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大惠國篇:民國23年,「蘇繡之家」首席繡娘,
蘇家嫡長孫女——蘇水瀲在一次謀害加意外中身亡,
靈魂穿越到了某個不知名朝代的王府私生女身上,
在山林求生的時候,
撿到了一名被同伴毒害生命垂危的冷漠殺手,並將之救活。
隨後,兩人相伴走出野獸出沒的大室山,
在一個山清水秀、農戶稀少的繁花鎮落足,
並佯裝夫妻在此買房買田定居下來。
一個是對外界不熟的穿越女,一個是厭棄外界的殺手男,
且看他們如何適應農家生活,
開始他們重生一世之後的田園生活。

民國篇:蘇家老太爺(拍案而起):
哼!想我堂堂蘇繡之家的嫡長孫女,
怎可選那殺手做夫君呢!不成不成!
蘇家當家(蘇水瀲之父親):
水瀲這丫頭太不懂事了,既是要找殺手,
也該找那風瑤閣閣主嘛!
蘇家主母(蘇水瀲之娘親):
幹得好女兒!殺手怕什麼!只要他對你好,那才是真的好!

 

 

 

  001蘇繡之家
  
  民國二十三年春。蘇州。
  
  陽春三月的早晨,散去了好幾天細雨霏霏的連綿陰霾,艷日早早掛上了枝頭。
  
  「嘰嘰喳喳」的鳥鳴聲,幽幽花香隨風輕襲,伴隨著四周人來車往的早市開場,位於蘇州市中心偏近郊某座四四方方仿造京城前朝時期的特色四合院內,下人們已經各自忙乎著手頭的清掃工作,間雜著大廚房裡飄來的飯香菜濃,新的一天開始了。
  
  俯覽這座蘇州城內外有名的「蘇繡之家」--蘇家宅院,幾座小院落錯落有致地分佈,其間是彎彎繞繞的青磚小徑,穿插著優雅精緻的亭台湖閣,兩側是繁茂齊整的花樹灌叢。不得不說,蘇家大宅的主事者是個非常懂得享受,也善於欣賞的人。
  
  「你們小姐呢?」蘇家長孫蘇庭翊顧不上一路紛紛向其行禮道早安的丫鬟僕役,匆匆邁進一座小巧精緻的院落,邁進一間正向朝陽的敞亮的大繡房,朝兩名正在收拾繡線的丫鬟問道。
  
  兩名丫鬟聞言對視一眼,頗覺奇怪,其中一名身材略略高挑一些的丫鬟迅速低眉答道:「回大少爺,小姐一早起來拿了那副後日要參展的大型蘇繡就去老太爺院裡了,說是少爺派人讓她去的。」話到後來,語調低垂,看少爺的臉色,想必是另有人抬了少爺的名義讓大小姐去的吧。
  
  蘇庭翊劍眉一挑,隨即匆匆掉頭出門,往蘇家目前輩分最大的老太爺院落趕去。
  
  尚未進院門,就聽見院裡傳來陣陣由遠及近的驚呼聲。蘇庭翊眉一皺,腳下的步伐更迅速。
  
  「阿芬,你快去秉告老爺和大少爺,我去回太太。」
  
  「哎!」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形色匆匆面露驚恐的丫鬟,從老太爺主院方向往院門跑來。
  
  「出了什麼事?」蘇庭翊喚住這兩個低頭趕路沒有注意來人的丫鬟。
  
  「啊!大少爺!」兩個丫鬟似是抓住了主心骨,幾乎喜極而泣。
  
  「出了什麼事?有看到大小姐嗎?還是老太爺他……」蘇庭翊也不顧她們倆無禮地拽住他衣袖的舉動,急切地問道。
  
  「大少爺,是……是大小姐……大小姐她……」其中一個丫鬟早已驚嚇不散,另一個丫鬟語無倫次地答了幾個詞。
  
  蘇庭翊抓住幾個字眼後,也不再問她們,推開她們倆急速往老太爺住院奔去。該死的!都怪自己沒有覺察,若是,若是水瀲因此而有個好歹,他勢必不會放過那對母女,管它什麼二姨太有多受寵。
  
  一路憤恨地想著,老太爺的主院就出現在眼前。蘇庭翊一把推開主院大門,邊大步往裡踏進去,嘴裡急切地喊著:「水瀲!水瀲!」
  
  大廳沒有,偏廳沒有,左廂房沒有,蘇庭翊一間一間地搜索著,直至來到門簾半掛的右廂房,他聞到了一股腥味兒,疾步踏進,門簾在他身後搖搖欲墜,眼前出現的一幕赫然讓他幾欲跌地而坐。
  
  「水瀲……水瀲……」蘇庭翊顫著雙手,上前幾步,突地席地而跪,輕輕捧起地上曲膝而躺,頭部似是撞到了桌角,一個血眼子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染紅了她一身翠藍的衣衫,也煞白了她小巧的鵝蛋臉。
  
  「水瀲,你不會有事的,大哥這就帶你去醫館,你不會有事。」蘇庭翊瞬間煞白著臉,抱起地上的女子,邊笏侖地自言自語著,邊匆匆往門口走去。
  
  一路上,朝四下喊道:「來人,立即備車。」身形則一頓不頓地飛速往外奔去,偶爾低頭看一眼蒼白沒有血色的妹妹,眉宇緊皺。
  
  「娘,你說她會不會……」蘇庭翊一路奔走,在路過某座精緻的仿真假山後,傳出一對母女的對話。
  
  「若是真的,倒是好了,以後看誰還壓著你。」一名衣衫華貴的中年貴夫人率先露出了臉,眉眼有著恨意。
  
  「可是,這件事老太爺不會不管的,畢竟是在他那裡出了事。」一名年方十六七的年輕女子嘟著嘴。神色略顯慌張。
  
  「你怕什麼。再怎麼追究,這也是意外。沒有人證物證的,難不成還將意外責罰到我們頭上?再說了,蘇水瀲死了,你的才華才能得到老太爺和你爹的賞識,沒了蘇水瀲,你就是蘇繡之家名正言順的首席了。他們哪裡會逮著由頭責罰你。」貴夫人甩了下帕子,伸出食指朝兀自慌張的女兒點了點額頭,恨鐵不成鋼地叮囑道:「到時若是老太爺和你爹問起,你可別說漏了嘴,記住了?至於那副′清明上河圖′,趕緊送出去處理掉。」
  
  「知道了,娘。可是我怕大娘和大哥……」一想到自己那個同父異母的大哥,還有那個言語不多卻神情嚴肅,似乎一眼瞧來就能看穿自己心思的大娘--蘇家現任的當家主母,蘇水灩就禁不住身子發顫。
  
  「沒出息!」貴夫人也就是蘇家老爺的二姨太鄧雲斜目狠狠瞪了自個兒女兒一眼,手上的帕巾被她揉成了團。「回去吧。這兩天宅子想是不會太平了,你給我好好待在繡房練習。後日的國標大賽,老太爺肯定會讓你去,你可別丟了你娘我的臉。」鄧雲斜了自己女兒一眼,若非為了她今後找個好婆家,而不是像自己這般為人妾室,終是不得抬頭,自己至於如此費勁心思地為她這般謀劃嗎?
  
  蘇水灩垂著頭輕應了一聲。心裡卻也忐忑不安。即使自己這個處處高自己一頭的嫡房長姐僥倖地沒有死,怕也是無法參加後日的國標大賽的吧。嗯,娘說地沒錯,自己好好準備準備,若是在國標大賽中一舉成名,「蘇繡之家」的首席還不手到擒來?至於王家大少爺,也肯定會選自己而不再是蘇水瀲的吧。畢竟,王家看中蘇水瀲可不就是蘇繡出挑嘛!蘇水灩滿心地自信又使其趾高氣昂起來。跟著自己的生母翩然回了自己小院。
  
  ……
  
  蘇家主院大書房。
  
  「啪!」桌上一陣巨響,青花瓷杯盞頃刻碎裂。主位上怒目而視的赫然是蘇家老太爺。
  
  「誰瞎傳的話?讓水瀲去我院裡?這個家雖然是老大在當,可是我還沒死呢!」老太爺雖然年逾八十,可怒罵起來依然中氣十足。
  
  「父親息怒!」蘇家當家,也即老太爺的大兒子蘇放華連忙從老太爺的左側偏位起身,彎腰向老太爺求恕:「兒子這兩日正忙著佈置後日舉行的國標大賽,確實不知水瀲出事。據兒子徹查,那日是庭翊的大丫鬟去了水瀲的院子,說是庭翊在父親這裡,水瀲去了父親院落,哪知並沒有庭翊和父親的影子,只是不知怎麼會撞上桌角導致出血不止而……這個,兒子也還沒查明。」
  
  蘇放華將自己查到的真相秉告了老太爺,只是心中也有疑慮,依著水瀲以往沉穩的性子,怎麼也不會不帶個丫鬟就匆忙出門的。而且據水瀲身邊兩個丫鬟的陳述,水瀲出門的時候還帶著那副準備參展的大型蘇繡。可是事發之後,據最先發現的兩個老太爺院落裡執勤的丫鬟和大兒子蘇庭翊所言,均沒有發現這幅巨型蘇繡。這事,恐怕真不是意外,而是有心人故意謀之。只是如今……
  
  「庭翊那個丫鬟呢?」老太爺也想到了其間的彎彎繞繞,隨即發問。
  
  「兒子派人找到那麼丫鬟時,已經……已經掉入湖裡沒氣了。」
  
  「混賬!」老太爺憤怒地拍桌而起:「這哪裡還是意外,明著就是謀害!水瀲這丫頭……唉……你趕緊的,加派人手,不惜代價查明其中緣由。」老太爺蹙眉吩咐著大兒子,末了,又加了一句:「後日大賽……讓水灩這丫頭好好準備準備,無論如何,蘇家不能沒人前去。」
  
  「是。兒子這就去叮囑她。」蘇放華垂首而答。
  
  …………
  
  「大夫怎麼說?」醫館手術間外的休息室,一名四十左右的富家太太抓著蘇庭翊的手,急切地問道。這就是蘇家如今的當家主母--蘇放華的正妻李如曦,此時的她哪裡還有平時沉穩肅靜的大太太模樣,滿臉滿眼都是對生死不明的女兒的焦慮。
  
  「娘。」蘇庭翊緊握了握李如曦冰涼的手,輕聲喚了一聲,卻是說不下去,只是一味搖搖頭。
  
  「翊兒,你這是什麼意思?」李如曦再也忍不住,眼裡「撲嗦嗦」地落起淚來。身邊跟著的丫鬟也緊張地看著自己大少爺,希望得到的結果不會讓太太絕望。
  
  「大夫說……」蘇庭翊組織了下大夫適才說的話,挑了些不是那麼令人一聽就要暈厥的話語:「大夫說,妹妹,妹妹傷到了頭部,淤血沒有散盡之前,可能要昏迷幾天。」這只是其一的可能,而且可能性很小,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自此成為一個活死人,若是半年沒有起色,恐怕就……蘇庭翊一想到這個可能,就忍不住揮拳擊向身側的水泥牆。
  
  「大少爺!」李如曦身畔的丫鬟見狀,驚呼一聲。
  
  李如曦看向兒子,聽了他的話,心情緩了不少,見兒子如此,還道他是在憤怒那些個傷害水瀲的人。遂安慰其兒子來:「既然沒有生命危險就好。其餘的,我想,咱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那個傳訊的丫鬟死得蹊蹺,背後的主子不消猜,就是那個賤人。我明兒回趟你外祖父家,聽說鄧家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參加了什麼組織,前段日子正到處籌錢……哼,我就不信逮不到那個賤人的把柄,就讓他們一家子互咬尾巴去。」李如曦冷冷地哼道。雙目滿是冰霜刀劍。敢傷自己女兒,活得不耐煩了!

 

  002奪舍?穿越!
  
  蘇水瀲從昏迷中醒來時,周邊的環境實非民國二十三年春的蘇州城洋人醫館,而是一片枝繁葉茂的叢林。
  
  叢林?蘇水瀲眨眨眼,撐起自己貌似虛弱不堪的身子,迷糊地四下張望一番之後,再不解地低首看看自己:「呀?」這身衣服似乎並非自己此前所穿的那套,難道是自己昏迷時丫鬟給自己換的嗎?可也不該是這種華麗綢布呀,自己對服飾的華麗沒有要求,但是素來要求舒適。兩個自小伺候自己的丫鬟也是知曉這一點的,由裡到外,一般都是細棉、蠶絲,像如今身上這套看起來華貴、實則悶熱不透風也不柔適的服裝肯定不是自己的。
  
  無意間又掃到雙手,再度蹙眉,這雙同樣蔥白的手,卻比自己小上一圈,手背也劃有不少傷痕,想必是枝條荊棘所致。只是,這明顯不是自己原來那雙修長白皙、呵護有加的刺繡之手了。
  
  只是,自己是蘇水瀲,佔據「蘇繡之家」首席繡娘整整五年有餘的蘇家嫡長孫女呀,難不成,此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嗎,整整十九年,卻是一場明析、深刻、真實的夢嗎?真正的自己其實是如今擁有這幅柔弱無力又不堪任何承受的身子的女子?哦,不,該說是少女吧,看身子骨估計還沒水灩大吧。
  
  想到自己那個庶出的妹妹蘇水灩,蘇水瀲不免一陣唏噓。沒想到,真的是沒想到,素來在眾人面前乖巧有理、尊卑分明的姨娘與性子活潑、長相漂亮的妹妹水灩,竟然會因為嫉妒自己的繡工而報復自己,藉著大哥的名義將自己騙到老太爺那裡,奪走了那副自己花了將近四個月才完工的大型蘇繡「清明上河圖」,還狠狠地將自己推倒在地。
  
  輕晃了晃腦袋,有點沉,但並沒有刺痛的感覺,難道此前被水灩推了一把並似乎撞上了老太爺廂房的桌角,隨後就沒了知覺,這些事都是自己的幻覺不成?
  
  蘇水瀲硬撐著自己無力的身子起來,再度確信這具嬌小柔弱的身體不是自己。
  
  眉間的疑惑沒有散去,拾起身邊一根大枝條,拄著自己全身的份量,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待頭暈現象稍有好轉,才四顧觀察起來。
  
  幾步開外的灌叢上,掛著一隻小巧的包袱,蘇水瀲上前拿過來細看,心下猜到應該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的。手下的動作也沒停,抖開包袱想看看裡面可有任何信憑之類的可以明確自己身份的東西。
  
  可惜的是,包袱裡有一套內衣中衣外袍三件式的鵝黃色綢緞衣衫,一隻估計是裝水現在則是空著的葫蘆,一把精緻的短匕,一把檀木梳篦,一個手掌般大小的銅鏡,幾件用綢布包裹著的首飾:玉簪子、綴花金釵、一對雕有龍鳳的白玉鐲,以及一個沉甸甸的小荷包。荷包裡有五綻銀元,若干碎銀。
  
  蘇水瀲再一次扶額不解:看這些首飾尚無法確定,但是銀元寶和碎銀子早就不准許流通了吧?去年之前確實還用銀子鑄成的銀幣,可是去年開始就只許用法幣了呀?為何這個包袱裡還有這種十兩左右的銀元寶以及碎銀呢?看衣衫也不像是個閉塞山內許久不出的人啊。再看這銅鏡,照了半天瞧不清楚模樣,只是大致可以看出臉部輪廓,絕對不是蘇水瀲。再加上頭上挽起的雲發,肩側飄落的烏絲,光潔的額頭令蘇水瀲堅信這個人絕對不是自己,或者說絕對不是原來留著燕尾式前劉海梳著少女髻的蘇水瀲。
  
  蘇水瀲鬱鬱地放下包袱,沮喪地坐在一根粗大的樹墩上,捶著無力的雙腿,苦苦思索著各中緣由。半晌沒有想出個子丑寅卯,卻被腹內一陣飢腸轆轆聲提醒:這個身子之所以如此虛弱是被餓的。
  
  隨即猛然想到:這具身體該不會是被餓死了,然後被自己的魂魄佔據了吧?天!這不是奪舍嗎?意即傳奇志裡所說的「借屍還魂」?蘇水瀲呆了,那麼,真正的蘇水瀲呢?死了嗎?
  
  只是容不得蘇水瀲更多思考,不遠處傳來的野獸狂吼的聲音,隨即是一陣激烈的撕殺聲,她猛然驚醒,這才記起這裡可是山林呢,保不準有野獸吃人的事發生,還是先趕緊找個藏身之所吧。
  
  撈起地上的包袱,拄著粗枝盡量地往野獸嘶吼的相反方向行去。然而在一陣激烈的嘶吼聲之後,不遠處的林子再度恢復了原先的寧靜。
  
  蘇水瀲立在原地傾聽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了嘶咬怒吼聲,想了想,拄著粗枝往適才嘶吼的地方慢慢挪去。希望是自己想的那樣。蘇水瀲抓緊手上的枝條與包袱,緊張地心跳加劇。若是猜測錯誤,自己這條外借的命也可就沒了。
  
  看著眼前凌亂血腥的現場,蘇水瀲抑制住嘔吐的慾望,撐住幾欲暈倒的身子,蒼白的小臉上奇異地揚起唇角,透露出她內心的欣喜。是的,自己有了可以繼續存活下去的裹腹之食了。
  
  雖然看上去並不是那麼好處理。
  
  一隻足足有她四人不止的吊睛白虎,兩隻大狼。
  
  她顫抖地靠近那三隻已然因拚殺而受傷死去的凶悍之物,掏出那把不知道實不實用的短匕,卻不知從何下手。
  
  剝皮,割肉,燒烤。這是她閒暇時從奇異志裡看來的,只是從來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親手來試的一天。
  
  作為蘇家嫡房長孫女,又是連冠五屆的「蘇繡之家」首席繡娘,自己的生活不可謂不精緻、舒逸。何況,以蘇家在蘇州城的地位名望,也由不得她親手來做這些瑣事。她的手,是被保護了用來持針刺繡的。
  
  可是,如今的自己,哪裡還有機會坐等吃食送上嘴?只有自立救濟才能得以生存吧。雖然這具身體並非蘇水瀲,但是,魂魄是。從此以後,它就是蘇水瀲,蘇水瀲就是它。
  
  遙想了許久,直至暮色籠罩,蘇水瀲卻依然沒有敢上前碰觸這三具悍物屍身。握拳的手緊了又緊,幾番深呼吸之後,她決定持著匕首開始勞作。沒錯,勞作。將這些行為看做簡單的勞作,她不信自己克服不了內心的緊張與害怕。
  
  正欲上前,卻聽得身後草堆裡一陣「悉悉索索」之聲,隨即滾出兩隻通體雪白的小狗。額,看它們「嗚嗚」地輪番舔著兩隻早已死亡且逐漸僵硬的大狼,蘇水瀲意識到,這兩隻應該就是狼崽了。它們這是出來找自己的父母呢。
  
  蘇水瀲眼角有些濕潤,為自己此前還想剝皮吃肉的慾望慚愧了一把。上前抱起這兩隻似乎出生不久的小狼崽,輕聲說道:「別難過了,我幫你們葬了他們可好?」兩隻狼崽也不躲避蘇水瀲的親近,「嗚嗚」兩聲,看著它們水潤晶亮的眸子,蘇水瀲覺得它們能理解自己話裡的意思。
  
  將小狼崽輕輕放在草堆裡,拿著匕首掘起土坑,看著半天才挖出這麼小一個坑,蘇水瀲不免有些焦急,天色都暗下來了,還不知道晚上會不會有更加兇猛的獵物出來獵食,自己孑然一身,又帶著兩隻小狼,該何去何從呢?
  
  回頭瞥了眼那兩隻乖巧蹲著的小狼,會心一笑,沒想到,人沒遇到,倒是遇上了這兩個小傢伙。
  
  小狼崽也掃到了蘇水瀲的目光,見她盯著自己,似是不解地「嗚嗚」兩聲,隨後一路連滾帶爬地來到蘇水瀲腳邊,舔了她兩口,開始學著蘇水瀲刨土,蘇水瀲一見它們如此可愛的舉動,也停了遐想,繼續開始手上未完的工作,將土坑挖大,直至足夠裝下兩隻大狼為止。
  
  ……
  
  「行了。」蘇水瀲在埋大狼的土坑旁邊磊了一圈小石頭,以免日後帶著小狼崽回來找不到這裡。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出了這個林子,也不知道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來。不過,她習慣了在任何出自自己之手的物品上做點標記。
  
  拍淨身上的塵土,奮力拖起那只吊睛白虎,招呼兩隻狼崽:「你們住在哪裡?帶我去好嗎?」
  
  兩隻狼崽圍著埋好的土坑繞了幾圈後,回道蘇水瀲身側,抬頭「嗚嗚」幾聲,一口咬住白虎的前腿,幫著她拖白虎,並示意蘇水瀲跟著它們前去。
  
  走了大約五十米左右,跟著小狼撥開身前的灌木叢,眼前赫然出現一個兩米寬的大洞,蘇水瀲心下瞭然,想必這裡就是狼洞了。否則小狼也不會如此熟門熟路。
  
  將白虎丟在洞口,隨小狼進了它們的家。
  
  洞內除了有股騷氣,倒也沒有很髒。地面墊著松厚的乾枝葉,踩上去「嚓嚓」做響。洞不大,卻很狹長,一直走了約摸有十幾米才到頭。盡頭居然是一個水窪。
  
  哦,不,這哪裡是水窪,竟然是一處天然形成的鐘乳石。沿著尖長的石乳,清脆地滴著鐘乳滴。最中心的那個鐘乳石有個凹處,裡面積了幾瓢似水非水似玉非玉的透明色晶綠液體。
  
  這是?蘇水瀲用食指挑了一點點放到嘴裡嘗了嘗,味道清新爽口,一入腹頓時精神大振,哪裡還有此前疲憊飢餓的感覺啊。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呀?看它似乎是從洞頂上滲下來,繼而積起來的吧。只是,抬頭觀察洞頂,也沒有很潮濕的滲漏處,只是略略有些異樣。可是,若是要從這樣的洞頂積蓄一滴滴落到這個凹處,得等上多少時間啊,怪不得凹處盛著晶綠液體的地方絲毫沒有往外溢出的現象。這會是積累了多少年啊?
  
  蘇水瀲呆楞地想了半天,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些晶綠透明的液體究竟是什麼東西。


  003山中無歲月
  
  第十天了。
  
  蘇水瀲拿著石塊在石洞壁上又添了一橫。
  
  心裡不禁焦急。走不出這個林子可怎生是好啊。
  
  原以為不過是座山林,然而花了六天從六個方向摸索出去,半天之後依然看不到林子的盡頭,只好悻悻地無功而返。
  
  看看腳邊歡快地追逐嬉戲的「小純」和「小雪」兩隻小狼崽,蘇水瀲眼裡泛起笑意,幸好還有它們作陪。否則,自己哪能挨過這麼多十日,不是餓死、凍死,就是被野獸叼了去做美餐了。
  
  想到這裡,蘇水瀲來到洞口,幾根粗壯的枝條搭成的簡陋晾曬架上,掛著一串串肉乾。
  
  旁邊的灌木叢上還攤著一張足夠躺下兩個蘇水瀲的豹紋白虎皮。
  
  是的,那只與大狼同歸於盡的吊睛白虎被蘇水瀲花了兩天時間才徹徹底底地將其皮肉分開。在兩隻狼崽的帶領下找到了離洞最近的水源--約摸三十米外一條蜿蜒而過的清澈小溪。將虎皮洗得乾乾淨淨之後,晾曬在灌木叢上。
  
  經過一周下來的晾曬,虎皮已經漸漸收縮並乾燥柔滑,想著晚上可以躺在如此溫暖柔滑的白虎皮上睡覺而不是再被那些乾枯枝葉刺得渾身不舒服,蘇水瀲就忍不住嘴角輕揚。
  
  輕輕摩娑著日漸不再柔嫩的雙手,上面因勞作而增加的傷痕細細麻麻,心底一陣歎息:能不能出這個林子還不一定呢,更別說重持繡花針做刺繡了。還是為生計打算吧。
  
  幸而八歲之前在外祖母家跟著大自己四歲的表哥四處玩耍,知道些野外燒烤的秘訣,再加上刺繡之餘閱覽的那些閒書異志,裡面講述著各地的風土民情、特色吃食,讓蘇水瀲在處理吊睛白虎時想起了不少求生的應付措施。
  
  能把虎肉從虎皮上剝離下來,多虧了包袱裡那把華麗精緻的匕首,如今被她用枯籐編織的麻繩綁在小腿上,以免四處打探時發生什麼意外得以用來自保。
  
  想不到這把被她認定為華麗裝飾的短匕首,竟然可以這麼鋒利,削鐵如泥的兵器也不過如此吧。
  
  也多虧了它,自己切割起虎肉塊來一點都沒怎麼費力,當然,也因自己手藝不熟而數次劃破了自己的手皮,甚至還有一次割得太深而流血不止,若非在鐘乳石下的水窪裡洗手時發現那些晶綠透明的液體可以迅速止血,說不定蘇水瀲早已因失血過多而再一次昏厥了呢。
  
  晶綠透明的液體簡直就是瓊漿玉液,不僅有著補氣養神的功效,還能止血療傷呢。看看自己經過幾滴玉液的滋潤而健康不少的身子骨,早已不復一開始的柔弱不堪了。
  
  呵呵,蘇水瀲忍不住再一次偷笑,雖然初時因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而沮喪過,不過在撿到兩隻小狼崽有了休憩之所,甚至還如此好運地發現了這麼神奇的寶貝之後,蘇水瀲已經淡定了。
  
  古有訓: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上蒼沒有讓自己就此魂飛魄散地死去,而是換了個環境繼續生存,那就盡自己的努力好好生活吧。想必娘親和大哥知道了,也會寬心吧,女兒沒有自暴自棄,而是自力更生地努力生活呢。
  
  至於剩下的晶綠液體一定要省著點用了,估計沒有兩小勺了,在決定出林之前一定不能再輕易使用了。想到出林,蘇水瀲還是決定再過些時日,數數架子上晾曬著的虎肉乾,估摸著還能再維持個十天、半個月。
  
  屆時,「小純」、「小雪」應該也大些,健壯些了,足夠跟著自己走得更遠。自己再多準備些吃食,前些天探索出路的時候還發現了不少野果子,看個別有鳥兒叼啄過的赤痕,想必是沒有毒的吧。
  
  待明日去仔細探探,若是有新鮮果子吃,那就幸福了。這些天來,不是清水就是肉乾的,若非餓得實在受不了,自己壓根就不想吃。
  
  雖然是虎肉烤過之後很香,可是沒有塗抹蜂蜜、鹽巴之類的調味,根本吃不下幾口。看著兩隻小狼崽啃的很歡的樣子,蘇水瀲無語地轉身,準備去找些可以當做調料的野酸果。最好能找到異物誌裡描述的那種可以在野外代替鹽巴的鹹味果。蘇水瀲發揮著最強大的記憶恢復能力,使勁地把以前看過的知識融合到現下的生活裡。
  
  …………
  
  「小純、小雪?」蘇水瀲頂著露水進了洞,喚醒兩隻兀自沉睡的小狼崽,白皙的小臉上透著喜悅。
  
  「嗚嗚」,兩隻小狼崽睜開朦朧的雙眼,見是蘇水瀲,朝她略帶著涼意的身子拱了拱,咿咿嗚嗚之後再度閉上眼繼續享受清晨的好眠。
  
  蘇水瀲失笑地把它們輕輕放到虎皮上,由它們繼續憨睡。
  
  自己則來到鐘乳石下的水窪旁,從懷裡掏出那幾顆令她綻放笑顏的果子。
  
  是的,這幾顆看似其貌不揚的乾癟青果,就是異物誌裡描述的鹹味果,可以替代鹽巴使用的鹹味果。
  
  她在發現時就小心嘗過了,確實是鹹的,只是略略有些苦澀。想必是需要根據異物誌裡所說的方法處理過的吧。蘇水瀲忍不住心底的歡喜,輕哼著軟噥婉轉的蘇州小調,處理起這幾顆果子。將它們的外皮剝去,用匕首細細挑出果核,然後將果肉一一放入石碗裡。
  
  所謂石碗也不過就是一張類似凹口瓦片的石片,可以盛放一小碗水的容器,是她在小溪邊發現了帶回來的,一共找到了兩個,一個給了兩隻小狼崽用。另外還找到了一隻很像瓦罐的石頭,可以架在火上用來燉肉湯。
  
  至於湯勺和筷子,則是她自己用匕首和較為硬朗的木塊雕成的,雖然花了好幾天,但是效果很不錯,湯勺柄上,甚至還被她閒來無事時用匕首雕了些花草圖案,而筷子則做成了兩根由細至粗的木筷,在相對最粗的筷子頂端雕成了蘑菇狀的圓頭,顯得很有藝術喜感。
  
  只是匕首雕刻起來明顯沒有繡花針在棉、絲上刺繡來得不順手,蘇水瀲花了好幾個清晨時光,練廢了好些木頭,才做出了現在使用的兩樣在她眼裡還算盡善盡美的木藝,所謂一回生兩回熟,融會貫通也就是這樣的吧。
  
  用木湯勺將鹹味果肉搗得很碎,一共五顆鹹味果,剝出來的果肉只佔去了半個石碗底。蘇水瀲想好了,若是去澀方法成功,那就帶著籐編的籃子去採。唔,那株鹹味果叢上結的果子全部採下來應該有上百顆不止吧。也許因為這種果子味道著實不好,所以才避免了鳥兒獸類的叼啄吞食吧。
  
  蘇水瀲將石碗裡的果肉擱在最大的那塊鐘乳石上,晾上半個小時之後,將前些天找到的酸漿果捏出汁攪拌進去。酸味去澀,這是異物誌裡說的最簡單實用的方法。只是,這書中描述的通體橘紅果汁渾酸的漿果她還沒找到,只是找到了一種嘗起來也是奇酸無比的類似桑椹的無皮小果子。
  
  用筷尖挑了些果汁放到舌尖「咂吧」了下,瞬間兩眼放光,真的沒有苦澀之味了呢。品起來酸酸鹹鹹,足夠自己用作調味料了。嗯,今天總算可以燉一鍋酸酸鹹鹹而非奇淡無比的肉湯了。
  
  看看兩隻小狼崽依舊睡得很香甜,也不去喚它們了,逕自帶著一葫蘆清水,挎著樣式很田園的籐籃決定出洞去採摘大量的酸漿果和鹹味果了。順便去小溪附近看看那幾株野草莓可以吃了沒。
  
  感受著林子裡的氣溫,應該已經快五月了吧,枝頭灌叢裡間雜的花骨朵都已經逐漸綻開了花蕾,剛來時尚且青澀的野草莓也已經紅透了呢。算算日子,自己無故降到這個林子已經有一個月了。
  
  清澈的小溪順著高低不平的地勢「嘩嘩嘩」地流過,蘇水瀲將手上的籐籃和葫蘆留在溪邊一塊較為平坦的大石上,自己則挽起褲腿,脫去腳上那雙幾乎看不出色澤的繡花鞋,將白皙小巧的雙足伸入溪水裡輕輕滑蕩。
  
  呼,輕吐出一口氣,五月的早上,溪水還是很涼澈侵骨的。不過,經過幾滴晶綠液體的補養,這具身體的體質越來越好。這段日子以來,蘇水瀲早已習慣每天一次的溪水泡足。不能暢快地洗澡,泡會雙足也可以彌補下遺憾呢。
  
  拿出懷裡的檀木梳,將過肩的烏絲輕輕捋直,隨意地綁了兩條麻花辮。
  
  以前在蘇家時那些漂亮溫婉卻繁戎複雜的髮髻都是丫鬟們梳的。想想那時的自己,每日除了淨手焚香之後的刺繡外,哪裡需要做這些個粗重的活計。
  
  回過神,整整褶皺的綢布中衣,那件華麗的外衫早就被自己洗淨收入了包袱,雖然自己對那件艷麗而繁綴的外衫很感冒,但是隨著日後天氣轉冷,倘若自己還走不出這個林子,也是需要用來過冬的。雖然不知道這裡的冬季有多寒冷,單靠那件外衫是否足夠抵寒,但是聊勝於無吧。
  
  如今的蘇水瀲已經不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蘇家嫡長孫女了,凡事都得親歷親為不說,還要費勁心思地為自己今後的生活謀求打算。
  
  想到這裡,蘇水瀲唇角微彎,其實,如今這樣的日子也挺不錯的,至少不用再步步驚心以免觸碰了繁複戎雜的大家族規矩,也無需整日耳提命地接聽受訓著大家閨秀該有的氣韻與矜持。若是蘇家老太爺與父親知道自己如今這般衣衫不全、脫鞋露足的樣子,該是怎樣的表情呢?
  
  呵呵,蘇水瀲有些愧意地收住笑意,真是太不應該了,一個多月的野外生存,讓自己的心思也野了不少呢。想到外表嚴格實則與大哥一般疼愛自己的娘親,蘇水瀲禁不住一陣心疼:娘親,女兒換了個環境還活著,也會好好地努力活下去。你們切勿為了女兒傷身傷神。

 

  004準備出林
  
  「呼」,蘇水瀲輕吐出一口氣,直起身,揉著自己酸疼的腰,總算是完成了。
  
  蘇水瀲將已經曬得很乾燥的各種野生菌菇用綢布包好,收在包袱裡。
  
  這些是前些日子探路的時候在幾棵陰濕的大樹叢下發現的。一開始不確定是否有毒,後來在某次觀察中,發現竄過的山雞在叼啄著吃,也沒見有什麼異樣,這才放心大膽地拿著根粗枝條將這些菌菇全數挖掘了回來。
  
  在燉肉湯時加了幾朵進去,發現果然味道好了許多。看來,燉湯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想自己從最初的鑽木取火種、燉淡而無味的虎肉湯,直到上個月調出酸鹹汁,湯味才有了煙火氣,而這些天找到的菌菇更是為肉湯加分不少。
  
  蘇水瀲滿足地甸甸收起來的一大包袱干菌菇,雖然份量不重,但是足夠自己吃上好幾個月了吧。
  
  「嗚嗚」,兩隻小狼崽從外面竄進洞,咬著蘇水瀲的褲腿直往外拖。蘇水瀲只好由著它們拽著自己往洞口走去。
  
  「小純、小雪,這是你們逮來的?」蘇水瀲訝異地指著洞口地面上躺著滴血的兩隻山雞,朝兩隻小狼崽問道。
  
  「嗚嗚嗚。」小狼崽似是回答她,還直起前肢圍著蘇水瀲搖搖晃晃走了一圈,隨即放下前肢搖擺了幾下純白的尾巴。
  
  蘇水瀲失笑地蹲下身,揉揉它們的頭:「想不到,小純小雪也長大咯,居然會獵捕食物了呢。呵呵……好吧,今天我們就吃烤山雞吃,嗯,把雞爪雞脖子割下來燉湯喝。」
  
  「嗚嗚嗚--」兩隻小狼崽歡快地圍著蘇水瀲搖頭晃腦了幾下就竄出洞叼枯枝去了,蘇水瀲立在洞口微笑著看了它們一會兒,隨即捋起袖子準備幹活。
  
  邊在石瓦罐裡燒著拔雞毛的熱水,邊想著出林子的事。如今兩隻小狼崽已經快一歲了吧,跟著自己出林子應該沒有問題了,何況,它們還會逮捕小野物,即使自己準備的肉乾、菌菇、野果不夠吃,也不用擔心會餓死了。
  
  唔,就這麼決定了,趁著還是春夏季,自己一定要趁早出發。誰知道走出這個山林要多久,萬一天氣轉冷,大雪封山可就糟糕了。
  
  想好決策,蘇水瀲就輕快地拔起雞毛,將兩隻山雞都洗乾淨之後,用匕首剖開雞肚子,山裡生存的野物肚子裡都很乾淨,除了五臟之外幾乎沒有噁心的油囊,不像自己記憶裡,表哥剖雞時挖出那麼多油膩噁心的東西。
  
  蘇水瀲盯著兩隻洗淨剖好的山雞考慮了半天,決定將其中一隻用鹹味果的肉汁醃漬半天,然後用籐草編織的麻繩吊著雞爪子掛在洞裡風乾,另一隻則是用酸鹹汁塗抹一遍雞身後,架在木棒上準備待會兒燒烤。並將割下來的雞爪、雞脖子以及內臟放入已經加了六分水的石罐裡,又拋下了不少香菇干,同樣加入調味料後,就架在火堆上燉了起來。
  
  「嗚嗚嗚--」濃香的雞湯和酥香的烤雞已經差不多可以品嚐時,兩隻小狼崽放棄了離洞不遠處的追尾玩耍,「嗚嗚」地跑回蘇水瀲身邊,舔著她的腳,似是嘴饞了。
  
  蘇水瀲好笑地抱起小雪,「妹妹這是餓了呀?好,我們馬上就開飯哦。」隨即也拍拍蹲在地上閃亮著眼睛十分艷羨地看著蘇水瀲逗弄小雪的小純,笑著安撫道:「小純也餓了對嗎?好,先帶著妹妹玩會兒,我來給你們盛香香的雞湯,切酥酥的烤雞哦。」
  
  給兩隻小狼崽的石碗裡裝滿濃濃的雞湯放在一邊先涼好,又用匕首將整只烤雞切成八大塊,將兩隻雞腿分給小純、小雪,自己則夾了塊雞翅膀啃起來。唔,有了調味料,烤雞的味道比當初烤虎肉好吃多了。
  
  看著兩隻啃地很歡的小狼崽,會心一笑,想不到,狼崽也喜歡吃熟食呢。也許是從一開始自己就餵他們喝肉湯,啃肉糜的緣故吧,小純小雪對於活物或是已經將死的野物都沒了餓狼撲食的凶悍樣,即使像今天這樣逮到了野物,也會叼回來交由自己處理。也不知道這樣的狼,對它們而言是好是壞。不過,既然自己已經決定帶著它們一起出山林,就將他們當大狗養著好了,只要有自己一口吃的,絕不餓了它們。
  
  …………
  
  雖然早就決定要走出山林,但是真正等到蘇水瀲準備充分、收拾妥當之後,已經又過了一個月了,林子也如期進入了夏季。
  
  「小純、小雪,我們該出發了。」
  
  蘇水瀲拿起整理妥當的大包袱,裡面除了原先就在的衣物、飾品、銀兩外,又加入了一包曬得很干、幾乎沒啥份量的菌菇,一隻晾乾的鹹山雞,一大包混雜了虎肉、兔肉的肉乾。
  
  另外,蘇水瀲還將鐘乳石凹處的晶綠色透明液體用木湯勺全數舀到了葫蘆裡。雖然只是葫蘆底上一點點,但是,僅僅嘗過幾滴的蘇水瀲就是知道這個液體的功效有多大,不到萬不得已可不准自己偷嘗。
  
  兩隻小狼崽近期愛上了捕獵,雖然能夠捕到的都還只是小野物,許是天性所致吧,不過獵來的食物都如數交給了蘇水瀲處理,它們依然不喜生食。蘇水瀲將它們獵來的野兔、野鴨都烤的烤,燉的燉,美美地吃了好久,剩下的都被她曬成了肉乾,準備背在路上吃。
  
  至於野果子,她用那只可愛的田園籐籃裝了滿滿一籃子,裡面有熟透了的野山桃、酸梅子、野桑椹、山楂,還有幾個樣子很像蘋果,卻比蘋果要小些、酸味重些,估計是野蘋果吧,不過這種果子樹很少,找了好些天才只找到兩株,將樹上所有成熟的果子都摘了下來,也只有二十來顆,之前幾天又忍不住啃掉了好幾個。餘下的野果裡面就這種果子最少了。
  
  不過,也足夠自己吃上許久了。蘇水瀲美美地想著。
  
  至少,現在的情況比剛來時只能啃淡淡的虎肉乾好多了,你看,有鹹味的肉乾、有曬成干的各種菌菇、還有新鮮爽口的野果子,唔,雖然拎著的籃子份量著實重了些。可是,看看兩隻歡跳著前進的尚未成年的小狼崽,蘇水瀲無奈地換了個手,還是自己拎著吧,總不能欺負它們還小吧,雖然真的很想將果籃子擱在它們背上去,讓它們背著前進呢。
  
  …………
  
  一人兩狼,走走歇歇,每逢遇到水源,蘇水瀲總要停下來,因為葫蘆裡裝了晶綠液體,無法再裝水了,只好藉著水源洗臉洗手、喝點清水滋潤嘴唇。
  
  入夏了之後在林子裡趕路還是有點悶熱的。
  
  蘇水瀲讓兩隻小狼崽喝飽了水之後隨它們在一邊玩耍一陣,自己則靠著樹幹休息,啃幾個野果子,也丟了幾塊肉乾給小狼崽當點心。
  
  雖然因為水源,害得自己丟失了幾張面額有千兩的銀票,但是還是喜歡在有水的地方歇息。
  
  說到那五張因入水而濕爛的銀票,蘇水瀲只得歸結為自己與它們無緣。
  
  誰知道這個身體的主人會將銀票藏在外袍與中衣之間的腰帶處呢。自己在小溪邊脫外袍時又哪裡會注意到這些,只是脫下就著溪水漂洗了,結果呢,那五張銀票赫然從水裡浮起時才看到,撈起一看才發現竟然是千兩面值的銀票,可惜已經化爛了。
  
   
  當走走歇歇了四五次之後,再一次來到水源附近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蘇水瀲看看尚無盡頭的林子,低歎了口氣,四下裡轉了一圈也沒發現可以適合過夜的石洞、樹洞之類的。看來今天晚上得露宿在這裡了,繼續往前還不知道會不會有水源呢。
  
  蘇水瀲環顧四週一圈之後,挑了個相對隱秘的灌叢背後,從包袱裡掏出虎皮鋪在地上,兩隻小狼崽很有眼力,見蘇水瀲這個架勢就乖巧從四處叼來了不少枯枝幹柴。蘇水瀲開心地拍了拍它們的頭,好似自己的孩子知道體貼做母親了一般開心。
  
  只是開心了沒多久,才想起自己沒有帶火種。
  
  「哦!」蘇水瀲沮喪地拍拍額頭,想起那個被自己小心存放在石筒裡用乾草吹著的炭木火種,如今卻遺漏在了山洞裡。
  
  那個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用鑽木取火的知識拿來實驗,不知道實驗了多少次才成功燃出火花的呢。也是自那之後,蘇水瀲習慣地留一個火種在石筒裡,免得下次生火又要耗上無數次的鑽木動作。那可是非常疼手的。
  
  蘇水瀲無辜地看看兩隻蹲在地上搖頭擺尾的小狼崽,朝他們攤攤手心,委屈地傾訴道:「小純、小雪,我忘了帶火種了呢。雖然石碗、石罐是重了些,我本就沒有打算要帶。可是石筒裡的火種我沒想要忘記呢。唉!都怪我,離開之前盡想著這張虎皮了,沒再仔細檢查一遍。」蘇水瀲半似抱怨半似自責地自言自語著,兩隻小狼崽「嗚嗚嗚」地向她親暱地拱了拱,鑽到了她懷裡,似是在安慰她。
  
  「好啦,我沒有難過,只是怪自己太不仔細了。幸好現在是初夏了,晚上露宿應該也不會很冷,何況,我們還有這張又暖又軟的虎皮呢,對不對?咯咯……別舔我臉啦,好癢哦!」
  
  一人兩狼分享了肉乾、野果子,蘇水瀲還割了一隻鹹雞腿給它們倆分著吃,小狼崽還在長身體,可不能餓著了。隨後,各自喝了清水後,依偎在一起裹著虎皮安靜地入睡了。

  005撿了個殺手
  
  蘇水瀲是被一陣似是激烈的打鬥聲吵醒的。
  
  打鬥聲?蘇水瀲倏地驚坐起身,睡意全無。
  
  既然有人打鬥,說明這裡距離林子口已經不遠了吧。只是,看看這灰暗的天色,抬頭還可見幾顆稀疏的星子沒有消去。懷顧四周,也只能依稀看出個輪廓。這麼早,會是誰在這裡呢?
  
  蘇水瀲輕手輕腳地起身,將兩隻兀自睡得香甜的小狼崽裹入虎皮,自己則循著聲響傳來的地方走去。小心地不發出一點聲音,來到灌木叢的最外側,一顆大石背後。
  
  五六米之外的溪邊空地上,一群黑衣人正在互歐。互歐?哦,不,不是,是七八個黑衣人手持長劍正在圍截中間一個赤手空拳沒有任何兵器的黑衣人。
  
  只見其中一個黑衣人持著手中的長劍,指著被圍的那個黑衣人,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落到蘇水瀲耳中冰冷無比:「中了軟骨散和赤鳩毒也能耗上這麼久。怪不得……閣主的決策果然沒錯,留著你終是心頭大患……用陣。」
  
  說話的黑衣人一揮手,其餘七名黑衣人迅速擺出一個奇怪的陣勢。八個黑衣人手中的長劍從八個方位直直均指中間那個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言語黑衣人。
  
  蘇水瀲哪裡見過如此凶殘的撕殺場面,頓感一陣駭人的涼意從頭淋到腳,趁著還沒昏厥之前,趕緊摀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尖叫出聲。
  
  沒一會兒,被圍截的黑衣人終於不堪敵眾我孤的攻擊,歪軟地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之前說話的黑衣人從他身上拔出最後一劍,直立片刻後,依舊是冰冷無波的語調說了句:「司凌,要怪就怪你太過耀眼,殺手,該是活在黑暗裡的。」隨即轉身,手一揮,八個人瞬間隱沒在尚且陰霾無光的林際。
  
  蘇水瀲捂著嘴縮在大石背後許久不敢出聲。她不敢置信,幾分鐘的時間,自己面前就躺了個死人。那個地方,自己昨天還和兩隻小狼崽嬉戲追逐呢。如今卻,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直到身邊傳來熟悉的「嗚嗚」聲,蘇水瀲才從驚懼中回過神,拍拍蹲在腳邊拱著自己的兩隻小狼崽,抹去額頭嚇出的冷汗,定定神,決定帶著小純、小雪走近去看看情況。
  
  希望沒有死吧,不過看著那麼多劍齊刷刷地插入他的身體,想必是活不成了,看來自己還得挖個坑將他埋了呢。總不能等著被野獸嘶咬入腹啊。想到當初挖坑埋兩隻大狼的情景,蘇水瀲禁不住手心發疼。這麼個大男人,要埋的話,得挖多大的坑呀。
  
  帶著兩隻小狼崽慢吞吞地踱到黑衣人身邊,天,她真的要暈厥了,黑衣人仰躺在地,身邊幾乎血流成河。腰腹部的衣衫早就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兩手垂地,蒼白沒有血色的臉上眉頭緊鎖。
  
  眉頭緊鎖?蘇水瀲顧不得欲令自己作嘔血腥味,蹲下身子,伸出一隻手,顫微微地放到黑衣人鼻下。良久,蘇水瀲綻出一記淺笑,輕噓了口氣,抹去額上浸出的汗水。真好,還活著!雖然呼吸很輕,輕的幾乎讓人以為他已經死了。
  
  「小純,乖,快去幫我把包袱拿來。」蘇水瀲輕拍小純的頭,指指灌木叢後面的位置。小狼崽似懂非懂地擺擺尾,竄了出去。很快就叼來了包袱,連同那張虎皮一起。
  
  蘇水瀲打開包袱,掏出那只盛著晶綠液體的葫蘆,拿出木勺倒了一小勺出來,小心撐開黑衣人的嘴,將它如數灌進了嘴裡,又捏住他的鼻子,待液體一點都不浪費地滑入黑衣人喉裡,這才收回手。
  
  應該能救護回他的性命吧。想當初自己劃破手指,只是抹了一點點,就能立即止住血口,那麼他喝下這麼一小勺,應該足夠他止血療傷了吧。蘇水瀲專注地盯著黑衣人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蒼白的臉上也逐漸有了血色。這才放下了心。
  
  收回眼的同時,掃到他身上那件儘是血的衣衫,特別是腰腹部,破碎爛濕到幾乎沒有成片的布條。
  
  想了想,解下小腿上綁著的匕首,剪去裹住他腰腹部的衣衫,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極力忍住下腹翻滾欲嘔的難受感覺,顫著手,將葫蘆裡的晶綠液體沾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輕輕塗抹上他的傷口。
  
  直到身上所有的血眼都止住出血,才停下手,拿出包袱裡那件唯一由棉布製成的裡衣,想也不想就絲成了十寸寬的布條,學著小時候表哥給受傷的雲雀包紮方式,一圈一圈地纏上他的傷處。直至看不到一絲血漬,聞不到濃郁的血腥才罷手。
  
  去小溪裡洗淨手,用剩下的棉布沾了些清水,回到原地,給黑衣人擦了把臉後,又擦去他沾在手上的血污。擦去臉上沁出汗漬,真的是夏天了呢,就這麼忙乎了一會兒,就熱得汗瑩瑩了。不過,看到黑衣人身上已經清爽的見不到一絲外露的血漬,就覺得順眼了不少。
  
  這樣好多了不是。蘇水瀲拍拍手,繞著黑衣人轉了兩圈之後,支著下巴沉吟了會兒,隨後歎息:「幾乎用盡那神奇的療傷聖藥,還撕了我那件唯一可以換洗的裡衣,怎麼也不能就這麼丟下他不管了吧?萬一我們走了,被那些出來尋食的野物叼了去可就白費了。」
  
  招招手,也不管那兩隻小狼崽有沒有聽懂她說的話,兀自低語:「小純、小雪,看樣子我們要延遲出林了呢。唔,這麼個大男人我可扛不動,得想個法子才行呢。」
  
  蘇水瀲攜同兩隻小狼崽撿來很多枯籐枝條,準備用與編籐籃一樣的手法編織一張足夠躺下一個人的籐網,然後將他拖回山洞。
  
  打定主意之後,蘇水瀲餵了兩隻小狼崽吃了幾塊肉乾與果子,自己也啃了兩個野蘋果,喝了幾口清水,在用沾了清水的棉布滋潤了黑衣人的嘴唇,擠了些水小心地餵入他的嘴。
  
  探探他的鼻息,似乎比之前穩了不少。
  
  之後,席地坐在黑衣人不遠處的空地上,編織起籐網。
  
  邊忍不住哀歎:好不容易準備妥當才出林的計劃就這麼被自己丟不下的同情心給擱淺了。若是他醒來之後能給自己指條出林之後通往附近村落的便捷路徑也就罷了,否則,自己真的是在瞎忙呢。搞不好還丟了性命。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人恩將仇報、暴屍荒野的慘狀,蘇水瀲禁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應該……不會……那麼對自己吧?不過,自己也不怕他,還有兩隻小狼崽在呢,至少可以嚇嚇他,苗頭不對大不了就跑唄,山洞附近可是自己的地盤了呢。哪裡可以躲藏,哪裡有捷逕自己早就摸得很熟了。這樣想著,蘇水瀲放下心神,專注地編織起籐網來。
  
 暮色降臨之前,蘇水瀲和兩隻小狼崽總算將黑衣人拖回了山洞。
  
  先將虎皮鋪在厚厚的枯枝上,再將黑衣人拖到了虎皮上,好不容易將他安置妥當,她就疲乏地攤倒在了地上。
  
  這一路上,她可不敢像出去之前那般悠閒,絲毫不敢走走歇歇,生怕到了晚上還沒回洞。現在總算是安全了。
  
  「嗚嗚」,兩隻小狼崽一左一右地圍著她嗚咽,似是再抱怨他們餓了。
  
  「呵呵……好,我這就去給你們燉肉湯喝。乖乖地先休息會哦,小純小雪今天也辛苦了呢。」蘇水瀲捶了捶酸麻的雙腿,掙扎著起身,來到鐘乳石邊準備燉肉湯。
  
  看來,下次要出林子要不就一刻不停地在天黑之前出去,要不得把火種帶上。一天兩天不吃熱食好像有些習慣不了唉。
  
  只是,看那些黑衣人如此快速的奔走,似乎就是異人志裡描述的輕功呢。自己可不會,所以,估計怎麼緊趕慢趕,一天也不夠自己出林吧。更何況,即使出了林子,能不能立即找到可以入宿的村落也未知呢。
  
  算了,還是等那個人清醒了向他打聽打聽再說吧。隨即低頭,手下的動作沒有停。
  
  濃湯熬好後,蘇水瀲給自己和兩隻小狼崽的石碗裡盛的滿滿,隨後又拿出那只微鹹的風山雞,切了一塊腿肉分給兩隻小狼崽,自己則藉著肉湯啃了幾顆野桑椹。
  
  隨後,來到黑衣人身邊,俯下身,探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沒有燒起來,應該就沒有大礙了吧。只是,這樣昏迷著也不知道何時才會醒。幸而服下的晶綠液體也有補氣養神之效,他又喝了一小勺,昏迷幾天不吃不喝也不會有事的吧。
    
  這一日清晨,蘇水瀲起身後,拿著石片在石壁上又劃上一橫,再度回來已經第五天了呢,回頭看了眼躺在虎皮上的男子,低歎了口氣,若非呼吸沉穩,還道是就此昏死過去了呢。
  
  梳理好長髮,整了整衣衫,準備照例去小溪邊洗臉泡足。
  
  待蘇水瀲出洞後,躺著的男子悠悠睜開了雙眸。眼裡滿滿是冰冷的寒意。

  006原來是個啞巴?
  
  這樣也沒死成嗎?司凌心底自嘲一笑。
  
  環視一周,發現這裡居然是個狼洞,身邊兩隻狼崽正呼呼睡得很香甜。難道救自己的竟然是狼?
  
  他訝異地挑了挑眉,不過立馬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看著腰腹處纏繞齊整地猶如一件藝術品的白色棉布包,以及渾身上下沒有任何血漬,清爽地猶如並沒有經歷之前那場血戰似的,司凌就猜到救自己的肯定是人而非狼。
  
  可是,是誰有著如此神奇的醫術,能將自己從死亡谷底救了回來?
  
  運氣週身,發現不僅悉數解去了體內所中的軟骨散和赤鳩毒,連劍入腰腹的傷口疼痛也不復所見。
  
  正疑惑著,洞口傳來「悉悉索索」一陣聲響,司凌迅速閉上眼佯裝未醒。
  
  來人正是洗漱回來的蘇水瀲,順便還從溪邊採了些野菜回來,放下籐籃,來到男子身邊,湊下身,見他依然鼻息沉穩地昏睡著,也不去管他了,喚起兩隻小狼崽:「小純、小雪,起來啦。我們今天還有很多活要干呢。快點哦,不然野菜肉湯可沒有你們的份了哦。」邊說著邊拍拍兩隻小狼崽的頭。
  
  不出她所料,只要聽到肉湯兩字,兩隻小狼崽就嗖地起身,似乎之前的憨睡都是裝出來的。
  
  「咯咯,好了,我去燉湯哦,去溪邊洗洗你們自己的爪爪,喝點清水就回來哦,不許跑遠了知道嗎?」蘇水瀲叮囑兩隻搖頭擺尾地出洞奔往小溪的小狼崽,隨後失笑地搖搖頭去裡頭燉肉湯了。
  
  想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與小狼崽溝通了呢?它們居然也能聽懂。呵呵,想必是害怕自己一個人在林子裡待久了,一直一直地不說話怕失去了語言功能吧。
  
  甩甩頭,不去想這些了,哼著千篇一律的軟噥輕柔的蘇語小調,快樂地燉起了野菜肉湯。
  
  想著吃完早飯之後打算帶著兩隻小狼崽出去逮些魚兒回來,也不知道它們在水裡時的動作是否和陸地上一樣的迅猛敏捷呢。剛才在小溪裡看到好多已經有兩三指寬的魚兒了。
  
  夏季來臨,魚兒都長大了呢。還有好些個蹦跳靈活的青蝦也都鑽出了溪底的洞出來透氣了。
  
  唔,想到這裡,蘇水瀲吞了吞口水,來到這裡之後一直沒有離開過獸肉,魚兒蝦兒的美味好想念哦。
  
  司凌目不轉睛地盯著蘇水瀲的背影,很意外,居然是這麼個看上去不諳世事的姑娘救了自己。隨即又自嘲地想到:也正因為不諳世事,才敢出手救自己吧。想自己在江湖上的煞名,誰人不知風瑤閣排名第一、江湖排名前三的殺手司凌呢?
  
  如是想著,司凌冰冷的雙眸裡透出一絲憤怒:風清崖,想我司凌遵循老閣主臨死前的托付,為風瑤閣盡心盡力,從不曾有過其他心思,你卻抵不住下面人的惡意竄掇,竟然給我連下兩種毒藥,末了還派司拓他們千里截殺自己。如此低下的手段,看風瑤閣在你手上能撐幾年?若非自己曾受已故老閣主的大恩,這次追殺之仇就此抵過。當然,也別想再有下次。
  
  蘇水瀲似是聽到一陣悶哼聲,疑惑地回頭,歪著頭思忖了片刻,輕輕走到司凌身邊,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沒有發覺異樣,隨即伸出手湊到他鼻尖下方,欲要探探他的呼吸,不想卻被抓住了手腕。
  
  「呀!」蘇水瀲嚇地跌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昏迷了五個晝夜方才醒過來的男子,看著這雙倏然睜開透著無盡寒意的眸子,不敢再直視,偏過頭欲要起身,卻發現自己的手腕依然被男子牢牢地攫在手裡,勁道足地令自己疼得想哭。
  
  她極力忍住眼裡的晶瑩,瞪著對方低吼:「放開我,你這個蠻子!」
  
  真是吃力不討好,救人反被惡狼撲。饒是性子再溫婉如水的蘇水瀲也忍不住脫口而出。
  
  隨即,她才懊惱地發現自己竟然也學會了罵人。兩頰浮起明顯的紅暈。手上的動作卻未停,掙扎著欲要掙脫出他的緊錮。
  
  司凌眼裡閃過一絲不明所以的情緒,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鬆開手,任蘇水瀲收回手,邊揉著發紅的手腕,邊後退了幾步。
  
  「既然你已經醒了,那就請便吧。」蘇水瀲佯裝平靜的語調裡帶著不難察覺的氣呼呼,丟下這句話之後就轉身去盛肉湯,不想再與這個粗魯的蠻子說話。
  
  司凌挑挑眉,她這是再給自己甩臉子?輕輕按了按中了無數劍的腹部,居然沒了任何疼痛。不解地坐起身,看著身下被自己壓得平扁的豹紋白虎皮,虎皮外延則是鋪得很厚的枯枝散葉,想必是她與兩隻狼崽睡的地方了。心道自己這個傷患的待遇還是不錯的嘛。
  
  輕扶著石壁站起身,虛弱的體質讓他再度肯定自己此前的傷確實嚴重到足以致死。一陣暈眩襲來,司凌忙撐住石壁以致不讓自己跌倒。
  
  蘇水瀲聽到動靜,忍不住回頭一看,就見到這個剛從死亡線上下來的男人竟然不怕死地站起了身。忘了之前還在氣憤不已,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他,嘴裡咕噥著:「你還想再死一次麼?那麼重的傷,你以為就這樣躺上幾天就痊癒了?」
  
  扶著他重新趟好,仔細檢查了一遍包紮著傷口處的棉布,見沒有血漬滲出來,才放心地抬頭,對上他依舊寒意森冷卻透著虛弱的眼神,暗歎了口氣,壯著膽子說道:「我花了好大的心思才將你救回,可不想看你再度倒下。」
  
  司凌掃了她一眼,沒有吱聲。只是閉上眼養神。
  
  「咦?不會是啞巴吧?」蘇水瀲見狀,輕蹙眉,從醒來之後都沒發過聲音,憶起他與黑衣人對戰時,似乎也沒有說過話。
  
  這樣想著,蘇水瀲免不了一陣洩氣。好不容易冒著風險救了個人,想要探聽些這個世界的信息,好決定自己今後的去向。結果倒好,對方竟然還是個啞巴。
  
  「唉,運氣好差哦。」她靠著洞壁曲膝坐下,頭擱在膝蓋上,想著這下也探聽不到外頭的情況了,也不知這裡的物價如何?若是出去了,那幾綻銀子也不知道能挨多久哦。
  
   司凌再度醒來時,洞內只剩自己了。
  
  看著那只應該是狼崽的湯碗已經被舔舐的很乾淨,心下瞭然,她與兩隻狼崽在自己的再度昏睡中享用完早餐後就出去了。暗恨自己如此羸弱的虛體,不然怎麼會在陌生的地方睡得如此沉,連他們來了又走都沒有察覺,換作以前,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想到自己陷入昏睡前,聽得她坐在自己身邊咕噥了一句什麼,似乎是「不會是啞巴吧」?說自己嗎?呵……一直不曾開口都讓她懷疑自己不會說話了嗎?也好,裝聾作啞,看看她是什麼反應。
  
  正想著,洞外傳來她的聲音,似乎在和兩隻小狼崽說著什麼。
  
  軟軟的柔語,能夠猜到她的性子應該也如她的聲音這般溫婉柔和。不過,想到初醒時因習慣使然握住她的手腕沒讓她的手靠近自己的臉,那時的她怒視著自己罵自己「蠻子」時的憤懣表情以及之後懊惱的神情,令司凌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噓,小點聲哦,萬一又把他吵醒,我們又要出去了。」蘇水瀲探頭看看洞內,見司凌還閉著眼,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兩隻小狼崽別鬧出聲響。
  
  正假寐的司凌聞言,暗蹙眉:什麼叫又要出去了,難不成自己醒了還讓你們有家也歸不得嗎?素來無波的心底被蘇水瀲的無心之語激得怒濤洶湧。索性也不再假寐,睜開眼,寒光直指蘇水瀲。
  
  正欲輕手輕腳溜到鐘乳石下準備午餐的蘇水瀲,被後背莫名升起的涼意激得打了個顫,也沒多想,逕自拿起已經洗淨的石罐,將籐籃裡已經收拾乾淨的魚兒放了四條進去,剩下的六條準備待會出去做烤魚。
  
  兩個小傢伙確實很厲害啊,竟然捕到了二十來條,選了十條大的準備今天吃新鮮的,其餘的就用鹹味果與酸漿果和著醃漬起來。這麼熱的天,淡魚放久了容易餿掉。醃漬了之後再風乾,下次就能吃上鹹魚乾了。
  
  呵呵。蘇水瀲邊想邊滿足地逸出一聲輕笑。
  
  司凌見她如此也能自得其樂地兀自輕笑,忍不住輕哼了一記,很好,把她的注意力成功地引到了自己身上。
  
  「額,那個,你醒了?」蘇水瀲回首見司凌正瞪著自己,忙放下手裡的動作,來到他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剛才……是我無禮了,對不起。那個,你現在有沒有覺得好些了?能喝點熱湯嗎?今天小純小雪獵到了好多魚兒,你若是想要就點點頭。」
  
  蘇水瀲巴巴地望著這個被她自動認定為是啞巴的男子,嘴角噙著羞澀的笑。
  
  司凌在她如此坦誠的目光下,心底有一個角落似是塌陷了,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那好,你再休息會兒,我去燉咯,馬上就好。」蘇水瀲得到答案,替他拉了拉已經滑到身側的半塊虎皮,退到鐘乳石下繼續忙碌起來。

007你不是啞巴?
  
  「小純、小雪,開飯咯!」
  
  蘇水瀲輕快地喚著洞口戲耍的小狼崽,並將燉好的魚湯分盛到兩個石碗裡,一隻石碗放到了小狼崽習慣喝湯的角落,另一隻石碗,則打算先喂躺在虎皮上尤自閉目養神的傷患喝。
  
  現在看來,得再去找只適合裝湯的石碗了呢,唔,還有木筷和湯勺。
  
  蘇水瀲拿出僅有的一雙筷子和湯勺,想著閒下來再雕雙筷子和湯勺出來吧。
  
  看他受了如此重的傷,雖然服用了晶綠液體之後恢復得很快,但是,畢竟才養了五天,體質還是虛弱的吧。所以說,基本上自己要再次決定出林,肯定要在一個月之後了。蘇水瀲淡定地為自己的下一次出林做了時間上的規劃。
  
  將烤好的六條魚乾丟了四條給一旁喝魚湯喝得正歡的小狼崽,然後捧著那碗入口已不燙的鮮魚湯來到司凌跟前,正欲喚他喝湯,卻想到自己壓根不知道他姓甚名誰,那天雖然聽到另外的黑衣人有叫他「司凌」或是「司林」、「司磊」,總還是不敢擅自亂叫。畢竟當時的自己聽的是壁角。
  
  司凌在她端著湯碗慢吞吞地向自己靠近時就覺察到了,以為她會出聲喚醒自己,卻遲遲沒有聽到聲響,睜眼掃去,卻見她正距離自己一步之遙外兀自愣神。也借此讓他有機會得以細細觀察她。
  
  他承認,她長得很美,且有種我見猶憐的溫婉氣韻。雖然只著了一件中衣,頭髮也只是清爽的綁了兩條辮子垂在前胸兩側,並沒有梳成外面那些少女該有的飛雲髻與垂柳絲,更沒有什麼釵頭鳳碧玉簪做頭飾,但是,就是這樣的她,突然讓自己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逸感。
  
  「咦?」蘇水瀲回過神時,正撞上他深遠清寒的眼神,紅霞飛滿兩頰,忙蹲下身,將湯碗放在地上,伸出手欲攙扶他坐起來:「坐起來喝些熱魚湯吧。」
  
  司凌這次沒有並拒絕她的近身,由著她伸出手擱在自己的脖頸下,半摟抱著坐了起來,見她還細心地將包袱塞到自己背後,緩解了因直接靠上石壁而硌硬的難受。
  
  「來,喝喝看,可能會有些清淡,聽書上說傷口沒有好透之前不能吃的很鹹。」蘇水瀲邊說邊舀了一勺魚湯遞到他嘴邊。
  
  司凌盯著她的臉看了會兒,見她疑惑地抬眼看向自己,才張口喝下。嗯,味道確實很淡,不過能在野外,且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是會武功,能喝到如此地道的魚湯已很不錯了。品品舌尖殘留的味道,似乎還有菌菇的香味。
  
  一個小心地喂,一個大方地喝。
  
  兩個人渾然忘了一件事:其實他的手臂沒有受傷,完全可以自己捧著湯碗喝。
  
    「是烤魚,要嘗嘗嗎?」蘇水瀲見他喝完了魚湯,依然盯著自己瞧,還以為是眼饞自己手上的烤魚呢,雖然說正在恢復中的傷患還是不要吃這種燒烤類食物的好,以免消化不良,不過還是羞澀地揚了揚串在樹枝上烤得香脆入味的烤魚,用一貫的軟噥細語客氣地問道。
  
  司凌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本來也沒有覺得餓。之所以盯著她看,無非是覺得她的言行很奇特。有時候很大膽,譬如敢瞪著自己罵,有時候又很膽小,譬如此時,自己盯著她看上一會兒,她就會兩頰泛起明顯的紅暈,直至紅到耳根。
  
  住在這樣的狼洞裡,舉手投足卻依然優雅地像個大家閨秀,連喝湯的勺子和夾肉的筷子也被雕琢打磨的精緻而秀美,看上去足以媲美藝術品而非吃飯用的餐具。這樣的女子,怎麼會流落在深山老林裡與狼崽為伴?
  
  司凌滿心的疑惑,投射到眼裡卻依然是清冷無波的寒冰樣。
  
  蘇水瀲見他半天沒有其他表情,嘟嘟嘴,逕自收回手,也不再理會一張臉沒有陰晴的司凌,開心地品嚐起已經想了好久的烤魚。
  
 應該是盛夏了吧?
  
  聽著林子裡聒燥的蟬鳴聲,蘇水瀲坐在小溪邊的矮石上,雙足依然脫去了鞋襪浸在涼爽清新的溪水裡,偶有調皮又大膽的小魚兒在她足間竄過,癢得她「咯咯」直笑。
  
  蘇水瀲自從帶回了司凌,午後的閒暇時光基本都是在小溪邊度過的。
  
  當然,偶有眼波一轉想要走遠些去採野果子,也會在落日之前趕回來做晚餐。因為,現在可是有三張嘴等著她喊「開飯」呢。
  
  低頭看看裹在身上當了兩件式襦裙的外袍,撇撇嘴,當初壓根沒有考慮的將那件唯二的裡衣撕了給那個人做了包紮用,回頭才發現夏天又不可能長時間不換裡衣,特別是做了活計之後,出了汗自己聞著都難受。於是只好將其中一件中衣裁成了兩份,做成了兩件貼身裡衣,一件較大的外袍改成了兩件高腰式襦裙。
  
  這樣,換洗衣物是足夠了,只是,由裡到外裹著兩層綢布,既不透氣又不吸汗,真的很悶熱呢。幸而林子裡沒有直射的烈陽,即使午後有些許潮熱,那只是暫時的,到了日幕西下,林子裡的晚上依然只有春秋天的適宜溫度。
  
  只是,夏秋可以勉強這麼地過,待到入冬,愕如此單薄的衣衫可是會凍死人的呢。
  
  再者,那個人身上的衣衫也是沒法過冬的吧。想到那件因要上藥包紮而被自己割了個大窟窿的黑衣前襟,以及看著彆扭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地將黑衣後擺也裁了下來,黑袍外衫瞬間成了一件勁裝短褂。
  
  蘇水瀲難為情的抿抿嘴。好在那個人醒來之後並沒有任何怪罪自己的意思。不過,這也是養傷時沒有辦法的辦法。等到他傷完全好了,肯定需要換置一套新的吧。
  
  蘇水瀲微微仰頭,看著溪邊的竹林直插雲霄,心思飛得很遠。
  
  也不知道遠在蘇州的家人怎麼樣了,特別是娘親和大哥,想必很傷心吧,還有鑫逸哥……蘇水瀲想到王鑫逸,心底泛起一絲苦澀。雖然鑫逸哥答應娶自己,也是迫於無奈的吧。他喜歡的可是水灩呢。也是,水灩長得漂亮,性子也開朗,不像自己,一滿13歲就開始成日窩在自己的獨立小院裡,不是刺繡,就是翻閱那幾本早就被自己銘記於心的傳記異聞,就算心底喜歡鑫逸哥,也不敢有任何顯眼的舉措,更遑論開口表白了。想到他那時雖然經常藉著名義來探望自己,最後也都跟著水灩出府去逛了。如今,他該是順心遂願了。
  
  蘇水瀲輕歎了口氣,收回思緒,擦乾雙足,挽下褲腿,整整衣衫後打算回山洞。
  
  「呀!」蘇水瀲掩嘴輕呼,隨即急忙上前扶住倚著竹子環胸而立的司凌:「你怎麼起身了?還走得這麼遠,雖然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也不能這麼快就下地吧!」真是太不懂事了。蘇水瀲最後一句話聰明地咽在喉嚨裡。
  
  司凌垂下眼瞼,任她攙扶著自己原路返回。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身體,二十天休養下來,不能說十成,八成的功力已經恢復了。只是,他眼裡閃過一絲微光,這個小女人總是自以為是的將自己當做重傷患者看待,莫名的,自己竟也樂得讓她如此忙前忙後的照顧。
  
  剛才在四周察看了一圈,走到這裡時,發現她正愜意地在溪裡蕩著雙足,正要轉身避嫌,卻看到了她仰頭發愣時的一幕,那是自己從不曾在她臉上看到過的憂傷。
  
  素來都是輕柔歡快的她,居然也會流露出如此哀傷決絕的神情。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卻讓自己感覺到了一種超乎她外表的滄桑。如此一駐足,就被起身的她發現了自己。
  
  算是偷窺嗎?司凌眼底閃過一絲狼狽,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因為她早已急急上前扶住自己,嘴裡也沒有停頓地嘮叨著自己的不是。司凌垂眼看著這個才及自己胸口的小女人,突然間,他心底又一個角落崩塌了。
  
  「呵呵……小純小雪好厲害是不是?」蘇水瀲抱了抱兩隻小狼崽,親暱地揉揉它們純白如雪的毛髮,讚賞不已。
  
  這段時間,隨著盛夏來臨,林子裡出沒的動物也逐漸多了起來。
  
  許是少了那只吊睛白虎與兩隻大狼的獵捕,小獸繁殖的速度似乎也越來越快,兩隻小狼崽每日出去掃蕩一圈,總能叼回不少野兔、山雞、野鴨,今天居然還拖回了一條足有小碗口粗、四五米長的蟒蛇。
  
  蘇水瀲雖然還有些懼怕這些長相凶悍的野物,但也知道在林子裡,這些就是他們的口糧。
  
  更何況,她眼波流轉,嘴角微揚,朝角落裡練功的司凌看去。
  
  靠坐在洞壁邊逕自打坐的司凌自然聽到了她雀悅的讚賞聲,無力地睜開眼,果然,她正眨著晶亮如黑曜石的眸子,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利落地起身,來到洞口,不發一言地收拾起那條大蟒來。
  
  自從蘇水瀲看到過他無比迅速而不髒衣衫的剝野兔一幕之後,就自發地將這些殺戮活都丟給了他。

008再度出林
  
  「收拾下,過兩日出林。」司凌吃完屬於自己的那份晚餐後,丟出這麼一句,在蘇水瀲耳裡猶如平地起驚雷,她迅速地抬起頭「唰」地看向司凌,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半晌後,艱難地嚥下嘴裡的飯,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不是啞巴?」
  
  司凌劍眉一挑,「誰說我是啞巴了?」若非他的聲音與他的眼神一般清冷無波,蘇水瀲幾乎以為他有在笑話自己。
  
  哦--,蘇水瀲哀歎一聲,雙肩下垂,雙手埋住自己的臉,悶著聲音說道:「那你不早說,看我這樣子很好笑嘛!」
  
  司凌在心底輕歎一口氣,剛想伸出手安撫她,卻立在半空停了下來,自己與她是什麼關係?值得自己這麼做。」
  
  他和她,孤男寡女在山洞內相處了一個半月,已是不應該。
  
  他是無所謂,自小無父無母,四處飄零,如今脫離了風瑤閣,更是少了組織上的約束,連唯一的顧忌都消失殆盡了。
  
  可是她不同,看她素日來生活起居上的舉手投足,就可得知她一定出生於大戶人家,雖然現在不知何故會流落山林,但那也只是暫時的。一旦出了林子,他與她就會分道揚鑣。以自己的過往,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她再有任何交集吧。
  
  司凌垂下手,斂下眼瞼,起身往洞外走去。
  
  蘇水瀲只是覺得自己好丟臉,竟然將他誤認為啞巴,而且一認就是一個半月,這下可好,他對自己不生氣動怒已經很不錯了吧,換作自己,就因為沒有說話就被別人當作啞巴,肯定會生氣。
  
  蘇水瀲這樣想著,也就放下掩面的雙手,正想抬頭道歉,卻發現身邊哪裡還有他的影子啊,只有腳邊兩隻小狼崽兀自歡快地吞咬著烤得酥香的蛇肉。
  
    這幾天,蘇水瀲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是了,自從前日那個男人開口說了一句話之後又再度陷入了閉口不語的境界。
  
  難道是自己的態度讓他誤會了?寧可作啞巴也不屑與自己說話?
  
  邊胡思亂想,邊收拾著手裡的大包袱。這次出林應該不會再回來這裡了吧?
  
