和薛邢他們有聯繫!

“知道了,囉嗦,不就是些江湖人。”大總管說完,嚷了起來,“唉,你就這麼走啦?”

“你早點睡吧。”國師快步出了宮門,頭也不回地就快步走了。

薛北凡對小刀比劃了一下,一邊指指遠去的國師,一邊指指那位大總管,像是問,“跟哪邊?”

小刀比較想不通,甚至覺得有些反常的是大總管的言行。通常能走到這一步的女人,都不應該是尖酸刻薄又蠢笨如此的,總覺得不合理!

小刀指了指牆根,示意原地別動。

沒一會兒,就聽到窗戶一開。

兩人一呲牙——糟了,這大總管心情好,趴床邊看月亮來了,趕緊貼著牆壁閃到巷子裡。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她幽幽地來了一聲,“你們都爭吧,最好爭得頭破血流你死我活,最後就算得不著便宜,看著也解氣。”

小刀聽著她說話語調又變了,了然——原來這大總管的討人嫌,是故意裝出來的。

隨著燈火的熄滅,大總管也回去休息了,薛北凡和小刀正猶豫要不要再四處逛逛的時候,天邊響了幾聲悶雷。

薛北凡知道可能要下暴雨了,拉著小刀出了皇宮城門就想往回跑。只可惜剛翻出城牆就大雨傾盆而至。小刀沒帶著傘,嘴裡還嘟囔,“呦!這雨好不按規矩來!”

“你下次有空記得跟老天爺將規矩都談妥了。”薛北凡拉著她躲進一家客棧的時候,兩人早都被雨打濕了。

“咦!”小刀揉著頭髮,“都是泥點子!”

薛北凡砸開客棧的大門,夥計睡眼惺忪地告訴他,只有一間上房了,熱水沒有,想要自己燒。

薛北凡和小刀就這樣被晾在了一間客房裡。

小刀摸了摸身上濕漉漉的衣服,睜大一雙眼睛,斜向上望著薛北凡,像極了一隻被打濕毛的小貓。

薛北凡抬起頭望天,“你別看我。”

小刀伸出一根手指頭,拽住他一袖子,“想洗澡!”

“一起?”薛北凡接了一句,果然挨了小刀一腳,於是賤骨頭被捋順後,跑去給她燒熱水。

等薛北凡回來的時候,小刀隔著屏風弄了倆浴桶,用椅子背晾著外衣在炭火盆上烤著。

將兩個木桶都倒滿了熱水,薛北凡自顧自就進桶裡泡著去了。

小刀好像不太放心,繞過屏風瞄了一眼。

“想偷看啊?”薛北凡手指一彈,一串水花落到了小刀的鼻尖上。

“誰偷看了。”小刀揉揉鼻子,“就是確定一下你沒法偷看!”

“我怎麼會做這種沒品的事情呢。”薛北凡聽著那邊小刀似乎準備寬衣了,突然手在水中打轉,弄出一串水聲。

小刀立馬抱著外袍,又探頭又瞄一眼,警惕得很。

薛北凡好笑,“不如你給我把眼睛蒙起來?”

小刀覺得可行,剛往外走了一步,薛北凡一攤手亮出胸前一大片,“來,我不怕你偷看,你明目張膽地看!”

“啪”一聲,一塊濕帕子飛過來砸中他臉。

小刀還納悶——薛北凡肩膀到胸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怎麼怪怪的。

“你覺得,那大總管和國師什麼關係?”小刀找了個話題說一說,免得尷尬。

薛北凡趴在浴桶壁上,看著屏風後邊若隱若現的小刀,嘴角微微挑起,“彼此利用之類?難說。”

“他們特別提到薛邢……薛邢在江湖上只是小角色,是因為北海派的寶貝麼?還是兩方有關係?”

“估計是。”薛北凡也打了個哈欠,就聽到那邊一陣忙活,水聲嘩啦啦的,“你幹嘛呢?”

“洗頭髮啊!”小刀快手快腳拽過帕子將洗好的頭髮抱起來,過上幹衣服跑出來。

薛北凡趕緊看了一眼,發現衣服裹得嚴實,撇嘴,“沒勁。”

小刀瞪他一眼,一揚臉大搖大擺往床的方向跑去,薛北凡往下瞄了瞄……一雙腳丫子還在外頭,濕嗒嗒踩出一串腳印子來。

“床只有一張。”薛北凡眯著眼睛,提醒霸佔了整張床擦頭髮的小刀,“一會兒咱倆擠一擠吧?”

“想得美!”小刀拿了瓷枕頭在手裡,才發現薛北凡的浴桶就在不遠處,還沒個屏風遮擋,心說,失算失算!

伸手將簾子拉下來一點擋住,小刀擦了一陣子頭髮,好奇起來,就想探頭看一眼。

薛北凡此時差不多洗完了,正擦背呢。

小刀撩開一點點床簾,小心地瞄了一眼,瞧見小麥色一片背脊,下意識仔細看一看。小刀臉上燙,估計現在已經很紅了,暗地裡嘖嘖了兩聲,還挺光滑健碩的麼。

小刀正看得起勁,忽然就見薛北凡回轉身,敞胸露懷對她樂,“色丫頭,看了不能白看!”

小刀趕緊一縮頭,用床簾子擋住。

然而就在剛剛那一瞬,小刀看到了薛北凡的左肩膀靠前,到胸口的位置,有一整片燙傷。難怪剛才發現古怪,原來胸口有疤,這麼大一塊,應該很痛吧?

小刀懷疑自己眼花先入為主,探頭再看一眼……薛北凡已經穿上衣服了。

“還想看?”薛北凡朝著她笑。

小刀鑽回簾子後邊,縮進被子裡摟著枕頭問,“你肩膀上那個什麼?紋身啊?”

“……胎記。”薛北凡沉默片刻,隨口回答了一句。

小刀撇撇嘴,當我傻子啊!

“胎記哪有長這樣的。”小刀小聲嘟囔了一句,“我看像是疤。”

薛北凡穿好了衣裳,到桌邊坐下,一如既往轉移話題,“你餓不餓?”

小刀從被子裡鑽出個腦袋來看他,顯然不餓,接著問,“你小時候,他們欺負你啊?”

薛北凡愣了愣,回頭看,半晌,笑得無禮,“重華還是沈星海多嘴?對了……是曉月多嘴跟你說的才對。”

“你大哥,真的那麼厲害?”小刀饒有興致地問,“人不可能沒有弱點的吧。”

薛北凡將幾個凳子拼了一張床,躺下,“弱點當然有,是人都會有弱點。”

“那薛北海的弱點是什麼?”

“聰明人的弱點永遠只有一條。”薛北凡淡淡一笑,“聰明反被聰明誤。”

小刀試探著問,“那是你聰明,還是你大哥聰明?”

薛北凡雙手枕在腦後,打了個哈欠慢條斯理,“你說呢?”

“嗯……”小刀趴在床上,探出半個頭在床簾外面,瞧著薛北凡就在不遠處的側臉,忽然很認真地問,“你覺得我呢?”

薛北凡微微一愣,原本緩緩閉上的眼睛再睜開,看小刀,“你?”

“我是聰明,還是笨呢?”

“你當然聰明了。”薛北凡認真回答,“又漂亮又聰明,還很能幹。”

“那你有沒有騙過我呢?”小刀小小聲問了一句,“騙了我,我還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的事情,有沒有呢?”

薛北凡一臉無辜地看她,“怎麼這麼問?”

小刀見他神色,抿嘴,一根手指頭伸出床簾輕輕地點著他,帶著威脅的語氣,“你要是敢騙我,我可不原諒你。”

說完,鑽回床簾去了,“熄燈!”

薛北凡輕輕一吹桌上的燭火,屋中一片漆黑。

外頭大雨似乎已經停了,依然是狂風大作。

小刀和薛北凡原本可以一起回去,可是兩人都覺得有些懶,不想動。兩人就這樣靜靜躺著,一個床簾裡頭,一個床簾外頭,一男一女,一個睡床一個板凳,相差甚遠。然唯一共同的地方就是,兩人都睜大了眼睛,對著房頂發呆,直到天亮。

【不甘】

“喔喔喔。”

有雞打鳴。

小刀昨晚上胡思亂想折騰大半宿,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還強迫自己醒了一趟。

這西北天沒亮那會兒冷得都不行了,小刀自己縮在被褥裡覺得有些冷,撩開床簾一瞧,薛北凡就這麼仰天躺在板凳上邊,什麼都沒蓋,倒是睡得蠻香。

小刀掙扎了半天,最後咬咬牙從被子裡爬出來,打開櫃子揪出兩條被褥來,一條“呼”一下把薛北凡蓋住。

自己快手快家鑽回被子裡先搓搓手,然後再壓一條被子在上邊。

裹著兩床厚厚的被褥,小刀覺著舒服了,躺好,眯起眼睛挑開一點點床簾,發現薛北凡已經將被子一裹,還翻了個身,探出頭透氣,順便對著小刀眨眼睛。

小刀趕緊放下簾子遮嚴實,扁嘴,這廝果然沒睡著!早知道就讓他去拿被子了,害她還凍夠嗆。

 

好似也沒睡了多久,小刀在被褥裡眯得正舒服,跟只懶貓似的全身發軟,就聽到了耳邊三聲打鳴。

往被褥裡鑽了鑽,小刀順手拿被蒙頭。

“喔喔喔,喔了個喔,喔了個喔喔喔。”

小刀就聽著這大公雞打鳴還帶拍子呢,竹板兒書!她又在被子裡滾了滾,悶悶來了一句,“有蘇州評彈的沒?”

話剛說完,被子被掀開了一些。

亮光刺眼,即便是閉著眼睛,小刀也一遮臉。舉動真跟被吵醒了的貓似的,惹來了一聲低笑。

“起來了,日上三竿了!”薛北凡笑完,戳戳小刀的手背。

“怎麼可能。”顏小刀半睜半閉著眼,伸出一根手指晃,“我剛剛才聽到公雞打鳴了!”

薛北凡嘴角抽了抽,靠在窗邊瞧著小刀笑,“唉,下午你哥要比第一輪了,再不回去看不著了!”

小刀猛地睜開眼睛,驚訝“下午就比啦?”

薛北凡托著下巴,亂吃飛醋狀,“我顯然不如你哥重要!”

小刀伸手拉起來一些被子遮住,邊對他擺手,“去去,簾子外頭去,本小姐要更衣!”

薛北凡故意往被子分析裡瞄了一眼,佯裝要偷看。

被小刀一枕頭,拍了出來。

揉著鼻子,薛北凡搖頭,“你個死丫頭越來越暴力了!”

小刀在被子裡一陣忙活,穿好了衣裳走出來,對著銅鏡轉來轉去,“討厭,這個水紗皺得好厲害!”

薛北凡過來瞧了一眼,“有麼?挺好看的啊。”

“跟衣服沒穿好似的。”小刀伸手拉著衣服的前襟扯來扯去。

“我瞅著挺好看的,管它皺不皺呢,只要穿你身上,破布都跟金縷衣似的。”薛北凡馬屁拍得小刀倍兒順溜,伸手一拉她手腕子,“走,餓死了,去找點吃的。”

小刀這次沒將手抽回來,跟他往外走,另一隻手扯著衣領子,大概是太在意那皺掉的一塊,不時地擺弄擺弄,領子還是不聽話,翹著個角。

薛北凡打開門,順著走廊往前,“這大堂就有吃的,我餓死了,要不然將就一下?”

“嗯。”小刀終於是按住了翹起來的衣領子,“我想吃豆腐腦!”

“荒郊野外的,估計難找。”

轉過走道就是樓梯,朝東的窗戶開著,一縷日光灑下來,薛北凡被陽光一晃,抬頭,“阿嚏!”

小刀朝他看了一眼,問,“傷風啦?是不是昨晚凍著了?”

“怎麼會。”薛北凡笑嘻嘻,“有你給我蓋被子麼。”

小刀見他又嘴上佔便宜,抬腳踹他。

兩人一如既往吵鬧著,一抬頭……就見在樓梯的上方,站著一個人。

這客棧是三層,小刀他們在二樓,那人正從三樓下來,一臉驚訝地盯著小刀和薛北凡。

小刀看清楚是誰後,皺眉——巧了,這不是秦珂麼?原來她也住在這裡。

秦珂此時則是一張臉刷白。

小刀見她的神情跟看著鬼似的,也有些奇怪,不過這個秦珂古古怪怪的,還對薛北凡有些意思,還是不要惹她比較好,大清早的。

薛北凡帶著小刀要下樓。

秦珂突然一跺腳,罵了一聲,“不知廉恥!”

小刀和薛北凡愣了愣,抬頭,只見秦珂像說他倆呢,還伸手一指顏小刀,“下賤!”

小刀眉間微微地擰起一個疙瘩,為了確定一下,她還特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個兒身後除了一堵牆,什麼人也沒有。

她眨眨眼,這麼說秦珂是在罵她咯?