  其實,如果不是礙於有些生活上的不方便,山林裡的日子也是很不錯的。特別是在那個男人恢復功力,接手了粗重血腥的活計之後,蘇水瀲更加覺得安心又、輕鬆了不少。
  
  只是,總是要出林的。就算不缺野物、野果等吃食,單憑這兩套洗得泛白的衣衫也挨不過不久後的冬季吧。
  
  這樣想著,蘇水瀲收拾的動作明顯加快了許多。
  
  各式肉乾、醃腿,菌菇干、野果,塞了滿滿一包袱。
  
  掃到那只沒空可放的葫蘆,猛地想到鐘乳石上的晶綠液體,三步並作兩步攀上鐘乳石的下台,果然,凹處底部還殘留著上次舀不走的晶綠液體,既然這種液體這麼好用,何不全部帶走呢。雖然殘留下來的這些沒法用湯勺舀出來,但是加上些水,溶在水裡了不就可以舀出來裝入葫蘆帶走了嗎?呵呵,即使裡面只含了一點點,但是真受了什麼傷,喝幾口也總有好處啊。
  
  「你做什麼?」蘇水瀲正想得開心,不料身後一句低沉迫切的問話讓她嚇了一跳,腳底打滑,就這麼朝後仰了下去。
  
  糟糕,蘇水瀲害怕地閉上眼,無奈地等著身體著地時傳來的的疼痛。不至於吧,剛想了受傷可以用到,這麼快就驗證了?
  
  咦?怎麼是軟軟的?還是溫熱的,這是……
  
  「呀!」蘇水瀲迅速一記彈跳,脫離了司凌的懷抱。羞意佈滿兩頰,低著頭朝司凌道謝:「謝謝你。」
  
  司凌握了握空拳,適才接住她倒下來的身子,根本沒有經過大腦。等到她柔軟馨香的身子倒入自己懷裡,才發現這些時日以來,自己過得有多壓抑。
  
  「你在做什麼,不知道危險嗎?」他極力抵住心底那抹難以名狀的失落,低沉著語調恢復往日的淡漠。
  
  「我……」蘇水瀲動了動唇,卻不知道如何解釋。總不能反駁說要不是他出聲干擾自己,也不至於被嚇一跳,更不會踩空腳下而跌落吧。畢竟他也是好意不是。
  
  「對了,你來看……」蘇水瀲想到還沒打包的晶綠液體,拉拉司凌的衣擺,示意他站上鐘乳石的下台。
  
  司凌挑挑眉,腳下卻依言踩了上去。
  
  這是?他眼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伸出小指挑了一絲放入嘴裡,唔,果然是。難道自己幾乎沒有可能救活的傷勢得以好的這般快也是因為這個?
  
  他回頭看看下方正含笑注視著自己的小女人。
  
  這個傻瓜,居然把這麼稀世難求的玉心仙髓拿來給自己療傷之用。她難道不知道連續服用一月玉心仙髓就可以延年益壽、百病皆除、百毒不侵嗎?
  
  「你說,一共兩勺,都給我用了?」司凌聽完蘇水瀲簡單卻又不簡單的闡述,心潮澎湃。千萬思緒化到最後,唯留一句:這個傻瓜!
  
  「嗯。一勺口服,一勺外敷。」蘇水瀲點點頭,更正了他的說法。雖然很奇怪他怎麼會突然對如何傷癒而感興趣了。
  
  「你有嘗過嗎?」司凌依著她的話,在凹處加了一勺半的水,攪拌了會,待晶綠全部溶解於水後,將它舀入了葫蘆。
  
  「有。一開始不知道是什麼,嘗了一點點,發現可以耐飢餓,後來,手上有了傷痕,只要抹上一點點,馬上就止血了。」蘇水瀲淺笑著娓娓道來。
  
  想到剛來時什麼都不懂,連剖只死去多時的白虎也嚇了很久的自己,再看看現在的自己,雖然偶爾還是會有些不舒服,但是已經好多了不是。
  
  而司凌則因她說的那句「手上有了傷痕」而不禁蹙蹙眉,是了,想她一屆弱女子,初入山林時自是百般艱難的吧。能夠像她這樣,不僅沒有自怨自艾,還過得頗為自得其樂。瞄了眼手上的雕著花草手感圓潤的木湯勺,他如是想道。
  
  「這樣就行了。」蘇水瀲打好包袱的結,再將裝滿野果子的籐籃蓋上綢布,抬起頭笑盈盈地看著司凌說道。
  
  司凌接過包袱和籐籃,再將綁著虎皮的籐網攬上,蘇水瀲喚來嬉戲的兩隻小狼崽,二人二狼準備出林了。
  
  「那個……你叫什麼?我叫蘇水瀲。水光瀲灩晴方好的水瀲。」
  
  蘇水瀲靦腆地自我介紹著,兩人相處了近兩月,竟然還沒有交換過名字呢。林子裡也就罷了,橫豎就他們兩個人。但是一出林子,到了人多的地方,說句話卻不知道對方是誰,豈不是很尷尬。
  
  司凌低頭看了眼她低下頭時露出的白皙嫩潔的後頸,忙不迭將目光掃向它處。
  
  水光瀲灩晴方好嗎?果然很貼切,也因此更加讓他確信她的出身必定是名門大家。
  
  「林司曜。」司凌清冷的嗓音逸出一個名字。
  
  司凌,那是屬於風瑤閣的名字,包括其代表的身份和地位。如今,自己脫離風瑤閣,自是將屬於那裡的印記除去。
  
  蘇水瀲聞言點點頭,暗暗慶幸自己沒有唐突地叫他那日隱約聽到的名字。
  
  「林……司曜,你知道出了林子之後最近的集鎮有多遠嗎?」蘇水瀲克服了喚他名時的尷尬,問起盤旋心內許久的問題。看看身上穿的略顯怪異的襦裙,迫不及待想要找個成衣店。
  
  聽她喊著自己編造的名,居然也會有那種難以名狀的悸動。穩穩心神,林司曜回憶了下當初自己進林之前最後夜宿的客棧所在地,好像叫什麼繁洛城。隨即點點頭,「約摸半日。」
  
  「這麼近?」蘇水瀲驚訝地輕呼,隨即撇撇嘴,咕噥了一句:「早知道一開始就出來了,還以為要走上好多天呢。」
  
  蘇水瀲看了眼林司曜手裡大包小包的乾糧物件,忍不住想扶額而歎。
  
  林司曜自是聽到了她的嘀咕,隨即想到自己所說的半日是運用了輕功之後,若是以她的腳程,再加上每逢水源都要習慣性地停下來休整半晌的速度,還真是要走上不少天呢。這樣想著,話也隨之脫口而出:「依你的速度要三天。」
  
  蘇水瀲聞言忽地抬頭,懊惱地追問:「什……什麼?」他的意思是,以他的速度只要半日,自己則要走上三天嗎?
  
  「或者我帶你走。」林司曜不經大腦的話再度脫口而出。
  
  蘇水瀲疑惑地看向他,什麼叫帶自己走?現在不就是他在帶路嗎?
  
  林司曜將包袱繞過脖頸背在後背,將果籃綁在小純背上,虎皮籐網則傅在小雪身上,隨後攔腰抱起蘇水瀲,回頭朝兩隻狼崽說了個「走」字,就一個運氣飛身而起。
  
  蘇水瀲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她的緊張與羞澀在發現他幾個起落之後就已飛出了幾十米開外後,轉為了欣喜與崇拜。天哪,這就是異人志裡所說的輕功吧。
  
  林司曜其實有些擔心她會害怕以致呼喊著要求自己放她下來。畢竟,兩人這樣的姿勢在外人眼裡可是驚世駭俗的,至少不該是夫妻之外的男女可以隨便做的。
  
  夫妻嗎?林司曜心底浮起這個字眼,隨即自嘲地否決了這個可能。她,不是自己這種人可以奢求的。

009終於出林了
  
  蟬鳴陣陣的盛夏山林,若是有人,就能看到這麼一幕:隨著一陣疾風劃過,兩隻狼崽各自背著一個蓋過它們身體的包袱和物價,在風中飛速奔跑,在他們前面,是一個肆意穿梭在叢林裡的黑衣男子,他的懷裡還攬著一個衣著奇特、長辮輕揚的女子。
  
  「你,要不要停下來歇歇?」蘇水瀲仰頭,看著額上略有薄汗沁出的林司曜,輕聲問道。
  
  林司曜聞言只是看了她一眼,卻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蘇水瀲咬咬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在他眼裡,不懂武功、連走路都比別人慢上幾拍的自己,是否是個累贅呢。
  
  林司曜見狀暗歎了一聲,隨即選了個較為空曠的場地,將她輕輕放在大樹旁的大石上,「我去找水。」他轉身一個起躍,就消失在蘇水瀲眼前。
  
  他,這是在生氣?蘇水瀲揉著略有些酸的胳膊,聽出了林司曜言語裡明顯的僵硬。可是,自己不是怕他辛苦嗎?雖然自己不算重,可好歹也是個……額……15歲左右的女子了吧,這樣抱著自己用輕功疾速奔馳了一個多小時,難道不會累嗎?
  
  蘇水瀲垂垂還略略有些發麻的雙腿,兀自想著。
  
  突然,她想到一個問題,瞬間呆楞當場,兩隻手就這麼懸在了半空中。
  
  天!這具身體究竟是幾歲呀?自己憑著身長以及從銅鏡裡看到的模糊輪廓就自發地將她定之為了15歲,可是……可是為何都近三個月了,怎的沒有來過月信呢?
  
  蘇水瀲驚呼地摀住嘴,這……這具身體該不會是連15歲都沒有吧?她無力地垂下雙肩,將自己的臉埋在雙膝間。
  
  林司曜帶著一張盛了一捧清水的新鮮大葉片回來時,就看到這麼一幕,眉頭暗皺了一下,正欲上前喚她,就見兩隻狼崽喘著粗氣趕到了。
  
  「小純、小雪……」蘇水瀲也聽到了兩隻狼崽的嗚咽聲,知道是它們到了。抬起頭,撇下心頭的沮喪,換上一如往昔的輕柔淺笑,親暱地揉揉它們的毛髮,正想誇讚它們一番,就掃到了幾米開外看著自己的林司曜。
  
  斑駁的樹影下,一個俊挺修長的男子就這麼淡淡地立著,似乎能感受到他週身潮熱的空氣也逐漸趨向清涼。
  
  「你回來啦?」蘇水瀲淺笑地低問。
  
  林司曜點點頭,遞上手裡的清水,一路飛躍而來,竟然沒有一絲晃在葉片邊緣,更別說灑出葉片。
  
  「謝謝。」蘇水瀲接過葉片,抿了一小口,正想問小純小雪渴不渴,卻見兩隻狼崽早就在林司曜寒意四射的目光下打了個激靈,隨即一竄而出,直奔幾里外的溪流去了。
  
  蘇水瀲疑惑地看看林司曜:「它們今天怎麼啦?好像一下子懂事了好多哦。」
  
  林司曜挑挑眉,不置可否。誇兩隻畜生懂事,也就只有這個女人說得出吧。隨後,也靠著大樹幹盤腿而坐,運氣週身以作休息。
  
  蘇水瀲見林司曜逕自閉目養神,也不去打擾他。靜靜地看著周邊的精緻,聽著林中聒燥不減的蟬鳴和間或著黃鸝、雲雀之類的小鳥兒清脆悅耳的美妙歌聲,靠著樹幹竟然也慢慢進入了夢鄉。
  
  夢中,她彷彿回到了蘇家大宅,坐在自己精巧美麗的小院裡手捧閒書曬著太陽,偶爾與身邊兩個大丫鬟笑說幾句。
  
  突然,景致變化。她來到了老太爺的廂房,小心地捧著那副耗神許久的大型蘇繡--《清明上河圖》,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老太爺和大哥,卻等來了二娘和水灩。她們不由分說上前奪走了這幅自己平素都不捨得用力碰觸的蘇繡,還狠狠推了自己一把。
  
  恍惚間,她似是聽到了二娘冰澈心骨的話:蘇水瀲,蘇繡之家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我沒有!蘇水瀲很想喊出口,可是,身子卻力不從心,慢慢的,眼前看到的、耳邊聽到的一切,越來越模糊,直至……
  
  蘇水瀲蹙著秀眉,感到有些冷,下意識地環緊身邊溫熱的物體,往裡靠了靠。
  
  林司曜無奈地看了眼懷裡的小女人,緊了緊手上的力道,足下飛掠的速度依舊不減。
  
  兩隻狼崽也背著分派給各自的果籃物件,興奮地跟在男子身後,在林中急速飛奔。經過調息,它們這次可是拼了命地緊跟追趕,不肯落下男子太遠,否則,保不準主人就被他給帶走了呢。
  
  蘇水瀲從夢境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被林司曜抱在懷裡疾馳在林中。
  
  「呀!」她羞地幾欲埋頭,卻發現這樣子只會更加促進兩人之間的距離。
  
  看到自己雙手自然地環著他的脖頸,不好意思地偷瞥了眼林司曜,見他似乎並沒有察覺自己的尷尬,稍稍放心了些,隨即悄悄鬆了鬆雙手,讓自己不是那麼緊窩他的胸膛。
  
  看著四處的精緻,明顯已是自己不曾到過的陌生區域,仰頭看看樹稍頂上的烈日,早已傾斜西下了。看來,自己這一覺睡得還真久呢。
  
  不好意思地低垂眼瞼,盡量不讓紅暈染至耳根。
  
  林司曜這時才垂眼看了看縮在自己懷裡低眉羞澀的蘇水瀲,心底湧起一股自己也不知道的微妙情愫,只是莫名覺得這樣子自己的心就很充實。
  
  「休息會兒,再半個時辰就出林子了。我去取水。」難得的好心情使林司曜破了一次最多一句話的先例。在蘇水瀲訝然的眼光中略有些狼狽地轉身去找水源。
  
  蘇水瀲確實很吃驚,不過,這樣的林司曜平易近人多了不是。
  
  看著兩隻「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奔至自己身邊的狼崽,輕柔地拍了拍它們的頭,將縛在它們背上的果籃籐網解下來,拋了兩個水分很多的野果子給它們當零嘴。
  
  沒一會兒,林司曜就照舊帶著一大片鮮葉裹著的清水回來了,兩隻狼崽看到他掃來的目光,習慣性地後退了兩步,隨即一個箭步循著他適才回來的足跡去尋找水源解渴了。
  
  蘇水瀲愣愣地看了林司曜一眼,不解地問:「他們真的很聰明唉,你一個眼神他們就知道該做什麼了。以前都沒發現呢。」
  
  林司曜無奈地盤腿而坐,選擇沒聽到。她的話,怎麼聽怎麼像是自己會馴獸似的。
  
  「對了,出了林子你有什麼打算?」蘇水瀲小口小口地喝完鮮葉裡的水,抿抿唇,想到後續的實際問題,忍不住出聲詢問。
  
  林司曜身形微震,臉上卻依然是亙古不變的冰山一角。她這是在趕自己走?也是,出了林子,她該是要回家的。自己孑然一身,何去何從,有什麼區別。
  
  「我都不知道外面的物價是怎麼樣的。你說,買套小些的宅子得多少銀子?」蘇水瀲支著下巴,輕聲地加了一句。似是在問身邊的林司曜,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想到荷包裡那五綻銀元寶,不知道夠不夠自己基本的生存所需。
  
  林司曜聞言睜開素來寒意不化的雙眸,只是此時的眼裡多了一絲不解。
  
  「不回家?」他淡淡地開口。看她舉手投足儘是連坐姿都如此優雅的閨秀風範,怎麼可能與自己一樣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家?我的家,估計是回不去了。」蘇水瀲聞之黯然地低下頭。雙手拽著膝蓋上的褲腿綢面,眼裡有著不知所措的茫然。
  
  林司曜轉頭看向她,回不去了?這是什麼意思?不過素來習慣只執行任務而從不探聽任務的他並沒有進一步追問她的話。摩娑了下手指,沉吟了會說道:「城裡的宅子五十兩起步,偏郊的農家院落連名下的田產估計十五兩左右。」
  
  蘇水瀲訝異地看向他,他,這是在說給自己聽?
  
  五十兩……十五兩……
  
  盤算了下荷包裡的銀子,想必是與城裡的宅子無緣了。好吧,那就去偏郊的村落看看有沒有合適自己住的院落吧。有田有房,呵,自己竟然成了這裡的一名農婦。蘇水瀲失笑地想著。
  
  林司曜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隨即調轉頭,看了看即將落山的夕陽,起身說了句:「走吧。」
  
  「可是,小純小雪……」還沒回來呢。蘇水瀲嚥下後面半句話,因為她已經看到兩隻小傢伙從樹叢後背竄了出來。乖巧地等著林司曜將果籃與籐網綁上它們的背。
  
  這是什麼情況,又這麼懂人性的狼嗎?蘇水瀲抬眼看看面無表情的林司曜,再低頭看看兩隻搖頭擺尾的狼崽,有些無語。
  
  她哪裡知道,林司曜施出的內力,早就將兩隻狼崽嚇得不敢不服從他的命令。沒辦法,它們現在還小,打不過他,只能聽命於他。當然啦,等到足夠強壯了,那就得看看誰厲害了。
  
  估摸一個小時左右吧,蘇水瀲看到了林子盡頭開闊的視野。欣喜地摟緊了林司曜的脖頸而不自知。天知道,她在林子裡待了足足三個月,除了樹叢就是樹叢,除了小溪就是小溪,就差沒視覺疲勞了。
  
  如今,終於看到了不一樣的精緻,雖然舉目望去,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其間夾雜著的星星點點,想必就是池塘了。再遠處,哇,村落,炊煙裊裊的村落唉!蘇水瀲雀悅無比。終於出林了。

 

  010繁洛城
  
  趁著夜幕還沒有完全降臨,林司曜攬著蘇水瀲疾速地奔馳在田間小路上。幸而下田的農戶們早就收了工具回家了,否則看到此情此景,還不嚇得丟了魂。這哪裡像是人在跑啊,明明就是飄移的鬼魅。後面還跟著兩隻通體雪白的怪物。
  
  這還真的難為兩個當事人了,身著樣式奇特的黑衣,攬著同樣奇特服飾的蘇水瀲,不是林司曜的錯,背上綁縛的滿滿當當遠遠看去就像是奇形怪狀的渾白鬼魅更不是兩隻狼崽的錯。
  
  好吧,這應該是蘇大小姐的失職。她不該貪圖清爽潔淨而撕了林司曜沾有血污的外衫前襟後擺,也不該嫌棄數日不換洗裡衣而裁了中衣外袍,更不該捨不得酸甜的野果、柔暖的虎皮、費了好大的勁才編織成的籐網,從而只好壓迫兩個剛剛長開尚未成年的狼崽的背。
  
  「要不,這裡我自己走吧。」蘇水瀲抬眼看到林司曜臉上沁出的汗漬,覺得有些羞愧。大酷暑的,竟然讓他抱著自己跑了整整一天。
  
  林司曜垂眼看了看她,讓她自己走,無異於散步,能否趕上客棧打烊也難說。可是,繼續帶著她趕路,也不現實。離最近的村落越來越近,萬一被村民看到她被自己這麼摟著抱著,總是有損她今後的名譽。
  
  兩難地蹙蹙眉,卻聽得幾里外似是有車馬過來的聲音,立即收住疾馳的身子,攬著她原地旋了幾轉之後,放下了她。
  
  蘇水瀲被他幾個旋轉有些暈頭轉向,一個踉蹌幾乎要跌倒,被林司曜一個用力,攬在了他懷裡:「小心些。」他低沉的嗓音響起在她頭頂。
  
  蘇水瀲聞之又羞又怒,讓你放我下來,也用不著如此快速地止了步吧。不知道這樣子很暈的嘛。還說什麼「小心些」,好似我自己的緣故是的。我人都被你抱著摟著了,怎麼小心嘛!
  
  然而素來溫婉和順的性子讓她敢怒不敢言,畢竟他沒有做錯什麼,是自己太沒用了。轉了兩圈就暈得東倒西歪辯不出方向了。
  
  林司曜這次倒是沒有注意她羞怒交加的神色,一心聽著越來越近的車馬□轤聲,欲想攔住它帶自己二人二狼順利進城。
  
  「吁--」馬車伕藉著暮色看到有人攔車,心下瞭然,必定是想搭自己的車進城。這樣的事例太多了。每天不知道有幾起。何況現在夜色也逐漸重起來,再不趕進城,即使近幾年的和平安樂,讓守城的兵士門偷著懶,漸漸不再趕著半夜起來關門落鎖,但是城內不超過五家的客棧可是會客滿的。一看這兩個身著奇服,打扮怪異的年輕男女,就確定肯定不是本地人。
  
  這樣想著,車伕心裡也有了考量。壯著膽子朝蘇水瀲兩人吆喝道:「兩位是不是想搭車啊?成,三十個銅子,老漢我今天就幫你們了。」
  
  林司曜冰眸一閃,正欲上前踢了他奪了他的車,卻被欣喜的蘇水瀲一句話就停頓了身形:「有,三十個銅子是吧?有的有的。我們上去吧,小純小雪快點哦。」
  
  車伕一聽呆楞當場,什麼?還不止兩個人?隨即眼前閃過兩道白光,定睛一看,兩隻通體雪白、背上不知道馱著什麼玩意兒的狗,已赫然落坐在車廂裡。
  
  蘇水瀲拉著林司曜也笑盈盈地登上了馬車車廂,隨即解下依然掛在林司曜背後的包袱,從荷包裡挑出一粒最小的碎銀子,遞給車伕:「大叔,這個夠了吧?」
  
  車伕接過一看,竟然是顆銀裸子,抵得上百枚銅子了,立即喜笑顏開地說道:「夠夠夠,足夠了。諸位坐穩咯,老漢我要出發了。」
  
  林司曜週身散發的寒意更重。倒不是對蘇水瀲給車伕碎銀的舉動,而是為自己出於天性的殺意。
  
  低垂眼瞼,看著自己沾滿血腥難以用下半輩子淨洗的雙手,自己與她,那是雲與泥的區別。這樣想著,林司曜的週身再度溢滿凍澈入骨的寒意。嚇得兩隻狼崽打了幾個冷戰之後乖巧地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再也不敢撲到蘇水瀲懷裡撒嬌打滾。
  
  「你……沒事吧?」蘇水瀲擔心地看著自上車之後就鐵青著臉兀自沉思的林司曜,還以為他跑了一天累過頭了,畢竟這是他傷好之後第一次用力疾馳奔吧,生怕他扯了傷處,沒有多想地伸手覆上他的額頭。
  
  林司曜被她的舉動驚回了神,見她眼裡是滿滿的擔憂,「沒事。」他輕輕拿下她的手,低聲回道,指尖觸碰到的柔嫩令他下意識地斂起了週身四散的殺意與寒氣。怕嚇了她。
  
  兩隻狼崽此時若是懂得讀心術,必定大聲反駁:老大,你嚇倒的是我們啦,主人對你的那什麼殺氣根本免疫好不好。
 
  約摸行了三個小時左右,蘇水瀲感覺到馬車的速度似有放緩。打起車廂的窗簾,好奇地探出頭。
  
  「哇,好美哦。」蘇水瀲發自內心地歎道。比自己繡的「清明上河圖」裡的景致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林司曜聞言暗暗蹙眉,不過是一個偏遠的小城罷了,哪裡值得她如此真心讚歎,難道她原本的家族所處的地理位置連這樣的小城都比不上嗎?
  
  蘇水瀲則兀自沉浸在繁洛城星星火火的萬家燈火中。
  
  這裡雖然沒有蘇州節日街頭的熱鬧與繁華,但是有一種獨特的氣氛,或者說是渾然天成古樸,是了,這裡本來就比民國二十三年的蘇州城落後。但是這裡的落後並不會讓人覺得無法接受。相反,經過三個月的山林生活,蘇水瀲對如今這般熱鬧的街頭更加傾心。
  
  是怕再度陷入渺無人煙的絕境吧。她暗自失笑。
  
  「客倌,這裡就是繁洛城最熱鬧的街頭了,今天可是七月七,街上可熱鬧了,待會還有放荷燈和仙子夜遊,你們是想在這裡下了逛逛呢還是直接拉你們到下榻的客棧去?」車伕「吁」地一聲拉住了馬韁,回頭撩起掛簾,朝蘇水瀲與林司曜熱情地問道。收了對方這麼多打賞,自是要服務到家了。
  
  蘇水瀲聞言轉頭看向林司曜,她對這裡壓根不熟,自是難以決定。
  
  林司曜自是感受到了她投來的無聲詢問,朝車伕果斷地吩咐:「行來客棧。」
  
  「好咧~」車伕得了命令,立即揚起馬鞭,「駕!」馬車再度緩緩地行進在繁洛城的主街上。
  
  蘇水瀲正趴在窗口津津有味地欣賞著街頭叫賣的各式各樣的物品,後知後覺地憶起剛才老闆的介紹,轉回頭不解地問一旁閉目養神的林司曜:「什麼叫七月七?還有放荷燈、仙子夜遊是怎樣的?」
  
  林司曜聞言睜開眼,不期然地對上蘇水瀲亮晶晶的雙眸,眼神暗了暗,兩頰升起不明顯的熱意。
  
  「七夕相會。」林司曜斟酌地說出解釋。「你想去?」他看著一臉興趣的蘇水瀲,脫口而出。
  
  「嗯!」蘇水瀲點點頭,隨即眨了眨眼,期盼地看向林司曜,柔聲問道:「可以嗎?」
  
  林司曜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隨後才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無力反駁她的祈求了。
  
  「太好了。」蘇水瀲開心地綻放出足以令四周景致頓時失色的絕麗笑顏,隨即無意識地拉拉林司曜的衣袖,「謝謝你。」
  
  林司曜注視著她正拉著自己袖擺搖晃的手,再度走神。
  
  「兩間上房。一柱香內,熱水熱飯,兩套男女衣衫。」行來客棧內,面帶笑顏的小二剛將蘇水瀲一行人迎入大堂,就聽林司曜清冷的嗓音下達了一連串的吩咐。
  
  「好咧~客倌請上樓,您的吩咐馬上照辦!阿風,帶這兩位客倌上樓,天字上房兩間。」小二興高采烈地接過蘇水瀲遞上的幾粒銀裸子當住店押金,又聽這兩位住店的客人又要熱水、熱食,又要衣服的,面上喜色大增,這麼一來,自己從中又可以賺到好幾個銅子了。
  
  林司曜不再理會,拉過身後的蘇水瀲往樓上走去。
  
  「呀,兩位客倌,這個……敝店有規矩,這個貓貓狗狗的不得進店,要不,小的幫兩位牽到後院養著?」正欲招呼其他來店投宿客人的小二一轉身見到兩隻通體雪白的大狗背著果籃,煞是有趣,但是店裡的規矩不可破,只得喊住正欲上樓的蘇水瀲與林司曜兩人,點頭哈腰地致歉。
  
  蘇水瀲抿抿唇,心裡也知道要讓兩隻狼崽進房間確實有些困難。為難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按你說的辦。」林司曜丟下一句,就拉著蘇水瀲轉身上樓,臨行前向兩隻狼崽掃去了一眼,兩隻狼崽立即聰明地跟著客棧小二去了後院。嗚嗚嗚,主人啊,我們好可憐哦,好想抱著主人睡覺覺哦,可是這個男人太凶太狠太厲害了,我們打不過他呀。嗚嗚嗚。
  
  「我怎麼聽到小純小雪在叫呢?」蘇水瀲停住腳步,偏著頭傾聽了一會兒,回頭問林司曜:「你有聽到嗎?」
  
  「沒有。」林司曜想也不想地就丟出這句話,「你聽岔了。」隨即,繼續上樓。
  
  這回,再也沒有人打擾他們倆上樓回房間的腳步了。

 011七月七
  
  「呼……」蘇水瀲趴在浴桶木沿,舒服地輕逸出一口氣。
  
  三個月沒有如此痛快地洗過熱水澡了,感覺好幸福哦。
  
  捧了掬溫熱的清水淋過自己柔嫩白皙的雙肩,將近腰的烏髮散開了辮子,浸入清水裡輕輕揉洗。
  
  山林的歲月,溪水雖然不缺,但是畢竟是涼澈的,何況身邊也沒有洗浴用品,洗頭擦身自是簡之又簡。如今重返煙火俗世,蘇水瀲有種恍若隔世的不真實感。似乎從前生在蘇家長在繡閣,是個漫長而真實的夢。如今夢醒了,自己活回了本真--一個不知家在何處的孤女。
  
  蘇水瀲歎了口氣,也罷,既然已經如此,那就盡心努力過吧。相信娘親和大哥也會夢到自己,並且樂於希望自己在另一個時空開心地生活著的吧。
  
   房間門外傳來一陣清脆有力的敲門聲,以及伴隨著一道已然熟悉的清冷嗓音:「吃飯了。」
  
  「哦,哦,馬上就好。」蘇水瀲聞言才回神,發現水都塊涼了,迅速地從浴桶裡起身,伸手撈過搭在椅背上的棉布浴巾,裹住自己的身子,擦拭起滴著水的長髮。
  
  門外的林司曜自是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嘩啦」水聲以及浴桶椅凳碰撞的聲音,可以想見她手忙腳亂的從浴桶裡起身的模樣,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僵,急忙後退了兩步,轉身靠在房間門口過道的欄杆上,欲集中精神注視樓下店堂裡的舉動,然而,心神依然不時地想著房裡那個嬌柔的人兒。
  
  蘇水瀲好不容易穿戴好複雜繁瑣的罩紗羅裙,打開門,就看到林司曜背著她看著樓下。
  
  「我好了。」她柔柔地喚道,眼裡閃著淺淺的笑意,正撞上轉過身來的林司曜,有些短暫的怔忡。
  
  是的,眼前的男子身著一套煙青色衣衫,腰間一圈較衣服顏色深些的同色繫腰束,長髮高高束起,用一個同樣煙青的玉扣挽住了頭頂的髮束。若非他那張千年不變的冰山臉,蘇水瀲幾乎要以為眼前的男子已非此前的林司曜,而是與他容貌相仿、性情迥然、斯文不少的同胞兄弟。
  
  林司曜見狀劍眉一挑,隨之眉頭一蹙,越過她,拉著她進了房間,隨手撈起一塊乾燥的棉布巾,不發一言地幫她擦拭起依然濕漉漉地黏垂在後背的長髮。
  
  蘇水瀲臉上一燙,自己還不是怕他等急了嘛,才將奮力擦得差不多的長髮披在背上就出去了。誰知道,沒一會兒,發尖又開始滴起了水珠,反而勞煩他給自己擦頭髮……
  
  蘇水瀲咬了咬唇,低低說了句:「還是我自己來吧。」
  
  「別動。」林司曜一手輕輕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坐好,另一手運起了內力,盡快地烘乾了她滴水的烏絲。也順帶將她有些黏濕的後背衣衫散去了潮氣。
  
  「謝謝……」蘇水瀲低喃出一句。她當然感受到了後背逐漸溫熱繼而衣衫全數乾燥,回頭眨眨眼,一記「好神奇哦」的眼神令林司曜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
  
  隨即他擱下手裡的擦巾,走出房間,喚小二找了個正在隔壁收拾房間的粗使丫鬟,來給蘇水瀲梳了個少女鍾愛的飛仙髻。
  
  丫鬟靈巧地手三兩下就幫蘇水瀲挽好了頭髮,高高挑起的飛雲髻,肩後披散著餘下的長髮,並留了兩縷髮絲繞過兩耳飄逸地垂在了胸前,風一動,猶如九天仙女垂窕的柔髮。煞是好看。
  
  「小姐真好看!」丫鬟發自內心地讚歎。
  
  眼前的蘇水瀲一身荷綠色的罩紗羅裙襯得她愈加白皙柔嫩,烏黑亮麗的長髮挽成少女飛仙髻,即使上面沒有佩戴什麼步搖、簪釵,也令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蘇水瀲淺淺一笑,這具身體究竟有多好看,她並不是很清楚,雖然身邊有枚銅鏡,也只能模糊地看出個大致輪廓,只知道不醜就是了。
  
  林司曜聞之輕掃了蘇水瀲一眼,確實,很美!不是傾國傾城的外貌,而是優雅婉約的氣質。更顯得不施脂粉、不飾珠玉的她更加溫婉動人。
  
  僵硬地轉身,低低喚了句:「過來吃飯吧,不是還想去看放荷燈嗎?」
  
  蘇水瀲一聽雙眸晶亮,謝過給她挽髮的丫鬟,強忍住想賞她一粒碎銀子的念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著林司曜去他房裡用餐了。實在是用錢的地方太多了。挽髮的人情就先記著吧。
  
  七月七的繁洛城通宵達旦地喜慶。
  
  算算時間,應該已有晚上十時了吧,街頭依然熱鬧非凡。
  
  蘇水瀲跟在林司曜身後,腳邊則跟著兩隻吃飽喝足了愜意散步的狼崽。
  
  話說回來,小二對它們還是非常不錯的。不僅餵了它們一大盆飯,還丟了不少骨頭給它們啃咬。雖說骨頭上附著的肉不多,估計是客人啃剩下的,但是味道著實不錯,醬香醬香的,比它們在山林裡啃的光是鹹味的烤肉味道好多了。唔,下回讓主人也做這樣的醬排骨給我們吃吧。
  
  兩隻狼崽邊悠哉地溜躂,邊想著美味,嘴角垂涎的憨樣讓過路的行人忍俊不禁。
  
  林司曜帶著蘇水瀲來到放荷燈的地方--一個風平浪靜的碧水湖畔,位於繁洛城主街東首,與護城河相銜接。
  
  「哇!好美!」剛走到湖邊的蘇水瀲見了眼前的精緻,禁不住讚歎。
  
  湖面上已經漂滿了大大小小忽明忽暗的荷花燈,遠遠看去,就像是夜空不小心跌落在了湖裡,而星光依然在閃爍。
  
  「小姐,公子,要買荷燈嗎?只要十個銅子一盞。」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手裡拎著一串各式各異的荷燈,有最傳統的蓮花燈,有小巧可愛的玉兔燈,有擬人化的喜鵲燈……看得蘇水瀲一陣歡喜。仰頭對林司曜靦腆一笑:「我們也去放個荷燈好不好?」
  
  林司曜聞之身形一動。她,可是明白相攜放荷燈的寓意?
  
  民間的七月七,可是戀人們的專屬節日。據說單身的男女在這一日放了荷燈,來年就一定能心遂所願覓得意中人。而相攜放荷燈的男女則能夠如願以償得以白頭偕老。
  
  然而對上蘇水瀲那雙純淨無雜的眸子裡閃爍著的灼人渴望,令林司曜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許是她並不清楚這個傳說吧。否則,怎麼可能會邀請自己與她一道去放荷燈呢!
  
  蘇水瀲買了那只可愛的玉兔燈,小心地提著,走在湖邊的青磚道上,抬頭淺笑著問身側的林司曜:「以前你有放過嗎?」
  
  林司曜僵了僵身子,沒有作答。心裡則掠過一絲失望。她是真的不懂這個寓意吧。也好,斷了自己的宵想。
  
  「我們去那裡放吧。」蘇水瀲瞄到不遠處有個相對空閒的位置,開心地對林司曜指了指,隨即,回頭喚了聲」小純小雪,我們去那邊。」同時腳下的也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看著漸漸遠去的玉兔燈,蘇水瀲閉上雙眼,雙手交握胸前,學著以前在蘇宅附近的教堂看到過的洋人做彌撒的樣子,無聲地許了個願。
  
  林司曜定定地看著她,與湖水相映成趣的荷綠色衣衫,嫻靜溫婉的氣質,優雅迷人的動作,在絢麗四射的煙花下,愈加耀眼,甚至讓人無法不矚目。安靜地立在她身後,為她擋去了一些宵小之輩的猥瑣目光。
  
  隨後,林司曜帶著她來到仙子夜遊的街頭。
  
  蘇水瀲好奇地掂著腳尖,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要一睹周邊人人稱讚的仙子夜遊。直至夜遊的仙子們緩緩路過蘇水瀲跟前時,她才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仙子夜遊其實就是她所知道的遊行的高蹺隊伍。只不過這裡踩著高蹺遊行的是七個仙女裝扮的女子。
  
  一個個衣著鮮艷、打扮美艷的年輕女子,在高蹺上風姿綽約地各顯著神通。有吹笛子的,有舞綵帶的,有撒花瓣的……總之,七個仙子衣帶飄飄、及盡妖嬈。
  
  耳邊傳來男男女女的七嘴八舌,蘇水瀲才得知,這些女子其實都是繁洛城每年一次的斗詩會上選出來的當屆才女,能夠有幸選入夜遊仙子名單的女子不光是詩詞歌賦出挑,外貌也要求一等一。漸漸的,每年的七月七,演變成了繁洛城名門閨秀們互相攀比的節日。
  
  當然,為了順應七月七最初的節日特色,這些女子們還有一個額外的厚例,即若是中意了街邊圍觀人群中的某個男子,即可以當場拋下花束,擇日再攜同出遊賞花賞景。這樣的機會可是非常稀罕的,說不定,某男子就此好運地攀上了高枝,與才貌雙全的女子共銜連理了呢。
  
  蘇水瀲一開始還聽得津津有味,直到後來,越來越多的男子朝著路過的仙子們大肆嘶吼,身旁更有不少言辭露骨、笑容萎縮的男子欲要擠過自己以致更加近距離地向仙子們賣好。令她羞煞了臉頰。
  
  正想著後退幾步避讓他人,卻不知被誰踩中了腳,一個踉蹌,幾欲絆倒在地時,被身後的林司曜眼明手快地扶住了。
  
  「小心。」林司曜眉頭一蹙,將她撈到了自己懷裡,護著她欲往外圍走去。兩隻狼崽則早就嫌棄地溜到了外面呼吸著新鮮空氣,

  012一起定居吧!
  
  「哇!拋花了拋花了!」瞬間,人群裡一陣激動。
  
  蘇水瀲忍不住好奇,頓住腳步轉回頭,確實,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仙子手裡拿著一束鮮花,正羞澀地看著自己這個方向。
  
  咦?蘇水瀲疑惑地左顧右盼,不知道誰會這麼好運呢。竟然有幸得到夜遊仙子的親睞。呵呵,她輕揚唇角,等著欣賞仙子扔花束。
  
  不料,身後護著她的林司曜摟緊她的腰,順勢一揮,將周圍擠擠攘攘的人群硬生生地隔開了一個缺口,擁著蘇水瀲幾下縱躍,就飄出了幾丈遠。
  
  「呀!」蘇水瀲下意識地雙手環過他的腰,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他。正欲發問,卻聽得身後傳來幾聲焦急的呼喊:「公子!公子!」蘇水瀲回頭一看,正是那名捧著花束待要拋的仙子。啊,她恍然大悟,原來她中意的竟然是……身邊的他!
  
  蘇水瀲偷偷掃了眼寒意陡增的林司曜,怪了,人家那是巴巴地湊上前,他倒好,竟然遠遠地向後逃,甚至還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強烈的生人勿近的氣息,似是冒犯了他的領地一般。
  
  待林司曜放下她時,已經在一個與夜遊的仙子們隔上了好幾條街之外的清閒坊肆了,安靜的連逐漸遠去的連鑼鼓聲也能似有若無的聽到。
  
  「這是哪裡?」蘇水瀲看著周圍幾個零星的小攤,不解地問道。
  
  「坊肆。」林司曜一語簡答。
  
  「做什麼的?」蘇水瀲早就習慣了他惜字如金的答話方式,也不介意,逕自問道。
  
  林司曜沒有回答,而是拉過她,走向一個門庭冷落的攤販前,從諸多的玉器中挑了幾件樣式新穎別緻的簪子、耳墜、腰墜、手環,塞到蘇水瀲手裡,同時從懷裡摸出一枚碧玉阪指,拋給了正昏昏欲睡的店主。
  
  「送我的?」蘇水瀲拿著這幾枚首飾含笑問道。
  
  林司曜避開她笑意盈盈的目光,臉上升起幾絲不仔細看就不易察覺的紅暈。
  
  「其實,我有首飾啦。你無需拿自己的玉阪指換這些。」蘇水瀲低首輕聲解釋道。只是因為包袱裡那幾件首飾實在太過晃眼,所以她並不想拿出來佩戴罷了。
  
  林司曜沒有開口,轉身越過她,丟下一句:「回去了」,就率先往宿夜的「行來客棧」方向走去。
  
  蘇水瀲無力地抿抿嘴,他,這是什麼意思嘛。難道不知道首飾是不可以隨便拿來贈送的嗎?特別是對像還是待字閨中的女子。頓頓腳,跟上他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地在月入中天的晚上,遊走在人群逐漸散去的街頭。
  
  回到客棧門口時,蘇水瀲才想起那兩隻頑皮的狼崽,「遭了,小純小雪跟丟了。」她急急返身,欲要往回找。
  
  「它們已經回來了。」林司曜拉住她的手臂,指指她身後。蘇水瀲回頭一看,果然,客棧大門的角落,兩隻狼崽早就擁在一起呼呼大睡了。
  
  次日早晨,蘇水瀲似是被一個柔軟溫暖的不明物體吵醒的。睜眼一看,兩隻狼崽正一左一右地趴在自己身上,眨巴著黑亮的眼睛祈盼地盯著自己。
  
  「小純小雪……」蘇水瀲親暱地揉揉兩隻狼崽的毛髮,輕笑著喚道。
  
  「對了,你們不是不能進房間的嗎?怎麼進來的?」蘇水瀲想到這個問題,疑惑地問。兩隻狼崽似是聽懂了她的問話,咬著她的衣擺,硬是將她拉下床,來到大開著的窗戶跟前。
  
  「你們,是從這裡跳進來的?」蘇水瀲輕蹙著眉,指了指窗外,邊問邊從窗口探出了頭,窗外並沒有可以借力的大樹之類的呀。難不成,它們是從地面直接躍上來的?
  
  蘇水瀲想著這個不可能的可能,輕歎了口氣。這兩隻狼崽今後不知會長成何樣,若是真像它們父母那般威猛強大,自己怎麼瞞得過周邊諸多的眼睛?若是被旁人知曉它們其實並非狗而是狼,結局肯定不堪設想。至少在如此繁盛多人的城裡,它們是無法立足的。
  
 在客棧的大堂享用了一頓簡單卻營養的早餐--小米粥配蔥卷之後,蘇水瀲和林司曜帶著兩隻狼崽再度漫步在清新閒散的街頭,漸漸的,兩人兩狼再一次來到湖邊。
  
  看著碧綠幽靜的湖面,蘇水瀲的心頭再度冒出縈繞心頭一早上的堪稱大膽的念頭,只是,她掃了眼身邊挺俊而立的男子,不知他會否接受。
  
  「你……今後可有什麼打算?」她偏過頭看向他,試圖看出他臉上有無掛著答案。可惜,依然是面無表情的冷若冰霜。
  
  林司曜聞言稍頓了頓身形,隨之低垂著眼瞼,淡淡地回道:「沒有。」
  
  蘇水瀲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隨即轉過頭盯著湖面的漣漪不知道怎麼啟口,雖說他的答案值得自己冒險一試,只是,他會同意麼?
  
  「怎麼?」林司曜見狀,索性拉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朝兩隻狼崽掃了一眼,兩隻狼崽就只好乖乖地分別蹲在兩人的一左一右,當起了盡職的守護犬。
  
  蘇水瀲斟酌了下肚裡的話裡,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林司曜,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你震驚,但都是經過認真思考的,你,想不想聽?」
  
  林司曜劍眉一挑,有些訝然於她的嚴肅。從第一眼見她至今,似乎都是輕柔溫婉的,從不曾在她的臉上有過如此嚴肅的時候。
  
  究竟有什麼事讓她如此難以啟齒?是想與自己分道揚鑣嗎?林司曜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是了,哪個閨閣女子願意與自己這樣的殺神有所牽扯?
  
  「我們……我是說我和你,在一起居住可好?」蘇水瀲迅速地丟出這麼一句幾乎耗盡她全身勇氣的話後,就低下頭看著自己繡花鞋的鞋面,死死不肯再抬頭看他。
  
  林司曜聽完有些許恍神,幾乎不敢置信,她,剛才說得可是真的?!願意與自己一起居住?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低頭看著這個說完就當鴕鳥的小女人,林司曜眼裡閃過一抹不易捕捉的笑意,真是難為她了,讓她一介嫻靜娉婷的女子說出這番驚世駭俗的話來。
  
  「好。」林司曜簡潔地答道。不仔細聽,確實聽不出語調裡的輕快喜意。
  
  「……」蘇水瀲得到想要的答案,驚喜地猛地抬起頭,「你……你答應了?」她羞紅著臉再次確認。
  
  林司曜點點頭。週身的寒意全數斂去,冷浚的臉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你,不問我原因麼?」蘇水瀲見他是真的同意了自己的提議,心下鬆了口氣,語氣也輕鬆了不少。
  
  「不需要。」林司曜搖搖頭。能與她相伴而居,這樣的結果就夠了。至於箇中原因,真的不需要。
  
  蘇水瀲淺淺一笑:「謝謝你。」自己一人想在這樣的世界獨自居住,何其艱難。不說買房、買田需要有個男子出面才好交涉,單論有了宅子田產之後長久的獨居,也是極度惹人耳目的吧。
  
  蘇水瀲自是知道自古皆有」寡婦門前是非多」的論調,更何況自己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家呢。就算身邊有兩隻狼崽忠心守護,終究不是辦法。再者,等小純小雪再大些,難保不被有心人利用,藉著城裡、村裡不得養狼的借口,驅逐它們,從而對自己施加壓力。所以,若是林司曜沒有其他打算,與他一起居住是最好的辦法不是?
  
  「這裡是我們的全部家當了哦,你看夠我們買一處宅子了吧?」蘇水瀲捧出荷包裡五綻銀元,巴巴地望著林司曜。
  
  林司曜掃了她一眼,無力地暗歎了口氣,她怎麼就不懂得藏私呢?之前的玉心仙髓如是,如今的銀子又是。倘若自己是個有心眼的,說不定就此奪了她的銀子逃之夭夭,她也是一點辦法也沒的。
  
  不過,林司曜似有若無的微彎了彎嘴角,她說了「我們」,「我們的家當」、「我們的宅子」,她已經把自己視為與她享有同一個家的人了。這就夠了,至於有可能因她的不藏私而帶來的安危,統統由他來解決。
  
 「我先去打探一下。」林司曜讓蘇水瀲收好銀子,起身往門口走去。
  
「銀子不帶去嗎?」蘇水瀲不解地問道。就算只是打探,說不定也需要用到錢吧。
  
 「不用。」林司曜腳下頓了頓,隨即忍不住出口加了一句:「別輕易拿出銀子。」
  
  「這不給你看嘛!不知道有多少的話,怎麼去買宅子嘛。」蘇水瀲聞之撇撇嘴,小聲咕噥了一句。
  
  林司曜自是沒有漏聽她似是抱怨的話,眼裡閃過微不可見的笑意,隨即,足下運起輕功,迅速掠出了客棧,遊走在街頭小巷,目光掠過之處,但凡貼有「宅院出售」的告示,均被一目十行地記在了心裡。

  013知道你是殺手
  
  「這麼說,城裡沒有適合我們居住的宅院咯?」蘇水瀲聽了林司曜簡之又簡的匯報後,眉頭輕蹙:沒想到繁洛城裡的房價真不低呢。
  
  也是,這裡雖說地處偏遠,但從林司曜的話裡,可以聽出繁洛城可是銜接了大惠國西部的兩大要塞之地呢。東來西往的商販走卒一多,城裡自是日漸繁盛,在此落戶定居的移民也多了起來,繼而拉動了整個繁洛城的地產房價。
  
  「我記得來的路上,有路過一個小村落是不是?」蘇水瀲憶起馬車上看到的精緻,雖說當時夜幕降臨,看得不是那麼真切,但是,那是一個聚集著數十戶農家的村落是肯定不會錯的。
  
  定居城裡雖然方便生活,可是就算湊足了錢足夠自己買下一個宅院,但是沒有營生不懂生計也肯定維持不了多久。蘇水瀲可不敢保證單憑自己的刺繡就能橫行繁洛城。而林司曜,她可沒有忘記當初那個持劍的黑衣人所說的話,林司曜是個殺手。而她,總不至於希冀一個殺手去靠殺人賺銀兩吧。倒是在依田傍井的村落裡,買個小院子,買塊小田產,就算沒有其他營生,也不至於淪落到挨餓受凍的地步吧。更何況,兩隻狼崽養在村落裡也不怎麼會受人矚目吧。
  
  這樣想著,蘇水瀲更加確定了要去繁洛城附近的村落裡定居的念頭。
  
  林司曜聞之點點頭,「繁花鎮,距這裡十里路。」
  
  「十里?」暫且不去管自己有沒有這個體力,單論自己的腳程,恐怕也得走上大半日吧。
  
  「我會帶著你。」林司曜似是讀懂了蘇水瀲的滿腹糾結,加了一句。讓蘇水瀲愈加哭笑不得。自己又不是殘廢,需要他動不動帶著自己奔來奔去的嗎?
  
  次日,天剛濛濛亮,蘇水瀲兩人就下了樓,問小二包了幾個肉包花卷之類的吃食,準備帶在路上吃。既然考慮好了要買宅子定居,還是趁早去繁花鎮打探下有無合適的想要出售的閒置宅院吧。
  
  兩隻狼崽依然緊隨其後,乖乖地背著尚餘下半籃的果子和籐網虎皮。
  
  說起那籃子野果,給兩隻狼崽餵飯的小二哥,在兩隻狼崽不怒自危的眼神下嚇得不敢擅自取用,碰到蘇水瀲一行人要出門,就腆著臉想討兩個嘗嘗,這個年頭街頭叫賣的果子可是不便宜的。繁洛城距山林又遠,幾乎沒有野果子可以隨便採來吃。故而,難得見到有如此新鮮的野果子,年紀不過十六七的小二哥嘴饞了。
  
  蘇水瀲二話不說就客氣地倒了半籃子給他,順便要他留一部分給那個天天給她梳頭挽髮的靈巧丫鬟。
  
  小二哥對著蘇水瀲的娉婷的背影好一陣出神。嘖嘖,這年頭,漂亮有氣質的女子不少,像她這麼禮貌客氣的倒是不多見。想繁洛城裡哪家漂亮的女子不趁著年輕傲驕一把的。這麼溫柔似水的姑娘若是給自己做了媳婦,他老娘不笑開懷才怪。
  
  不過,小二哥轉念想到陪在蘇水瀲身邊、寸步不離身的冰山似男子,不禁有些嚇抖抖,嘖嘖,真是一朵鮮花插在……額……龍糞上吧。男子長得是比自己英俊挺拔些啦,可是那又怎麼樣,還不照樣沒追到人家姑娘嘛。一看姑娘梳著飛仙髻就知道了。小二哥撇撇嘴。轉身回店裡啃果子去了。
 
  蘇水瀲再度見識到了林司曜那堪稱絕美的輕功步法,不禁有些艷羨。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學會,她也好想學他這樣,腳尖略略點地,隨即一拔沖天,轉眼就飄出去好幾丈。但凡枝條、樹葉,都能成為他的借力。
  
  不過,想歸想,蘇水瀲也知道這個可能性幾乎沒有。據聞,這種輕功也好,武功也罷,都是要從小娃娃時打小練起的。倘若過了一定年紀,待骨齡成熟定型,那就練不成了。唔,以後自己若是有了小寶寶,倒是可以培養他成為一介俠士呢。
  
  呀!自己這是在想什麼呀!蘇水瀲暗呼一聲,捧住自己驟然發燙的雙頰,使勁搖了搖頭,壓下剛才那個莫名其妙升起的念頭,真是太瘋狂了!
  
  林司曜疑惑地掃了她一眼,心下知道她必定又在走神了。
  
  在天色尚早豪無人氣的官道上,疾馳了沒一會兒,林司曜就帶著蘇水瀲來到了繁花鎮的入口。將她輕輕放在鎮口那株約摸已有數十年的桃樹下方的大石頭上,沒一會兒,兩隻狼崽也「呼哧」「呼哧」地趕到了。
  
  林司曜挑了挑眉,兩隻狼崽的速度已然提升不少。日後,用來看家護院什麼的,倒是不錯的選擇。
  
  兩隻狼崽除了感覺脊背有些涼意,並不知道林司曜的心思。逕自歡快地跑到蘇水瀲身邊,圍著她搖頭擺尾地討肉包子吃。
  
  「給。」蘇水瀲遞了個肉包給林司曜,隨即,自己挑了個素花卷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嚥下最後一小口花卷,見林司曜已經三兩下解決了他的早餐,正背手而立在入口附近的田野邊,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對這一帶很熟嗎?」蘇水瀲輕輕來到他身側,深深吸了口氣,夏日清晨滿田的稻香,令人不由地心曠神怡。
  
  林司曜聞言微微動了動身形,心底湧起一股苦澀。從數十年前孤身飄零的少年,至兩年前儕身風瑤閣排名第一的金牌殺手,數十年間接在手裡的任務不知有多少,死在自己手裡的冤魂又何其多,不說這銜接東西要塞、居戶繁雜的繁洛城,就是那人煙稀少的漠北、幾難生存的海南,自己又何嘗去的少了。
  
  「不想說就別說,我就隨口問問啦,沒有別的意思。」蘇水瀲不是沒有察覺林司曜僵硬的表情,想到他以前的身份,知道他心裡必定有著難言的苦衷,立即淺笑著收回了自己的問題。
  
  林司曜自然聽出了她話裡的寬容,轉過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光潔明亮的前額思忖了片刻,低低開口:「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麼的?」
  
  蘇水瀲愣了愣,雖然不明白他為何這麼問,還是依言點了點頭。當時應該沒有聽岔吧。
  
  這下子換作林司曜愣神了。他一直以為她並不知曉自己從前的身份,畢竟,殺手這個行當,沒人不怕吧。可是,她居然點頭,這意味著什麼?她竟然能接受自己--這個兩手沾滿血腥的地獄使者嗎?
  
  「不怕嗎?」林司曜似是喟歎地問出盤旋心底良久的話,眼神掃向她白皙無汗的小臉。以為會看到她瑟瑟的懼意。
  
  蘇水瀲聞言只是一愣,怕嗎?是哦,聽說殺手該是冷漠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可是,她抬眼看了看身側依然面無表情的冷浚冰臉,卻因微微握拳的雙手姿勢透露出此時的他也有著不安。是了,不管以前的他是怎樣的,至少與自己相處期間,他都不曾讓自己產生過哪怕一絲的駭怕與不安。相反,有他在,她竟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與和靜。也因此,她不自覺地就遺忘了他曾經可能是的身份。
  
  於是,蘇水瀲搖搖頭,「你沒有傷害我不是嗎?」她抬起頭閃著亮晶晶的黑葡萄般的雙眸看著他。斟酌了一番後,蘇水瀲大著膽子持著蘇州特色的軟語向林司曜建議道:「那個,林司曜,若是我們在繁花鎮落了腳,你……你可不能再重操舊業哦。」她可不希望村裡的農戶們用異樣又驚懼的目光看他。她寧可希望他從此就是一個平凡而安樂的農夫。
  
  「好。」林司曜沒有絲毫停頓地點頭應允。原本就沒有重返風瑤閣的打算。也厭倦了曾經一度四處奔走,刀口上舐血的日子。若是,若是她願意,他希望下半輩子就這麼待在她身邊,陪她在這安靜的小鎮過清靜的日子,只是,這會不會只是他的奢求?
  
  「那我們走吧。」蘇水瀲拉了拉他的袖擺,指指東邊絢麗奪目的日出:「想必村裡的人們也都起來了吧?希望我們好運。」
  
  「嗯。」林司曜緊隨她身側,往繁花鎮中心走去。兩隻狼崽也嬉戲夠了,一左一右跟著蘇水瀲,搖頭晃腦地視察起自己今後很有可能跟著主人定居下來的小鎮。

014繁花鎮彪悍的農婦
  
  繁花鎮,名裡有鎮,卻算不上一個鎮,而只是一個方圓不過數百里的小村落。因繁洛城下沒有設鎮,故所有的獨立村落都被人們習慣性地喚做了鎮。至於取名繁花,得追溯到幾十年前,最初落居這裡的農戶,在滿村種上了桃樹,陽春三月,十里花開,遠遠望去,整個村團花緊簇,異常美麗,故由此命名為繁花鎮。
  
  繁花鎮現落戶著二十八個異姓農家,雖說不多,但比起相鄰的青田鎮和洛水鎮裡廖廖十來戶農家,繁花鎮也算得上熱鬧了。
  
  「沒想到,這裡的景致這麼好!」蘇水瀲欣賞著兩米來寬的村道兩側一株挨著一株的蜜桃樹,以及鎮中心的大池塘四周倒掛著的垂柳,忍不住讚歎。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一名肩上扛著犁耙正準備下地去的老農路過池塘邊,聽到蘇水瀲的讚歎,微笑著插話。
  
  「是呀,老伯這是下地去嗎?」蘇水瀲也笑著與他打了個招呼。
  
  「是啊,趁早上還涼快些,下地去走走,等太陽一上頭可就太熱咯。」老農笑著朝蘇水瀲和林司曜兩人點了點頭,繼續往村西的田里走去。
  
  「對了,老伯,你可知道這村裡有沒有想要出售的宅子?」蘇水瀲憶起來這裡的目的,淺笑著向老農打聽。以林司曜的打探方式,她可以保證他們兩人兩狼壓根無法在這裡落足。算了,還是自己來吧。
  
  「姑娘想買房?」老農訝然地看看兩人。男的吧,木訥是木訥了些,但是比起繁花鎮裡的小伙子們,那可是俊朗的沒話說。女的更是貌美如花,款款裊裊。且憑這兩人的氣質,也不像是需要落戶窮鄉僻壤的繁花鎮的人哪。
  
  「不瞞老伯,我們確實有這個打算。」蘇水瀲笑盈盈地答道。
  
  「嗯,不好說。」老農思忖了片刻,隨即搖搖頭,雖說確實有聽自家婆娘提過,東頭老花家,似乎要舉家遷往城裡,但現在人家還住著呢,究竟搬不搬就很難說了。再者,花家在繁花鎮,是出了名的斤斤計較,若是自己帶了他們倆前去,搞不好會被花家的老太婆給當場轟出來。
  
  「老伯,我們是誠心想在這裡落戶,若老伯真有聽說哪家想轉讓房子的,能否行個方便,給我們指指方向,我們自己找去問問,可好?」蘇水瀲一聽老農的語氣,似是知道有這麼一戶可能想賣房,急忙商量著打探。
  
  「不是老漢我不肯說,那家子……唉,要不這樣,你們倆先到我家去坐坐,我讓家裡那婆娘去探探那家子的口氣,姑娘覺得如何?」老農見這兩人似是真的很想在繁花鎮落足,當下也起了幫助之心,想著何不讓自家婆娘先去花家探探口風,若是有戲再讓他們自己去談。
  
  「好,當然好,只是要麻煩老伯了。」蘇水瀲一聽,自是同意,歉意地向老漢行了個禮,就拉著林司曜跟在老農身後去了他家。
  
  老農的家在繁花鎮的西北角,一座不大的院子,泥砌的院牆不過一人多高,隨便一掂腳就能瞧見院子裡的景致。三間正房,左右兩邊各有一間耳房,估計是廚房、雜物間之類的。院子一角搭著雞捨、鴨棚,另一角是一株高大的柿子樹。屋後圍著一圈矮矮的籬笆牆,牆裡種著一片碧油油的菜地。長勢看著很喜人。
  
  「老伯,你家打理的真乾淨。」跟著老農進了院子,蘇水瀲瞧著院內雜而不亂、乾淨齊整的擺設,笑著對老農說道。
  
  「哈哈,這話要是讓我婆娘聽到了,肯定很高興。這些都是她伺弄的。」老農憨笑著搔搔頭皮。
  
  「說什麼呢?瘋言瘋語的。不是剛下地去嗎?怎的這麼快就回來了?」隨著一串爽朗的聲音,左廂房的門簾被打起,出來一個五十出頭的農婦,一見自家老頭子身後還跟著一對氣質不俗的年輕男女,女的看起來,似乎還沒自個兒閨女年紀大。
  
  「喲,這是誰家的閨女啊,真真比天仙還漂亮呢!嘖嘖!」農婦拉過蘇水瀲,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番,眉開眼笑、讚賞不絕。
  
  蘇水瀲被她讚的委實不好意思,兩頰各升起一道紅暈。
  
  「行了,趕緊的,給兩位客人倒杯水出來,沒見人家姑娘都被你說得臉都紅了。」老農嘮叨自己婆娘了幾句,招呼著蘇水瀲兩人往堂屋裡的坑上坐。
  
  「謝謝。」蘇水瀲接過農婦倒來的白開水,道了謝之後抿了一小口,正要抬頭,卻見農婦還盯著自己笑瞇瞇的打量。瞬間,再度紅了耳根。
  
  「嘖嘖,老頭子,你瞧瞧這姑娘長的多好!水靈水靈的!對了,姑娘,你今年有幾歲了?」農婦再度向老農讚了幾句,隨後擠走了老農,自己挨著蘇水瀲坐下,拉過她的手,擱在自己腿上,輕輕拍了拍,心裡有了打算。
  
  「……」蘇水瀲聞言不解地看了看農婦,不明白她怎麼會扯到自己的年紀上去,只是,自己還真不確定這具身體幾歲了呢。13?14?抑或是15?
  
  蘇水瀲暗暗搖了搖頭,算了,就瞎編一個吧。
  
  「15。」往大了說總沒壞處吧。蘇水瀲這樣想著,報了個自己瞎猜的年歲。
  
  「正好哇!哈哈!」農婦一聽,樂得拍拍大腿,回頭朝老農說道:「老頭子,你說咱家二娃子配她合適不?」
  
  蘇水瀲一聽,暗道一聲:完蛋!這農婦看著是個利落能幹的,怎的如此不靠譜啊。竟然想把自己許給她二娃子?哦,老天,自己該不會是入了狼窩了吧?
  
  這樣想著,身子稍稍往另一邊端坐著的林司曜處靠了靠,轉頭看他,正撞上林司曜同時轉來的目光。看著他略有些寒意的眼神,蘇水瀲反而安心地擱下了瞬間懸起的心。是呀,還有他在呢,自己真是多慮了。
  
  而另一廂,老農聽了自家婆娘的提議,被茶嗆得大咳了好幾聲,方才停下來。
  
  「怎麼?你覺得不合適?哪能呀?我瞧著真不錯。白白淨淨的,樣貌也好,以後生的娃子肯定不會丑。最主要的是,年齡也很匹配啊。二娃子18,這姑娘15,三歲的差距,剛剛好啊。哈哈。」農婦見自己老頭子不答話,還道是他嫌棄人家姑娘,兀自細數著蘇水瀲的好。
  
  聽得蘇水瀲一陣尷尬,哭笑不得地正欲開口解釋,老農總算是緩過了氣,適時地喝止了自己婆娘的瞎牽線。再不阻止她的胡鬧,身邊這位公子都快發怒了,週身的寒意已是蓄勢待發。老農雖說沒有文化,但是眼介力還是不差的。
  
  「你別一頭熱地瞎前線。先問問人家姑娘願不願意才是真的。」老農朝自己婆娘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注意注意姑娘身邊還有個護花使者呢。
  
  「喲,也怪我糊塗了,一見著你啊,其他心思都沒了。這位公子是?」農婦這才回過神,發現了自始至終被她當成門柱的林司曜。忙尷尬地乾笑了幾聲。
  
  「大娘,我叫蘇水瀲,他是林司曜。我們今天來,是想問問,繁花鎮可有哪家想要轉讓宅子的?」蘇水瀲一見農婦總算停了叨絮,立即接了話,將話題拉回了正事。
  
  「你們……想在我們鎮落戶?」老農聞言愣了愣,還道他們是來這裡投親的呢。沒想到是想在這裡直接買房落戶了。也好呀,落了戶,自家二娃子的親事落實起來也更方便,而這位公子嘛,對呀,自家閨女過了年也滿16了,該是說親的年紀了。
  
  這樣想著,農婦的心思轉到了林司曜身上。對蘇水瀲的問題則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林公子是吧?不知林公子家裡可有婚約在身?」農婦斟酌了一番,還是先問清楚這個情況再說。畢竟,看上去年齡似是有二十開外了,說不準家裡已經給他定婚了。
  
  此言一出,蘇水瀲和老農都為之一震,而林司曜則臉色更加難看。
  
  「你這婆娘,今個兒怎麼淨挑這種事說了?你臉子臊也不臊?」老農漲紅著臉,大著嗓子呵斥起自家婆娘來。
  
  「這有啥好臊的。男未婚女未嫁的,給自家娃子閨女挑對象怎麼了?就你這樣子做爹的,娃子一輩子都討不著媳婦!」農婦見自家老頭子當著兩個外人的面臊起自己,也急得乍乍呼呼起來。
  
  蘇水瀲抬頭偷偷掃了眼身邊的男子,見他寒冰似的臉崩得緊緊的,似是已經到了欲要爆發的邊緣,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袖擺,見林司曜轉過頭來,對他璨然一笑,同時用嘴型說了句:「走吧。」
  
  蘇水瀲拉著林司曜從炕上起身,向仍舊喋喋不休的農婦和低頭不語老農淺笑著彎腰致謝:「老伯,大娘,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今天我們真的是為著尋宅而來的,若是兩位真的知曉哪戶人家有這方面的意向,麻煩給我們指個方向可好?」
  
  「咦?」農婦這才聽明白了他們這是真的要買宅子落戶呢,看看眼前溫婷嫻靜、輕揚著笑顏的蘇水瀲,再看看一旁從頭到尾不發一言卻穩穩護在蘇水瀲身側的林司曜,再粗枝大葉、直直腦筋如農婦這般也著實看出了那麼些膩味兒。
  015太衝動了
  
  「你們……你說你們倆買房?那個啥,是我想的那個意思不?」農婦說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真是的,不就是剛才見了天仙般的人兒,一心想著拉給自己的二娃子做媳婦,頭腦一熱,擺了個大烏龍罷了,有啥好臊的。
  
  「……」蘇水瀲不解地看著農婦,啥叫是她想的那意思?她有說什麼意思了?
  
  「哎呀,就是那個啥,我看姑娘還是閨女的髮髻,想必是還沒成親的,可是聽姑娘說要與這位公子一起買房落戶,那個,那個啥,你們這是打算在我們繁花鎮成親嗎?」
  
 「那個……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蘇水瀲低著頭,垮著肩,低低地向林司曜道歉。
  
  如今,勞家靜寂的院子裡,就剩下她與林司曜兩人。
  
  勞家的當家勞有坤趁著日頭還沒上正頭,扛著犁耙依然下地去了。勞家婆娘則帶著任務去繁花鎮最東頭的花家探口風去了。
  
  此前,蘇水瀲面對勞嬸喋喋不休的「成親」理論,不知怎的,就頭腦一熱,點頭稱是了。
  
  自此,勞家兩位長輩的嘴是被她直白的言論成功地封住了,可是,蘇水瀲偷眼瞧了瞧林司曜的臉,面無表情的俊容,似是瞧不出他是否有在生氣的徵兆。
  
  林司曜確實沒有氣惱。相反,他的心底竟然陡然升起一絲竊喜。
  
  是的,竊喜。當他聽到蘇水瀲羞紅著兩頰靦腆卻錚錚地對勞嬸說「是」,「想落了戶成親」時,他內心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然而,沒隔多久,她又低著頭對自己說抱歉。
  
  抱歉嗎?林司曜低垂著眼瞼,手裡捏著茶盞擺弄著,令蘇水瀲絲毫辯不出他是什麼情緒。
  
  蘇水瀲輕蹙著眉,暗暗懊惱自己的衝動。就算是被勞嬸繼續拉著嘮叨不斷又怎麼了,就算是兩人沒有婚約就合居要被村民瞧不起怎麼了,自己不顧林司曜的心思,脫口而出「兩人有婚約」的謊言,真真是太衝動、太不經大腦了。
  
  林司曜暗歎了口氣,抬眼對逕自埋頭懊悔自責的蘇水瀲說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高興都來不及。他在心底埋下了後面半句話。
  
  「真的?」蘇水瀲聞言,驚喜地抬頭,微微泛紅的雙眸,寫滿她剛才糾結的心境。
  
  林司曜心底劃過一絲名為心疼的情緒,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好不容易找回自己清冷的語調:「你這樣做沒有錯。」
  
  畢竟,一名梳著飛仙髻的閨閣女子,與一名豪無身家背景的適婚男子,獨居於同一個屋簷下,若說沒有半點瓜葛,誰會相信。還平白地被人說三道四了去,今後要想在這裡安靜地生存何其艱難。倒不如順著這些人的思路,編造個兩人因著成親所以想要在繁花鎮落戶的借口,從此杜絕那些個三姑六婆的八卦口舌。由此看來,她,蘇水瀲,處理的很好。
  
  林司曜想及此,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笑意,隨即藉著喝茶的姿勢迅速斂了去。
  
  而蘇水瀲則因他說的「不怪她」,也徹底放下了懊惱自責的情緒,學著他悠悠地品起這裡特有的野生山莓茶,同時,眼波輕轉,參觀起勞家的堂屋來。
  
  勞家在繁花鎮還算得上殷實。
  
  一座整頓的異常齊整的院子,一家五口共有的三畝方田。勞家大兒今年已經二十有八了,在村西口開了間鐵匠鋪,平日裡接點附近幾個鎮的鐵器活營生。五年前娶了青田鎮方家的大女兒,卻到如今都還沒有延下子嗣。
  
  勞家兩個老的,雖然嘴上沒好當著大媳婦的面明說,私底下,特別是盼孫心切的勞嬸,則早就慫恿著大兒子辦和離、娶繼妻的打算了。只是,老大是個敦厚的,與媳婦感情也不錯,自是沒有應允。而大兒媳方氏知道兩老的打算後,竟然一賭氣,從勞家搬了出去,住到了鐵匠鋪。勞家大兒竟然也陪著她不回勞家住了。
  
  為此,勞家兩個老的,氣得好幾天沒有出門。好不容易緩過了氣想要出門,卻碰上親家公帶著兩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上門來討說法了。最後,還是勞家兩個老的率先低的頭。不低頭不行啊,面子值多少錢啊,搞不好連小命都丟了。
  
  只是,從此以後,勞家婆娘,對繁花鎮以及繁花鎮附近的村落裡的姑娘家,那是一點想法都沒有了,二娃子今年都十八了,早就適合說親了,可是卻遲遲沒有應下媒婆的遊說,無非是怕再娶來個方氏,平白惹上一身腥。
  
  所以,今個兒,勞家婆娘一見跟在自家老頭子身後的白嫩溫婉的蘇水瀲,眼睛「唰」的晶亮了起來,一看蘇水瀲就不是繁洛城本地的,而且長得也俊,舉手投足絲毫沒有嬌氣,看著俏生生的臀部,應該也是個會生養的。於是,勞嬸就這樣眼裡心裡滿滿都是蘇水瀲了,也因此搞出了個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大烏龍。
  
  …………
  
  直到從花家探聽回來的路上,勞嬸還在惋惜。
  
  還以為自家二娃子總算是可以找到個好的了,沒想到卻是個名花有主的。
  
  想那姑娘身邊的男子,俊是俊了點,可怎麼看怎麼不像是個會下地的。唉,想要在繁花鎮落戶,找這麼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男人做夫婿,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啊。想那個姑娘瞧著是個聰明伶俐的,怎的也這麼犯渾呢?長得好看又不能當飯吃。可憐咱家二娃子,到嘴的美麗天鵝就這麼飛了。看來,改天還是找那楊媒婆去排個隊吧,總不能真的拖到二十歲還沒娶上媳婦吧。那樣的話,丟臉的還不是自家。
  
  勞嬸這樣想著,就跨進了自家院門。
  
  「姑娘,公子,可等急了吧?」勞嬸一路小跑著進了堂屋,喜笑顏開地朝蘇水瀲和林司曜說道:「有戲!有戲!」
  
  不等她自己動手,蘇水瀲早就給她倒了滿滿一杯溫茶,遞到她手裡,笑盈盈地說道:「不急的,勞嬸,先喝口水潤潤喉,緩緩氣再說。」
  
  勞嬸一口飲盡杯盞裡的水,才舒緩了不少。坐在蘇水瀲身旁,仔細說起花家的情況來。

016花家
  
  花家在繁花鎮的歷史足以稱得上長遠,花家最近兩代大媳婦兒在繁花鎮也是數一數二的精明能幹。可以說,只要是花家婆娘和花家媳婦看得上的,那鐵定都是好的。包括花家如今居住著的一畝宅基地以及二畝肥沃的良田。
  
  花家原來的老宅子在繁花鎮的西北角,一個僅有兩間正房一間耳房的小院落。當時,花家老太爺花響銀當家,膝下二個兒子,二個女兒,花響銀的婆娘早在生小兒子花康的時候難產死了。花響銀又是當爹又是當媽的,靠著他嫻熟的木工活,將幾個蘿蔔仔拉扯大,手裡也攢下了不少錢,打算給兩個兒子討媳婦用。
  
  兩個閨女年齡只差2歲,在大閨女15,小閨女13歲那年就早早地出嫁了,同時嫁給了洛水鎮一對雙胞胎兄弟,如今倒也過得殷實美滿。
  
  話說花響銀替自己大兒子訂了門親,是洛水鎮同樣做木工活的劉老三的閨女劉氏。只是這劉氏過門沒多久,就嫌屋子太窄,趁著懷上了身子,藉著由頭對自家漢子吹枕頭風,要求擴院搬出去住。
  
  起初,花響銀還是不樂意的,老二還沒成家呢,分什麼家!說出去徒惹人家笑話,還道是自己一個老漢容不下人家媳婦兒呢。然而,劉氏死活不依,執意要找地擴建去。花響銀素來實誠,也不與婦人一般計較,只好大腿一拍,成,補你們夫妻倆一兩銀子,隨便你們出去置地安家去。
  
  劉氏是個精明的,拿著這一兩銀子,愣是拿下了繁花鎮東頭一處視角最好的一畝閒地做了他們新宅的宅基地,還好說歹說地將花家原來的一畝旱地換了東頭偏南的二畝水田。
  
  繁花鎮裡管戶籍宅地的孫有茂,從此就對花家婆娘留了心眼。凡是她來自己處打探地塊的事體,他就先裝聾作啞地當作不知情,回頭等她走了,再仔細研究,等整明白搞透徹了,這花家婆娘又找上門了,他心中也有數了,絕對不會再像多年前,她第一次問自己買宅基地時那樣被她繞來繞去地繞進了她的圈套。
  
  孫有茂被花家婆娘整得幾乎活脫脫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典故。
  
  再說劉氏與花家大兒花安自立門戶之後,小日子過得確實逐年紅火起來。肚子也爭氣,隔上兩年生個仔,一連生了仨,直至她小叔花康在繁洛城做學徒時被富家小姐看中入了贅,花響銀氣得病倒且一病不起,沒半年就過世了,披麻帶孝期間有身孕就如大不孝,故而,劉氏索性結了扎,生育路也到此為止劃下了句點。
  
  自孝期一滿,劉氏就賣了花家老宅,說是橫豎花康改姓了陸,這宅子錢自然是沒他的份了。存著給三個兒子討媳婦吧。
  
  好不容易盼到大兒子娶親,誰曉得討了個比自己還精明會算計的,劉氏這下有如啞巴吃黃連了,自苦自得知。大兒媳倒也沒有竄掇著大兒子自立門戶,只是像她娘家的阿姊,心思太活泛,近兩年還跟著她阿姊相中了繁洛城裡的一套宅院,硬是逮著機會勸全家人搬去城裡居住。話是說得很動聽了,說什麼爹娘年紀大了,田里的活遲早幹不動,倒不如搬去城裡,享享清福。
  
  劉氏當然知道她的目的,大兒子在繁洛城租了個小攤賣雜貨。每天早上雞一叫就要出門,直到夜露深重才返家。碰上個雨天雪天惡劣天氣的,還得花上幾十個銅子在客棧住一宿。於是,大兒子和大兒媳早就在私底下盤算著舉家遷往繁洛城去。到時索性再買個小鋪子,從此可以脫離田籍,做個名副其實的城裡人了。
  
  去城裡定居,誰聽著不心動啊。可是得有銀子啊。大兒子倆夫妻手頭的錢不肯輕易放出來,說是存著將來買鋪子用。知道劉氏手上有那筆賣了老宅的錢,如今竟然還竄掇著兩個阿弟整日裡嚷嚷著要去城裡住。
  
  劉氏那個為難啊。她手頭積蓄的銀兩確實不少,可是這是放在繁花鎮比呀,若是拿到繁洛城買宅院,那還是大大不夠的。於是,大兒子傻乎乎地聽從他媳婦的話,提出把這個宅子賣了。
  
  我的娘唉,真真是個敗家的,年紀輕輕的不知道像他爹一樣埋頭幹活,淨想著享受了。劉氏心裡把大兒子媳婦罵了個狗血淋頭,卻還是拗不過兩個小的整日裡嘮叨。說到底,還是因為劉氏手裡有銀子,所以,聽著聽著,慢慢的,她也有了這樣的心思。如今大媳婦托人說好了,兩個月內交得出銀子,那套宅院還是他們的。過了兩個月,那可就對不住了,人家就另尋買家了。
  
  兩個月啊,五十六兩唉!我的娘啊!想她劉氏東挖西省的積蓄了半輩子,才好不容易存起了三十六兩銀子,這還包括賣了花家老宅與二畝旱地的十二兩呢。虧得她還沾沾自喜地自認為是繁花鎮最富的人了。誰知道,一到城裡,一座據說也不過只有一進的小宅院也買不起啊!
  
  這自家現在住的宅子雖然舊是舊了點吧,那好歹也是有著三間正房,兩間廂房,兩間耳房,屋前屋後都很寬敞的正統院落。
  
  劉氏咬咬牙,定了個只高不低的價錢--四十兩。盤算著賣掉了宅子,不僅足夠買下城裡那套房子,還能給兩個小的存起些老婆本。這今後都是城裡的人了,討的媳婦自然也是城裡的閨秀,老婆本只能多不能少。
  
  只是,這繁花鎮上的村民各個都有自己的院子,就算兒子要娶媳婦想擴建買房的,也捨不得花這麼大一筆銀子去買花家的舊宅子吧。而繁花鎮以外的,即使有那麼幾個有錢人想置產業的,也因信息的閉塞,壓根就不曉得這個事體。
  
  所以當勞家婆娘一探這個事,劉氏就聽出了那麼點意思:勞家有人想買自己的宅子。於是,抓緊眼前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愣是將自己這個宅子誇得地上僅有的一座,當然,四十兩銀子是一分也不少的死死咬住。
 
  「這麼說,那花家是真的想賣了?」蘇水瀲一聽勞嬸說完探來是情況,開心地嘴角上揚,總算可以有個屬於自己的家了,一定要成功。
  
  「我聽那花家婆娘的口吻,四十兩是一個銅子也不能少的。」勞嬸歎了口氣,四十兩啊,想自家一年忙到頭,省吃儉用地積蓄,也不過存起了五六兩銀子,那花家婆娘可真狠,那麼舊的宅子,居然死死咬住四十兩不鬆口,簡直和搶錢沒兩樣啊。就算那宅子地理位置再好,離良田再近再方便,也值不了那麼貴吧!
  
  有一瞬間,勞嬸很想和蘇水瀲說,要不咱家的房子對折賣給你得了。可轉念一想,這要是二十兩銀子賣了,自己一家子住哪兒去?還不得找房子住啊。於是,她就自動扼殺了這個不靠譜的苗頭。
  
  「勞嬸,勞煩您帶我們去一趟吧,具體的,等我們看看這個宅子再說。」蘇水瀲心下也覺得這個價錢貴,畢竟繁洛城裡最便宜的也不過五六十兩,不過勝在還有兩畝良田,若是房子真的如勞嬸說的不錯,她確實考慮了想買下來。於是,拉著勞嬸想去花家實地落實一番。
  
  林司曜一言不發地跟著蘇水瀲出了勞家的院子,蹲在院門口正無聊的兩隻狼崽一見主人出來了,連忙跟上,趾高氣昂地邁向自己今後的領地。

  017買宅
  
  從勞家走到繁花鎮東頭的花家,幾乎穿越了大半個繁花鎮,足足走了約摸一刻鐘。
  
  若非在山林時喝過幾滴玉心仙髓,將蘇水瀲嬌弱的身子鍛造地健康了不少,否則,以蘇水瀲原本的體質,早就氣喘吁吁了。
  
  「看著姑娘嬌嬌柔柔的,沒想到比咱家閨女還能走,今後啊,定會是個好生養的。」勞嬸走了一陣,見蘇水瀲依然大氣不喘地緊跟著自己的步伐,沒有絲毫想要歇歇的意思,挑起大拇指讚許地說道。
  
  這話一出,惹得蘇水瀲紅霞滿身不說,連一旁素來沉默沒有表情的林司曜也僵硬了身子。不自然地稍稍撇開頭,狀似輕咳地握拳掩了掩鼻唇。
  
  勞嬸倒是絲毫不在意地逕自說起她那個過了年也要準備議親的閨女,閨名勞喜翠。平時在家裡接點繡活為自己賺點嫁妝,這幾天正逢繁洛城裡熱鬧非凡的七月七,跟著二娃子勞永強去城裡擺攤賣繡品去了。算著時間,今天中午就要趕回來了。也不知道這次大集,女兒賣了多少繡品出去。勞嬸兀自盤算著。
  
  一旁專注聽勞嬸大讚女兒的蘇水瀲則因她提到了「繡活」二字而雙眼一亮。嘴角止不住輕揚。這樣的話,自己的特長就能發揮餘熱了,至少憑著自己出色的繡工,要養活自己應該不成問題。
  
  林司曜疑惑地掃了她一眼,不明白剛才還羞澀地幾欲想要埋頭入地的蘇水瀲,頃刻間就能感受到她愉悅的好心情。是這個農婦說了什麼麼?他蹙蹙眉,仔細憶起適才勞嬸說的全部內容。
  
  「說起咱們這個院子啊,坐北朝南,出向明朗,出門往左不到百米就是咱家自己的水田,往右沒一會兒就是繁花鎮的大祠堂,節日裡可熱鬧了。屋後有自己專用的河埠頭,清洗衣物被單也用不著走很遠的路去那個公用的埠頭,可方便了……」
  
  花家婆娘劉氏一見跟在勞家婆娘身後來看自己宅子的居然是這麼一對豐神俊朗的年輕男女,且看這年紀不過十五六的姑娘舉手投足間儘是大家閨秀的溫婷婉約,想也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娃子。
  
  於是,她那張儘是褶皺的臉上堆滿了層層笑意,拉著蘇水瀲竭盡其所能地介紹起自家那敞亮的宅子來。
  
  勞嬸聽著劉氏那張燦若梨花的嘴裡說起花家百般好的宅子,禁不住朝天翻了翻眼皮。
  
  蘇水瀲跟在劉氏身後,繞著花家大院走了一圈,心下歡喜。除了主宅破舊了些,但整體佈局確實挺好。屋前屋後的庭院空間也不小,到時栽幾株自己喜歡的花草瓜果,端把躺椅安在如今足以遮陽蔽日的大樹下,刺繡閱覽,似乎可以回到以前在蘇家閨閣小院時閑靜安逸的歲月。
  
  這樣想著,蘇水瀲打斷了依舊滔滔不絕誇個不停的劉氏,盈盈一笑,柔聲說道:「花嬸,四十兩包括傢俬嗎?」
  
  劉氏聞言愣了愣神,這個倒是沒想過呢。正想開口,卻聽自己大媳婦開口了:「這位姑娘,這傢俬大部分我們是要帶走的,畢竟咱城裡的宅子可是有這裡的兩倍大,需要擺不少傢俬進去的。你也知道如今這傢俬,漲的可厲害了。」花家大媳婦邊說邊拿眼偷掃了一旁的林司曜好幾次,心裡不由地想著:這男人真是夠俊的,自己漢子要是有他八分俊也夠自己樂了哇。
  
  蘇水瀲聞言輕蹙了蹙眉,若是這宅子裡的傢俬物什都留下的話,那麼四十兩就四十兩吧,可是現下聽花家大媳婦這麼一說,心下也知道這四十兩買的必定只是一座空宅無疑了。自己要添齊宅子裡必需的傢俬,剩餘的十兩夠不夠不敢保證,還有接下來沒有接繡活之前的日子,可是要怎麼過呢?!
  
  「哎呀,我這媳婦不會說話,這樣吧,姑娘,花嬸我也不與你見外了,這宅子裡的傢俬就留一部分給姑娘吧。花嬸知道,姑娘初來乍到的,必定是什麼都還沒有準備,放心,放心,我們絕對不會搬光的,必定給姑娘留下幾件必需的物什。花嬸這點信譽還是有的。」劉氏見蘇水瀲眉頭輕蹙,也知道自己大媳婦的話讓她遲疑不決了,生怕到嘴的鴨子飛走了,立即拉拉自己媳婦衣角,示意她甭插嘴,自己則湊到蘇水瀲身邊說起好話來,希冀蘇水瀲馬上掏銀子簽契。
  
  蘇水瀲聽她如此客氣,也不好意思再還價,回頭看看林司曜,輕抬秀步來到他身邊,輕詢他的意見:「你覺得這裡可好?」
  
  林司曜低頭,目光輕柔地掃過她滿懷希冀的小臉,對他而言,住哪裡都無所謂,只要目及所處,能看到她娉婷溫婉的身姿,能聽到她輕柔暖馨的嗓音,這就夠了。
  
  林司曜點點頭,四十兩嗎?這樣的話,她的荷包裡就只剩下一綻十兩的銀子了,至於那些押在客棧裡的零星碎銀,付這幾日的房費想必是夠了。
  
  林司曜心底一陣自嘲,成為高金聘請的殺手多年,自己何曾有過如此捉襟見肘的時刻。只是,如今既是脫離了風瑤閣,也承諾了她必不再重操就業,那麼,自己留在秘密之所的多年積蓄還是別去用的好。只是,除了只懂提劍殺人,見血封喉之外,自己還能會什麼?
  
   「這裡是四十兩,花嬸收好了。」蘇水瀲從荷包裡拿出四綻銀元寶,遞給一旁眉開眼笑的劉氏,也接過劉氏手裡的房契、田契,並在劉氏婆媳倆早就擬好的轉讓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兩方各執一份。
  
  「嘖嘖,瞧著姑娘的書法,真真是大家閨秀啊。」劉氏捧著轉讓契約,盯著蘇水瀲秀氣寫意的簽名稱讚不已。再觀左邊一欄自己大兒子歪歪斜斜猶如蚯蚓般的大名,老臉禁不住一陣發燙。看得一旁羨慕她這麼快就有四十兩落袋的勞嬸,適時地找回了自己的臉,不由自主地挺挺胸,說起這認字書寫,自己那兩個兒子可比這花家的兒子厲害多了。
  
  「成!那咱們收拾收拾,盡快就搬。」劉氏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讓契約和四十兩大銀元,爽快地說道,回頭貼著大兒媳的耳朵,示意她立即下田找正在幹活的老頭子,讓他趕緊進城通知一聲擺著貨攤還沒收的大兒子,最好今個兒就把城裡那套宅子落實了。這樣,明天,自家就可以風風光光地搬去城裡,享受城裡的生活了。
  018導火索
  
  「姑娘若是不嫌棄,中午就在我家吃吧,省得大中午的還要往城裡趕。就是小門小院的吃食,怕姑娘不習慣。」出了花家的大門,勞嬸客氣地邀請道。
  
  她還以為花家婆娘會留蘇水瀲兩人用了午飯再走呢,畢竟談成了這麼大一個面額的交易。誰曉得那劉氏連客氣一番都沒有,逕自與那同樣精巴摳算的大媳婦在一旁嘀嘀咕咕的討論起搬家的事,對他們幾人的離開絲毫沒有挽留用飯的意思,心下著實有些替蘇水瀲惱怒。
  
  「不了,勞嬸,我們還是回城裡的客棧用餐吧,那裡的房費還沒結算呢,再說了,下午我們還得去備些洗漱用品之類的。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這粒碎銀也值不了幾個銅子,勞嬸就收下吧。今天可是多虧了你和勞伯的幫忙,否則,我們還不定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不知得找到什麼時候去。」蘇水瀲邊說著感謝邊從衣袖密袋裡掏出一粒碎銀裸子,笑著塞給了勞嬸。這是她刻意放在衣袖裡應付瑣碎用的。
  
  一共十一粒大小不一的碎銀,最小的兩粒一粒給了車伕,一粒在七月七那個晚上買了荷燈以及繁洛城的特色小點心。三枚大的,住客棧那天做了押金。餘下的這六粒碎銀裸,也沒多少份量,於是蘇水瀲便沒有收入荷包,而是放在自己衣袖的貼臂密袋裡,以備不時之需。
  
  「不不不,姑娘這是哪裡話,能幫上你們那也是碰巧了,這個我可不能收。這要是收了,我臊不臊的不去理會,回頭我家老頭子都沒好臉色給我看了。」勞嬸面帶羞意地婉拒了蘇水瀲的謝意,這跑了腿就收了對方一粒碎銀裸子,要是傳出去,還不被人取笑自己貪財啊。繁花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這麼多村裡村外的婆娘漢子指著她的背議論紛紛,她可受不了。說到底,勞家婆娘的面皮還是做不到花家婆娘那般厚實,不管別人的嘴,只顧自家的肥。
  
  「既然如此,待我回城給勞嬸帶些必用的物什做謝禮吧。」蘇水瀲見她執意不肯收,或許是不敢收,也就不勉強她,將碎銀收入衣袖,淺笑著說道。
  
  「姑娘真是太客氣了。」勞嬸紅著老臉,吶吶地回了一句。心下還是很高興蘇水瀲這般體貼客氣。想到去城裡買新物什,勞嬸在心底盤算了一遍家裡缺漏的用具,想著若是她能送自己幾隻陶瓷碗碟該多好哇,再不濟,幾塊棉布巾又或是一隻新面盆也是好的。
  
  這樣想著,三人兩狼很快就走到了繁花鎮的進出口處--那個大池塘附近。
  
  「勞嬸回去吧,今天真是勞煩你了。」蘇水瀲拉著勞嬸又叨絮了幾句,就此別過了她,與林司曜和兩隻狼崽出了繁花鎮,往繁洛城趕去。
  
  一路上,自是林司曜攬著她,足下運用輕功,幾個縱躍之後,很快就回到了客棧。
  
  趕上了最後一撥飯菜,隨便吃了點,就回了各自房間稍做歇息。夏日炎炎的午後,逛街也提不起精神,倒不如趁著夕陽西下、涼爽些的傍晚十分,出去轉一圈呢。
 
  「原來,銀子也這麼不經花呢。」蘇水瀲輕輕捏了捏已然空空如也的衣袖,再回頭報以歉意地看了眼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什和用具的林司曜,似是歎息的說道:「本想著再給我們每人買兩件換洗裡衣的,沒想到,這些物什就用掉了六粒銀裸子。」
  
  林司曜聞言,嘴角微微揚起,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她說要給自己買裡衣呢。從有記憶開始,除了老閣主,誰還曾關心過自己的生活起居呢,更遑論親自給自己挑衣物了。
  
  「累麼?我來提兩件吧。」蘇水瀲覺得這麼多物什都由林司曜提著,而自己則兩手空空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林司曜自是沒有應允。不過,也不忍看她被自己直言拒絕後逕自自責不已的表情,又加了句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莫名的話:「幫我把袖子挽起來。」
  
  「哦,好。」蘇水瀲見他吩咐自己做事,立即掃去了眼裡因暗暗唾棄自己沒用而浮現的沮喪,上前幫他挽起了因提著重物而極不方便的蓋住手背的外袍大袖,替他鬆鬆地捲到了手肘處,好讓他感覺涼爽些,不至於那麼悶熱。
  
  林司曜一低頭就能聞到發自她身體的馨香,穩了穩身形,極力壓抑住心底亂竄的莫名渴望,待她一挽好袖子,正欲退後幾步,卻聽到一聲極其嬌媚的招呼傳自身後:「公子,你還認得奴家嗎?」
  
  蘇水瀲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位打扮精緻,裝容艷麗的女子主動而熱切地向一臉寒意的林司曜問候,直至聽到她說:「奴家閨名陸婉兒,是北街陸家的。在七月七那晚本欲拋花給公子的,只是沒想到公子有事提前離開了,奴家……奴家今天難得出門,卻如此好運地遇上了公子,不知能否請公子到杏花樓一聚?」
  
  陸婉兒揚著她那副足以勾人魂魄的肉媚嗓音,極力邀請起林司曜。
  
  這個男人,可是她一眼就看中的。那時走在高蹺上,遠遠的,就瞧見了人群中這個一臉漠然卻俊朗非凡的男子,心底激起未曾有過的悸動。隨後,拋花不成,抑鬱了好幾天,即使身邊圍滿了不少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陸婉兒也無法自主、不可遏制地惦念著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以為從此無緣再見的陸婉兒,憂鬱了幾天後,今天又重煥容顏地出門散心,沒想到一出門就這麼好運地遇上了他。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吧?陸婉兒激動地想,恨不得就此撲上林司曜的懷,霸住這個令自己幾欲神魂顛倒的男子。
  
  林司曜週身冷氣驟聚,壓住心底欲揮手震開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瘋婦的念頭,不悅地繞過她,朝蘇水瀲說了聲「回去」,就率先往客棧走去。
  
  蘇水瀲眨眨眼,再度看了眼被林司曜以果斷的行動直接拒絕的陸婉兒,見她由初時的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到回神後惡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蘇水瀲回以一記歉意的淺笑後,也不再顧暇她,立即匆匆地掉頭追著林司曜的步伐回了客棧。

  019問情
  
  「那個……林……司曜,」蘇水瀲思忖了良久後,喚住了晚飯後送她回房後正欲回自己房間的林司曜。
  
  林司曜聞聲回身,劍眉一挑,等著她的下文。
  
  「那個,今天的事……對不起,此前是我莽撞了。忘了,你也會遇到心儀的女子,是要成婚生子的……我……不該這麼自私地,拉著你,落戶繁花鎮……」蘇水瀲斷斷續續地說著連自己都沒有頭緒的話。
  
  她確定自己對他有好感沒錯,也因著山林裡兩人共同居住了近兩個月,自然而然地產生了想將他留在自己身邊的念頭。雖然她還沒有理清自己這樣的念頭背後究竟出於什麼原因。
  
  不過,在她對著勞嬸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承認自己與他是有婚約的未婚夫妻時,蘇水瀲才恍然明白他在自己心中已經佔據了一定的份量。不知不覺的,她會在視線範圍內,不由自主地追逐他修長俊挺的身形,遇有任何事,也會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清冷卻莫名令她心安的雙眸。
  
  只是……她卻不知他的意思,不知他答應自己的請求出於什麼目的,她擔心他只是單純地出於報恩,怕自己一介女子獨自生存太過艱難,所以才不忍拒絕地答應了自己的請求。
  
  若是這樣的話,自己的決策真的是太自私了。蘇水瀲垮下雙肩,不知所措地低著臉。不敢看他的表情,怕他因此而大鬆一口氣,隨即與自己揮手作別,去追尋他歡喜的女子。
  
  她胡思亂想地猜測著林司曜的種種決定,就是不敢抬眼看他的臉。
  
  「這是你想要的?」耳邊傳來他特有的清冷音質,只是,比平時更多了幾絲冰意。
  
  蘇水瀲聞言摹地抬頭,什麼?什麼叫這是自己想要的?自己想要的只是他啊。
  
  呀!蘇水瀲猛地摀住了差點驚呼出聲的紅唇,眼底是不可置信的訝然。她……她竟然是想要他的。不是單純的像此前那般有禮有距的相伴,而是……而是超乎朋友之外的慾念。她……這是喜歡上他了,而且潛意識裡還希望兩人能更近一步,譬如落戶後的成親。
  
  蘇水瀲羞得雙頰滾燙,捂唇的雙手也改而支在桌上掩上了兩頰。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林司曜見她半晌沒有出聲,俯身看她,這才發現她驀然焉紅的臉頰,還以為她今天走了一天中暑了,蹙眉地輕觸了觸她的額頭,還好,額頭不燙,可是被她掩住的雙頰似是有些發燙。眼裡閃過一絲擔心,蹲下身子低聲問道。
  
  「沒,沒事啦。」蘇水瀲捂著依然燙意不減的臉,有些羞惱地回道。
  
  林司曜聞言,眉頭不展,想了想,伸出左手拉下她捂著臉頰不肯放的雙手,緊緊握在他寬厚的手心,右手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氤氳的雙眸看著自己,「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我……我……沒事啦。」蘇水瀲撇過臉,不敢直視他清冷深幽的雙眸。
  
  「與我有關?」林司曜也不強迫,只是握在手心摩娑著的那雙嬌小柔嫩的手依然不肯放鬆。他知道這樣於禮不合,只是就是不想放。就算是她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後會逃避、不接受自己,也總比現在這樣懷揣著希冀卻不敢嘗試的好。
  
  蘇水瀲不知道怎麼回答,總不能讓她一介女子大膽地說自己喜歡他,想與他在一起,不希望他離開自己與別的女子成婚生子吧。
  
  「前面你說的話……」林司曜想了片刻,試探性地斟酌開口:「關於我心儀的女子……」
  
  蘇水瀲聞言,猛地抬頭,卻不想額頭撞上了林司曜堅硬的下巴,「唔!」她疼得幾乎泛出了淚花。
  
  林司曜一愣,隨即伸手幫她揉著有些微於腫的額頭,忍不住歎息,這樣的她,若是今後分別,讓自己怎麼放的下。
  
  「你剛才……」蘇水瀲手足無措地開口,他,真的已經有心儀的女子了嗎?是之前那個陸婉兒?
  
  蘇水瀲抿抿唇,壓下心頭泛起的澀意。是了,男人都喜歡像陸婉兒這般活潑開朗、美艷大方的女子的吧,就像鑫逸哥,他不也是喜歡同樣活潑開朗又漂亮的水灩而非沉默寡言的自己嗎?
  
  「先告訴我,你之前在想什麼?」林司曜拉了一張圓凳,坐在她身側,打算今天將這件事問清楚。就算是出局,他也認了,免得今後對她再有什麼奢想。
  
  「……」蘇水瀲一聽他又提起此前羞煞自己的事,頓時又不知手腳該往哪裡擱。臉上也再度飛滿紅霞。
  
  「水瀲。」林司曜第一次喚出輾轉在心底無數次的名,低低問道:「我可以這樣喚你吧?」
  
  蘇水瀲心頭一震,不由地點點頭,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裡逸出,竟然有著魔力般似的,讓她心頭暈顫。
  
  「我沒有送過誰禮物,更別說首飾。」林司曜專注地看著她的臉,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句解釋。對她,他願意傾盡自己的耐性,只要她願意聽。
  
  「你……」蘇水瀲不敢置信地回應他深遠的注視,對面這雙素來清冷的眼眸裡,如今似是多了些自己尚看不明確的情緒。只是,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自己想的那樣?他,其實也是喜歡自己的?
  
  「你……你剛才說……心儀的女子……是……」她不相信自己的猜測,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是,你。」林司曜吐出這兩個字眼後,有些狼狽地轉過了頭,怕看到她眼底的嘲笑,怕她陡然轉冷的神情,更怕聽她說出拒絕自己的話。是了,自己一介漂泊無根的殘酷殺手,怎麼可能配得上如此嫻靜美好的她。
  
  這樣想著,林司曜起身,腳步有些許踉蹌,急欲走出她的房間。半晌不語的她,不正是婉拒了自己的意思嗎?
  
  只是,這是什麼?林司曜低頭看到拽著自己衣擺不肯放的小手,抬眼看到蘇水瀲緋紅不減的嬌顏,以及她欲語還羞的雙眸。
  
  「我,我也是。」蘇水瀲鼓起勇氣,終於說出盤旋心底多時的話。
  
  林司曜聞言,身形一震,她,說的可是他想的意思。他默立著不敢輕易移動身形,怕,剛才聽到的她的低喃只是他的幻聽。
  
  「你不信?」蘇水瀲見他半晌沒有聲響,心頭一急,忙加重了手裡的動作,改而拉住了他的手臂。「我,我說的是真的。我……」
  
  「我信。」良久,林司曜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低的嗓音裡夾雜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意。

  020情動
  
  次日一早,蘇水瀲來到樓下大堂結賬。
  
  「姑娘這是要退房了?」剛收拾乾淨桌椅的小二哥一見蘇水瀲拎著包袱下樓,靦腆著笑問道。
  
  「是的。麻煩小哥了。」蘇水瀲嘴角掛著淺淺的笑,眉眼間儘是嬌俏柔媚的笑意。是的,自昨晚上明瞭了與林司曜之間的情動,她就遏制不住的快樂,那是此前從未有過的幸福。
  
  「哪裡,哪裡。」小二哥搔了搔頭皮,不好意思地接過蘇水瀲遞給她的房號回櫃檯裡結賬去了。心裡則想著要不要鼓起勇氣問問這位姑娘願不願意做自己的媳婦。
  
  「好了?」林司曜帶著兩隻狼崽進了大堂,來到蘇水瀲身邊,接過她手裡的包袱,眼裡含著明顯的柔意。自他昨晚上知道蘇水瀲心裡有他後,就抑制不住發自心底的喜悅,幾乎一晚上沒有入睡。
  
  直至東方發白,起身給蘇水瀲留了張字條,就帶著兩隻狼崽出城練功了,在渺無蹤跡的山野之地,將無盡的喜悅轉化成道道氣流,伴隨著他一記嘯吟,直衝雲霄。
  
  隨後,才神清氣爽地帶著那兩隻被他操練到筋疲力盡的狼崽回來,找她--他未來的妻,這輩子認定的唯一。
  
  「嗯。」蘇水瀲回他一記柔柔的笑。
  
  「那就走吧。」林司曜撈起桌腳那堆昨日採購的行李,綁在了兩隻狼崽背上。兩隻狼崽乖乖地伏在地上,任林司曜綁縛,哀怨的表情似是在說:把我們倆操得這麼累,還要給我們這麼重的任務。嗚嗚嗚!主人,可不可以不要啦!
  
  「姑娘,這是您的找零。」小二哥遠遠地看到蘇水瀲與林司曜之間的柔情互動,心裡的激動涼了個徹底,原來,她身邊這個冷浚的男子,真的是她的未來夫婿吧。小二哥沮喪地垂著頭,來到蘇水瀲這一桌,將結賬後多出的押金找給了她。
  
  「謝謝。那我們走了,再見小哥。」蘇水瀲淺笑著接過三十六個銅子,想了想,將剩餘的半籃子野果傾數送給了小二哥:「小哥,這個留給你。這些日子,多謝你幫我照顧小純小雪。」
  
  「應該的應該的。」小二哥憨笑著連連擺手,他也是真心喜歡這兩隻毛髮勝雪的大狗,沒見過哪家的大狗被訓練的如此乖巧懂事,居然還會幫主人家背負行李之類的物什。
  
  「那就謝過姑娘了。」小二哥搓搓雙手,接過蘇水瀲遞上的果籃,正想提著回櫃檯,卻被林司曜拿了過去。
  
  「噯?」小二哥瞪大了雙眼,一動不敢動地看著林司曜讓他兜著前襟,將籃子裡的野果子全數倒入了他前襟,隨後將那只用籐條編織的可愛果籃綁在了其中一隻狼崽背上。
  
  蘇水瀲看著林司曜這一系列的舉動,直至他將果籃綁上小純的背,才哭笑不得地向小二哥抱以歉意地笑笑。跟著一臉嚴肅的林司曜出了客棧。
  
  蘇水瀲不解地抬眼看看身邊再度恢復寒浚的林司曜,眨眨眼,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這是怎麼了?
  
  林司曜自是知道她在偷瞄自己,心裡也暗惱不已,不該因她對著小二淺笑盈盈而心生不悅,不該為著她親手編的果籃連同野果送了那小二,不該……
  
  「你在生氣嗎?」蘇水瀲拉住他的袖子,問出盤亙心底不散的疑惑。她怕不問清楚,這份好不容易剛開始生根發芽的情種被兩人將任何情緒藏於心底、不善直言的習慣而扼殺殆盡。
  
  林司曜頓住腳步,回身將她攬在自己懷裡,一個飛縱就離開了繁洛城熱鬧的街頭。直奔城外,直到一望無垠的碧綠原野才停下來。
  
  「林……阿曜。」蘇水瀲脫口欲要喊他的全名,隨即想到兩人既然名分已私定,這麼叫似是太見外了,就挑了個自己能接受的名喚他。剛抬頭欲要繼續剛才那個尚無結果的問題,就撞進了他幽不可測的雙眸,那裡,似乎隱約可見他壓抑著的極深極濃的情愫。
  
  「你……」蘇水瀲吶吶地打破了一方寧靜,一開口卻又發現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正想著,卻被林司曜食指一豎,掩住她欲張口的雙唇。
  
  「我氣惱。」他似是解釋,卻更像是自言自語的低訴:「我不想別的男子見你的笑顏,更不想你將親手編織的物什贈於他人。」
  
  「噗嗤!」蘇水瀲忍不住笑出聲,才在林司曜驟然轉冷的眼神裡發現自己如此不合適宜的笑實在是太過分了,隨即報以歉意的一笑,柔聲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笑話你,我是想到……咳……那個……你對我說的最長的一串話,竟然是抱怨我的話。所以才忍不住……」她越說越小聲,直到被他看不清情緒的眼神迫使地低下了頭。
  
  「水瀲……」林司曜低低地歎息,隨即俯身,在她光滑如絲的額上輕柔地一記蜻蜓點水。
  
  蘇水瀲迷濛著雙眼看著他,臉頰兩側升起緋紅一片。看得林司曜再度忍不住予以動情一啄。
  
  「你再這麼看著我,我會想要更多。」林司曜隱隱含笑的眼裡映出她帶著慌亂的羞澀。
  
  「你……你不能這麼親我!」蘇水瀲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羞惱地輕斥。
  
  「不喜歡?」林司曜伸手細細摩娑著她艷若桃花的兩頰,微燙的感觸提醒他,她在害羞。
  
  「也不是啦,可是……可是……」蘇水瀲被他盯得失了方寸,可是了半天依然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
  
  本不該的不是嗎?她以為男女之情濃到深處,也必定是在婚禮之後,方可享有這些逾距的舉動。是她思想太陳舊了嗎?怪不得,那個時候,水灩經常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自己古董、頑固呢。
  
  「女人,不許隨便發呆。」林司曜扳過她的臉,輕輕彈了彈她秀氣的鼻尖,施以蹙眉警告。隨即一把將她攔腰橫抱,在她回神後的低呼中,一個運氣,腳尖點過離離野草,直往繁花鎮而去。
  
  身後,兩只好不容易趕至的狼崽,吐著長舌喘著粗氣,頗感無奈地看著剛剛被男人再度摟著離去的主人,對望一眼後,也繼續撒開四肢疾馳在郊野曠田間。
  021花宅不賣了
  
  進入繁花鎮時,可以看到一個奇怪的現象:很多村民都在往繁花鎮的東頭趕,嘴裡還嚷嚷著「看戲去了,看戲去了。」
  
  蘇水瀲和林司曜立在村道上,不解地對望了一眼,正想找個人問問,卻聽得一聲招呼:「哎呀--姑娘!姑娘來得正好--」
  
  「勞嬸!發生什麼事了嗎?」蘇水瀲看著氣喘吁吁跑至自己眼前的勞家婆娘,忍不住問道。
  
  「哎呀,出事兒了。」勞嬸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回過氣,急匆匆地拉過蘇水瀲,就往東走:「一路走一路說吧。這事兒呀,說起來還與你有關呢……」
  
  聽勞嬸念叨了一路,蘇水瀲才明白,果然,還真與自己有關呢。蘇水瀲搖頭歎息,碰觸到林司曜覆著自己手背上的溫實寬厚的手,回他一記安慰的眼神。
  
  原來,花家婆娘與自己簽訂了房田兩物的轉讓契約,收了自己的四十兩銀子之後,回頭通知了花家當家花安和大兒子,想去城裡訂那套事先看重的價值五十六兩的宅院,不想那家的主人竟然已經將那套宅子轉讓了。
  
  這下,花家鬧騰大了。這裡契約簽了,錢也收了,說好今天就要搬出去的,那廂卻沒了既定的宅子,臨時在城裡頭問了一圈,發現最便宜的大宅居然也要價七十五兩,而且還不帶任何傢俬。
  
  這麼一來,花家婆娘當場暈厥,大兒媳被花安責備了幾句,也哭天嗆地地吵嚷著」不活了,除非宅子不賣了」……
  
  一聽有可能要鬧出人命了,繁花鎮的村長大人王更發被距離花家最近的田家婆娘請去主持大局了。這一來,幾乎整個繁花鎮都驚動了,四處奔走趕來看戲。
  
  「唉,姑娘放心,就算那花家想反悔,村長也勢必會給你個公道的。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對自己有好處的就做,回頭一見撈不到好處反而要破財了,就反悔。哼,沒這麼簡單,再怎麼著,也得還你個公道。」一邊,勞嬸還在叨叨絮絮地說著花家如此不負責任的舉動,順道安慰蘇水瀲幾句。
  
  蘇水瀲暗歎一聲,花家若真要反悔,想收回房產田契,她是不會為難他們的,畢竟,這裡是他們的根,願不願意搬遷也得看他們自己的意思。強迫他們,無疑自己是強盜行徑了。只是,自己這一來一去的,又要重新找宅子落戶了。
  
  「別擔心,大不了回客棧再住一陣子。」林司曜見她如此低落,歎息道。心裡則打起了索性在城裡落戶的盤算。
  
  至於銀子,早在昨日陪蘇水瀲逛街採購物什的時候,他就掃到了城中心佈告欄上張貼著的懸賞通告。不就是幾個蹩腳的江洋大盜麼。
  
  只是,讓他從前排名風瑤閣第一的金牌暗殺神如此光明正大地去逮毛賊,屆時,隨著名聲外傳……倒不是怕風瑤閣找上自己,怕的是他們傷害自己身邊的小女人啊。
  
  蘇水瀲抬頭,朝眼裡滿是擔憂的林司曜彎彎嘴角。他這是在擔心自己呢。呵呵……在他素來淡漠清冷的眼裡,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擔心,實屬窩心。
  
  「我沒事啦,其實就算花嬸反悔不賣了,我們也沒損失什麼。」蘇水瀲淺笑著反過來安慰林司曜。
  
  另一側並肩而走的勞嬸聽了,心底嘖嘖暗讚。大家閨秀就是肚量大啊,若是換了自己大兒的媳婦,哼,說不定就鬧上了。就算房子不肯賣了,多少付點辛苦錢吧。看他們倆每天往返城裡的,瞧那兩隻大狗背上還馱著不少為搬家而置辦的物什呢。可都是要花銀子的呀。想到這裡,勞嬸裝著四處張望了一番,實則仔細打量起兩隻狼崽背上的物什,不知道有沒有記得要給自家送的物什啥的。不過,交易不成了,想必自己的介紹禮也沒著落了吧。
 
  「來了,來了,是他們吧?」
  
  「應該是吧,看著斯斯文文的,應該不會硬要履行契約吧?」
  
  「這可難說,越是看著斯文的,越難對付。」
  
  「我看他們不像是個不講理的,看這個姑娘長得多好,不過可惜啊,已經名花有主了,要不然,倒是直接住我家去得了,給我家大牛做媳婦兒……嘻嘻……」
  
  「你想得美。你家大牛哪有人家這後生長得俊啊。我看大牛啊,就只有娶老文家春波的命了。」
  
  「你……你這猴嘴子裡亂嚼什麼玩意兒哪!呸!」
 
  隨著蘇水瀲和林司曜跟在勞嬸身後進了花家的院們,就聽到四下裡不同反應的嘀咕聲。
  
  勞嬸剛進院子大門則被幾個相熟的婆娘拉去嘀咕了。
  
  「……哇……我不活了啊!我不也是好心好意地希望咱家上城裡過上好日子嘛!……哪會想到人家也是個說話不算話的,答應了將宅子賣給咱家的,昨個兒去交錢了才曉得早就轉給別人了……哇……我盡心盡力為咱家合計,誰曉得結果會這樣啊!你這個沒出息的,竟然還打我!嗚嗚……」
  
  蘇水瀲立在堂屋門口,聽到裡面傳出來的哭天喊地的嘶吼聲,尷尬地收回了本欲踏進去的步伐。裡面似乎還在開家庭會議呢,而且情況似是……呃……很激烈,自己這樣進去豈不是很失禮。
  
  「啊,蘇姑娘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正猶豫著是否等裡面冷靜些了再進去,就見堂屋的門從裡面被拉開了,出來的赫然是花家大兒媳方氏,此時的她,哪裡還看得出剛才聽在耳裡要死要活的陣勢呢。
  
  方氏不由分說地將蘇水瀲拉入了屋內,林司曜跟在蘇水瀲身後,見她如此粗魯的舉動,禁不住蹙蹙眉心,朝蘇水瀲的手腕掃去,果然,白皙的手腕被那個婦人粗魯的手勁捏起了於紅。向方氏射去一道帶著森寒冷意的眼神,同時走到蘇水瀲身側,將她勞勞護住,免得再有不相關的人不識相地來拉她。
  
  「那個,想必你就是和花家簽了轉讓契約的蘇姑娘吧?我是繁花鎮的村長,你可以喚我一聲王叔。」一個穿著較其他村民正式的老漢,手裡持著一根大煙斗,見蘇水瀲被花家大媳婦拉進了堂屋,心下瞭然地客氣問道。
  
  「嗯,王叔。」蘇水瀲聞言乖巧地向村長點點頭。
  
  「丫頭啊,你是真想在繁花鎮落戶嗎?」村長狠狠吸了一口煙,隨即抬頭問蘇水瀲。
  
  蘇水瀲點點頭。
  
  其實倒也不是非得在這裡落戶,只是,自己對這一帶人生地不熟的,而林司曜,他雖然沒說,但她也能猜到,以他之前被人如此殘忍的追殺,怎可能再大張旗鼓地陪著自己離開繁洛城四處去找房子呢。反正到哪裡都是落足,何不就這裡。畢竟,這裡是離開大室山之後的第一個城鎮呢。
  
  「唉!」村長見狀,無奈地搖搖頭,朝身側筆挺地端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花安看了眼。而方氏見狀又開始嚎上了。看得蘇水瀲著實無語。
  
  「那個……大姐,我聽勞嬸說了這個事了,你們若是真有困難不想賣了,也沒事。我把房產田契還給你們就是了。」拜託別這麼嚎哭了。真的……很難聽。
  
  蘇水瀲從林司曜的手裡接過包袱,拿出契文和轉讓協約,準備與花家互換銀兩。
  
  花家大媳婦一聽,蘇水瀲這般輕鬆就同意了?顧不得哭花的臉,呆楞當場。村長和花安聞言也是微微一楞,隨即面面相覷:這樣就行了?他們此前想好的種種對策壓根都還沒進行呢。

  022村長有宅要賣
  
  「蘇姑娘,真是不好意思啊!害你來回跑,都怪我沒弄靈清,那啥,我那婆婆身體不好,我就不送了啊?兩位慢走!」方氏腆著笑臉,將蘇水瀲和林司曜兩人送出了院門,回頭見四周幾個好事的婆娘還沒走,叉著腰扯起了嗓子:「你們一個個地淨在我家看熱鬧啊,啊?散了散了吧!煩都煩死了!」
  
  「切!我說花大媳婦,你們家做出這麼個沒良心的事,還不留人家吃口飯,沒見著都烈日上頭了呀?」其中一個性子直的,見不慣花家這麼沒品的做法,毀約了也不客氣客氣留人家吃頓便飯,就這麼大晌午地趕人家這麼一對白白嫩嫩的小倆口出去了。
  
  「喲!田大嫂子哎,你要是心疼,你去收了人家吃一頓啊!我家可是要養活六口人的。」花家大媳婦一聽田家婆娘話裡有刺地嘲諷她小氣,心頭火上來了。從昨晚上到現在,自己可是被家裡幾個老的小的輪著罵,這下倒好,好不容易解決了麻煩事兒,居然還要被幾個家境不如自家的婆娘明裡暗裡的嘲諷,這氣可不得白受了。
  
  「嘖嘖,我就說嘛,田嫂,你和她對上,肯定吃不了好的。算了,不和她一般見識。簽了契收了錢了,還能逼著人家吐出來,可見不是我們能招惹得起的。」田家婆娘本欲發作的,一聽身側明著勸自己,實則暗罵了花家大媳婦一通的水家婆娘的話,再看那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方氏,也就氣順了,好整以暇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襟,抬起下巴朝方氏一記示威性的「哼」,就與水家婆娘跨出了花家的院子。只聽得身後一陣摔簸箕掃把的聲音,以及夾雜著一串咬牙切齒的咒罵聲,田家婆娘與水家婆娘相視一笑:得,花家內訌又要開場了。
   
  蘇水瀲與林司曜出了花家,沿著整潔的村道往村口悠悠走去。
  
  其實,繁花鎮還真的挺不錯的,風景秀麗、空氣清新不說,整個村子整頓的也很乾淨齊整。只是可惜,向勞嬸再三打聽,這裡也再無其他閒置的房子要出售的了。
  
  蘇水瀲歎了口氣,側過頭看著一直緊隨自己左右的林司曜,再轉頭看看身後兩隻背負各式物什的狼崽,淺淺一笑:「好像我們準備的太早了,害得小純小雪來回辛苦。」
  
  兩隻狼崽似是聽懂了她的話,嗚咽著圍著她的腳脖子繞了兩圈,似是在說:「是呀是呀,我們真的好辛苦的!主人,你得體諒我們一下,今晚上給我們加頓肉餐吧!嗚嗚嗚……」
  
  「丫頭!」身後傳來一聲招呼。蘇水瀲回頭一看,竟然是村長王更發,一路上許是走的急了些,還有些氣喘。
  
  「王叔?」蘇水瀲不解地看著村長。
  
  「蘇丫頭,王叔看得出來,你是個好的。這不,我思忖了下,咱繁花鎮上還有套宅子閒著,丫頭想不想去看看?」王更發一口氣說完了趕過來的原因,拿起煙斗狠狠吸了一口,等著蘇水瀲的答案。
  
  「咦?」蘇水瀲聞言訝然,「是真的嗎?可是剛才,勞嬸還說沒的了。」
  
  「誒,那套宅子,勞家婆娘自是不知道的。你若是感興趣,我現在就帶你去瞧瞧。」王更發敲了敲他那隻大煙斗,抬眼看著蘇水瀲。
  
  蘇水瀲側頭看向林司曜:「阿曜?」
  
  「去看看也無妨。」林司曜伸手幫她滑落耳際的碎發捋到了耳後,眼裡含笑著點點頭。
  
  蘇水瀲霎然紅了耳根,垂著眼瞼避過頭,朝王更發點點頭:「王叔,那就麻煩你了哦!」
  
  「不麻煩,不麻煩。那這就走吧,估摸著要走上好一會兒,索性路過我家,吃頓便飯再去?」王更發拿著煙斗走在前頭,邊邀請蘇水瀲兩人去他家吃了午飯再去看宅子。
  
  「這怎麼好意思。」蘇水瀲羞澀地笑笑,搖頭婉拒了。
  
  「你這丫頭,既然來了咱繁花鎮,那就是客人。花家那口子實在不像話,毀了你們的約,竟然也不留你們吃頓便飯,老漢我都瞧不下去。」王更發持著煙斗,雙手交叉背在身後,邁著步子與蘇水瀲聊道。
  
  蘇水瀲靦腆一笑,也沒接話。她良好的教養讓她養成了不在背後議人的習慣。
  
  「你這丫頭不錯!是個好的。」王更發見狀更是一個勁地豎起大拇指朝蘇水瀲亮亮。
  
  「王叔,你說的那套宅子,不知是哪家的?」蘇水瀲滿心奇怪,為何村長會突然跑來告知自己,還如此熱情地邀請他們去他家吃飯呢。
  
  「嘿嘿……」王更發聽蘇水瀲這麼問,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皮,「不瞞你說,那套宅子是我老爹留下的。本來是沒打算賣的,就是……那個啥,我家娃子今年議親,不出意外過了年就要成婚的,剛才聽你的意思也很想在咱繁花鎮落戶,所以就思忖著要不把咱家那套老宅轉給你得了。一舉兩得一舉兩得,呵呵……」王更發憨憨地笑著,把心裡的盤算一五一十地說給了蘇水瀲聽。以他當村長這麼多年的閱歷,一眼就覺得蘇水瀲是個靠譜的,由她買了自家的老宅去,只會把老宅拾掇地倍加好,而不是繼續丟它在那裡破落不堪。
  
  這王更發就一個寶貝兒子,還是在他三十歲那年才有的,因此平日裡是及盡所能地寵著他。這次議親的對象是青田鎮上的一朵花,是寶貝兒子在無意中看上人家的,前陣子托了楊媒婆上門去說親,誰曉得對方家開口就要十兩銀子做聘禮。待明年成婚又要花不少錢。家裡積蓄統共就八兩,這些日子都愁煞了。正巧今天碰到蘇水瀲兩人沒買成花家的宅子,王更發的心裡就活泛開了。
  
  蘇水瀲聽他這麼說,才放下了心,笑盈盈地點頭接話:「那就謝謝王叔了。」
  
  「誒,謝啥謝的,若是成了,這不,我那娃子成婚的錢也總算是有了著落了!呵呵……走走走,上咱家吃飯去。吃了再去看宅子,丟不了的!」王更發極力拉著蘇水瀲往他家走去。
  
  蘇水瀲見狀,倒也不再扭怩客氣了,拉拉林司曜的衣袖,跟著他往繁花鎮中南端的王家走去。身後,自然是兩隻馱著物什的狼崽,信步跟著自家主人去村長家蹭飯去了。
  023定宅西南
  
  「來,姑娘,吃點雞蛋。別淨吃白菜嘛!」王家婆娘楊氏客氣地夾了幾筷子雞蛋放到蘇水瀲碗裡。
  
  「謝謝楊嬸。」蘇水瀲笑著謝道。
  
  掃了眼身旁兀自吃著白飯的林司曜,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到了他碗裡。見林司曜抬眼看過來,淺淺柔笑不語。
  
  林司曜垂下的眼瞼擋住了他眼裡深深的笑意,一口吃掉了她夾給自己的雞蛋。
  
  「嘖嘖!瞧這小倆口,多恩愛。!」楊氏笑著打趣道。
  
  上午在花家院門口拉著勞家婆娘嘮了會兒磕,才知道蘇水瀲兩人是打算在繁花鎮落戶成婚的,誰想到昨日剛買的花家宅子,今個兒花家就反悔了。
  
  楊氏當時心裡就思忖開了,不過礙於自己老伴還在花家堂屋裡坐著,也不好喚他出來商量。沒曾想,老頭子竟然與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還拉著他們上門來談轉讓老宅的事兒了。
  
  楊氏心下可高興了。她早就想把老宅給處理了,離自家路遠不方便照料不說,屋子也早就落破得連娃子成婚了都不想去住,寧可與自己倆老窩一塊兒。既是如此,倒不如早點把老宅轉讓了,趁現在還能住人,若是真等屋子塌了,不整頓賣不了多少子兒,整頓了又嫌費錢。
  
  這樣想著,楊氏對蘇水瀲兩人招待地更慇勤了。
  
  「那個啥,閨女兒,我和你嬸商量過了,咱也不開虛價,就這個數。」午飯後,在去王家老宅的村道上,王更發思忖著要不要先把自己的心裡價位說給蘇水瀲聽。省的她待會一看宅子如此破落,會直接給自己報個狠數。
  
  蘇水瀲見村長伸出食指和中指朝自己晃了晃,這是……二十兩嗎?她唇角微彎,朝王更發笑了笑,點頭說道:「王叔,若是宅子合適,自是沒有問題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更發「嘿嘿」地笑著放下了手指,依然背在了身後,遠遠見幾個村民往這裡走過來,朝蘇水瀲低聲吩咐:「那個……閨女兒啊,若是待會有人問起,可別說是我要賣宅子哦。那個……嘿嘿,閨女你沒中意之前,我總不好意思四處宣傳的。」
  
  實則他是擔心,若是其他村民也有與自己同樣的心思,拉著蘇水瀲去看他們的宅子,兩相比較之下,怕她選了人家的宅子。畢竟,王更發可是清楚地知道自家老宅的破落程度的。
  
  「放心吧王叔,我明白的。」蘇水瀲聞言點點頭,她本就不是好嚼舌根的人。更不會與他人說這些尚沒有影子的事。
  
  王更發讚許地點點頭。果然是個乖巧的。若不是自己娃子有了中意的姑娘,這丫頭倒也是個好的。心底盤算了無數個小九九的王更發,完全遺忘了蘇水瀲身邊一心護著她的林司曜。
  
    王家老宅建在繁花鎮的西南角,佔地一畝。主屋是三間正房,一間做了廚房的耳房。院子都是籬笆矮牆。北面屋後的空地上只栽了一株野櫻桃,屋前向陽處原先是一大片菜地,不過多年沒打理,現在都是叢生的雜草。當初王家老爹之所以把宅子選在這裡,看中的就是屋前淌過的蜿蜒河道。河道西高東低,故而,這裡的水質是最清澈見底的。
  
  只是由於宅子落坐在西南角,離入城的村口距離也最遠,故而待王更發機緣巧合地坐上了繁花鎮村長的位子後,首先就給自家挑了個鎮中的好位置重新造了座院子。王家老爹上了年歲,行動不便了,才拗不過王更發,搬去了新宅與他們共住。
  
  王家老宅裡的物什在王家老爹搬去新宅之後,就被方氏給拾掇完了。只剩了個空殼。所以說,蘇水瀲兩人若是決定入住這裡,還必須花上不少銀子備齊各種傢俱物什之類的。
  
  蘇水瀲繞著王家老宅走了一圈,對於這裡的外圍景致還是十分滿意的。
  
  屋前的籬笆牆外,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河蜿蜒淌過,過了七、八米的岸,是一大片碧油油的草坡,一直延伸往西,隱約可見一座秀麗的山峰,估計是大室山的支峰吧,與更遠的山巒綿延在一起,遠遠望去,雲霧縈繞,煞是優美。
  
  屋後,村道到這裡就結束了,再往西就沒路了。換句話說,王家老宅佔據了這個繁花鎮的西南一隅,若是想在村道盡頭繼續擴建幾間耳房之類的,只要手頭上有資金,直接到村裡辦個手續就成了。
  
  只是,蘇水瀲掃了一圈有些發脆的屋柱和門樑,佈滿霉斑的內牆,窗紙盡剝的窗子。這樣的宅子也要二十兩嗎?她有些為難地看看林司曜。
  
  「十兩。」林司曜直接了當地開口。
  
  王更發一聽,面色難看了不少,訥訥地看向蘇水瀲,朝她遊說道:「那個啥……閨女啊,這個宅子可是還有兩畝良田的,就在西首,出門沒幾步路就到了。那啥,十兩是不是太少了些?」
  
  對哦,還配了兩畝田呢。蘇水瀲點點頭,再度看向林司曜。
  
  「十五兩。」林司曜接到她投來的詢問目光,加了五兩。
  
  王更發這才發現做主的好像是眼前這個冷浚寡言的男子,之前自己一個勁兒地圍著蘇水瀲轉悠,明顯是抱錯大腿了。只是,就算是知道做主的是這個男子,自己也不敢與他大著嗓門討價還價吧。實在是,林司曜週身散發的寒意,令近身的外人不自覺的會兩腿發軟。
  
  罷了罷了,橫豎超出了自己與婆娘商討好的最低價位--十兩,就這樣成交了算了。這麼角落的宅子,明顯是越放越跌價。王更發這樣想著,朝蘇水瀲兩人狠狠點了點頭:「成!」
  
  於是,雙方回到王家新宅,在王更發從花家拓來的轉讓契約上各自畫押簽字,一手交錢一手易物。王更發接過了蘇水瀲遞上的二十兩銀子,心疼地找了五兩給她。同時,將老宅的房契、田契一併交給了她。略有些感歎地說道:「閨女啊,今後,那宅子就是你們的了,可要爭氣些,好好整頓整頓啊!」被楊氏擰了一把胳膊,王更發才回神,朝蘇水瀲兩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蘇水瀲淺笑著點頭:「這是自然的。」回頭與林司曜對望一眼,兩人眼底都隱著深深的笑意:有自己的家了,真好。雖然,這個家需要付出的可不只是一點點。

024求婚
  
  「看來,我們還要住幾天客棧呢。」再度回到剛屬於兩人的宅子,蘇水瀲環顧一圈,看著這座空無一物的破舊院落,忍不住低低歎息道。
  
  正在將兩隻狼崽背上的物什解下來的林司曜,聞言,點點頭:「明天,我去喚個泥水匠過來修葺一下。」
  
  「嗯,這些柱子……」蘇水瀲指指堂屋裡幾根好幾處脆裂的柱子:」能更換的就更換,不能更換的,也就只好先加固一下了。等將來咱們有條件了再翻新吧。」說著,就溜躂到東西兩間廂房查看去了。
  
  林司曜挑挑眉,嘴角微彎,眼裡閃過明顯的笑意:她,可是在與自己說兩人的未來?
  
  「啊!」東廂房傳來蘇水瀲帶著驚慌的呼聲,林司曜丟下手裡的物什,一個箭步就旋身進了東廂房。
  
  「怎麼了?」他一把扶住靠牆而立的蘇水瀲,言語裡透著焦急。
  
  「沒,沒什麼,是……是隻大老鼠啦!」蘇水瀲臉頰泛起紅暈,恨不得拍拍自己的臉,真是太丟臉了,竟然會被一隻碩鼠嚇成這樣,他必定會在心裡笑話自己如此膽小沒用了吧。
  
  蘇水瀲偷偷抬眼向林司曜掃去,卻撞進他擔憂的眼神,不由得心神一震:他,並沒有半點譏笑自己的意思呢!
  
  林司曜一手攬著她的肩,讓她靠著自己緩神。另一手則拉過她白皙柔嫩的小手,在幾個穴位上輕輕按著,協助她放鬆。
  
  「謝謝!」蘇水瀲低著頭,輕輕說道。
  
  林司曜聞言,輕蹙劍眉,似是不悅。抿了抿唇,扳過她的臉,讓她看著自己:「以後,不許對我說謝謝。」道謝,那是對外人而言。對他,則不必如此。
  
  蘇水瀲看著他幽不可測的雙眸,不由自主地點點頭。
  
  林司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撫上她嬌柔的臉頰,白皙無汗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瑕疵,細膩的手感,令他捨不得放開,也不想放開。
  
  蘇水瀲的兩頰在他輕柔的觸碰下,似是著了火,紅暈不散,肌膚灼人。
  
  「待房子收拾好,咱們成親。」林司曜脫口而出心底的奢望。
  
  蘇水瀲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這是……在對自己求婚嗎?
  
  林司曜瞬間回神,見她如此表情,臉色有些狼狽,不自然地撇開臉,補了一句「若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隨即欲要放開她離身,再這麼近距離地待下去,他不保證自己不會衝動地做出更為大膽的事。
  
  「阿曜……」蘇水瀲見狀,拉住了他的衣袖,喚住他:「你不能每次都不給我回答的時間。這樣不公平。」她說著,將自己拉著他袖擺的小手改而覆上他的大手,滿面潮紅卻超乎任何時候的大膽:「我想說……我願意……願意嫁你為妻……我……」蘇水瀲的聲音在其幾欲埋地的羞澀中逐漸減弱。
  
  林司曜幾乎是不可遏制地顫抖著擁住她嬌小的身子,素來清冷無波的眼裡,浮現了一層似霧似水的介質。良久,才漸漸轉化為未曾有過的狂喜。
  
  「呀!阿曜!」蘇水瀲被他的舉動嚇得急忙摟著他的脖頸,任由他抱著自己在低空中旋轉起舞。柔媚的臉上泛起濃濃的笑意。
  
  「這樣一來,我們只需定制一張大床,你就是為了這個原因?」蘇水瀲不可置信地問道。什麼嘛!這個男人剛才的求婚竟然只是為了想要少買一些傢俱!哦,天!自己真夠愚蠢的,竟然還走火入魔似的向他傾訴了自己的情意,沒有半點保留。
  
  見蘇水瀲似有惱意,林司曜忙拉著她走到屋外那棵僅存的櫻桃樹下,隨手一揮,從樹上掉下幾顆夏末過季、所剩無幾的野櫻桃,一一接到了手裡,將它們擦乾淨了遞給蘇水瀲,同時不忘解釋道:「我只是說,咱們成了婚,床就只需買一張就夠了。你不能倒過去想。這樣不公平。」
  
  他……他居然還學自己說話的語氣。噢……
  
  蘇水瀲有些氣惱地想著。好吧,是自己顛倒了他的意思。可是,誰讓他自己說話如此簡略,甚至有了歧義,每次都要自己拿來猜。
  
  蘇水瀲兀自神遊著,不由自主地張嘴咬住了一顆被林司曜送至她嘴邊的野櫻桃。直至酸酸甜甜的果汁滑下咽喉才回過神,剛要說什麼,又被他餵了一顆。
  
  「呀!」蘇水瀲這才發現,他居然在喂自己。連忙捧住迅速泛紅的雙頰,急急轉身,往裡屋走去,丟下一句「我再去看看還需要買什麼傢俱。」隨後,就遁入了西廂房不肯出來了。
  
  林司曜看看手心裡餘下的幾顆野櫻桃,嘴角輕揚:「看在你們幫了我的份上……」他手一揚,幾顆野櫻桃隨即悄無聲息地飛入了櫻桃樹下的泥裡,化作了春泥更護花。
 
  而躲入西廂房避羞的蘇水瀲,捧著雙頰靠在門柱上,久久回不過神。
  
哦,天!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了,竟然喂自己吃野櫻桃。而自己竟也…噢…
  
  蘇水瀲一想到剛才的情景,再度燙紅了兩頰。
  
  蘇家的家教很嚴謹,或者可說是傳統。蘇家當家蘇放華與主母李如曦是家族聯姻結合的夫妻,這在當時的民國很普遍。只是,這樣結合的夫妻,感情大多是淡泊而疏離的。
  
  習慣了父母之間的相處模式,蘇水瀲一直以為夫妻間本該就是這樣進退有度、得體有禮的。
  
  可是,蘇水瀲捧著發燙的臉頰,眼前晃過自昨日晚上以來,林司曜對自己間或有之的親暱柔意,自己的內心竟然是喜歡林司曜這樣對待自己的。是自己變壞了嗎?就像曾經與表姐結伴去看的西方電影,裡面演的那些言辭露骨、舉止開放的女子一般。噢!蘇水瀲不由地摀住了臉,娘親若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怎麼看待自己呢!
  
  「水瀲……」林司曜敲開了廂房的門,見蘇水瀲滿臉緋紅地倚在門柱邊不知所措地想著什麼,不解地蹙眉問道:「怎麼了?」
  
  「啊?沒……沒什麼!」蘇水瀲茫然地回過神,被林司曜自然地伸手撫上自己額頭的舉動又嚇了一跳:「阿曜?」
  
  「臉這麼燙,不會中了暑氣吧?」林司曜眼裡含著擔憂,輕輕問道。
  
  「沒啦。這房子裡這麼陰涼,哪裡會中暑氣啦。」蘇水瀲喃喃地回道。心底自是知道原因。
  
  「沒有就好,還是……你在害羞?」
  
  「哪有啦!」蘇水瀲急忙抬頭否認,不期而遇地撞進他略有些促狹笑意的雙眸,這才明白他在調侃自己,當下又氣又惱地頓腳:「你……你這個人……」
  
  「水瀲……」林司曜一把攔住她急欲跑掉的身子,輕輕擁在自己胸口:「既是打算成親了,用不著如此害羞吧?」
  
  「我……我哪有啦……」蘇水瀲抿抿唇,低著頭不肯承認。
  
  「呵呵……」林司曜第一次如此輕快地逸出一串低笑,拍拍她的頭,好笑地說道:「莫不是,害羞的是我?」
  
  蘇水瀲因他第一次對自己綻露如此輕鬆愉悅的笑顏而呆呆地看著他,久久沒有回神。他,原來笑起來竟然如此好看。怪不得,那主動拉著他表白的陸婉兒,那同樣拉著他做女婿的勞嬸……而自己,何其有幸!從此可以與他執手到老。

025舊居換新顏
  
  當晚,蘇水瀲兩人依然回了繁洛城,在一家離大型坊肆較近的客棧投了宿。
  
  次日一早,林司曜在坊肆挑了兩名泥水匠和木工,回今後定居的宅子大肆翻修整頓去了,留下兩隻狼崽陪著蘇水瀲採購各式布匹針線。
  
  蘇水瀲帶著兩隻狼崽,轉了好幾個布料鋪,直到日上三竿,才選中了幾匹中意的花色。棉布,她素來喜歡素色碎花的。挑了五匹粉紫色底,淺白、鵝黃、緋紅交織的碎花棉布,打算縫製窗簾,門簾,桌布,以及各種大小的擋巾。
  
  想到成親,蘇水瀲眼閃過羞澀的水光,微彎著唇角挑了一匹黛青色緞面,一匹煙雲色帛錦,打算給林司曜縫製兩套新衣衫。又給自己各選了一匹翠藕羅紗、緋色緞錦。隨後又挑了兩匹白色細棉布,準備給兩人做幾套裡衣、中衣。最後,在布店小二眉開眼笑中,蘇水瀲羞紅著臉給兩人選了一大匹做喜袍、繡喜帕用的大紅綢緞。匆匆結了帳,讓小二將這些布料如數送到現下落腳的悅來客棧。
  
  等布匹按時送到後,蘇水瀲選出那五匹碎花棉布,準備先縫製這些新家必需的門簾、窗簾、桌布、擋巾來。幸而昨日回來之前,想到要量下門窗的尺寸,否則,還真無法下手呢。
  
  在腦海裡使勁搜羅著從前蘇家使用的各種布料做成的窗簾門簾,蘇水瀲手下持針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或者該托刺繡的福,她對其它類似縫製、編織的活計也很快就能上手。
  
  雖然這些堪比粗活的針線活,以前是絕不可能讓她過手的。她的手,用她父親蘇放庭的話說,就是為蘇繡而生的。
  
  想及此,蘇水瀲再度陷入恍神。蘇家……蘇繡之家……娘親……大哥……,呵……原來自己心底,惦念著的,除了娘親和大哥,老太爺和父親的影子幾乎都快遺忘殆盡了。若是他們知曉,該是會傷心的吧。畢竟,被他們在蘇繡之路上費心栽培了數十年的女兒,竟然不足半年,就快將他們忘卻了。
  
  蘇水瀲輕輕搖了搖頭,微歎了口氣,拂去心頭百般滋味,斂神做起手下的活計。
  
  「呼!」蘇水瀲收了最後一針,起身擺了擺略有些僵硬的手腕。許久不做刺繡,手勢都有些生疏了呢。
  
低頭看著桌案上那堆已如數完工的簾子、布巾,嘴角輕彎,愉悅的笑意浮上雙眸。
  
將它們一一攤開、撫平、折疊,最後收入了包袱,準備等宅子整修完就帶去安裝。
  
  此時,林司曜也從繁花鎮回來了。
  
  看到蘇水瀲正忙碌地收拾著桌案上的碎布片,不由地蹙眉。
  
  「小二說你一天都沒叫東西吃?」林司曜接過她手裡裝碎布的竹簍,衣袖輕輕一揮,案上的碎布全數飛入竹簍。
  
  「咦?很遲了嗎?」蘇水瀲聽林司曜這麼一說,才起身來到窗前,望望外頭,確實已至傍晚了,日頭西落,餘暉夕照。
  
  林司曜見狀,目光掃過她已經收拾妥當卻還未打結的包袱,看著裡面露出的溫馨紫的碎花棉布,心下了然:她必是一刻不停地從上午忙到現在了。
  
  正想拉她去他房裡用餐,才看到了那些齊整堆放在衣箱上的各色布匹。特別是那匹無比晃眼的大紅色綢緞,看得他忍不住輕揚嘴角。
  
  「怎麼啦?」收拾乾淨房間,洗淨雙手後回到林司曜身畔的蘇水瀲,看他似笑非笑的彆扭表情,疑惑不解。
  
  「咳……」林司曜握拳湊到鼻下,藉著輕咳掩去因喜不自禁而略略失態的神色。佯裝淡定地拉過蘇水瀲的手腕,「先去吃飯吧。吃完和你說宅子的事。」自是知道她極易害羞的性子,若是自己問起喜袍的事,必定又要臉紅許久。私底下自是樂見她羞澀的模樣,可又怕她因此惱了自己。咳……還是當做不知情吧。等著她給自己一個大驚喜。
  
  舊宅雖然看上去破舊不堪,但經過泥水匠和木工的現場考察,若是經過一番加固,再住上幾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當然,在林司曜看來,那樣的宅子,完全不敵他一記玄風掌,就隨掌風破落了。當然,這種話他自是不會說給蘇水瀲聽,怕她一多心,被自己嚇跑了。好不容易兩情相悅,他自是不希望出現任何的節外生枝。
  
  蘇水瀲聽林司曜說了泥水匠的活計只需要三天,至於木工麼,就看傢俱是否還需要他打造了。若是傢俱都去傢俬鋪買現成的,那麼木工活一天就能搞定了,不過就是將幾根略有些發脆蝕蛀的樑柱在外面包上一圈木皮罷了。
  
  「明天我們去傢俬鋪看看現成的傢俱價格幾何,若是合適,那就買吧。」蘇水瀲盤算了下剩餘的銀子。
  
  五十兩銀子,除卻十五兩付了房款,三兩零五十個銅子買了布匹,泥水匠的三日工錢以及加固、粉刷的材料,加起來估摸著要一兩不止。
  
  據木工的估算,傢俱若是全部由他一人打造,連木材同工錢,大概需要六兩,而且還只是幾件吃住必需的大傢俬,譬如大床、衣櫥、桌椅、碗櫃、五斗櫥等。至於浴桶、臉盆、菜盆等木質小物什,壓根還沒算進去。並且,時間上,至少也需要個把月。
  
  如今已經夏末,即將入秋,待傢俱全部打造完畢,宅子收拾乾淨,待真正入住,想必都正秋了。不說住客棧需要銀子,過冬還需好好準備一番呢。比如氣候轉冷兩人必需的棉服被鋪,比如大雪封道前需要準備的各類過冬糧食。
  
  蘇水瀲想到那兩畝與宅子配套的良田,最近幾年都是王更發家種的麥子,這次雖然連同宅子轉讓給了自己,但是今年秋收,收穫的糧食可都還算他們的。自己過冬,還需要好好囤積一番呢。
  
  所以說,銀子還是得省著點花呢。
  
  這樣想著,蘇水瀲雙手握拳暗暗自我鼓了鼓勁。
  
  看得林司曜一陣好笑。然而心頭卻泛起一陣苦澀。想到自己脫離了殺手的隊伍,似是成了一無是處、需要女人操心的人,有些……說不出的窩囊。然而,若是冒險回那處秘密之所,取回那筆不小的積蓄,不僅蘇水瀲用著不踏實,司拓等人也會借此追蹤到未死的自己吧。
  
  「阿曜?怎麼啦?」蘇水瀲抬眼看到走神的林司曜,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柔聲問道。
  
  林司曜回神,正對上蘇水瀲擔憂的目光,隨即彎彎嘴角,「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蘇水瀲聞言,依然不放心地撫上他的額,卻被他的大手裹住,身子一軟,順勢被他拉到了懷裡。
  
  「我很沒用是不是?」林司曜將頭抵在她的肩上,低低地歎息:「幾乎一無是處。」
  
  「怎麼會!」蘇水瀲聽見他如此妄自菲薄,急急抬頭,看著他略有些黯淡的雙眸,心疼地勸慰道:「若不是有你在,我怎麼可能如此快速而無恙地走出山林,怎麼敢去繁花鎮買宅落戶……若沒有你陪在我身邊,我……不可能如此安心地宿在客棧做自己喜歡的活計……林司曜……」說到最後,蘇水瀲幾乎有些惱了。
  
  「水瀲……」林司曜歎息一聲,輕柔地擁住她,「對不起,我……」
  
  「之前是誰說的?兩人之間不許如此見外?」蘇水瀲抓住他話裡的字眼,不悅地嘟囔道。
  
  「呵……好,是我不對。」林司曜在她一連串似是抱怨實是安慰自己的質問聲中,終於放下了縈繞心頭多時的心結,含笑拉過她柔嫩無骨的小手,貼著自己的下巴,摩娑著。眼底是深深的眷戀。自己何其有幸,擁有了她。

  026伐木
  
  次日,蘇水瀲和林司曜一早就去了大型坊肆,丟下兩隻狼崽兀自在客棧後院逗掌櫃的兩個孩童玩耍。
  
  在蘇水瀲的再三叮囑以及允之以晚餐加肉的條件下,兩隻狼崽乖乖地趴在地上,任由那兩個三五歲的孩童當馬騎。看地候在一旁小心看護兒子們的掌櫃夫人驚奇不已,心下越加佩服剛出門的蘇水瀲和林司曜了,決定回頭就吩咐自家相公,給他們倆優惠點房費,作為他們的寵物大狗陪自家兒子嬉鬧的謝禮。
  
  而兩隻任勞任怨的狼崽,則趴著垂涎遐想,並不時地在內心低吼:主人,別忘了你的承諾啊。晚上我們要吃肉!
  
  蘇水瀲兩人走了幾家較大的傢俬鋪,裡面陳列的現成傢俱是不少,只是價格也不低。光是一張兩米寬、兩邊各帶一張床頭矮櫃的雕花拔步床,竟要價三兩銀子。一張帶上拉式鞋櫃的三開門衣櫥,要價二兩銀子。
  
  看得蘇水瀲是一陣咂舌。想那座一畝大的宅子連同兩畝的良田,合起來不過十五兩銀子,這裡幾件大傢俬的價格都快趕超房價了。
  
  蘇水瀲哪裡知道,傢俬鋪陳列的傢俱都是該店的活招牌,自是選擇做工最好、雕工最精緻的。
  
  剛送走一批客人的小二,見蘇水瀲兀自盯著昂貴的雕花大床愣神,自是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姑娘想買傢俱?」小二熱絡地上前招呼道:「這些都是咱店裡的招牌。姑娘若是覺得不合適,可以隨我進內堂看看其他款式。」
  
  聽小二說裡間還有,蘇水瀲也就不執著於眼前幾件內心歡喜、價格卻實在有些離譜的大傢俬,喚了林司曜一起進了內堂。
  
  果然,內堂裡擺著整整一大間的傢俱。都是由普通木材、簡單款式打造而成。這些傢俱的價格雖然不貴,只是,與聘請木匠自己打造還是貴了些。蘇水瀲心裡盤算著若是買下那幾件事先考慮好的必需傢俱,合起來要價十一兩。比聘木工打造足足貴上五兩整。
  
  五兩唉,蘇水瀲心下暗歎。據繁洛城的日常物價,五兩銀子可以維持一戶沒有任何物資傍身的三口之家過上整整一年了呢。可為何,獨獨傢俱這麼昂貴呀?
  
  「姑娘這就有所不知了。咱城裡會木活的一共也就十幾不足二十人。如今,這近山的木材都砍伐的差不多了,再遠些,就靠近那凶獸出沒的大室山了,幾乎沒人敢去的。所以說,這今後,傢俱都是靠從鄰城拉來的木材打造了,價格自是要高漲了不是。不瞞姑娘,咱這店還沒開始瘋漲呢,對頭那兩家,還要貴呢。姑娘不信,大可以去比較看看。」小二見蘇水瀲秀眉緊蹙,還道是嫌自家的價格貴,拉拉雜雜地逕自說了一大堆。明著暗著勸她在這裡買。
  
  林司曜拉過兀自思索的蘇水瀲,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回去再說。」兩人當下回了客棧。

  「什……什麼?不行!」蘇水瀲話沒聽完,就反駁了林司曜的提議。開什麼玩笑。人家小二都說了那大室山凶獸出沒,沒人敢去,你還衝進去,就為伐幾棵做傢俱的木材,瘋了不成!
  
  「聽我說。」林司曜微微一歎,拉蘇水瀲坐在桌旁,給她倒了一杯熱茶,走了一上午,兩人連杯水都沒喝過。看她柔嫩的嘴唇都有些乾裂了。
  
  「我們在大室山待了一月餘,你有見過什麼凶獸嗎?」林司曜柔柔地看著她,低聲解釋。
  
  「咦?那座山林就是大室山嗎?」蘇水瀲眨眨眼,不可置信。
  
  林司曜嘴角微彎,原來她竟然不知道。怪不得剛才的反應那麼大。點點頭:「嗯。我猜那大室山裡的凶獸早就不存在了。」
  
  「為何?我們沒遇見過,說明我們運氣好,不代表不存在啊。」蘇水瀲撇撇嘴,哪本書上說來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林司曜指指那張收在包袱裡的白虎皮,眼裡閃過明顯的笑意:「我猜那個凶獸應該是它。」
  
  「……」蘇水瀲驚愣。不……不會吧?
  
  自己的運氣這麼好?剛來這個世界,就遠離了凶獸的獵捕?若是,那天,兩隻大狼沒有與白虎拚命,導致兩敗俱死,自己可還活著?
  
  蘇水瀲捏著滿是汗漬的手心,心下暗暗慶幸。該感謝那兩隻大狼,雖說它們也是為了保護幼崽,可是自己也大大受益了不是。決定今後一定一定要對小純小雪再好些。嗯,對了,答應給它們今晚上加肉的。千萬不許忘了。
  
  是夜,林司曜隻身進入了大室山。
  
  出發前並沒有告知蘇水瀲。只是給她留了張字條,不出意外明日午時就可返回。並去後院掃了眼那兩隻睡得正歡的狼崽,將它們從吃肉的美夢中寒醒,就在它們無辜的眼神中一個縱躍離開了繁洛城,直直奔那大室山而去。
  
  蘇水瀲直至次日早上前去喚他用早餐時,看到留言才知曉他竟然不告而別地入大室山伐木了。心頭交織過種種思緒,最終停留於感動與氣惱。感動於他的體貼,氣惱於他的膽大。
  
  好吧,就算他武功高強,就算林子裡已經沒了大凶獸,可是,既是伐木,一個人怎麼將那些木材扛回來嘛?
  