薛北凡微微一愣神,倒是明白了過來,不怒,反而笑了。

小刀斜著眼睛瞧他,心說自己被罵這薛二還笑那麼開心?!

“你娘沒教過你禮義廉恥麼!”秦珂往下跑了幾步,瞪著顏小刀。

小刀被她罵得一頭霧水,皺眉,“你大清早的吃錯藥啦?我娘教我的可多了!”

“你娘教你的?那可見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了,你娘也不是什麼好女人。”秦珂唾沫星子都快噴小刀臉上了。

小刀雙手就抬起來了,一叉腰,讓秦珂氣夠嗆。這大清早的劈頭蓋臉一頓罵也就算了,還罵到她娘頭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若說吵嘴,小刀可是刀子嘴,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秦珂,“你嘴巴放乾淨點兒,別以為你不是女人就能亂罵女人!“

這回輪到秦珂一愣神,跺腳,“你胡說什麼,誰說我不是女人?”

小刀微微一挑眉,“我看著你不怎麼像啊,哪家姑娘攔著路罵人的?那麼粗魯,男人假扮的吧?”

“你……”

“再說了,你說我不知禮儀廉恥,我做什麼了?”

“你,你勾引人!”

“我勾引誰了?”

秦珂一指薛北凡。

小刀眼皮子挑了挑,“他是你什麼人啊?”

“我……”

“他是你相公?”

“不……”

“情人?”

“不是!”

“那好啦,他跟你非親非故,誰勾引他跟你什麼關係?”

“我……”

薛北凡摸摸下巴,小刀吵架的重點好像不是很對啊……是不是氣糊塗了?

“再說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小刀給她個白眼,“我沒帶鉤子也沒帶引子,你教教我什麼樣的叫勾引什麼樣的叫不勾引?”

“你強詞奪理!”秦珂氣急,“大清早的,你衣衫不整和個男人一起出客棧,不要臉!”

小刀聽著愣了愣,抬頭看薛北凡,又想了想,一摸衣領子,跳腳,“啊!你說這個……”

“被我說中了吧!”秦珂見她急了,臉色更難看幾分,“你倆也沒成親,一間屋睡,臭不要臉。”

“你別胡說八道,我們才不是!”小刀這氣,抬腳踹薛北凡,“你說話呀!”

薛北凡眨眨眼,一臉茫然,“說什麼?”

“說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啊!”小刀跺腳。

“哦!”薛北凡一笑,伸手摟著小刀的肩膀顯得很親密,“我們真不是那種關係……嘶!”

話沒說完,小刀一把掐住他耳朵,“死薛二,你胡說什麼!”

“按你教的說的啊……”薛北凡呲牙,“未來娘子!”

“娘你個頭!”小刀拽著他猛踹,臉紅得一塌糊塗,“你別毀我名節啊,本小姐還要嫁人的!”

“不說好了嫁我的麼!”薛北凡板起臉,“不好嫁別人。”

小刀又羞又氣,伸手一推他,“死薛二,不理你了,咱們分道揚鑣!”說完,氣呼呼跑了。

“唉!”薛北凡見小刀真被惹生氣了,也過癮了。回頭對秦珂一攤手,隨即輕輕一指,“別亂說話啊,不過亂說也無所謂。”說完,嬉皮笑臉就追上去了,嘴裡還不老實,“未來娘子!”

小刀捂著耳朵飛奔,裝作不認識他,面皮都丟光了,這個流氓口無遮攔!氣死!

小刀和薛北凡是走了。

秦珂站在樓道裡,鼻頭有些酸,說不上來的難過。

這時,薛邢走下來,“想不到,薛北凡與那女子真的是情人關係,她究竟什麼身份呢?看著倒像是薛北凡主動。”

“那丫頭也的確有叫人主動的本錢啊。”方桐裡一步三晃地走下來,到了秦珂身邊,有意說風涼話,“樣子好看身段也好,年紀又輕,功夫還一流還是個機靈鬼兒,要什麼有什麼。師妹,你說是不是啊?”

秦珂惡狠狠白了他一眼。

“對了,她是什麼身份啊?”薛邢抬頭,問樓上站在轉角陰影裡的一個人,“王兄不是認識她麼?”

此時,站在樓上,黑著一張臉的,正是王碧波。

他極俊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不悅,站在陰影中,看著窗外大太陽下邊,薛北凡快步追上顏小刀,伸手拽她辮子。

小刀踹他兩腳,薛北凡笑嘻嘻給她作揖認錯,死皮賴臉。

小刀扭著臉不看他,他就包子煎餅買了一大堆跟在左右。一直走到了遠處的一家豆腐腦鋪子前,小刀似乎猶豫了一下,薛北凡生拉硬拽將她拉了進去。

坐下後,小刀還臭著臉,直到薛北凡去捧了整整一鍋的豆腐腦來放到她眼前,也不知道哄了幾句什麼,小刀抿了抿嘴,抬手打人。

薛北凡端著碗給她盛嫩嫩的豆腐腦,點小籠包,殷勤備至,小刀眯著眼睛喝豆腐腦,臉上也早已沒了之前的惱怒。

瞎子都看得出來,這是小情人鬧彆扭,打情罵俏呢。

“王兄?”

薛邢喊了他一聲。

王碧波回過神來,感覺到手中的窗棱似乎已經碎了,低頭一看——果然,木質的窗棱都被捏變形了。王碧波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中莫名——小刀原本就不中意自己,她不喜歡他這種有錢有勢有地位自認為呼風喚雨一手遮天於是總是高高在上嘴臉的男人,很早之前她就說過了。他追了那麼久,她也沒動心,甚至連看都沒多看過幾眼,一直都是很堅定的拒絕……可自己就是不甘心。

的確,家裡還有蘭芝是讓他有些掛心的,蘭芝讓他走的時候,他覺得心頭被輕輕地擰了一把,不舒服,於是他跑出來了。

可是現在,王碧波覺得心口可不是被擰了一下那麼簡單,而是被什麼撕裂了一個口子,那種濃濃的不甘心,是他從未有過的。

看著薛北凡志得意滿的樣子,他就很不痛快。抬起頭,卻見原本低頭吃豆腐腦的薛北凡忽然抬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還送上了一個笑臉……滿滿的挑釁。

王碧波沉下臉,胸中的不甘隨著血液流入血脈之中,凶獸般怒吼咆哮,薛北凡……你找死!

“王兄?”

王碧波這次很快就回了頭,收回手,輕輕地拍掉手中的木屑,低頭遮掩去那一份貴公子不該有的陰鬱與怨恨,低低的聲音說,“她啊……來頭可不小。”

薛邢等人都看著王碧波,覺得他說話的語氣冷了幾分,整個人也似乎與昨天大不同。

“只是個年輕的姑娘而已,能有什麼來頭?”薛邢試探著問。

王碧波微微地挑起嘴角,感覺心中最後的那一絲猶豫都已被濃濃的不甘淹沒,抬頭,說得雲淡風輕,“她是顏如玉的女兒,顏小刀。”

 

【強出頭】

顏小刀和薛北凡回到客棧的時候,郝金風他們已經準備出發去比武了。

小刀將從鬼城皇宮探聽得的消息告訴了眾人,決定按照原計劃進行。

因為是初試,比武場裡頭人山人海,有那麼些大混戰的意思。

“這麼多人?”小刀皺著個眉頭,“這不是打群架麼?這麼多裡頭打出十個,要到什麼時候了事兒?”

薛北凡抱著胳膊,伸手給她擋著腦門。

小刀起先沒在意,最後拍他手,“幹嘛?!”

薛北凡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我自剛才吃了豆腐腦到現在,右眼皮子跳得厲害。”

“那又怎樣?”小刀不解,“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小心頭上腳下。”

薛北凡嘿嘿樂,“你們那兒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災的說法麼?我們那頭說的是男左女右。”

小刀不太明白,“男左女右?”

“嗯!”薛北凡一咧嘴,“男人右眼皮跳表示女人有災,女人左眼皮跳表示男人有災。男人左眼皮跳表示男人有好運,女人右眼皮跳表示女人有好運。”

小刀被他繞了幾道彎,有些犯暈,“到底誰的左眼皮誰的右眼皮?”

薛北凡伸手點了點她鼻子,“總歸剛才臨出門,重華跟我說了,你個丫頭今天印堂發黑,恐是要有災禍,我這先替你擋著點。”

“去去,別胡說八道。”小刀伸手從腰間的百寶囊裡頭掏出一個掌心大小的八寶妝鏡,照啊照,“腦門有黑麼?”

她照了一會兒,抓住薛北凡的手舉到自個兒眼前,讓他幫忙拿著鏡子,又掏出一個錦盒來。

薛北凡好奇看,就見打開錦盒精緻的蓋子,裡頭有一個奶白色的粉蛋,就笑嘻嘻問,“鵝蛋粉啊?什麼味兒的?”

“珍珠、梔子花和桂花粉做的。”小刀刮了些在手上,搓搓往腦門抹了點,“可好了,我娘一點點兒用細紙篩的,宮裡娘娘都買不到!”

薛北凡樂,“印堂發黑拿粉蓋啊?”

小刀將整個臉蛋兒都抹了一遍,收了粉盒拿著鏡子又照,邊眯著眼睛問薛北凡,“亮點兒沒?”

“亮!”薛北凡哭笑不得,“都趕上剝了皮的白煮蛋亮了。”

小刀送了個白眼給他,這會兒,報號的說輪到郝金風出場了。

臺上也不知道是誰,郝金風上去三拳兩腳將人打趴下,那管事兒的告訴他,已經進入了第二輪,半個時辰後再比。

“好混亂!”小刀見四周圍都是擂臺,那些參加初試比武的人水準參差不齊,有的是武林高手,有的可能是殺豬的屠夫,有些人輕鬆取勝,有些則是滿腦門的血。

她好奇地四周觀望,最後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個擂臺,這會兒上場的正是王碧波。

小刀眼瞅他黑著臉,很嚴肅的樣子,猜他估計還沒消氣呢,撇撇嘴,繼續看。

王碧波上去,一腳就將一個參賽者踹下了擂臺,對方一口血吐出來,被人抬走治療了。

小刀驚得一縮脖子,往薛北凡身後一躲,別叫王碧波看著自己。

“怎麼了?”薛北凡見她臉皺得跟個包子似的,“不舒服?”

“倒也不是。”小刀抱著胳膊偷眼又打量了一下不遠處的王碧波,“我就說吧,那個王碧波啊,是天底下頂小心眼的男人,你看記仇的,嘖。”

薛北凡順著她的視線看遠處,王碧波果然出手闊綽,還有專人給搭了個帳篷。他坐在裡邊喝茶休息,一派的從容富貴。

薛北凡忍不住回頭問小刀,“你娘對女選婿沒啥規定吧?該不會丈母娘很中意他?”

“去你的!”小刀白了他一眼,“我娘才不管這些呢。“

“哦,那就好。“薛北凡像是放了心,果然你娘就是我丈母娘。

小刀見他又嘴上佔便宜,立馬一腳踹過去。

這時候,拿著個本子的重華帶著曉月回來了,告訴小刀和薛北凡他的觀察結果,“第一輪差不多快要結束了,剩下了一百個左右,按照這速度,決出最後十個可能要打到天黑。

“其他人的比試情況如何?”

“薛邢果然很順利地進了下一輪,其他我看了一下,比較有可能進決賽的,是這幾個人。”說著,重華送過一張單子,上邊列著名字。除了郝金風、薛邢和王碧波之外,還有幾個外族的皇子,以及幾個大門派的掌門。

“果然。”薛北凡看完後搖了搖頭。

“什麼果然?”小刀好奇。

“北海派自從傳出我大哥死訊,眾家都想爭第一的位子,只是並非每個門派都有北海派那麼雄厚的實力……”

“所以跑來選鬼王,為的是銀子啊。”小刀覺得這種爭權奪利沒意思,也許是昨日收到了她娘的信,搞得小刀莫名想回家看看她娘,不如早早幫薛二找到最後幾張龍骨圖,好脫身出來,回家一趟。

她正想著,忽然就聽身後有惡風不善,小刀還沒明白來得及躲,薛北凡不經意地輕輕一搭她肩膀,問,“還等半個時辰呢,去茶棚吃個點心還是去戲園子聽戲?”

就是這看似輕輕的一碰,小刀覺得自個兒被他往左邊帶了一點點,同時,有什麼東西擦著自己的耳鬢就飛過去了。

“嘣”一聲,前邊迎面走來一個剛好比完了武的中年漢子。一個沒留神,叫什麼東西劈頭蓋臉拍了個正著,一口牙被拍掉好幾個個,滿口血。

“當”一聲,那東西掉地,眾人定睛一看,竟是快硬邦邦的石頭。

小刀嘴角抽了抽——不是吧!這麼熱鬧的街上,大白天誰這麼缺德亂飛石頭?

回頭瞧了一眼,只見有幾個江湖人模樣的小青年站在那裡,正瞧著他們。

“呦呵,我說眼熟,這不是薛二少爺薛北凡麼?”