    林司曜來到大室山入口,挑了一條人跡罕至的捷徑,直奔山林深處。
  
  猜想著蘇水瀲可能會喜歡的木材顏色,挑中了僅有的七棵紫檀色、足有兩人粗的高壯成樹,想著做套臥房內的傢俱應該綽綽有餘了。其餘選的是林子裡最多的血紅色櫸樹,深沉的暗紅做成傢俱應該很喜慶大方。
  
  想及此,林司曜清冷的眼裡閃過絲絲柔情。手下的動作也絲毫不遲緩。調足內力至手部,以手為刀,刀刀致命,棵棵倒地。不出半晌,選中的數十棵大木全數傾倒。
  
  用籐條做縛帶,五棵為一捆,扎扎實實的六大捆。來回七趟,將三十五棵大木如數運至了大室山出口處。隨即盤腿而坐,調息養神。
  
  幾個周天後,內力又恢復如初。
  
  饒是性子再淡漠者如林司曜,心下也不免欣喜。玉心仙髓果然不是凡品。兩勺下去,不僅短短數天就救K了自己,還能盡速恢復流失的內力。若是傳至武林,必將引起一番血雨腥風。
  
  如此想著,林司曜雙眉緊蹙,無論如何,當下的任務就是盡快整頓妥當宅子,搬離客棧。否則,若是不小心遺失了那只裝有玉心仙髓水的葫蘆,極易引起武林人士的覬覦。
  
  若是換作以前,林司曜絲毫不會去理會。即使武林裡掀起的風浪再大,又與自己何干!然而,今日不同以往了,他已有了心愛的女人,即將有自己的小家庭,日後,還會有聰明可愛的孩子。
  
  而一旦被有心人追到玉心仙髓的初蹤,直接的受害者很有可能就是蘇水瀲。
  
  林司曜握緊雙拳。他,絕不允許這樣的可能發生。

  027久違的!
  
  次日晌午,林司曜依言回到悅來客棧。
  
  蘇水瀲正托著下巴坐在窗前等他。見他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欣喜地迎上前:「回來啦?」
  
  「嗯。」林司曜點點頭,眼裡閃著濃濃的笑意。她的問候讓他不由自主地心生喜悅。
  
  「木材都已拉到了繁花鎮。」林司曜接過她遞上的濕面巾,擦去了滿臉滿手一路的塵土,換了件外袍,拉著她落坐,將大略過程說與她聽。
  
  「水瀲,再請幾個木匠同時開工吧。」末了,他突兀地提議。
  
  蘇水瀲有些不解,眨眨眼:「怎麼了?」之前都沒見他如此焦慮過。
  
  林司曜低垂著眼瞼,瞧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好。」蘇水瀲揚起輕柔的淺笑,握住他寬厚的大掌,「我總是信你的。」
  
  林司曜聞言,抬頭,專注地看她良久,才緩緩地點點頭:「我不會欺你。」
  
  蘇水瀲有些哭笑不得。還以為他會解釋什麼呢,結果……這算是……承諾嗎?然而,兩頰陡然升起的紅暈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歡喜。
  
  蘇水瀲躲在紗帳裡,盯著自己的褻褲內層看了半天,噢……老天!你在欺我是不是?
  
  之前月月惦念著,它卻遲遲不來。就在她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具身體尚未及笈的可能、幾乎忘了這遭事時,久違的葵水驀然降臨了。把豪無準備的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怎麼辦?蘇水瀲干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生怕一動,就亂了身下鋪墊的細白棉布。
  
  幸而,那日買了兩匹做裡衣的細白棉布。扯了一段,裁成十幾條一手寬的布條,層層相疊後,鋪在褻褲裡,希望不會弄髒僅有的兩套換洗衣衫。
  
  只是,如此一來,她就連客棧的房間門都不敢出去了。
  
  這個時候,她開始懷念起在蘇家時每月用的棉布包了。外層也是這樣的細白棉布,裡頭夾了一層厚實的棉絮和一張吸水紙。雖然感覺很笨拙,但至少,穿在身下,不會漏到褻褲裡。
  
  蘇水瀲這樣想著,同時雙手交替揉著有些脹疼的小腹,希冀別一下子湧出太多。慢慢地,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林司曜一早就去繁花鎮做監工了。
  
  新聘了三個木匠,連同原先的馮老六一起,四人在宅子裡熱火朝天地忙開了。
  
  他們從沒見過如此顏色的木材。心裡暗自猜測是否從外地買來的。畢竟,聽幾個素來習慣早起的村民說,這些大木是一輛四騾大板車分四趟拉了來的。
  
  繁洛城裡幾家木料店賣什麼木材,自己做這行的還不清楚嗎?!自是沒有這種顏色的大木的。特別是這七大棵紫檀色的木料,在他們看來,甚至比正宗的紫檀木還要硬朗、堅實。
  
  憑林司曜的耳力,四人在嘀咕什麼,自是聽得一清二楚。不過,他可沒有解釋的興致。只要不影響工程進度,喜歡嘀咕,那就嘀咕好了。
  
  手裡持著一根隨手拈來的柳枝,繞著宅院走了好幾圈,最後定在後院的櫻桃樹旁,隨地畫了個圈,無視四個木匠奇異的表情,清冷地吩咐:「這裡,加一張帶背長椅。」
  
  四人面面相覷,隨後還是年長的馮老六接了話:「公子是想用這個木頭打造?」院子裡擺張石桌石凳倒是有的,可是木頭做的……
  
  林司曜聞言掃去冷冷一瞥,意即:讓你們做就做,哪那麼多廢話!
  
  四人迅速低下了頭,趕緊忙起手裡的活計。天,這個人是什麼來頭?居然就那麼隨意一掃,就感覺好大的壓力。算了算了,還是埋頭苦幹吧。早日完工回家抱老婆去。好在這家開的工錢還是不低的。若是能夠在十日之內完成,還能有筆不菲的賞錢。所以,抓緊時間幹活總是沒錯的。
  
  林司曜也不再理會他們,逕自繼續溜躂,時而止步思索。其間,又吩咐四人在前院面河的大棗樹旁加了一張同樣款式的長椅,在河岸附近的草地上加了一組高矮不一的梅花樁。
  
  直至此時,四人才確信眼前這位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氣勢卻遠遠蓋過自己幾人的年輕公子,是個懂武的。否則,哪家農戶會想到要做一組梅花樁呀。而且用的還是如此硬朗、堅實的大木。總不至於是做來當擺設的嘛!於是,四人手上的動作越加迅速而認真了。及盡可能地拿出了全部實力用到這次工程上。
  
  待林司曜返回客棧時,蘇水瀲依然和衣躺在床上睡得正甜。
  
  輕輕觸了觸她的額頭,沒有異樣。林司曜這才放心。掃視了一眼室內,似乎與早上出門時並沒有兩樣。
  
  微微蹙了蹙眉,轉身下樓,向掌櫃打聽她今日的午餐情況。一聽她既沒叫人送食物上樓,也沒下樓或者出去吃,雙眉蹙得更緊了。
  
  點了幾個清淡的熱菜,讓小二迅速送上房間後,林司曜再度轉身上樓。心裡則不停地猜測她不肯進食的種種原因。
  
  「咦?你回來啦?已經很遲了嗎?」蘇水瀲聽的聲響,悠悠睜開雙眸。這一覺睡得好香甜,幾乎忘卻了小腹的脹痛。
  
  見林司曜正指揮著小二將飯菜一一擺上桌,又送進來一桶熱水,才發現天已經渾然灰濛濛了。
  
 「哪裡不舒服嗎?」林司曜絞了個熱濕巾,幫她輕輕擦了擦睡得緋紅的臉頰。
  
  蘇水瀲一聽,臉上又燒紅起來。
  
 林司曜見狀,不解地掃了她一眼。若不是體溫正常,他都要懷疑她是否發燒了。
  
  「中午又沒吃?」林司曜扶她做起來,讓她靠在床頭。自己則端過一碗飯,每種菜都夾了幾筷,坐到她身邊,這架勢就像是要餵她進食似的。
  
  「我……我自己來吧。」蘇水瀲欲要接過他手裡的碗筷。
  
  「告訴我怎麼了,或者,我餵你。」林司曜手一動,碗筷早就換至了另一隻手。嘴裡則用一貫清冷的嗓音夾雜著些許擔憂,與她談起條件。
  
  蘇水瀲聞言煞是羞憤地瞪了他一眼。扭頭不再理他。
  
  林司曜無奈地輕歎:「水瀲……有什麼不方便說與我聽嗎?還是……我依然沒有資格聽……」
  
  「別渾說!」蘇水瀲一聽,立即轉回頭,也顧不得男女之別的羞意,伸手摀住他的嘴,意圖阻止他帶著黯然的歎息。
  
  林司曜拉過她的手,包入自己的手心,幽深的黑眸則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
  
  「我……那個……來了。」蘇水瀲拗不過他的堅持,以蚊子般的細聲說了一句。聽得林司曜一頭霧水。
  
  「哪個?」他見她低頭半天,沒有要繼續解釋的意思,脫口問道。
  
  「葵水啦!」蘇水瀲漲紅著臉,忍不住低吼。隨即才發現自己似乎說得太大聲了,急忙摀住了雙唇。
  
  林司曜呆楞了半晌,才明白她的意思。臉上也不由得染上了紅暈。
  
  「掌櫃夫人問這些可夠?」林司曜手裡捧著一大簇白棉花,進了蘇水瀲的房間。
  
  「哦,應該……夠了吧。」靠坐床頭的蘇水瀲小心地挪了挪下身,接過林司曜手裡的白棉花,大致目測,應該可以分做四五片不止吧。
  
  沒錯,蘇水瀲,蘇大小姐,準備依著記憶縫製幾片葵水專用的棉布包出來。她可不想接下來數天,都得天天躺床上不得動彈。再說了,即便是她躺著不動,也不代表葵水它就不會滲漏到褻褲、外衫上啊。與其如此戰戰荊荊的,倒不如想個好對策。
  
  在這裡,棉花雖說不是貴物,可是一般人家在收穫之後除了留下一部分用來縫製棉袍、棉被外,其餘的,趁著棉花色澤白燦、積體蓬鬆時都販給前來收購的布坊的貨郎了。
  
  掌櫃夫人想必也是從自家的體己裡勻了一些出來送給蘇水瀲的。
  
  林司曜依著蘇水瀲說的,從她那個各式針線齊全的縫韌包裡挑出一枚較粗的繡花針,連同包袱裡尚未更換的細白棉布條,遞與她。雖然好奇,卻是沒有細問。心下猜測必定是與她來了葵水有關。
  
  想及此,林司曜的臉上再度浮起兩片幾不可見的紅暈。
  
  女人來了葵水,就代表著從此可以孕育孩子。孩子……想他一介孤兒,前二十年幾乎活在見不得光的暗處的殺神司凌,也即將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了……

  028邊角料
  
  「夫人,謝謝你。」次日一早,蘇水瀲墊著昨晚上縫製好的棉布包,小心地下樓,向正在用早餐的掌櫃夫人致謝。
  
  「哪裡哪裡,姑娘客氣了。」掌櫃夫人也是個溫順的,特別是那兩隻狼崽收服了她家兩個胡天胡地的皮孩子之後,對蘇水瀲的態度自是比旁人好上了幾分。
  
  「姑娘若是還需要,我那裡還有一些的。不用客氣。」掌櫃夫人雖然不知蘇水瀲拿棉花做什麼,不過,開客棧的嘛,自是知道要尊重客人的隱私。不該問的不問,客人不願說的更是不能問。
  
  「謝謝夫人。」蘇水瀲點頭笑允。
  
  昨晚上那些白棉花,縫了六片棉布包。由於沒有吸水紙,效果自是沒有以前用過的棉布包好。不過,較之於單純的細白棉布,那是自然好多了。至少一晚上下來,她只更換了一次,且沒有任何滲漏。
  
  換下的棉布包,她用清水洗淨後,晾曬在窗檔上了。在夏季炎炎烈日下,不消半日,就能將它曬得足夠乾燥、松爽,回頭又可重複使用了。只不過,使用次數多了,也容易發硬。那就需要拆開來,將裡頭的棉花,用牛筋絲彈鬆了,可以再縫製使用。
  
  總之,蘇水瀲對目前能夠使用這樣的棉布包,心裡已經很滿足了。畢竟,她從收拾房間的丫鬟口裡,得知這裡的婦女,來了葵水用的都是草木灰縫製的布包。白棉花縫在裡頭當葵水墊,那是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才用得起的。聽得蘇水瀲一陣羞愧。好吧,她確實不知,不過,即便如今瞭解了,一想到要用草木灰做成布包墊在身下,著實有些為難。
  
  所以……蘇水瀲握握拳,明年開春,那兩畝良田里必定留一塊來種棉花。至於棉花怎麼種,屆時搬好家再去書嗣買些農種方面的書好好研究下吧。兩人想要真正融入繁花鎮的農家生活,不懂農事肯定不行。再者,她可不認為林司曜這樣的……呃,殺手,會農事。所以說,兩人的農家生活堪稱路漫漫、需求索啊。
    
  林司曜依然每天往返繁花鎮。早上打包兩個饅頭,午時一到,和水啃。害得埋頭做木活的四個木匠師傅也不敢回家吃午飯。人家主人都這樣了,拿人工錢的他們怎好意思回家吃熱飯喝熱湯呢。於是,接木活的次日起,四人也是每人每天兩個窩窩頭,打發了午餐。做活的速度也是越來越快。距離約定的十日僅有三天了,再不加緊干,不說主人難看的臉色,自己也得不到額外的加賞了。
  
  這一日,宅子的籬笆矮牆外圍了幾個婆娘,不時地向宅院裡探頭探腦的,嘴裡還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議論什麼。
  
  「還不是想來討些零木的,這種事每次都有,這回隔了七天才來,已經算夠忍了。」馮老六抬眼看看外面,搖了搖頭,依然加緊著手下的切割動作。
  
  「哎,那不是東頭的花家婆娘嗎?她也好意思來?」年紀最輕的方大生偶爾掃到夾在人群中花家婆娘劉氏,禁不住好奇地說道。
  
  「嘖……這你就不知道了,花家婆媳倆,那是在繁花鎮上有名的只進不出。你想在她臉上找到不好意思?那怎麼可能!」微有些瘸的王水發,是村長王更發的堂兄,一手木活著實了得。
  
  不過,一般主人家選木工都鮮少挑上他,一來他有些瘸,二來又是村長的堂兄,開多少工錢給他合適呢?若是做出的木活不合人意,工錢扣還是不扣呢?如此一來,索性就不找他了。
  
  這次要不是林司曜一口氣要馮老六再舉薦三個手藝好的,馮老六也不會想到他。不過,後來見林司曜絲毫沒有這方面的顧慮,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阿發說得沒錯,花家那婆娘,真真會摳算,我那婆娘也吃過她的虧。」最後發言的就是花家的鄰居,田大富。他那性子耿直的婆娘田嬸,剛嫁入田家時,吃過幾次花家婆娘劉氏的暗虧,後來就與花家婆媳倆素來對不上盤。
  
  林司曜在右廂房丈量了接下來要打造的傢俱的尺寸出來,就聽到四個木匠的嘀咕聲,挑挑眉,視線掠過只爬上他膝蓋的矮籬笆,掃向宅子外的一堆婦人。
  
  「那個……公子……還記得我吧?」花家婆娘見林司曜出來了,訕笑著上前搭話。
  
  林司曜劍眉一挑,出而反而的婦人,他如何會不記得。只是,答應了蘇水瀲不再隨意出手傷人,他,忍了欲丟她下河的衝動。
  
  「那個,公子啊,我們這是……瞧著公子家這麼多木材,做傢俱剩下的……呃……邊角料應該也是不少的……呵呵……能否送給我們哪?」花家婆娘被推出來做了這群婦人的代言人,支支吾吾地說清了來意。
  
  邊角料?林司曜心底嗤笑,面上不顯地轉頭問四個大氣也不敢出、只顧埋頭幹活的木匠:「傢俱做完剩下的木材都叫邊角料了?」
  
  「公子說笑了,這麼多木材,打造完公子要求的傢俱後,應該還不少的,甚至成棵的大木應該也還會剩下幾棵。哪裡會像她們說得都是邊角料了。」馮老六接到林司曜投來的視線,佯裝鎮定地說道。
  
  「很好。」林司曜聞言點點頭,隨即轉向院子外那群依然不死心的婦人們:「五日後來取吧。」丟下這麼一句後,就逕自走入耳房,丈量起廚房裡需要擺置的傢俱尺寸了。
  
  一群婆娘一聽真有得拿,就興高采烈地散了。
  
  馮老六與其他三人則面面相覷,絲毫不明白主家的意思。
  
  直至傍晚時分,林司曜對四個正收拾工具準備回家的木匠淡淡地說道:「再延長兩日。五日後若是還完不成,不僅沒賞錢,餘下的木料就給她們了。」
  
  馮老六四人一聽,面露喜色:這,可是說若是按時完工,餘下的木料就可歸自己幾人分享了?
  
  四人齊刷刷地看向林司曜,眼裡帶著滿是渴望的詢問。
  
  馮老六立即拍胸脯保證:「成!成!公子放心,保證完工!來不及晚上點著蠟燭也來做。」其餘三人也都忙不迭地點頭應是。生怕林司曜反悔。
  
  林司曜點點頭,也不再理會他們,一個縱身躍出了幾丈遠,很快,就消失在四人眼前。
  
  「哇!真的會功夫呢!」方大生兩眼晶晶亮地讚道。
  
  「是呀,看他今天門都沒鎖的意思,是不是……」
  
  是夜,馮老六四人大振精神地秉燭夜趕,直至半夜方才落鎖回家。四人的婆娘聞訊也是非常支持,甚至還執意要陪著他們幹活。想那堆大木,無論如何,四人也能分到一張大桌的料。

  029相思木
  
  「阿曜,真的不用一起去嗎?」蘇水瀲拉著正欲出門趕至繁花鎮收拾新宅的林司曜,有些希冀的問道。
  
  據說新宅的傢俱已經全部打造完畢了,除了院子裡還需要用青磚鋪一條小道出來。還有,聽林司曜的意思,那圈裝著與沒裝沒兩樣的籬笆牆,打算全部拆除,換上足有一人高的木柵欄,並安上一扇雙開大院門。
  
  這些事,他都不讓她去碰觸。寧可留她獨自待在客棧,不是與兩隻狼崽為伴,就是躲在房裡縫製新衣。可是,如今,之前買的布匹都已全數變成了新衣新袍,他還是不想讓自己跟去,不是嫌棄自己沒用是什麼?!
  
  林司曜見她滿眼流露著想去的渴望,暗歎了一聲。無奈地點點頭:「到了那裡,小心些,別傷了自己。」
  
  蘇水瀲自是滿口答應。隨即轉身收拾起那包早就縫製好的門窗布簾,打算帶去安裝。
  
  「不忙。宅子還需要清掃。」林司曜接過她手上的大包袱,收入衣箱。他可不希望她不吃不喝費了整整一天才縫製出來的簾子,掛了沒幾天就髒了。
  
  「哦,哦。」蘇水瀲聽話地點點頭。自從買下宅子之後還沒去過呢,都不知道整修成何種光景了。呵呵……好期待哦!
  
  「你看你看,就是這家……」
  
  「看不出來哦,才這麼年輕,是從哪裡遷來的商販嗎?」
  
  「不知道。聽花嫂說,他們家的傢俱都是用沒見過的大木打造的呢。她搶到了一塊邊角料,拿回家當菜板了,說是可好用了,一點都不會切出粉膩膩的木屑。」
  
  「嘖嘖,花家婆娘的臉皮還真夠厚的。居然還好意思上門撿邊角料。」
  
  「哎……我聽田家嫂子說,她家漢子這次幫這家做木活,干了十二天,拿到了六百個銅子,還有一塊很大的木料,這幾天督促著她漢子做新桌呢。」
  
  「真的呀?嘖嘖!我聽村長也說了,王瘸子這次也去了,主家非但沒有嫌棄他,還照樣賞了他一塊大木料,他媳婦讓他打了個浴桶。唉,咱家那口子當初怎麼就沒去學木活呢!」

  當蘇水瀲兩人相伴路過繁花鎮中心的大池塘畔,幾個坐在柳蔭下邊閒聊邊做針線活的婆娘們見狀,小聲地議論開了。當然,蘇水瀲還是耳尖地漏聽到了一些。
  
  「你的功勞?」蘇水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心裡暗自好笑。這下子,繁花鎮上的婆娘們想必都要竄掇著自家的漢子學做木活去了。
  
  林司曜挑眉不語。這關自己什麼事?無非是自己提出了帶有獎勵的要求,那四個木匠做到了而已。
  
  「那……木柵欄的木料還夠嗎?」蘇水瀲想到他說的籬笆牆改造計劃,既然都將邊角料分完了,哪裡來的木料?
  
  「自是有的。」林司曜含笑掃了她一眼。示意她無需擔心。
  
  沒有告訴她,自己四日前的晚上又去了趟大室山,不過這次伐的數十棵都是大腿粗細的楠木,準備用來建木柵欄的。也沒有另叫板車,而是被他綁縛在背上連夜運回了新宅後院。除了被他找來幫忙鋸割柵欄條的馮老六,再也沒有其他人得知。
  
  而馮老六本來也是個口風緊的。四天前結束了這次的木工活,領到了抵得過他好幾個月的工錢,還得了一大塊足夠給他孫子做一張小書桌的木料,自是對林司曜言聽計從。更何況,林司曜還答應會將剩下的楠木料全數給他。這麼好的事,馮老六自是不二話,每天吃過早晚飯,就過來鋸割木柵條,直到掌燈時分才回去。一連四個晚上,鋸割出了足夠圍滿整個院子的木柵條,就等著今天沒上工,過來幫忙安裝並領餘下的木料了。
 
  「怎麼?」林司曜見進了裡屋眼也不眨、動也不動的蘇水瀲,不解地蹙眉問道。難道是不喜歡自己選的木料顏色?
  
  「阿曜……這些……真是你在大室山伐來的?」蘇水瀲不可置信地看著做成了一室傢俱的紫檀色雞翅木。
  
  輕輕撫過臥房居中那張精巧圓桌,桌面上花紋精緻如雞翅、香味淡淡如香脂,真的是雞翅木唉!她暗自歎息。想當年,老太爺托人找來一把由雞翅木打造的扶手太師椅,珍惜地連碰都不讓他們兄妹幾個碰。
  
  而如今,蘇水瀲環視臥房一周,自己竟然擁有了滿滿一室由雞翅木打造的傢俱。能不震驚嗎?!
  
  「這木料……有問題?」林司曜聽她如此詢問,雙眉蹙了蹙。
  
  「這是雞翅木,子為紅豆,故而又稱相思木。木質硬朗堅實,隱有香味,不易蟲蛀。總之,很珍貴。」蘇水瀲轉頭,將自己所知的有關雞翅木的描述簡略地說了一遍。
  
  「相思木?」林司曜咬住其中一個字眼,似笑非笑地掃了眼蘇水瀲。這個寓意挺好。看來,自己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呢。從她短時間的驚愕,到回過神後的欣喜,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些木料打造的傢俱。
  
  「血櫸也是很珍貴的呢,雖然沒有雞翅木那麼名貴。」蘇水瀲喃喃地說道。看著臥房以外清一色由血櫸打造的傢俱,有些恍神。
  
  天,不是說這裡的傢俱現在都不便宜嗎?自己卻能用上如此齊全的堪稱稀貴的木材打造的傢俱。是了,這些,都是這個男人冒險從大室山深處伐來的呢。
  
  蘇水瀲心湖泛起一陣漣漪。雖然他從不多言,總是用行動來讓自己猜。但是,就是這樣的他,讓自己逐漸傾心。也才明白,原來以前對鑫逸哥,僅僅只是像兄長一般的喜歡,不像現在,這種發自心底的依戀,堪比: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濃濃思念。
  
  「怎麼了?」林司曜從後院囑咐完馮老六如何釘制木柵欄,一進堂屋,見蘇水瀲依然如他出去時一般,站立在新造的大炕邊,雙手擱在炕上的几案上,蹙眉問道。
  
  蘇水瀲聞言,方回神,眨眨眼,「阿曜……」
  
  「嗯?」林司曜拉著她坐在炕沿上,疑惑地轉頭看她。
  
  「沒什麼。」蘇水瀲想及自己適才的心裡活動,有些羞澀地拉了拉衣襟,岔開話題:「對了,你不是說今天還要鋪青磚、圍柵欄嗎?」
  
  「嗯。馮老六已經在釘柵欄了。青磚要下午才到,估計今天來不及鋪了。」林司曜見她沒什麼異樣,就起身拿來一隻裝水的葫蘆,遞給她。
  
  蘇水瀲喝了一小口,想了想,自己總得做些什麼吧。「那我來清掃吧。屋子裡應該都整頓好了是嗎?」
  
  林司曜點點頭,也拿過葫蘆灌了一口水。看得蘇水瀲兩頰禁不住發燙。見林司曜絲毫沒有在意的樣子,只好低頭當沒看到。只是胸口有力的心跳,提醒她這是一件極其親密的事。
  
  林司曜眼裡閃過一絲不明顯的笑意。他自然知道兩人共飲葫蘆水意味著什麼。只不過,突然心情很好地想看看她反應。沒想到,她居然只是紅了耳根也不出聲制止自己。這說明什麼?她已經漸漸接受了兩人光明正大的親暱舉動了。林司曜眼底一暗,待搬入新宅,意味著兩人就要成親了。否則,他掃了眼臥房裡那張僅有的兩米寬拔步大床,難道自己要睡這冰冷的石地嗎?

  030初吻
  
  接下來幾天,蘇水瀲都在奮力清掃新居。林司曜則在院子裡鋪青磚。這批青磚是從一個外地來的貨郎那裡買來的,價格不高,但不提供鋪砌,所以,林司曜挽袖上陣,用拿慣了刀劍的手,拿著砌刀在前院後院丁丁當當地幹得很歡。
  
  柵欄已經圍好了。齊人高的楠木柵欄,繞著一畝左右的院落走了一圈。柵欄上頭尖銳如刺,下頭直插入泥。每片柵欄手掌寬,片與片之間留了兩指寬的縫隙。站在院內,依然能吹到徐徐涼風,絲毫沒有影響院內的空氣流通。站在牆外看進來,只能隱隱可見院內的景致,具體是什麼,就看不清了。如此一來,既安全又安心。
  
  喜得馮老六連連稱讚這個辦法好。還說著下回他家院子改造,也學這個法子。林司曜付了他一天的工錢,並將餘下約摸小半棵的楠木也如約給了他,馮老六連連道謝後,抱起楠木就一溜煙兒地奔回家向媳婦報喜去了。
  
  看得蘇水瀲失笑不已。
  
  「你有告訴他們這木材的來路嗎?」蘇水瀲想到這個問題。
  
  林司曜看了她一眼,隨即搖搖頭。不是怕他們分享大室山裡廣茂的資源。而是裡面確確實實有危險。雖說如今沒了白虎,但誰曉得還會不會出現其他長成年的凶獸。告訴了他們,短時間或許有利可圖,但若是有一天因此而丟了性命呢?
  
  「嗯,我也覺得還是別說得好。萬一……」蘇水瀲也想到了同樣的擔心,「你也是,下次別去了。」她擔憂地看著他,柔聲勸道。
  
  「嗯。」林司曜點頭。沒有需要自是不會再進去的了。
  
   待到蘇水瀲將三間主屋以及一間廚房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幾乎沒有一絲灰塵,方才停歇。
  
  「呼!」她輕呼一口氣,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腰背。
  
  連著五日來,天天清掃、抹擦,可第二天依然還是會有木屑粉塵,只是隨著每日的清掃擦拭,這塵屑越來越少,直至今天,她進屋的時候,已經不大能看出細微的灰塵了。想必是排放乾淨了吧。不過,還是拿著木桶和布巾,把所有傢俱都擦了一遍,最後又將石板鋪成的地面清掃了一遍。總算可以休息了。
  
  「阿曜,休息會兒吧。」蘇水瀲洗淨雙手,抹了抹臉後,打了盆清水,絞了塊濕臉巾,遞給正在後院鋪一條通往河埠頭的青磚小道的林司曜。
  
  林司曜停下手裡的活,起身,臉上確實已經有些汗漬了,接過蘇水瀲遞來的濕巾,擦了擦臉,隨即像發現什麼似的嗎,拉過蘇水瀲的手灼灼盯了半晌。
  
  「阿曜?」蘇水瀲不解。自己手上似乎沒什麼吧?光是抹擦傢俱、掃掃地不會有傷口呀。除了粗糙了些。
  
  是了,林司曜就是看到了她那雙原本細緻白嫩,如今卻略感粗糙的手,不悅地蹙眉。
  
  「沒什麼的。你沒見勞嬸她們手裡都起繭子了嘛!」蘇水瀲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想縮回雙手,卻不料被林司曜握得更緊。
  
  「你不同。」林司曜低語。她不同,她該是被人呵護有加,而非如今這般勞心操力的。
  
  「沒什麼不同,阿曜。而且,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蘇水瀲見他似是有些自責的神色,改而拉過他的大手,他的手,這些日子以來不也粗糙了很多嗎?
  
  「真的…喜歡?」林司曜由著她翻來覆去欣賞自己的雙手,兀自問道。
  
  蘇水瀲點點頭,脖頸處泛起淡淡的紅暈。
  
  林司曜歎息地攬過她,「你,該是過得更好的,而不是……」
  
  「我喜歡現在這樣。阿曜,以前……雖然生活上很優越,但,不如現在幸福。」蘇水瀲埋在他胸口,悶著聲音說道。以前的蘇水瀲,十指不沾陽春水,衣食住行,哪樣不精緻。只是,如今想來,那時的自己竟然從來沒有感受過如今這般簡單而充實的幸福。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嗎?他給予了自己其他人給不了的安心與寧靜。
  
  夕陽下,河岸旁。芳草碧連天。
  
  相擁的兩人,久久,沒有再說一個字。但是內心都明瞭了對方的心意。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有時,其實很簡單。有時,即使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感悟不了。
  
  「勞嬸,真是謝謝你了。」蘇水瀲謝過勞嬸送來的一對燭台,是祝賀他們過兩天就要遷入新居的賀禮。
  
  這繁花鎮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哪家的新宅建成,都該由同村的鄰里送上一對燭台,並用它來點燃著祭祀,才算吉利。
  
  「哪裡的話。一對燭台算什麼,我那大兒子其他的不會,這鐵打的玩意兒還是拿得出手的。」勞嬸笑著打趣著自己大兒子,心裡止不住地讚歎蘇水瀲的新居擺設。
  
 「勞嬸,我們定在三日後搬家,你看那日子合適嗎?」蘇水瀲給勞嬸倒了杯水。
  
 「三日後哦?八月初八嗎?好日子哇!」勞嬸拍拍大腿,八月初八可真是好日子。適婚嫁,宜遷居。
  
「那……閨女兒,不怪勞嬸多句嘴啊,你和林公子打算何時成婚哪?」勞嬸眼尖地掃到房裡頭唯一的一張大床,低低問道。
  
  蘇水瀲被她一提醒,方才想到這個事兒。這些天不是忙著整理宅院,就是去坊肆採買軟傢俬物什的,壓根就忘了這件事。可是,蘇水瀲撇撇嘴,林司曜也沒有提嘛。
  
  「換我說啊,你們既是要成婚的,何不就一起辦了!這搬進了之後再挑日子成婚,你……那啥,一張床可怎麼夠睡啊是不?這要是被有心人傳了出去,也不好聽不是。」勞嬸腆著臉,一五一十地說了心底的想法。
  
  她也確實拿蘇水瀲當閨女看待。雖然更多的牽扯,一開始緣於蘇水瀲送她的四條棉布擦臉巾。那時,明明已經被花家毀約了的蘇水瀲,還是執意將事先準備好的禮物送給了勞嬸。這樣大方懂禮的姑娘,誰不喜歡呀。也就從那時起,勞嬸和蘇水瀲兩人走得近了不少。
  
  「嗯,我回頭和阿曜商量下。就怕……時間上,會不會太急了。」蘇水瀲點點頭,表示願意接受勞嬸的提議,不過,由於搬家時間是早就商定好的,物什之類的也都基本齊全了,若是連同婚事一起辦,會不會不夠準備呀。
  
 「有話和我說?」林司曜將乾柴火收入廚房的灶台下,洗淨手出來,見蘇水瀲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坐在她身側,拉過她的手給她揉捏著幾處活血舒經的穴道,柔聲問她。
  
  「阿曜……」蘇水瀲鼓鼓氣,低著頭:「我們……我們……」
  
  「我們的婚事?」林司曜見她羞紅了雙頰,猜測地問道。
  
  「咦?你怎麼知道?你聽到勞嬸說的話了?」蘇水瀲聞言吃驚地抬起頭。
  
  林司曜搖搖頭,含笑地幫她捋了捋垂到耳際的散發,將之勾到了耳後。
  
  「你,你是怎麼打算的?」蘇水瀲垂下肩。
  
  「搬家這一日成婚。」林司曜繼續低著頭幫她捏著穴位。
  
  「那你之前怎麼……」提都不提。蘇水瀲嚥下了後面半句話,因為,林司曜抬起了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水瀲……」他歎息似地低喚她的名。「我們兩人……我是孤兒,而你……我怕你將來……」
  
  「阿曜。」蘇水瀲急急反駁他的猜測:「你……難道我之前表達的還不夠清楚嗎?」她幾乎有些氣急敗壞地低吼。」還是說,你覺得我會是你的累贅,那我……嗚……」
  
  林司曜俯身以唇抵住蘇水瀲幾欲出口的傷人傷己的話。這個傻女人,總是誤解自己的意思。難道,他平素的行動表達的還不夠清楚嗎?
  
  林司曜輕啄著蘇水瀲的雙唇,趁她一個不備,本能地將舌尖頂入了她嘴裡,與之交纏嬉戲。直至她抵不過屏息,才退出她嘴裡,留連在嬌艷欲滴的唇上不肯離去。
  
  「你是我的,水瀲。」隨著一聲輕輕的歎息,林司曜在她耳邊輕柔低語。
  
  蘇水瀲羞紅著臉,嬌喘吁吁地抵在他胸口,他,他竟然如此吻了自己。這,不該是夫妻之間才能做的私密之事嗎?
  
「三日後,我們成親。還有疑問嗎?」林司曜撫著她柔嫩的臉頰,再次含笑確認。

  031新居
  
  如今的宅院,與剛買下的時候,儼然換了個樣。
  
  遠遠看去,黑瓦、白牆、青磚、紅柱,色澤分明,清亮潔明。
  
  面朝村道的雙開大院門,門簷上垂著兩串燈籠。
  
  院牆是一圈齊人高的楠木柵欄,齊整而乾淨。
  
  進了院門,除了院子右側那棵高大的櫻桃樹底下用碎磚圈了一個樹壇,距離樹壇是一把向陽的雙人靠背式長木椅。另一側,靠院牆砌了一個兩米寬、五米長的花壇,裡面栽種著各種不常見的花草。其餘的空地都鋪上了青磚,乾淨整潔,幾乎沒有一絲塵土。
  
  離主屋一米處加了兩級青磚台階。
  
  三間正房,如今都有了各自的功能,且劃分的很清楚。
  
  中間自是堂屋。一進堂屋北門,就見一張面東緊靠西牆的足夠躺得下四人的大炕,炕上居中一張殷紅色的帶抽屜寬大几案,案上一個白淨素花的陶瓷大果盤,盤子裡裝著花生、瓜子、干棗之類的乾果。案幾兩側的座位後方,一溜煙靠著四隻殷紅底金絲線繡花的靠枕。
  
  大炕南首,豎著一張不帶門的龕櫃,十來個大大小小的龕格裡,陳列著極難在農家院落裡看得到的擺件。譬如木雕、根雕、瓷器等,並非因為昂貴,而是對那些農戶而言,這些東西除了好看,幾乎沒什麼用處。而這些,是蘇水瀲在坊肆足足逛了一天才淘到的寶貝,花了她一兩銀子。
  
  龕櫃的邊上靠牆放著一張躺椅,椅上也鋪著一層殷紅金絲繡花的薄棉墊。與那靠枕可說相得益障,與血櫸打造的傢俱更是相映成趣。
  
  大炕的下首,即靠東牆,左右兩側各一對扶手大椅,椅子中間夾著一張放著一對帶蓋單耳杯的茶几。
  
  堂屋朝南的雙開木門大開著,陽光肆意灑入,投在擦拭地異常乾淨的龕櫃上,耀眼地形成了一個五彩光暈。
  
  堂屋東側的廂房,如今成了臥房。裡面是清一色的雞翅木傢俱。
  
  一張兩米寬的拔步大床,座北朝南而放。床上已經罩上了白底紫花的細棉紗帳,由兩個木勾鬆鬆地勾著帳門。床門兩側各一個帶屜矮櫃,裡頭各自收著兩人的裡衣和襪套。矮櫃之間的床前地面上,擱著一張手掌高的地榻。
  
  床背後的靠窗位置,是一張有著高低錯落的兩桿置衣架、一張圓凳,一道與傢俱相應成趣的紫底碎花棉布簾將之與房內其他空間靜靜隔開。這裡,原來是一個簡易的更衣間。
  
  大床以南,靠東牆依次是一張足有一人高的五斗大櫥、一張帶上拉式鞋櫃的三門衣櫥。
  
  靠堂屋牆,大床往南依次是一組上中下三隻疊放的大衣箱、一張一人多高的上開式被絮大櫃。隨後就是通往堂屋的門,門上垂著同色系的碎花門簾。一隻木勾從單側勾起。
  
  臥房的南窗下,安著一張寬大的梳妝台,大小不一的龕屜,分門別類地收著幾件首飾佩件、胭脂水粉。梳妝台上一張橢圓形的大銅鏡,足可照見半身像。
  
  梳妝台的右側,離臥房門不遠處的南牆角,是一個兩層花架。下層架著一盆五頭金線菊,上層架上是一盆臨水的碧莖白苞的水仙。
  
  臥房居中的空地上,一張單腳圓桌,圍著四條圓凳,桌上擺著一個細籐編織的果盤,裡面鋪著的碎花襯墊上,盛著滿滿一盤的糕點、酥糖。
  
  堂屋西面的廂房,如今是書房與繡房。
  
  靠北的窗台下,是一張大型的多功能繡架,這是蘇水瀲畫了圖紙要求木匠打造的。是她今後的刺繡工具。繡架兩側各一排靠牆而立的半人高、兩米長的矮櫃。裡面隔成了數個格子,可以放置各種繡針、繡線、碎布條。櫃上可以放置齊整的布匹。
  
  靠南窗,是一張寬大的帶屜書桌,桌前一把扶手大椅,鋪著薄薄的殷紅金絲線繡花的鬆軟坐墊。當然,還有一個加厚的同款坐墊被蘇水瀲收在了櫃子裡,待天氣轉冷就可以更換了。
  
  桌上一個大肚筆筒,一方硯台,一隻圓肚細頸的仕女瓶,裡面插著數支金桂,暗香陣陣,瀰漫整個房間。
  
  書桌左側靠牆角,立著一隻大型的瓷質畫筒,裡面擱著兩卷已經完成大半的水墨畫,是蘇水瀲準備拿來繡到冬服上的畫樣。
  
  書桌右邊,靠牆倚立一張大書櫃,如今,上層齊整地擺放了一排線裝的農事、耕種與烹調之類的技能書籍。下層三三兩兩地放了幾本大惠國的地理志、異趣志。
  
  好吧,當時逛書嗣時,蘇水瀲只是想買些農耕方面的書籍資料,沒成想,發現了幾本有關當地的地理志、異趣志,就忍不住心癢癢地買下了。誰讓她最愛看的就是這類講述異國風情、異地特產、異人趣事、異物雜談之類的書呢。三兩銀子又白花花地出去了。好在林司曜對此從不說她,似乎她花的不是錢似的。搞到最後,花錢的是她,心疼的也是她。
  
  書房兼繡房裡的南北兩扇窗戶以及通往堂屋的門上,垂著的簾子不似臥房裡的那款粉紫底的碎花棉布簾,而是蘇水瀲用籐草編織的捲簾。捲簾比布簾厚重有質感,但是由於籐草畢竟比棉布手感粗糙,故而不適合放在臥房。
  
  三間正房外,靠西首柵欄處,還有一間耳房,如今是他們倆的廚房並飯廳。雖說是耳房,裡面的面積也不小。
  
  靠北窗的灶台是重砌的,新刷的白坯清清爽爽。灶台旁邊是一個上下兩層獨立的碗櫃。下層可以放一些洗菜擇菜用的盆盆桶桶、瓶瓶罐罐,上層專門用來擱置碗碟、筷羹。
  
  蘇水瀲挑了一套仿青花瓷的四十八頭六人套的碗碟羹盞,木勺和筷子是她自己用楠木雕琢的,一開始只雕了兩套,後來想想萬一有客人來吃飯呢,於是,又加了四套。筷身上雕的都是清一色的蘭花,頂上一粒可愛的蘑菇頭。木勺的勺身上是一隻黃鸝鳥棲息在枝頭,勺身由細到寬,直至頂端成了一片紋理清晰的扁平葉子。
  
  至於從山林帶回的那兩對筷子木勺,則成了兩隻狼崽的專用餐具。而它們今後吃飯的大碗,是蘇水瀲讓馮老六幫忙打的兩隻楠木湯碗。
  
  飯桌安在南窗下。四四方方的桌子依窗而立,兩把有靠背沒扶手的椅子對面對收在桌下。椅子上同樣鋪著一層同色系的薄形坐墊。當然,這種椅子一共打了六把,以防有客人,其餘四把暫時收在臥房的更衣間角落裡。
  
  桌上一隻迷你細頸瓶裡,插著一支鵝黃月季。
  
  飯桌與灶台之間的牆邊,立著一張矮櫃,櫃子裡分門別類地放著各種調味品、麵粉、雞蛋等食材。櫃子上方擱著幾個籐條編織的大小不一的果籃。
  
  矮櫃邊上是一張足可容納大小臉盆五六個的臉盆架與懸掛著四片布巾的晾布架。靠牆角還擱著一隻大浴桶。想必是洗澡用的。
  
  走出廚房間的南門,是一條蜿蜒的青磚小徑,與堂屋出來的小徑在前院中央會合成一條一米來寬的徑道,繼續往南通往河岸。
  
  前院約摸有四間正房寬,兩間正房長。如今被林司曜隔成了四處功用。
  
  廚房出來約摸四、五米,緊靠西側院牆,造了個西閣,四周栽了一圈碧綠的翠竹。不知情的人,還道這裡是個休憩場所呢。由於怕淋進雨,故而沒有設窗,而是在木門上開了個可以閉合的小窗,平時小窗都是開著的,方便透氣,用時就關上。裡面放置了一個做工精緻、高低舒適的漏底大馬桶,底部直通地下深處挖掘的沼池。這是蘇水瀲回憶著蘇家的洗浴房,試探性地提出來的,結果,泥水匠都說好使。沼池用兩大塊厚重的大石板交疊壓著,也可以打開,取裡面的沼物用來施肥。
  
  西閣不大,除去居中的馬桶後,前方一個角落擺著一個放草紙的小櫃子。另一個角落則收著用竹子做的晾衣架。
  
  本來,依著蘇水瀲的意思,想把浴桶也擱到這裡來的。將這個西閣完全辟成一個洗浴房,只不過,想到抬熱水太麻煩,還是放棄了。索性廚房間也不小,洗澡的空間足夠了。小西閣再往南,隔了一塊兩米見方,如今種著辣椒的菜地,就是那棵高大飽滿的大棗樹了。棗樹底下也用碎青磚圍著砌了一圈邊。棗樹南端的向陽處,擱著一把與後院櫻桃樹下一般無二的長椅。長椅前是一方青磚鋪的空地,足夠放下那張大木榻,以林司曜的打算,是讓蘇水瀲冬日躺這裡曬太陽用的。
  
  東南邊的院牆,並排造了兩個雞鴨捨,四周用半人高的小柵條圍著,開春後就可以買些雞仔鴨仔來養著。今後的飯桌上也好多些蛋類的菜式。
  
  前院剩下的空地,就是五個由青磚小徑隔出來的菜圃了。
  
  距堂屋與廚房最近的三個菜圃裡,由東往西依次種上了冬季可以吃的土豆、蘿蔔之類的塊莖蔬菜,青菜蕻、小白菜、捲心菜等葉子蔬菜,小蔥、生薑、蒜頭等調味作料。
  
  南邊較大的兩個菜圃,如今還空著。打算隔些日子再看看有什麼適合現在下種冬季就可以吃的菜梳。
  
  青磚小徑的盡頭就是屋後那條寬敞清澈的小河了。
  
  由於村道西南首這一帶附近,除了如今被蘇水瀲買下的這麼一座獨零零的宅院外,不是空田畈,就是野草地。故而,林司曜只在沿著柵欄外設了幾個小陷阱。柵欄內側栽種了一圈從秀峰腳下移來的具有驅蟲功效的七里香。
  
  越過柵欄紮成的院門,河埠頭是用石板搭起來的五六級大台階,平整而清爽。埠頭上的岸邊還砌了一個大石板,石板下收著洗衣用的棒槌、木刷、皂莢。
  
  岸邊的空地也不小,被林司曜設計的梅花樁佔去了小半面積後,餘下的地方,搭上竹衣架晾曬衣服是綽綽有餘了。
  
  林司曜還在廚房與西柵欄之間的一條窄道上,搭了座葡萄架,栽了兩株從大室山順手移來的黑紫葡萄籐,若是沒有意外,來年夏天就有葡萄吃了。
  
  葡萄架的北側,安置了一隻大水缸,平時裝些從河裡擔來的水,方便淘米、洗菜之用,若是雨天,屋頂上沿著瓦片順流到大缸裡,一來積蓄雨水,一來減少雨幕對門窗的壓力。
  
  大水缸的旁邊還搭了一塊大青石板,可以方便擇菜、洗菜。
  
  在臥房與東柵欄之間的三米左右的空地上,林司曜打算給兩隻狼崽安個家。只是,托了馮老六打造的那座適宜狼崽居住的小木屋還沒完工。想必是要等到搬家那天才能拿到了。
  
  就這樣,購置產業、翻修屋子、打造傢俱、裝飾擺件……一系列下來,蘇水瀲算了下,統共花去了三十一兩銀子。這還沒算上最大頭的木料費呢。過兩日再與客棧結清這近一月來的投宿費,估計手裡最多就只餘十五兩了。所以說啊,這銀子真的很不經花呢。

  032添妝
  
  自從兩日前與林司曜捅開兩人之間那層朦朧的戀意後,一切都將成婚的準備如數搬上了接下來僅有的兩日日程。
  
  幸而,她有偷偷將兩人的喜袍、喜帕繡好了,否則還不得更來不及。而蘇水瀲不知道的是,人家林司曜早就知道了,應該是說在她剛買來大紅綢緞的當天,他就發現了。只是怕她害羞不止,沒有明說而已。
  
  這兩日,蘇水瀲再度去布店搜羅了一圈,挑了幾匹喜慶的緞面、帛錦,趕著時間繡了兩幅鴛鴦戲水、牡丹連理的吉祥被面,和一對同花色的兩人式長款枕套、枕巾。給兩人又添了一套成婚後穿的曜紫色錦緞新衫。
  
  還抽空去了趟棉花鋪,定做了蓋被、墊被,薄、厚各兩床。至於冬季穿的棉服,蘇水瀲只給兩人分別定做了兩身棉裡子。至於外袍,自是她親自來繡圖、縫製了。
  
  這幾日,雖然新居都佈置妥當了,但是他們兩人晚上還是回的客棧,次日一早再過來收拾打掃。新居,他們想擇著吉日遷入。如今既是要並著成婚一起,更是要莊重地留到吉日。
  
  故而,兩隻狼崽也沒有跟來。因為,林司曜托馮老六造的大狗屋直到昨日才剛剛做好。被安置在後院櫻桃樹的南側。
  
  客棧的掌櫃夫人得知兩人這幾日就要成婚並搬新居,特意囑咐她與兩個兒子要上門討杯喜酒喝。
  
  思及此,蘇水瀲兩人才想到還得辦酒席。
  
  本來想著兩人在這裡都是孤家寡人,有沒有酒席無所謂,只要下個廚房,炒兩隻熱菜,再溫壺酒,就成了。可如今,勞嬸、掌櫃夫人都發話了,要來喝喜酒。豈不是要另行安排了。
  
  於是,林司曜找了馮老六幫忙。馮老六自從接了兩次活計、白拿了不少好木料後,就很感謝林司曜。一聽是喜事上的忙,他二話不說,就立即著手去辦了。
  
  八月初七。天氣晴好。
  
  蘇水瀲將紅絲線搓成了粗細、長短均一致的大紅穗子,一一綁在傢俱上。連凳腳都不放過。還將剛從勞嬸那裡學會的喜字窗花貼上了各扇門窗。
  
  至於林司曜,則再一次繞著宅院走了一遍,仔細檢查著院內還有什麼需要卻沒有準備好的物什。剛走回櫻桃樹下,就見勞嬸領著五六個婆娘,笑盈盈地沿著村道一路走來,不一會兒就敲響了自家的院門。
  
  「林公子啊,蘇丫頭不在嗎?」
  
  勞嬸見開門的是林司曜,下意識地院子裡望了望,有些緊張地問道。
  
  林司曜點點頭,讓開身讓她們進來:「在裡面。」
  
  勞嬸示意身後幾個婆娘一起進門。一行人面對氣質冷浚的林司曜,不由得就有些緊張。一群婆娘你推我搡地進了院門。
  
  看著眼前迥然不同於自家風格的精緻院落,這些婆娘們就嘖嘖地稱讚開了,聊到起勁時渾然忘了跟在她們身後的林司曜。
  
  一行人嘰嘰喳喳地進了主屋,正碰上聽到聲響從臥房出來的蘇水瀲,就七嘴八舌地贊開了。
  
  「閨女啊,你這屋子佈置得真好。」
  
  「是呀,想不到蘇姑娘的手藝這麼巧!瞧這戲水的鴛鴦,多活靈活現啊!」
  
  「還別說,你瞧瞧這布簾子,雖說咱家也有這種棉布做的布簾,可是一經姑娘的手,怎麼就變了個樣呢。」
  
  「我看著那個捲簾子也不錯,丫頭,下回可要教教我怎麼做的,咱也好回去向家裡那口子炫耀炫耀。」
  
  「嘖嘖,你們發現沒,一進這屋子,哪裡還有是在繁花鎮上的感覺啊,活脫脫就像城裡的大戶人家了。」
  
  蘇水瀲被她們讚得紅了耳根,一邊招呼她們入座,一邊想著去廚房裡泡壺熱茶來。正欲出臥房,卻見林司曜已經拿著仿青花的潔白瓷茶壺進來了,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串單耳茶盞。
  
  「公子真是好貼心,淨怕姑娘累著了。嘻嘻……」其中一名婆娘見狀笑著調侃開了。
  
  「你還別說,這林公子真的能幹!閨女是個有福的!」勞嬸一聽周家婆娘打趣蘇水瀲,也笑著讚了一句。
  
  蘇水瀲不由得朝正走出臥房的林司曜望去,正對上轉頭回視的他,四目相對,皆是凝聚的柔情。
  
  周家婆娘偷笑著推推勞嬸。其餘婆娘也都偷笑不已。羞地蘇水瀲臉上的紅暈擴散至了耳脖子。
  
  林司曜見狀,輕揚著嘴角出了臥房,繼續巡視檢查院子去了。
  
  「好了,不要鬧了,老臉厚皮的,沒見閨女都羞煞了嘛。」勞嬸見林司曜出去了,想到正事,揮揮手示意其他幾個促狹不止的婆娘停了嬉鬧。
  
  「對了,閨女呀。今個兒我們幾個過來,是這樣的。這閨女出嫁吧,總得有人添妝,那寓意吉利。如今,你們倆都沒家人主持,這幾天我也思忖著,要不由我們幾個給閨女你來添份妝禮。你看可好?」勞嬸輕輕拍著蘇水瀲的手背,微笑著提議。
  
  確實,農家小戶的,閨女出嫁就算嫁妝不多,但三姑六婆的添妝不少。不見的很貴重,但勝在寓意:廣結緣多積福。
  
  蘇水瀲一聽,還有這樣的風俗,自是點頭應允:「還是勞嬸替我著想。只是,就要麻煩諸位嬸嬸了。」
  
  「哪裡的話。咱們呀,都和勞家嫂子一樣,家裡也都是有閨女的,下次閨女出嫁時,姑娘也來添份妝禮就成了。哈哈……」爽直的田家婆娘直接了當地解釋給蘇水瀲聽,示意她甭在意。
  
  她們聽勞嬸提出想來添妝的建議後,心底早就打過算盤了。這蘇水瀲家可比自家殷實多了,下次自家閨女出嫁,不說添出去的本定能撈回來,說不定還能多些餉頭呢。於是,這不,勞嬸連喊了五個婆娘,沒人不願意來的。
  
  「自是應該的。」蘇水瀲含笑點頭。不說別的,光憑她們這份熱心勁,下次還妝時也該豐厚些。
  
  「那成。咱們呀,先回去好好拾掇拾掇,待過了午時就來給閨女添妝加綵頭!」勞嬸見蘇水瀲開心地應允了,也就招呼著其他婆娘回去準備妝禮。
  
  「哎呀,勞嫂子急什麼!咱先逛逛姑娘家的院子嘛,出去也好氣氣那花家婆娘。」田家婆娘喚住勞嬸,回頭笑著對蘇水瀲說道:「你不知道,那劉氏真真可恨。一得知你買了村長家的老宅,逢人就說:那宅子哪能住人呀,買那破宅子還不如租了我家的偏房划算呢。十五兩,嘖嘖,買了個破宅子。真真是不會過日子的。」田家婆娘聲情並茂地轉述了花家婆娘到處宣傳的話。
  
  蘇水瀲聞言,無奈地搖搖頭,看來,買房一事,自己算是與那劉氏結下樑子了。可問題是,那毀約的人明明不是自己,傳到外人耳裡,不知情的,還道是自己惹了花家不痛快了呢。
  
  是了,當然不痛快了。四十兩白花花的銀子撈不到,裡子面子都剝光了。花家婆媳倆的心裡自是長疙瘩了。如今若是知道蘇水瀲居然把一座搖搖欲墜的破落老宅,改造得這般清新潔淨,佈置得這般大氣、雅致,自是抬不起頭繼續說道了。
 
  下午申時,勞嬸與其他五個家裡都有閨女待嫁的婆娘準時來到了蘇水瀲家裡。
  
  哦,忘了提一句,當初林司曜吩咐馮老六做了塊扁額,以正楷刻上了「蘇宅」掛在院門上,楞是被蘇水瀲給摘了下來,說什麼要掛也該掛「林宅」嘛。結果,索性啥都沒掛。
  
  六人特意換上了簇簇新的衣裳,每人的臂彎裡都挽著一個包袱,或大或小。
  
  勞嬸讓林司曜取了個新的大面盆,擱在臥房的圓桌上。
  
  六人邊說著吉利話,邊從各自的包袱裡小心地取出添妝禮。
  
  「閨女,你也別見笑。勞嬸我添的俗了點,不過日後也是要用到的。」勞嬸邊說邊拿出她包袱裡的一竿帶著秤盤的秤,小巧精緻,想必是她那鐵匠大兒自己打的。
  
  「是呀,咱們呀,添的就是個吉利。」第二個添妝的是田嬸,添了套她家那口子--田大富自己打造的香木梳蓖。大小不一、齒距不同的六把,裝在一個同樣是香木做的盒子裡。煞是雅趣。蘇水瀲開心地謝過了。
  
  「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丫頭喜歡的是打琢精緻的小玩意兒,對咱們這些實用的倒是看不上眼了。」勞嬸見狀,忍不住笑著打趣道。說得蘇水瀲委實不好意思。
  
  林司曜聞言,眼裡閃過滿滿的笑意。可不是嘛,想她當初一個人在山林裡都能自得起樂地雕出藝術品似的木筷子、木湯勺呢。
  
  「我呀,添的是自己繡的荷包。不過,看了姑娘自己繡的活計,都不好意思拿出來了。」何家婆娘林氏的繡工原本是繁花鎮公認最好的。不過,自晌午看了蘇水瀲繡的被面枕巾,那真真是差距太大了。回去一個勁兒地猶豫,是否還送荷包。只是,自家似乎除了荷包,還真沒其他物什可以拿出手的了。
  
  蘇水瀲在勞嬸的介紹下已經認識了她們。自是知道她就是繁花鎮繡活最出色的婆娘了。
  
  「何嬸,別這麼說。我很喜歡這個荷包。原先那個已經很舊了,明日剛剛好可以用您送的這個。」蘇水瀲靦腆地接過繡著翠綠連理枝的荷包,真心地謝過何嬸的添妝禮。
  
  「姑娘,我家沒什麼手藝,就送件這個吧。別見笑就好。」說話的是住在蘇水瀲家不遠的方家婆娘。她家老少都是下地的,故而送的是一大包顆粒飽滿的種子。裡面幾乎囊括了這裡能種的各種糧食種子,包括豆類、穀類、瓜果子、菜籽等。喜得蘇水瀲止不住地道謝。這些,還真是他們沒有準備的呢。秋收之後,那兩畝良田可是收歸自家所用了,確實該預留種子了。
  
  剩下的汪家婆娘和水家婆娘送的都是首飾。一個是一根雕工精緻的檀木簪,一個是一對秀氣的珍珠耳墜。
  
  蘇水瀲都喜不自禁地謝過了她們。她素來喜歡簡單的首飾。當初包袱裡那幾件的耀人眼的首飾都被她想也不想地壓入了箱底。這段時間戴的一直都是七月七那日林司曜送她的簡單玉飾。
  
  「瞧瞧這丫頭,見著什麼都是好的。」勞嬸見狀再一次打趣她。惹得眾人都笑開了臉。

033喜盈門(上)
  
  八月初八。上好的黃道吉日。百事吉利、諸事皆宜,萬事如意。
  
  「阿曜,聽你勞叔說,今天午時進屋酒,晚上酉時喝喜酒?」一大早,勞嬸就匆匆來到蘇水瀲家,見林司曜正在院子裡整頓剛安裝好的大狗屋,逮著他就問。
  
  自添了妝禮之後,蘇水瀲就要求她們幾個婆娘別再姑娘、公子的喚他們了,一律喊名字就好。
  
  「嗯。」林司曜點點頭,見勞嬸氣喘吁吁地,不由得問道:「有問題?」
  
  「沒……」勞嬸喘著氣,擺擺手,待氣順了些,才說道:「那不是浪費銀子嘛。本來遷居和成婚合在一起辦,不也是想省點錢來著。現在……」勞嬸一股腦兒地說出了心裡的疑問。
  
  「這是水瀲的意思。」林司曜簡短地打斷了勞嬸的嘮叨。
  
  蘇水瀲本來就是想藉著這個事謝謝他們幾戶人家。村長家、勞家、田家、何家、方家、水家、汪家、馮老六家,以及掌櫃夫人一家。四桌酒席,設在繁花鎮的祠堂院子裡,剛剛好擺下。掌廚的,則是掌櫃夫人從客棧請來的大師傅,還自帶了四桌酒席需要的碗碟筷羹,當然,喜錢自是少不了他的。
  
  「那……那兩次酒席,得花多少銀子呀……」勞嬸吶吶地嘀咕。見林司曜已經蹲下身子給狗屋鋪剛編好的草墊,不再理會她了,也就悻悻地回自個兒家去了。
  
  「剛才是勞嬸嗎?」蘇水瀲從廚房裡收拾好林司曜清早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油、米、面,正要去堂屋準備待會兒要進行的進屋祭祀儀式,出來時,遠遠地看到勞嬸正沿著村道往家趕。
  
  「她來問怎麼會有兩次酒席。」林司曜鋪好草墊,正尋思著明日起可以訓練兩隻狼崽了。聽蘇水瀲問及勞嬸,就好笑地說道:「勞嬸……很替你的銀子著想。」
  
  蘇水瀲見他嘴角噙著笑,眼裡也是滿滿的笑意,知道他在打趣自己。
  
  「我的銀子不就是你的銀子麼。」蘇水瀲低低地咕噥了一句,隨後也不理他,逕自進了堂屋,擺起祭祀需要的供品來了。
  
  林司曜怎麼會沒聽到,眼裡笑意不減,洗淨雙手後,也跟著她進了堂屋,將早上買來的新鮮糕點、果子等素食一一裝了六碟。
  
  齊整地擺在炕上的大几案上,供品前則是一對燭台、一隻香爐小鼎。將蠟燭和長香分別插上燭台和香鼎,又在几案前的地上鋪了一張剛編織好的麻墊。
  
  一切都準備妥當,就等吉時來到。
  
  「行了,換衣服去吧。」蘇水瀲看看兩人身上穿的,還是平時的那套換洗衣衫,遂拉著林司曜進了臥房。
  
  給他選了一套絳紫色的新衣換上,衣擺處用銀絲線繡著幾株蒼翠欲滴的竹子,繫上與衣衫同色、繡有螺旋花紋的寬腰帶。配上同樣全新的白色襪套和玄色布靴。隨後拉他坐到梳妝台前,示意他坐下。
  
  林司曜不解地掃了她一眼,看她堅持的眼神,也就順從且略有些彆扭地坐在了梳妝台前。
  
  蘇水瀲從抽屜裡拿出田嬸送的那套香木梳,挑了把齒距合適林司曜髮質的蓖子,意欲幫他梳頭。
  
  「水瀲……」林司曜明白了她的用意,轉身拉過她:「不必如此。」
  
  「我想給你梳。」蘇水瀲笑盈盈地看著他,扶著他寬厚的肩膀,讓他面向銅鏡坐好。解開他的髮束,持著梳子一記一記地順著他烏黑順滑的髮絲梳起來。
  
  梳了整整九十九記,蘇水瀲才將他的長髮高高束起,並從首飾盒裡拿出一枚前些日子逛街時買的碧玉扣,輕輕扣在他的髮束上。
  
  林司曜看著她輕柔地給自己梳發,從頭至尾沒有出聲,直至她拿出碧玉扣扣住束髮,才一個旋身,將她牢牢圈入胸懷。
  
  「阿曜……」蘇水瀲推推他緊錮的擁抱,「換我更衣了,快到吉時了啦。」
  
  林司曜聽她理由充分,才不捨得鬆開她馨香柔軟的身子。也學她適才的舉動,替她選了一件與自己衣衫相襯的絳紫色羅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粉紫紗衣。從床邊的矮櫃取了她的白色長棉襪套,剛轉身就見蘇水瀲兩頰緋紅地欲推他出臥房:「我……我自己來……「
  
  林司曜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直看得她垂下頭去,方才說道:「剛才,我可讓你出去了?」
  
  蘇水瀲聞言,倏地抬起頭,這哪裡一樣啦?
  
  哪裡不一樣?林司曜劍眉一挑,眼神如是反問。
  
  手下的動作也沒有停,讓她坐在圓凳上,自己則蹲下身,脫去她小巧玲瓏的繡花鞋,再脫去洗得很薄的襪套,輕輕撫了撫她白玉般的小腳,羞得蘇水瀲欲縮起雙足。卻被他牢牢包入了手心。摩娑了半晌,才替她一一套上新的襪筒和繡花鞋。
  
  起身拉她來到梳妝台前,換他給她梳發。
  
 「阿曜,這個我自己來吧。」蘇水瀲想要接過他手裡的梳子,卻拗不過他的勁。
  
  「不信我會挽髮?」林司曜站在她背後,帶著笑意的低語傳自她頭頂。
  
  蘇水瀲眨眨眼,飛仙髻可是很難的。她可是跟著客棧的巧手丫鬟學了好幾天,才掌握了其中的門道。可是,她看著銅鏡裡略略模糊的林司曜,忍不住撇撇嘴,心底暗道:看來,你曾經有過心愛的女子呢。
  
  林司曜專注著手上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梳著她柔軟飄逸的烏絲。數到九十九記時,放下了梳子,輕巧地挑起兩縷長髮分別繞了幾圈固定在髮頂,插上她最喜歡的那根玉簪,又將肩上披散的長髮,分了兩縷掛到胸前,餘下的則隨它們鬆鬆地披在肩上。
  
  「成了。」林司曜狀似有些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看著鏡子裡的蘇水瀲柔聲問道:「可還滿意?」
  
  蘇水瀲對著鏡子看了半晌,沒有出聲。
  
  「怎麼?不好?那……我拆了,你自己來……」
  
  「不是。」蘇水瀲急忙拉住他幾欲動手拆發的舉措,搖頭:「不是不好,是很好。」
  
  林司曜聞言難得地咧嘴而笑。
  
  「阿曜,你……你以前有過……心愛的女子是吧?」蘇水瀲憋不住心底的疑問,不搞清楚,她此後都很難安心。說完後,又覺得今日這樣的好日子,自己卻挑了這麼個沉悶窒息的話題,委實不合宜,遂歉意地低下了頭。
  
  林司曜聞言斂住笑意愣了愣,剛弄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又見她低下了頭不再言語,頓時又氣又笑地蹲下身子,伸手扳起她的臉,對著自己,一字一頓地說道:」蘇水瀲,你是我第一個,也是我這輩子的唯一。這樣說可明白?」
  
  蘇水瀲聞言,不信似地指指髮髻:「可是……」
  
  「這是我在你跟丫鬟學的時候看到的。」林司曜眼裡閃過些許狼狽。他當時算是偷窺吧,來喚蘇水瀲用早晨,卻見她正在跟丫鬟學挽髮,於是立在門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一連三天下來,自是看全了整個挽髮的流程。
  
  「真的?」蘇水瀲偏著頭問。心裡則開始埋怨自己,什麼時候自己變得如此像個怨婦了。
  
  林司曜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拉她起身,低頭在她唇角偷了個香,含笑地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替她整了整羅紗裙,才拉著她出去,準備接下來的進屋祭祀儀式。
  
   午時,蘇水瀲與林司曜準時踏入了繁花鎮的祠堂大院。
  
  院子裡滿滿當當地擺了四桌,邀請的九家鄰里鄉親,都已經落座等他們倆了。
  
  見主家準時到來,紛紛鼓掌祝賀。
  
  村長王更發則被其他幾戶齊齊推上來,要求說幾句吉利的祝辭。
  
  「咳……那啥……我就說兩句。首先,歡迎你們落戶咱們繁花鎮,今後,咱們都是一個大家庭了。(掌聲熱烈)其次,謝謝你們花十五兩買了我家的老宅,嘿嘿……這個特別重要,因為我娃子的親事有著落了。(掌聲轟鳴)最後,祝賀你們遷入新居,那啥,我們家還沒送禮,進屋酒倒是一個不拉地來吃了。據說晚上還有喜酒喝,回頭我讓咱娃子牽只母羊過來。算是我們一家的賀禮。(掌聲雷鳴)」
  
  王更發說完祝辭,四周已經笑得東倒西歪了。蘇水瀲也抿著唇強忍著笑,憋得幾乎雙頰通紅。林司曜好笑地輕輕拍了拍她略顯僵硬的臉頰:「想笑就笑吧。」
  
  「噗哧」,蘇水瀲聽話地笑出了聲,回頭對上林司曜含笑的雙眸:「繁花鎮沒有來錯,對嗎?」
  
  林司曜點點頭,眼底柔意不減。
  
  「行了,大家入座吧,酒席上咯。」勞嬸從搭著簡易帳篷的廚間出來,招呼大夥兒入座。
  
  隨即,幾戶人家的閨女齊齊出動,幫忙上前端菜上桌。
  
  「這怎麼好意思?還是我去吧。」蘇水瀲見狀立即想要起身,被林司曜拉住了,「別忙。當初馮老六與我說過的,讓這些閨女們幫忙,每人拿幾個銅子。」
  
  蘇水瀲一聽是這樣的情況,才復又落座。既是馮老六提出的,那就沒事。否則,花幾個銅子事小,就怕村民們認為是自己兩人拿喬,剛落戶就使喚起村裡的閨女們了。

  034喜盈門(下)
  
  自從決定了要辦酒席,蘇水瀲就與林司曜商議好了,拿出三兩銀子,請那幾戶對自己有過幫助的鄰里朋友,分兩餐舉辦進屋酒和喜酒。
  
  故而,當酒席開桌,冷盤熱菜一碟接一碟端上來時,饒是知道大致菜式的蘇水瀲也嚇了一跳。
  
  自己與林司曜定的十八道菜,應該是九冷九熱,取九九圓滿之意。其中冷菜熱菜各四道。餘下一道是半葷半素。
  
  而如今上桌的,不說那九道六葷三素的涼菜,單說那九道熱菜裡的六葷,也都是大葷,紅燒豬肘子、蔥油烤鴨、清蒸□魚、花式肉絲、干炸響鈴、烏雞大補湯。
  
  三兩銀子,四桌兩餐,菜式有這般好嗎?她疑惑地轉頭看看身側的林司曜。
  
  「掌櫃夫人說她的禮金就拿菜抵了。」林司曜自是看出她的不解,邊解釋邊替她夾菜。
  
  蘇水瀲聞言看向對面帶著兩個兒子開始餵飯的掌櫃夫人,見掌櫃夫人正巧抬眼看過來,忙微笑著致謝。
  
  「客氣啥!自是應該的。不過添了兩道菜罷了。」掌櫃夫人連連擺手,笑著示意蘇水瀲別在意。
  
  蘇水瀲見她如此說,也就大方地受了她的賀禮。心下自是明白的,說是兩道菜,價格必是不低的。不過,既然掌櫃夫人也說了拿她當妹妹看待,今後自己多繡些上好的繡品送她作回禮也是可以的。
  
  酒過三巡,席間也熱鬧起來了。拼酒的有,表演節目的有,侃大山的有,溫情脈脈的也有。
  
  林司曜知道蘇水瀲偏愛素淡的菜式,基本都挑了清淡不油膩的,如那清蒸□魚,挑去細骨後,放到她面前的碗碟裡。
  
  坐在蘇水瀲另一側的勞嬸,笑盈盈地打趣道:「這小兩口的感情就是好啊。」
  
  掌櫃夫人聞言也笑著接話:「可不是嘛。當初我見著阿曜早出晚歸的,回來後找我們當家,第一句話就是問:今天水瀲有沒有用餐?哈哈……」掌櫃夫人邊說邊忍不住笑出了聲。惹得蘇水瀲滿臉通紅。
  
  是了,自那天買完布匹,她就窩在房間裡縫製,忘了吃午餐而被林司曜發現了,之後,他每次從繁花鎮監工回去,就要找掌櫃的問一問。久而久之,掌櫃夫妻倆也知道了他的脾性,若是蘇水瀲忘記叫小二送飯上樓或者沒有下樓用餐,他們也會主動吩咐小二送上去。免得林司曜一回來得知,週身的寒氣四射,嚇跑了前來投宿的客人,倒霉的還是他們呀。
  
  「還別說,阿曜真算得上咱們繁花鎮最疼媳婦的漢子了。」同桌還有田嬸和她閨女兒。一聽掌櫃夫人如此說,也吃著菜調侃起蘇水瀲兩人。
  
  「那是的,你沒見咱水丫頭細皮嫩肉的,我瞧了都捨不得她忙乎。」勞嬸給自家閨女夾了個響鈴,繼續湊趣。當初第一次見蘇水瀲,真被她那清純高雅的氣質所吸引,想也沒想地就急欲拉她做自己的小媳婦,惹了個大笑話。如今,這水丫頭名花有主且都要大婚了,自己二娃子還……唉,只能怪自己二娃子沒福分吧。想著,拿眼角掃了眼正和他爹坐一塊兒侃大山的二娃子勞永強,心裡止不住暗歎。
  
  「勞嫂子說得沒錯,我呀,第一次在花家院子裡見了水丫頭,也看呆了眼。你說咋有這麼好看又文靜的姑娘呢,真真和那年畫上下來的仙子一樣啊。」田嬸繼續笑說著講起了回憶。
  
  這繁洛城的集市、節日,她次次都去,也沒見過像蘇水瀲這般粉嫩嬌柔的姑娘家,幸好,她聽自己男人說,林司曜是個懂武的,而且身手還不弱,也不怕那些個有可能對水丫頭居心不良的混球摸上門欺負。
  
  要說這農家生閨女吧,主要看家境。家境好的,閨女長得靚麗,那就是福分。家境不好的,生個貌美如花的閨女,那可就不好說了,一個不好,就是災禍。
 
  一頓進屋酒吃了個盡心。一直到未時末才收場。各家的婆娘、媳婦、閨女的,都爭著搶著收拾桌椅、碗筷。看得蘇水瀲有些不明白。
  
  「估計是馮老六說的,參與的都有銅子拿吧。」林司曜扶住喝了兩盅酒有些臉色潮紅、腳步踉蹌的蘇水瀲,擔憂地問:「可以走嗎?」
  
  蘇水瀲點點頭,這自釀的高粱度數還不是一般的高啊,就兩小盅,連地面都搖晃了。那晚上的喜宴可咋辦呢?勞嬸可說了,這中午就是意思意思喝兩盅,晚上嘛,自是該敬大傢伙兒的了。
  
  噢……蘇水瀲忍不住心下哀嚎。趕明兒一定要研製些沒有什麼度數的果酒出來,就像從前大哥送給自己喝的法蘭西葡萄酒那樣的。
  
  最終,蘇水瀲還是被林司曜攬腰抱了回去的,幸而這午後大太陽的,大多數村民都在家歇著,看到這一幕的,也是別了酒席走在回家路上的熟人。見狀除了善意一笑,倒也沒什麼歪心思。
  
  「安心睡會兒,我就在外頭。」林司曜將她輕輕放到拔步大床上,扯了個被角蓋住她胸口,示意她休息會兒。自己則來到後院,看到兩隻狼崽已經吃完了兩個大湯碗裡的肉湯拌飯,擁在一起睡倒在新建的小木屋裡了。遂拾起湯碗拿去大水缸旁洗淨,又舀了一大瓢清水加到小木屋前的水槽裡。待它們睡醒就要喝的。
  
  隨即,走回堂屋,準備起申時末要進行的婚禮儀式。
  
  遵循著之前勞嬸教的,將晌午用過的糕點收在了兩隻大果盤裡,碟子上重新擺上沒用過的點心、果子,換上新茶盞、酒盅。將燃過的蠟燭和長香收起來放到了廚房間的雜物櫃裡,等日後晚上照明用。拆了一對新蠟燭,三柱長香,分別插上燭台和香鼎。
  
  一切準備妥當後,林司曜回了臥房,見蘇水瀲睡得正香,也抵不過一斤多白幹上來的酒勁,和衣躺在了蘇水瀲的外側。
 
  蘇水瀲再一次藉著夢境回到了蘇家。向蘇家宣佈了自己要成婚的消息。可想而知,一干人反應各異。有憤怒,有無奈,有失望,有幸災樂禍,只有她娘親--李如曦,卻是微笑著對自己輕輕點頭:殺手怎麼了,只要對你好,一顆心繫在你身上,那就夠了。
  
  娘親這是在感歎她自己吧。父親對她……終究不如對二娘那般疼寵,然而因嫡妻這個份位擺在那裡,娘親不得不強作歡顏。這就是為何自己從小到大,鮮少見到娘親發自內心開懷大笑的原因吧。
  
  蘇水瀲戀戀不捨地看著李如曦佯裝堅強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自己身前,焦慮地欲要伸出手去拉她:「娘親……娘親……」
  
  「水瀲!水瀲!」
  
  是誰?如此輕柔而焦急地喚著自己的名。蘇水瀲擦拭去忍不住滑落兩頰的淚痕,娘親,你要保重!
  
  「水瀲……」耳邊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閨名,令她不由得睜開了雙眸。這是哪裡?
  
  是了,這裡是自己與林司曜今後的臥房。而今日,正是她與林司曜成婚的好日子。
  
  呀!思及此,蘇水瀲倏地坐起身,被兩盅高粱給喝高了,只想小憩一會兒的,怎麼就睡死了呢。還有很多準備要做呢。
  
  「別急,離吉時還早。」林司曜低柔的嗓音響在她耳際,嚇了她一跳。摹地回頭,卻見林司曜正半坐著靠在床頭,雙眼炯炯地看著自己。身上只著了一件中衣。
  
  「你……」蘇水瀲頓覺臉上一陣發燙。急忙摀住雙眼,「你還不趕緊穿衣服。」
  
  「別想太多。」林司曜見她這般表情,頓覺哭笑不得。「我的外袍被你哭濕了,想著馬上要換喜袍了就脫了下來。」
  
  蘇水瀲聽他如此解釋,才想起自己剛才的夢,不由得有些走神。
  
  「怎麼了?」林司曜扶她靠坐在床頭,見她臉色傷感,忍不住蹙眉輕問。剛才被她壓抑的哭泣驚醒,還道她做了什麼噩夢。只是,純粹是噩夢的話,此時怎的還會如此傷感。心頭劃過一絲不安,生怕她說出後悔與自己成婚的話,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捏得指骨略略發響。
  
  「我……夢到了娘親。」蘇水瀲回過神,想到夢裡娘親對自己的話:夫妻相處,貴在知心。不由得有些羞澀。抬眼見林司曜略略泛白的臉色,忍不住伸出手撫上他的臉:「阿曜,怎麼了?」
  
  林司曜搖搖頭,拿自己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貼在自己的兩頰:「我以為……」
  
  「我夢到了娘親,以及蘇家上上下下,我對他們說了我要成婚了。」蘇水瀲鼓著勇氣繼續往下說,有些話,錯過了對的時間,那就是一輩子的遺憾:「以後,你就是我的天。阿曜……」
  
  「水瀲……我的妻……」林司曜一記深深的歎息。
  
  響在蘇水瀲耳裡,有著說不出的心疼:「阿曜,以後,我們有什麼事都要告訴對方,不要藏在心裡。」她會謹記娘親的教誨:夫妻之道,貴在知心。也絕對不允許自己與林司曜,走上娘親與父親的老路。
  
林司曜鄭重地點點頭,隨即緊緊擁她入懷。良久……

  035觀禮
  
  隨後,兩人輪流泡了個舒爽的柚葉澡,剛換上喜袍,就聽得屋外傳來了嘈雜的人聲與腳步聲,知道該是吉時快到,村民們前來觀禮了。
  
  林司曜出了臥房招呼眾人去了。蘇水瀲則扣好喜袍的紐攀,繫好喜帶後,坐到了梳妝台前的圓凳上,細心地收拾起自己那頭烏亮的青絲與不施脂粉也很細膩白皙的臉頰。
  
  「喲,丫頭,你還在磨蹭什麼呀,快些,吉時可是不等人的哦。」田嬸撩開臥房的門簾,笑著催道。
  
  「田嬸……」面對爽朗直率的田嬸,蘇水瀲著實有些無語。
  
  「呵呵,開玩笑、開玩笑的,來,田嬸來幫你挽髮吧。話說這閨女出嫁,長髮可是要娘家人挽的。今天,田嬸我就沾點小便宜了。」田嬸邊說,邊拿過蘇水瀲手裡的香木梳,替蘇水瀲挽起發來。
  
  「田嬸,你家閨女今年幾歲了?」蘇水瀲見狀也就由她去了。確實,自己身邊沒有可以替自己挽髮的娘家人,而自己,她可不認為在如此興急慌忙的場面下,可以冷靜無誤地挽好及腰的長髮。
  
  「我家閨女呀,過了年有十四了。這不,他爹在青田鎮上做工的時候,經主家介紹,隔壁一戶小子提了個親,不過,兩人歲數差了四歲,估摸著也就來年年末的事了。」田嬸一面細緻地幫蘇水瀲挽好發,依次插上髮簪、串珠甸子,一面則直爽地說著自家的女兒田妞。
  
  「青田鎮嗎?離咱們繁花鎮有多遠啊?」蘇水瀲好奇地問道。從出了大室山後,不是在繁洛城,就是在繁花鎮,壓根沒去過其他地方,不說好奇是不可能的。或許,下次清閒了,可以央阿曜帶自己四處逛逛呢。
  
  「不遠,出了村口往東北拐,約摸六里地,比到城裡近多了……好了,閨女看看滿意嗎?」田嬸拍拍手,表示大功告成,示意蘇水瀲照照銅鏡。
  
  蘇水瀲對於這裡的銅鏡著實沒有眼介力,怎麼看也只能看出個大致輪廓。可就是這樣的鏡子,勞嬸幾個婆娘也嘖嘖稱讚了許久。想她們房裡能有個巴掌大的梳妝鏡就很不錯了。
  
  「謝謝田嬸,這樣就很好了。」
  
  「你這丫頭,怪不得你家那阿曜如此疼惜你,真真是個乖巧的。」田嬸提起林司曜,再一次忍不住打趣蘇水瀲。
  
  如今,繁花鎮裡哪個婆娘、媳婦沒有稱讚林司曜的,有些就算口上不說,心底可都羨慕著蘇水瀲呢,有這麼個事事替她打點的男人,真真是上輩子修來的大福分。
  
  想到自己那個同樣乖巧懂事的閨女,田嬸也忍不住希冀起自己那個未來的女婿能對她好些,不說如林司曜這般疼人吧,大事小事上能尊重她的意見,也就夠了。
  
  蘇水瀲再度被田嬸說到臉頰緋紅。很好,都省了上胭脂了。
  
  不過,既是大婚,這妝是無論如何也要上的。雖然,直接將這裡的胭脂水粉塗上臉,不僅體現不出女子妖嬈的艷麗,反倒是徒增一份厚重的俗氣。
  
  於是,蘇水瀲一邊憶著從前丫鬟們給自己做胭脂粉膏的情景,一邊用指尖輕輕佻了些殷紅厚實的胭脂膏,一點一點均勻地抹上雙唇,隨即抿了抿唇,嫣紅的膏脂似是與唇色合二為一了。想了想,又挑了些胭脂膏,輕輕地揉散到水盒裡,化成了淡淡的緋紅,沾了些,和上脂粉,細細拌勻了輕輕塗到臉上,一記又一記地用食指指腹輕揉著雙頰,直至臉頰兩側的紅妝與自己原本白皙、柔膩的肌膚融為了一體。
  
  「哇!原來上妝是需要這麼上的。哈哈,今天可真是長見識了。」田嬸看得入神,見蘇水瀲三下兩下就將原本厚重俗氣的粉膩胭脂調成了如今這般輕盈剔透的艷麗絕色,止不住拍手讚歎,惹來了臥房外頭邊嘮嗑邊等吉時來到的眾婆娘們。
  
  「呀,真的是天仙下凡了。」水家婆娘夏氏磕著瓜子的舉動也停了下來,真心地讚道。
  
  「是呀,咱們繁花鎮也有這般靈動出色的媳婦了,下次我回洛水鎮,可要好好打打那方家婆娘的臉了。」施家婆娘何氏,娘家在洛水鎮。那裡有個極愛打扮的鄰居媳婦駱氏,動不動就自以為是地誇耀一番,說什麼她是附近幾個鎮上最漂亮的。好吧,何氏雖然心有不甘,不過也不得不承認那媳婦的相貌確實是百里挑一的,不過,那僅限於之前。今後,有了蘇水瀲,看那婆娘還敢大言不慚地稱她自己是方圓幾十里最漂亮的了。改明兒,一定要帶著蘇水瀲去洛水鎮走一圈,哼,狠狠銼銼那婆娘的驕氣。
  
  「行了,吉時快到了,趕緊的,把蓋頭披上。」勞嬸從外間進屋,一見幾個婆娘還圍著蘇水瀲嘮嗑,急得連連催她們準備。
  
  「這丫頭的繡工真真是了得!」何家婆娘取過蘇水瀲的喜帕,忍不住撫過上頭精緻靈動的一對戲水鴛鴦,嘴上讚歎不已。
  
  「何小嫂都要稱讚的繡活,咱們呀,是老臉都沒地方擱了。」田嬸看著喜帕上活靈活現的鴛鴦戲水圖,嘖嘖讚了幾句後,打趣起何家婆娘來了。
  
  「田嫂子,下次可別再說我的繡活了,傳出去可是要被人說我沒臉沒皮的了。」林氏聽田嬸如此打趣自己,臉上浮現了明顯的紅暈,心裡倒確實有些不舒服。
  
  自從嫁入繁花鎮十來年,最被其他婆娘媳婦稱羨的,就是她那一手出色的繡工。如今,蘇水瀲雖然還沒有大張旗鼓地接繡活,僅是兩人常服上的繡花以及新嫁娘的喜被、喜袍、喜帕上的繡圖,就如此精緻靈動,足見其繡工是遠遠地超越了自己。今後,自己唯一的特長也要被掩蓋了。不知那繡樓會否從此只接蘇水瀲的繡活,那自己的營生豈不是就此要斷了?
  
  林氏逕自出著神,其他婆娘倒未察覺她心底的小九九,只是催著蘇水瀲蓋上喜帕,等著林司曜進來接她去堂屋拜堂。
 
  堂屋裡,如今已是人頭攢動。前來觀禮的村民將原本看上去還算寬敞的堂屋擠地幾乎腳不沾地了。
  
  不僅被邀請喝喜酒的九戶鄰里朋友一個不拉地都來了,繁花鎮其餘不少住戶也趕著熱鬧上門了。
  
  特別是花家婆媳倆,之前早就聽田家婆娘不止一次地誇讚這宅子整頓地有多好,如今一見蘇水瀲兩人成親,所謂喜事不趕客,就隨著大流趕緊來溜溜眼。心裡自是希望那田家婆娘說的都是誇大了的事實。
  
  只是,婆媳倆繞了屋子裡裡外外好幾圈,那心頭是千般滋味,百般艷羨。瞧這些傢俱物什,打造的多少氣派舒適,瞧那院子裡的花花草草、青磚木椅,佈置地多少清爽雅致。嘖嘖……
  
  「花嬸,花大嫂子,我娘說請你們進堂屋去,吉時快到了。」勞家閨女勞喜翠氣喘吁吁地跑來,奉她老娘的囑咐,將前院西閣正在研究茅廁的花家婆媳倆帶去堂屋。
  
  據勞嬸的原話:堂屋好歹人多眼雜,她們想崩噠都難。若是沒看在眼皮底下,誰知道她們婆媳倆會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呢。實在是,那花家婆媳倆的案底委實不少,去哪家串門,哪家都得捂緊家裡值錢的物什。一個不小心,就很有可能被這兩個摳算的婆媳倆給忽悠走了。
  
  「那個喜翠呀,堂屋不是擠不下了嘛,我倆就在這裡挺好。呵呵……」花家婆娘劉氏笑皺了老臉,揮揮手示意喜翠回去,不用管她們。
  
  喜翠為難地嘟嘟嘴,老娘的命令不敢違,花嬸的笑臉又不好駁,正想著該如何勸說呢,就聽見一陣「嗚嗚嗚」聲,隨即眼前晃過兩道白影,就聽見花家婆媳倆一陣哀嚎。定睛一看,竟然是擱後院看門的兩隻大狗,此時正咬著花家婆媳倆的衣襟,拽著她們往堂屋走。
  
  「哎喲喂……狗狗乖,先放了我倆,啊?」劉氏討好地與兩隻狼崽說著好話,也不管它們有沒有聽懂,只希望它們先將自己兩人的衣襟給鬆了。
  
  「那啥,娘喂,它們這是要拉我們去堂屋嗎?」花家媳婦方氏見拽著她衣襟的大狗沒任何要咬她傷她的跡象,疑惑地轉頭問同樣被大狗拖著走的婆婆。
  
  「咦?」花家婆娘聞言,也注意到了兩隻大狗的舉動,遂討好地對兩隻狼崽說道:「嘿嘿,狗狗,先鬆了我們,我們自己走,自己走,去堂屋觀禮……」
  
  兩隻狼崽似是聽懂了她說的話,果然鬆了她們的衣襟,改而退後了兩步,一步一趨地盯著她們倆往堂屋走去。
  
  勞喜翠見狀,開心地拍拍兩隻狼崽的頭,暗暗稱讚它們厲害。
  
  而那花家婆媳倆,除了止不住地嘖嘖稱奇,心裡的小算盤也辟里啪啦地打開了:如此通靈性的大狗,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瞧著這兩隻似是一公一母,要不等產出小崽子了,問那蘇水瀲討要一隻回去。
  
  而那兩隻狼崽若是懂讀心術,勢必會咬牙切齒地欲撕了那對婆媳:我們是兄妹,兄妹好伐?你丫的有本事找你那兄弟生個崽子試試!

  036少年喜宴
  
  蓋上喜帕的蘇水瀲,被一干婆娘擁著出了臥房,隨即,由勞嬸做主,將蘇水瀲手上攥著的大紅綢布的另一端遞給了急迎上前的林司曜手上。
  
  兩人牽著紅綢布,緩緩走到了供奉祖宗的几案前。
  
  「吉時到!」馮老六扯著大嗓子大吼一聲,隨即還不忘敲了敲手上的銅鑼。
  
  嘈雜喧鬧的人群瞬時靜了下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哈哈哈……」
  
  「恭喜恭喜!」 「早生貴子!」
  
  蘇水瀲只覺得像是在夢境裡一般,由著身邊的勞嬸、田嬸扶著自己,行叩拜大禮,行夫妻對拜,幾乎忘了呼吸,只聞得身邊男子暖香靜謐的體味,以及蓋頭下,目及所處他那雙出自自己繡工的玄色棉布靴。真真切切、厚厚實實地伴在自己身前身後。隨即,就在一片喧囂的嬉鬧聲中,蘇水瀲已然發覺自己坐在了那張寬大的拔步大床床頭。
  
  蓋頭擋著自己的頭,看不到周邊圍觀的人群,但那些樸實、真心的祝賀之辭卻是聽得真真切切。
  
  「大兄弟,趕緊的,挑開紅蓋頭給我們見見你媳婦吧。」
  
  「聽說你媳婦長得可漂亮了,林大哥,我好羨慕你啊。」
  
  「小兔崽子,你才幾歲呀,就這般猴急!」
  
  「哎喲喂!老爹,別老打我的頭啦,會笨的……我過了年可就十三了,哪裡還小啦。」
  
  「哈哈哈……」
  
  蘇水瀲聽得也心下一陣好笑,唇畔泛起梨渦淺笑。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亮光刺得不由得瞇了瞇眼。待再度睜開雙眸時,發現喜帕已然被林司曜挑落在床頭,他持著秤稈,正靜靜立在她眼前,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艷之後是滿滿的柔情。
  
「哇!林大哥,你娶的是仙子嗎?可是,我瞧著比七月七遊街的仙子們好看多了。」
  
  蘇水瀲這才發現站在林司曜身旁、一臉興奮雀躍的少年,猜測必是剛才自稱過了年就要滿十三歲的聲音主人了。
  
  見蘇水瀲淺笑著看著他,他也不怕羞地回了蘇水瀲一記極其燦爛的笑容。
  
  「行了行了,離喜酒開席沒多少時間了,大夥兒散了吧,讓小倆口好好說會子話。」勞嬸見林司曜開始沉下來的臉色,率先搶著將依然不自覺地打擾著新娘子的眾人趕出了臥房。
  
  「勞嬸,我還沒看夠仙子呢,你怎麼就趕我們出去了呀。」少年邊朝勞嬸抱怨,邊被田嬸攥著手臂拉出了新房,一路上不忘回頭朝蘇水瀲招呼:「姐姐,仙子姐姐,我叫田大寶,我趕明兒再來看你哦。哎喲,娘喂,你咋這麼狠心,我不是你親生的麼……」
  
  待一干前來觀禮的村民一一退盡,整座宅子裡就剩了蘇水瀲與林司曜兩人,哦,還有兩隻盡忠職守的狼崽,正愜意地躺在屬於他們自己的小木屋裡酣甜地睡著回籠覺。
  
  林司曜端來了一盆溫水,捋起喜袍寬大的袖子,絞了塊帕子,來到蘇水瀲身旁坐下,拉過她汗濕的手心,輕輕擦起來。
  
  「阿曜……」蘇水瀲用糯糯的嗓音地羞澀地喚道。
  
  「勞嬸說……交杯酒要喝……」林司曜放下濕巾後,拿來兩盅酒,朝一臉不解的蘇水瀲有些不自在地解釋。
  
  兩人緊張地交臂,飲進杯中白酒後,林司曜餵她吃了三隻勞嬸做的略略有些生的吉祥餃。
  
  「喜袍太悶,換下來,咱們去吃喜酒。」林司曜邊替她擦去手心、額頭浸出的汗漬,邊低柔地說道。
  
  「咦?可是……」這裡不是奉行新嫁娘留守洞房,不隨夫君參與酒席的嗎?他這是……
  
  「水瀲,我不是迂腐之人,況且,我不放心。」林司曜低低地說完,臉上浮現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
  
不放心?蘇水瀲不解地眨眨眼,抬眼看向眼前正打開衣櫥拿換洗新衣的林司曜。
  
  「是這套嗎?」林司曜沒再理會蘇水瀲疑惑的表情,而是拿出兩套緋色衣衫。這麼喜慶的顏色,該是現在穿的吧。
  
  蘇水瀲點點頭,隨即起身,幫他脫去了大紅喜袍,繁複累贅的喜袍,確實悶地人渾身不自在。
  
  「你也換上。」林司曜接過自己那套緋色的新衫,示意蘇水瀲也脫下這套美則美矣,卻太過悶熱的喜袍。
  
  「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嗎?」蘇水瀲替他扣上側襟的紐攀,抬眼輕問。
  
  「嗯,自是一起去。」林司曜穿戴好緋色銀紋雲袖的新衫,束好同色同花的寬腰帶,抬頭卻見蘇水瀲依然捧著她那套同色系的罩紗羅裙立在圓桌旁愣神。
  
  「又發呆?」林司曜輕笑著接過她手裡的衣衫,拉她來到更衣間,似是要幫她換上。
  
  「呀!我自己來。」蘇水瀲含羞帶澀地抓過他手裡的衣衫,推他出了更衣間,惹來林司曜一串發自喉底的輕笑。
  
  蘇水瀲的臉更燙了,她想到了隨後即將來臨的洞房花燭,不禁捧住雙頰,胸口狂跳的心似是要蹦出來似的。
   
  「瞧瞧人家阿曜,真正是個疼媳婦的。」看著這對相攜而至、衣衫同色的新人,勞嬸忍不住搡搡身邊的田嬸,話卻是對著身後悶頭抽著煙斗的自家漢子。雖說這鄉下不如城裡拘謹,可在大婚喜宴上,帶著媳婦一同上桌敬酒的,據她所知,也就這林司曜獨獨一個了。
  
  「是呀,丫頭是個有福的。」田嬸掃了眼自家女兒田妞,見她正毫無心機地看著走近的蘇水瀲兩人逕自樂呵,無奈地歎了口氣,希望那小子也會對妞兒好。自己就兩個娃子,兒子……是沒希望了,希望女兒的將來是順遂的。
  
  剛想喚田妞囑咐幾句,卻聽自家那個不著調的兒子又嚷開了:「林大哥,仙子姐姐,你們來了,快快,坐這裡來,我佔了兩個好位子。」
  
  田嬸無語地拍了拍額頭,已經十二歲的大寶,在九歲那年跌入了村裡那個大池塘,救上來之後,身體是無恙了,心智卻從此留在了九歲那年。隨著年歲漸長,越發地惹人矚目了。真不知將來該怎麼辦。
  
  「大寶,你個皮小子,給我過來,坐你爹邊上。」田嬸忙不迭地上前,揪住田大寶的耳朵,攥著他就往田大富那桌走去。
  
  「哎呀,娘……娘……我就是想和仙子姐姐說幾句話嘛!問問她可有什麼妹妹……哎喲喂!」
  
  「哈哈哈……」周圍業已入座的村民們都笑開了。
  
  「我說大富,你家大寶似乎已經開化了,看樣子,明年可以給他留意對象了。哈哈……」
  
  「田嫂子還說大寶還小,性子還像個孩子,我看不見得啊,大寶已經想要媳婦了呢!」性子外向的施家婆娘何氏笑著打趣起田嬸,說得田嬸臉紅了大半,心裡直罵自己這個不開竅的兒子。
  
  說來也奇了,據說繁花鎮上的老老少少,沒人敢和林司曜面對面說上幾句話。就連如今與他走得較近的馮老六,說起林司曜,心裡也是直犯緊張的。可自己這個不開化的兒子,自觀禮之前纏著林司曜問了兩隻大狗的事之後,就親熱地喊起對方「林大哥」。可是,之前也不曾見他們彼此認識呀,午時的進屋酒,因他前日去了自己娘家,也沒有來得及趕上啊。田嬸心裡直犯嘀咕。
  
  這廂,蘇水瀲隨著林司曜,與鄰里們淺笑著打了招呼之後來到主桌落座。
  
  「你和田嬸家的大寶很熟?」蘇水瀲見那田大寶明明已被田嬸按坐在田大富身側,還止不住地朝自己兩人方向張望,接到蘇水瀲正巧投去的好奇目光,回了她一記咧嘴憨笑。
  
  「不熟。」林司曜毫不客氣地回道,心裡對她此刻不在自己身上的心思有些吃味。隨即又覺得好笑,對方,不過是個心智不熟的半大孩子,自己與他置什麼氣。
  
  蘇水瀲聞言也不再追問,想必是那個少年性格活潑吧,對於如陌生人一般的他們,也能如此熟稔自然地對待。
  
  「來,閨女,阿曜,勞嬸不大會喝酒,就拿這小酒盅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白頭偕老!」勞嬸舉著一個小酒盅,斟滿了高粱酒,笑著過來祝賀蘇水瀲兩人。
  
  蘇水瀲與林司曜相視一笑,齊齊起身,舉杯輕碰後一飲而盡。
  
  「還有我,還有我!」田嬸端著小湯碗,她的酒量素來不錯。「來,祝你們早生貴子。呵呵……干了!」
  
  「田嬸……」蘇水瀲無語地看著自己這個被田嬸斟滿的小湯碗,有些發怵,自己的酒量有多少,再清楚不過了,不說接下來還有不少上前舉杯祝賀的,單是這麼大一杯高濃度的高粱酒下肚,自己也肯定醉倒了。
  
  「田嬸,水瀲不善飲酒,我來替她喝,可好?」
  
  林司曜邊詢問笑瞇瞇地捧著一湯碗酒的田嬸,一邊已經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小湯碗,不等田嬸回答,就一飲而盡了。
  
  「好!像個漢子!兄弟,來,咱繼續干了!」馮老六此時已經幾杯老燒下肚,舌頭都有些打結了,故而早就收了對林司曜的敬畏之心,端著一大海碗的老燒,來與林司曜碰酒。
  
  蘇水瀲看著這架勢,有些擔憂地拉了拉林司曜的衣袖。
  
  林司曜回頭揚了揚唇角,示意她別擔心,接過大海碗就灌了下去。
  
  「好!」
  
  「好!」
  
  「像個漢子!」
  
  「來來來,這下該我了。」
  
  「還有我,還有我……」
  
 「別急別急,一個一個來!咱有的是酒。大寶,走,隨六叔回家搬酒去!」

  037洞房挑燭
  
  「那啥,大富,咱是不是喝高了?那月亮咋看起來是圓的?」
  
  「呃……」田大富打了個呃,聽勞有坤一說,也仰起頭看掛在東邊天際的那輪明月。
  
  「坤哥,那月亮咋有三個呢?」田大富愣了愣,隨即搔搔頭皮大著舌頭反問。
  
  「你們倆行了吧?啊?誰讓你倆喝那麼多的?走了半天居然還在這裡溜躂!」
  
  結束喜宴後又幫著拾掇了一番的勞嬸與田嬸兩對母女見各自的男人(老爹)還蹲在大樹下的石礅上賞月,好笑之餘忍不住出言唾道。
  
  「羞不羞!看人家阿曜可有半點醉意,你們倆倒好,嘴裡嚷嚷著要灌他個不醉不休的,自己倒醉上了。」勞嬸瞧著自己漢子跌跌撞撞地熊樣,忍不住再度出口糗他。田嬸畢竟比勞嬸小上好幾歲,自是不好這麼說。只是跟在田大富身側不停地偷笑。
  
  「你這婆娘……呃……好生無趣,咱男人喝點小酒……你還……呃……還這麼囉嗦!」勞有坤酒勁一上來,也顧不得自家婆娘會不會翻臉,梗著脖子大著舌頭沖勞嬸吼道。聽得勞嬸又好氣又好笑,想想多久沒見自家漢子這麼牛氣沖天的了?哈……
  
  蘇水瀲絞了個濕熱的布巾,貼到林司曜額上,「真的不難受嗎?」看著他被人一杯又一杯地灌下不知幾斤燒刀子,看地她心裡直抽疼。
  
  「沒事。」林司曜搖搖頭,真的喝不下時,他自是會借助內力將酒勁逼出體外。只是,這繁花鎮上的村民還真能喝,預備的高粱酒喝完了,還願意自掏腰包,拿出各家各戶儲存著過冬的燒刀子。
  
  含笑地看著為自己忙裡忙外的小女人,趁她拿著布巾擱在自己額上的小手還沒收回去,林司曜順勢一扯,就將她撈到了懷裡。
  
  「呀!」蘇水瀲被他突如其來的舉措嚇了一跳,慌忙一抓,就拽住了他的胸襟,他的外袍就這麼被她給扯鬆了。就這麼扯著他鬆散的胸襟,蘇水瀲放也不是,抓也不是,瞬間羞紅了臉,咬著唇不知該如何是好。
  
  「水瀲……」林司曜歎息間,輕柔地扳過她的臉,讓她面對自己。
  
  蘇水瀲抬起飛滿紅霞的臉,雙肘抵著他厚實的胸膛看著他。
  
  「別怕。」林司曜抬手撫上她羞燙的臉頰,沿著她的眉眼鼻唇細細描繪勾勒。直至食指點上她艷絕柔潤的雙唇。隨即以自己的熱唇代替食指,輕輕吮住……
  
  「阿曜……」蘇水瀲無助地喚著他的名,顫抖的聲音似是哽咽。
  
  「水瀲……別怕……不許怕我。」林司曜一遍一遍聞過她的彎似柳葉的雙眉、長似扇葉的睫毛,高挺秀氣的鼻尖,再度襲上她嬌艷欲滴的紅唇。無聲傾訴著對她的深深愛戀。悸動中又似有隱隱的不確定,誰都可以懼他怕他,唯有她,他不允許。於是在喘息中帶著控訴的低喃,一遍又一遍響徹在她耳際。
  
  蘇水瀲自是明白林司曜如此說的用意,只是……呵……這個男人,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擔心自己會因為他曾經是殺手而懼怕他嗎?若真是懼怕,又怎會決定與他共同落戶繁花鎮?又怎會願意嫁他?
  
  蘇水瀲顫抖著身子,任林司曜抱她起身,輕柔地將她放在在灑了一鋪子桂圓、大棗、花生等吉利乾果的拔步大床上,幾乎烙得她脊背生疼。含羞地從背後抓出了幾把乾果挪到床沿,並替林司曜也收拾出了一個足以躺下他一人的空位。惹得林司曜低笑連連。
  
  蘇水瀲還來不及詢問他在笑什麼,就見他退下了全身衣袍,覆上了她嬌小的身體。
  
  「傻丫頭,我現在還不需要躺你身邊。」林司曜點了點她的鼻尖,咧著嘴寵溺地笑說了一句。
  
  蘇水瀲呆愣了幾秒後,「你笑起來真好看。」
  
  林司曜聞言,劍眉上挑。好看?男子的外表可以這麼來形容嗎?不過,她說是就是吧。隨即,也不再理會她,逕自低頭品嚐起身下女人香甜的滋味。
  
  她,終於是自己的了。與她唇舌交纏之際,林司曜滿足地喟歎。
 
  遠遠地,似是聽到了公雞的第一次打鳴。該是寅時末了吧?蘇水瀲掙扎著起身,揉揉酸疼的腰腹,以及那略感腫痛的下身。
  
  忍著全身的酸疼,羞澀地越過躺在外側、正呼吸綿長的林司曜,藉著微弱的燭光,拉出床底下的木盂,輕輕避到更衣間小解。隨後就了無睡意了,索性披上了不知什麼時候擱在置衣架上的外衫,小心地挪到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窗外,天色已經有些朦朧泛白,皎潔的彎月卻依然掛在西南上空,偶爾傳來幾聲雞鳴狗叫,繁花鎮的黎明似是要拉開帷幕了。
  
  回頭看看桌上燃著的一對龍鳳呈祥蠟,都只剩下了最後一小截。嘴角微彎了彎,來到圓桌旁,執起桌上的木挑子,將燭心輕輕佻了挑,隨著一陣輕微的辟里啪啦聲,燭火瞬間又旺了起來。
  
  看著這重新串得極高極旺的火苗,蘇水瀲有些恍神。如今的她,已是一名新婦了呢。俗稱:嫁娘新婦需早起,為公婆洗米煮羹,為夫君燒水淨身……那麼,自己該去廚房準備早晨了吧?蘇水瀲想到要燒熱水為林司曜洗臉擦身,就禁不住臉頰飛滿紅暈,哦!天……她一想起昨晚上他在她身上營造的瘋狂,她的臉就似火燒雲一般的發燙起來。
  
  「想什麼這麼出神?」林司曜低沉醇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隨即被環身而上的雙手禁錮到了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
  
「阿曜!」尚未回神的蘇水瀲被嚇了一跳,見是他,才放心地任由他摟著自己。
  
  「這麼早起來做什麼?昨晚上……不累嗎?」林司曜似是不悅地輕蹙眉,攬著她往床上走去。
  
  「我……我是不是……該去燒水做飯?」蘇水瀲有些羞澀地低語。
  
  莫說從前身為蘇家大小姐的她不需要做這些雜碎瑣事,即使成親,以她的出身,也是少奶奶、富家太太的命格,越加無需記掛這些。她,蘇水瀲,從及笈開始,接受的教誨就是兩個字:蘇繡。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她離開了蘇家,也嫁給了阿曜,既非大小姐,亦非闊太太。家裡就他們兩個人,俗語說男子遠庖廚,那麼,下廚的自該是她無疑了。
  
  「呵……還早。」林司曜將她摟上床,擁著她繼續補眠。昨晚上是他有史以來第一個滿足的好覺,讓他不忍清醒。
  
  「可是……」已然沒有睡意的蘇水瀲還想說什麼,卻被林司曜一個翻身壓上了她的身子,低頭就吻住了她的雙唇。既然不想睡了,那就做些令他想一要再要的事吧。
  
  「唔……阿曜……」蘇水瀲被他吻得幾乎喘不過氣,好不容易脫離他的熱唇糾纏,大口大口地換了幾口氣,林司曜的雙手早就靈巧地遊走於她敏感的全身,令她不由得地呻吟出聲。
  
  「水瀲……」林司曜四處點燃著叢叢火苗,看著她嬌柔地躺在自己身下,嬌娥輕吟,他的慾望就不止一次地驟大、膨脹。
  
  從未想過,自己會與普通人家的男子一般娶妻生子,更未想過與自己相攜到老的會是如此嬌柔貴氣的女子。他,原本是注定在暗黑處孑然一身、孤獨終老的一介殺神。或許,他該感謝那個下令風瑤閣全體殺手一路追殺自己的無能閣主風清崖吧。拜他所賜,讓自己收穫了如今在自己身下綻放嬌顏的世間至寶……

  038新婦
  
  再度清醒時,天色已然發白。初升的朝陽業已徐徐躍上了枝頭。屋外那株枝繁葉茂的野櫻桃樹上,鳥雀們正嘰嘰喳喳地歡叫跳躍,迎接這個新家的全新早晨。
  
  身邊,原本擁著她甜睡的男子該是早就起身了,留下已經沒有溫度的另一半被鋪。
  
  蘇水瀲憶及凌晨十分與他交互纏綿的火熱場景,禁不住扯過薄棉被角摀住紅霞滿佈的臉。天!她居然……在那最後關頭……昏厥了。阿曜……該不會覺得自己很沒用吧。只是……那時,只覺得自己那私密深處,隨著一陣陌生卻無比舒爽的感覺來襲,一股灼熱的滾浪也隨之翻騰湧入了自己的小腹深處。隨即……她,蘇水瀲就這麼華麗麗地暈厥在了林司曜的懷裡。
  
  噢……蘇水瀲再度蒙著被角懊惱不已。
  
  直至窗口傳來狼崽的嗚咽聲,蘇水瀲才想到該起來做早飯了。
  
  撐著泛酸的身子起來,才發現身上原本粉色的裡衣已經被換成了一套白色的,下身也似是被清理過了,感覺很是乾爽潔淨。若非私密處尚有絲絲腫脹的疼痛,以及胸上兩處柔軟的豐腴上,顆顆似草莓的紅印依舊清晰,她都要以為自己不過是做了個極度羞煞人的春夢。
  
  撈過床尾疊得齊整的緋色兩件式羅裙,穿戴齊整,回身將被子疊成長條狀放在床尾,撫平枕套、枕巾,正想整整床單,咦,那塊……沾了血漬的白帕巾呢?蘇水瀲找了一遍沒有找到,一想到很有可能是被林司曜收了起來,就忍不住臉頰發燙。
  
  坐到梳妝台前,輕輕拍了拍自己紅暈未退的雙頰,試圖讓自己鎮定些。從今天開始,自己可是他的妻了呢。想到這個詞,蘇水瀲就忍不住唇角輕揚。
  
  挽好前幾日從田嬸那裡學來的婚後女子才能梳的髮髻之一的凌雲髻,插上那支林司曜拿碧玉扳指換的白玉簪子,戴上白玉耳墜。高挽的婦人髮髻,不再有低垂遮耳的髮絲,倒是顯得她那戴著白玉耳墜的雙耳越發白嫩光潔。
  
  起身復又拉了拉短褂式上衣衣襟,撩起門簾,來到屋外。小雪見主人出了臥房,「嗚嗚嗚」地上前撒嬌打滾。看得蘇水瀲一陣好笑,「小雪,怎麼只有你在?阿曜和小純呢?」
  
  小雪低低地嗚咽了幾聲,似乎很委屈的樣子,蘇水瀲輕笑著拍拍她的頭:「好吧,那小雪陪我做飯去,可好?」
  
  狼崽一聽有飯吃,馬上竄在蘇水瀲身前,奔至了廚房。
  
  蘇水瀲失笑地搖搖頭,這兩隻狼崽,真的很通人性呢。也不知道阿曜帶小純去哪了。心裡想著,腳下也隨著狼崽的步子來到了廚房。
  
  咦?阿曜已經煮好粥了嗎?蘇水瀲掀開大灶鍋蓋,裡面是一小鍋熱氣騰騰的白米小粥,邊上的蒸龕裡還熱著一蒸籠花卷、饅頭。
  
  這是?蘇水瀲眨眨眼,這些,是阿曜做的嗎?可是,她記得他說過也不善廚藝的呀,還是……正想著,卻見腳邊的小雪迅速竄出了廚房,看它如此興奮的表情,該是小純回來了吧。那麼阿曜……
  
  蘇水瀲也急急跨出了廚房間,就見一身煙青色常服、手裡提著一串垂頭耷腦的山林野物的林司曜,跟在興致高昂的小純身後,閒閒地走入了朱紅大院門。
  
  林司曜剛進院子,就一眼掃到了那娉婷玉立在廚房門口,含羞帶笑地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嘴角忍不住上揚。
  
  「阿曜……你帶小純去打獵了?」待林司曜將手裡的野物拋在院門附近的空地上,蘇水瀲才發現這些都是萎靡不振卻還活著的野兔、山雞。
  
  林司曜搖搖頭,接過她遞上的洗手盆,放在青磚地上,洗淨雙手。「我只是帶它去練練,這些……」林司曜指指那堆野物,淺笑著解釋:「都是它的功勞。」
  
  「小純?呵呵……他這是想吃肉了吧?」蘇水瀲蹲下身子,好笑地拍拍小純的腦袋。由著它拿頭蹭了蹭自己的手臂,想起廚房裡那一鍋熱食,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低聲問道:「你……很早就起的嗎?那早飯也是你……」
  
  林司曜洗了把臉,擦淨雙手後,將她拉起身,扶在自己身側,耳語似的說道:「乾糧是勞嬸拿來的。見你還沒起,就回去了。至於我,呵……我後來沒再睡……」
  
  蘇水瀲一聽,耳脖子又潮紅一片,垂著的頭愈加低了。直至林司曜胸口略微震動,輕笑低低傳至她耳裡,有些羞惱地抬起頭,正欲惱怒,卻撞進了他柔情似水的雙眸裡。
  
  「水瀲……」林司曜低低喚了她一聲,隨即在她唇畔偷了個香,才淺笑著放開她的身子:「先洗漱吧,勞嬸快來了。」
  
  蘇水瀲這才想起自己起身後壓根還未洗漱呢,又羞又惱地瞪了林司曜一眼,在他好笑的摸鼻子舉動中逃進了廚房。
  
   果然,在蘇水瀲剛洗漱完畢,勞嬸就踩著輕快的步子敲進了院門。
  
  蘇水瀲狐疑地看向林司曜,心想有武功的人聽力就好,勞嬸剛出家門,他就知道了?
  
  林司曜給她盛了一湯碗米粥,涼在她跟前,又夾了一隻新鮮花卷給她先咬著。見她如此表情,只道好笑。他的聽力是不差,只是之前已經得知勞嬸吃過早飯還要再過來的,必是猜測快到了。
  
  如今的林司曜,壓根就沒以往做殺神時那般提心懸膽地過日子,特別是自昨日之後,更是一顆心自在地融入了繁花鎮的漢子生活。若非酒席上被熱情的村民灌得實在吃不消了,才運內力驅散了酒勁,其他時候幾乎都沒再記起自己從前的身份。
  
  當然,清早帶著小純去附近小山峰練體除外。兩隻狼崽,林司曜早就想著要好好訓訓它們了。否則,失去了野性的狼崽,與家狗無異,如何保護今後他與蘇水瀲共同的小家?於是,決定每天早上輪換著帶兩隻狼崽外出野練。
  
  至於那些野物,倒確實是小純在小山林裡四處掃蕩時獵來的,自己只是立在一根輕巧的竹尖上冥想了一個時辰,將久久徘徊在第九層邊緣的風雲訣順利突破至巔峰中階,才收神回氣。見天色不早了,就喚了小純趕了回來。

  039限時繡活
  
  勞嬸一路急急走來,見院門虛掩著,也就意思性地敲了敲,尤自喊著蘇水瀲的閨名踏進了院子。
  
  一進院子,就被這一堆幾乎堵在院門口的山林野物給嚇了一跳。心下暗忖:乖乖!清早來的時候還沒見呢,這才隔了多少時間呀,就打來了這麼多野物,看來,那個阿曜真的是個身手不凡的呢!邊讚歎邊朝著廚房走去。哪裡知道她讚的獵手可是那躺在那秋日的太陽下補眠的狼崽呢。
  
  「勞嬸,這邊坐,吃過早飯了嗎?」蘇水瀲靦腆地笑著招呼勞嬸入座,心裡自是想到了之前林司曜說的,勞嬸送饅頭來時自己還在酣睡呢。心下又忍不住羞意上浮。
  
  勞嬸也看到了林司曜對蘇水瀲的體貼服務,心下嘖嘖讚羨不已。怪不得那田家婆娘每每提到他,言辭裡的羨慕顯而易見,直盼著田妞也能有個這般體貼人的漢子。
  
  這樣的漢子,哪家閨女不喜歡呢!勞嬸嚥下心頭對自家閨女喜翠的祈盼,揚笑說道:「閨女呀,我今個兒來,是有個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蘇水瀲聞言,擱下手裡的筷子,朝一臉糾結的勞嬸淺笑著勸道:「勞嬸無需客氣的,你幫了我們這麼多忙,我們都還沒機會謝你呢,若是有什麼地方我們能幫襯上的,儘管開口無妨。」
  
  「閨女這麼說,反而臊了我了。」勞嬸老臉尷尬,心下暗暗怪自己怎麼挑這個時候來說這個事呢,橫豎人家新婚燕爾的,自己這不是瞎湊熱鬧嘛!
  
  「勞嬸?」蘇水瀲見勞嬸尤自愣神,與林司曜對視一眼,有些不解。
  
  「先把粥喝了。」林司曜抬抬下巴,指指她面前已經溫下來的白米粥。
  
  「好。」蘇水瀲點點頭,端著小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心想有什麼事,等吃完了早餐慢慢說吧。實是她從前接受的閨秀風範入骨太深,尚不習慣邊吃邊聊。
 
  「勞嬸,你之前為難的就是這事兒?」蘇水瀲聽完勞嬸支支吾吾的敘述,方才明白她今個兒連來兩趟找自己的原因。
  
  無非是她家閨女喜翠在前兩日進城兜售繡品時,接了一個大件繡活兒,完成了就能領到三兩銀子。至今手裡從未拿過一兩以上銀子的喜翠自是一口應允了。哪知,今日雞未鳴,她就就興沖沖地進城去領繡活,才知道人家繡樓之所以出這麼高的賞金,是因為顧客要的很急,三日內必須完工。這下,已經匆匆誇口允了的喜翠不接也不是,只得帶著繡活回家哭訴。
  
  「閨女,勞嬸知道你繡工了得,可是,要在這三日之內完成那麼一大幅錦繡,我怕……」
  
  「勞嬸,你也說了,不止我一人,還有喜翠呢,兩個人的速度自是夠的。」蘇水瀲安撫地拍拍勞嬸的手背。一幅兩米見方的鳳求凰,想必是主家用來做屏風的吧。三日時間該是夠的。
  
  「閨女!」勞嬸一聽蘇水瀲如此確信,也不再矯情,連連謝過之後,忙道:「那就說好了,我這就回去讓翠兒拾掇拾掇,回頭帶著繡品過來。還是……閨女與我一同去我那屋?」勞嬸摹地想到這還沒過三日呢,好歹是新房,怎麼就能讓閨女搬著繡活上門來呢。
  
  「沒事,勞嬸。我與阿曜也沒那麼多規矩。何況,大幅繡品用繡架方便多了。」蘇水瀲自是猜到勞嬸的遲疑,笑著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多心。
  
  在這個世界,自己與阿曜都無父無母,虧得這幫鄰里相親熱心的幫襯。即便是他們心裡有著各自不同的小九九,那也是正常的。至少對她,蘇水瀲而言,的的確確受了他們的幫助,那就夠了。
  
  「怎麼了?」
  
  林司曜見勞嬸興沖沖地與他打了個招呼就出了院門,往家裡趕,還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擱下手裡正清理一干野物的活計,洗淨了雙手,進了臥房。見蘇水瀲正坐在圓桌旁支著下巴神遊,忍不住問道。
  
  「哦,阿曜,這幾日我可能會忙些。」蘇水瀲見林司曜進來,忙與他說了喜翠接了限時繡活的事,有些歉意地看看林司曜。
  
  這關於限時繡活,她自是熟悉的。從前參加一年一次的蘇繡大賽,除了提供平日完成的得意繡品參與評比外,還要在限定的時日內當場完成一幅由組織方提供的繡題。那種緊迫神經的繡法,不說沒有時間關乎三餐,就算是邊上備著點心茶水,也是由身邊的丫鬟們伺候著用的。自己的雙手,一旦開始繡活,就不再打算弄髒,否則,不僅擔心浪費時間,也怕那油漬、水漬什麼的,沾上繡品。
  
  適才她雖然勸著勞嬸不用在意規矩,自己心裡對林司曜也是有愧疚的。她這一點頭,意味著接下來三日,家裡的事都要壓到他頭上了呢。
  
  「三日?要不停地繡嗎?」林司曜蹙眉輕問。
  
  「嗯。」蘇水瀲點點頭,「家裡的事,要辛苦你了。」
  
  「這些不用擔心,倒是你的眼睛,這樣一刻不停地繡,不會累嗎?」林司曜攬著她,往屋外走去。
  
  初秋晌午的太陽雖然還有些灼人,不過坐在櫻桃樹下的長椅上,一點都不怕被曬到。
  
  兩人挨坐著聊天,腳邊臥躺著兩隻狼崽,這場景,說多美有多美。
  
  「這些……」蘇水瀲羞怯地靠在林司曜身上,指指那空地上被拴了繩子時不時崩噠兩下的三隻野兔、四隻山雞,「打算養起來?」
  
  「嗯,咱們該做些過冬的準備了。」林司曜頭抵在她的肩窩,低柔的嗓音傳至蘇水瀲耳裡,似是在催眠:「這兔子有兩隻是雌的,一隻肚裡還懷了崽,沒幾個月就要生了。這山雞有兩隻也是雌的,留著讓它們生蛋,至於雄的嘛,再養上幾個月,宰了過年。」
  
  「阿曜……」蘇水瀲回頭笑盈盈地看著他,柔聲說道:「能認識你真好。」
  
  是呀,雖然當初是她一時心軟救了他,可是之後的一路,都是她依靠著他。若不是有他在,憑她柔弱的性子,幾乎五穀不分的技能,想要過上如今這般安穩靜謐的好日子,堪稱不可能。
  
  「我也是。」林司曜回以低低的歎息,將頭埋入她的頸窩,臉上那抹顯而易見的紅暈,因他巧妙的動作而被蘇水瀲錯過了。

  040鳳求凰
  
  喜翠帶來的繡活物什,是一副兩米見方的藏色帛錦,一副瞄著鳳求凰的金色繡圖。至於繡線與繡針,都是得接繡活的繡娘自己準備的,繡樓是不提供的。
  
  「水瀲姐。」喜翠低著頭,羞愧地低聲喚了她一聲。
  
  「沒事兒,三日應該是夠的。來,進繡房吧。趕緊淨手開工。」蘇水瀲挽著喜翠的手,將她提來的繡活籃擱到了繡架邊上,拉著她去廚房淨手。
  
  喜翠見蘇水瀲絲毫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也迅速收拾好心情,整整衣襟,洗淨雙手。跟著蘇水瀲回繡房。
  
  待蘇水瀲焚上一柱檀香,拉開喜翠帶來的繡活。
  
  「看這幅繡樣,這對鳳凰是金絲繡線打主,銀絲繡線附底。其餘則是碧綠纏枝、湛藍湖面,彎月則是銀線打主,金線附底。」
  
  蘇水瀲將帛錦架到繡架上,邊說邊把隨後需要用的絲線一一挑了出來,與喜翠分工道:「喜翠,我從鳳凰起繡,你從纏枝開始,這樣兩人不會交叉。」
  
  喜翠一聽,點頭附議,同時拿起針線就想開始。
  
  「別急,慢慢來,盡量不要出錯。」蘇水瀲見狀,柔聲安撫道。這一旦起繡,若是出錯,可是比慢的還要慢呀。何況,還會影響整體美觀。
  
  她雖然沒問,若是沒有完成,或是完成的繡品質量不達標,勞嬸一家該賠上多少銀子,但從勞嬸與喜翠兩人的神色上,自是可以猜出幾分。那賠錢,定是不少的。
 
  這是她來到大惠國之後,這是第一次真正地接觸大幅刺繡。
  
  之前在喜被、枕套、枕巾、及蓋頭上繡的鴛鴦戲水也好,林司曜與她兩人衣物上的梅蘭竹菊四君子也好,用的最複雜的針式不過是單面雙套繡。對她而言,幾乎沒有任何壓力,純粹是信手拈來。
  
  可這次不同,莫說這鳳求凰要求的是雙面繡,較之單面繡難上不少。且據那繡樣所示,還得將這對一前一後展翅盤旋在月下、枝旁、湖面上的鳳凰繡出修長且絨動的羽翅,這就不得不用上蘇繡裡的偏毛套。
  
  持著針沉思了一會兒,見喜翠已經開始用直針繡起那碧綠纏枝,嘴角菀兒,提議道:「喜翠,若是用旋針或長短針來繡纏枝,色澤上會更加逼真哦。」畢竟,繡樣上可是一副相當逼真的水墨畫呢,若是繡出來的錦圖只是形似卻不見神韻,反而會被繡樓抓住把柄剋扣工錢。
  
  喜翠一聽,臉上似是有些羞赧,「水瀲姐,我……我擔心來不及……」
  
  「來得及。咱們分工,定能趕出來的。」蘇水瀲朝喜翠點點頭,「若真趕不急,我來承擔你的賠銀。但是既然應允了,咱們就該盡量做到最好。」蘇水瀲對於蘇繡,有著莫名的尊重與執著,若只是應付,那她寧可賠錢也不繡。也因此,蘇水灩總是明裡暗裡說她頑固,不知變通。
  
  變通?她確實不知。在一幅寫意舒心的潑墨畫前,如何讓她執著繡針,在大幅昂貴的緞面上,偷懶地以簡易輕鬆的繡法,應付本該是複雜卻逼真的繡法。這種事,她自是不屑做的。也因此,她,蘇水瀲,得以成為連綿五屆拿下」蘇繡之家首席」美稱的一品繡娘。而那蘇水灩,卻做不到。只是如今,該是水灩替她代表蘇家參加這次廣傳盛名的國際蘇繡大賽了吧。
  
  蘇水瀲甩甩頭,定定神,開始在帛錦上飛針引線。
  
  喜翠聽了蘇水瀲的話,心下定了很多,細細將走了沒幾針的直針拆了,選擇了針式雖然複雜卻效果異常逼真的旋針,試著地走了幾針,正想抬頭看看繡樣,卻被那廂專注刺繡的蘇水瀲吸引住了。
  
  美卻不艷的臉,恬淡沉靜的神情,手上飛速卻不急躁的針法,在透過捲簾撒入室內的晌午陽光下,顯得更加動人。莫說漢子見了,即使是她一介未出閣的閨女,見到此情此景,也深感震撼。無怪乎自己老娘、田嬸那幾個婆娘,都羨慕不已。這樣的女子,還有誰不願娶了來擱在心尖尖上疼著寵著?
  
  喜翠心下讚著,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桿,下意識地模仿起蘇水瀲的繡姿。心裡則暗暗定了主意,在出嫁之前一定要多和蘇水瀲接觸,學她那手嫻熟精緻的針法也好,學她那身通體雍榮的身姿也好,一定一定要讓自己今後的漢子也對自己一如那林司曜對她這般呵護疼惜。
  
  「阿曜,我送飯來了。她們還在忙嗎?」勞嬸挎了個飯籃子興匆匆地踏進了宅子,見林司曜正在花罈子裡松土澆水,笑著招呼道。
  
  林司曜擱下手裡的木水壺,起身,朝勞嬸點點頭,「拿回去吧,她們中午只吃饅頭。」林司曜轉達了蘇水瀲進入繡房之前的吩咐。
  
  「啊?那怎麼成,好歹吃些米飯和菜嘛。瞧我還讓翠兒他爹去城裡宰了一斤大肉回來,燉了紅燒肉呢。」勞嬸揚揚手裡的籃子,絲毫沒注意腳下兩隻狼崽一聽有肉,早就流著哈喇子圍著她的腿肚子繞圈了。
  
  「這是水瀲的意思,怕中途吃飯浪費時間。」林司面上淡漠,心下卻著實有些不耐煩。這還是自己新婚的頭幾天呢,就被這群好事的婆娘給攪黃了。雖然勞嬸對他與蘇水瀲兩人幫助確實不小,可他寧可就此丟上三兩銀子,讓他們別折騰水瀲了。只是可惜,如今的他身無分文,用的花銷還都是水瀲的體己呢。他只得嚥下心頭的不悅。
  
  「浪……浪費時間?這麼說,她們倆打算中午不吃飯了?」勞嬸一聽林司曜話裡的意思,忍不住重複低喃。
  
  林司曜點點頭,隨即準備進廚房,打算蒸幾個饅頭給她們端進去。
  
  「那……唉,阿曜,那啥,這飯菜就擱你這了,她們啥時候出來,就讓她們啥時候吃些。別餓著肚子了,啊?」勞嬸將手臂裡挽著的飯籃子遞給林司曜,將他沒打算收,就直接塞到了他懷裡,說了聲:「那我先回去了,那啥……下午再來看她們。」就匆匆跨出了院子。
  
  心裡疙瘩不解,想著這事兒,終究是她莽撞了。看那林司曜週身寒氣不散,想必是怨自己的。也是,人家這還是新婚呢,連歸寧日都還沒到,就被自己閨女惹來的麻煩事兒給攪沒了。換誰誰還心情好啊。
  
 唉喲!真真是個沒大腦的。勞嬸狠狠拍了一記額頭,嘴裡碎碎地念叨著往家裡趕去。

041辛苦?幸福!
  
  「累嗎?」林司曜將手上提著的一滿桶熱水倒入了擱在臥房更衣間裡的大浴桶,打算讓水瀲在這裡洗澡。
  
  「還好。辛苦你了。」蘇水瀲歉意地看著林司曜幫她佈置洗澡水,還從衣櫥裡拿出一套乾淨的裡衣,擱在置衣架上。
  
  「說了幾次了,不許與我這麼生分。」林司曜不悅地蹙蹙眉,試試水溫,「可以了。好了叫我。」說完就帶上臥房的門去了屋外。
  
  蘇水瀲見他似是有些不開心,還道是因為自己應了勞嬸的話幫喜翠繡鳳求凰,從而忽略了新婚的他。
  
  只是,勞嬸一大早就連著兩次來找自己,又是有時限的繡活,自己若是不答應,豈不很過意不去。畢竟,勞嬸一家對自己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可是阿曜……蘇水瀲趴在浴桶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朝身上淋著清水,心裡惦記著此時不知在屋外做什麼的林司曜,眼皮漸漸重了起來……
  
  林司曜在櫻桃樹下站了良久,皎潔的月光透過斑駁的樹葉,灑在他身上。猶如一尊月下玉神,清朗俊美,只是,那眉眼間的輕蹙,卻打破了遠望時那種淡然靜謐的神韻。
  
  該死,怎麼這麼久還不出聲喚自己?是剛才自己的態度讓她誤會了嗎?以為自己是在生她的氣?他是有些氣悶沒錯,可是,卻不是完全針對她。整整一天下來,除了中午啃了半個饅頭,連水都沒怎麼喝,就怕小解浪費時間,只是,這樣只爭朝夕地拚命刺繡,她與那喜翠合起來也只完成了四分之一。若是這樣連著繡上三天,她的身體吃得消才怪。
  
  林司曜再度秉息傾聽臥房內的動靜,許久沒有水聲傳來。眉頭攏了攏,當下一個旋身進了堂屋,敲了敲臥房的門,「水瀲?」
    
  林司曜看著眼前一幕頓覺哭笑不得,她竟然就這麼洗到一半就睡著了。頭側趴在浴桶的沿上,濕漉漉的長髮越過桶外,幾欲垂地。
  
  撈過擱在置衣架上的大浴巾,將她整個包裹了從浴桶裡抱起身,輕輕放到大床上,先將她全身的水漬吸乾,塞入了薄棉被窩。隨即又打理起她幾乎長及腰部的秀髮。用乾布巾來回輕輕摩擦數次,盡量吸乾水分,又運起內力,將她一頭秀髮哄得十成干,同時不忘將同樣有些濕漉漉的枕巾枕套也烘乾了才罷手。
  
  待林司曜倒掉一浴桶的水,拖干有些潮濕的地面,並給自己沖了個涼水澡,將兩人換下的衣物收在廚房間的洗衣盆裡,準備次日一早再洗,隨即重新摸上大床時,蘇水瀲已經翻了個身,幾乎整個上半身裸在了被子外面。
  
  林司曜強忍住鼻腔內那股衝動欲出的熱流,迅速給她套上了裡衣,才鑽入了被窩,擁著她,進入新婚後第二個好眠夜。
  
  雞鳴三響時,蘇水瀲動了動身子,想到昨晚上喜翠離開時與自己約定好的今日卯時開工,只好極不情願地睜開雙眸。
  
 黎明前的曙光透過不是很厚重的碎花布簾照進室內,已經可以辯明一干物什。
  
  看著身邊擁著自己睡得正香的林司曜,蘇水瀲忍住想要伸手撫上他臉的衝動,昨晚上什麼時候與他一起上床的都記不清了呢。只記得自己是在洗澡……洗澡……然後……
  
  「呀!」她摀住欲要脫口而出的訝然,生怕吵了他。可一想到昨晚,自己極有可能是被他從浴桶裡裸抱著來床上,就羞得欲要鑽入被子。
  
  「還早。」林司曜閉著眼,緊了緊懷裡突然僵硬的她,咕噥了一句。
  
  「阿曜……」蘇水瀲羞紅著臉,任由他抱著自己,一手繞過她的脖頸擱在她婷婷玉立的雙峰間,且讓她的頭枕在他的胸膛,另一手環在她的腰際,牢牢固住,讓她起身不得。
  
  「還早。」林司曜再度輕吐出一個詞,抱著她不肯放手。
  
  「我與喜翠約好卯時的。」蘇水瀲傾聽著他胸口強有力的脈動,低聲解釋道。還有昨晚上換下的衣物,這幾日都是他搶著洗的,害她都不好意思了。隨即,想到他昨晚上似是不悅的反應,忍不住脫口問道:「阿曜……你……昨晚上是在惱我嗎?」
  
  她明顯低落且滿含歉意的語調,聽在林司曜耳裡,心頭劃過一絲心疼。原來,在他懊惱自己如此對她的時候,她也在同樣自責呢。
  
  收緊臂彎裡的小女人,憐惜地吻上她光潔飽滿的額頭,順著她彎彎的眉眼、秀挺的鼻尖,一路找到她那雙紅潤欲滴的香唇,深深吮住。
  
  蘇水瀲顫抖著身子,承接地開啟櫻桃小口,在他滿足的喟歎中,與他強勢霸道的舌尖深深糾纏嬉戲。
  
  直至她抵不住長時間的秉息,滿臉潮紅地攤軟在他懷裡,急急喘息不止。
  
  林司曜好笑地輕點了點她的鼻尖,輕笑道「怎麼還學不會呼吸?」
  
  蘇水瀲羞得將頭埋在他肩窩,遲遲不肯面對他的打趣。
  
  「水瀲?」林司曜將她的扳起來,讓她看著自己,正色道:「昨晚上,我沒有生你的氣,只是擔心,擔心你的身子。」有些話,不說清楚,他怕她誤會。一旦誤會多了,累積成怨艾,那就未時晚矣。
  
  「我知道。」蘇水瀲伸出手指,輕輕撫了撫他的唇瓣,「就這次,既然已經答應勞嬸了,就這一次。今後,我再也不會如此繡了。」她撫著他的雙唇,低低承諾。
  
  限時刺繡有多辛苦,她自是知道的。從前,蘇家為了讓「蘇繡之家」的美譽長存不倒,從不曾如是規勸自己,相反,只想著盡可能不浪費時間的法子,為自己提供一切物什,包括足夠自己使喚的丫鬟。即便是娘親,眼底有著疼惜,言語上也從不輕軟。這是身為蘇家嫡長孫女應盡的責任。她,自是知道的。也從不曾道過辛苦。
  
  只是,如今,從林司曜素來清冷的嗓音裡,聽他說著對自己的擔心,蘇水瀲就突然有種想哭的慾望。多年來積鬱心底的辛苦,突然就噴薄而出,剎那潰不成軍。
  
  林司曜吻著滑落她眼角的淚珠,雖然不明白她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流起淚,於是想單純地吻去她的淚,她的無助,她的委屈……將自己一腔柔意灌注在這一連串的親吻裡……
  
  只是,熱浪製造地過猛,一下子煞不住勢頭,兩人就此捲入了激情的狂潮。

  042多餘的梅花樁?
  
  卯時正,喜翠敲響院門時,是一臉神清氣爽的林司曜起身去開的門。至於蘇水瀲,蘇大小姐,則全身酸軟地趴在拔步大床上幾欲動彈不得。
  
  林司曜讓喜翠先進繡房刺起來,自己則去廚房端了熱水進臥房,扶蘇水瀲起身洗漱。
  
  「你是故意的?」蘇水瀲通體羞紅,無力地由他扶自己起身,看他滿身清爽的樣子,忍不住嘟囔道。
  
  林司曜輕笑不語,幫她穿戴齊整後,絞了個濕布巾輕輕敷在她臉上,手上則拿著洗牙枝和水杯,等著她洗完臉漱口。
  
  「我自己來。」蘇水瀲接過濕布巾,捂了會兒臉,希冀紅暈能消退些。
  
  「水瀲,我們才新婚。別人,自是能理解的。」林司曜見狀,有些好笑,拿開她臉上的布巾,遞上洗牙具,揚著唇角低低解釋。
  
  蘇水瀲聽他一說,臉上的燒燙更重了,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在他滿眼深邃的笑意中漱完口,疾步躲去了繡房。
  
  「喜翠,你的纏枝繡得很好,待會兒,湖面用交叉繡,這樣更能突出水面的漣漪。」蘇水瀲立在喜翠身旁,靜靜地看她繡完一支垂在湖上的碧綠枝條,才笑盈盈地讚道。
  
  「好。」喜翠欣喜地點點頭。她也沒想到,自己能夠將平日裡不怎麼嫻熟的複雜旋針順利繡完一根枝條。如此一來,她的信心更足了。
  
  她老娘說的沒錯,蘇水瀲在刺繡方面的能力,是自己遠遠需要虛心學的。此前只擅長用直針、其餘針法皆是平平的她,決定趁此機會好好向蘇水瀲學學各式針法。今後,自己嫁去了婆家,也好有門精通的本事傍身,畢竟,精緻的繡品可是能換得更多的銀子呢。
  
  思及此,喜翠抬起頭,朝蘇水瀲感激地點點頭,隨即又低頭趕起手上的活計來。
  
  蘇水瀲見喜翠不僅沒有反駁自己的提議,而是發自內心的欣然接受,心下也放心了。
  
  她不由得想到從前,她的妹妹水灩,雖然也會時不時地讓自己提點她的不足,可是,真要自己如實提了,她又會滿臉的不高興,有時還會衝著自己耍脾氣,似是自己故意挑她的刺。故而,即使對於刺繡有著近乎完美的挑剔,蘇水瀲還是漸漸學會了接受水灩那一幅幅漏洞百出的繡品,只專心鞏固自己的繡工。也從那時起,她與水灩之間的隔膜,也越來越厚了吧?
  
  暗暗搖搖頭,蘇水瀲也低下頭趕起帛錦上初具雛型的金鳳來。
  
  「阿曜,她們今天還是不出來吃中飯嗎?」中午十分,勞嬸又挽著飯籃子進了院門。輕手輕腳地找到剛曬完衣物,正在前院菜地裡除草捉蟲的林司曜,掩嘴低問。
  
  林司曜沉吟了會,隨即回復:「今日,讓她們出來吃吧。也該鬆鬆身子。」
  
  「對對對,那我就把飯菜擱廚房間啦,待會你記得讓她們吃,啊?」勞嬸一聽林司曜的話,連連點頭應道,自家閨女也就算了,這要是水瀲丫頭因此有個什麼好歹,自己可承受不起眼前這個武力高強的男子隨便一擊。
  
  林司曜看著勞嬸幾乎如逃一般地疾步奔至廚房,擱下飯籃子之後,又飛快地出了自家院子。失笑地搖搖頭,繼續彎腰接著干手裡的農活。
  
  昨日挑了幾本書櫥上有關農事的書翻閱了一遍,想著趁現在天好,可以學著種些蕃薯下地,待寒冬臘月來臨之際,也好多些不同種類的吃食。所以,他今早上盯著蘇水瀲喝完一湯碗米粥大半個花卷後,才放她回繡房,自己則去了趟城裡,選了一批甘薯苗和,打算待會兒就把它們一一下種。至於剩下的那塊空地,已經被他分成了三條田壟,打算待會從當初方家婆娘添的妝禮裡挑些適合現在種下、冬日收穫的葉菜種子來種下。
  
  除盡雜草後,松完土,起身來到柵欄牆外的河埠頭,洗淨雙手,抹了個臉。
  
  掃到岸邊至今未碰過的梅花樁,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心知那個小女人絕對猜不到自己當初設立這個梅花樁的用意。以他如今的武功造詣,自是不需要這種呆板的練武場地。他,當時心血來潮,想到了日後與蘇水瀲共同的孩子。
  
  立在河岸邊,想著日後寧靜美滿的幸福日子,靜靜地沐浴了會兒午時的陽光,才踱回廚房,打算喚蘇水瀲兩人好好地用頓午餐。
  
  兩隻狼崽似乎早就聞到飯籃子裡紅燒肉的醇香,邁著矮壯的腿,繞著方桌兜圈子。若不是擔心後果可能會很嚴重,它們早就竄上桌子偷肉了。
  
  兩隻狼崽垂涎地盯著桌上的飯籃子,見林司曜進來,搖頭擺尾地作撒嬌模樣,乞求他能如昨日中午一般,丟兩塊肉給它們解解饞。
  
  是的,昨日勞嬸送來的紅燒肉,蘇水瀲和喜翠不肯出來吃,林司曜只好挑了兩塊較瘦的肉夾在饅頭裡,給她們送進了繡房。餘下的三塊紅燒肉,他吃了一塊,賞了兩塊給兩隻狼崽。畢竟,它們是一餐無肉就無力啊。
  
  想著還是再去趟山林,獵些野物給兩隻狼崽加餐吧。順便多存些皮毛啥的,好在寒冬來臨前給蘇水瀲做些護腕護膝坎肩之類的。他內功雄厚,自是不懼寒冷,而蘇水瀲不一樣,看她如今剛至初秋,就已經套上了兩件式短褂,到冰雪封天的冬季還不得凍壞了。
  
  看得出來,她以前出自高門大戶,一到冬日想必是躲在閨閣暖房裡不出門的。可是,如今這宅子雖然也砌了大炕,自是比不上大戶人家家裡的暖房。
  
  這樣思忖著,林司曜將飯籃子裡的飯菜一一擺上桌,夾了兩片較薄的肉片丟到了兩隻狼崽的大湯碗裡,又添了兩隻饅頭,給他們擺到了小木屋前,眼神示意它們別貪心。
  
  兩隻狼崽叼著薄薄的肉片,啃著碩大的饅頭哀怨地看著林司曜,在他說了句「下午去林子獵捕」後,方才轉為晶晶亮的希冀眼神。
  
  林司曜好笑地搖搖頭,隨即去繡房喚蘇水瀲與喜翠出來用午餐。

  043狩獵拜師?
  
  蘇水瀲與喜翠是被林司曜半押著從繡房出來去廚房間吃飯的。
  
  依著蘇水瀲兩人的意思,中午坐在飯桌上吃飯吃菜委實浪費時間,以她昨日的吃法,將饅頭擱在碟子邊緣,實在覺得有些餓了,才湊過去啃了一小口,而雙手,是絕對不想弄髒的。一旦弄髒手,還得去洗,這一來一去的,說不定可以繡上一個輪迴了。
  
  可是看林司曜盯著自己的眼神,似乎自己與喜翠一旦決定不去廚房坐著好好吃一頓中餐,他就會生自己的氣。一想到他可能會有的怒意,蘇水瀲就只得乖乖地收針,招呼喜翠一起跟著林司曜去外頭吃飯。
  
  「下午我帶小雪出去獵些野物,小純守院子。」飯間,林司曜夾了塊勞嬸燉的紅燒肉,想到之前的計劃,說與她聽。
  
  蘇水瀲聞言,不解地眨眨眼,「昨天不是獵來了一些了嗎?」
  
  想那幾隻壯實的野兔、山雞如今正與村長送來的母山羊一起,放養在前院的雞捨鴨捨的小園子裡呢。再獵來野物,哪裡還有多餘的地方圈養呀。
  
  「是給它倆吃的。」林司曜自是明瞭她的想法,指指正趴在蘇水瀲腳邊的小純和小雪,柔聲解釋道。
  
  「噢,對哦,忘了小純小雪不能一餐沒有肉呢。」蘇水瀲輕笑著拍了拍兩隻狼崽的頭,將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又分了大半給它們倆,若是沒有它們爹娘與白虎的絕鬥,沒有它們領自己找到狼洞,她或許早就香消玉殞在那個凶獸出沒的大室山了。
  
  這樣想著,蘇水瀲更加愧疚於自己這段時日對它們的疏忽了。找宅子,搬家、成婚……自從出了大室山,似乎都沒有好好停歇下來,至於像從前在林子裡一般,帶著得瑟的它們四處溜躂的清閒日子,更是沒有過。
  
  「等完成了這次繡活,我也和你們一起去林子摘果子。」蘇水瀲抬頭笑盈盈地對林司曜說道。
  
  「好。」林司曜眼裡閃著柔光,點點頭,他自是希望她多多出去走動的。總比一直端坐著刺繡好多了。
  
  「水瀲姐,它們好通人性哦,前**與林大哥成婚,那花嬸子婆媳倆,硬是要賴在前院,不知道在看什麼,我勸都勸不走,後來還是小純小雪將她們拖回堂屋的呢。」喜翠看著桌邊這兩只可愛的大狗,想起前日那花家婆媳倆與兩隻大狗互扯的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來。
  
  「是嗎?」蘇水瀲聽著好笑,忍不住捏捏小雪略帶肥嘟嘟的臉頰,「我也覺得呢,它們確實很懂事。不過,下次別隨便咬人家衣裳,知道嗎?」咬壞了要賠幾個銅子事小,不小心咬傷了人可就罪過了。
  
  兩隻狼崽嗚嗚兩聲,似是聽懂並答應了蘇水瀲的要求,還調皮地雙雙將頭湊到她懷裡磨蹭,惹得蘇水瀲一陣嬌笑。直至林司曜一記輕輕的「哼」聲,才制止了兩隻狼崽繼續撒嬌的動作,齊齊後退了一步,無辜地看看蘇水瀲,再看看神色有些嚇狼的林司曜,有些戀戀不捨地踱回了它們的小窩。
  
  嗚嗚嗚,主人啊,不是我們膽子小,而是怕他生氣了會反悔事先答應我們的事,我們要去林子捕獵啦,我們要頓頓吃大肉啦遠遠的,兩隻狼崽可憐兮兮地對視一眼,繼而如是嗚咽。

  午飯後,蘇水瀲與喜翠自是抓緊時間回繡房趕活了。
  
  林司曜收拾好碗碟,將勞嬸帶來的碗碟一一洗淨了之後依然放入飯籃子,讓喜翠回去時帶上。
  
  回到前院菜地,在早上鬆了土,挖了坑的地裡,一一種入了甘薯苗。又在其餘的空菜壟上,均勻地灑上了幾樣沒幾個月就可以收穫的菜種,澆了些水。
  
  見兩隻狼崽午睡已經醒來,自發地來到河埠頭喝了幾口清水,目光炯炯地盯著林司曜,他知道該是去林子狩獵的時候了。
  
  把河岸上已經晾乾了的衣物收下,疊整齊後放入臥房的衣櫥,又檢查了一遍屋前屋後,沒有什麼異樣,就去繡房與蘇水瀲說了一聲,吩咐小純守好家,就帶著小雪直奔大室山。

  經過數次進出,林司曜已經發現了大室山的另一個出入口,通過繁花鎮東南田墦間的小徑,可以直接繞到與大室山接壤的秀峰,越過秀峰就是大室山的地界了。
  
  多年前,屢有關於大室山凶獸食人事件的傳聞,漸漸的,這一帶的獵戶也不再進山狩獵,而是都轉為下地務農了。故而,連帶著秀峰一帶的小山林子,也逐漸人跡罕至,野物也慢慢豐富了起來。
  
  自從搬來繁花鎮,小雪這是第一次出門,一路上興致高昂,追著數十米外疾速飛掠的林司曜,撒開四腿暢快地飛奔著。
  
  轉瞬間,一人一狼就奔至了秀峰腳下。
  
  林司曜估摸著橫貫這秀峰至少要一柱香的時間,於是帶著小雪在入林口的溪灘邊駐足,喝水休整數秒後,正準備招呼小雪動身,卻聽得一陣似是人的聲音,從溪灘後側的灌叢裡傳來。
  
  林司曜輕佻眉,心下暗忖:這秀峰不是說也已許久不見人跡了嗎?
  