為首一個年級看似和薛北凡差不多,陰陽怪氣問,“你該不會也來選鬼王?不用了吧,誰不知道北海派有的是寶,你大哥一死,你多少也能分這點兒,好歹留條活路給別人,你總不能一人將所有好處都占了!”

薛北凡都懶得回頭,小刀用胳膊肘碰碰他,問,“什麼人啊?”

“是泗水幫的四個少幫主,人稱山東四少。”重華走過來,給小刀解釋了一下。

小刀嘴角不自覺地就飛起來了一點點,上下左右打量那四人,長得高矮胖瘦還都挺配套。江湖上,所謂的“人稱”、“人送別號”基本就是“自稱”、“自我封號”。會自稱山東四少的人……也算夠缺心眼兒的了!

那被砸中的大漢可不幹了,這還掉了三顆牙呢,蹦起來就吼,“誰拿石頭砸大爺?”

小刀趕緊伸手一指那四少,“他們四個!我也差點中招。”

“臭小子!”大漢上前輪圓了胳膊一拳砸過來,別說,這四少還是有些能耐的,三兩下,將那大漢打趴下了。

小刀暗暗皺眉,這大個子也就有把子力氣,功夫太差!

薛北凡依舊無視那些人,接著問小刀,“喝茶還是聽戲?”

“喝茶吧,這裡的唱腔我聽不懂。”小刀也不想惹是生非,還有正經事辦呢,就準備走了。

但那四少顯然不想輕易放過薛北凡,上前一步阻擋住,問,“江湖盛傳薛北海並沒有死,二少爺應該知道,他究竟死了還是沒死吧?”

薛北凡看了看擋在眼前的幾人,耐著性子一笑,“那麼想知道,自己問他去。”

眾人臉色微變,拿捏不准薛北凡這人,究竟好惹不好惹。

這時候,又過來了幾個江湖人,如今薛北海沒死的消息已經傳了個沸沸揚揚,自然不少人想探聽消息。

小刀扶著額頭覺得好像是自己闖的貨,最好還是不要引起騷亂以免耽誤了正經事或者引來更多人,便伸手拽薛北凡,“走了走了。”

薛北凡倒是無所謂,跟著她走。

這時,又上來了幾人,攔住去路,咄咄逼人地問話。

“薛北海裝神弄鬼,我聽說月海金舟和聖武皇譜都藏在北海水晶宮裡頭。”

“水晶宮一旦開啟就會大水漫城,該不會,你們兩兄弟在密謀些什麼?”

“薛北海究竟死了沒有?沒死的話,他躲在哪兒了?”

“他是不是偷偷躲在水晶宮,練聖武皇譜上的絕世武功?”

小刀叫眾人問得頭痛,瞪一眼,“誰知道那廝死沒死,這麼想知道自個兒找去。”

本來吧,小刀不發話還好,這回一發話,更麻煩了。

“總聽人說北海派薛北凡是個窩囊廢,原來真是個要女人出頭的種。”

四周的議論開始變得不好聽起來,小刀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大男人嚼舌根,討厭!”

這一句話還是稍微有一些作用的,眾人聲音低了下去,以免落個長舌男的綽號。

另外,這裡都是江湖人,光看氣息和內勁,就能感覺到薛北凡內力不凡,不可能是窩囊廢。只是此人若有真材實料,為何要刻意隱瞞?如今北海派大權旁落,他也不出來爭權奪利,他們兩兄弟,到底憋著什麼害人的把戲?

小刀心裡感慨,人心大多差不多,大家似乎從沒把薛北凡和薛北海分開來看,好似薛北海若是有什麼陰謀詭計,薛北凡必定就是幫兇,殊不知,大哥也有害兄弟的時候的。

有些事情說不清楚,也沒必要跟不相干的人說,小刀拉著薛北凡好容易擠出了人群,不滿地跑進了一座茶棚喝茶,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小刀心情很複雜,自己自作聰明給薛二惹了那麼多麻煩,倒不是說多吃虧,但那麼些不好聽的話都被拋向了薛北凡,憑什麼他要替薛北海挨駡?!

同坐眾人見小刀一直板著臉,也有些想笑,她估計自己都沒察覺到正一心想著薛北凡。

之後的比試依舊順利,到了天將傍晚的時候,這一整天的比試都結束,還真的比出了十個人來,郝金風、王碧波和薛邢都順利進入了最後的一輪。其他幾個小刀不認識,據說都很有實力。而最最叫人意想不到的是——第十位得到最後進入王宮選鬼王資格的,竟然是大國師。

“他也參選啦?”小刀看了入選名單,驚訝地問右右,“這符合規矩麼?”

右右也摸不著頭腦。

“無妨。”薛北凡低聲囑咐小刀,“我們要做的只是潛入宮中。”

按照鬼城招親的安排,今晚這十個候選人就進宮。女王會設宴款待他們以及他們的隨從、朋友,當夜住在王宮裡,第二天一大早就開始第二輪的比試。

小刀他們的計畫是,當晚偷偷將右右和大總管互換,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為了不讓右右的身份暴露,讓她和曉月戴上一樣的面具,一左一右跟著郝金風,佯裝是隨從護衛,入之前進城一次相似,這次也是有驚無險順順利利地進入了皇宮。

入夜晚宴開始的時候,小刀他們才知道自己白忙一場,因為當晚的宴會只是便飯,一個女官員主持,女王並不參與,連大國師都沒來,之前的擔心,似乎都白費了。

小刀捧著湯碗想心思,之前他和薛北凡偷聽大總管和國師談話,國師堅持要薛邢參加第二輪,有什麼用意麼?看來,今晚除了要將右右換回女王的位置,還要盯緊北海派那一行人。

想到這裡,小刀莫名就覺得渾身寒氣,抬頭看了一眼,只見秦珂正盯著自己看呢,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小刀心說你再瞪,再瞪眼珠子都掉碗裡了。

“吃東西。”薛北凡給她夾菜,“老實吃飯,別東張西望的。”

小刀捧著湯碗遮著臉,小聲問,“你跟那個秦珂啥關係啊?”

薛北凡揚眉,心情看起來甚好,“怎麼?吃醋啊?”

“吃什麼醋,我是見她總也死死盯著我看,你該不會對人家做過什麼?”小刀斜著眼睛看著他,“畢竟你是流氓,人家好歹是個姑娘。”

薛北凡張了張嘴,“你也是姑娘,我流氓過你沒有?”

小刀扁嘴,一臉的介意,“經常啊!”

薛北凡懊喪,倒不是因為自己在小刀心目中形象不佳,而是早知道她真拿自己當流氓,當初就多占點兒便宜。

“喂。”

兩人抬頭,重華小聲說了一句,“你倆就不能忍一忍,回去再打情罵俏?”

小刀和薛北凡一起開口,一個說“哪有!”一個則說,“好的。”

說哪有的自然是小刀了,打死不承認跟這淫賊有什麼。

扭回臉抬頭,小刀一眼又看到了不遠處的王碧波。

雖說是宮中用來招待客人便飯的伙食,也已經算是珍貴。但王碧波從小養尊處優,山珍海味吃膩了,挑剔得很。他此時托著下巴也不吃飯,只是坐著發呆,視線時不時掃到小刀他們這邊。

王碧波見顏小刀還跟之前似的,該耍脾氣耍脾氣,心裡稍稍有些彆扭。回頭,就見那一頭秦珂似乎盤算著什麼,微微翹著嘴角,那樣子讓王碧波皺眉。早知道就不說了,一會兒估計會害小刀難看,可當時一下子沖昏了頭,沒想明白。

說起來……王碧波又看那頭給小刀夾菜倍顯殷勤的薛北凡,當時若不是他挑釁,自己也不會那麼生氣。

王碧波隱約覺察出一些不對勁來,薛北凡為什麼要挑釁自己?他如果知道自己和北海派三人在一起,那應該猜到把自己逼急了,會有什麼後果,該不會……一切都在他的考量之內?

小刀見王碧波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越來越難看,搖頭惋惜,這人長那麼大年紀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最好余蘭芝找個好人嫁掉了,看他回去哭不哭!

“各位。”

這時,負責招待的官員走了出來,問候眾人食物是否和胃口,大致寒暄了幾句,就要說明日一早的最後一輪比試方法。

“等一下。”

秦珂忽然舉手,“我有事情要問。”

官員自然禮貌地問她,有什麼事。

“這次選鬼王,有個條件一定要身家清白,是不是?”

“這個自然了。”官員點頭。

“但是,這裡有身家不怎麼清白的人混了進來了。”秦珂微微一笑,“我認為,比試不公平。”

那官員一愣,在場其他人也竊竊私語起來——這裡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誰身家不清白了?

顏小刀皺眉,這姑娘,怎麼那麼能作怪呢?

而只有王碧波,心中些微有些慌亂。

秦珂放下杯子,問眾人,“各位,可聽說過顏如玉這個名字?

秦珂話一出口,小刀就愣住了,同樣的,郝金風也愣住了。可以說小刀他們那一邊兒的人都愣了,該不會……

在場所有人都武功高強,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誰不知道當年偷遍天下的天下第一神偷,飛天狐狸顏如玉?

眾人都點頭示意知道。

“如果,有顏如玉的後人混進來,那算不算身家不清白?”

在場眾人都驚駭——這裡多是江湖名門望族,要不就是朝廷命官,哪裡來的賊人後代?

那官員微微皺眉,道,“請問,哪位是顏如玉的後人?”

郝金風有些窩火,就想站起來,但胳膊被顏小刀一把拽住了。

郝金風看她。

小刀臉刷白,也別說秦珂沒腦子,她這招夠狠的,或者說,是叫她誤打誤撞了這局面。

小刀何等聰明,北海派的人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身份,轉眼一看王碧波,見他看著別處不說話,小刀就猜到了幾分。心說——好啊,王碧波你個小肚雞腸男,竟然來陰的!

秦珂得知了小刀的身份,但她未必會知道郝金風的身份。

小刀是憂心忡忡,大哥自然不能在這兒承認,若是讓人知道他與娘的關係,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恥笑,說什麼賊的兒子抓賊麼?日後一定會影響他的仕途。雖然小刀覺得郝金風和她爹可能不在乎,可是,如果郝金風因為身份而被趕了出去,那他們之前的努力前功盡棄之外,幫助右右奪回女王之位的計畫就全盤泡湯了。

小刀按住焦急的郝金風,邊看了他身後的右右一眼。

郝金風雖然憨厚,但卻也不是個傻子,知道此事關係到鬼城的安危,但想起來又懊喪,有娘不認,回去他爹非罵死他。

“請顏如玉的後人出來一下。”

官員又問了一句。

王碧波突然開口,“也許是弄錯了吧。”

北海派三人彼此看了看——莫非王碧波要返回?

小刀卻謔地站了起來,瞪王碧波一眼,“說出來的話拉出來的屎,都拉完了還想往回吃啊?晚了!”

“噗。”

其他幾個覺得事不關己繼續吃飯的江湖人,噁心得菜都吐出來了。

薛北凡低著頭忍笑,王碧波尷尬地坐在那裡,估計小刀已經氣瘋了。

小刀對那官員一揚臉,“我是顏如玉的女兒。”

她話一出口,眾人都愣住了,隨後,交頭接耳的說話聲又傳出來了。

郝金風愣了愣,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是不是小刀仗義?幫著自己認了。可一想,不對啊,小刀姓顏她娘也姓顏,輕功那麼好,那麼聰明,再想起之前種種……

他猛地看薛北凡和重華,就見兩人頗為無奈地點了點頭。

郝金風張大了嘴,見眾人對小刀指指點點,就要拍案而起,誰敢欺負他妹子?可重華和薛北凡都暗中拽著他,提醒他——大局為重。

“原來並非是參選者,而是參選者的朋友。”官員笑了笑,“不如,請這位姑娘暫時離宮,回避一下。”

“憑什麼?”曉月不滿。

“就憑她是賊教出來的咯。”秦珂說風涼話。

郝金風眼巴巴看著小刀像是要離席,受不了了,掙開薛北凡和重華,一拍桌子。

可還沒等他說話,就聽薛北凡突然問,“這麼說,賊教出來的,就沒資格選,是不是?”

官員微笑,“這個,如果參選,當然絕對不可以了。”

薛北凡點點頭,伸手一拽小刀的胳膊。

小刀沒留意,一個後仰跌他懷裡了,剛想罵他一句,卻聽薛北凡說,“這是我媳婦兒,我就是顏如玉的女婿。這門親事是我大哥准了的,他連北海派武林至寶紅紙寶傘都送給弟媳婦做見面禮了。對面三位是我的師侄,也就是說,這丫頭是他們的師嬸。

我無所謂,我娘子若是賊婆,那我就做賊公咯。我哥的徒弟跟我一起研究的,換句話說這三個世侄也就是貨真價實的,賊教出來的偷兒,他們有資格選鬼王?”