  不過,即便是真有人入林,也與他無關。素來清冷不喜多事的他,雖然與蘇水瀲在一起之後,性子已經被她磨得幾乎沒了殺神司凌的逼人寒意。
  
  林司曜淡漠地轉過身,朝小雪說了個「走」字,就一躍往林子中心掠去。得趕在夕陽落山前回來呢,想到那小女人極有可能趁他不在,掌燈夜繡,他就忍不住性急。腳下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幾步就掠到了幾十丈之外。
  
  小雪呼哧呼哧地吐了吐大舌,收回同樣落在灌叢處的目光,使勁緊跟林司曜的步子。
  
  待林司曜與小雪幾個縱躍間就消失在林子裡,灌叢後鑽出來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少年,赫然是田大富家的大寶,一個思維停留在九歲的十二歲傷智少年。
  
  「哇好厲害啊這就是爹說的武功吧?」田大寶一臉的神往,好不容易撲到手的青蛙,趁著他愣神的時刻藉機一竄溜得沒了影兒,他也渾然不覺。
  
  「要是我也學會這麼厲害的武功,狗子他們應該願意跟我玩了吧?」田大寶傻兮兮地逕自樂著,隨即也不逮青蛙了,坐在溪灘邊的石頭上,支著下巴渴盼地盯著林子深處,等那個只來得及瞧見背影的林司曜從林子裡出來。沒錯,他,田大寶,決定拜他心目中的好人林大哥為師了。
  
  林司曜若是知道自己在田大寶這個小屁孩的心裡,渾然是一個繁花鎮不可多得的好人時,必定會仰天大笑且不可置信吧。
  
  可是,自田大寶第一眼見到林司曜,並且纏著林司曜講兩隻大狗的事,他就這麼認定了。
  
  在他看來,這繁花鎮上的漢子們,沒一個比得過林司曜,長得俊朗,(這是他娘說的),武功又好(這是他爹說的),對仙子姐姐體貼(這是他姐說的),對他的問題絲毫沒有嘲笑,還認真解答(這是他說的)。
  
  縱觀他聽來的或是親自體會的,田大寶就能總結出——那林司曜林大哥,就是繁花鎮上最好的漢子。而他以後,也要像林大哥一般,那樣才能娶到像仙子姐姐一般漂亮的人兒。
  
  天色漸漸暗下去了,可是田大寶依然等著,他相信自己的直覺,林大哥必定還會從這條路裡出來,因為這裡離他家最近。
  
  傷智的大寶,這點聰明勁還是有的。其實說他傷智,也不甚準確,該說是他當初跌入池塘時後腦勺撞到了硬物,淤血沒有散盡,阻礙了腦神經的正常發育。倘若哪一天,待那淤血化盡了,說不定就能恢復他的智商。
  
  等到田大寶幾乎沒有信心確信林司曜是走這條捷徑返家而要垂頭喪氣地回去時,被遠處疾行而來的一人一狼,喜得頓時笑顏綻開。
  
  「林大哥,林大哥」田大寶使勁地揮動著胳膊,試圖引起林司曜的注意,生怕他一刻不停地就此疾馳而過。
  
  林司曜自是遠遠地就注意到了他,只是眼看著夕陽盡落,心下急於回去,確實有過不收足停下的念頭。
  
  只是,見田大寶已經揮手招呼自己了,再當沒有看到得疾馳而過,回頭水瀲知道了也會責怪自己的吧。畢竟暮色漸起,以田大寶的身心發育情況,皆不適合留在這裡。
  
  「林大哥,你們去打獵了嗎?」田大寶看著林司曜手裡與小雪嘴裡叼著的諸多野物,不禁好奇地發問道。
  
  林司曜點點頭,隨即想到他的處境,忍不住蹙眉問道:「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呵呵……我是特意等你的。林大哥,你收我作徒弟吧」田大寶鼓著勁說出心頭的渴望,隨即又覺得有些羞赧,搓搓手,又搔搔頭皮。眼角則不停地瞟向林司曜看他的反應。
  
  林司曜聞言愣了愣,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提出這麼個請求。隨即想到進來時,也是這個方位,那灌叢後面傳來的悉悉索索的聲音,想必就是他了,必是見到了自己一躍數十丈的一幕,專程候在這裡等自己了。

  044給我生個娃娃吧
  
  最終,林司曜沒有開口,究竟是答應抑或不答應,而是一把撈起田大寶,夾在自己胳膊下,喚上小雪,往繁花鎮疾馳而去。路過田大富家門口,放下田大寶,再度腳不沾地的繼續往家趕去。心裡惦記著蘇水瀲,也沒管那田大寶在他身後流露出的一臉崇拜與堅定。
  
  「你回來啦?」剛進院子,還沒來得及反手關上院門,林司曜就看到心裡惦記的人兒正笑盈盈地立在櫻桃樹下,藉著昏暗的暮光,她眼裡的欣喜與放心不言而喻。她,這是在等自己嗎?
  
  蘇水瀲確實在等他。掌燈時分,喜翠也回家了。她獨自繡了沒一會兒,就開始心不在焉了。想他怎麼還不回來,擔心他會不會出事……直至她熱好中午剩下的饅頭,炒了個唯一擅長的魚香肉絲,卻還不見他的蹤影,開始坐立不安地踱步在櫻桃樹下。
  
  幸而他安然地回來了,否則,她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若真……她絲毫不敢往下想。
  
  林司曜將一**傷野物隨手丟在院門附近的空地上,掃了眼正虎視眈眈地盯著這堆野物興奮不已的兩隻狼崽,挑了隻小野雞丟到他們的木屋前,外加一句「吃完好好看家,不許動那些野物的腦筋。」隨即就不管它們倆的狼吞虎嚥,拉過蘇水瀲就一起進了裡屋。
  
  「還沒吃?」他洗淨雙手後,回頭見桌子上的飯菜沒有動過的痕跡,而她,蘇水瀲,正默默地遞布巾給自己擦臉擦手。
  
  「怎麼了?」林司曜隨手一扔,布巾掛上了晾巾架,攬過身側的小女人,扶她坐在椅子上,蹲下身子,與她平視:「水瀲?」他摩娑著她細膩柔滑的雙手,低低喚道,不明白她怎麼突然蹙眉不語。
  
 「阿曜,下次,下次別去那凶險的山林了。」她擔憂地吐露糾結心頭多時的話。
  
  「怎麼了?」林司曜撫了撫她輕顰的柳眉。
  
  「我……我好擔心,怕你……」蘇水瀲剛說了幾個詞,才發現自己許是多心了,他的身手那麼好,怎麼可能會出事,於是,收住了喉底未出口的話,低頭絞著帕子,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呵呵……」林司曜低低輕笑著,擁她在胸口,「擔心我?」
  
  蘇水瀲聽他素來清冷的嗓音裡明顯帶著笑意,霎得紅了耳根。
  
  「我不會有事,今天是小雪撒野跑遠了。」林司曜低柔地解釋。想那隻狼崽許久不曾回林子放風,一入大室山就撒了野似得四處狂竄,著實奔得老遠才記得要回來。
  
  「嗯。」蘇水瀲點點頭,臉上的紅暈依然未減。
  
  「先吃吧。吃完我們再聊。」林司曜夾了個饅頭,稍稍運氣加熱後,對半掰開,夾了幾筷子魚香肉絲,再合上後遞給蘇水瀲,又給她倒了杯熱茶,示意她慢慢吃。隨後,自己也依樣啃起了晚餐。
  
  「咦?你是說田嬸家的大寶想拜你為師?」晚飯後,兩人各自洗好澡,門窗落栓後就準備回臥房。
  
  林司曜洗完澡就著了一件裡衣,一手端著油燈,一手拉著蘇水瀲。同時與她聊起了那田大寶欲要拜他為師的事。
  
  蘇水瀲雖然覺得奇怪,那田大寶不是心智有些不健全嗎,怎麼會突然想要拜林司曜為師呢。不過既是林司曜與她說了,想是他心裡已經有了考量吧。
  
  「嗯,想是他看到了我施展輕功,好奇罷了。」林司曜點點頭,扶她坐上床沿,自己則將油燈捻了捻後,擱在圓桌上,也摸上了床,擁著蘇水瀲靠坐在床頭。唔,這樣的感覺好滿足。林司曜微彎唇角,在她臉上偷了個香。
  
  「那你同意他了嗎?」蘇水瀲嬌羞地承接著他溫潤的唇,雙手抵在他胸口。
  
  「還沒。」林司曜搖搖頭,他原本沒有收徒的打算,不過,回來後看到她,想到今後她會懷有自己的孩子,或許身邊多個會武的人照看著,也不是一件壞事。
  
  「今天不打算挑燈夜繡了?」他低笑著輕問,不想她繼續這個話題。即使對方是個心智不成熟的孩童,他也不允許。
  
  蘇水瀲自是聽出了他語氣裡的輕笑,忍不住捶了捶他的胸膛,嘴裡嘟囔了一句:「還不是怕你生氣嘛」
  
  「水瀲……」林司曜自是聽到了她極輕的嘟囔,低低歎息:「我不是生氣,是擔心你的視力,而且長坐著不動對身體有害無益。」
  
  「嗯,我自是明白的。」蘇水瀲靠在他的胸口,數著他胸膛內那健強有力的脈動,覺得這樣就好安心。
  
  「真的明白了?」林司曜含笑挑眉。順勢一個翻身,將她置在自己身下。抽去她髮髻上的白玉簪子,將她順滑的秀髮攤開散在枕上。
  
  蘇水瀲雖然已連著兩宿承受他灼熱無盡的激情,面對他此時幽深火燙的眼神,還是羞得不知所措。
  
  「水瀲……」林司曜褪去兩人單薄的衣衫,低低喚著她的名,輕輕覆上她嬌弱惑人的軀體。
  
  雙手遊走在她微微顫慄的身上,「給我生個娃娃可好?」他輕吮著她白皙柔嫩的耳垂,耳語道。
  
  「好。」蘇水瀲迷濛著雙眸,羞紅著兩頰點點頭,在他的肆意**下禁不住呻吟出聲,伸手攀著他的脖頸,不由自主地屈身躬迎,嬌艷的紅唇不小心碰觸到他的頸側動脈,惹來他更為激烈的情動。
  
  紗帳下,交頸纏綿的兩人,夾雜著嬌柔的呻吟,與低沉而喘息的悶哼,惹得堪堪結實的大床也隨之輕微搖晃。燈影交織下,激情的歡愉在雞鳴聲中結束了灼人的一宿。
  
  直至雞鳴三聲,蘇水瀲才忍著近乎散架的身子,欲要越過外側的林司曜,起身洗漱。
  
  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可不能害得喜翠失望。前兩日的辛苦趕工,繡活也已經完成了大半。今日,她的任務是將一對鳳凰羽翼用套毛繡捋一遍。喜翠則是將彎月與剩下的湖面完成,一幅堪稱絕美的鳳求凰屏繡,就要出自她們手了。

  045收徒
  
  你再睡會兒,我先起來燒水。早上想吃什麼?」隨著林司曜剛睡醒時略略低啞的嗓音傳至她耳邊,剛要越過他身的蘇水瀲已經安然躺在他的位子了,趁勢在她唇角偷了個香,就立在床邊穿起了外衫。
  
  「我也起來吧,總不好天天被喜翠看到我賴床。何況,今天是最後一天了,趁早完成了也好安心。」蘇水瀲扯扯林司曜的衣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可以嗎?」林司曜穿戴整齊,扶她起身靠坐在床頭,回頭從衣櫥裡拿出一套荷綠色的舊衣,換她的話說,刺繡時穿舊衣,更加自在便利。
  
  蘇水瀲敵不過他執意要幫她穿衣的動作,紅著耳脖子由著他服伺自己穿好衣衫,挽好髮髻。
  
  見他絲毫沒有任何做這些女人該做的分內事時的彆扭,忍不住彎起嘴角,心底浮起一股難以明狀的滿足感。這樣的他,哪裡還有初見他時的冰寒清冷呀,明明就是一個疼惜自己的好夫君啊。或許勞嬸與田嬸說得沒錯,他,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漢子呢。
  
  「好了。」林司曜完成最後一個動作,插上那支用碧玉扳指換來的白玉簪子,帶上白玉耳子,回頭見她正抿唇而笑地神遊天外,忍不住擰擰她秀挺的鼻尖,好笑地問:「想什麼哪?」
  
  「呀好了嗎?沒……沒什麼」蘇水瀲瞬間回神,羞澀地撫了撫腦後高高挽起的清爽髮髻,低低說了聲「謝謝」,就捧著發燙的雙頰跑去廚房間洗漱了。
  
  林司曜失笑地搖搖頭,雖然不明白她在羞什麼,不過看她這副模樣,想必是與自己有關了。許是想到了昨晚上那幕激情四射的交纏。林司曜眼底一暗,壓下再度扯她上床纏綿的強烈渴望,三兩下就收拾好臥房,一躍去了河邊洗漱清醒了。
   
  「師父,師父」待蘇水瀲與喜翠進了繡房趕最後一日的活計,林司曜剛收拾好碗筷,晾曬好衣物,蹲在後院的空地上處理那一堆死傷的野物時,田大寶扯著少年略略
  
  粗嘎的嗓子敲響了院門。
  
  「師父,林大哥,請你收下我吧。我一定會好好學武,不怕苦不怕累的,一定學得與你一樣厲害。你就收下我吧。」田大寶一見林司曜開門,就跪在院門口,直直跪立著不肯起身,非得林司曜應允他的請求才罷休。
  
  林司曜定定地看了他幾眼,隨即也不再理會他,兀自回到野物旁,繼續忙起手上的活。
  
  田大寶一看,心下涼了半截,心想那戲場子裡演的拜師一幕壓根就是假的,不實用的,自己跪了老半天,那林大哥也沒發應,哪裡有戲裡唱的那樣——師父立即就點頭應允了呢?假的假的,明顯是做戲騙娃子的。
  
  這樣想著,田大寶心裡有些委屈,雖然依舊跪得筆挺,可時不時地抬眼偷瞄不遠處收拾野物的林司曜,終究還是娃子心性。
  
  「大寶,大寶,你幹啥子跪在這裡?」遠遠的,田嬸與田大富兩人沿著村道跑來,跑到院門口,掃到院子裡正不吭一聲兀自收拾著野物的林司曜,田嬸有些氣悶,好哇,還道是個疼媳婦的好漢子咧,竟然讓自個兒寶貝兒子下跪在門口,一跪還半個多時辰,這要不是方家婆娘給自己通風報信,這得跪到啥時候去呀?有什麼大錯值得罰自己兒子如此嗎?
  
  田嬸一急,就要衝動地進去質問林司曜。田大富雖然得過林司曜的木材,見此情景心裡也不免有氣,就打算隨了自己婆娘進去鬧。
  
  「哎呀,娘,我這是拜師呢,你和爹來湊啥子熱鬧?快走快走」田大寶見田嬸捋著袖子似要進去找架,趕緊扯著她的衣擺不耐煩地說道。
  
  「啥?啥拜師?」田嬸和她田大富聞言均一愣,「大寶,你給娘我說說清楚,啥拜師?」田嬸扯著自己兒子要從地上起來,而田大寶則死活不肯起來,這一來一去地兩人扯得面紅耳赤。直至田嬸呼啦一把扯爛了自己兒子的衣領子。
  
  「好哇,你個死小子,和你母親槓上了是不?給我回去,現在就給我回家去。什麼拜師不拜師的。」田嬸氣急敗壞地吼道。
  
  「你先聽聽兒子怎麼說的吧。」田大富倒是有些驚訝於自己一天到晚只知道貪玩的兒子,啥時候這麼執著地要求做一件事了。偷眼看看院子裡面依然面無表情剝著狐皮、兔皮的林司曜,以及臥躺在他腳邊的那兩隻瞇眼補眠的大狗,似乎摸到了一點頭緒。遂制止了自己婆娘繼續無理取鬧。
  
 「爹,我要拜林大哥為師。」田大寶跪得直挺挺地說道,不是懇求,而是陳述。
  
  「為啥?」田大富一時沒會過意,脫口而出地問道。
  
  「學林大哥的武功啊。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和林大哥一樣,去林子裡打獵,去城裡賣皮毛換銀子,這樣,爹娘就不會這麼辛苦了。」而且還可以娶到一個如仙子姐姐一般的漂亮姑娘呢。不過,這句話,田大寶可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說出口,還是留著自己心底慢慢偷笑好了。哼,看以後狗子他們不嫉妒死我。
  
  田大富與田嬸聽完都為之一震。特別是田嬸,一把抱住田大寶的身子,「好兒子乖兒子,是娘錯怪你了。」田嬸有些靦腆地自我檢討,隨即扯扯田大富的衣袖,示意他進去說說,別讓兒子繼續跪下去了。心下對於大寶想拜師學藝一事倒也不反對。當然,不是為了大寶說的要孝順爹娘一辭,而是希望他藉著學武,一來可以杜絕他整日亂竄,像個野猴子似的不著家,二來也暗暗希冀,若真像林司曜這般武功大成,說不定就能化了他後腦勺上壓迫神經的淤血塊呢。
  
  田大富自是見過林司曜的輕功的,一個縱躍,就可以飛出幾丈幾十丈遠。聽說一柱香的時間就能往返一趟城裡。這樣的頂尖高手,雖然不明白他怎麼會甘於屈居在繁花鎮這個雖然依山傍水、美麗寧靜卻偏遠無名的小鎮裡。許是高手總喜歡特立獨行吧。
  
  「幹啥?還不進去,真要咱兒子跪上一天啊。」田嬸見田大富皺著眉杵在門口,卻遲遲不見他進去,急得推了推他。
  
  「咳咳……」田大富無奈地進了院子,清了清嗓子,「那個……大兄弟……」
  
  林司曜不等他繼續說下去,手頭的皮毛都已全數剝離了物身,逕自起身,將那堆血淋淋的皮毛收入了大木盆,打算待會拿去河裡漂洗去臊,隨後來到水缸旁舀了幾瓢清水洗淨了雙手。
  
  這一系列動作下來,杵著的田大富也好,門口的田嬸、跪著的田大寶也罷,都是眼珠子隨著林司曜的舉動而滴溜溜地轉,直至林司曜擦乾雙手,抹去袖口上些許因剝皮毛而濺上的血漬。
  
  「那個……大兄弟……大寶他……」田大富搓搓雙手,不知該如何開口。門口幾人的對話,那林司曜又不是沒有聽到,要真想收大寶為徒,怎麼不吭一聲呢?既然對方沒有收徒的打算,自己這麼強行進來勸說又有什麼作用呢。
  
  這樣想著,田大富也沒再繼續往下說,只是一個勁地搓著雙手,有些無措地看看林司曜,又回頭看看田大寶。心裡直歎氣。
  
  林司曜逕自走到院門口,朝昂著脖子,跪得筆挺的田大寶,淡淡地說了一句:「一旦開始,可容不得你說放棄就放棄。」
  
  田大寶眨眨眼,好不容易搞明白林司曜說的話,欣喜地直點頭:「不放棄,不放棄,死也不放棄。師父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田大寶激動地憶著年初時去城裡看大戲學來的拜師一幕,邊說邊要朝林司曜磕頭。
  
  林司曜衣袖一佛,制止了大寶磕拜的動作,並運氣揮起了他,「今後不要動不動就下跪。」
  
  「知道了,師父」田大寶喜滋滋地站直身子,下意識地揉了揉已經疼到發麻的膝蓋,嘴裡連連應道。
  
  田嬸看著心裡聽不是滋味的。
  
  莫說自己這個寶貝兒子在家裡還沒遭過這種罪呢,如此乖巧的言聽計從更是從未有過的事。唉,真真是應了兒大不由娘的古語。只是,心智才九歲的大寶,真的吃得了練武的苦嗎?她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可是練功要吃苦的道理還是知道的。看那些在街頭賣藝的,哪個不是咬緊牙關死熬過來的?大寶……能行嗎?
  
  「行了,今天先回去吧,膝蓋好了再來。」林司曜這樣說著,轉身走到那堆沒了皮毛的野物邊,隨手拎起一隻野兔,丟給了還傻愣著的田大富,說了兩個字「不送。」就端起大木盆,穿過廚房往河埠頭走去了。
  
  兩隻狼崽翻開耷拉著的眼皮,掃過田大富手裡的野兔子,目光亮了亮,隨即想到林司曜的無聲威脅,只好又乖乖地合上了眼皮,曬著秋日晌午的太陽,繼續酣睡。
  
 「這……他爹,這是給咱們的?」田嬸指指田大富手裡的肥碩野兔,欣喜地問。
  
  「應該是吧。」田大富搔搔頭皮,提著那只野兔走出院子,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許是給大寶的見師禮吧。」
  
  「啥?見師禮?那我們得交束修嗎?」田嬸想到這個事,憂心忡忡地朝田大富問道。
  
  田大富一聽,掃了眼走在自己身邊,兀自傻樂的田大寶,隨後朝自己婆娘吩咐道:「趕明兒,你陪大寶一道去,按著學堂裡的規矩交點束修。」
  
  田嬸也只得點點頭,心裡則禁不住心疼。雖然兒子就一個,還是個心智有損的,可是,要她掏出幾十個銅子,還是有些捨不得呀。

  046今後的中秋年年一起過
  
  「收大寶為徒了?」蘇水瀲笑盈盈地看著他,終於把那副牽扯了她整整三天神經的鳳求凰完成了,心裡陡然輕鬆不少。替從河邊洗了菜回來的林司曜擦乾濕漉漉的雙手,柔聲問道。晌午時發生在院門口的那一幕,她雖然聽得不甚仔細,但相信他定能處理妥當,故而沒有收針出來,不過最後喜翠耐不住好奇,趴在窗口偷偷看到了結局,似是已經答應了田大寶的拜師請求了呢。」嗯。」林司曜點點頭,含笑地掃了她一眼,轉身挽起袖子,準備炒菜做晚飯。
  
  中午依然是勞嬸送來的飯菜。正在收拾皮毛的他,也沒拒絕勞嬸的好意。只是隨後讓喜翠回家時帶了只野獐子回去。
  
  雖然這次獵來了不少野物,兩隻狐狸,三隻獐子,一隻獾子,三隻野兔。不過,兩隻狼崽還是對自己的口糧非常寶貝的,幾乎沒有挪過位子,一直守在野物堆旁,只是,敵不過林司曜的強悍氣場,只好眼睜睜看著他搜刮去屬於它們的口糧,每送出一隻,它們的心就抽疼幾分。
  
  直至見到主人出了繡房,喜翠帶著完工的鳳求凰與肥壯的野獐子興高采烈地回了家,院門也就此上了栓,它們才放下了高度的警惕,撒嬌地圍著蘇水瀲討肉吃。它們想吃烤肉,不要吃昨日那種淡而無味的血淋生肉了啦。
  
  蘇水瀲在桌上擺好碗碟,看著熟練地炒著蒜泥野茼蒿的林司曜,蘇水瀲有些不解,當初還聽他說過不怎麼善農活會廚藝,可是看這架勢,似乎很精通呢。
  
  蘇水瀲心下羞愧,似乎真正不懂農活廚藝的,好像就只有自己呢。
  
  「又發呆?」林司曜將炒好的茼蒿端上桌,見她愣在桌邊不知在想什麼,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好笑地問道。
  
  「呀」蘇水瀲嚇了一跳,回神羞澀地撫了撫散了幾縷髮絲的凌雲髻,偷瞟了眼再度回到灶台爆炒兔肉的林司曜,慢慢挪到他身邊,「阿曜……」
  
  「怎麼了?」林司曜將翻炒透的兔放上調味料,蓋上鍋蓋打算燜上半小時。回身拉過蘇水瀲,走到桌邊,按她坐下,自己則坐在她對面,剝著手裡的蒜頭,打算明日醃製用。
  
  蘇水瀲剛要撈過幾個蒜頭,學他剝去表皮,卻被林司曜給制止了,「這些我來就好。」他不想她柔嫩馨香的小手沾上這些刺鼻難聞的氣味。
  
  「阿曜……」見他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讓自己碰,蘇水瀲有些委屈,難道自己在他眼裡就這麼沒用嗎?「家裡的事,我也該有份的。」她的語調裡似有憤憤不平。
  
  林司曜聞言,抬眼卻見她略略泛紅的眼眶,才知自己適才的舉動讓她誤解了。
  
  放下手裡的蒜頭,擦淨雙手,蹲在蘇水瀲跟前,「水瀲,我沒有其他意思,這些,味道著實不好聞。不信,你聞聞……」林司曜舉起自己的雙手,湊到她鼻尖,見她蹙眉不語,低笑著摟過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擁著她,將頭埋在她肩窩,柔聲解釋:「我不想你的雙手,沾上這麼刺鼻的味道。何況,這些事,我足夠應付,也喜歡應付。」
  
  「真的……喜歡嗎?」蘇水瀲聞言,抬起頭,撞入他深幽如墨的眼底,不由自主地輕問出聲。
  
  「只要在你身邊,做什麼都喜歡。」林司曜第一次鄭重而明白地袒露心聲。她,是他這輩子永遠都放不下的心頭結。婚前的懵懂而歡喜,婚後的確信而執著,他,已然徹徹底底地陷入了她用心編織的柔情之網,掙脫不得,也不願掙脫。
  
   「今天一起進趟城吧,想想有什麼需要買的?」一夜溫馨纏綿,好睡到天明,林司曜摟住正要起身的蘇水瀲,讓她趴在自己身上,揉著她順滑的秀髮,低啞地提議。
  
  「好。就快中秋了,咱們買些陷兒、砂糖,回來做月餅可好?」蘇水瀲把玩著他胸口的一枚墨色玉牌,興致勃勃地建議。
  
  「月餅?你會?」林司曜雙手撐在腦後,看她饒有興致地研究著自己這枚自小不離身的玉牌,含笑問道。
  
  蘇水瀲愣了愣,隨即老實地搖搖頭,「不會。不過可以學呀。」
  
  「我可不會,中秋,呵……不曾特別過過。」林司曜抬眼盯著床頂的紗帳,低低說道。對他們殺手而言,一年不過一個節日,那就是過大年。只有那一天,他們才有機會放下心防,安安生生地吃頓年夜飯,是,僅僅只是年夜飯,而非團圓飯。他們,幾乎都是孤家寡人,像他如今這般靜謐愜意的生活,堪稱不可能。
  
  「阿曜……」蘇水瀲自是聽出了他話裡的低落,將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柔聲安慰:「今後,我們每個中秋都一起過。」
  
  「好。」林司曜收回目光,低聲允道。伸手撫過她柔滑細膩的臉頰,與自己粗糙帶繭的大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些日子,你辛苦了。」蘇水瀲捧著他的大手,貼在自己臉頰,輕輕磨蹭著歎道。
  
  「我說了,為你做這些,甘之如飴。」林司曜說著的同時,一記翻身,將蘇水瀲壓至了身下,忍不住腹下的悸動,再度將她整個的吞吃入腹。
  
  繁洛城這些天也很熱鬧。距八月十五中秋只有三天了,賣各種物什的小攤小販都擺上了各個街頭小巷。
  
  林司曜帶著蘇水瀲趕至繁洛城時,已近晌午了。為此,一路上,蘇水瀲的耳脖子都沒有停止過燙意。真的是太瘋狂了。她與他,竟然在天光大白的早上,再度耗了許久時間在床上,且遲遲起不了身。
  
  「累嗎?要不要先找個茶館歇歇?」林司曜在距城門口一里地左右放下了她,見她臉色潮紅不退,神色又有些怪異,還道是她被自己折騰壞了,遂柔聲提議道。
  
  「我沒事啦。還是先採買物什吧。萬一散集了,豈不白來了。」蘇水瀲使勁拍拍自己依然滾燙的兩頰,朝林司曜淺笑著說道。
  
  林司曜拉下她拍個不停的小手,握在手心,刻意放緩腳步朝城裡走去。

  047趕集
  
  聽說中秋節晚上還有點孔明燈的節目,我們回去也做一個好不好?」蘇水瀲見路過的行人有些手裡捧著製作孔明燈的材料,也興奮地朝林司曜提議道。
  
  林司曜含笑地點點頭,只要她喜歡,有何不可。
  
  隨後,兩人對照著蘇水瀲記在紙上的需要採買的各類物什,一家一家地買起來。
  
  「水瀲姐……水瀲姐……」
  
 蘇水瀲與林司曜一起回身,見喜翠正喘著粗氣從數十米外的街口朝他們奔來。
  
  「喜翠?」蘇水瀲不解地看著彎著腰,喘著大氣的喜翠。她不是應該去交繡品了嗎?
  
  「水瀲姐……呼,好累好累……」喜翠好不容易緩過氣,拉著蘇水瀲欣喜地匯報:「水瀲姐,你不知道,那副鳳求凰,繡樓很滿意,老闆娘還額外賞了我一兩銀子呢。給,這是你的。要不是你,我壓根就完成不了。」喜翠邊說邊從縫在腰帶上的貼身荷包裡掏出二兩銀子,捧在手心遞給蘇水瀲,嬌憨地說道。
  
  「傻丫頭,說了是幫忙,怎可收你的銀子,這些,你自己好好保管著,可是要準備嫁妝了呢。」蘇水瀲笑著搖搖頭,讓她收回手裡的銀子。「好了,這裡人多眼雜的,快收回去。」
  
  「可是……」喜翠急急地搖頭,執意要蘇水瀲收下,「我……我怎麼收得下這麼多。又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若沒有你……」
  
  「好了,你若是這樣,下次可就不許上我家門了哦。」蘇水瀲佯裝生氣地威脅喜翠。心下卻對這個丫頭多了較之以往的客氣多了一分真心的結交。從前的她不善交際,但不代表她沒有交識閨密的意願。如今的她,拋卻了「蘇繡之家」嫡長孫女的高門光環,自然是願意多多結**心的同齡女子。
  
  「水瀲姐……」見四周多了幾個駐足圍觀的人,只得靦腆地收起了手心裡的二兩銀子,真誠地致謝:「謝謝你,水瀲姐。」謝謝她捨棄新婚的頭三,對自己鼎力相助,謝謝她不計得失,只因之前答應了幫忙,就絕不再收銀子。這些,是自己遠遠做不到的吧。喜翠緊了緊握拳的雙手。既然決心向她學習,這些,也是自己今後要重視的吧。
  
  「咱們是朋友不是嘛」蘇水瀲笑盈盈地說道,「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嗯。」喜翠聞言,欣喜不已,使勁點點頭。她把自己當做了朋友。與有榮焉
  
  「對了,我們還要採買些物什,你呢?有什麼要買的嗎?」蘇水瀲想起自己還沒完成的的任務。
  
  「我娘與我一道來的,現在應該還在肉攤,那我先去找她了。」喜翠一聽蘇水瀲的問話,才想起在肉攤等自己的勞嬸,也就不再繼續拉著蘇水瀲嘮嗑了,急忙別過兩人,往肉攤方向跑去。
  
  「喜翠是個好姑娘。」蘇水瀲望著喜翠遠去的背影,笑著說了一句,希望能找到疼她一輩子的良人。就像自己身邊的男人一般。回頭偷偷掃了眼身旁的林司曜,俊朗挺拔、劍眉星目的他,吸引了路過的各色女子而不自知呢。
  
  這樣想著,蘇水瀲彎了彎唇角,柔聲說道:「阿曜,咱們也走吧。」
  
  「嗯。」林司曜含笑應道,將她滑落耳際的幾縷秀髮捋至了耳後,將她緊緊護在身側往下一個目的地走去。
 
  去了布店買了兩匹縫製冬衣外袍的厚棉布。
  
  一匹是黑色,是她給他選的。雖然不願意他穿得過於灰暗,不過冬衣嘛,顏色深些也耐髒不是。更何況,她不可否認的是,黑色穿在他身上是最貼切最自然的,似乎這麼深重的顏色天生就是為他而生的。
  
  另一匹是櫻紅,是他給她選的。就像是熟透了的紅櫻桃,讓他禁不住聯想到自家門前那棵高大的櫻桃樹上結出的果實,算是她與他得以順利成就此段好姻緣的媒頻吧。他唇角輕揚。
  
  隨後是雜貨鋪,補足了缺失了顏色的各色線團,又添了幾枚足夠縫製皮毛的粗針。林司曜已與她說了那些剝下來正晾曬著的皮毛的用途,說是給她做坎肩護膝之類的過冬物什的。她開心地接受了,也打算給他做一套。只是這樣一來,接下來的時間,她又有好一陣子要忙了。與喜翠一道去繡樓接活計的計劃,只好再拖後幾日了。想著家裡剩下的十餘兩銀兩,應該足夠他們倆過完整個冬季以及順當進入來年的期盼吧。
  
  一開春,宅子名下的兩塊地就需要松土播種了,也就意味著來年,他們倆就有豐足的口糧與製衣的棉花了,當然,這還得需要老天爺的厚道。若是來個水災旱災之類的天災,他們的希冀也就落空了。
  
  蘇水瀲惦記著林司曜說的,沒有過過中秋,沒有嘗過月餅的事,拉著他去了點心鋪。
  
  本想買些月餅餡兒回去自己嘗試著做月餅的。不想人家店裡只售月餅,不單賣餡兒。還說這餡兒家家婦人都會做,不好做的是需要烘烤的月餅。若是家裡沒有烤爐,就沒法做。
  
  蘇水瀲聽點心鋪的小二說得有理,再想想自己與林司曜連月餅都還不會做呢,更遑論專烘月餅的烤爐呢。誰知道勞嬸她們是不是自己做的,說不定也是買地呢。
  
  索性就買了九隻,豆沙、棗泥、雜仁三種餡兒,每種三隻。又稱了一斤桂花糕,一斤果仁糕。一共花了她一兩多銀子。心下對於親手學做這些米糕點心的願望,更加迫切了。
  
  最後去了趟米面鋪,量了五十升大米,五十升麵粉。林司曜一隻手就輕鬆地拎起兩隻在蘇水瀲看來絲毫提不動的米面布袋子,走到街口外,攬過她,就往家裡奔去。
 
  「咦,那不是……」蘇水瀲與林司曜剛離開街口,轉角處輕輕盈盈走出來的紫衣女子頓時駐足,望著逐漸走遠的兩人久久沒有移步。
  
  「快些呀,婉姐姐,再不走,王公子身邊的位置又被方家那倆個臭丫頭佔去了。」幾米外,同樣一個打扮精緻,衣衫美艷的年輕女子語帶焦急地回頭召喚。看著日頭高昇,詩社的聚餐時間就要到了。再不走,就要錯過與城主兒子近距離交流的機會了呢。
  
  陸婉兒這才回過神,沒錯,她,陸家千金陸婉兒,再度遇到了這個令她一見就傾盡芳心的冰樣男子。
  
  這個方向是通往城外的,莫非,他只是附近村落裡的農戶?怪不得自己再三打聽,都沒有獲取有關他的任何消息。可是,看他那張讓自己幾欲發狂的冷峻帥氣的臉,以及那具讓自己心潮澎湃渴望融在他身下的高大挺拔的身軀,絲毫看不出來他只是個普通農戶呢。再說了,農戶又怎麼了。想自己爹不就是從什麼繁花小鎮出來的嘛。大不了,讓他也與她爹一樣入贅陸家嘛。
  
  心下思定,陸婉兒揚起嬌艷的唇角,壓根將林司曜身側的蘇水瀲忽略了個透徹。在她心裡,沒有男人不愛她這副傲人的身姿,這張嬌艷的容顏。再加上她陸家大富的門庭,會有男人,特別是區區鄉下農戶,會斷然拒絕她的要求。這是不可能的。她再一次滿心確信。

  048束修
  
  八月十五的清早,蘇水瀲收拾好臥房,正要去廚房幫林司曜做早餐。
  
  說是幫忙,無非是擺擺碗筷,遞遞物什之類的,林司曜從不讓她真的下廚,從搬來後至今,她只下過一次廚,炒過一次菜。
  
  換言之,
  
  頭三天因為忙著幫喜翠趕刺那副鳳求凰,她只得將家裡的活計統統壓到了林司曜頭上,可是,後來她才發現,即使她閒下來了,林司曜也從不讓她的手輕易下水。無論是洗衣服,洗菜,還是洗被褥,洗雜物……,都是他全權包圓。
  
  好幾次想抗議,都被他一個眼神給駁了回來。
  
  唔,好吧,白天不行,那就晚上吧。在兩人纏綿悱惻時,她羞紅著脖頸,執意要他答應自己的要求,結果咧……被他一一吞入口裡,連同她整個身子,吃干抹淨末了還被他戲謔道:「明天再接再厲?」
  
  噢……就這樣,爭取了四個晚上,蘇水瀲蘇大小姐就放棄了晚上的計劃。
  
  實在是——嬌弱如她,怎敵得過他的勇猛強悍呢
  
  再者,目前這樣的分工狀態對她來說,明顯是太輕鬆不是:只需負責整理房間,打理兩人的穿著就好,其餘的,都是林司曜一手攬下。
  
  只是她心疼他太辛苦,才想與他分擔的嘛,誰知道……既然他這麼不客氣地對自己上下其手,吃干抹淨了,她也就不客氣了,哼哼別以為大家閨秀不能使性子了,現在的她可是他的妻呢,自然有使性子的資格了不是?
  
  「師娘——」院門口傳來的一聲呼喚,生生止住了蘇水瀲邁往廚房的腳步。
  
  「大寶?」她訝然地看向來人,隨即釋然。
  
  如今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喚她師娘的,除了田嬸家的活寶少年田大寶之外,還能有誰?
  
  「大寶?用過早飯了嗎?」蘇水瀲朝縮在院門口小心翼翼且不敢貿然進來的田大寶招招手,柔聲問道。
  
  「吃過了。師娘……我師傅他……」田大寶拽著衣擺,朝院子裡東張西望了好一陣,沒有看到林司曜的身影,眼底流露出既失望又鬆了口氣的矛盾情緒。
  
  「先進來吧。」蘇水瀲自是明白他的心思,失笑地招手示意他進來。
  
  自家的大門,自一早上林司曜帶著小純或是小雪出去訓練回來後,就虛掩著院門不再上栓了,直到夕陽落山才上栓落鎖。似乎從不擔心會有什麼不懷好意的人進來搗亂似的。
  
  不過既是林司曜這麼做,蘇水瀲當然也不怕。家裡有他在,她就從不擔心安全問題。何況,她掃了一眼那兩隻正舒展地躺在院子中央,愜意地曬著秋日的暖陽的狼崽。每天早上輪換著被阿曜帶出去訓練,看上去,越來越有大狼的威猛了呢。有他們看家,哪裡還有不放心的。
  
  田大寶有些羞赧地小步挪了進來,跟在蘇水瀲身後進了廚房。
  
  「師……師傅……」田大寶一見灶台前那個挽著衣袖,正盛粥夾饅頭的男人,瞪圓了雙眼,這不是自己師傅嗎?師傅……他?怎麼像個娘們兒似的在灶台前做飯呀?
  
  再偏頭看看身側這個除了進門後拿了兩雙筷子放到飯桌上後啥都不做,只一味笑盈盈地看著師傅等開飯的師娘,田大寶的腦子裡霎時亂了亂了……
  
  「膝蓋好了?」林司曜三口兩口喝完碗裡的稀粥,眼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蘇水瀲正要抬頭問他是什麼意思,卻被他塞到自己嘴裡的一小口玉米饅頭堵住了欲要問出口的話。
  
  「好了,師傅。」坐在廚房門邊的田大寶自是明白林司曜這句話的含義,點點頭應道。隨之而來被師傅喂師娘吃饅頭的這一幕驚呆地差點沒掉下巴。誒?師傅……師娘不是大人了嗎?大人還需要喂嗎?想自己老娘都不會再喂自己吃飯呢。
  
  蘇水瀲無意間抬頭,正看到田大寶呆呆地瞪著自己的表情,忍不住想到幾秒之前被林司曜餵食的一幕,禁不住兩頰發燙,「下次別這樣啦……」
  
  「別怎樣?」林司曜明顯裝糊塗,嘴裡一本正經地問著,手上餵食的動作照舊。
  
  「張嘴。」他清冷低沉中透著些許愉悅的聲調,令她有些愣神,不由自主地聽他的話張嘴,再度餵食成功。
  
  「林司曜」她回神後,鼓著腮幫子忍不住羞惱地低吼。
  
  「呵呵……」林司曜輕逸笑顏,同時揉了揉被她挽地一絲不苟的凌雲髻,飄下了幾縷馨香的髮絲,被他輕輕掛到了她白嫩無暇的耳後。
  
  「我帶大寶去河岸,這裡等你吃完我會來收拾。你不許動手知道沒?不然……」林司曜說到這裡,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她當然知道那個不然後面是什麼意思。剎那,不僅雙頰紅暈不減,連同耳根脖子也緋紅一片。這個男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正經了,居然敢大白天地與自己……這算是**嗎?哦,老天還是在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下呢。
  
  目光送走了嘴角輕揚眉頭舒展的林司曜,與一臉驚詫不減,眼神迷茫不解的田大寶,蘇水瀲捧著臉頰羞得幾乎不能自己。不過,這樣的感覺真不壞。甚至是……很幸福哦,老天她也變壞了嗎?

  「水丫頭?」
  
  田嬸上門時,蘇水瀲正乖乖地吃好早飯,將碗碟收在洗碗盆裡,擦淨桌子,洗淨雙手,然後回到書房,打算畫些繡樣。兩人的冬衣要放上日程了。
  
  「田嬸?你來看大寶嗎?阿曜帶他在扎馬步。」蘇水瀲指指書房南窗,從這裡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河岸邊的草地上,林司曜與田大寶兩人,一個負手而立,一個半蹲著練習扎馬步。
  
  「呵呵,咱家這個臭小子呀,一碰上你家阿曜,渾身的倔驢氣都沒了。」田嬸站在窗前張望了半晌,隨即笑盈盈地從懷裡掏出幾粒銀裸子,約莫有五百個銅子。
  
  「來,丫頭,田嬸也不與你們客套。這些,算是大寶的束修。別嫌棄。」田嬸拉過蘇水瀲的手,邊說邊將銀裸子塞到蘇水瀲手心裡。
  
  「不不不,田嬸,你這是做什麼?阿曜收大寶為徒並非為這個。」蘇水瀲搖搖頭,執意不肯收。並非她嫌棄少,而是這幾粒銀裸子,在田嬸家裡可以稱得上是必不可少的貼用,她是絕對不會收下的。相信林司曜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靠收徒來賺取銀子。
  
  「丫頭,你聽我說,我與孩子他爹已經商量好了,這些,就是給咱們大寶學武的一年束修。我知道,這些比起外頭那些學徒費來說,是不算多的。可……」
  
  「田嬸,我是不會收的。你若執意要給,就去交給阿曜吧。」只是,阿曜應該也不會收就是了。蘇水瀲搖搖頭,堅決沒有收下這些銀裸子。
  
  田嬸吶吶地收回蘇水瀲塞到她手裡銀裸子,心裡也不由地鬆了口氣,她不收意味著林司曜也肯定不會收。這些銀裸子自己依然可以存起來給大寶將來傍身用。
  
  自己這個心智不健全的兒子啊,不知道還會不會如大夫所說的化淤恢復。若是一直停留在九歲的心智,將來還有哪家的閨女願意嫁給他為妻啊?只能趁自己和大富還幹得動,多積蓄些銀兩下來,以備他將來無依無靠了可以用。
  
  只是,這拜師了卻不交束修,又覺得過意不去。
  
  這樣想著,田嬸與蘇水瀲說了一聲,就往穿過堂屋,沿著青磚小道往河岸邊的草地上走去。不管心裡捨不捨得這幾粒銀裸子,大寶拜師學武是真真實實的事,可不能耽擱了。
  
  果然……蘇水瀲倚在南窗前,看到田嬸被青著臉的林司曜趕回主宅方向的一幕,忍不住搖頭輕笑。
  
  「閨女……」田嬸有些黝黑的臉龐上泛著明顯的紅暈。回到堂屋,田嬸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蘇水瀲侷促地笑笑:「閨女,既然你們不肯收,那我就不再堅持了。這樣,今個兒正好是中秋,要是不嫌棄的話,中午上咱家吃頓便飯,也算大寶正式拜師吧。你們就別開火了,啊?」
  
  「不用的田嬸,我們有準備菜……」蘇水瀲指指供在炕上几案上的果子點心,「瞧,我們還打算供奉一下的。」
  
  「那不也是晚上的事嘛。就這麼說定了,啊?中午你與阿曜一定要和大寶一起來,不來就是瞧不起你田嬸我了。那我先回去拾掇拾掇。別送了,忙去吧。」田嬸邊說邊碎著步子往院門走去。
  
  她心裡有著滿滿的羞愧。看人家蘇水瀲夫婦對大寶拜師不僅分文不收,還第一天就開始這麼認真地教導,自己卻還想著如何少付點束修。真真羞煞了她的老臉。
  
  決定回去做點上得了桌面的吃食出來,對了,橫豎大富今天沒有上工,待會讓他去河塘裡捕兩尾魚上來添菜。
  
  蘇水瀲看著迅速消失在院門口的田嬸,失笑不已。不過,既然田嬸執意邀請她與阿曜前去田家過中秋,也不能佛了她的好意吧。倚在堂屋門上思忖了片刻,隨即去廚房準備些帶去田家過節的伴手禮。

  049中秋
  
  「怎麼了?」林司曜回到廚房,見蘇水瀲似是在整理食品櫃,飯桌上堆了好幾包前幾天從集市上買來的點心、糖果。
  
  「哦,阿曜,田嬸說中午讓我們去她家吃飯,一起過中秋,也想謝謝你收了大寶為徒。」蘇水瀲見是林司曜,淺笑著解釋道:「我想,若是我們不去,她肯定會再來邀請,索性就挑些糕點果子,待會帶去,兩家一起過節也熱鬧些。」
  
  林司曜挑挑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也不說好或是不好,只是轉身來到洗碗盆前,端起盆子出了廚房。
  
  「阿曜?」蘇水瀲有些不解,擱下手裡收拾著的點心,跟著林司曜出了廚房,看他利落地清洗著碗碟,吞了吞口水,走到他身邊,低低問道:「阿曜,你不願意去是嗎?若是不想去,那我們就不去。讓大寶帶些糕點果子去就好了。」
  
  「不是。」林司曜搖搖頭,簡單地回了她一句。
  
  「那……」蘇水瀲眨眨眼,不明白他的意思。見他挽起的袖子似是要滑落到水面,連忙替他捲了起來。
  
  林司曜洗碗的手頓了頓,隨即低低說道:「你答應要陪我過中秋的。」帶著從未有過的依賴味。他如實控訴她的說話不算話。
  
  是她主動開口答應他的,要陪他過中秋,將來的中秋節也要年年一起過。他只是希望他第一個中秋節,與她兩人安安靜靜的沒有其他人打擾的過。不想與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一起。即便她也在場,那也讓他不舒坦。
  
  「咦?我沒說不陪你過呀。」蘇水瀲這才明白他剛才突然轉身不理她的原因。
  
  「真正的中秋節在晚上,在月下,賞桂對飲。瞧,我連桂花釀都買好了。不過這裡的桂花釀不如……醇香,下次我們自己釀些嘗嘗可好?」
  
  昨日,她特地托進城趕集的勞嬸給自己帶來了一小罈子桂花釀,趁林司曜在前院菜地裡忙活的時候,忍不住偷偷開啟了一點點封口聞了聞,雖然確實是桂花釀的味道,卻遠遠不如從前在蘇家大院裡嘗過的本地桂花釀香醇。就想著何時學書上的釀酒步驟,自己也來釀些美酒佳釀出來。
  
  她挽好他的衣袖,將已經清洗乾淨的碗碟晾在葡萄架下的竹筐裡,待乾燥了再收入廚房的碗櫃裡,這樣省得發霉長菌。
  
  見林司曜依然有些發愣,好笑地碰了碰他的手臂,這個男人,居然也會有走神的時候呢。
  
  「怎麼啦?還是不想去嗎?嗯,那就不去。那我們中午吃什麼?」她輕輕搖著他的手臂,帶著嬌憨的神情,讓剛回神的林司曜下腹驟然發緊。
  
  「你說……」他低啞地開口,「晚上就我們倆人過中秋?還準備了桂花釀要與我對飲?」他還在回味她剛剛說的話。有些不敢置信她說的要與他對月共飲,她的酒量如此差勁,不怕三杯下去就倒地不起嗎?
  
  哦,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什麼時候買來的桂花釀?該死居然連他都不知道。
  
  「沒錯,還有專程買來過節的月餅、咱們昨天就裹好的湯團哦。都是為晚上準備的呢。」蘇水瀲笑盈盈地看著他。
  
  林司曜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剛爬上臉的紅暈被他一個運氣而徒然化散了。
  
  「阿曜?」蘇水瀲揪著他的衣擺,心裡覺得有些好笑,這個男人居然在害羞呢。雖然臉上的紅暈不明顯,而且馬上就消退了,但是她能確定他剛剛有在害羞。
  
  「我去看看大寶。」林司曜找了個借口,疾步往南院走去。
  
  「那中午……」她強忍著笑,追問道。
  
  「隨你啦。」遠遠傳來他依然有些彆扭的答案。忍在眼底的笑意終於化作「噗嗤」一聲,清脆地洋溢在陽光下。
  
  原來,他是個這麼可愛的人呢。蘇水瀲遠遠看著南院河邊督促大寶扎馬步的林司曜,臉上的笑顏一直未退。
 
  「來來來,兄弟,再滿上。咱客套話也不多說了,大寶交給你,咱放心。」滿臉潮紅的田大富拉著林司曜拼起後勁十足的老干白。
  
  「他爹,你淨拉著阿曜灌酒做什麼,來,阿曜,水瀲,嘗嘗咱自家養的雞,雖然還不足一年,不過嫩雞有嫩雞的味道,快嘗嘗。」田嬸熱情地夾了兩個雞腿,分別擱在蘇水瀲和林司曜的碗碟前,示意他們倆嘗嘗。
  
  「娘……」田大寶看著雞腿,心疼地要命,不過還是強忍著吞了吞口水,對林司曜說道:「師傅,師娘,趕緊吃雞腿,我娘燉的雞可好吃了。趕緊吃。」吃完好讓他死心。他餵養了大半年的雞仔呀,本來就算吃不到半隻,啃隻雞腿那可是他的專屬權利。可是如今……唔,不能想了,不能想了,雞腿給師傅師娘吃,他該高興才對。怎麼可以這麼小心眼呢。師傅還要傳授自己高強的武功呢。
  
  蘇水瀲看著大寶嚥著口水無比眼饞的樣子,頓覺好笑,剛想夾了田嬸分給自己的這隻雞腿送到他碗裡,卻被林司曜壓住了筷子,「你自己吃。」他夾了他那塊遞到了大寶碗裡。
  
  「這怎麼好意思……大寶……」田嬸急地想夾回去,卻見大寶已經忍不住啃了一口,氣急敗壞地低吼。
  
  「咦?這雞腿啥時候到我碗裡了?」田大寶聽見自己老娘低吼,才回過神,發現自己碗裡果真有隻雞腿,還被自己啃了一口。他愣愣地抬頭看向對面。完蛋師傅碗裡的雞腿竟然被自己啃了?嗚嗚嗚……自己啥時候搶過來的呀。
  
  「沒事。讓他吃。長身體。」林司曜淡淡地說了一句,壓下了田嬸欲要爆發的怒火。臭小子,要拜師的也是他,拜了師不知道好好孝敬師傅,啃師傅雞腿的也是他,都快十三歲的半大小伙子了,做出的事還這麼丟人這副德行還成天想著娶漂亮媳婦,難哦,不是難,是絕無可能
  
  「師傅……」田大寶弱弱地喚了林司曜一聲,眼裡閃過一絲晶瑩,隨即將腦袋幾乎埋入了飯碗,啃起雞腿,扒起米飯。林大哥……師傅……我知道你是面冷心熱的好男人。你放心,我會聽你的話,好好學武,將來與你一樣。呃……學師傅一樣做什麼?娶美嬌娘嗎?
  
  若是林司曜知道田大寶的心聲,想必會從椅子上跌落在地吧。面冷心熱?說他嗎?風瑤閣曾經的金牌殺手?那是侮辱他吧。只不過是不想收下的徒弟在日後的訓練中因體力不濟而拖延他既定下的計劃吧。
  
  「水瀲姐,大寶叫你師娘,那我還能叫你姐嗎?」田妞吃到一半,突然想起這個輩分問題,忍不住想笑。換言之,若是自己叫姐,大寶叫師娘,大寶豈不是要喚自己娘字輩了?可是,水瀲姐又叫自己娘是嬸,哦,好混亂哦。
  
  「噗嗤」,性子活潑的田妞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妞兒……你這孩子混說什麼呢」田嬸愣了愣,方才明白自己女兒在說什麼,想想也有些好笑。
  
  蘇水瀲看看身側端坐的林司曜,眉眼彎彎。是呀,身邊這個男人也才不過二十出頭吧。具體年齡,居然兩人都沒有彼此過問過唉。
  
  幸而不在民國的蘇州,結婚前不僅需要知曉雙方的五行八字,還要在《聞訊》上刊登詳盡結婚喜訊,包括名字,性別,年齡,若干證婚人,基本家狀況……總之,絕不會是如今這般稀里糊塗的就是了。
  
  想到這裡,蘇水瀲忍不住也「噗嗤」一聲笑開了顏,惹來林司曜若有所思的一瞥。忙收斂笑意正襟危坐。她似乎,越來越不懼他了呢。
  
  「阿曜,你今年幾歲了?」從田嬸家回去的路上,兩人慢悠悠地走在空若無人的村道上,徜徉在秋日的午後。蘇水瀲抿抿唇,不好意思地問道。
  
  林司曜朝她投來一記怪異的目光,夾雜著低柔的清冷嗓音說道:「成婚那日,不是告訴過你?」
  
  「咦?」有嗎?蘇水瀲眨眨眼,使勁回想著八月初八那日。可是,任她在腦海裡從頭至尾放映了一遍當日的場景,也想不起他何時告訴過自己有關他的年齡。
  
  「想不起來?」林司曜彎著唇角,湊到她耳邊,低語:「我在你身上的時候……」
  
  「呀——」她驚呼一聲,顧不得兩頰飛起的紅暈,忙不迭地伸手摀住他的唇,偷偷四下張望,幸而此時正是午時半刻,大多數村民都在家午歇,整條村道上竟然就只有她與林司曜兩人。
  
  鬆了口氣,這才鬆開手,正欲收回,卻被林司曜拉住了。被他裹在他的大手裡,拉著她慢悠悠地往西南首的家裡晃去。
  
  「阿曜……」太大膽了吧?蘇水瀲心底閃過「光天化日」的相關畫面,羞紅著脖頸,掙了一下沒掙脫他的大手。
  
  「別動。」林司曜低低一喝。目不斜視地盯著遠處那座白牆黑瓦朱紅柱的宅子——屬於他們兩人的家,突然心情很好,「我今年二十有三,十月初十生。你呢?」
  
  「我……我…十五…生日…三月初一…」十五是她謅的,生日則是她從前那個的。
  
  「這麼緊張做什麼?」林司曜拉著她,好笑地看著低垂著頭的她,「水瀲,我說過,我們已是夫妻。」
  
  「我知道。」她迅速點頭。她當然知道。她還記得娘親在夢裡的叮囑:要彼此知心,不要像她與父親那樣,疏離得壓根不像夫妻。

  050借酒吐醉
  
  兩人相攜回到家。在林司曜的執意要求下,蘇水瀲進臥房午歇。原本以為不會熟睡的她,醒來時,居然已經日頭西斜。
  
  靠坐在床頭,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忍不住嘀咕道:「真是越來越會睡了呢。」
  
  「醒了?」剛在堂屋坐下喝了杯茶的林司曜,聽到室內的動靜進來,含笑而問。
  
  「嗯。阿曜,你在忙嗎?」蘇水瀲見眼前的他已經脫去了外袍,高挽著袖子,利落的像是在做什麼活計。
  
  「嗯。」林司曜點點頭,同時唇角輕揚,卻不肯向她透露具體在忙什麼。
  
  蘇水瀲見狀也不急於追問。與他相處數月,成婚數天,也已漸漸摸熟了他的脾性。無論什麼原因,只要是他不願多說的,就一律以「嗯」作答。
  
  起身披上外衫,突然想到即將要繡的冬衣外袍,順便問他:「阿曜,衣衫上的繡圖,你有什麼喜好嗎?」
  
  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圖案,之前的新衣,都是按著以前大哥喜歡的繡樣縫製的。如今,兩人既是夫妻,彼此的喜好總是要慢慢瞭然於心的吧。
  
  「都好。」林司曜拉她坐到梳妝台前,替她整好松亂的髮髻。
  
  「都好?沒有特別喜歡的嗎?」蘇水瀲透過模糊不清的銅鏡專注看著他。
  
  「沒有。」應該說是,他從不曾在意過衣衫上有什麼圖案。殺手最適宜的衣衫,就是通體玄黑的勁裝。即使是風瑤閣特製的服飾,那也只是在右臂上多了一個風瑤閣專屬的徽章——金絲繡成的兀鷹罷了。
  
  「阿曜……」蘇水瀲急急轉身,拉下林司曜的手緊緊握住。適才他渾身散發出的森冷寒意令她心慌。
  
  「我沒事。」林司曜摟過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輕輕撫著她纖瘦的背,安撫她因自己的憶昔而陡然慌亂的心緒。
  
  那些,都已是過去式了。如今的他,是林司曜,是她口裡的阿曜,而不再是那個江湖裡人人驚懼的殺神司凌了。
  
  當然,他也不會忘記風瑤閣。
  
  畢竟,那裡,曾是自他過去數十年間唯一算得上家的休憩之所。老閣主的救命與之遇之恩,他會銘記於心。新閣主的追殺與毀命之仇,他也會銘記於心。
  
  如今的風瑤閣與自己,算是恩怨兩清。他不會再回去,當然,若是那風清崖再拎不清現實地不肯放過自己,他也絕不會再姑息。
  
  命,還一次就夠。何況,他現在的命,是她的。
  
   「阿曜,這是……」蘇水瀲驚喜地看著北院櫻桃樹下新添的一張圓形石桌,桌面是由一塊大大的青石板整體打琢而成的,上面還雕刻著一副象棋圖譜。圍著石桌,擺著四張同樣材質的圓形石凳。
  
  「這就是你忙了一下午的原因吧?」她睥了他一眼,暗暗撇了撇嘴。居然還不肯告訴自己
  
  「想給你個驚喜罷了。」林司曜挑挑眉,怎的她不僅沒有多少驚喜,反倒是對自己很沒好氣呢?
  
  「是哦,看看你自己,手上都磨出這麼多水泡了呢。」她剛才在室內握住他的大手時就發現了。只是被他驟然變寒的情緒慌了神而忘了這遭事。現在一見眼前這套石板桌凳,方才記起來。
  
  「不礙事。」林司曜抽回自己的手,攬著她的肩,讓她坐在已經鋪了草編坐墊的石凳上,「這裡,我們晚上可以賞月對飲。」
  
  「就是因為這個,才趕著今日打造出來的嗎?」蘇水瀲心疼地拉過他的手。
  
  「當然不是。早在剛搬進來那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石板。」林司曜含笑看著她,感受她不經意間表現出來的憐惜。
  
  「就在這裡打琢的嗎?」她帶著懊惱地低歎。自己是睡死了嗎?他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打造石桌石凳,自己竟然一點都沒聽到聲響。
  
  「不是。」林司曜搖搖頭,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解釋道:「昨日早上在秀峰山坳處發現的。自然是在那裡打的。剛剛只是搬回來安裝而已。」兩個晨練的早上,一個充裕的下午,足夠他完成這套堅固的青石桌凳了。
  
  「下次不許這樣了。有沒有這些有什麼要緊的,可是你……總之,不許這樣了……」她哽咽地撫著他手裡有些泛膿的水泡,心疼地幾欲落淚。
  
  林司曜歎息著將她一把攬入了懷裡。這個傻女人,居然為自己手上區區幾顆沒什麼所謂的水泡掉淚。看來,今後自己幹完活,還得好好檢查一番全身上下,免得她逮著由頭就掉豆子。
  
  他忍不住傾身,逐一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晶瑩,低低安慰:「真的沒事,水瀲。這些,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再大的致命傷都挨過了,這些,真的不算什麼。
  
  「那也不成。」她有些惱他的不重視:「以前是以前,現在不同了。」現在,他是她的夫君,是她要依靠一輩子的天。她不許他再對他自己的身體如此不在意。
  
  「哪裡不同?」他低低一笑,想聽她親口說。
  
  「當然不同了……」她剛想鼓起勇氣對他說之前想的那段話,卻掃到了他那雙滿含笑意的眉眼,未出口的話語頓時化為握拳的手,用力捶向他厚實的胸膛。
  
  「水瀲……」林司曜失笑地拉住她的手,在她唇角偷了個香,柔聲提議:「乖,咱們該準備晚上的物什了呢。」
  
  被他這麼一說,蘇水瀲才驚覺日頭早就隱入西山,已是黃昏了呢。東邊的天際隱隱得見一輪淡淡的圓月,在潔白的雲層與猩紅的斜暉交織下,忽明忽暗,忽隱忽現。
  
    在新置的石桌上,一一擺放好準備供奉的蠟燭、香鼎、月餅、果子。
  
  點燃長香與蠟燭,在幽靜的夜色中,顯得越加沉寂。
  
  林司曜拿來一對蘇水瀲放在書房裡備用的糊著宣紙的竹編燭罩,輕輕罩上那對被忽而風起而淌著燭淚的蠟燭台。頓感溫馨了許多。
  
  「阿曜,湯團好了,在哪裡吃?」蘇水瀲一襲絳紫的束腰羅裙,垂手立在廚房門口,脆生生地喚他。
  
  代表團團圓圓的棗泥湯團,是蘇水瀲前幾日從城裡回來時就想好要做給他吃的。
  
  本來想做麻心餡兒的,可惜臨時買不到芝麻,只能將屋後成熟的大棗搗碎了碾成泥,拌上勞嬸送來的紅豆沙,撒上黃霜糖,香噴噴甜絲絲的棗泥餡兒就做好了至於將糯米飯加涼開水稀釋,繼而和成一個糯糯的大麵團,再摘成小糰子來裹湯團,她不會,但是見過丫鬟們裹過。
  
  林司曜在她的言辭說明與裹爛了幾個湯團的現實指導下,迅速領會了要訣,不消半個時辰,就將一大團糯米面全數裹成了一大盤共計五十八顆不露餡、不歪扭,外形大小皆一致的完美湯團。
  
  這說明什麼?天賦嗎?蘇水瀲收起驚訝與些微的羞惱,鎮定自若地分送了一半給勞嬸,以此感謝她友情贊助的紅豆沙。隨後,在林司曜看不見的角落,無聲地咧嘴而笑:看來,殺手做起廚娘活來也是絲毫不遜色呢。
 
  「既是不善飲酒,就少喝些。」林司曜無奈地扶著有些醉意的蘇水瀲,示意她靠坐在木質長椅上。
  
  兩人吃完湯團,坐在石桌邊,對著明月舉杯共飲。果然,三杯桂花釀下肚,她就神態嬌憨,醉意朦朧了。
  
  「阿曜,你相信這個世上有靈魂嗎?」蘇水瀲仰頭看著天空中掛著的那輪渾圓皎月,低低訴道。
  
 「靈魂?或許吧。」林司曜也舒展身子仰靠在椅背上,伸手攬她靠在自己肩上。
  
  「呵呵……原來你也相信呢……真好……」蘇水瀲打了個呃,聞到嘴裡逸出的酒味,禁不住咕噥道:「這裡的桂花釀好難喝……」
  
  「以前也喝過?」林司曜訝然地低頭看向她。看她絲毫不像是會飲酒的人啊。
  
  「嗯……大哥喜歡品酒……大哥他……每到一處地方,就會把當地特色的美酒帶回來……遇上好氣氛……會邀我們一同飲幾杯……」蘇水瀲瞇著眼,腦海裡不由得想起從前與大哥品酒辨酒的光景,她有醉意,卻沒有完全醉。只是,藉著醉意,就不由自主地將深埋心底的話吐了出來。
  
  「水瀲……你以前的家庭……」林司曜將下巴抵在她頭頂,閉著眼輕問。他並不是想探聽有關她的家世,他只是怕,怕她突然有一天,回到她那高門大戶般的貴胄家族,那是他曾經不屑一顧卻又高攀不起的地方。
  
  「以前?不過是籠中鳥、井底蛙罷了……若不是娘親與大哥……我想……恐怕是連回憶都不會再有了……」蘇水瀲嚥下喉底湧現的苦澀。
  
  她從不知自己的存在,竟然給二娘與水灩造成了如此深的恨意,恨到要奪了她的繡品,甚至是她的命也不惜的地步。
  
  「水灩……我有個妹妹叫水灩……同父異母……我一直以為她最多只是耍耍小性子,發發小脾氣罷了……卻沒想到……」她哽咽地說不下去。
  
  想到在大室山甦醒後的驚恐無助,想到若是那大狼與白虎沒有兩敗俱死,想到若是沒有小純小雪,再想到若是沒有救下林司曜……那麼,是否意味著,自己很有可能死了不下百次?。

051月圓人更圓
  
  「以後,有我。」林司曜攫住她柔軟帶著桂花釀醇香的雙唇,印下他的承諾。以後,他必不會讓她再受一絲傷害。不管是誰,休想再傷她分毫。
  
  「嗯,謝謝……」她迷離著晶亮嫵媚的雙眸,抬眼笑對,望進他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眸。
  
  「說了不許與我生份。」他再度低頭啃咬她的嬌嫩紅唇,似是懲罰,卻更像是諾言。是的,夫妻之間何須言謝?」我們回房。」林司曜戀戀不捨地離開她的唇瓣,伸出拇指輕輕摩娑,言辭卻是不容商量的肯定。
  
  「現在……不是還沒月上中天嗎?」蘇水瀲抬頭望望那輪尚未爬上樹梢的圓月,拍了拍自己的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差不多了。」他可等不及了。誰說中秋賞月一定要正襟危坐、抬頭仰望的?床上不照樣可以?相信擁著她靠坐床頭,觀賞窗外那輪圓月的感覺會更好。
  
  於是,不再詢問小女人的任何意見,一把抱起她,瞬間縱入了臥房,將她安置在拔步大床上,迅速脫去兩人身上的衣衫,俯身壓上她……
  
  室內*光婍旎,窗外月色皎潔。
  
  兩隻狼崽見狀,搖頭擺尾地目送兩人離開後,歡喜地竄上了石桌,哦呵呵呵……桌上的美食都屬於它們的咯。
 
  「唔……」
  
  蘇水瀲醒來,伸手揉了揉額頭兩側的太陽穴,心下犯起嘀咕:不就才三杯嗎?想她從前與大哥品酒時,最多一次還喝過一小瓶呢,咳……當然啦,那是葡萄釀。並不能說明什麼。只能說,這裡的桂花釀後勁太大,讓她壓根想不起醉酒之後發生了什麼,以及……究竟是怎麼回的臥房。
  
  「醒了?」耳畔傳來林司曜低沉中帶著笑意的問候。雙手依舊纏在她身上,她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雙腿被他鎖在他兩條修長精實的大腿之間。
  
  蘇水瀲紅著耳根,學對蝦一般縮著身子,盡量不讓自己的臀部貼近他的下腹。也羞澀的不敢回頭。天知道如今這般兩人身上均不著寸縷的狀況,她是頭一次遇到。
  
  以往事畢後,無論她是清醒還是已經昏睡過去,都曉得他會在清理乾淨兩人身子後,會幫她著上裡衣,而他自己也會套上褻褲。
  
  可是昨夜……該說是那罈子桂花釀惹得禍嗎?她越想越覺得羞煞。
  
  「水瀲……」他含笑低喚。知道她在害羞。這個小女人,從新婚至今,即使兩人之間的親密已經經歷過不下十次,她依然不敢面對自己的〞坦誠相見〞。
  
  「呀……林司曜」她忍不住低吼。紅暈也瞬間遍佈全身。
  
  他一個動作就扳轉了她那蜷縮背對的身子,情急之下只得以手抵住他的胸膛,鼓著腮幫子,雙眸瞪著他的臉,不敢四下亂瞟。
  
  「哈哈哈……」林司曜見狀委實忍不住,爽朗的大笑從他素來不多變化的臉上蕩漾開來,看呆了正對他臉的蘇水瀲。
  
  他,原來笑起來是這般好看呢
  
  蘇水瀲不由自主地伸手撫上他俊逸的笑臉。彎彎的眉眼,俊挺的鼻樑,飽滿的雙唇,以及……因大笑而綻放的兩顆酒窩。
  
  是的,這個素來冰澈清冷的殺手,大笑起來,竟然有兩顆可愛迷人的酒窩。
  
  「是這個原因嗎?」她情不自禁地道出了心頭突然閃過的猜測。
  
  「嗯?」已經收斂了燦爛笑容,只餘唇角笑意的林司曜,聽她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問,不解地挑挑眉。
  
  「平時不愛笑,是因為有酒窩嗎?」蘇水瀲捏了捏他的兩頰。企圖再看一眼那兩顆迷人可愛的小酒窩。
  
  「你喜歡?」他拉下她的小手,讓她環住他的腰身,而他的雙手則開始遊走在她光滑柔膩的身上。
  
  「阿曜……」蘇水瀲這才回神,羞澀地掙扎一番,宣告無果後,環著他腰的雙手改而撫上他身上無數道已然淡去的疤痕。
  
  新婚之夜就發現了他身上有著數不清的舊傷痕,他不說,她自是不問。但是,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的疤痕,足夠她想像當時的觸目驚心。
  
  「很醜吧?」每每她輕撫這些疤痕,他都會自嘲式地丟出這麼一句。
  
  「不醜。」她如是說。是的,在她眼裡,這些疤痕,無關美醜。她只是沒來由地心疼,心疼他曾經遭受的苦難。
  
  「阿曜,那葫蘆裡的水喝了會有效嗎?」她第一次看到這些疤痕時這樣提議。
  
  「不知道。」他淡淡地說道。
  
  事實上,他當然知道那玉心仙髓的神奇功效。當初被她餵了一勺內服,抹了一勺外敷。經過數個月的調養,不僅絲毫感覺不出致命傷的遺留症狀,甚至連刺入胸腹的數個深刻劍傷也早已尋不見。
  
  「你嫌棄我?」他佯裝受傷地朝她質問。生怕她把那個壓箱底的葫蘆取出來逼自己服用。
  
  想到她曾將江湖人視之為聖品的玉心仙髓當做一般的祛疤藥在使用,他就忍不住想扶額而歎。
  
  「當然不是。」聞此言,她急急擺手,只是怕他自己看到了會難過罷了。
  
  「不是就好。以後不許對著這些早就沒有知覺的疤痕掉豆子。」他沉聲命令。
    
  「阿……阿曜……還不起身嗎?已經大亮了。」蘇水瀲不敢直視他炙人的眼光,眼神東躲西藏。
  
  「還早。」他賴皮地纏住她,不肯讓她起來。下腹的腫脹再度蠢蠢欲動。
  
  「可是,大寶不是還要來早練嗎?」明明聽到他昨日吩咐大寶,今日起若沒有意外,一律卯時整報到早練。
  
  「嗯。」他想到,同時也明顯壞了心情,早知道收了徒弟這麼麻煩,還不如不收。
  
  「親我一下。」他好心情地說道。既然不得軟香在抱,總得由她安撫安撫他強壓下的慾望吧。
  
  蘇水瀲羞澀地勾住他脖頸,拉下他的頭,在他唇上淺啄了一記。
  
  淺淺一啄明顯滿足不了他順勢待發的衝動。吮住她的唇瓣,趁她雙唇微微開啟的瞬間,舌尖一頂,探入了她的嘴,與之交纏嬉戲。
  
  「阿曜……」她趁著換氣的空擋,低低提醒。已經能聽到院門上的清脆的叩環聲了。
  
  「該死」林司曜低咒一聲。忍住慾望翻身而起。

  052備冬
  
  時間很快走到了大惠國豐慶十年的九月底深秋,距離蘇水瀲來到這個世界已整整半年有餘。
  
  田大寶跟著林司曜喚「師傅」也已足足一個半月了。除了基本的扎馬步,打長拳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之外,他已經開始跟著林司曜正式練習起了輕功與劍術。
  
  練劍術用的鐵劍是田大富托勞嬸的大兒子勞永富打造的。雖然看上去沉重,削起來粗鈍,但田大寶依然喜歡得緊。據田嬸的戲謔之辭:他連睡覺,也是抱著它不撒手的。
  
  自從林司曜收了田大寶為徒後,早上帶著狼崽四處溜躂,偶爾獵捕些野物的任務也一併交給了田大寶。
  
  而他自己,則光明正大地擁著嬌憨的娘子睡到日上三竿,直至田大寶被狼崽半駝半拖著送回來。當然,肯定不是受傷,而是跑到虛脫。
  
  不過,這樣的情形維持不到一個月就漸漸開始改觀。田大寶不再是虛脫地被狼崽送回來,而是遠遠跟著狼崽奔回來,直至緊緊地跟著狼崽跑回來,再至氣喘吁吁地與狼崽同時到達。
  
  田大寶的成績是喜人且顯見的。
  
  他有副好根骨。林司曜早就看出來了。這就是他收徒的次因。沒有練武的根骨,再努力再勤奮,也只能打造一具強壯健康的體魄,卻達不到練武之人有心想往的大成。
  
  至於主因,當然是為了多一個人來保護她了。在林司曜的認知裡,除了蘇水瀲,他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田大寶想學日行千里的玄移步,他教;想學招式華麗的玄天劍,他教。只要田大寶想學的,他都傾力教。但是,日後,但凡她有任何安全上的需要,徒兒自當以命保護師娘。這是他提出的唯一交易條件。
  
  這期間,繁花鎮一年一度的秋收也在村民們的期盼中如約而至了。
  
  村長王更發找上了林司曜。
  
  原因無他,過了這季秋收,宅下的兩畝良田就要歸林司曜夫婦倆所有了。這不,收割完水稻、玉米、高粱、大豆等作物後,餘下的桿子需要清理,最關鍵的是,冬小麥、冬季蔬菜等也可以準備播種了。
  
  王更發曉得林司曜是個會武的,幹起農活來肯定也能一個頂兩。因此希望林司曜能幫他們家秋收,當然了,他們夫婦二人也會幫忙善後清理,並允諾送林司曜五百斤谷子,一百斤苞米。
  
  林司曜二話不說,欣然同意。
  
  倒不是因為王更發提出的穀物酬謝,而是為了春種時能找個懂農事的人指點他一二。
  
  是的,林司曜不懂農事。
  
  讓一個十來年只從事殺手行業的男人,不加學習熟悉,就能利落下地種糧,那是奢望。
  
  他不懂,所以他欣然同意秋收去幫工,不僅應了村長家,還主動找上勞家、田家,不為其他,純粹想熟悉秋收,熟悉各式農活。
  
  至於來年的春種,村長、勞家、田家已經白白受了他一個頂兩的恩惠,豈會袖手旁觀?自然是主動前來指點加幫忙咯。
  
  所以說,林司曜絕不是個肯做虧本買賣的人。殺手,有時候往往比商人更懂互惠互利。
 
  蘇水瀲則致力於縫製冬衣、冬被,好充充實實地過冬。
  
  兩人的冬衣,她採取了民國蘇州現下流行的改良式對襟衫,而非大惠國普遍的斜襟短褂式棉襖。
  
  長過膝蓋的冬袍,寬腰窄袖,八顆紐攀居中齊整排列。為方便漿洗,內襯的白棉花裡子,是可脫卸的。
  
  蘇水瀲在林司曜的玄色冬袍上,繡的是天青色重瓣木槿。這是林司曜從她描好的十來副花木類繡樣中選的。也是她最喜歡的花樹之一。木槿花開美麗卻不張揚,纖纖枝條繁盛而不雜亂。低調中有著溫婉的嫻靜。
  
  她很意外林司曜居然會選它,而不是那蔥翠的青竹、空谷的幽蘭,又或是那蒼勁的寒松、冰雅的冷梅……
  
  追問他緣由,他卻回了她一記足以讓她跌破下巴、呆愣當場的迷人微笑,兩頰的可愛酒窩再度隱約可見。
  
  蘇水瀲的冬衣是林司曜給她選的櫻桃紅細厚棉布,故而繡的是一叢深粉色重瓣野薔薇。花團錦簇的深粉薔薇花,在陪襯的墨綠灌叢中恣意綻放,煞是雍容華麗。
  
  這是她從前非常喜歡卻不能隨心所欲的繡樣。野薔薇,在蘇家老太爺眼裡,是上不了檯面的花木。
  
  蘇繡之家歷來崇尚莊重、高貴的卉木與木本。譬如牡丹、芙蓉,再譬如松柏、寒梅。
  
  她個人非常喜愛的刺本類薔薇以及籐本類紫籐,被蘇老太爺嚴令再三:不許她浪費時間在這些花木上。因為,國際大賽比試的項目,用不上這些。
  
  如今,她可以將它們光明正大地繡到衣衫上、坐墊上、桌布上,再沒有人斥責她說這是不務正業的做法。
  
  於是,隨著兩套冬衣的完成,她又繡了一張紫籐碎花桌布巾,以慰籍她酷愛的紫籐。
  
  隨後,才開始縫製厚冬被。
  
  兩床墊被,兩床蓋被。
  
  蓋被的被面是一湖藍一鵝黃的錦緞。
  
  湖藍的被面上,繡的是藕紅色的荷花、青綠的荷葉,在似是湛藍湖水裡搖曳生姿。鵝黃的被面上,是七彩的〞金枝玉葉〞——深紅、緋紅、明黃、淡粉、玉白、淺紫、荷綠這綻放枝條、大小不一枝頭的七朵富貴牡丹。
  
  縫好冬被,繁花鎮上的秋收也進入了尾聲。
  
  村長家的糧食已經全數收割完畢,王更發讓田大寶用板車去他家拉來了之前說好的五百斤谷子和一百斤苞米。趁著近幾天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在河岸邊的草地上,輪批攤在林司曜親手編織的籐席上晾曬。
  
  七個日頭下來,谷子松燥,苞米開裂,就說明曬得差不多了。
  
  隨後幾天,林司曜幹完廚活,讓田大寶在河岸邊的梅花樁上練玄移步法,自己則忙著將谷子放在剛托石匠打造磨滑的大石臼裡,用石杵搗谷脫殼,再將搗好的谷子盛在揚籃裡借風去殼。
  
  就這樣,一個在繡房裡工於刺繡縫製,一個在河岸邊給谷子脫殼,給苞米脫粒。
  
  五百斤谷子脫殼又碾磨兩次後,只剩下了三百六十斤。被林司曜分成了三堆。八十斤磨成米粉,八十斤準備做年糕,餘下的二百來斤大米則囤積在米櫃裡,維持到來年春末應該不成問題。
  
  全部剝落的苞米粒,與八十斤大米一起被林司曜送去了繁花鎮上唯一的一家磨坊——文家磨坊裡,碾成了玉米面。
  
  這樣一來,他們過冬乃至來年上半年的口糧,基本上是不成問題了。衣物被鋪上的保暖準備也差不多齊備了。
  
  哦,對了,此前被林司曜洗淨晾乾並用燒刀子噴灑數遍後收在櫃子裡的各種野物皮毛,也已被蘇水瀲全數利用殆盡了。
  
  分別裁製了兩件坎肩、兩對護膝、一頂氈帽、一對袖籠,氈帽是林司曜的,袖籠是蘇水瀲的,坎肩和護膝自是每人一套。
  
  雖然在縫製過程中,林司曜極力拒絕他的那套,強調他不需要。但是蘇水瀲還是按照他的尺寸裁製了。寧可用不上,寧可壓箱底。可萬一這裡的冬季冷地他也受不了呢?
  
  一心想著他的起居物什的蘇水瀲蘇大小姐,壓根忘了人家林司曜乃大惠國土生土長的武林高手,不像她,還沒領略過這裡冰凍三尺的冰天雪地。
  
  至於日常食材,蔬菜佐料在南院的菜圃裡已經種了不少了。如今,兩畝良田里,除了規劃種冬小麥的幾壟地外,又開了一壟新地專門用來種蔬菜用。菠菜、大白菜、土豆等易於寒冬生長成熟的耐寒性蔬菜,已經一一下種了。
  
  葷食上,林司曜抽空帶著狼崽之一的小純,前往大室山大肆搜刮了一番。獵了不少尚未窩在洞穴裡避冬的野物。活的就養在雞鴨捨旁邊的新建柵欄圈裡,死傷的則被林司曜利落地剖殺洗淨,醃漬的醃漬,風乾的風乾,僅取了幾隻做成紅燒、燉湯等新鮮葷料,分別盛了兩大湯碗送給勞家和田家嘗鮮,作為平日裡互助的酬謝。當然咯,兩隻狼崽的三餐也豐盛了好幾日。喜得它們一個勁地想竄上大室山繼續獵捕。最後在林司曜一個簡單又寒迫的眼神下,乖乖地窩回小木屋,躺著曬初冬的暖陽。
  
  某天,田大寶在梅花樁上立定調息的時候,發現眼前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河裡,居然還有不少鯉魚、鯽魚、小青魚在游來游去。
  
  這條彎彎曲曲的小河從西首的山窪間順流而來,蘇水瀲家是一路下來經過的第一戶人家。河裡的魚兒自然有不少。
  
  於是,田大寶回家吃午飯回來,順便帶來了一張大型的捕魚網。
  
  在蘇水瀲與兩隻狼崽亮晶晶的眼神期盼下,林司曜無奈地拿著漁網下岸捕魚。
  
  可想而知,第一網上來時,活蹦亂跳的魚蝦蟹令在場的其他幾人大吃一驚之後是極度的喜悅與興奮。
  
  這不僅意味著晚餐有豐盛的加菜,還預示著未來的嚴寒冷冬裡,他們將有除了膻味過重的野畜肉之外的第二種葷腥大餐:魚蝦蟹。
  
  捕撈了小半天,收穫的魚蝦蟹裝滿了兩家能夠拿出來的任何容器。
  
  蘇水瀲讓大寶挑去一大半,隨後又裝了一木盆給勞家。餘下的就是自己一家的了。預留了接下來幾天可以吃的新鮮魚蝦蟹後,其餘的,被林司曜統統浸炮在鹽巴水裡,兩天後過濾掉鹽巴水,將已經醃透的魚和蝦,一條條、一隻隻地排列串在粗棉線上,掛在衣架上暴曬三日,隨後陰晾在乾燥的廚房間一角。
  
  這不,過冬的吃食又多了一樣。

  053慶生
  
  十月十日,晴空萬里。
  
  這是在接連幾日的綿綿秋雨之後的第一個暖陽日——林司曜的生辰之日,著實讓剛睜眼的蘇水瀲好一陣欣喜。
  
  「這麼開心?」林司曜低笑著從身後圈住她,下巴摩娑著她光滑的後背、頸窩。
  
  「當然,今天可是你的生辰,昨日我還祈禱來著,今日果然開太陽了。」蘇水瀲被他逗弄地輕笑不已。
  
  「生不生辰的有什麼關係。」他滿臉的不以為然。
  
  他從有記憶起,就是個孤兒。在一座落魄的廟宇——雲羅寺以小曜之名住了八年,與他相依為命的老方丈圓寂後,他就關了廟門下了山。曾經跟著老方丈偶爾下過幾次山,或是化緣或是採買,還以為山下不過是人多了些,物品豐富了些,卻不知要想生存是何其艱難。他被地主家的長工揍過,被烤鴨店老闆後罵過,偷過、搶過,甚至行乞過。直至流亡到甘明城,在一家南來北往的小茶坊裡落了足做了年僅十歲的少年小夥計,本以為他的人生就該這樣過了。
  
  誰知命運之輪的主宰似是在與他開玩笑。
  
  一年後的某一天,在某次奉茶後,替刁蠻的客人奪回了一隻被扒手順走的荷包,而被江湖排名前三的殺手組織風瑤閣閣主發現了根骨奇佳的他,當即收入門下,並送他上了玄武山,拜玄武真人為師。三年後,學成歸來。從此,司凌取代了小曜之名。「司」,風瑤閣玄字輩通用字首,「凌」,寓意領軍人物。
  
  殺手「司凌」,六年時間,他從初出茅廬、默默無聞的新生代殺手,逐步爬升到江湖排位前三,風瑤閣頂級金牌的「殺神」。他以為,他的下半生就該這樣過了。
  
  十月初十是他的生辰,這是在雲羅寺時,老方丈親口告訴他的,誰知道是不是老方丈胡謅的。不過,會在這一天,給他煮上一碗雞蛋面為他慶生。後來到了風瑤閣,每逢十月初十,只要他沒出任務,風瑤閣的大廚房也會給他送上一碗長壽麵。年復一年,雷打不動。他知道這是老閣主的心意。
  
  直至一年半前,老閣主過世,風瑤閣易主,風清崖雖是老閣主唯一的兒子,卻無比忌諱功高蓋主、耀眼奪目的司凌,更擔心自己順位而繼、唾手所得的閣主地位朝不保夕。
  
  於是,以閣主的閃亮身份,風清崖邀了司凌上聚風台一敘。
  
  三杯賞酒,杯杯致命。
  
  他斷沒有想到平日裡與自己兄弟相稱的風清崖,竟然會在杯中下了兩味無色無味的毒藥。一味是軟骨散,服用之人半個時辰之內就會軟化全身經骨。一味是赤鳩毒,毒氣攻心,致人灼燒而亡。均是風瑤閣內部視之為頂級的毒藥。
  
  待司凌入口發覺不對勁時,雙毒已隨經絡入侵其喉頸。他迅速鎖穴閉氣,佯裝無事告退。一出聚風台,逼出了部分毒氣,連夜逃出了風瑤閣界。無奈風清崖早就下了十道金羽暗殺令,命風瑤閣全體玄字輩殺手無條件追殺殺神司凌,理由是:為老閣主報仇。
  
  後來,事情就發展到如今這般,殺神「司凌」死於大室山,如今的他,是林司曜,只是一介與風瑤閣全然無關的農夫。
  
  命運真的很不可思議不是嗎?林司曜憶及此,苦澀地搖搖頭。
  
  一年的時光,他從風瑤閣頂級招牌的搖錢樹,成了風瑤閣不惜代價追殺的叛徒——殘害老閣主的兇手。只是,老閣主在世時對他恩重如山,待他有如生父,所以,他決定這次放過風清崖。但是,絕對沒有下次。
   
  「阿曜,真的不讓大寶跟嗎?」蘇水瀲再度回頭看看身後不遠處亦步亦趨跟著她與林司曜兩人,且作委屈狀的田大寶,朝身側的男人確認。
  
  「不是說想為我慶生?」林司曜輕蹙眉。
  
  「對呀,喜翠說伍沁齋的壽麵很有名。」蘇水瀲點點頭。
  
  她其實更想親自為他做壽麵。無奈清早起床後,趁著林司曜帶著大寶與小純進山練功,想給他個驚喜。結果呢,驚喜成了驚愕:和面的麵團成了稀拉的麵糊。不死心地想重來一次,誰知,這竟然是家裡僅剩的小麥粉了。嗚嗚嗚,壽麵是做不成了,只好做了一鍋滿滿的疙瘩湯,成了全家人的早餐。吃得兩隻狼崽也連連對她投去哀怨的目光。嗚嗚嗚,主人啊,其實你不下廚就是驚喜了。
  
  可是,今個兒好歹是他的生辰,蘇水瀲執意要陪他進城採買小麥粉,並且,決定去那家喜翠一直掛在嘴上的頗具盛名的「伍沁齋」酒樓,為他慶生。
  
  「那不就結了,還有什麼問題?」林司曜怪異地掃了她一眼,難道不知道多個拖油瓶,會是件非常煩人的事嗎?吃飯多張嘴,走路多條腿,最主要的是,他想偶爾對她做些親密的小動作,還有雙賊溜溜的黑眼珠圍著他們轉個不停。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他,林司曜,絕不同意在兩人約會的時候還要多個徒兒來攪局。收田大寶為徒這件事,他已經懊惱了不止一次了。當然,懊惱的時機基本上都是在他正與自己這個極易羞澀的小娘子恩愛的時候。
  
  蘇水瀲見狀,只得無奈地朝身後的田大寶揮了揮手,「大寶乖,先回家吧。等師娘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林司曜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不過就大了田大寶三歲,說得好似真的將對方當成子侄輩了。
  
  莫不是田大寶心智受損,他這個師傅,還真不想當呢。十二歲的徒兒,十五歲的師娘,他著實不放心,並非不相信蘇水瀲,而是不相信田大寶這個半大小伙子。
  
  「抱穩了。」見四下無人,林司曜將她攔腰橫抱,緊摟在胸前,同時讓她雙手環過他的脖頸,足下運起玄移步法,幾個縱身後,兩人就消失在了田大寶眼前。
  
  「哇師傅太帥了」田大寶此時哪裡還有小媳婦般委屈的模樣,早就被林司曜精湛的玄移步吸引了全副心神。不行不行,我得趕緊練功去。田大寶抿了抿唇,暗暗握緊雙拳,朝守著院門的小純小雪招了招手,「你們,誰與我練功去?」師傅有令,無論何時,家裡都要留一隻大狗。
  
  兩隻狼崽似是明白他的意思,對視一眼後,略微嬌小的小雪無奈地起身踱向他。誰讓今早上跟出去練功的是小純呢。現下,只好換它作陪咯。不過,進山意味著可以順道逮些美味加餐。它也就勉強應了吧。
  
  於是,一人一狼疾馳在通往大室山山腳的蜿蜒小徑上,漸漸成為兩個小黑點……
  
  而留下看家的小純,則縮回了探看的腦袋,趴在虛掩的院門口,瞇著眼打起盹。在深秋的晌午,享受難得放晴的暖陽。
 
  「阿曜,除了長壽麵,你還想吃什麼?」入座「伍沁齋」二樓的包間,蘇水瀲捧著厚重的菜單,笑盈盈地問林司曜。
  
 「隨你。」林司曜替她斟了一杯夥計剛送上來的熱茶,隨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從來就不挑食。不是因為殺手的身份,在雲羅寺待了八年養成的習慣,以及下山後兩年被生活所逼練就的本能。只要能裹腹,他從不在乎入口的是什麼。
  
  風瑤閣裡數他晌銀最豐厚,九年下來,積蓄的銀兩,要想買下這座繁洛城也綽綽有餘。只是,其中一部分被他送上了山,大肆翻修幼時視之為家的雲羅寺,聘請住持打理之用外,剩下的,則被他全數安置在一處極其隱秘之地,打算用於幾年後退隱江湖的生活所需。但,那卻是在風瑤閣的地界內。所以,如今的他動不了,也不想動。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辰唉」蘇水瀲一手支著下巴,一手翻著菜單,嘴裡忍不住嘟囔。
  
  「你愛吃的我都喜歡。」林司曜沉吟了片刻,緩緩安慰道。話一出口,他卻有些羞赧。剛爬上耳根的紅暈被他即刻運氣下壓。唔,什麼時候,殺手說起甜言蜜語來,也能如此順口呢?
  
  蘇水瀲聞言,兩頰迅速飛起兩片紅霞,心裡如吃了蜜一般甜滋滋。
  
  正在此時,「伍沁齋」的小二敲門進來接單。
  
  「小二哥,我們就嘗嘗你們店裡的招牌菜吧,再加一份長壽麵。」蘇水瀲翻閱了數遍,最後敲定了「伍沁齋」的招牌菜。一共有六道:蔥烤脆皮鴨,富貴雞,清蒸鱖魚,核桃蝦仁,脆溜瓜,碧玉羹。
  
  「好咧——,夫人點了六道招牌菜,本店有小禮相送哦。兩位是慶生吧?」小二笑呵呵地記下了她點的菜式。
  
  「是的,小二哥,今日是我夫君的生辰。」蘇水瀲合上菜單,淺笑著回答。
  
  「那小的就先祝壽星公生辰快樂啦稍等,菜很快就上。」小二笑著朝林司曜拱了拱手,隨後替他們拉上門簾,退出了包間。
  
  兩人靜靜地品著茶,時不時地聊上幾句。由於他們的包間正對繁洛城最忙碌的主街,抬眼就可欣賞到外頭熱鬧非凡的街景。」阿曜,吃完我們去湖邊逛逛吧,回家前再去補給可以嗎?」這麼好的天氣,不四下逛逛豈不可惜。
  
  「好。」林司曜點頭應允。
  
  「咦?那不是上次那個姑娘嗎?」蘇水瀲眨眨眼,看到街對面的首飾鋪門口正翹首以盼的陸婉兒。她還是那麼嬌媚可人,路過的男子沒有一個不回頭多看兩眼的。
  
  「不認識。」林司曜目不斜視地替她加滿茶水。
  
  「耶?你不認識?那個……就是那日……」追著你表白的女子呀。看到林司曜抬頭掃過來的淡淡眼神,蘇水瀲硬生生地將後半句話吞下了肚裡。好吧,其實她也不希望他還認識對方啦。
  
  「上菜——」隨著一聲清亮的吆喝,包間的門簾被高高掀起,適才接待他們的小二端著長菜盤,走了進來。
  
  六菜一面,頃刻就將一張雙人座的長方桌擺得滿滿當當。
  
  「兩位客官,這是本店給壽星公加的菜。兩位請慢用。」小二邊說邊送上一碟酒糟鳳爪,笑著退出了包間。
  
  「這就是賀禮嗎?」蘇水瀲笑盈盈地夾起一隻鳳爪,歡快地送到了林司曜碗裡,「來,壽星公,祝你生辰快樂」
  
  林司曜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覺得這樣的她有些不尋常。隨即也不二話,啃起了她夾到他碗裡的鳳爪。這麼重的酒糟,她吃上兩隻就會醉了吧?
  
  「好吃嗎?」蘇水瀲見他慢條斯理地啃了一口,睜著圓眼,好奇地問道。
  
  她沒有嘗過酒糟鳳爪。雖然這在民國的蘇州城隨處可見。可是她卻沒有機會品嚐。或者應該說,身為蘇家大小姐,她沒法丟棄厚重的身份,品嚐這種需要以手作筷、吃相極不文雅的零嘴吃食。
  
  「不打算嘗嘗?」林司曜抬眼低問。他面前的空碗碟裡已經裝滿了各道菜的精華部分,鴨腿、雞腿、魚肚肉、蝦仁,以及一湯碗滿滿的長壽麵。
  
  「今天你是壽星公。呵呵……趕快吃哦,不夠再點。」蘇水瀲替他添滿了菜面之後,自己也舀了一小勺豌豆玉米熬成的碧玉羹,小心地喝了起來。
  
  「你多吃點。渾身上下沒幾兩肉。」林司曜聞言,似有不悅地蹙蹙眉。也夾了只脆皮鴨腿放到了她碟子裡。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蘇水瀲皺皺鼻,不過也沒婉拒林司曜的好意,夾起鴨腿斯文地咬了一小口,抬頭朝林司曜笑笑,隨即似是想到了什麼,眼波一轉,「噗嗤」一聲笑了出聲:「我知道你為何不肯讓大寶跟著來了,若是有他在,沒等我們開吃,半桌菜就下了他的肚了。」
  
  每每想到田大寶對雞腿鴨腿等葷食的熱愛,蘇水瀲就忍不住想發笑。
  
  林司曜睥了她一眼,難到自己在她眼裡就只是一個與十二歲少年搶吃食的男人嗎?暗暗搖搖頭,夾了一大塊鱖魚肉,挑乾淨骨刺,才放到她碗裡。
  
  「吃吧,冷了不好吃。」
  
  「好。」蘇水瀲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她喜歡吃魚,卻因不擅挑刺,所以大多數時候寧可放棄。

  054不死心的陸婉兒
  
  陸婉兒已經在「福盈門」珠寶鋪門口站了小半個時辰了。她明明見到那個令她念念不忘的男人走入了對面的「伍沁齋」酒樓。本想跟進去,卻不想之前遣了貼身丫鬟青玉到詩社送詞譜,自己又素來不帶荷包,因為平時搶著請她吃飯的男人太多,壓根不需要她掏荷包付賬。所以,這次,陸婉兒只好干站在「福盈門」門口,雙眸緊盯對面進出「伍沁齋」的賓客。生怕又錯過了他。
  
  陸婉兒暗暗發誓,這次,無論如何要問出他的名字與住處。他不來找她,那就換她去就他。從來沒有一個男人,讓她如此迫切地想得到。
  
  想她陸家大小姐在繁洛城好歹也是一個詩詞歌賦樣樣精通的才女級美人。多少男人為了一睹她的芳容,並有幸約她小游一番,天天徘徊在陸宅門口。
  
  可是,自從七月七那晚遇上那個男人,確切地說,應該是她一眼就看中了那個氣質冷然功夫不弱的男人後,她就害上了相思。此後,又在街上偶遇了兩次,雖然一次是他對自己不理不睬,另一次則是自己遠遠地瞧見他卻還未來得及上前招呼。
  
  但是,陸婉兒就是有這種感覺,他會愛上自己。這樣的男人,要麼不愛,一愛就驚天動地。她相信自己有令他愛上自己的魅力,換言之,她陸婉兒想得到的男人,迄今為止還沒有得不到的。
  
  結了帳,蘇水瀲將剩下沒有吃完的一大半菜讓小二哥用油紙包了起來,暫時寄存在大堂櫃檯,打算回家前再過來取。還有足足半隻烤鴨、大半隻富貴雞,準備帶回去給小純小雪當晚餐。至於田大寶,蘇水瀲額外給他買了一隻小巧美味的麻油淋雞,也是「伍沁齋」熱銷的外賣菜品之一。酷愛雞腿的田大寶應該會喜歡。
  
  兩人相攜著走出了「伍沁齋」大門,打算慢慢走去繁洛湖,散步兼消食。
  
  「公子——」當陸婉兒看到總算從「伍沁齋」出來的林司曜,欣喜不已。低頭整整衣衫,隨即上前喚道。
  
  「公子,奴家陸婉兒,見過公子。」陸婉兒迎面攔住林司曜,佯裝羞澀之意,半低著頭柔聲招呼。
  
  依著林司曜而立的蘇水瀲,聞言一愣,方才明白適才在樓上包間看到的那一幕,也明白了原來能讓如此美艷不可方物的陸姑娘翹首以盼的人竟然是林司曜。
  
  「公子……」陸婉兒稍稍抬眼,眉間媚態橫生,眼底煙波輕轉,似是有著千言萬語要與他分說。
  
  蘇水瀲心底泛起一絲不可名狀的酸澀。如此美麗大方的女子,想必任何男子見了都會喜歡吧?眼角掃向身側的林司曜,只見他冷凝著臉,瞧不透絲毫情緒。
  
  驀地,腰間被他輕攬,一個轉身,就與陸婉兒全然兩個方向而行。
  
  「阿曜……」蘇水瀲低喃著他的名。不明白他的舉動。
  
  而另一廂,陸婉兒也急急喚道:「公子,七月七一面,奴家一直……一直記著公子……可否請公子告知婉兒名諱,好讓婉兒不日可登門造訪。」
  
  陸婉兒不是沒有瞧見與林司曜相攜而立的蘇水瀲,不過,傲慢如她,絲毫不把已是婦人裝扮的蘇水瀲看在眼裡,更不願意去相信眼前這個打扮低調、性子看似泛陳可欺的纖小女子正是自己意中人的妻子。
  
  林司曜蹙眉地抬頭看看正猛的日頭,這大中午的,居然還有如此恬不知恥的女人,站在大街上向一個陌生男子討要名諱。
  
  攬緊身側的蘇水瀲,感覺到她的身子較以往有些僵硬。低頭看看她,不解地問道:「怎麼了?不舒服?」雖然正午的日頭是有些猛,不過已入深秋,不至於被曬暈吧。」問我嗎?我沒事。」蘇水瀲愣了愣,收回兀自遐想的思緒,垂著眼瞼輕輕搖了搖頭。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在擔心他會喜歡上陸婉兒吧。
  
  「什麼叫問你嗎?不然還會問誰」林司曜不悅地皺皺眉,摟著她的腰慢悠悠地往繁洛湖踱去。對於身後那羞憤交加的陸婉兒,絲毫沒有收在眼底。更別說放在心上了。
  
  他的女人,自始至終只會有一個,也只會是她——蘇水瀲。
  
  陸婉兒盯著漸行漸遠的兩人,壓在眼底的嫉恨明顯浮現。她不敢相信,那個男人,竟然一而在再而三地罔顧自己,無視自己。
  
  他身邊的那個女人究竟好在哪裡?居然讓清冷漠然的他甘願伏低輕問。這種殊榮,該是由自己獨享的。
  
  陸婉兒越想越憤恨。無奈,深映於心的男人已然走遠。她依然不知道他姓什名誰,也不知道他家在何方。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他,真的是入了自己的眼,上了自己的心。
  
  難道,她,陸婉兒——陸家大小姐,平素圍著自己轉的男人無數,到最終卻只有害單相思的命嗎?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相思,還要她繼續到何時方才罷休?
  
  不不不她絕不放棄。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讓自己心潮澎湃、神魂顛倒的男人,她才不願意相信兩人的緣分只淺到如此地步。更何況,現在的她,想放也已放不下了。
  
  那個男人,注定是她的。
  
  不肯透露名諱,不肯告知宅址是嗎?
  
  她不信用錢買不到她想要的信息。
  
  她陸家最不缺的就是——錢
  
  深秋的繁洛湖依舊很美。
  
  雖然沒有接天連葉的夏荷迎風輕擺,但有湖岸相映成趣的紅楓,與幽靜的碧波互為倒影。
  
  踱到那張曾經落座的石凳,蘇水瀲拉著林司曜坐下,看著不遠處偶有波紋漾過的湖面,蘇水瀲淺笑低語:「阿曜,那個陸姑娘真的很喜歡你呢。」這個問題,她已經糾結了一路了。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吧。
  
  有誰知道,在繡架前,舉手投足堪比皇后般雍容華貴的蘇家大小姐,竟然也有如此不自信的時候呢許是受水灩的話影響太深吧。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蘇水灩,不止一次地強調過:以自己這種深閨女子的柔弱性子,鮮少會有男人真心愛上。
  
  於是,蘇水瀲也曾不止一次猜測,林司曜之所以娶她的緣由,多半是因為自己救過他吧。她苦澀地搖頭失笑。
  
  「?」林司曜聞言轉頭看向她,半晌才蹙眉低語:「別胡說。」
  
  什麼陸姑娘,什麼喜歡他?這個小女人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了?
  
  讓一個不相干的女人一而再地再而三地黏上自己,他還嫌煩呢。若不是答應了身邊這個小女人在外不得隨意動用武功,他早就一記玄風掌,將之震出百米外了。哪還輪得到對方在自己耳邊亂嚼舌根瞎造謠呀
  
  偏偏她——蘇水瀲,竟然還敢笑著調侃自己。難道那個姓陸還是姓駱的八婆說了那麼多足以致人誤會的話之後,她居然一點都不擔心自己嗎?
  
  想及此,林司曜有些氣悶,挺直脊背端坐,雙目瞪著湖面的紅楓倒影,瞬間冷凝的氛圍讓蘇水瀲有些恍神。
  
  他,這是在生氣嗎?氣自己不該大肆評價陸婉兒的言行嗎?畢竟,對方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家呢。自己這麼一說,無疑是在嘲諷她的膽大妄為。若是傳出去,豈不是有損她的名聲?
  
  「我……」蘇水瀲抿了抿唇,「對不起……我只是……」她斷斷續續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為什麼說對不起?」林司曜不是沒有聽出她語調裡的懊惱與自責,盯著湖面淡淡地開口。
  
  「阿曜,我……若是你認識陸姑娘在先,還會娶我嗎?」她吞了吞口水,一鼓作氣問出庸擾心頭多時的話。其實,她原本更想問的是,他喜歡自己什麼。只是因為自己救了他嗎?
  
  林司曜轉過身,定定地看著她。她問這句話的時候,一直低垂著頭,雙手緊張地擱在腿上,手裡攥著的絲巾,早就被她絞地皺不拉幾、不成樣子。而她,卻依然沒有注意。
  
  她這是在擔心嗎?怕自己移情別戀?
  
  林司曜又氣又笑地輕歎一聲,隨後伸手扶住她的肩,攬到了自己懷裡。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他似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或許我的不擅言辭,讓你誤解了我的心意。水瀲……你在我這裡。」他拉著她的手,撫上他厚實沉穩的胸口,停在心跳最明顯的地方,久久不肯鬆手,「這裡,只有你。」他再度肅然地強調。
  
  「阿曜……」蘇水瀲再也忍不住地撲入他懷裡,「對不起,我該信任你的……不該如此小心眼……」她哽咽著急急表達自己的歉意。
  
  他對自己的疼寵,對家裡的付出,她該是最瞭解的。怎麼可以因為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單方面的隻字片語,就懷疑起林司曜的真心呢?莫怪他剛才會生氣了。
  
  「我很高興……」林司曜頭抵著她的髮頂,含笑說道:「你會這般在意我。」他曾經以為只要留在她身邊,可以不求她任何感情上的回報。只是,隨著時日的遞增,他才發現,自己是何其需要她的在乎與重視。
  
  感情,原來真的是需要雙方共同補給的。
  
  看在那個姓陸或是姓駱的八婆,讓自己心愛的女子這般在意自己,他決定,即便再有下次,他不會出手玄風掌。當然了,真的忍無可忍了,他會考慮讓自己徒兒出手。

  055田嬸的擔憂
  
  初冬來臨時,林司曜又帶著田大寶與狼崽小純,進了一趟大室山,獵來了最後一批尚未冬眠的野物,這次除了小純與大寶競賽式地狩到三隻獾子、一隻野豬、一窩野兔外,林司曜竟然捕到了一隻正於入冬前四處覓食飽肚以供整整一季寒冬好眠的熊瞎子。
  
  這不,扛來之後,林司曜在南院的河岸邊足足忙了兩天,總算把熊皮完整地剝離了熊身,並將一隻一人多高,兩人寬的熊瞎子剖堂淨肚,熊身則被齊整地分割成了四大塊。勞家、田家,一家一塊,且每家各帶一隻後掌,剩下的兩隻前掌,清水浸泡了一個時辰後,用料酒和鹽巴稍稍醃了會兒,就用大蔥、香葉爆炒、燜燉。兩大塊熊前身,一塊擱罈子裡醃漬,待醃透了準備風乾做臘肉。另一塊塗抹了鹽巴、香料後,架在篝火上做燒烤。兩隻狼崽自從出了大室山後,還沒有吃過烤肉呢。這下,算是成全了它們。
  
  而這次獵來的其他野物,逢趕集的時候,被林司曜與田大寶帶去繁洛城。自從數年前,大室山有凶獸吃人的流言傳出後,集市上已經許久不曾有野物出售了。何況還是這麼活蹦亂跳的。故而,三隻獾子、一隻野豬,賣得了八兩的好價錢,林司曜給了田大寶五兩,畢竟,這些出售的野物是大寶和小純合力獵得的。而那窩野兔,二大三小,也都由田大寶帶回了家去餵養。
  
  蘇水瀲覺得家裡的那一大窩兔子就夠她忙得了。搬來繁花鎮後,第一次獵來的兩隻野兔,懷孕的那只雌兔已經生了一窩小兔,足足有六隻,二公四母。野雞也已育了兩窩了。一窩有五隻,另一窩得了七隻。至於那只被村長送來當賀禮的母山羊,前陣子被村長借去與公羊接種,回頭產了四頭小羊,送了一頭給自家。故而,南院養殖的小動物已經很繁盛了。林司曜還專門開了一壟地,種植喂兔子的胡蘿蔔。至於小雞吃的草籽以及羊吃的羊草,則是每天清早,林司曜帶著大寶與狼崽練功,回來時從秀峰腳下採來的。
  
  勞家、田家壓根沒想到,在冬季來臨前居然還有熊肉可以吃,特別是美味難得的熊掌可以補,開心之餘未免擔心起林司曜以及田大寶的安危。派了家裡相對能說會道的婆娘前來,一方面致謝,一方面想通過蘇水瀲勸勸林司曜,別再進那凶險萬分的大室山了。
  
  「閨女,我和你勞嬸說好了,咱們有熊肉的事,絕對不會外傳。只是,你也勸勸你家阿曜,別再進那林子了。據說那裡不僅有熊瞎子,還有吊睛大蟲、凶殘野狼……總之,千萬別再去冒險了啊?你不知道哇,咱們隔壁的青天鎮,幾年前還有不少獵戶的,就是因為進了大室山,一去不復返……」
  
  田嬸極盡所能地想要遊說蘇水瀲,希望她將林子危險、千萬別進的訊息,如數傳達給林司曜。其實是擔心自家的大寶。
  
  雖然近三個月以來,跟著林司曜練武,一副身子骨已經練地無比堅實健康。從前的大寶,每逢入冬就要生病發熱,今年破天荒地不僅沒有生病,還不怕凍地僅著兩件單衣就夠了。
  
  這樣的變化,是田家上下始料未及的。原本他們只是希冀大寶跟著林司曜,不會再竄地找不著影就好。同時,學點拳腳傍身,免受其他同齡人甚至是比他小的孩童欺負就夠了。誰知,三個月下來,田大寶的身手對付他爹還綽綽有餘。如今得知他還跟著林司曜肆意進出大室山,雖然賺得了五兩銀子和一窩五隻野兔。這在六口人的田家,也足夠全家上下維持一整年的用度了。
  
  可是,每每一想到,這些銀子、野物是大寶冒著生命危險從大室山獵來賺得的,田嬸的心就提到了嗓子口。田大富也因此幾日沒有吃好睡好。生怕田家唯一的命根子因此出了啥狀況。
  
  你說他心智受損也就罷了,好歹人還好端端地在自個兒跟前時不時地上竄下跳呢。可如今,倘若……哎呀個呸呸……烏鴉嘴田嬸在心底狠狠唾棄了自己幾口。回過神,繼續遊說起一臉嫻靜安然的蘇水瀲。
  
  「是呀,閨女,雖然這野味好吃。可也經不起它們襲擊啊。我們知道阿曜身手好。可要是有個萬一……」勞嬸也在一旁加入了勸說的行列。
  
  「嗯,兩位嬸嬸放心,阿曜知道分寸的。回頭我野會勸他。」蘇水瀲淺笑著點頭應允。她並非不擔心。只是之前幾次狩獵,她也提醒過林司曜,他都笑著讓她安心。說是並沒有進入大室山深處。平時不過帶著田大寶在林子邊界讓他放開手腳練劍,或是與小純、小雪賽著輕功逮些野物。而他,則是足尖立在高聳入雲的竹枝上,一邊鞏固已經衝入十成大圓滿的玄冥.風雲訣,同時時刻警戒著四周的動靜。若是有凶獸靠近自己一行人百米遠,他就旋即帶著大寶與狼崽離開。如今的他有了她為妻,也有了安定溫馨的小家,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所以,你們儘管安心。阿曜不會讓大寶出任何事的。」蘇水瀲再三保證。林司曜肯定不會拿田大寶的安危開玩笑。一如他自己不會放任自己的安危一樣。被他收在羽翼下的人,絕對可以信任他的保護。
  
  「閨女,我們田家三代單傳,要不是我生了大寶之後傷了身子,今生恐怕難再受孕。也不會緊張大寶到如此地步……」田嬸似是有些哽咽,她並非不信任林司曜,只是,大寶是田家的獨苗,不能出任何差錯。
  
  若是她事先知曉跟著林司曜練武還要進那凶險的大室山,她是死也不會同意拜林司曜為師的。可是,昨個兒自己只是隨口提了一句類似想讓大寶與林司曜脫離師徒關係的話,寶貝兒子就鬧上了絕食,以此來抗議自己。如此看來,他哪裡還只有九歲的心智啊,活脫脫就是個攻於心計的小大人了嘛。
  
  田嬸不止一次地懷疑起兒子的智商,是否已經痊癒了?不過,如今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最要緊地是,必須說服林司曜,別再帶著自家的命根子四處冒險了。
  
  「好。我會轉告他。」蘇水瀲點點頭。既然田嬸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是不會讓對方為難的。雖然,她確信林司曜並不會讓大寶面臨任何危險。他是想盡快讓大寶練成那套厲害的劍術吧。
  
   
  「阿曜……晌午時,田嬸和勞嬸來過。」蘇水瀲給剛進家門的林司曜倒了盆溫水,絞了個濕面巾,遞給他擦臉。
  
  這兩天是播種冬小麥的日子。所以除了清早照例帶著田大寶和狼崽去秀峰一帶練功外,其餘時間,林司曜都在田里勞作。大寶則被他放了五天長假。小純小雪則依然留在家裡陪蘇水瀲。與其說陪,倒不如說是保護。林司曜素來不放心她的安危。
  
  林司曜聞言挑挑眉,接過面巾擦淨有些汗漬的臉。
  
  「田嬸說……大室山太凶險……」蘇水瀲斟酌著說出口的語句,生怕林司曜聽了不舒服。他對大寶的上心,她都一一看在眼裡。雖然明面上從不說破,雖然也有板起臉來訓戒大寶的時候,但是她就是知道,林司曜對唯一的徒兒有多上心。
  
  「她希望我別帶他進山。」林司曜剛聽了半句,就定定地接了下半句。
  
  「你……你沒有生氣吧?」蘇水瀲抬頭在他臉上巡視。
  
  「我為何要生氣?」林司曜哭笑不得。
  
  「呃……畢竟你也是出於好意。」蘇水瀲吶吶地解釋。
  
  「沒事。如今他只需鞏固即可。進不進山無所謂。」林司曜喝完蘇水瀲送上的一大杯野山莓茶水,嘴角勾了勾,輕笑著說道。
  
  「中午想吃什麼?」林司曜起身來到放置食材的櫥櫃,搜尋著可以用作午餐的原料。
  
  「哦,我煮了什錦飯。」蘇水瀲笑盈盈地小跑至灶台前,掀開鍋蓋,一大鍋香噴噴的什錦米飯呈現在林司曜眼前。
  
  「不是說我回來再做嗎?」林司曜輕蹙著眉,拉過她的手細細檢查了一遍,見沒有任何傷痕才鬆手。
  
  「你這麼辛苦,我在家做頓飯又怎麼了?」蘇水瀲邊說邊拿著鍋鏟,給林司曜盛了滿滿一大湯碗。繼而給自己盛了一小碗。
  
  「你應該多吃點。」林司曜接過鍋鏟,給她添了小半勺,將小碗壓地滿滿地才罷手。
  
  雖然看起來如此纖小嬌弱的她,擁抱在懷的感覺絲毫不咯手,相反,該豐腴的地方,她絕不削瘦。只是,說歸這麼說,他依然擔心她的體質,寒冬來臨時,刺骨的西北風隨便一刮就能將她吹倒。
  
  蘇水瀲若是知曉林司曜心裡的所想,肯定會出言反駁。事實上,自從大室山到現在,她的身子不曾有過任何不爽、不適的時候,當然,除了每個月如期而至的月信例外。

  056兩情繾綣
  
  話又說回來,蘇水瀲將她如今這般健康的好體質,歸功於在大室山狼洞發現的神奇聖藥——玉心仙髓。雖然只是淺嘗了兩小滴,那也足夠調理她那原本嬌小姐般羸弱的體質了。
  
  於是,她將那只裝有小半葫蘆的玉心仙髓水的紫籐葫蘆,小心翼翼地收入了大衣箱底。難保會有哪天需要用到它的時候呢。
  
  將飯端上桌,又從食品櫃裡拿出了一小壇酸黃瓜和醬蘿蔔,分別盛到小巧精緻的仿青花小碟裡。這些醬菜是蘇水瀲問勞嬸學來的。
  
  入秋前,南院菜圃裡的番茄、黃瓜、脆瓜大豐收。新鮮的蔬菜短時間內吃不完,長時間的話又擱不了,那可怎麼辦?勞嬸帶著喜翠前來嘮嗑時,無意間提到可以做成醬菜。
  
  對呀蘇水瀲一聽,雙眸晶亮,當下拍手稱是,並當場拉著勞嬸請教起醬菜的做法。
  
  勞嬸不愧是繁花鎮上數一數二的當家婆娘。光是醬菜的做法,就舉了好幾種。什麼米醋浸啦、醬油浸啦、鹽巴漬啦、豆醬熬啦……總之,足夠蘇水瀲將收穫的一大堆番茄、黃瓜、脆瓜做成各種口味的醬菜了。
  
  深秋時,南院的菜圃又收穫了一大批粗粗壯壯的白蘿蔔,也被蘇水瀲挑了一部分做成了又香又脆的桂花醬蘿蔔。
  
  當然啦,這些活計,蘇水瀲主要是動動嘴皮子,偶爾搭把下手,遞個工具、容器什麼的。大部分力氣活,以及容易傷手的活計,譬如洗、切、剁、雕、浸泡、醃漬、醬漬、裝壇……都是林司曜一手包圓的。
  
  他不許她輕易下冷水、不許她持刀、不許她用重力……總之,是千萬個不允許。
  
  當然,做桂花醬蘿蔔時,那一大碗香氣撲鼻的銀桂,可是她親手採來、晾乾的呢。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林司曜扒了幾大口什錦米飯,打破了兩人靜謐的吃飯時光。
  
  「嗯,不好吃嗎?」蘇水瀲停下嘴裡咀嚼的動作,抬起頭,有些羞澀地解釋道:「我……曾經吃過,知道由哪些食材組成。只不過不知道具體配比比例,也不知道火候夠不夠……」
  
  「傻瓜,很好吃。」林司曜咧咧嘴,笑著說道:「我只是沒有吃過這種米飯。覺得好奇罷了。」他不知道米飯還能做成這樣吃。豌豆粒、嫩苞米粒、胡蘿蔔丁、黃瓜丁、臘肉丁、豆乾丁、再加上白米飯,五彩晶瑩,好看又美味。
  
  這是揚州傳統的特色主食之一。蘇州那一代也很風靡。蘇家的早餐桌上偶爾也會上這道口感獨特、營養豐富的點心式主食。頗受蘇水瀲的喜愛。不過,蘇家大廚房做的更加精緻、配料種類更多、摻了糯米的口感也相對更好。
  
  不過,蘇水瀲對於自己第一次嘗試就能獲得林司曜由衷的讚賞而開心不已。
  
  這樣一來,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在廚活一事上的自由度也會更多?
  
  「想也別想。」林司曜不消猜就看穿了她心底盤算的小九九。三下兩下扒完一大湯碗飯,抬頭看到她似是委屈地扒著足能數得清顆粒的米飯咀嚼著,暗暗歎了口氣,放柔聲調:「若是你喜歡,可以做些今日這種米飯。不過,要下油鍋炒的菜一律不准碰。」
  
  「好。」蘇水瀲聞言立即點頭應允。說實話,對於要下油鍋的炒菜,她其實也不怎麼會做就是了。
  
  不過,她會燉湯呀。以前在大室山好歹生存了數個月,其間總算是學會了燉湯的基本步驟。
  
  前陣子又問勞嬸學了幾道適合冬季養生的湯品。譬如蘿蔔燉豬排、土豆燉牛腩、黑魚燉豆腐……這些菜,在繁花鎮以及相鄰的洛水鎮和青田鎮,都已夠得上是上等湯品了。因為葷素搭配,且豬排、牛腩都屬於價格昂貴的葷菜。倒是黑魚,偶爾還能在河裡捕撈到幾條。但是,對於普通農家而言,花上小半日就只為燉鍋湯,廢柴廢時太不划算。
  
  「這幾天累了吧?」蘇水瀲給剛沖完澡的林司曜遞上自己縫製的柔暖寬厚的夾層睡袍,看他隨手披上後,給他繫上了腰側的帶子。
  
  無論什麼季節,林司曜都會在睡前衝個冷水澡。夏秋季還能接受,可是如今已是初冬時節,夜色下足以可見銀白的霜凍。
  
  蘇水瀲不是沒有擔心。不過,看他依然如以往那般鎮定自若,絲毫沒有被凍得瑟瑟發抖,心下也就安定了。只是,每次在他沖完澡的第一時間,就會遞上睡袍,並督促他趕緊裹上。
  
  「還好。」林司曜一個攔腰將她抱起,輕輕放上拔步大床的內側,自己也翻身躺了上去。將她摟在胸前,在她唇角偷了個香。
  
  輕笑著看她瞬間紅徹耳根脖頸的過程。這是他每日必看卻百看不厭的一幕。
  
  「這些天,你一個人在家辛苦了。」林司曜撫著她烏黑柔順的長髮,享受著每日睡前的脈脈溫情。只要擁她在懷,他就能忘卻一切苦累。
  
  「我能辛苦到哪裡你都不肯讓我跟去幫你。」蘇水瀲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他那溫暖厚實的胸膛,似是有些抱怨地嘟嘴道。
  
  「呵呵……」林司曜咧嘴而笑。
  
  自從被蘇水瀲發現了那兩顆被她稱之為可愛迷人的酒窩後,他就越來越不介意在她面前綻放笑顏了。何況,在他幾經觀察後得出的一個結論證實:他的笑顏能帶動她的喜悅,甚至讓她著迷失神。從而得以被他屢次」偷襲」屢次成功。
  
比如現下————
  
  林司曜傾身吻住她嬌艷的唇瓣,雙手撫上她柔嫩堅挺的**。在她回過神後的剎那,吟出的嬌哦聲中,他覆上了她那堪比柔媚無骨的身子。
  
  「阿曜……」蘇水瀲迷濛著濕潤水亮的雙眸,羞澀地抬眼與林司曜對望。
  
  「嗯?」他離開她的香唇,挑眉凝望,詢問的低啞語氣裡透著魅惑人心的性感。雙手依然揉捏著她飽滿的渾圓,時不時低頭輕咬,肆意戲弄著她胸前那兩顆櫻紅漲實的茱萸。
  
蘇水瀲緊咬著雙唇,生怕自己在這種陌生又熟悉的歡愉感官中忍不住輕吟出聲。
  
「別咬。」林司曜抬起頭,伸手撫過被她咬得幾乎賽血的唇瓣,同時淺啄了幾口。
  
  「別傷害自己。」他似是不悅地蹙眉。
  
  「可是……」蘇水瀲羞煞地垂下眼瞼,不敢看向他已偷空脫去裡衣,渾身坦露的精壯身體。
  
  「咱們已是夫妻。夫妻之間行敦實之禮,乃天經地義。」他吻著她細膩肉嫩的肌膚,含糊地說道。
  
  蘇水瀲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雖然她並不認為她那對遠在民國蘇州的父親、娘親,也會如是這般。否則,怎會在每日的早餐席上,從不見娘親帶著一如自己這般羞意的柔情呢?以前她懵懂不知,如今回想起來,才明白娘親過得有多辛苦。蘇家當家主母這個名分與身位,綁縛住了娘親冷情的一生。
  
  「女人,不許走神。」他狠狠咬嚙了她的茱萸一口,眼底透出的怒意兼胸前的刺疼,讓她立即回了神。
  
  「專心點,不許你想其他。」無論是什麼人,什麼事,但凡在這個時候讓她走神惦記的,他統統都不允許。
  
  「好。」她含笑以對。她只是突然地想起了娘親。自從成婚後,她就鮮少記起從前。那些遠在民國蘇州的人和事,於她而言,早已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虛無縹緲,觸手不得。
  
  於是,她選擇放下。除了祈禱娘親與大哥,當然,蘇家諸位長輩也在內,祝願他們一生順遂、健康平安。其他的,統統都被她丟在了腦後。如今的蘇水瀲,就是繁花鎮上一名普通又普通的農婦,偶爾充當一把繡娘,僅此而已。
  
  「水瀲……」林司曜低低喚著她的名,兩隻大手輕柔地輪流撫過她身上每個部位,手到之處,如同著了火一般炙熱滾燙。
  
 她輕輕顫抖著,盡量壓抑著自己被他帶動到幾欲如靈魂脫殼般地瘋狂的激情。
  
  只是,在林司曜日漸肆意的**、戲弄下,蘇水瀲漸漸不能自己,也越來越沉醉其中。於是她感到慌亂無措。以她素來矜持內斂的性子,如何接受得了自己在閨房之禮中放蕩地絲毫不像平時的自己。
  
  「我想聽你叫出來。」他雙手不停,嘴上忙乎,逼著她呻吟不斷、逼著她喘氣不息。看她在他身下恣意綻放,他的心裡,才漸漸填滿一種稱作滿足的感覺。
  
  「嗯……啊……」她在他不帶警示、突然侵入的瞬間,激情高呼。隨即羞惱地摀住雙唇,無論他再怎麼點燃挑弄,她也死死堅持、不肯再度開口。
  
  好吧,有的是法子讓你繼續嬌媚地吟哦。林司曜邪肆一笑。加速下面的動作,深深將自己埋入她那嬌翹的p瓣間…………
  
  夜正濃。情正濃。
  
  究竟是他一記猛過一記的撞擊,令她難忍壓抑,最終輕吟聲聲,猶如媚曲?還是她極力地克制了自己,讓他在她體內失了心迷了魂,卻仍沒有成功開啟她已經合上的尊口……
  
  總之,這一夜的蘇水瀲與林司曜,以前所未有的熱忱與激情,魅惑了彼此,感動了彼此,最終,雙雙捲入了絢麗多姿的天堂……
-
057貴妃醉酒
  
  「水瀲姐,你真的不再考慮下嗎?。」喜翠第三次確認。
  
  「嗯,完成這塊墊子,我還要幫阿曜縫兩件厚些的中衣……」蘇水瀲淺笑婉拒喜翠的好意。
  
  天氣轉寒,林司曜依然只著兩件單衣,即便是夾棉外褂與冬袍早就做好了,他在家裡也不習慣穿,總說不冷。可是,再看看她身上,早就裹上了夾棉厚襖。清早的河水也早就有冰濤的跡象。再冷下去,就是大雪紛飛、冰凍三尺的三九嚴節了。故而,她打算等手上的活計一忙完,就給他再縫製兩件稍厚些的夾層中衣。
  
  低頭繼續飛針走線。沒錯,這塊黑熊皮經林司曜用燒刀子噴灑處理後,已經沒有了腥濃的腹味。
  
  這幾天趁著天好,趕緊又將它曬了又曬,揉了又揉,晾了又晾,直至柔軟無味,再用細蓖子輕輕梳理,直至雜碎毛屑清理殆盡,整片皮毛顯得光滑又珵亮。
  
  隨後,她才將這塊平鋪一如熊型的黑熊皮毛裁剪成了數塊,依著拔步床的尺寸,欲將它縫製成一塊長方形的毛皮褥子。雖然拼接起來依日不足大床的尺寸,不過,能在寒冬時節的夜裡,有厚厚軟軟的黑熊皮墊在身下,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呢。
  
  呵伹……蘇水瀲想到這裡,有些抑制不住地彎了彎好看的唇角。
  
  「水瀲姐……」喜翠一看蘇水瀲此時的神情,知道她又在神遊天際了。
  
  無奈地喚了一聲。「那可是整整六兩呢……」她弱弱地又加了一句。試圖勸她接下這份繡活。
  
  「悅雲繡樓。」。的老闆娘,在喜翠前去交繡品時,專程邀了她上樓一敘。得知上回的《鳳求凰》,主要出自蘇水瀲之手,興味盎然地提出,這次的新繡品《貴妃醉酒》,希望也能由蘇水瀲親自執手。六兩還只是基本工錢,若是完成的繡活品質上乘,必定會如《鳳求凰》那般,給出一筆不小的賞銀。
  
  老闆娘還透露那副《貴妃醉酒》是繁洛城的城主大人將於歲末進奉時呈獻給錦都城官員的年禮之一。不得出絲毫差錯。
  
  所以說,喜翠盤算了一遍,若是這次依然能保持《鳳求凰》的品質,至少能得八兩銀子。
  
八兩唉!想她老子娘辛辛苦苦精算了大半輩子,攢下的銀兩也不過才二十來兩。
  
  如今,蘇水瀲若是點頭應下這份繡活,不出兩個月,就能賺足普通農家需要耗上十來年兢兢業業的勞作、精精巴巴的摳算攢積下來的銀兩。
  
  若是她喜翠有這個能力,八兩銀子足夠她買上一大批她嚮往已久的奢侈擺件充實嫁妝了。
  
  當然,她純粹是做做白日夢。上回那副《鳳求凰》讓她為此賺到了一筆數目大到她此前都不敢奢想的銀兩數,已經該偷笑了。且還是在蘇水瀲的盡力幫助下,否則,以自己的繡工,就算按時交貨也不見得能拿到如數銀兩。
  
  故而,喜翠對蘇水瀲的繡工是非常有信心的。
  
  問題是,關鍵人物還沒同意接這個繡活呢。喜翠著實有些想不通。這麼好的機會,為何蘇水激要謝絕呢?八兩唉,足夠她與林司耀兩人寬寬鬆松地用上三年了吧?
  
  「喜翠,代答應了阿曜不再接限時繡活的……」蘇水瀲靦腆地笑著解釋。
  
  既然是要於年前進獻用的想必又是有時限的。如今已是十一月初五,距離過大年已經不足兩個月了。繡活完成後繡樓還需要進行漿洗、清漂、晾乾、軟化、裝被等一系列工序。那麼,留給繡娘的時間最多只有一個月。
  
  可是,要完成這副據喜翠描述約有五米寬、兩米高、估計是用來作八門大型折疊屏風的《貴妃醉酒》,以她從前的刺繡速度,除卻三餐,白日裡只一門心思地對付它,也需要耗上個把月吧。
  
  所以,一旦她應允,就意味著她將要足足一個月時間不管不顧林司耀的心情來全心對付它。
  
  雖說這六兩銀子的工錢是不少可是,既然答應過阿耀,必不會再接如此壓迫神經的限時繡活,她並不想違背這個承諾。更何況,她還要替他做兩套中衣,給兩人各做一雙新棉靴和一雙室內棉鞋,光是這些活計就要耗去她十來天的功夫了。哪裡還有充足的時間接這麼緊湊的繡活呢。
  
  「可是……八兩唉……」喜翠見蘇水瀲依日堅持不肯接,無奈地垮下雙肩。其實這壓根就與她無關。即使人家蘇水瀲接了繡活,繡樓也沒說會給她賞銀。她就是捨不得希八綻白花花的銀子。就算入的並非是她的口袋。她也不捨。
  
  「噗嗤!」蘇水瀲見狀,忍不住輕笑出聲「呃……抱歉,喜翠。我只是覺得你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見喜翠狀似哀怨地目光定定地轉向她忙歉意地笑道。
  
  「可愛?那是哀悼好吧……」喜翠嘀咕了一句。哀悼那八兩大銀即將進入他人口袋而非自己心目中堪稱一品繡娘的蘇水瀲的荷包。
  
  「喜翠,其實你的繡活也不錯,如果能摒棄掉拘謹的繡法,你完全可以接下來。…」蘇水瀲並非只是安慰。近幾個的努力下來,喜翠的繡工在繁洛城已經算得上出類拔萃了。至少,在蘇水瀲眼裡,除了她那依然過於拘謹保守的繡法之外,其他方面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了。
  
  話又說回來,這大惠國的繡法與蘇繡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大部分繡法極其相似,僅有個別幾種是蘇繡中獨有的繡法,譬如亂針繡、盤金繡等。當然,大惠國也有自己獨特的繡法,譬如暈紗繡、旋流繡等,這些似是蜀繡卻又與蜀繡有所區別的繡法,蘇水瀲花了一個來月就從喜翠這裡學得了十成像。也因此,喜翠對她更為崇拜了。
  
  「水激姐,你這是在安慰我嗎?」喜翠有些臉紅,嘟著嘴似是有些抱怨:「那老闆娘壓根就沒問我想不想接,只讓我來勸你來著……」這不明擺著自己的繡工還遠遠不敵人家蘇水瀲嘛!
  
  「稱該自信些的,喜翠……」蘇水瀲見狀,失笑不已。
  
 來年就要論及婚嫁的勞喜翠,做起這些可愛的小動作,怎麼看怎麼像個小孩子。
  
  隨即想到,許是與自己的心裡年齡有關吧。
  
  十五六與二十歲,足足差上一截呢。
  
  「這與自不自信無關嘛!。」喜翠也學著蘇水瀲隨意地坐在大棗樹下的長椅上,背靠著椅背,瞇著眼曬起冬日淡而不灼的暖陽。
  
  今個兒沒有風,陽光燦爛。透過大棗樹上僅存幾片尚未調落的葉子,斑駁的陽光曬在身上,煞是溫暖舒適。
  
  蘇水瀲收了針腳,伸了個懶腰,總算是完成了這塊熊皮墊子。站起身,朵朵腳,將熊皮墊子抖了抖,佛去上面沾上的線頭。
  
  「真漂亮!。」喜翠由衷地讚道。也對那位現下正在廚房忙著做兩人午飯的林同耀仰慕不已。
  
  「水瀲姐,阿曜哥對你真好……」她伸手撫著手感柔軟融暖的黑熊皮墊,有些艷羨,也有些感慨:「我若是也能嫁得這般的夫婿,必不讓他這麼受累……」她捏捏拳,似是為林司耀抱起不平。
  
  「喜翠。」蘇水瀲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喜翠,夫妻之間,其實並沒有你想像的這般簡單……」蘇水瀲有感而發地提醒她:「不是一味的付出就能獲得相應的回報。前提是,那個人你未來的丈夫,必定是愛你護你的。然而,若是真的愛你護你了,他就絕不會放任你一天忙到晚而不與你分擔絲毫家務瑣事。倘若真是這樣,那麼,他也不值得你投入全心地去愛去護。明白嗎?。」蘇水瀲的神情有些嚴肅。
  
  她是想到了她那遠在民國蘇州的娘親。身為蘇家長媳,貴為當家主母,付出的辛勞與心思何其多。為了能搏丈夫(也即她的父親)一笑,為了能擁有與二娘一般的疼寵愛護,娘親的付出不可謂不夠多。可結果呢?蘇水激從來沒有見過娘親發自內心的柔笑。即便是她在內宅安穩、子女出息的和順光景,也不曾開懷而笑。歸根結底,父親的心不在她身上。也就看不到她努力的付出,看不到她承受的苦楚。
  
  「水瀲姐……」喜翠不曾見過蘇水瀲如此肅然冷凝的語調與表情,頓時有些發愣。
  
  「沒事。我就是想告訴你,夫妻之道,貴在知心。你嫁了人,用心休會,自會知曉……」蘇水瀲回過神,微笑著揉了揉喜翠梳著尚是少女髻的頭頂。
  
  「水瀲姐,我不是小孩子……」喜翠紅暈飛上兩頰,對於蘇水瀲言辭舉措間渾然將她當成不懂事的孩子,有些氣悶。
  
  聽她老子娘說,她蘇水瀲也不過才十五歲。比自己還小上一歲呢。難道嫁了人之後,就是大人了?未出嫁的就是小孩子嘛!真是的!
  
  莫怪乎在尚不知情的時候,被自己老娘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誤導下,口口聲聲地讓自己喊對方為「水瀲姐」」哦,後來知曉了蘇水瀲的年紀,真當彆扭死了啦。不過,橫豎都喊了幾個月了,也不在乎繼續喊下去。至少,跟著她提高了繡工、活泛了繡法,沒被老娘追著逼自己喊人家為「師傅。」就不錯了。所以,「姐。」就「姐。」吧!喜翠非常阿莎力地自我安慰。
  
  「哦,抱歉。我忘了……」蘇水瀲笑盈盈地吐了吐舌頭。不是忘了喜翠的年紀,而是忘了她自己,如今也只是個十五歲芳齡的女子罷了。

  058不成文的規定
  
  「水瀲姐,那我先回家了哦。」喜翠瞟到廚房門口一閃而過的林司曜的身影,心知他們必定快要開飯了。也就起身,拍了拍衣衫上沾著的幾枚枯葉。向蘇水瀲告辭。
  
  「不留下吃頓便飯嗎?」蘇水瀲笑著留她,「今天中午阿曜做了鹵蹄子哦。」想到那只被悶燉在鍋裡的豬蹄子,蘇水瀲就忍不住揚起唇角輕笑。
  
  這是今早上田嬸特意送來的。她娘家前陣子宰了一隻母豬,分了她一隻後腿。
  
  林司曜是大寶的師傅,田大富夫婦早就思付著要送份豐厚的酬禮給林司曜了。故而,一大早,田嬸就提著整隻豬後腿來蘇水瀲家送年禮了。
  
  蘇水瀲兩人見狀,執意不肯收。
  
  蘇水瀲是覺得,這只價值不少銀兩的後腿,擱在田家,可以省卻他們個把月的菜金呢。
  
  而林司曜則沒想那麼多,純脆是因為蘇水瀲不願,那他就不收。
  
  互於人情世故,抱歉,他以前的職業沒有機會讓他習慣。
  
  最終,田嬸也不再來回推辭客氣,主動提著後腿,來到廚房,拿過菜刀,「卡嚓「卡嚓「幾聲,就將整隻豬後腿利落地砍成了兩段。
  
  「閨女,我也不同你們客氣了。這樣,你們自個兒挑一段。一段是無論如何要收下的。否則,就算我提著它原樣回去,你田叔還不得把我給滅了。」田嬸持著菜刀,揮了揮手,示意蘇水瀲與林司曜兩人趕緊挑一段。
  
  為避免他們客氣而刻意選小的一段,田嬸特地將這只後腿均勻地分成了兩半,帶蹄子的一段修長而壯碩。上段肉多少骨的,則粗粗短短。從份量上而言,田嬸的眼力非常之精確。
  
  拗不過田嬸的堅持,於是乎,蘇水瀲做主,選了那段帶蹄子的後腿肉。許久沒吃鹵豬蹄」她還確實有些饞了呢。
  
  林司曜好笑地看她難得垂涎的模樣。
  
  問田嬸要了鹵豬蹄的做法,將豬蹄洗、切塊、掉燙後,在下了豬油的熱鍋裡爆扁了錄好的蒜粒,並依次加入生薑、苗香、白奈、掛皮、陳皮、花撤、少許干紅椒、香葉、霍香、丁香、砂糖、醬油、鹽巴、料酒等十來種香料和調味料,放入適量的水,再放入掉過水的豬蹄,先用大火煮開,然後文火悶燉。整整一個上午,林司耀擇洗完蔬菜後,就安心守在廚房看火候了。
  
  「不了」我覺得與阿曜哥一起吃飯太有壓力了。哈哈哈…「……喜翠調皮地做了個鬼臉。與蘇水瀲一道往主屋走去。
  
  蘇水瀲聞言,只覺好笑。也就不再強留她。穿過堂屋,擱下手裡揍著的黑熊皮墊,送喜翠出了院子。
  
  「水瀲姐,你真的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喜翠邁出院門的剎那,再度不死心地回頭朝蘇水瀲確認。她真的不希望那八兩銀子不經考慮就被抹殺了呀。
  
  蘇水瀲搖搖頭,「不了,時間上太趕了。繡活,我想等出了年再接。」年前還要準備好此物什呢。不僅衣物鞋襪,還有年底前祭祀用的拉拉雜雜的物品。
  
  喜翠不捨地點點頭,「好吧,那我明日去城裡就替你回絕了?」
  
  「好。」蘇水瀲含著笑點點頭,揮手目送喜翠離開。
  
  「阿曜,來,試試看合不合身?」蘇水瀲抖了抖剛縫好的加厚中衣,出了堂屋南門,向已收起又曬子一天的魚乾、蝦干正朝主屋走來的林司曜喚道。
  
  林司耀笑著點點頭。加快腳下的步伐。將手上拎著的兩隻盛滿野味乾貨的籐籮收在了廚房儲物櫃頂層,以免狼崽偷食。隨後洗淨雙手來到堂屋。
  
  「這麼快?」林司耀含笑問道。似是昨日剛起的頭,今天就做好了?
  
  「天冷,你又不肯加棉褸外衣。」蘇水瀲嘴上抱怨著,手上則主動幫林司耀脫去了單層外衫,穿上這件新做的夾層中衣,繫上衣帶。
  
  「很合身。」林司曜低頭在她唇角偷了個吻,「謝謝!「他含笑低語。
  
  「誰說夫妻之間無需致謝的?」蘇水瀲眼波輕轉,似是嗔怒地橫了他一眼。然而臉上飛起的紅霞,出賣了她其實只是害羞來著。
  
  「我只是謝謝你嫁了我為妻。」林司曜低沉的嗓音柔柔地傳至她耳裡,不由得燙紅了她的耳脖子。
  
  「行了,將外衫套上吧。」蘇水瀲替他著上外衫。心底則甜滋滋地冒著泡。他,什麼時候學會甜言蜜語了呢。
  
  「晚上想吃什麼?蔥油蝙魚怎麼樣?」林司曜挽起袖擺,準備去廚房張羅晚餐。
  
  這段時日以來,他的廚芒長進了不少。由原先那幾道無師自通的燒烤、爆炒類菜餚」增多到數十種做法不一、口味各異的燉、蒸、煎、炒、炸等多色菜式。不得不說:廚夫也是一門需要花大量精力、體力下去方能大成的職業。
  
  不過,若是做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吃,他甘之如怡。
  
  「好。」蘇水瀲完全沒有意見。她素來喜歡吃魚。只是以前因魚骨難挑,不怎麼願意吃。如今,林司曜總有法子,將魚骨剔地乾乾淨淨的,彷彿他做出來的魚,是沒有骨頭似的。
  
  更何況,養在大水缸裡的魚都快要滿出來了。
  
  幾天前,田大寶又心血來潮地抱著渣網跑來捕魚,說是要學師傅將魚兒脆清了曬成干,以備在寒冬臘月裡也能嘗到魚鮮。
  
  於是,林司曜帶著他專程去了河道西首的上游,捕撈了三天,網到了十來大木桶的魚獲。
  
  當然,其中除了各種品種、大小不一的魚兒外,還網到了好幾斤河蝦、二十來只幾乎肥得流油的河蟹,甚至還有一隻三斤多重的老鱉、五六條斤把左右的大黃鱗………,總之,收穫不可謂不豐。
  
  末了,田大寶只拿走了三大桶雜魚,打算拎回家讓他老子娘曬成魚乾。
  
  其餘的,則統統留給了林司曜。還嚷嚷著說是孝敬師傅師娘的。惹得蘇水瀲一陣好笑。
  
  家裡雖然有只養魚的大水缸,但是也經不起這麼多魚兒一同放養下去呀。
  
  於是,林司曜又剔出了一半相對又小又瘦的雜魚,洗淨後直接晾曬成淡魚乾。因為鹹魚乾之前已經曬了不少了。應該說,之前兩次捕撈來的幾大桶雜魚基本都曬成了鹹魚乾。
  
  至於那些河蝦除了用大蔥爆炒了幾大盤子,分送給勞家、田家後,自家也嘗了兩頓美味的鮮蝦大餐。其餘還有兩三斤,都用鹽水煮熟浸泡入味了,曬成熟蝦干。以便日後在燉湯時,可以丟下凡只調調鮮味。
  
  肥溜溜的二十來只大河蟹,自己留了八隻養在木桶裡,準備隔幾天嘗兩隻。其餘的都讓大寶帶回了家,他們家連老同少的,一共有六口人每人也能分到兩隻嘗嘗鮮。
  
  至於那幾條大黃鱗和唯一的老鱉,則被林司耀單獨養在了木盆裡,打算留待大年三十祭祀用。
  
 好歹也是搬入繁花鎮後的第一個大年,總得備些上好的吃食祭拜祖宗菩薩吧。
  
  雖然,林司曜壓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些祖宗大人。他也只是聽勞嬸嘮叨起這些才搞明白所謂的祭祀。
  
  勞嬸之所以找他叨絮關於祭祀一事,一來是林司曜攬著廚房活計,找蘇水瀲說這些還不如找林司曜來得明白。二則無非是想提醒他早做準備。因為,越到年底,祭祀需要的各種物什,要價也越昂貴。
  
  林司耀想著蘇水瀲應該是從高門大戶出來的大家千金對祭祀一事應該比較看重。於是,在這件事上留了心。凡是遇到祭祀需要的物什包括吃的用的擺設的,統統都提前備下。
  
  而蘇水瀲則因為看到林司曜在主動準備這些事,還道是他懂,且需要祭祀。也由著他安排。並且,也主動留意起這方面的有用信息。
  
  於是,兩人都異常上心且積極地準備起祭祀需要的各種物什,無非是想為彼此做些什麼。
  
  至於緣由,則完全被他們拋在了腦後,壓根沒想過該與對方溝通一番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件事上誤解彼此。雖然,這,應該歸於善意的誤解吧。
  
  總之,隨後而至的一系列祭祀活動:臘八、送灶、祭年、迎灶………都有序地展開且完美地落幕。
  
  老實說,蘇水瀲有些搞不懂,既然在上游一帶能捕撈到那麼多的美味河鮮,為何不見繁花鎮的其他村民來上游捕撈呢?不僅可以為家裡添份菜網的多了還可以運到城裡賣給各大酒樓魚肆賺墊家用。那不是很好嗎?
  
  「咦?師娘,你不知道嗎?咱們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戶只能在自家的宅基地周邊捕撈啊。」田大寶聽了蘇水瀲某一天終於忍不住而問出的疑惑,笑嘻嘻地嚷道:「要不然我為何要拖著師傅一起去捕魚呢。哈哈………師娘也有這麼笨的時候呢…「……
  
  原來如此啊!蘇水瀲洗然大悟,決定對心智受損人士脫口而出的鄙視之辭直接無視。回頭看看身側一臉鎮定自若的林司曜忍不住發問:「阿曜,你早就知道了是嗎?」
  
  「嗯,宅子裝修時就聽說了。」林司曜好笑地摸摸鼻子。他自是聽出了蘇水瀲活裡的火藥味。也聽出了她把在徒兒面並丟臉的原因自發地歸結到了自己沒有事先告知她這個事。
  
  林司曜確實是在馮老六等一干木匠在替自己兩人打造傢俱,閒聊到住在偏遠村西的利弊點時,才知曉這個規定的。不過,因為事先並不知道這個事會引發她難得的怒火,所以他也壓根沒有想過要拿這件事當兩人之間的談資。
  
  「可是,你們這一次不是跑去秀峰腳下捕撈的嘛?那裡總是公共區域吧?」蘇水瀲依日想不通。
  
  「那是因為「田大寶拉長著嗓門,在蘇水瀲滿眼的期待中刻意頓了半晌,才繼續解釋道:「別人沒有我與師傅這般厲害的輕功呀!哈哈哈哈……「……
  
  耶?蘇水瀲迷茫地轉向正含笑看她的林司曜,難道………
  
  「到秀峰腳下的上游,需要越過一道八米寬的溝塹。」林司曜攬著她的肩,柔聲解釋:「大寶如今的輕功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所以我才帶他去。」
  
  「噢」蘇水瀲橫了他一眼,湊到他耳邊,幾乎是咬牙切齒:「看我這般出醜你很開心嗎?」別以為她沒瞧見他希張從頭笑到尾的嘴臉哦。比他平素冷著臉時還可惡呢!
  
  「呵呵……」林司曜忍不住輕笑,不自禁捏了捏她的鼻尖,順勢在她額頭印上一吻。這般俏皮模樣的她,竟然引得他當即情動,全然顧不得徒兒還在場做著鬼臉看著呢。
  
  「別惱,大寶說話素來不知輕重。而我,從來沒有想要看你出醜的意思。」林司曜見她羞惱地背過身,似是不想再搭理自己,也慌了手腳。一邊狠狠瞪了田大寶一眼,一邊出言安撫她。
  
  「總之,今晚上的糖桂花米酒釀沒你們的份!」
  
  撂下狠話,蘇水瀲佯裝氣呼呼地轉身邁進了廚房,還「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隔著廚房門,她才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這個男人,竟然看不出自己是真氣還是假氣呢。居然還當著大寶的面親自己。噢,老天!
  
  而被留在院子裡看風景的師徒倆,面面相覷後,一人迅速撤開兩腿奔至廚房門外,敲著門低聲下氣地爭取今晚上早就說好的福利:「師娘,我錯了。你可別與我斤斤計較了嘛。我娘說我腦袋磕壞了,有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哎喲…………師娘………別生氣了師娘………仙子姐姐…「……田大寶賣力地蹲在廚房門外,口水四濺地演說著,試圖挽回剛才不經大腦順溜出口的不敬之辭。
  
  而林司曜則早在蘇水瀲進廚房後傳來的那一聲「噗嗤就聽出了她其實並沒有生氣。至少沒有如表現出來的這般生氣。也就不急著做如徒兒這般丟臉的行徑了。即便是晚上喝不到她學釀桂花酒時剩下的桂花與紅砂糖炒熟了做的酒釀圓子甜湯,他也有的是法子讓她不再氣自己。當然咯,那得是晚上,徒兒不在場的時候。
 
059悅雲繡樓江映雲
  
  「真的不理我了?」
  
  是夜,他摟著她靠坐在床頭。低笑著輕問:「可是,你之前明明答應過的,等掛花釀出來,要再試試交杯酒的滋味。若是不理我,交杯酒怎麼喝?…」他言辭露骨地刺激著她極易羞澀的敏感神經。一副不挑逗到她滿身潮紅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那不也還要三年五載嘛……」蘇水瀲吶吶地想找個借口。誰讓她在中秋醉酒的那晚上,撂下了要釀壇上好掛花釀出來再試試交杯酒的豪言壯語的。只是,她很懷疑自己在醉酒後會如此胡言亂語。可他堅持自己如是說過。
  
  好吧,於是她在上個月初,掛花繽紛的時候,試釀了一壇掛花酒,如今正埋在院子裡那棵枝葉繁茂如巨傘的野櫻桃樹下。
  
  至於晚餐前,說要懲罰他們師徒倆而取消的糖掛花米酒釀,依然還是如約端上了桌。配著肥碩流香的大河蟹,三人美美地飽餐了一頓。至於那兩隻啃起蟹來純粹是浪費的狼崽,則只能哀怨地抱著醬肉吞饅頭。
  
  「那你準備這三年五載之內都不打算理我了?水瀲………你自己說的,夫妻要知心,三年五載互不搭理還怎麼知心?。」林司曜不依不撓。半年多的相處,他早就摸清了她的性子。
  
  突然,蘇水瀲轉回了頭,臉頰緋紅。一湯碗的米酒釀對她而言,也夠威力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我沒有生氣……只是……」就是覺得好丟臉罷了。在十二歲的徒兒面前,表現地像個一無所知的傻瓜。
  
  「我知道。大寶該打……」他早就想好明日清晨如何折騰他那個頑劣滑皮、不敬長輩的不肖徒兒了。
  
  只是,如今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躺在剛做好沒幾天的黑熊皮墊上,總得做些什麼才不枉費它的柔軟溫暖吧………
  
  次日清早,林司曜趁天好,依日帶了大寶去秀峰腳下的平草地上練劍,身後跟著出了院子如撤了歡似的小雪。
  
  蘇水瀲則在他們出發後不久也起了身,洗漱完後守在廚房的飯桌旁,手上紮著準備給林司曜做保暖棉靴的鞋底,不時地掃幾眼灶上煮著的小米稀飯。生怕焦了鍋底。
  
  「水瀲姐水瀲姐你在家嗎?。」此時」院外傳來喜翠脆生生的葉喚」並夾雜著門被銅環撞擊的聲音。
  
  蘇水瀲心下疑惑,卻也迅速地出了廚房,替她開了院門。
  
  「喜翠,這麼早找我有急事兒?。」蘇水瀲淺笑著拉了她進來。
  
  剛欲關上院門,卻發現喜翠身後還立著一位年約二十左右的女子,不遠處的村道上還停著一輛豪華的馬車。
  
  「這位是?」蘇水瀲不解地看向喜翠。
  
  「水瀲姐……我……」喜翠拉著蘇水瀲的手,搖來晃去了一會兒,言辭間卻支支吾吾。
  
  「別怪喜翠,是我執意要她帶路前來找林夫人的。我是「悅雲繡樓」的二掌櫃江映雲……」江映雲朝蘇水瀲福了福身,微笑著自我介紹道。同時不著痕跡地觀察起喜翠口中的完美繡娘蘇水瀲。
  
  這是一位典型的大家閨秀」這是江映雲第一眼對蘇水瀲的評價。
  
  雖然高高挽起的婦人髮髻顯示其已嫁為人妻。也早在來的路上,從喜翠口裡得知她夫家姓林。
  
  只是,舉目眉眼間的嬌柔,舉手投足間的大氣,無一不彰顯其必定是被大家族嬌養疼護出來的千金小姐。
  
  然而,是哪家的千金會有這般出色的繡工?又是哪家的千金甘於下嫁農夫並以繡活持家?
  