眾人聽了這話,立刻炸了鍋。

一開始大家覺得趕個不參選的姑娘出場沒什麼意思,可這回聽說要把薛邢趕出場,立刻來了精神。這裡人人都是對手,對手當然是少一個好一個了,於是眾人起哄,要薛邢他們離場。這會兒秦珂也慌了,看薛邢,沒想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見場面失控,那官員趕緊阻止眾人,說自己去問一問,就跑去後宮問女王了。

沒一會兒,他歸來告知,,“女王有令,英雄莫問出處,出生如何無妨,明日一早,十位照常比試。”說完,就告辭了。

眾人有些掃興,都覺得便宜北海派的三人了。

郝金風暗暗拍了薛北凡一把——有你的!

薛北凡笑了笑,就感覺小刀推他一把,從他腿上挪下來,到一旁坐了。

薛北凡見她抿個嘴,湊過去戳戳她腮幫子,“美人,笑一個。”

小刀忍不住就嘴角上翹,白了薛北凡一眼,“油腔滑調,誰是你媳婦兒。”

薛北凡笑得開懷。

那一頭,秦珂等人更加窩火。

王碧波坐在不遠處看著這邊,此時只覺得心裡生寒,只是巧合麼?還是說,薛北凡是早就計畫好的……那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計?

再抬頭看,只見小刀眯著眼睛瞅他,那眼神——你死定了小氣鬼!

王碧波微微一愣,心中莫名驚喜湧上,小刀……好像沒有要和自己絕交的意思?

王碧波那頭慶倖,小刀這邊可想心思呢——王碧波你個小肚雞腸男死定了,看我怎麼想法兒整你!

話又說回來,小刀也的確沒那麼生氣,本來麼,賊娘怕什麼?誰不是娘生出來的呢?是好娘就行了唄!

回轉頭,小刀就是一驚,只見郝金風苦哈哈看著自己,兩眼淚汪汪,那眼神——妹子啊,大哥可找見你了!你怎麼瞞著那麼久啊!

 

【命格】

晚宴結束之後,眾人被安排在了不同的房間休息。

剛進門準備商量一下晚上的行動,小刀就看到一個黑影朝自己撲過來,驚得一閃,郝金風一把摟住了她身後的柱子,“小妹!”

小刀撓頭。

郝金風眼淚汪汪放開柱子,回轉身拉了小刀的袖子,“你怎麼可以騙大哥!”

小刀也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認兄妹,怪不是個滋味的,背著手有些扭捏,似笑又似乎有些羞怯,小小聲叫了聲,“大哥。”

郝金風抽一口氣,張大嘴……

薛北凡手快,一把捂住了郝金風的嘴,以免他飆淚嚎啕大哭。果然,這愣子情緒激動,拉住小刀就要哭。

小刀伸手拍著他背安慰,眾人都含笑在一旁瞧著,可算兄妹相認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家團圓,以兩人的性格推算爹娘的性格,聚在一起估計很熱鬧。

郝金風哪兒還有心思管別的,一個勁問小刀娘親怎麼樣,住在哪兒,怎麼不回家。小刀沒細說當年的事情,以免郝金風傷心,只說她娘在江南呢,過得很好。兩人約好了,過陣子小刀帶郝金風先去見娘親,再去見爹,最後哄爹娘見面。

原本兄妹應該好好聊一聊的,但來日方長,今夜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小刀提議,晚些時候,重頭戲是換女王,由薛北凡和重華帶著右右單獨去,把大總管抓回去軟禁起來,右右戴上面紗恢復女王的裝扮,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王位搶回來。

“你不去?”薛北凡好奇地看小刀。

小刀眨眨眼,我比較想去盯著薛邢他們。

“你認為今晚他們會有行動?”薛北凡皺眉,“薛邢功夫不差,你一個人去?”

“我陪著小刀去。”曉月站到小刀身邊,這回輪到重華擔心,“就你倆?”

薛北凡倒是安心了些,論功夫,曉月不會比薛邢差,論心眼,有小刀呢,她倆去應該是安全的。

“我也去!”郝金風知道小刀是自家親妹子之後,自然是更加寶貝。

眾人都看他,知道他擔心,但是暗探真的不太適合郝金風——他又不會輕功。

郝金風大概知道眾人的意思,也著急,“我……我在牆外等著,不行了你就叫我,我進去救你!”

小刀看著郝金風一臉的憂心,心裡美——認了親大哥就是不一樣啊,有一種心安理得被人疼的感覺。想罷,小刀莫名斜了薛北凡一眼。

薛北凡叫她看了一個激靈,只見小刀挽著郝金風的胳膊,“哥,以後要是有人欺負我怎麼辦?”

“我宰了他。”郝金風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薛北凡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端著茶杯喝水佯裝沒聽見。

“那……要是有人占我便宜呢?”小刀接著問。

“什麼?!”郝金風一拍桌子,“哪個色膽包天的,老子閹了他!”

“咳咳……”薛北凡捶著胸口,一旁重華笑得幸災樂禍。

小刀美滋滋,以後有人幫著出頭了,看那薛二再不老實!

天一黑,眾人就分頭行動,早早地關了燈,佯裝是熄燈休息。兵分兩路,小刀、曉月和郝金風往西邊,重華、薛北凡和右右去女王的寢宮。

臨走,薛北凡輕輕一把抓住小刀,低聲道,“你小心點,薛邢那個人,髒心眼子挺多的,另外……如果王碧波在,你就別聽了。

小刀倒不覺得這是問題,“王碧波輕功又沒我好,有曉月在呢,還有我大哥!”

薛北凡望天,這丫頭自從認了親哥就開始囂張起來,“總之你小心點。”

“行啦。”小刀擺擺手,和曉月郝金風一起走了。

薛北凡回頭,重華含笑看他,“你就這麼放心讓她去,不怕她聽到不該聽的?”

薛北凡淡淡一笑,“這丫頭鬼得很,恐怕就是去聽那個的,攔著她反而讓她起疑。”

重華盯著薛北凡看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問,“我問你。”

薛北凡抬頭——問什麼?

“你……究竟對顏小刀有沒有意思?”重華皺著眉頭,“你可別告訴我從始至終你都是逢場作戲?”

薛北凡沉默半晌,張開嘴似乎欲言又止。而就在重華以為他要回答的時候,房間的門一推,右右急匆匆跑了出來。她剛才換夜行衣花了些時間。

“好了,久等了。”右右有些不好意思,可又看了看,就見薛北凡轉開臉,重華皺著眉,兩人似乎正在談什麼不高興的話題,氣氛有些尷尬。

右右緊張,是不是吵架啦?

“咳咳。”薛北凡咳嗽一聲,對右右招手,“趕緊。”

“嗯!”右右也沒心思管些有的沒的了,正事要緊。

薛北凡和重華帶著右右施展輕功潛入皇宮內院。右右自小就在這裡生活,對於地形十分熟悉,因此指點薛北凡和重華走了一條捷徑,幾乎沒碰到任何守衛。

等輕功施展開,右右才知道薛北凡和重華的功夫原來那樣好啊!果然她娘說的一點都不錯,中原武林是人才濟濟的。

到了寢宮附近,右右示意兩人別急,“燈亮著呢,門廊那裡應該有守衛和宮女。”

重華和薛北凡對視了一眼,帶著右右一躍上了房頂,先沒貿貿然動作,只是趴在房頂聽下邊的動靜。

“哐啷”一聲傳來,就聽到大總管發脾氣的聲音,“都給我滾!”薛北凡不解地看右右。

右右搖了搖頭,也不知道這大總管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暴躁了。

三人仔細聽,像是大總管在罵人,罵什麼聽不太清楚,不過摔東西的聲音卻是很響。

不一會兒,只見門一開,幾個士兵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身後還有幾個驚慌失措的丫鬟。為首一個士兵叫來了一大對人馬,“趕緊找!”

幾個兵士面面相覷,都問,“找什麼?”

“女王的傳國寶玉不見了。”

眾人大驚失色,趕緊四散開來找。

重華看右右,像是問,“傳國寶玉是什麼?”

右右笑眯眯伸手,拿出掛在脖子上的一枚翠綠色的玉佩。借著月色,薛北凡和重華就見這美玉晶瑩剔透,綠色水潤,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靈氣——果然好玉。

只是薛北凡和重華都不明白,右右是怎樣把這塊玉佩帶出皇宮的。

右右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兩人立刻心領神會,別說,再老實的女子,也有精靈的一面。

薛北凡低聲問右右,“她找不到玉佩,為何大發雷霆?”

右右小聲回答,“這玉佩,和你們中原人的玉璽一樣重要的,娘親臨走的時候從脖子上摘下來給我,教我誰都別告訴,藏在鞋子裡。”

薛北凡微微一愣,這麼說來,右右的娘並不是沒有預料到別人可能謀篡她的皇位,為什麼不提醒女兒一聲呢?也好免去她受這許多苦……

重華則是提醒薛北凡,“國師不在。”

薛北凡明白重華的意思,笑了笑,“他倆又不是夫妻,不在一起很正常。”

重華見他還嘴硬,也不再說了。

這時候,房間裡安靜了下來,薛北凡和重華正好奇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裡邊傳來了一個聲音,很是沉靜冷淡,“不用找了,找到了。”

幾個士兵回頭,那位大將軍也回頭。

女王站在門口,“都散了吧,準備明日的比試。”

“是!”士兵們松了口氣,最近幾日總覺得女王不對勁,不過今天貌似是恢復了。

等侍衛門都退走,薛北凡覺得機會不錯,正要下去,衣服袖子卻被右右抓住了。

只見右右皺著個眉搖著頭,似乎很困惑,“又不對勁。”

這當口,就聽屋中傳來聲音,“右右?在不在附近?”

右右一驚,就要下去,薛北凡和重華趕緊攔住,那意思——她怎麼會察覺?

右右卻是擺手,“不怕,那不是大總管!”

兩人不解,“那是誰?”

“我娘!”右右有些激動,順著屋頂就滑下去了。薛北凡和重華也覺得事情的發展出乎預料,不過還是跟著下去。

房間裡,花瓶水壺摔得滿地都是碎片。一個女人坐在桌邊正喝著茶,身後幾個侍衛,腳邊跪著一個被五花大綁了的女子,正是那大總管。

坐在桌邊的女人沒戴面紗,看起來十分年輕,貌美絕倫。

“娘!”右右又驚又喜,坐在桌邊的顯然就是鬼城真正的女王,她氣色看起來不錯,伸出手對右右招了招,“來。”

右右跑過去,女王將她拉到身邊,“叫你替娘受苦了。”

右右連連搖頭,見大總管已經伏法,立刻說,“娘,國師也有參與……”

“娘知道。”女王點頭,看右右身後兩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薛北凡和重華,似乎是從頭到尾細細品評。最後,女王收回視線,問右右,“乖女,這兩個男人哪個是你心上人?”

右右一愣,最後趕緊搖頭,紅著臉,“不是啊娘!不是他們……”

“哦?”女王敏銳地一揚眉,“這麼說,真的有心上人了?你爹說的一點兒都沒錯,要求心上人,先得把你趕出門。”

右右紅著臉小聲問,“你找到爹啦?”

女王笑了笑,“找是找見了,不過又叫他跑了。”

“怎麼會……”

“這先不說了。”女王輕輕歎氣,低頭看那大總管,“娘暫時將這叛徒關起來,明日,教你看一場好戲。”

薛北凡和重華隱約覺得,莫不是,這次是女王定的一計?大費周章的究竟目的為何呢?

 

另一頭,小刀和曉月暗中來到了北海派三人所住的院子,這三人聚集在書房之中,也正商議明日的比試,以及……聽秦珂說小刀的壞話。

小刀趴在房頂皺著臉,就跟挨駡沒法回嘴似的,憋得慌。屋子裡那秦珂左一個“賊女”又一個“小賤人”,叫得那叫一個歡。

三人又說到了王碧波,似乎對他有些不信任。

小刀聽了許久都有些犯困了,曉月看她,那意思,要不要走了?

小刀剛想點頭,就看到院子外邊,國師來了。

兩人心中一喜,果然有內情,幸好來了。

國師的到來,讓屋中三人也有些意外,薛邢起來迎接,因為知道他也是參賽的一方,所以不知道他來此意欲何為。

國師也不客套,開門見山,說想和北海派做一個交易。國師幫助薛邢選上鬼王,而薛邢要保證,日後讓他去北海水晶宮,參觀一下。

小刀聽著有些古怪——日後是什麼時候?這也太籠統了。北海水晶宮是否存在,可能只有薛北海知道。再說,就去看一眼有什麼用處?又不會多塊肉,就為了這麼點事兒,幫著人家選上鬼王,誰信!

薛邢等人也並非傻子,覺得國師做了個並不怎麼合算的買賣。

國師也看出了三人的疑惑,只是淡淡一笑,“三位,本人精通術數,提出交易自然是認為自己不會吃虧的。然而我感興趣的東西,於你們爭權奪利或者稱霸武林無半點關係,所以這是樁你好我也好的買賣,希望三位認真考慮。”

薛邢點了點頭,又問,“今日陪著郝金風一起來的那個人,是北海派的二少爺薛北凡,你為何不與他合作?而找我們,說起來,我們可比他低著一輩。”

“呵呵。”大國師只是淡淡一笑,“我之前說了,在下精通術數以及推演測算之術,薛北凡此人,可不似表面看的這般全無野心,且他乃是明珠出海的命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此人身上變數多,不可合作。”

“你是說,薛北凡是個有野心的人,並非表面那樣與世無爭不求上進?”方桐裡對此有些不屑,“若是他真有野心,師父死了就該回來爭位,為何不出現?如今北海派根本沒有容得下他的地方,他再爭能爭到些什麼?!”

國師笑而不語,轉臉看薛邢,“你既能做得了主,我就問你一句話,做不做著買賣?”

薛邢思索片刻,點頭,“好。”

國師便也不再多說什麼,滿意地帶著人走了。

國師走後方桐裡追問薛邢,“這個江湖術士胡說八道,什麼明珠出海命格,他怎麼不說那廢物是紫微星下凡?!”

薛邢見他有氣,擺手讓他不要意氣用事,“無論如何,這比買賣對我們也並不是什麼損失,那國師對水晶宮似乎覬覦已久,如果我們不和他合作,他說不定就會和薛北凡合作,到時候我們損失更大。”

“北海水晶宮裡有什麼是值得那國師如此上心的?”秦珂疑惑,“他沒提月海金舟也沒提聖武皇譜,只說去水晶宮看一眼……可惜要找到水晶宮一定要找龍骨五圖,薛北海究竟把圖藏在哪兒了?”

“說起來……”薛邢像是忽然有所悟,“我就覺得薛北凡這麼用心去討好一個女人有些反常,現在想想,那姑娘是顏如玉的女兒,之前也見識了,她輕功極高。”

“你是說,薛北凡是在利用她?”方桐裡說著就是一樂,“也挺好啊,反正那姑娘長得不錯,無論是真是假,薛北凡也不吃虧。”

屋頂上,曉月就見小刀沉著臉聽著,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示,但是看得出來,心情也不算多好。

小刀此時在想什麼,曉月是猜不出來,那大國師有一點沒說錯,薛北凡的確是深藏不露。而至於他對小刀殷勤備至,曉月是覺得小刀很討人喜歡,薛北凡看上她合情合理的,但至於有多麼合情合理……又說不上來,喜歡與不喜歡,原本就不是情理可以說得清的。

“我看都不需要利用。”秦珂憤憤來了一句,“自己就送上門了,都一個屋睡了,不要臉。”

小刀聽得來氣,嘟囔了一句,“呸!”

曉月一驚,趕緊一拉小刀,她可能走神了,弄出這種響動屋中薛邢和方桐裡可不是不會武功全無警覺的,當即發現了。

秦珂站了起來,薛邢示意眾人噤聲。

小刀也知道大意被發現了,暗罵自己氣糊塗了,剛才眾人說薛北凡的那一番話,弄得她有些煩躁。當務之急是趕緊溜走,可兩人剛站起來,就聽到屋中傳來薛邢的聲音,“別動,不然我可不保證你們會不會受傷。”

曉月按住小刀胳膊,跟她使眼色……如果他們移動,屋裡的人可以準確地知道她們的位置,如果用暗器,她們很可能真的會受傷。可如果現在不走,一旦被看到臉更麻煩。

就在小刀和曉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身後風聲獵獵,似乎有什麼人落了下來。

小刀心說完了!這個時候有人偷襲?!

她一回頭,叫人抓了手腕子一把甩到了後邊的院子裡,郝金風接了個正著,隨後是曉月……

小刀就瞧見個白影子在房頂上幾個個翻騰,躲過了射出來的飛鏢後,落到了她們身邊。

打了照面看清楚臉,小刀眉頭一皺——是王碧波!

王碧波也不說話,帶著眾人就跑,三蹦兩縱出了院子,躲進了離這裡比較近的自己的別院

“沒事吧!”郝金風停下來就查看小刀情況。他剛才在院子裡,雖然輕功不好但內力深厚耳力極佳,聽裡頭的狀況料定小刀她們被發現了,正著急,王碧波來了,於是進來救了小刀和曉月。

王碧波關上房門,也詢問,“都沒事吧?”

小刀白他一眼,“你是誰啊?不認識你!”

王碧波伸手搔了搔頭,果然還在生氣。

郝金風見無人追來,謝過王碧波,就問小刀要不要回去,小刀當然是巴不得趕緊走了,可王碧波把她攔住了,“等等,我想單獨跟你談談。”

小刀皺個眉,“談什麼……我又不認識你。”

“嘖。”王碧波有些無力,“我說正經的。”說完,他看了看郝金風和樓曉月。

郝金風見小刀心不甘情不願的,知道她還在生王碧波的氣,但剛才畢竟是王碧波出手相救……

“我們在門口等你。”郝金風就和曉月守在門口了。

小刀氣呼呼到了桌邊坐了,也不瞅王碧波。

“你還生氣?”王碧波到她身邊,“我給你賠罪唄,你要我怎麼做才消氣?我把我的所有財產都給你咋樣?‘

小刀立馬抬起頭,兩隻大眼睛呼閃閃,“真的啊?”

“想得美!”王碧波伸手指頭戳她鼻子,“你給我做娘子,我的家當才是你的呢!”

小刀扭臉。

“我說真的啊。”王碧波湊過來一點點。

“沒興趣。”小刀白他一眼,“我最討厭男人三心二意。”

王碧波說得認真,“有你我就一心一意了啊!”

小刀捂著耳朵,“快回去吧,你表妹嫁人了你就該哭了!”

“蘭芝嫁人了我不會哭的。”王碧波伸手掰她捂著耳朵的手,“你嫁人了我才要哭。”

小刀掏著耳朵,“剛才有嗡嗡嗡的聲音。”

“你不會真的喜歡薛北凡吧?”王碧波知道她裝糊塗,“何必捲進這種江湖紛爭裡頭,跟我回去吧……”

“哎呀,有蚊子。”小刀四處拍,佯裝聽不到。

“你好不容易找到你大哥,不惜將他捲入危險裡?”王碧波知道小刀裝傻,“薛北凡真的不是那麼簡單……”

小刀索性捂住耳朵,“沒良心,枉費蘭芝一片真心。”

王碧波正色,“那你也沒良心,枉費我一片真心怎麼算?”

小刀還沒說話,就聽外頭有人插嘴,“你是真心,別人的也不見得是假意。”

小刀一愣,皺眉——薛北凡怎麼來了?難道那麼快已經順利救出右右?

大門一推,薛北凡含笑走了進來,“幸虧我來得早,不然媳婦兒叫人騙走了。”

“少胡說你。”小刀剛才聽薛邢那邊說了一通,心裡有個疙瘩,見了薛北凡也沒好氣。

薛北凡笑著搖頭,伸手輕輕一捏小刀的袖子,“回去了。”

“我話還沒說完。”小刀那頭袖子叫王碧波捏住了。

小刀見左右兩頭使勁都不放手,趕緊說,“我這件衣服很貴的!”

“賠你件新的!”王碧波和薛北凡異口同聲。

小刀左右看看,覺得氣氛詭異得慌,曉月和郝金風在門口看得著急,王碧波和薛北凡不知道會不會打起來。

“唉,王碧波。”郝金風插嘴問了句,“你不是選鬼王來的麼?我家小刀不給人家做小的!”

王碧波一撇嘴,“鬼王算什麼,不選了!”

“既然如此,不如明日選了鬼王之後,再替小刀姑娘選一選夫婿?”

這邊正不可開交,那一頭有人插話,聲音從來沒聽過,是個女人聲,顯出那麼一股子高貴勁兒。

眾人回頭一看,只見來者戴著面紗,穿著雍容華貴的長裙。小刀起先以為薛北凡他們成功了,但這女王樣子又不像是右右假扮的,氣勢不同。仔細一看……就見右右乖乖跟在那女子身後。

跟薛北凡對了一眼,薛北凡點頭,小刀可算明白了——這才是真正的女王吧?這個時候出現……表示其中算計!

小刀腦袋裡在想女王怎麼會來了,而那頭,薛北凡和王碧波卻是很感興趣地問女王,“怎麼選?”

女王微微一笑,“你們搶的人說了算。”

兩人又看小刀。

小刀趕忙一甩手,“混鬧什麼,我一個都不要!”說完,轉身跑到門外,邊疑惑地問右右,“這怎麼回事?”

右右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小刀皺眉——女王早有謀劃,具體明天就明白了?敢情大半夜的白折騰了。

“那都散了回去睡覺吧。”小刀招呼眾人,“明兒一早還選鬼王呢。”

薛北凡無奈地對王碧波一聳肩,轉身也要走,卻聽身後王碧波說,“其實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薛北凡回頭,眾人也停下了腳步。

“要不要比一比?”王碧波看薛北凡,“就比武吧,簡單點。”

小刀皺眉,“比什麼,我可什麼都沒答應!”

王碧波搖頭,“不要你答應什麼,薛兄和我只是切磋切磋,如何?”

薛北凡一笑,“沒賭注,比來做什麼?提不起精神來。”

“你我賭,自然是各開各的條件。”王碧波笑得自在,“薛兄也不是下不起本的人。”

“哦,那怎麼說王兄也吃虧了,你家財萬貫,我孑然一身,就一個媳婦。”

小刀踢起一塊石頭飛他。

薛北凡微微一偏頭躲過,王碧波臉上笑容更甚,“你怕啊?”

薛北凡和他對視半晌,笑了,“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就約定明日選鬼王之後,我們挑個景致宜人的地方,比武怎麼樣?”

“好。”薛北凡點頭答應下來,女王見兩人約好了,“我皇宮後頭的山坡就挺好。”

小刀跺腳,這幫子人,怎麼還唯恐天下不亂,不勸就算了,還陪著那兩人瘋。論武功,小刀心中有數,王碧波可能勝不過薛北凡,但那娘娘腔也不是省油的燈,這倆萬一打起來兩敗俱傷,那不是添亂麼?

郝金風樂呵呵到他身邊,“妹子,別理他們,挺好的,男人搶女人天經地義!”

小刀望天翻白眼,他哥還真什麼都不在乎!

王碧波見談妥了,就要離去,經過薛北凡身邊時,薛北凡冷聲說了句,“何苦做這虧本的買賣,可不像是王大財主幹的事情。”

王碧波也不慌不忙,瞧了一眼薛北凡,“合不合算,生意人說了算,相比起我來,薛兄不妨好好盤算盤算。”

“盤算什麼?”

“我若是贏了,想問你個問題,你可得一五一十地作答。”

薛北凡微微皺眉,“問題?”

王碧波湊過去,低聲在他耳邊說,“我盤點了一下碧波山莊的寶貝和存單,發現除了小刀拿走的幾樣,還少了一樣,你猜是什麼?”

薛北凡淡淡一笑,“我可猜不到。”

“一塊龜殼。”王碧波佯裝不解,“我只想你回答,你究竟會不會利用小刀,去做最危險的那件事。”

薛北凡笑得鎮定,“哪件事?”

“你心中有數。”王碧波拍了拍腰間的錢袋,“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捨得花錢,有些事情,我也能打聽來些大概。你們兩兄弟在謀劃什麼我是不知道,但你搶我心上人,我可不答應。說到底,虧本的那個也未必是我。”說完,轉身走了。

薛北凡抱著胳膊站在門口,重華到他身邊,“你真要跟他比?贏他不動真格的不行,輸了麻煩更大……你不怕被人看出破綻?”

薛北凡沒有回答,抬頭,看著站在院門口一臉不高興的小刀,那丫頭的神情,似乎在擔心什麼。若是輪武功,她應該心裡有數,自己不會輸給王碧波,那她在擔心什麼?是擔心王碧波會輸掉?薛北凡心中一陣煩躁……死丫頭,搞得人方寸大亂。

“喂。”重華拍了薛北凡一下。

薛北凡回過神,“有什麼破綻?”

重華皺眉,“你……”

“你沒聽郝金風說的麼。”薛北凡一聳肩,“男人搶女人,天經地義。”說完,也甩著袖子走了。

經過小刀身邊,薛北凡依舊嬉皮笑臉問她,“你希望哪個贏?”

小刀腳底下碾著個石頭子兒,悶悶不樂,“跟我有什麼關係。”

“謔,你大小姐好歹關心關心,咱倆可搶你呢。”

小刀將碎石子兒踢到花叢裡,興趣缺缺,“今日就算是個阿貓阿狗,你們也會搶的,有什麼好關心的。”

薛北凡一愣,“怎麼拿自己跟阿貓阿狗比。”

小刀攤手,“你倆爭什麼呢,他想讓我知道你不是好人,不該挑你。你想讓我知道你是好人,應該該挑你。”

薛北凡眉間微蹙,“說胡話呢?”

小刀好笑,“得了吧,其實我真什麼都不想知道,我娘早說過了,男人對女人過好或者過壞都是有原因的。你薛北凡明珠待出海的命,他王碧波是富甲天下的主,我不過一個身懷絕技的小賊婆,你們爭著當賊公,除了腦袋被門卡,就是有企圖唄。別告訴我原因,本姑娘不在乎。”

薛北凡沒料到顏小刀這丫頭原來一直以來都是揣著明白當糊塗,最後索性一笑,“你不怕被騙?”

小刀看了他一眼,忽然低聲說,“其實,我這幾天過得挺開心的。”

薛北凡有些不解,但小刀的神色隱約傷感,還是讓他心頭一頓,“嗯?”

小刀抿抿嘴,“既然結果改變不了,那過程起碼開心點兒唄,你們這些男人啊,一點兒意思都沒有。”說完,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走了,順道招呼曉月和右右吃宵夜去。

女王站在不遠處聽得真切,拍了拍右右的肩膀,“這小刀姑娘真有趣。”

“是啊,小刀知道可多道理了!”右右仰臉,女王順手搓了搓她臉,“漂亮又有心眼的女人,容易招惹壞男人。”

右右疑惑,“會麼?”

女王眯著眼睛指了指小刀身後噓寒問暖,一口一個妹子的郝金風,“娘比較喜歡那個傻大個做女婿。”

話音一落,右右臉通紅。

小刀出門拐彎正好瞧見女王指郝金風了,暗暗一吐舌頭——哎呀,當娘的果然都不容小覷!她大哥這鬼王恐怕選不上,駙馬估計就當定了。

“小刀。”

這個時候,曉月追上來叫了小刀一聲。

小刀抬頭看她。

曉月憂心地問,“如今天下人都知道你身份,也知道薛北海沒死……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幫薛北凡?”

小刀撓頭,“那什麼,騙吃騙喝。”

曉月歎氣,“騙人。”

小刀看了看前邊的郝金風,“我大哥還查案子呢。”

“還是騙人。”曉月不依不饒,“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真的喜歡薛北凡了?”

小刀面上紅了紅,“才沒!”

“你可千萬不能動真心掉進火坑裡啊!”曉月一臉認真。

小刀叫她的樣子嚇一跳,“為什麼?”

“所有喜歡薛北凡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你知道麼?”曉月一句話,驚出小刀一身汗來,“這家真是個禍害,丫是天煞孤星轉世麼?”

曉月也不知道小刀從哪兒整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詞,只是搖頭,“他喜歡的,他娘和薛北海都給弄死了,喜歡他的,風無憂給弄死了。”

小刀驚得寒毛直豎,“風無憂?那個漂亮老闆娘?”

曉月不無擔憂,“你與他逢場作戲也就罷了,若是動了真心,我擔心你的安全。還有,若是薛北凡最後傷了你的心……”

小刀則是一個勁擺手,“錯了錯了。”

“錯什麼?”

“那薛北凡才不是什麼明珠出海的命格呢!”小刀一臉認真,“分明是命犯凶煞星!”說著,她緊了緊衣領子,“從明天開始本小姐要跟他保持三丈距離!”說完,小跑著就回屋了。

曉月見她還活蹦亂跳的,但是跑進屋子去的時候小臉刷白,看得出來,還是不開心的。

當晚,小刀“哇呀”一聲叫噩夢嚇醒了,驚得曉月和右右都跑到她床邊看。小刀抱著膝蓋摟著被子覺得氣悶——夢裡,薛北凡冷冰冰一張臉,邪氣地看著自己,那表情像是盯上了小耗子的蟒。他開口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小刀就嚇醒了,只可惜醒後,他說了什麼,小刀卻怎麼都想不起來。

 

【難取難舍】

就單純論比武而言,王碧波已經輸了,這點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的武功在薛北凡之下。然而薛北凡卻似乎並沒有要結束比試的意思,似乎是不著急。

王碧波也不是個糊塗人,薛北凡心思縝密,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這裡觀戰江湖人不少,如果日後傳出去,說他王碧波跟薛北凡比武,三招就輸了,那他也不用混了。可若說是大戰幾百回合才輸的,那還顯得勢均力敵,勝敗兵家常事麼……也不丟人。這薛北凡,可以說是給他留了面子。但作為王碧波本人來說,這種感覺更不好!

另外,王碧波是生意人,深諳此中之道,以薛北凡這種性格,一定不會單單只因為想給自己面子而放水,定有別的原因。

這個原因,很多人都沒明白,或者說,除了小刀,其他人都沒明白!

顏小刀見下邊打得難解難分的,就瞧了瞧身邊的右右,小聲跟她耳語幾句。

右右點頭,“哦,那個我跟娘說過了,她說可以的!”

“真的?”小刀高興,比想像中順利。

“我們留著也沒多少用,我去拿給你。”右右說完,一溜煙跑了。沒一會兒,她回來,悄悄塞了一個用綢子包裹的東西,交到小刀手裡。

小刀暗暗打開一看……是一枚刻有地圖的龍骨。

將龍骨揣進懷裡,一切已經得手,小刀便抬頭瞧了瞧下面正對戰的薛北凡。

薛北凡心領神會,抬手一掌拍在了王碧波的肩頭。王碧波皺眉,退開兩步站穩身形,看著薛北凡。良久,王碧波拱了拱手,“我認輸。”

薛北凡也微笑跟他抱拳,“承讓。”

這邊剛剛罷手,外頭就一陣騷亂。

眾人都有些不解地往外看,薛北凡和王碧波自顧自上了看臺,都落到了小刀身邊。

王碧波似乎有話要跟小刀說,身邊薛北凡一抱胳膊,“王兄既然輸了,就不跟我爭了吧?”

“免談。”王碧波冷笑一聲,拉著小刀,“你傻啊,他在利用你!”

小刀朝他看了看,拿手指戳他鼻尖,“你才傻,他是利用所有人。”

王碧波一愣,就見小刀手指頭一轉,指向外邊,“瞧那邊!”

王碧波不解回頭,只見從比武場的正門口,進來了一支馬隊,為首一人器宇軒昂的,還挺面熟。

“這不是魏新傑麼?”郝金風納悶,“他怎麼來了?”

眾人都搖頭,薛北凡也跟著搖頭,卻看到小刀正斜著眼睛看自己,那神情滿是懷疑……薛北凡趕緊攤手,“我真不知道。”

“魏新傑這個時候跑來做什麼?”重華不解,“原本以為他來選鬼王,可是又沒出現。”

“要不要猜猜?”薛北凡忽然別有深意地看了看眾人。

“該不會是來找你茬的吧?”重華皺眉。

“我預感我要走大運了……”薛北凡卻是輕輕搖頭,“否極泰來什麼的。”

“什麼意思?”眾人都不解。

“就是人倒楣了一陣子之後,好歹也會有一兩回走運的時候。”薛北凡淡淡一笑,“我也算倒了一二十年的黴了,也該輪到一回了,你們說是不是。”

小刀心中一動,胳膊肘輕輕撞了撞薛北凡,“該不會……”

薛北凡點頭,“大概。”

魏新傑等人進入此處似乎已經得到了女王的默許,他進來和女王行了個禮,隨後伸手一指薛邢等人,“薛邢、方桐裡,你二人涉嫌謀害北海派掌門薛北海,如今拘捕你們歸案。”

“你說什麼?!”薛邢一皺眉。

方桐裡更是驚訝不已,“荒唐,我師父如今屍骨未見,你竟然說我們殺他……”

“人證物證俱在,是你們大嫂親口指正的你們。”魏新傑微微一笑,“乖乖束手就擒吧。”

“那我大哥的屍骨可曾找到?”薛邢倒是也不慌張,追問魏新傑。

“並無。”魏新傑冷笑一聲,“你大嫂說了,你二人將薛北海的屍體擲與萬丈懸崖之下,令他屍骨無存。”

“你憑什麼聽我大嫂一面之詞就將我等拘捕?”薛邢顯然不服氣,“所謂江湖事江湖了,這門派內部的紛爭,何需要你官府中人插手。”

“說到江湖事江湖了。”魏新傑忽然轉頭,看一旁的薛北凡,“薛北海曾經留下話,他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北海派就由二少爺薛北凡代做掌門。薛兄,對此事不知有何看法?是你們自己清理門戶,還是讓官府調查清楚?”

“混帳!”方桐裡大怒,“誰說讓薛北凡繼承北海派的?”

“你大嫂手裡,有北海派掌門薛北海的親筆書信。”魏新傑抬手一指二人,“你二人夥同北海派內部幾個叛徒,軟禁薛夫人,逼她聽從你們指示,想獨攬北海派大權。幸好薛夫人行事謹慎,藏起來了書信,逃脫後將信轉交於我,要我為北海派主持公道。江湖人的第一大忌便是背叛師門,欺師滅祖這種事情都做,還有何顏面在江湖立足?!”

魏新傑幾句質問是振振有詞,在場不少江湖人都覺得這幾人是罪無可恕。

小刀聽完了,納悶,小聲問薛北凡,“你那未過門大嫂,莫非不是水性楊花什麼的?”

“據我所知……”薛北凡一咧嘴,“就是水性楊花什麼的,而且她也沒理由做這些事,第一個謀害我大哥的就是她!”

“那為什麼突然改好了?”小刀嘀咕,“她不是和方桐裡那什麼麼?”

“呵。”薛北凡輕輕敲了敲她腦袋,“我大哥有的是辦法讓她聽話,再說了,方桐裡是個花心大蘿蔔,騙女人的下場通常都是被女人報復。我看……薛邢他們是被擺了一道。”

“是哦。”小刀認真點頭,“騙女人的下場通常是被女人報復。”

“咳。”薛北凡咳嗽一聲,正色,“對啊,所以要假戲真做。”

“薛兄?”魏新傑打斷了正在較勁的小刀和薛北凡,“你如何選?”

薛北凡一聳肩,漫不經心地指了指薛邢等人,“那就有勞魏將軍幫我處理幫派內務了,這兩個叛徒交給你。”

“薛北凡!”方桐裡一拍桌子,“北海派的事情輪不到你做主。”

薛北凡挑眉,“哎呀,欺師滅祖就算了,還以下犯上,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

“你……”方桐裡咬牙要上前,但被薛邢抓住了。剛才他們也看到了薛北凡和王碧波的比試,論武功,他們去找薛北凡的麻煩,只能是自取其辱。

“不宜久留,我們先走。”薛邢一拽方桐裡,準備脫身,然而魏新傑早有準備,後邊有人堵路。

“一個都別想走。”魏新傑一聲令下,手下群起而攻。薛邢和方桐裡看情形知道寡不敵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選擇抵抗,束手就擒。

秦珂並未被抓,只是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薛邢對她使了個眼色,似乎吩咐她做些什麼。秦珂看著兩人被抓走,最後抬頭,神色複雜地看了薛北凡和他身邊的顏小刀一眼,憤憤轉身離去。

魏新傑抓了人離場,經過薛北凡身邊時,看了看他和顏小刀,問,“我聽聞除了薛夫人之外,還有一位目睹了案發經過的姑娘……薛兄,知不知道此女子是誰?我要找她作證。”

小刀心頭一緊,薛北海不會是把她也給套進去了吧?她的身份可不好進衙門啊,萬一牽涉到家事就糟糕了。

“應該是北海派的丫鬟吧。”薛北海隨意一笑,“有空我替你問問。”

魏新傑也沒再多說什麼,盯著小刀看看,點頭,“那有勞了。”說完,帶著人走了。

小刀摸著鼻子松了口氣,耳邊就傳來薛北凡酸溜溜一句,“你個丫頭還真是不叫人省心啊。”

“啊?”小刀沒太聽明白。

“沒。”薛北凡一摟她肩膀,“吃飯去不?”

“少套近乎。”小刀看了看左右,伸手拍開薛北凡的胳膊,“那什麼,我有些話要跟你說。”

“真的?”薛北凡嬉皮笑臉,“終於肯承認對我有好感啦?”

小刀點頭,“是啊是啊,你最了不起,男人裡面你都好得不像男人了。”

薛北偷眼瞧了瞧小刀,覺著,丫頭似乎不太高興。

眾人回到了住處,薛北凡獨自進入小刀的房間,關上門,就見小刀正在桌邊坐著發呆,桌上放著她娘的那封信。

薛北凡的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但也沒多說什麼,到她跟前坐下,“什麼事?”

“喏。”小刀將第三塊龍骨推到了薛北凡眼前。

薛北凡接了,“果然在鬼城啊。”

“嗯。”小刀點頭,與以往不同,顯得挺文靜,薛北凡眉頭皺得更厲害——好不習慣。

“下一塊,就是奈何門了吧。”薛北凡笑道,“我聽說奈何婆婆是顏如玉的師輩,換句話說你們是親戚啦?應該很好說話吧。”

“我娘之前就有警告我,讓我千萬別靠近奈何門。

“為什麼?”

“反正她就是那樣說。”小刀嘟囔了一句,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面,“反正,我也給你找到三塊龍骨了,身份也暴露了,你這會兒也不是以前那個你了,應該……”

“應該什麼?”薛北凡說話的聲音沒有溫度,也沒有情緒。

“應該,分道揚鑣,各走各的了吧?”小刀小聲說了一句。

薛北凡沒做聲,只是問,“那你之後呢?要去哪裡?”

“先回家,看看我娘什麼的,再去看看我爹。”

“你大哥要調查我大哥的案子……”薛北凡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也對,魏新傑接手了這案子,表示郝金風可能會抽身忙別的去了。

“那曉月呢?”薛北凡似乎不死心,“你不是跟她好姐妹?”

小刀皺眉頭,“是啊,我走了和她還是好姐妹啊。”

“那我呢?”薛北凡認真問,“我是什麼?”

小刀眨眨眼,大咧咧笑起來,“你也想做我好姐妹?”

薛北凡點頭,“是好姐妹能不能一張床睡?”

“去你的!”小刀踹他一腳,輕輕一拍桌子,“就那麼定了,我明天走了,今晚吃散夥飯。”

說完話,小刀站起來,見薛北凡低頭不語,扭臉,“恭喜你哦。”

“恭喜我什麼?”薛北凡趴在桌上撥弄著茶杯,“恭喜我失戀?”

“恭喜你做了北海派掌門呐。”小刀努力笑眯眯。

薛北凡仰起臉,“說話不算話。”

小刀臉立馬跨下來,“哪……哪有。”

“沒有你結巴什麼?”薛北凡指著小刀的嘴巴,“心虛!”

“沒……才沒!”小刀努力不咬到舌頭。

薛北凡半合著雙目,顯出一副不贊成的樣子,看的小刀心裡沒底。

“我先走了,你慢慢坐。”說完,小刀轉身就要逃。

“唉……”薛北凡托著下巴,輕輕叩著桌面,長籲短歎,“什麼以後會罩著我啊、跟我大哥死磕到底啊,原來都是說著玩玩的啊。”

小刀腳步就邁不動了,皺著臉站在那裡。

“果然麼,女人心海底針,女人的話不能相信,漂亮女人的話更是不能相信,越漂亮越討人喜歡的姑娘越是會騙得你團團轉。”薛北凡軟趴趴靠在桌上哭喪著臉,“騙人家青春、騙人家感情,騙得人家滿心期待,然後輕輕一句分道揚鑣就把人家打發了,哎呀!始亂終棄啊!沒人性啊……”

“喂,你說夠了沒啊!”小刀跑過去踹他凳子,“你少賊喊捉賊,你自己才是利用人!”

薛北凡挑眉,“我可沒騙你感情。”

“我哪裡有騙你感情?!”

“你有!”

“沒!”

“你沒,那你看那邊是什麼?”薛北凡伸手一指小刀身後。

小刀回頭,身後什麼也沒啊,再回頭,薛北凡已經到了眼前了,幾乎臉貼著臉鼻子對著鼻子。

小刀一愣,往後退一步,薛北凡順勢跟一步。

“幹嘛?”小刀往旁邊閃了閃,薛北凡一把拽住她,伸手去捏她下巴。小刀照往常一樣,攆蒼蠅一樣趕他,可是這次一拍,卻沒拍開,反而下巴上傳來微微的痛感。

“幹嘛你!”小刀立馬齜牙兇悍起來,但薛北凡臉上沒表情,神色冷靜得叫她無從猜測。雙目相對卻又是叫人心慌意亂。小刀一低頭的功夫,叫人往牆上一推。

“哎呀……”背脊一貼上牆壁,嘴唇上就是一熱。

小刀睜大眼,薛北凡碰了一下後趕緊仰起頭,跟她對視。

嘴唇上的觸感還在,兩人大眼瞪小眼,小刀呆了一會兒後,立馬惱羞成怒,抬腳踹,但發現腳抬不起來。往兩邊讓又走不開,薛北凡一雙手把她禁在牆壁和自己之間很小的一點空隙裡,還壓著她不讓她動彈。

“死薛二,你幹嘛?”

“霸王硬上弓!”薛北凡回答得不緊不慢,似乎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你敢!”小刀吼了一嗓子。

薛北凡撇嘴,“是不敢啊!”

小刀愣了愣,疑惑地看他,“那你這樣幹嘛?放手放手。”

“不放!”薛北凡執拗,“我吃不著肉喝口湯總行吧。”

“喝湯……唔。”

小刀這會兒眼睛瞪不圓了,薛北凡一手托著她脖頸,不輕不重握一把,讓她有些麻爪,另一手捏著她下巴,將她按在牆上不讓動,擒住她嘴就親。

小刀掙了好一會兒,最後沒力氣了,又急又羞。她長那麼大,也算頭一遭被人這樣親密對待,一時半會兒不知道怎麼應對。明明薛北凡沒抓著她雙手,還不會掙扎,好歹賞他一耳光啊,偏偏什麼都忘了,就是知道按著他肩膀往外推。

薛北凡放開她嘴叫她喘口氣,隨後挑起嘴角,一直從腮幫子咬到她耳朵,“你還說你沒動心?”

小刀驚訝于薛北凡的語調,似乎完全不是平日與她耍嘴皮子那個薛二,他明明沒怎麼用力,自己卻是掙脫不開。

直到感覺那人開始啃脖頸了,小刀才算是徹底驚了,抬手要賞他耳光。薛北凡一早有準備,握住她一隻手腕子按到牆上,又不出意外又抓了她揮上來的另外一隻,捏著五根手指頭在手心裡。小刀就見他胸膛起伏,眼睛裡頭的光,跟要吃人似的。

面紅耳熱加心慌意亂,就在小刀腦袋一空的當口,只聽門口傳來郝金風的聲音,“小刀?咋的了?你們在打架啊?”

小刀一驚,就感覺好似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徹底清醒了。抬眼看著薛北凡,那人也似乎是回過神來了,還有那麼些愕然地站著她。

“啪”一聲。小刀抽回手,不輕不重、全無意義地賞了薛北凡一巴掌。

那人摸了摸臉,有些委屈地看她,也不說話,那神情跟犯了錯的大狗似的。小刀推開他,伸手整理頭髮和衣領子,然後深吸一口氣一推門,快步往外走去。

“唉,小刀,剛才右右說一塊兒吃飯去……”郝金風話還沒說完,就見小刀急匆匆“嗖”一下從身邊過去了。

見薛北凡黑著臉跟在後邊出來,郝金風問他,“怎麼了?”

薛北凡突然一捂腮幫子,“你妹子占我便宜。”

 

良久,已經走出了花園的小刀突然提著一個花盆沖進來,“薛北凡!本小姐跟你拼了!”

薛北凡趕緊低頭,一個花盆就砸過來,拍在門後的廊柱上,摔了個粉碎。

小刀憤憤跺著腳走了,回到屋裡生氣地收拾東西,嘴裡嘀嘀咕咕罵人。

曉月和右右心驚膽戰在門口瞧著她,頭一次見小刀那麼生氣。

當夜,趁著月黑風高,小刀悄悄就背著包袱溜出了別院,剛到牆根想翻出去,後頭一把被人抱住了。

“呀……”小刀大驚,還沒叫出來就叫人捂了嘴巴,一個火摺子一樣的東西在眼前晃了晃。小刀立馬困意上湧,暗道一聲不好,中暗招了!但為時已晚,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小刀再還醒過來時,就發現躺在一張軟軟的大床上,床還一晃一晃的。

坐起來,左手邊是窗戶。

推開窗往外看,是一望無際的水面……在船上?!小刀愣了愣神,就聽到“咯吱”一聲,房門打開。

抬頭,薛北凡提著個食盒進來,“呦,終於醒啦?”

“怎麼回事?!”小刀大驚。

薛北凡微微一笑,湊過來說,“這船開往奈何門的,我們找第四塊龍骨去。”

小刀往床裡縮了縮,想起自己被迷暈的事情,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

薛北凡點頭,“是我啊!”又指了指小刀,“綁架你!”

“我大哥他們呢?!”小刀張著嘴。

薛北凡壞壞一笑,“我給他們留了字條,就說我們有事要辦,先走一步,在奈何門見面。

“那這船上……”小刀趕緊拽起被子。

“沒錯。”薛北凡笑得志得意滿,指了指自己,“孤男。”又指了指小刀,“寡女。”

小刀又往後挪開了一點點,邊望窗外。

薛北凡靠近,“這裡四面環水,你逃不掉的。”

“逃……我幹嘛要逃?”小刀緊張。

薛北凡點頭,“對啊,你我兩情相悅,為什麼要逃?嗯?”說著,就一點點靠近過來,越靠越近,越靠……

“呀啊!”

“小刀?”

“啊!”小刀猛地驚醒,就看到眼前曉月正一臉著急地搖她,“你怎麼啦?”

小刀坐起來,左右看看,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好似……是他們來時坐的,重華的那艘畫舫。

“咦?”小刀摸頭,打開窗戶看了看,外邊是湖面,屁股底下的床板在輕輕晃悠。

“怎麼回事?”小刀不解地看曉月。

“你昨晚不知道怎麼就暈倒在院子裡了,薛公子說你最近太累,要多休息。我們就把你搬到船上來了,這會兒我們趕去奈何門呢。”曉月說完,伸手摸了摸小刀的額頭,“怎麼樣?你一直亂動,是不是做什麼怪夢了?”

“夢?”小刀皺眉想了想,做夢?

“啊!”她如釋重負一般拍手,“原來是在做夢啊!”

曉月讓她嚇了一跳,哭笑不得地看她,“你沒事吧?”

“沒……”小刀說完,又覺得不妥,如果是做夢,也就是說自己夢到薛北凡把自己綁架了,?還是說,之前他親自己也是做夢。

“一定是做夢。”小刀用力點頭,隨後又捂臉,“惡!我好像做了個好噁心的噩夢!”

“咳咳。”這時,就聽到有人咳嗽一聲。

小刀抬頭……只見薛北凡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桌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小刀盯著他看。

薛北凡忽然笑了,原本托著下巴的左手放下,換了右手,將完整的半邊臉給小刀看……臉上,清晰的五個手指印,這指頭比薛北凡自個兒的,可是細得多了。

“咳咳……”小刀剛接了曉月遞過來的茶杯喝一口,茶水都嗆了出來。

“你怎麼啦,小刀?”曉月接了杯子要給她擦,卻見小刀摟著個枕頭鑽進被子裡去了。被子拱成一個饅頭狀,小刀在裡邊蹭來蹭去。

“小刀?”曉月耳朵貼著棉被聽,心說這丫頭又犯什麼毛病了?

就聽到裡頭小刀碎碎念,“是做夢,一定是做夢!我嫑活了!”

【各懷心事】

“嗯……”

船艙裡,木桌子上邊一個鳥籠子,裡頭一隻純白色的漂亮鴿子,紅色的喙黑色的大眼睛,正瞧著眼前同樣紅嘴兒大眼的一張臉。

“咕咕。”鴿子發出了一些聲響,眼前的人也歎了口氣,換一隻手托著下巴。

船艙外邊,郝金風小聲問重華,“小刀這樣子已經一上午了,她是幹嘛呢?”

重華搖頭,“我只知道開船兩天,她都這麼無精打采的。”

時間倒回一些,先說三天前。

事情倒是也不複雜。小刀偷偷溜走的時候被薛北凡擒了個正著,迷暈了帶上船。

眾人暫別了女王和右右,趕往奈何門。

臨行的時候右右有些不舍,約了他們辦完事回鬼城再聚,她要好好招待。小刀一直呼呼大睡,就這麼糊裡糊塗被拐上了船。

奈何門在江南一帶,離鬼城非常非常遠,據說要行船至少半個月,幸好女王給他們準備了充足的物資,還給他們準備了好幾隻信鴿。這些信鴿都是右右養的,如果眾人有什麼事情想讓她辦,可以在信筒裡塞上信,放信鴿回來。

今天一上午,小刀拿著紙筆趴在桌邊,跟一隻白鴿大眼瞪小眼。

這幾天,小刀顯得心情很不好,唯獨和曉月還能說上兩句話,連他大哥都被遷怒。郝金風戰戰兢兢問她怎麼回事,她也只是皺著鼻子回了一句,“娘說得一點兒沒錯,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郝金風一縮脖子,身為一個“臭男人”,很有自覺地不去招惹小刀。

說起來,這幾天古怪的除了小刀還有樓曉月。

重華對曉月一天比一天好,人非草木,曉月自然也感覺出了一些,於是對重華就有了些疏遠,整天悶在屋子裡,陪著小刀長籲短歎的。

終於,小刀拿起筆鋪了信紙,刷刷一同寫,然後卷了個紙筒塞進鴿子腿上的信筒裡,抱著胖乎乎的白鴿子到了船頭。小刀仔細分辨了一下方向,往空中一拋……

白色的鴿子展開翅膀,越飛越高,很快就沒了蹤影。小刀抬手擋著日光,看著遠方的天空。

“吃不吃?”

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個託盤,裡邊有雞肉,看起來色香味俱全的。

小刀瞧了瞧,伸手捏了一個雞翅膀塞進嘴裡,轉臉,就看見托著盤子的是薛北凡翅膀就叼在嘴裡不往下嚥了,神情複雜地看著他。

薛北凡樂,“原來是先吃後問的啊……”

小刀叼著雞翅膀瞪圓了眼睛。

“嘗嘗,味道很不錯。”薛北凡也拿了一塊塞進自己嘴裡。

小刀嚼了嚼,覺得挺香,就又去拿了一塊,薛北凡笑嘻嘻說,“鴿子肉也挺好吃的哦?”

“噗……”小刀一口將肉都噴了出來,“你把右右給的信鴿吃掉啦?要死了你!”小刀就要跑去看籠子裡的信鴿,薛北凡伸手拽住她,將盤子塞進她手裡,“肯跟我說話了麼?”

小刀白他。

“吃吧,是雞肉。”說完,薛北凡就地坐下,從腰間掏出個小酒囊來對小刀晃了晃,“喝不喝?”

小刀依舊不理他,端著盤子轉身走,不過裙擺被薛北凡抓住了。

回頭,小刀不滿地看他。

“一起坐會兒?”薛北凡仰著臉看她,“你還在生我氣?”

小刀依舊不理他,不過倒是也沒走,站在那裡,端著個盤子啃一個雞腿。

薛北凡也抓著她裙擺不放鬆,兩人就這樣在船邊對峙著。

“是我不對,你要我怎麼認錯都成。”薛北凡抓著小刀的裙擺。

小刀腦袋忽然閃過她娘曾經跟她說的——有些人,會很不經意地犯錯,然後又很認真地道歉,一次又一次,犯錯的時候顯得比誰都無辜,道歉的時候又顯得比誰都真誠。殊不知,如果他真心悔改,就不會第二次再犯。有時候,當道歉成為一種習慣,犯錯也會成為一種習慣。

人是十分矛盾的,你越是愛一個人,越是不想被他欺騙,同樣的,越是愛一個人,越是容易原諒他的錯誤。於是,愛導致欺騙,欺騙導致道歉,愛導致原諒,原諒縱容欺騙,到最後,很快就會分不清楚究竟是愛,還是欺騙,或者,這種愛,本身就是一種欺騙。

小刀站在那裡,低頭瞧著薛北凡,她心裡知道,這不是薛北凡第一次認錯,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自己要不要也將此視為一種習慣?繼續,還是就此打住……

薛北凡見小刀就是站在那裡發呆,最終站了起來,到她身邊,用只有小刀能聽到的聲音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小刀愣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斜著眼睛看他。

“其實你一點兒都不瞭解我。”

小刀撇嘴,想說其實你不是壞人麼?

“其實我比你想像的,更壞。”

小刀眨了眨眼,瞥薛北凡,人不要臉天下無敵了,這人一旦徹底破罐子破摔,誰也拿他沒辦法……

薛北凡笑了,“我到目前為止,從來沒得到過我真正想要的。”

小刀微微皺眉。

“說實話我也沒什麼特別想要的。”薛北凡歎了口氣,“從小到大,除了一件事之外,我沒刻意爭取過什麼。”

“現在除了那件事,還多了一個人。”薛北凡握住小刀的手,“偶爾,你也自己判斷一次吧。”

小刀不太明白,回頭看他。

“別總用你娘教你的那一套來做決定。”薛北凡微笑,“聽憑你自己的感覺一次吧。”

小刀皺著眉頭,她是初入江湖,她娘說的都是對的,想不挨明刀暗槍的,當然要聽她娘親的。

“你娘說的的確都是對的。”薛北凡似乎看透了小刀的心思,“可有時候只做對的事,未必會得到想要的結果。”

小刀扁了扁嘴,“歪理。”

薛北凡見她開口,松了口氣,拿肩膀蹭蹭她,“開心一點。”

小刀捂著肩膀,白他一眼,“流氓。”

薛北凡一攤手,示意隨便她怎麼說。

小刀發現自己對付這薛二也沒什麼招,這會兒走也走不掉,想逃走只能上了岸再說。這會兒與其給自己添堵,還不如既來之則安之,反正錯的也不是自己。小刀也不是個能藏住心思不開心的人,於是啃著雞腿決定去廚房再要碗米飯。

薛北凡見她溜溜達達走遠,神情也嚴肅了些——小刀是他大哥臨時找到的一張牌,還是處心積慮安排的一枚棋子?他早已分不清楚,一開始他只想將計就計,但現在,這丫頭占了他半顆心,要怎麼下得了手。如果打亂計畫或者就此放棄,便是一無所有萬劫不復……

“呵。”薛北凡無奈地搖頭苦笑,困擾總是來得出乎預料,所謂的左右為難估計說的就是他這樣子。

正自煩惱,身後重華上來,輕輕拍了他一下。

薛北凡見他拿著個酒罈子,望天,“我這會兒需要清醒點,酒恐怕解決不了問題了。”

“那你清醒你的,我需要借酒消愁一下。”重華坐下來,端著酒杯,一杯又一杯。

薛北凡不解地看他,“喂,你幹嘛?”

重華看他,“喝酒啊!”

薛北凡皺眉,“我左右為難,你勇往直前不就行了?喝酒做什麼。”

“勇往直前?”重華一臉沮喪,“有什麼用啊!那麼厚一堵牆擋著。”

薛北凡倒是也知道,這幾天重華和曉月似乎有些異樣,皺眉,“你跟曉月說了?”

“嗯……我那晚借著酒勁說我喜歡她之後,她就開始疏遠我了。”重華托著腮,“果然不能聽郝金風的,直來直去直出反效果了。”

“有些話遲早要問的。”薛北凡拍了拍他肩膀,“早點晚點都要進一步。”

“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強人所難。”重華再一杯酒下肚,“總不能搶兄弟的女人,就算星海對曉月沒意思,肯放手,無奈曉月心裡只有他一個。”

“那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換人?”薛北凡問。

重華皺著眉頭看他,“好啊,我考慮下小刀。”

“咳咳……”薛北凡一口酒水嗆住,“你這廝就只會盯著兄弟的女人!”

重華自然是跟他說笑,伸手搶過被薛北凡拿走的酒罈子,推他,“你忙你的去,別管我,我要醉死!”

“你這輩子什麼時候喝醉過,還醉死,喝到明年你也醉不了。”薛北凡站了起來,“與其在這裡買醉,不如找人幫你出出主意。”

“出主意?”重華抬頭看他,“怎麼出主意?你自身都難保,郝金風虎了吧唧只會出餿主意。”

“你平時挺機靈的。”薛北凡伸手敲了敲他腦袋瓜,“問小刀啊!這世上,只有顏小刀能幫你把曉月搶回來。”

重華心中一動,但又是猶豫,“可是……曉月已經心有所屬,我這樣強求,會不會太過自私?”

“哈!”薛北凡仰天笑了一聲,似乎是聽到了什麼大笑話。

“笑什麼?”重華不解。

“所以我最怕你們這些念書人。”薛北凡伸手戳了戳重華的心口,“你難道覺得這世上還有人能比你更愛她?”

重華不說話。

“你搶她回來是好好疼愛給她幸福的,又不是搶回來做牛做馬,你怕什麼?”薛北凡望向波濤洶湧的江面,“男人搶女人,天經地義,女人爭男人,無可厚非。”

重華笑了,“那要是真搶不到,怎麼辦?”

薛北凡遺憾地一擺手,“那你就孤獨終老吧。”

“你怎麼這麼烏鴉嘴。”重華托著下巴感慨,“我若是搶不到,你該安慰我以後還會碰到更好的才是,你這是叫我投江是不是?”

“不可能的。”薛北凡蹲下拍拍他,“你我心知肚明,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

重華若有所思。

“星海跟我們那麼多年兄弟了,他心裡想什麼,你我大概都知道些。”薛北凡輕輕歎了口氣,“樓曉月跟著他,只會成為犧牲品,永遠不會有幸福。”

重華雙眉緊鎖。

薛北凡自言自語,“先保護她不受傷害再說吧。”

兩人聊天得起勁,不遠處,小刀托著飯碗,正邊吃邊看著這邊情況。

“小刀。”曉月給小刀夾了一筷子剛剛做好的炒蛋,“這個下飯。”

“唔。”小刀塞了一嘴吃的點頭,邊偷眼看曉月,就見她給自己夾菜的時候,順道還看了遠處的重華一眼,最後遲疑地回過頭繼續忙別的,顯然心事重重。

小刀拿出帕子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巴,看看重華又看看曉月,搖頭。小刀決定,自己一團亂麻解不開,不如先幫別人屢屢順吧。重華不喜紛爭、聰明溫和,關鍵是對曉月癡心一片,鬼都覺得曉月跟著他比跟著攻于算計的沈星海強,更何況還有個惡婆婆!加之曉月對重華,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啊。

小刀又鋪開紙,提筆刷刷寫了一封信。卷起信紙塞進信鴿腳上的信筒,小刀抿著嘴翹嘴角——讓本小姐給你們幫幫忙。

重華和沈星海,也別輕易說誰好誰壞,說得再好聽也沒用,做得再好看也是表面。她娘說得最不錯——人麼,好壞都有一張皮擋著,要知道心肝脾肺腎是不是黑的,扒了皮才能看清楚。而要扒男人的皮,就給他們最想要的,人只有在不擇手段追求某樣東西的時候,才會原形畢露。

小刀放飛了鴿子,看著它消失於遠天沒了蹤影——沈星海和重華,這次就讓她將他們都剝了皮給曉月挑一挑,究竟誰才是值得託付終身的那個。曉月這樣的女人死心眼,若是讓她認准了,幾乎不會變心,能吃得苦也能受得委屈。但這樣的女人有個特點,就是不能寒了心。一旦心灰意冷,她是會毅然決然地走掉的,哪怕一無所有。不怕一無所有的女人,才最可怕,一旦放了手,這輩子,就無法再回頭。

 

【無需等待】

船行江上久了,人莫名就會有一種四處飄零的感覺,小刀覺得自己這幾天胃裡翻江倒海,吃不下睡不著,全身不得勁。

薛北凡見小刀時不時趴著船欄杆打噁心,小臉兒吐得都綠了,還真有些捨不得。

“喂。”

這一日,小刀掰著手指頭算差不多坐了十日船了了,有些暈,就又趴在圍欄邊準備嘔一嘔,薛北凡就到了她身邊。

“想不想知道怎麼樣能不暈?”

薛北凡話問出口,小刀立馬抬頭,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頭一次拿他當人看了。

薛北凡真有些哭笑不得,對她招手,“來,臉給我。”

小刀眉間擰個疙瘩,心說臉怎麼給你?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薛北凡無奈,伸手過去輕輕托住她下巴,手指頭按在她耳後兩處穴位上面,托著她腦袋儘量不讓她晃來晃去。

“誒?”小刀挑了挑眉,“好像好真一點點。”

“手指頭動一動,掐虎口,然後吸氣,深一點,再吐氣。”

小刀照做了,覺得緩解了好多。

“好多了吧?”

“嗯。”小刀點頭,難得的乖巧。

“閉眼睛!”

小刀懷疑地眯著眼。

薛北凡尷尬,“不偷親你。”

小刀閉上一隻眼。

薛北凡望天,怒,“另一隻也閉上!”

小刀最後終於是將兩隻眼睛都閉上了,同時,覺得又好了一點點。

薛北凡捧著她的腦袋,讓她站起來,然後緩緩往裡走,“是不是好很多?

“嗯,好像沒有那麼晃了。”小刀點頭。

“越是暈,越要待在屋裡,別看外頭的水也別看江兩岸,越看你越暈!”

“是麼?”小刀第一回聽說。

到了屋裡,薛北凡讓小刀睜開眼睛,問,“你有止痛的膏藥沒有?”

“有呀。”小刀笑眯眯,“我娘給了我好些止痛的膏藥。”

薛北凡不解,“你鬼得跟只兔子似的,要那麼多止痛膏做什麼?”

小刀臉紅紅,“男人嫑問!”

薛北凡更不解了,也不問許多,伸手,“膏藥呢?”

“喏。”小刀翻腰間小包,拿出一個琉璃瓶子來,裡頭玫紅色的一罐子膏藥,聞著都是玫瑰香。

薛北凡撇嘴,“讓你拿止痛膏,你拿一罐胭脂出來幹嘛?”

小刀白他,“沒見識!這是上好的止痛膏藥,顏家祖產,僅此一家別無分店的哦!”

薛北凡哭笑不得,將膏藥給她,“肚臍上抹一點。”

小刀臉更紅,“擦在那裡不是治那個的麼?”

薛北凡眼皮子往上撩起了幾分,“治哪個?”

小刀端著膏藥愣了半天,難怪她娘臨出門前說了,難受就將這個膏藥在肚臍下邊或者附近擦一點,原來除了治月事肚皮痛,還能治暈船哦!

薛北凡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