  江映雲著實想不通。
  
  蘇水瀲一聽「悅雲繡樓」」就明白了個大概。
  
  想必是喜翠前去替自己回絕《貴妃醉酒》時,對方不死心,親自跟著她找上門來勸說自己了。
  
  「江掌櫃,想必喜翠也都如實替我告知您了」這次的繡活於我而言,時間上太趕,恐怕要辜負您的一番好意了……」蘇水瀲朝對方點了點頭,淺笑著解釋。

  「不知林夫人需要多少時日,才願意接下這副《貴妃醉酒》?。」江映雲一副好商量的口氣。
  
  實在是她也好無奈啊。可城主大人自從在王家欣賞過那副《鳳求凰》的屏風後,親自上「悅雲繡樓」」非得指名要《鳳求凰》的繡娘即蘇水瀲來繡他的《貴妃醉酒》。否則,想她繡樓裡那麼多固定或不固定的繡娘,不見得沒人敢接。
  
  「江掌櫃……」蘇水瀲聞言,訝然地抬頭看向江映雲。既然是限時繡活,哪裡還由得繡娘挑時日?這「悅雲繡樓。」不是繁洛城最大的繡樓嗎?不該會缺出色且閒暇的繡娘吧?
  
  「夫人直接喚我映雲就好。掌櫃二字過於見外了……」江映雲微笑地修正蘇水瀲的稱呼。同時搓了搓有些僵硬的雙臂。
  
  早冬的早晨即使沒有風,在外站久了也覺得凍人。
  
  何況,她今個兒寅時起身,乘坐馬車來了繁花鎮。昨日晚間方從錦都城趕回來的她,一聽大姐說了這件事,就一晚上沒睡踏實。
  
  這廂,就算不是為了那五十兩大銀的應諾單憑城主大人這樣的身份,也不是繡樓能得罪得起的。那廂,繡樓也不能因此而傳出樓內繡娘無力承接重要繡活的言論。
  
  故而,她按照喜翠預留在繡樓的戶籍信息摸黑找到了這裡,並央求了喜翠好半晌才肯帶她前來遊說蘇水瀲。
  
  「既然如此江姑娘也喚我水瀲就好。進來聊吧……」蘇水瀲自然看到了江映雲的動作,方才覺得自己有些怠慢了來客。帶著歉意地笑笑,請她與喜翠一起進了堂屋。
  
  邀兩人坐上已經燒得溫熱的大炕後,蘇水瀲去了趟廚房。熄了灶堂裡的火,將已經熬熟了的小米稀飯炯在鍋裡,隨後泡了一壺掛花香每茶,來到堂屋。
  
  「水瀲,我是說真的,希望你能接下《貴妃醉酒》,只要能趕在除夕前交給我就行……」江映雲品了一口茶,暗道一聲好香,隨即也不再與蘇水瀲客套,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除夕前?可這不是要做成屏風作為年禮之用嗎?怎麼來得及?。」蘇水瀲納悶不已。繡品做成屏風,其間工序複雜,沒有十天半個月,哪來得及?
  
  「這些,你無需擔心,只要能保證在除夕前交給我,我就有辦法……」江映雲眼裡閃過一絲感激,口裡依然是安撫蘇水瀲的話。
  
  她與大姐江映悅經營繡樓十來年,怎會不知繡品做成屏風,其間需要哪些步驟、至少需要多少時日。可是,既然蘇水瀲是因為擔心時日不夠而不敢應接,那她就只能出此對策來寬慰她。
  
  是的,江映雲在賭,賭蘇水瀲若是接了繡活就一定會在送灶日之前完成了交給她。這樣,她就有時間完成後面的工序。四日時間,倘若不眠不休地啟用製作坊,她不信完不成。
  
  「悅雲繡樓。」要想繼續安枕無憂地屹立在繁洛城不倒,她只想到兩個法子:一是直接以「悅雲繡樓。」的一定勢力,來逼迫蘇水瀲應允。然而,這個法子在她適才一見蘇水瀲的第一眼,就自發地消散了。如今只剩下第二個,也是唯一一個不得不試的法子:盡量以寬裕的時限來說服蘇水瀲接下《貴妃醉酒》。
  
  「江姑娘………。」蘇水瀲輕蹙眉頭。原諒她從前見識過不少大哥在經商處事上的狠戾作風,不得不懷疑江映雲提出的條件。
  
  「叫我映雲就好,水瀲……」江映雲笑著肯切地指正。
  
  「映雲,請恕我冒昧地問一句:若這《貴妃醉酒》是作年禮之用,拖到來年交貨,豈不違背了你們既定的約定?屆時該不會得由我來承擔這份過失吧?。」蘇水瀲笑地溫婉,問得堅定。
  
  不是她太過小心眼,實在是有些事,特別是極有可能涉及利益糾紛的交易,她不得不防備在先。
  
  這些是她從大哥的處事過程中學來的硬道理。
  
  「哈哈………水瀲,該說你精明呢,還是該說你坦誠?。」江映雲清朗而笑。
  
  她對蘇水散的反應著實有些意外,這委實不像是養在深閨豐的高門女子該懂的反駁能力吧?
  
  蘇水瀲,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子?看似溫婉娉婷一如嬌養的閨秀,實則聰慧明理一如持家有度的名門主母。
  
  然而,事實上,她卻又是身在偏遠村落、嫁與農夫為妻的沒落繡娘。
  
  饒是再聰慧幹練如「悅雲繡樓。」的二掌櫃江映雲,撓破了頭皮也依日想不通。
  
  「水瀲,你若信我,就請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你與我的交易,僅限於年底前交上標準的《貴妃醉酒》即可。屆時,一手交貨一手付銀,十兩為基,按品質另行加賞……」江映雲微笑著說出極為豐厚的報酬,繼續拋出在她看來應該算得上是大誘惑的條件:「以之前那副《鳳求凰》的品質,八兩賞銀只多不少。」。
  
  「天!。」一旁靜靜喝著茶傾聽她們倆互相探問的喜翠,聞此言驚喜地摀住小嘴,忍不住出聲提醒似地低喚:「水瀲姐!。」還不快應下呀!她急地直朝蘇水瀲使眼色。就有十八兩白花花的銀子落入荷包!哦!老天爺!比她之前預想的還多出整整十兩哪!哪裡還能找到這麼好的差事呀!若非她喜翠還不足這個能力。否則,她是哭著搶著也要將這份繡活求到自己頭上來的。這簡直就是財神爺顯靈嘛!

 

  060首席繡娘
  
  蘇水瀲與江映雲認真中帶著幾縷焦灼的眼神對視了數秒,隨後在江映雲的屏息期盼中莞爾一笑,點點頭,算是應下了江映雲的邀約:「好吧。我接。」
  
  蘇水瀲願意給自己一次嘗試的機會,來證明眼前這個英姿爽朗的女子出的承諾,一如她的外表般值得自己可信。
  
  而直覺也告訴她,江映雲必定有著不為人知的苦衷。
  
  否則,依她全城最大繡樓的二掌櫃身份,壓根不必親自趕早來遊說自己。
  
  報酬豐厚、賞銀高額,甚至連緊湊的時限也破例給她寬限至了年底。
  
  想到這裡,蘇水瀲也客氣地退了一步:「我會盡力趕在臘月二十左右完工,好讓你們多些時日完善屏風。
  
  「真的?那太好了!「江映雲一聽,驚喜地從炕上一躍起身,伸手握住蘇水瀲的手,止不住地道謝:「謝謝!謝謝!「謝謝她的承接,也謝謝她的體諒。這次,自己是完全押對了寶,一賭完勝!
  
  「希就這麼說定了,我一回繡樓,就立即遣人送《貴妃醉酒》的繡樣及相關物什過來。」江映雲與蘇水瀲談妥繡活事宜,看日頭已升上三竿,繡樓裡還有不少活計等著自己回去處理呢,只得起身與蘇水瀲道別。
  
  「好。」蘇水瀲點點頭,剛送她與喜翠出了堂屋,就見練了一早上功的林司曜師徒倆以及叼著一頭鼴鼠的小雪回來了。
  
  「阿曜,你們回來啦?」蘇水瀲笑著上前,接過他手裡提著的一捆羊草,並向他介紹起立在一邊透著好奇目光打量他的江映云:「阿曜,這是「悅雲繡樓」的二掌櫃,江映雲江姑娘。」回頭朝江映雲笑了笑:「映雲,這就是我夫君,林司曜。」
  
  哦,老天。江映雲此時腦子裡只閃過這一句感歎。
  
  自己的猜測錯地可真夠離譜。
  
  眼前的男子,哪裡有半點農夫的影子?活脫脫就是長相清俊、氣質冷凝的傑出英傑嘛!
  
  饒是素來眼力犀銳、處事利落、分析條理的江映雲江二掌櫃」此時的大腦也徹底地當了機。一個蘇水瀲不夠她想明白」還來添個林司曜!明顯是刺激她十來年的經商閱歷還不夠豐富是嗎?
  
  反觀林司曜,則明顯比她淡定多了。
  
  朝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就逕自拎起蹲在一旁提著劍當戲看的田大寶,去南院的河坪頭洗手淨臉,準備開飯了。
  
  「水瀲………你夫君……」怎麼看怎麼不像個農夫,倒更像是隱居在此的大俠呀。
  
  江映雲吞了吞喉嚨口的唾沫,看著冷俊的林司曜像老母雞似地拎著笑嘻嘻的少年,隨意幾步就縱出數丈、消失在眾人眼前的一幕,忍不住咂舌。
  
  「抱歉,阿曜就是這樣的性子。」蘇水瀲以為江映雲是在責怪林司曜的無禮」有些不好意思。
  
  想那個男人也真是的。人前如此冷漠,私底下卻熱情似火。炙得她幾乎承受不住。呀!她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那些羞煞人的事呢!
  
  「沒事,看得出來,你們的感情很好。」江映雲似是有些艷羨地調侃起蘇水瀲。
  
  雖然那個男人自進了院子,就沒一句話,可他的視線卻一直膠著在蘇水瀲身上,沒有一絲脫離。即便是應付似的朝自己點頭致禮時,目光也緊鎖在蘇水瀲左右。
  
  女人的一生,若能得男子如此重視,還有什麼遺憾未滿?江映雲暗暗歎息。
  
  想她此生估計是不可能實現如此的奢求了。
  
  十一年前,她十歲,大姐江映悅十六歲,爹娘在一次補貨途中遇山賊而雙雙亡故,留下她與大姐相依為命,且接手打理起爹娘遺留在世的唯一念想「悅雲繡樓」這是她爹娘在她六歲那年創建的,字號「悅云「取用的就是她與大姐兩人之名的末字。
  
  十一年,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
  
  如今的「悅雲繡樓」早在數年前就已在繁洛城站穩了腳跟,並一躍而成為繡樓界的老大。
  
  當然,這一切不得不歸功於她大姐江映悅的自我犧牲。犧牲了她絕美的青春芳華:不嫁人妻,不留子嗣,一心撲在繡樓的運作上。

  如今年已二十有七的大姐江映悅,被繁洛城裡不少大小商戶一提起,口裡除了讚賞就是歎息。讚她的經營之道,歎她的孤獨未來。
  
  只是,她江映雲怎麼可能會讓她大姐孤獨終老呢?若是無法替大姐圓了幸福婚姻,那麼,就由她陪著大姐相伴終老吧。
  
  更何況,現年已逾二十的她,也早過了如花般的及笈年紀」過了最為被男子迫切求取的芳華好齡。
  
  即使現在的她不挑不剔,願意出嫁,恐怕,等待她的另一半,不是老弱病殘,就是癡傻笨混吧。這樣的對象,她寧可不嫁。寧可如她大姐那般,索性將男人圈離了自己身側。
  
  然而,她大姐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今生誓不再嫁。
  
  即使其中有不少對她另眼相看的商戶鯨夫,也都被她笑著一一婉拒。只是對江映雲她唯一的親妹子的終身大事,卻時刻警醒,替江映雲相看了不少適齡男子不說,還托了媒婆於暗處打探。一旦聽聞有好的對象,江映悅必定立即遣了媒婆找上門去探詢。
  
  只是可惜,至目前為止,她江映雲接觸到的男人,不是色令智昏者,就是幼稚不堪輩。
  
  如此經歷了不下數次後,她死心了,她大姐也無奈地暫時放緩了催她成婚的步調。
  
  想及此,江映雲苦澀地暗暗搖了搖頭,斂下心頭突然噴湧而出的悲憫。
  
  是的,悲憫。
  
  這十一年來,她江映雲第一次因眼前這對伉儷美眷而產生的自我憐惜,令素來以沉穩幹練著稱的她澀了心神。
  
  「阿曜,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早飯後,蘇水瀲向收拾完桌面正在廚房門口清洗碗筷的林司曜低著頭輕聲說道。
  
  「有繡活?」林司曜抬頭掃了她一眼,見到她一副似是做錯事的愧疚表情,忍不住輕笑。
  
  「咦?你怎麼知道?」蘇水瀲聞言驚訝地抬起頭,正巧撞入他含笑的眼眸深處。在那裡,她沒有找到任何屬於責備的信息。
  
  「水瀲,我並不是不讓你接,只要不是上次那般緊促到幾乎催命的繡活,我自是不會攔你。」畢竟,這是她的擅長,也是她的愛好。
  
  林司曜收好洗淨的碗碟,擦乾雙手,攬著蘇水瀲來到溫暖如春的堂屋,拉她坐在炕上。
  
  「不會不會,這次的時間很寬裕。」蘇水瀲連連擺手保證,惹來林司曜一陣爽朗的大笑。
  
  「我有這麼可怕嗎?」他在她唇畔偷啄一記,含笑確認。他可不希望自己在她心目中逐漸衍變成一個可怕且不通事理的男人。
  
  「不是。我知道你是擔心我的身體。」蘇水瀲搖搖頭。她從來沒有覺得他哪裡可怕啊。
  
  噢,當然啦,在大室山狼洞裡的第一眼,她還是有些畏懼他的。畢竟,當時的他,委實過於寒冷莫測了些。
  
  「知道就好。總之,即使接了繡活,每日除了三餐要定時,中間也要時常起身喝水走動。否則,我就沒收你的繡活。」林司曜再次囑咐,並撂下一句佯裝惡狠狠的威脅。
  
  橫豎他現在也有了收益。前陣子獵來的野物,已經林林總總地一共賣得了七八兩銀子。當然,大寶比他賺得還多呢。在這方面的分配上,他從不多拿。只要是兩人共同進山、共同趕集賣野物得來的銀兩,他與大寶,基本上都是四六開。自田家抗議後,他就不再帶著大寶進大室山練劍兼捕獵了。不過,偶爾在秀峰附近,也能獵到不少野物,只是價值上相對低廉些罷了。
  
  當天午時剛過,「悅雲繡樓「的夥計就駕著馬車將繡《貴妃醉酒》需要用到的一干物什送到了蘇水瀲手上。並轉交了一封來自繡樓大掌櫃江映悅的親筆信箋聘書。
  
  意即:從今往後,她蘇水瀲若是應允,就是「悅雲繡樓「聘請的首席繡娘了。可以不去繡樓坐堂,可以自由挑選繡活,且每個月無論有沒有接繡活,都有一筆一兩銀子的固定聘金。另外,所接的繡活依然按照每次的契約單獨結算報酬與賞銀。
  
  蘇水瀲看完後,著實有些無語。這麼做,對繡樓有什麼好處?
  
  無論自己接或不接繡活,每個月都有一兩銀子的收入。接了,繡品的報酬與賞銀仍然依照日有的模式結算發放。那麼,繡樓豈不是平白支付了她每月一兩的銀子嗎?
  
  「他們是想留住你。」林司曜一眼掃完聘書,丟下這句肯定的話。以蘇水瀲堪比絕美的繡工,無論與哪個繡樓簽下契約,都會造就該繡樓的名氣。至於傳播的速度,則自然視她接繡活的頻繁程度而定了。
  
  故而,「悅雲繡樓」欲想搶先一步與蘇水瀲簽下這樣的聘書文契。即便是對於她接或不接、一年接幾次都沒有任何要求,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一旦簽署了首席繡娘的文契,蘇水瀲就不得再接其他繡樓的活計。
  
  沒錯,「悅雲繡樓」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當然,對於蘇水瀲而言,這樣的契約不僅沒有害處,還有固定的收入。而對「悅雲繡樓」而言,這樣的舉措,可以完全杜絕其他繡樓欲要挖角的風險發生。
  
  對於雙方而言,蘇水瀲一旦應允受聘,該說是一件一舉兩得的好事。


  061開始繡吧!
  
  將首席繡娘的聘書輕輕地擱在書案上,坐在太師椅上拖著腮幫子盯著它。愛情頻道:
  
  該說有緣嗎?從「蘇繡之家」到「悅雲繡樓」她的人生似乎與刺繡扯上了牽扯不清的淵源。
  
  或許該說是「蘇繡之家」造就了繡工精湛的她,才讓她在一個與民國蘇州全然不同的陌生地方能如此順利地立足。
  
  首席繡娘嗎?蘇水瀲彎了彎唇角,收回視線,將聘書收入了書櫥。既然阿擢讓她隨心而定,那麼她就順著心意,等繡完了《貴妃醉酒》再作決定吧。
  
  打開《貴妃醉酒》的繡樣,果然,與自己猜的不相上下這是一副貴妃醉酒的屏風式組圖。
  
  蘇水瀲盯著繡樣上的三幅不同表情不同背景的貴妃醉酒圖:主角都是楊貴妃,第一副,她正舉著杯盞邀明月,第二副,似是飲酒後,她撐著累贅般厚重的頭飾,微醺賞菊,最後一副,她由侍兒扶著,蹣跚地步往內室,似要休憩。
  
  看完繡樣,蘇水瀲的第一反應就是:這應該是一副六扇式屏風繡品,而不是八扇式的。否則,圖的格局就要被打破。只是,近五米的繡品,只做六扇式屏風,似乎單扇的寬度大了些。
  
  蘇水瀲比著繡樣上的人物與景致的比例,思付著該如何分配,才比較好安排成八扇式的屏風繡品。
  
  這樣想來,上回那副純粹作壁畫之用的《鳳求凰》就明顯輕鬆多了。
  
  許是繡樓在考驗自己吧,蘇水瀲偏著頭想到這個可能。一般而言,若是製作屏風,會在繡樣上用虛設之線隔離出安裝屏架的標記。
  
  不過,既是首席繡娘,那麼,不僅只懂依樣畫葫蘆地刺繡就行的,還需要統籌佈局的思路。
  
  依照從前「蘇繡之家」聘用繡娘的標準,設計、畫圖、刺繡、製作…………一系列考評下來,單項及總休均獲最高評價者才算勝出。
  
  故而蘇水激作為蘇家的嫡房長孫女又是「蘇繡之家」蟬聯五屆的首席繡娘,無論是繪圖、繡工、製作成品等與蘇繡有關的各個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優秀。
  
  那麼,她又怎麼可能會被「悅雲繡樓」小小的佈局考驗而難倒呢?
  
  蘇水瀲舉起細狼毫,在丈量後的繡樣上輕輕而又確定地描上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細微記號。既沒有破壞繡樣的整休美觀,又能提醒自己繡至何處需要留出多少尺寸的空缺、以便製作屏風木稜櫃。
  
  將三副圖分害成了八副大小一致的屏風式繡樣。當然,她並沒有破壞貴妃的整休風情,偶有衣邊裙裾、花葉杖條被安排至了另一扇屏風上,反倒形成了一種扇扇屏風藉斷絲連般相連成圖的獨特風格。
  
  輕呼了一口氣,擱下狼毫筆總算是將八扇屏風的繡樣分害好了。
  
  接下來就是開繡了。
  
  《貴妃醉酒》的底襯是仿古色的淺鵝黃帛錦,故而,根據繡樣,各種絲線的顏色都非常地好搭配。
  
  蘇水瀲看著由繡樓特意提供的各色繡線,幾乎囊括了繁洛城大大小小雜貨鋪裡的所有繡線種類與顏色吧。甚至連她上回找尋不著的金杏與銀褐兩色也在內呢。這是辛苦繡程中的福利嗎?
  
  蘇水激失笑地搖搖頭,心想那「悅雲繡樓」這次是卯足了勁暗示自己要將《貴妃醉酒》以最完美的姿態繡出來吧。也不知那繁洛城城主有無拿身份威逼他們?
  
  罷了,就算是為了自己衷愛的刺繡事業,她也該盡力而為。更何況,她如今還是個只能靠刺繡來揣積銀兩的繡娘呢。
  
  雖然,林司曜向她再三強調今後的家用無需她犯愁,她只要做她喜愛且不傷身的事就好譬如讀讀閒書、偶爾做做針線…………以及陪陪他………最後那個提議,她羞澀閉住耳朵,佯裝沒聽到。
  
  可是,她不認為家裡的負擔,該由他一個人全權承擔呀。她也是一份子,雖然下了不地、上不了山、做不來粗活、擔不了水………但是她會出色的繡工、精緻的繡活。既然刺繡能賺銀兩,且又滿足自己不傷心神的寬限前提,她當然願意接也要接地圓滿周全,那才不枉費她一介「蘇繡之家」首席繡娘的稱號。
  
  於是,接下來的整整一個半月,蘇水瀲就進入了全職繡娘的角色。
  
  當然,三餐固定,偶爾消食、喝水、如側…………只要是林司曜此前提出的要求,她都乖乖地照辦。不僅是為了持久擁有健康的休魄也為了持久可以刺繡的自由。
  
  沒錯,蘇水瀲在繡《貴妃醉酒》過程中,已經暗暗決定要與「悅雲繡樓」簽訂首席繡娘的文契了。
  
  有一個穩固的大繡樓做自己的傍身依靠沒什麼不好。何況他們開出的條件委實令自己心動。每個月一兩銀子唉!她該知足的不是嗎?
  
  據近半年來的家用開銷,蘇水瀲已經知曉這一兩銀子的用途是何其之大。
  
  她與林司曜兩人外加兩隻嗜肉的狼崽,每個月最多只需花費三百個銅子就夠了。也就是說一兩銀子,他們可以寬鬆地用上三五個月不在話下。而且,這還是在米、面等糧食均需要採買的情況下。若是明年,自家那兩畝良田大豐收,豈不是還會更省?
  
  想及此,蘇水瀲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真是的,什麼時候自己竟然也變得如此會算計了呢!也不想想,很多時候,自家餐桌上出現的葷腥,可都是阿曜冒著危險獵來網來的呢。
  
  想到他將賣了野物賺得的銀兩全數交給自己保管,蘇水瀲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林司曜,他真的很用心呢。無論是家裡的一應瑣事,還是田地裡的農忙活計,他都盡心盡力地完成。就連收的徒兒大寶,也在他恩威並施的雙重鞭策下,進步神速地成長著。
  
  這樣的男子,曾經的成就必不平庸。如今卻甘於丟棄過往、拋卻身份,只願與自己相守在一方偏遠的村落裡,做一名平凡單調的農夫。她是知足而安樂的。
  
  也因此,她更想通過自己的雙手,將這個溫馨的小家打造得更為和美而富足,並與他一同在這純樸安靜的繁花鎮,繁衍子嗣,平安地生活到老…………

 

  062意想不到的訪客
  
  就在蘇水瀲沉浸在《貴妃醉酒》的繡活中無暇分享犬寶提供的每日八卦與勞嬸、田嬸三不五時的串門子嘮墮時,繁花鎮上發生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新鮮趣聞。花家那「出嫁。」至城裡首富家的小兒子,帶著如花似玉的女兒來大哥(大伯)家送年禮了。
  
  「師傅,我說的是真的啦。花家那個長得美美的閨女真的問我打聽你呢。…」田大寶上竄下跳地向蹲在河岸邊的草地上翻曬前陣子進山採來的野生菌菇、木耳片的林同耀再三保證自己沒有撤謊。「打聽我做什麼?。」林司曜不以為然地輕哼了一句。
  
  若不是大寶強調了對方是個女的,他還擔心對方會否是風瑤閣派來的細作呢。但若是女的……哈……除非風清崖心血來潮改了制。否則,以他對風瑤閣的瞭解,上上下下加起來約莫五六百號人,其中沒一個會是女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耶?師傅啊,會不會是她相中了你,想讓你做她家的倒插門吧?哈哈哈,……呃……師傅饒命……饒命啦……我再也不敢了…………啊………好好好………我這就去站樁子啦………」。
  
  可憐的大寶,剛大著膽子用從鎮上那些愛碎嘴的婆娘口裡學來的話打趣起這個在自己跟前基本保持面癱的俊帥師傅,卻不想被林司曜以一記出其不意的玄風掌給逼至了他最最討厭練的梅花樁處。
  
  哀怨地立在樁子上,偷偷掃了眼不遠處依日是面無表情地翻曬著菌菇的林司曜,忍不住咕噥了一句:「不就是玩笑嘛,知道你有師娘了…………不過,那個女的美是美啦,確實沒有師娘好看……」。「專心!除非下午還想繼續……」林司曜似是聽到了他的嘀咕,傳來一句清冷音質的提醒。
  
  「知道了師傅…………。」大寶撇了撇嘴,去秀峰練劍可比走梅花樁好玩多了。隨即收斂心神,運氣、提起腳尖,開始在數個樁位間迅速遊走練起了已經頗有風範的玄移步法。「叩叩叩……」起風的午後院門被難得地敲響。蘇水瀲側耳傾聽了一陣,不免有些疑惑。
  
  這個時候,林司曜帶著大寶去了秀峰練劍、害羊草,而平時極有可能來的勞嬸、田嬸,自知道她這段時間在趕繡活,也放了話絕不會前來打擾她。而即便真是她們倆,隨著叩門聲還必定會亮著嗓門高聲喚自己名的。………那會是誰呢?
  
  「姑娘?。」蘇水瀲打開院門,淺笑著欲問外頭那道被風吹得有些東倒西歪的人影,定睛一辨,才認出是她希個曾有過三面之緣的美艷女子陸婉兒。頓時有些愣神。
  
  「咦?這裡不是林司曜林公子的家嗎?。」陸婉兒一見開門出來的竟然是她那個曾數次碰面數次伴在意中人身邊的纖嬌女子心裡一凜。嘴裡卻依然以詢問的口吻探詢真相。
  
  那兩個只曉得拿銀子的混蛋怎麼也不說清楚!哦,也怪自己太急切了,只想找到意中人的住所,好登門遊說加誘惑,忘了要他們杏探眼前這個梳著婦人髮髻的女子身份了。究竟是林司曜已過門的妻子,還是其他的關係呢?「姑娘找阿曜?。」蘇水瀲訝然地問道。心頭浮起了一抹難以名狀的怪異感,這個陸婉兒,真的對阿曜很上心呢,竟然追到家裡來了。可是,她難道不知阿曜已經成婚了嗎?還是她壓根不在乎,不在乎為妻為妾甚至是不要名份?蘇水瀲突然想到了自己那個在父親眼裡猶如空氣的娘親,自己,該不會是也有了一個如二娘般那麼難纏的勁敵吧?林司曜,會像自己父親一樣,寧可選擇一個只能做妾室的女子,而不要自己這個曾經算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嗎?
  
  呵……也對,娘親是因為有著娘家龐大的家族背景,父親才休不得也凶不得,可自己呢在這裡無依無靠,哪敵得過眼前這個美艷不可方物的來自城裡的富家千金呢?噢自己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呀!阿曜才不會這樣呢!蘇水瀲思及此,堅定地搖搖頭,立即否定了心裡瞬間閃過的無厘頭揣測。


  063狼崽,轟人!
  
  林司曜聽到一聲陌生女人嗲不拉幾的叫喚,身子隱隱一僵,暗暗懷疑起自己的聽覺嗅覺是否有所退化?還是在寧靜偏遠的繁花鎮住久了,連素來敏銳的警惕性也大大減弱了?居然家裡多出了這麼個莫名其妙的陌生女子也沒察覺到?來人若是想對水瀲及自己不利,豈不早就遲了?帶著寒意的眼神,掃了眼尚兀自趴在木屋裡打著瞌睡的小雪,看來明日又要加緊對它的訓練了。女主人身邊出現了陌生人,它居然還敢窩在狗窩裡睡覺!
  
  小純見狀,深知林司曜的脾性,打了個冷顫,趕緊奔至小雪身邊,嗚嗚咽咽地朝它低吼了兩聲,似是在說:還不趕緊起來!若是主人有個好歹,你我就是陪葬的下場!
  
  小雪似懂非懂地睜開了眸子,嘴裡也嗚咽道:我也想呀,可是我好困哪!主人沒有危險啦,那個女人沒有武功,不足為懼。哎喲,我又想睡了……哥哥,我是不是生病了……兩隻狼崽在木屋裡唯唯嗚嗚地交流起狼族語言。而大寶則在陸婉兒一出堂屋就認出了她正是問他打聽師傅情況的美女姐姐呢。於是,饒有興趣地蹲在廚房門口,避著風向、曬著太陽看起好戲來了。
  
  林司曜瞪了大寶一眼,見他正笑嘻嘻地盯著陸婉兒,渾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色,才無奈地冷著臉蹙著眉轉過身,睥了眼一臉花癡模樣的陸婉兒,正欲越過她進屋,卻見蘇水瀲也跟在那女子身後移出了堂屋門。看她除了神色上有些怪異,其餘倒也安然無虞,才放下了剛剛懸起的心。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到她面前,拉過她有些涼意的小手,運了氣替她驅走周邊的寒氣。「不是說了嗎,我不在時,別輕易開院門。」他語帶不悅地開口。蘇水瀲眨眨眼」指指他身後那個一臉羞惱尷尬的陸婉兒」「阿曜,她……「……
  
  「林大哥,還記得我嗎?我是城中陸家的陸婉兒,哦,我與我爹爹來繁花鎮看大伯,哦,他叫花安,林大哥應該認識的吧?大伯說你住在這裡,所以我…………順道來看看你。」陸婉兒見林司曜終於肯回頭看自己了,立即收起羞惱的表情」變臉似地換上一副楚楚動人的神韻。編著理由企圖吸引他的心神。她壓根就沒通過花安,而是花了銀子僱人買來的消息。「順道?」林司曜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那可真夠順道的。花家也好,村口也好,距離自家足足約莫有十里路,誰會說繞上十里地那還叫順道的?
  
  「嗯,其實……不算順道,我……是專程來看林大哥的。」陸婉兒看到林司曜那副足以攝她心魂的表情後,酥得心肝兒都顫顫了。嘴裡也隨之吐出了真相。「看我?我與你非親非故的,姑娘認錯人了吧?」林司曜收回嘲諷的笑。冷冷地說道。真的好想出手將她掃出院子啊。他歎了口氣,可也明白這裡是繁花鎮」不是可以隨心肆意的江湖,無故傷人只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沒有認錯。就是你」林司曜,我找了你很久才得知你住在這裡。我……我……我不介意你成了親,能不能給我個機會………那個…………我爹爹也答應了,只要你願意,今後陸家的一切都是你的。」陸婉兒急吼吼地嚷出了此行前來這裡的目的。沒錯,她就是想要他。雖然他已經成了家有了妻,但是妻子可以休掉啊,她不信憑自己的優屋條件會比不上他現有的妻子……「哈哈哈」。陸婉兒吼完這番話後,氣氛詭異到無人接話。
  
  只有田大寶」拍著大腿,臉上笑開了花:「師傅……師傅喂……哎喲我的媽唉,笑得我肚子都疼了…………師傅…………我猜的沒錯吧?哈哈哈…………哎喲師傅「田大寶被林司曜一記玄風掌,越過屋頂被捲至了南院草地上。直至聽不到他誇張的大笑。「大寶……「……蘇水瀲見狀,急急想去南院看看田大寶,卻不料被林司曜攬住了身。緊緊將她扣在了身前的懷裡。「哪裡都不許去。」他低聲警告。知道她是擔心大寶,可他確信自己的力道壓根傷不到他」無非是想讓他滾遠些、別在這裡攬局罷了。可是這個小女人去了,卻不見得會在短時間乖乖回來。難道她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正被其他有狼子野心的女人凱覦著嗎?
  
  「林大哥……」陸婉兒適時地打斷他與蘇水瀲的交流,從剛才田大寶嚷嚷的話裡聽出了一絲希冀的意味,是否他早就知道自己在繁花鎮?或者」他其實是盼著自己前來找他的?這樣想著,陸婉兒欣喜地上前」無視林司曜懷裡的蘇水瀲,直接坦言道:「林大哥,我剛才說得都是真的。只要你願意娶我,將來陸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門在前方,不送。」林司曜冷冷地睥了她一眼,嫌惡地繞開她,摟著蘇水瀲進了堂屋,頭也不回地朝兩隻狼崽說了句:「再不好好看家,明日別想吃肉。」隨即,進了堂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徒留下在冷風中凍得有些搖曳的陸婉兒,以及被威脅後迅速起身奔至陸婉兒腳邊,叼著她的褲腿往院門外拖的小純。
  
  至於小雪,則依日半瞇著雙目,渾身無力地趴在木屋裡,欣賞這一幕因被小純咬著褲腿拖著走而尖叫聲不絕的陸婉兒。小。樣!讓你莫名其妙地跑來找我們主人的麻煩。還害得我被男主人罵,若是再不把你丟出院子,還要害得我們明日吃不上肉呢!「別管。」林司曜扯住欲要出門去看情況的蘇水瀲,沉聲道。「可是阿曜,畢竟她是個姑娘家,若是被小純小雪咬傷了……」
  
  好吧,其實她擔心的是那兩隻狼崽啦,若是不小心將陸婉兒咬傷了,被陸家告到官府,遭殃的豈不是它們嗎?即便有她與林司曜的保護,可是有過一次傷人事件之後,難保不會有村民刻意辨認它們,從面認出它們其實是狼崽而非大狗,繼而會不會群起而攻之地來趕走它們?蘇水瀲瞬間就想到了最壞的結果。她也很壞心是不是?居然只想著狼崽,而不是陸婉兒的安危?只是,在聽了陸婉兒適才那番令她驚愕到無語的表白兼求婚之辭後,她就徹底失了對陸婉兒僅有的同情之心。

 

  064罰跪搓衣板
  
  待外頭尖囂的女聲漸漸消失,直至歸於平靜後,林司曜重新去廚房沖了壺茶,順便將乖乖立在梅花樁上反省的田大寶拎到了院門外,說了句:「早點回家。」就關了院門落了栓。「師傅,師娘她,會不會罰你跪搓衣板呀?」田大寶整個人沒型地貼在院門上,透過門縫,朝正往堂屋走去的林司曜好奇地喊到。
  
  林司曜聞言,一個凝神,差點沒葳腳,「回家去!「他幾乎咬牙切齒。暗暗發誓:若是這個混小子再這麼無厘頭下去,總有一天會被他給丟到護城河、最好飄到外城永遠回不來!
  
  「好嘛!那師傅明天見咯!希望師娘不會罰你跪搓衣板。不然,我的明天又慘了!
  
  「田大寶朝著院門揮了揮手,後退了幾步,低頭咕噥了一句,才轉過身提著腳尖往村東頭的家裡奔去。
  
  一路上依然暗念菩薩保佑,別讓師傅像老爹一樣,挨婆娘的罰跪,否則,自己明天的訓練肯定會很淒慘………
  
  「要掌燈嗎?還是明日再繡?」林司曜進了西廂房,將南北兩扇窗的簾子捲到了最高處,卻依然敵不過隱了日頭後的冬季申時,室內已經有些昏暗了。
  
  「不了,繡好這個邊,就歇了。燈下太費眼。」蘇水瀲沒有抬頭,持針的手快如梭子似地在帛錦上兩面翻繡。
  
  「晚上想吃什麼?」林司曜拉過書桌前的靠背椅,坐在繡架前看她飛針走線。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欣賞她刺繡了,卻每一次都讓他倍加心安。
  
  「隨你決定吧。」蘇水激完成今日的最後一針,利落地收了針線,抬起頭看向有些愣神的他,忽然莞爾一笑:「放心吧,我不會讓你跪搓衣板的。」
  
  因為家裡也沒有搓衣板可以讓他跪呀。蘇水瀲心下偷笑。
  
  「你聽到了?」林司曜挑挑眉,慶幸室內的昏暗,應該瞧不清他臉上的紅暈。
  
  很好,田大寶明日的訓練如你所願要加量了!他咬牙發誓。
  
  「噗嗤!「蘇水瀲忍不住笑開了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他剛才的表情太可愛了,而且,若是她沒猜錯,他肯定是在咒罵大寶。
  
  「是,你是有意的。」林司曜咕噥了一句,一個旋身繞過繡架,將她摟入了懷裡,鎖在胸前,強悍霸道的力量令她動彈不得。
  
  「阿曜……唔……」蘇水瀲一見他的氣勢就知道自己要「遭殃」了。
  
  果然微啟的雙唇被他狠狠吞入了口裡,吸著吮著就是不肯松舌。直至她僅有的氣力也被他耗盡,才癱軟窩在他懷裡,胸口起伏,呼吸漸緩。
  
  「不公平!」她緩過氣,用力捶了捶他的胸膛,忍不住嘟嚷:「該受罰的明明該是你,怎麼換我了?」
  
  「好。那現在換你罰我吧。」林同耀好笑地看著她,同時伸出食指點了點他希兩瓣溫厚有力的熱唇。示意蘇水激儘管「懲罰「他。「林司曜!」蘇水瀲禁不住羞惱地直呼其全名。
  
  「我在。」他笑著應允,隨即俯身吻去她眉眼間的羞惱之意「水瀲,我只要有你就好。」至於那些不相干的女人若是她願意,早在她們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就足以將她們丟出幾丈遠了。哪容得她們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他似是解釋又似承諾的在她耳際低低柔語。瞬間消散了蘇水瀲心裡、腦裡那莫名其妙又不可名狀的鬱結。原來他都明瞭,明瞭她心底隱隱不去的擔憂,也明瞭她眼裡複雜交織的情緒。
  
  「阿曜,我自是信你的。」她垂著頭抵著他的胸膛低語。
  
  為自己此並無端端冒出的懷疑而羞赧不已。
  
  「若再有下次,我罰的可就不是這裡了。」他伸手輕柔地撫過她那嬌艷欲滴般的紅唇,低啞著嗓音警告。
  
  蘇水瀲自是聽出了他言辭裡的火熱意圖,頓時紅暈泛起,燙徹了兩頰耳脖。「罰我跪搓衣板麼?」她一想到大寶方纔的嚷嚷就忍不住輕笑出聲。「那小子如今越發不懼我了。」林司曜無奈地歎道。
  
  應該說田大寶從頭到尾就沒真正怕過他的時候。最乖巧聽話也莫過於剛拜師之時,絕對的言聽計從。師傅說東,徒弟就不敢往西,師傅說站,徒弟就不敢蹲著。只是,這訓練有素般的言行舉止還沒維持到半月,就恢復其時不時的嬉皮笑臉、沒型沒樣了。
  
  當然這得歸功於田大寶對自家師傅的臉色之熟悉,已經摸到了*分熟。啥時可以嬉皮笑臉,啥時該正襟危坐,他是把握地異常到位分毫不差。也因此,林司曜幾乎拿他沒有辦法。實在忍無可忍就只得一如方纔那般將他丟出自己的視線範圍。
  
  「說明你其賣是個外冷內熱的好師傅嘛!」蘇水瀲難得調皮地眨眨眼,逮著機會不忘捋他幾把順風毛。果然,林司曜的臉頰隱隱凍潮紅的跡象。
  
  很好,蘇水瀲使勁在心底給自己鼓了鼓掌。她也漸漸摸透了他的性子。他其實很容易害羞,且也很容易滿足呢。
  
  只要稍稍大著膽子美言他幾句,他就會浮現紅暈。唔,以前怎麼會沒發現呢?
  
  「咳……行了,你也跟著大寶淘氣!」林司曜睥了她一眼,隨後似是羞赧地偏過了頭,手上攥著她的勁道卻沒放鬆。
  
  「晚上做糖醋鯉魚可好?」拉著她,往屋外走去。
  
  一路上,輕輕揉捏著她那雙嫩滑酥骨的小手,含笑徵詢她晚餐的意見。「好。」對於只吃不做的蘇水瀲而言,只要不是太辣太麻的菜式,她都喜歡。「對了,阿曜,你說那陸婉兒,還會再來嗎?」她隱隱有些擔憂地問道。
  
  雖然對陸婉兒不甚瞭解,可是三番兩次接觸下來,足夠看出一點:她絕對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女子。如今又遭到林司曜這般直截了當的辱待被狼崽逐出了院門,她會不會再找了人手,前來家裡報復破壞呢?「放心,就算她來,我也有法子。」林司曜安撫她。
  
  大不了就將那個花癡直接拎至陸家,丟到陸家主事跟前,再撂些狠話:若是再敢攪和不清地前來叨擾自家,那就讓整個陸家陪著她承受他涵天的怒火。他就不信,陸家主事會是個拎不清狀況、捨大逐小的人吧!


  065小雪懷孕了?!
  
  「小純?怎麼了?」蘇水瀲見一向不進繡房的狼崽,今日破天荒地跑了進來,咬著自己的褲腿使勁拽,似是要她起身去外面。蘇水瀲一來擔心繡品被它碰到從而沾上了污清,二來也懷疑外頭是否出了什麼事,讓素來還算穩重的小純竟然會如此焦躁。跟著小純出了主屋,來到狼崽們的木屋前,見小雪一如昨日那般懶散地趴在木屋裡,動也不動。
  
  「小雪,怎麼了?是病了嗎?」蘇水瀲見狀擔憂地蹲在小雪跟前,伸手觸了觸它的腦袋,並沒有發熱,又學著從前表哥杏看小狗時的舉動,翻了翻小雪的眼皮,也沒有見到渾濁不堪或是佈滿血絲的瞳孔。
  
  仔細瞧著小雪的神態,除了慵懶、嗜睡外,就再沒其他異樣症狀了。
  
  「那是怎麼回事呀?」蘇水瀲蹲了半晌也沒找出小雪如此有氣無力的原因。
  
  看看天色已過晌午,林司曜帶著大寶應該也快回來了。
  
  蘇水瀲起身,給小雪加了幾勺清水,想著狼崽應該與人一樣,即使生病了多喝水也總沒壞處吧。
  
  來到廚房,就著溫水洗淨雙手,將林司曜早上已經摘好的菜心拿到廚房門口的石板上,沐著冬日的淡淡暖陽,思索著小雪的症狀,悠悠清洗了起來。
  
  剛將洗好的菜心晾上擱板,林司曜與大寶也回來了。
  
  「說了我會洗,凍手了吧?」林司曜見那籃子已經洗好的菜心,不悅地蹙蹙眉,拉過她用大手裹住她有些冰冷的小手。
  
  「阿曜,小雪不知怎麼了,這兩天一直很嗜睡,會不會病了?」蘇水瀲惦記著小雪,拉著林司曜,邊說邊往木屋走去。
  
  「這是正常現象,因為」小雪當娘了。」林司曜含笑看她。
  
  早在清晨出門前,就發現了小雪的異樣,把出它確實有了喜脈,才沒帶上小純。
  
  現在的小雪,應該無力應付真要找上門挑釁的陸婉兒吧。
  
  而他更期盼的是,身邊這個小女人為自己誕下這世上第二個親人的那一天。
  
  不過,林司曜的眼神幽了幽,還是將她的身體調理的再好些吧。橫豎兩人還有大半輩子可以悠度,不急。
  
  「小……小雪……當……當娘了?」蘇水瀲訝然地微張小嘴,「可…………可它…………還不到兩歲吧?」原諒她腦袋實在有些轉不過彎。
  
  「確切的說,才剛滿一歲半。」林司曜點點頭。
  
  狼崽的交配期大多在早春」若是順利懷孕並足期產崽,那麼小雪該是去年夏初出生的,到現在已有一年半了。
  
  當然了,秋末交配的母狼也是有的,眼前的小雪不就是個活例嘛!
  
  「老天!」蘇水瀲不可置信地捂嘴驚呼,隨即蹲下身,忍不住戳了戳小雪的腦袋嘮叨道:「自己都還沒成年呢,就想著做娘了!笨小雪!
  
  「不礙事。狼與狗一樣,身體機能好,一歲半也是可以產崽的。」只是若想把寒冷歲末出生的小狼崽順利撫養成活的話,那就需要非常保暖的照顧了。
  
  林司曜好笑地拉她起身:「不好奇小雪肚子裡姓姓的爹是誰嗎?」他言語間似是有些隱隱的得意。
  
  「你知道?」蘇水瀲聞言詫異地抬頭看他。
  
  「不確定,只是猜測。」他拉著她來到廚房,按她坐在飯桌旁,自己則挽了袖子準備做午飯。
  
  「還記不記得最近那次去大室山?」他邊坐在灶膛前起火,邊與她聊起半個月前,他帶著小雪最後一次進大室山冬獵的事。
  
  「就是那次嗎?」蘇水瀲有些不好意思地與他討論著小雪之所以會當娘的原因。
  
  「嗯,應該是。若是沒有看錯,對方是狼王。」說話的同時,林司曜看著灶膛裡的火候差不多夠旺了」才起身繞道灶台,開了另一個專門炒菜用的大鍋,啟了灶火門,加了一勺菜籽油,準備炒香菇菜心。
  
  「狼王?」蘇水瀲訝異地眨眨眼,不會吧,那大室山竟然還生存著大規模的狼群嗎?「阿曜下次別再進山了。」她擔憂地勸道。
  
  想來,自己曾經是多麼好運,在遇見林司曜之前,一個人在大室山居然安好地生活了兩個來月。
  
  可是如今再細想,則後怕不已。
  
  「我有分寸。」林司曜笑著應允。
  
  大室山有狼群存在那是必然的。因為狼是群居動物,不可能就小純小雪一家。不過,遇上狼群,也是最近幾次進山的事。不過由於身邊跟著同為狼的小純或是小雪,故而,那狼王率領著的狼群並沒對他產生惡意攻擊。只是,連同最近一次進山,小雪也不過見了那狼王兩次面罷了,竟然就懷上了它的崽子嗎?林司曜對此也有些哭笑不得。這廂,蘇水瀲也很無語。

  真沒想到呀,自從來到大惠國,幾乎可以說是她看著長大的小雪,竟然在一夕之間從狼崽一躍而成為了懷著崽子的母親,至多三個月,就要產下一窩粉嫩可愛的小狼崽了。而它自己,則脫離「小狼崽。」這個稱呼也不過才半年時間吧。「阿曜,既然小雪懷孕了,那羊奶多給它喝一碗吧……」蘇水瀲迅速地調整了心態,盡職地進入到照顧小雪待產的角色,為它爭取起懷孕期間的福利待遇。
  
  村長送來的那隻小母羊,配種產羔後,如今正是泌乳最旺盛的時期。更何況,五日前,村長家的另一頭母羊也產了一窩小羔羊,奶水充沛有餘。故而,他把屬於他的那三頭小羔羊抱回了家去餵養了。
  
  手是,蘇水瀲家的這隻小母羊,分泌的羊奶多出了不少,唯一一隻小羔羊吃飽喝足後,還能擠出兩大湯碗。而田大寶一聞到羊奶的羊臊味,就捏著鼻子跑遠了。於是,兩人兩狼平均分配,每天的早飯桌上,多了一碗熱騰騰的羊奶做營養飲品。
  
  「好……」林司曜自是沒有意見。
  
  一般而言,寒冬臘月產出的小狼崽,存活率很低。
  
  不過,如今小雪並非在大室山生產,而是在家裡。
  
  大不了在堂屋給它們搭個臨時的小窩度冬,挨不了濤。
  
  吃食方面,有庫存充足的肉乾、有新鮮熱騰的羊奶,偶爾還可以烤些新鮮的雜魚條餵它們,總之,著實餓不了它們,也不至於讓小雪因營養缺失而引起早產或產後不活…………林司曜知道蘇水瀲對於小純小雪有著勝似親人般的情感。
  
  許是她先於自己認識了它們吧,他一想到自己竟然還為此吃上幾口兩隻畜牲的飛醋,委實好笑。
  
  接下來幾天,林司曜將小純小雪的小窩搬至了堂屋一角。
  
  當然,僅限於晚上宿夜或是陰雨天氣。
  
  若是白天日頭好,林司曜依然要小雪躺在外頭的木屋裡曬太陽。
  
  小純的每日訓練也被林司曜喊了暫停。
  
  吩咐它就守在家裡哪裡都不許去。
  
  如今家裡可說是兩個「女人」」其中一個還懷有身孕。
  
  小純的任務不得不說還是蠻艱巨的。
  
  幸而,自那日之後,陸婉兒就沒再出現。
  
  不知是死了心,還是因這一日寒過一日的天氣,暫時歇了心。
  
  總之,蘇水瀲擔心了沒幾日後,就徹底地淡忘了這件事。

  她一心攻在那副不足半個月就要支貨的《貴妃醉酒》上。
  
  期間,喜翠帶來了「悅雲繡樓」二掌櫃江映雲的口信,讓她不用硬趕,只要預留四日時間給她處理後續工作就行了。
  
  蘇水瀲失笑不已。
  
  瞧瞧,瞧瞧,露馬腳了吧?之前是誰信誓旦旦地說只要自己在除夕之前交貨就行了的?幸而,蘇水瀲給自己設定的交貨期是臘月二十。
  
  即便是給江映雲留足了四日,也只需在臘月二十五之前交貨就好。
  
  她還有足足五日時間可以靈活調節呢。
  
  於是,蘇水瀲也不再緊趕慢趕地做繡活了。

  偶爾起身溜躂一圈,陪訓完徒弟的林司曜擇擇菜、聊聊天,陪練功之餘的田大寶鬥鬥嘴,陪待產的小雪順順毛、曬曬太陽,陪無聊的小純繞著院子慢跑幾圈取取暖。
  
  小日子倒也過得很是愜意。
  
  這一日晚飯後,蘇水瀲依著往日的習慣,逗完小純小雪後,進了臥房整理被鋪,林司曜用則清理乾淨廚房,剛走至院門準備上栓落鎖。
  
  卻見一隻通休雪白的大狼蹲在院門口,兩道螢綠色的幽光定定地注視著面前走來的林司曜。狼王?林司曜也注意到了它,俊眉輕佻。
  
  「回去!這裡不是你能來的地方……」林司曜低低喝道。若是被出巡的村民發現,不僅狼王危險,自己一家也難保不被懷疑。
  
  這也就是他之所以一到傍晚就落鎖,從不放小純小雪出去四處晃蕩的原因。而今日,因留了大寶吃晚飯,落鎖也遲了大半個時辰。
  
  「啊嗚…………。」大狼低低嗚咽了一聲,似是哀求他放它進去看看小雪。
  
  「回去。它很好。若是不想惹麻煩,趕緊進山別再下來……」林司曜立在狼王面前,沉聲命令道。寧可傻兮兮地耗在這裡與狼王對話幾句,也絕不允許它進屋。有一就有二。若是放它進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直至沒完沒了。到那時,就太容易被外人發現異樣了。

  066狼王的愛情

  回廚房的路上,路過菜圃,順手摘了幾顆長勢誘人的小白菜、挑了顆白蘿蔔,準備中午的菜式:臘肉炒白菜,鯽魚蘿蔔絲湯。再用前兩天挖出來的大土豆,準備做鍋土豆燉燻肉,給小純小雪當今日的主食。隨後,林司曜來到廚房,洗淨雙手後,準備洗米煮粥。昨日吃剩下的玉米饅頭還有三個。
  
  無意間掃到櫥櫃上那罈酒味已經很濃郁的米酒,是用田嬸送來的幾斤糯米做的。於是,趁著小米粥在鍋裡用文火慢慢熬的間隙,林司曜找出米粉和糯米粉,準備試試勞嬸曾送來給他們嘗過的米饅頭。將米酒摻入兩種粉和成的麵團裡,揉和均勻後,擱在一旁發酵。打算過會兒再來看看。
  
  隨後,他又拿了兩個大湯碗,來到羊圈,進行每日一次的擠羊奶工程。從初時的手忙腳亂、浪費多多,到如今的淡定自若、滴奶不漏,林司曜已經練就了擠羊奶的最佳方法。
  
  羊奶擠出後,再用大火燒開,灑入幾勺野杏仁碾磨的粉末,又丟了一塊冰糖進去。據說這樣就能消去羊奶中的大部分羊腹味,餘下的一丁點腔味,一般人也能接受。只有田大寶這個奇葩,依然堅持不肯碰羊奶。故而,林司曜將煮好的羊奶分成了五份。小雪如今屬於特殊照顧,獨佔兩碗份額。
  
  將羊奶分別舀到兩個特製的狼崽大木碗與兩個仿青花的小湯碗裡。以碟子為蓋,一一擺上飯桌。狼與狗一樣,碰不了熱湯食。所以,他都是在羊奶溫涼後才擱到它們倆跟前去。基本都要等到太陽初升,小純小雪轉臥至院子裡的木屋時了。自從入冬之後,太陽開地遲,故而,大寶的早練課延遲至了早飯後的辰時三刻。
  
  故而,林司曜都是悠悠地辦妥一切瑣事後,才去臥房,以他獨特的「林氏喚法」…親吻,喚滿面羞紅的蘇水瀲起床,陪她洗漱吃早餐,吃完後洗淨碗筷,理好廚房,才帶著前來與師娘道早安的田大寶去那秀峰腳下練劍,而他還要兼害羊草。
  
  這就是林司曜每天早上的基本活計。對於這些,他已經熟練到得心應手。也忙到甘之如怡。若是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他也心滿意足地偷笑不已了。
  
  就在林司曜處理完全部瑣事活計正欲去臥房喚蘇水激時,小純回來了。當然,它一如出去時那般,走得並非院大門,而是翻的牆頭。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頭被它叼在嘴裡的血林林的幼年野山羊。看著小純渾身上下乾淨地沒有沾上任何血清的皮毛,林司曜揚了揚眉,看來,這頭幼年野山羊應該是狼王捕來獻給它的伴侶懷了狼崽的小雪補身子用的。
  
  對丟下野羊後搖頭擺尾地圍著自己轉了兩圈的小純說了句:「下次別再跟去。它也別再來了……」頓了頓,又加了句解釋:「你該知道,這裡是村落,那狼王進進出出多了,總是麻煩。」。小純似懂非懂地瞅瞅他,隨即嗚咽了一聲。若是林司曜聽得懂它的狼言狼語,想必會震驚吧。
  
  小純說:昨日狼王來,就看看小雪、探探路。今後是不會來了。除非你邀請它。而且,它還應允了,今日起,每隔上五日會送一次食物過來,只需到大室山入口處等它就好。直至小。雪產下崽子恢復獵捕…………這就是狼族的愛情。
  
  用吃食的數量來表示它對伴侶的愛意。在即將大雪封山的寒冬臘月,要做到五日一野物,將會何其艱難!林司曜將這頭死相淒慘的幼年野羊提至了河岸邊。準備從秀峰回來再進行清洗。當然,以如今一入夜就冰凍的氣溫,鮮肉若要放上三五天,也不會變質。所以,林司曜決定將野羊洗淨後架在晾竿上,擱在廚房後簷下,每天需要做飯了就切一塊下來。
  
  由於小純小雪已經習慣了吃各種口味的熟食,當然,麻、辣、燙,它們是堅決不沾的。其他的,它們都像撤了歡似地喜歡。最鍾愛的就是燒烤式的肉類了。
  
  故而,接連五天,林司曜將野羊分肢解成五大塊,每日依著順序,切害一塊下來給小純小雪做飯。抹了醬汁後燒烤、澆了醬油後與蘿蔔紅燒、與土豆等塊莖類蔬菜一起燉大湯、清水掉過後蘸鹽巴撕啃,一天換一個花樣,五天五種口味的野羊大餐,吃得小純小雷兩隻肉食動物嘴角流油、直打飽嗝。
  
  完了,就躺在冬季午後的陽光下,愜意地瞇著雙目數雲朵…………看得蘇水瀲一陣好笑。不過,她的繡活最近幾天要收尾了,想著交了繡品,她也要學小純小雪一般,拉著林司曜吃飽喝足後曬著不烈的暖陽嘮墮…………

  067簽契
  
  臘月二十二這日早上,蘇水瀲帶著那副前一日剛繡完的《貴妃醉酒》,與林司曜兩人來到了「悅雲繡樓。」招待他們的是繡樓大掌櫃江映悅。二掌櫃江映雲因於臘月二十前往錦都城採買貨品尚未歸來。
  
  江映悅微笑著打量著坐在下首的蘇水瀲與林司曜兩人。心裡止不住嘖嘖暗讚:真是一對郎才女貌的伉儷美眷呀!女子溫婉娉婷,男子清冷俊逸,若事先知道他們是落足於繁花鎮偏角的農戶,還道是一對來自於傳說中的神仙俠侶呢。
  
  莫怪小妹映雲一個月前從繁花鎮遊說蘇水瀲接繡活回來後,關在房裡獨自鬱悶了半天。
  
  想來是受了蘇水瀲兩人恩愛匹配的刺激了。想及此,江映悅失笑地暗暗搖頭。
  
  若是爹娘在世,自己與小妹想必也早已覓得良人、嫁得歸處了,哪裡會落得如今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束之高閣般的尷尬局面。
  
  自己現下年近三十,早已斷了考慮婚嫁之事。
  
  只是,映雲不同。
  
  現年二十一的她,雖說早過了及笄之年,可真要論起來,這樣的年紀也不算離譜。
  
  然而,經她多方打聽、四處托媒請說之後,依然沒有找到適合小妹的適齡人選。
  
  唉!江映悅垂下眼瞼暗歎了口氣。隨即整了整心緒,嘴角微彎,朝正端坐品茶的兩人開口道:「林夫人,不介意我托大喚你一聲妹子吧?」
  
  「掌櫃言重了,直接喚我水瀲就好。」蘇水瀲柔柔一笑。對眼前這位獨立自強的女子,她有著由衷的好感和敬佩。
  
  「好。那麼我就不客氣了。水瀲,適才那副《貴妃醉酒》,我已吩咐師傅拿去鑒定了。稍等片刻,就可以出來結果。兩位應該不急著走吧?」江映悅微笑著與蘇水瀲攀談起來。
  
  江映悅十三歲就不得不學會獨立持家,同時又當爹又當娘的管教唯一的小妹江映雲,性子上早就脫離了傳統女子該有的溫婉與柔媚。
  
  故而對蘇水瀲這種外表看起來似水一般的嬌柔女子,她在此之前是敬而遠之、甚至可說是不屑一顧的。
  
  然而,許是因為蘇水瀲的繡品一再打動了她」又於未見之前」被江映雲好一番洗腦,總之,初次會面,她對蘇水瀲這般秀色溫婉的女子,竟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好感。
  
  「掌櫃儘管慢慢安排,今日本就為送繡品而來,並沒有其他事。」蘇水瀲聞言,擱下杯盞,朝江映含笑著點點頭。
  
  看看日頭,還不到晌午呢。早在出發前」她與林司曜就商量好了,出門前就喂足了留在家看院子、養胎的小純、小雪。兩人中午是不趕著回家吃午餐了,直接在城裡下館子了,吃完還能四下避遙,採辦些年貨。
  
  如今已過臘月二十,街頭街尾叫賣各種物什貨品的販子越來越多,幾乎已經分不清哪一日是大集哪一日是小集了。可以說天天都在趕大集。
  
  「那就好。」江映悅點點頭,「不知水瀲對首席繡娘的提議意下如何?」江映悅一直惦記著這個事兒。
  
  對於蘇誰水的繡工,她早在一拿到《鳳求凰》的成品時就已留意上了。
  
  雖然聽喜翠那丫頭如實的交代,蘇水瀲只繡了一對鳳凰」也足夠她瞧出蘇水瀲精湛、嫻熟的繡工了。
  
  不過,當時聽喜翠的意思,蘇水瀲今年並沒有接繡活的打算,故而也就沒有力攬她。若不是城主大人指名要《鳳求凰》的繡娘給他繡這副自帶繡樣的《貴妃醉酒》,她還沒想到要與蘇水瀲簽下文契。
  
  畢竟,這文契是死的,人是活的。
  
  「悅雲繡樓」裡簽了文契的繡娘有不少,可真正出色的繡娘,都不大願意與一家繡樓簽下固定期限的文契。這無疑是綁縛了她們的手腳。她們往往是哪家繡樓有好活計,就去哪家繡樓應徵。而願意簽契的,往往是單憑自身的繡工」接不到大活計,依傍著繡樓,還能湊在一起繡副大型的壁畫、屏風畫之類的,分點工錢。若是有小而簡單的活計,也能優先一步於沒有簽契的繡娘接下。當然,客人指名的除外。

  但蘇水瀲,江映悅不得不加緊速度以優屋的條件留住她。不說那副評價優等的《鳳求凰》」還是那副剛剛被夥計拿進後堂鑒定的《貴妃醉酒》,單看蘇水瀲夫妻二人那兩身衣袍上精緻逼真的繡花,就足以令江映悅讚賞不已了。也因此,江映悅對於招攬蘇水傲成為「悅雲繡樓「首席繡娘一事更加上心了。
  
  因為,以蘇水瀲如此絕麗完美的繡工,無論去哪家繡樓接活」都將會得到各家繡樓掌櫃的親睞,隨之就會有無數客人慕名而來,特別是那些用於送禮、不計要價的大客戶……「承蒙掌櫃厚愛,只是,這每月一兩的基本工錢是不是………」。
  
  「是不是少了?那就二兩……」江映悅迅速接口道。只要她點頭,二兩算什麼。像這次的《貴妃醉酒》,城主大人一出口就是五十兩。除卻支付給蘇水瀲的工錢,其餘就是繡樓的盈利了。這種繡活,若是一年接上個三五次,那麼,蘇水瀲給「悅雲繡樓。」賺的銀兩,足足超過其他繡娘的總和還不止。拿出每月二兩來獎勵她又有何不可?
  
  「……我不是這個意思……」蘇水瀲聞言哭笑不得。「我是覺得繡樓平白付我一兩是否多了些?畢竟,像《貴妃醉酒》這般由客人指名的繡活並不會很多。」。
  
  「你太小看你自己了……」江映悅一聽蘇水瀲居然是嫌她付一兩還太多的意思,頓時好笑不已。
  
  「水瀲,你還不知道自己的繡工是如何了得。瞧那副《鳳求凰》才送出去多久呀?就有客人為你而來了。倘若咱們繡樓再做些宣傳,何愁沒有大型繡活?你就儘管安心吧!說不定,到時還忙得你一日都不得空閒呢。要知道,我江映悅是絕不會做虧本買賣的。再說了,哪今生意人會下沒有勝算的本?。」江映悅笑著安撫蘇水瀲。對她,江映悅又多生了一份激賞。也因此確信,蘇水瀲絕對不會是個背棄繡樓、背叛契約的女子。
  
  蘇水瀲確實沒有想到那麼多。商業上的道道,她素來不懂。她擔心的是,倘若日後沒有非自己不可的活計,那繡樓豈不是虧了?而到那時,以商利為先的「悅雲繡樓」會否與自己生起嫌隙?
  
  蘇水瀲自付不是個擅長善後之人,她能做的,就是在一切的最初階段,考慮到可能會有的最差結果。
  
  不過,聽江映悅說完這番肯定到令她無法辯駁的言辭後,蘇水瀲心中的隱憂也去了大半。好吧,再推卻就變成自己在拿喬了。
  
  這樣想著,蘇水瀲笑著點了點頭,「掌櫃既然如此相信水瀲,再推辭倒是水瀲的不識趣了。那就先謝過掌櫃了。不過,水瀲也有個要求,若是時間過於緊迫的繡活,水瀲恐怕是無力承接的……」她得把醜話說在前頭。總不能簽了文契,轉眼就成簽了賣身契般地任勞任怨不得休憩了?
  
  「這個自然。就按原先給你看的文契來,你若不願接的,就不接。若是客人指名要你接的繡活,繡樓自然會事先與客人商定一個雙方都滿意的時間,絕不會像這次這般緊迫……」江映悅贊同的點點頭。她也不贊成緊迫的活計。那樣會影響繡品的質量。
  
  若非《貴妃醉酒》是城主大人親自前來下單,她也不會如此倉促地接下。幸而蘇水瀲如期交貨,否則,自己以及整個繡樓都得承接城主的怒意了。
  
  不過,她也已於城主大人溝通過了,今後若是還要定制繡品,時間上必不許如此緊迫。至於其他客人,一般都是知曉繡樓規矩的。即便是高門貴胄,偶爾用身份施壓,那也是極少數的情況。更何況,如今連城主大人都欣然允應了她的提議,其他人還敢嗎?
  
  「那就好。」蘇水瀲欣然點頭。只要時間上足夠寬限,自己是無所謂接或不接的。反正家裡的活計都被林司曜搶著包圓了,她不做刺繡,還覺得閒得慌呢。
  
  於是,蘇水瀲和「悅雲繡樓」當下簽定了首席繡娘的文契。條款內容與之前給蘇水瀲看的聘書沒有任何變化。雖然江映悅有意想提高至二兩,不過被蘇水瀲婉拒了。
  
  開玩笑,一月一兩,一年就有十二兩。若是一年下來,接的繡活不多,豈不是有種白拿的感覺?更何況二兩了。故而,蘇水瀲執意不肯增至二兩。
  
  就算是她固執吧,在這方面,蘇水瀲是寧可少賺些,也要穩著良心的。
  
  文契以一年為期,到期可依雙方意思確定是否續簽。
  
  雙方簽字畫押後,文契生效,雙力各執一份。
  
  江映悅懸著的心也總算放下了。她確實擔心蘇水瀲會拒絕自己的提議。畢竟,也有其他繡樓時不時地推出些價高誘人的繡活。譬如是客人自行帶來的複雜繡樣,繡樓就會出高價應徵繡娘。也因此,她才有機會通過喜翠結識了蘇水瀲。也算是緣分不是?

  068一等上品
  
  林司曜則靜靜地低頭品著香茗,時不時地抬眼掃向身側聊得正歡的蘇水瀲,偶爾與她投來的關切目光對視一笑。她這是怕冷落了自己呢。林司曜揚揚唇角,繼續低頭品茗。
  
  而江映悅則是從最初客套有禮的攀談,到後來全心投入的歡聊,不得不暗讚蘇水瀲的學識之廣,由此認定,她蘇水瀲,絕非一般家境培養出來的閨閣女子。
  
  再看其言行舉止間自然流露出來的大氣婉約,不得不令江映悅懷疑她的真實身份。
  
  只是,以如今兩人尚為掌櫃與首席繡娘的聘用關係,她也不好直接相問。畢竟,這也算是對方的隱私。
  
  若真如自己揣測的那般:蘇水瀲是與林司曜私奔至此的名門千金。可那一手堪稱絕美的繡工,又令江映悅自動消退了此番猜測。
  
  「大掌櫃,鑒定出來了。這是鑒文。」正在此時,在後堂參與鑒定的大夥計出來了。遞上手裡的一紙文書給江映悅過目。
  
  江映悅一目十行,一眼掃完宣紙上的全部內容,眼底的笑意更甚,抬頭對上蘇水瀲好奇的目光,笑著說道:「水瀲,恭喜你,《貴妃醉酒》列為一等上品。」
  
  大惠國交易的繡品有其一套統一的劃分標準。每家繡樓都聘有專業的鑒定師傅,依照標準來評定繡品等級。
  
  繡品根據門幅大小簡易程度、佈局排景、繡工品質等多方要求分為一二三等,一等為優,二等為佳,三等為正。每等又按細節分上中下三品。至於連三等下品也評不上的繡品,就是粗繡,即便是懂點針線活的婦女都會。故而不適合流入放肆參與買賣。因為,就算是被哪家商戶貪便宜收了去,也是屬於壓箱底的庫存貨。沒人願買。
  
  上回那副由蘇水瀲與喜翠合力完成的《鳳求凰》,被鑒定為一等下品,主要是喜翠負責的次位繡面」針腳過於拘謹了些。
  
  而這副《貴妃醉酒》,完獲一等上品的最高評定,是江映悅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是的,她確實想過,憑蘇水瀲的繡工,應該可以拿到一等上品的評定。只是,想是一回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了,又忍不住有些恍神。
  
  想她江映悅、江映雲姐妹倆,經營繡樓十一年,從未收過鑒為一等上品的繡品。一等中品,也是這麼多年來的最高評定」且迄今為止也僅有三幅。其中一副還是出自蘇水瀲之手。
  
  放眼整個繁洛城,哪家繡樓收過一等上品的繡品?都沒有!但若有一副,該繡樓早就超越自家的「悅云「而一躍成為「繁洛城第一繡樓「了。
  
  如今,眼前這個絲毫不像繡娘的繡娘,僅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就打破了「悅云「十一年來的懸空記錄,更是改寫了繁洛城的繡品史。
  
  幸而,江映悅暗自慶幸:自己已經簽下了她,一年之內,以蘇水瀲的人品,應該無需擔心其他繡樓會挖角成功。一年後,她還會繼續遊說蘇水瀲,與「悅雲繡樓」合作。至於工錢方面,只要在合理範疇內,她江映悅都能做主應下。
  
  「阿曜,走,咱們上『伍沁齋』吃頓好的。」蘇水瀲開心地拉著林司曜往主街西端的「伍沁齋」走去。
  
  《貴妃醉酒》一等上品的鑒定結果,讓她當場領到了二十兩大銀。這是她來到大惠國、落足繁花鎮後有史以來的第一筆收入。能不開心嗎?
  
  「好。」林司曜含笑地碰了碰她因喜悅而嬌憨的面頰。心下則有些訝然:她會因這二十兩銀子,就能如此滿足?
  
  想她那幾副收在梳妝台屜底的璀璨奪目、隨便一件就值數十兩,其中一件還值上百兩的飾品」再加上初時的她,身上還攜著五十來兩大銀呢。那時的她,也不見得對銀兩有多上心。該花時花,該用時用,有時,甚至連他都要懷疑,她是否真的懂市價行情?
  
  是了,這二十兩是她足足勞作了一個半月的辛苦所得,自是不同。
  
  兩人來到「伍沁齋」時,正值午時,酒樓的包間早就滿客。只得在大堂的一角找了個二人桌。
  
  點了幾道特色的菜品,叫化雞、松子魚、清炒香蒿、五色羹,擺了滿滿一小桌。
  
  「小二哥,再幫我們留兩隻脆皮烤鴨,未時末前來取。」蘇水瀲微笑著吩咐上菜的小二。準備帶回家給大寶、小純、小雪嘗嘗鮮。
  
  「好咧!夫人放心,我這就吩咐廚子去。等夫人來取時報上桌號就成了。」小二笑瞇瞇地一口應允。上回也是他接待的蘇水瀲兩人。眼前的伉儷,男子冷俊、女子婉約,這樣一對堪稱絕色的少年夫妻組合,在相對偏遠的繁洛城並不多見。故而,遇上一次,就印象頗深。
  
  大堂內用食的其他客人,也時不時地往蘇水瀲這一桌掃上幾眼。投來目光有興味,也有艷羨…………
  
  林司曜不悅地蹙蹙眉,冷哼一聲,週身四散的寒意與內壓瞬間消去了投來的飽含興味或是艷羨的目光。
  
  「阿曜?怎麼了?」蘇水瀲聽到他的哼聲,才從專注地用餐中抬起頭,見他臉色沉鬱,擔心地問道:「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事。想是這裡悶了些。」林司曜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找了個由頭。
  
  「悶?」蘇水瀲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大冬天的,店堂裡這樣的室溫才暖和嘛。不過,許是他與自己一樣,不習慣在這鬧哄哄的大堂用食吧。
  
  「那我們快些吃吧,吃完去採辦些年貨。」蘇水瀲笑盈盈地說道,司時夾了一塊松子掛魚塊,遞到他跟前的碟子上。
  
  「好。你也多吃此。」林司曜見狀,此前莫名浮現的不悅頓時一掃而空。給蘇水瀲舀了一碗由雞絲、銀魚絲、豆乾絲、冬筍絲、胡蘿蔔絲組成的五色羹,囑咐了她一句,隨後也埋頭吃了起來。
  
  她已是他的妻,這就夠了,至於他人那吃不到葡萄般的羨嫉眼光,干他底事?
  
  只是,林司曜並未想到,周邊投射而來的目光,不僅只為蘇水瀲而來,還有專為他的…………譬如,隱在大堂西窗口一隅的陸婉兒。

  069小年
  
  「表妹?」楊克義不解地朝對面正陷入沉思的陸婉幾換到。
  
  「哦,表哥,我沒事。」陸婉兒回過神,斂下嫉恨的目光。回頭對楊克義搖搖頭,咬著唇低聲解釋:「我以為遇到了個熟人。」
  
  哼,以她堂堂繁洛城首富陸家大小姐的身份,如此低聲下氣地向自己中意的男子求愛,不僅得不到相同的回應,竟然還遭到他那般辱待。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陸婉兒眼裡閃過一絲陰狠。自己得不到的人,別個女人怎麼可以如此安枕無憂地享有?!不,她不許。林司曜該是她的!那蘇水瀲怎麼配?
  
  看著對面角落恩愛有加的林司曜兩人,陸婉兒氣得差點沒暴走。
  
  可憐她手裡的竹筷,被生生掰成了兩段。
  
  「表妹?」正埋頭吃飯的楊克義聽到聲響,訝然地抬頭看向她,「表妹是否有心事?」他疑惑地循著陸婉兒的眼神,往前方掃去。看表妹的神色,明顯是看到了什麼人吧。
  
  「褂嘴!吃你的飯!」陸婉兒眼見自己的情緒被楊克義撞了個正著,頓感惱羞成怒,狠狠朝他橫了一眼,壓低嗓音吼道。
  
  楊克義很不解地眨眨眼,不過見陸婉兒如此生氣,也就噤了聲不再多問。
  
  他這個美艷動人的表妹,據母親大人說是要嫁與自己為妻的。這次他與母親大人不遠千里地來到這僻遠的繁洛城,主要就是來議親的。若是順利,明年一開春,就要迎娶表妹進門了。
  
  只是,他沒看錯吧,適才她的眼神好兇惡,哪裡還有此前的優雅嬌俏?
  
  而陸婉兒此時也很懊惱。
  
  想這楊克義木是木了點,但勝在對自己唯命是從、休貼有加。更何況,楊家是鳳台城的名門。雖然離家遠了點,坐馬車哼也要趕上七八日。可若是嫁了他」今後的生活,必定是享之不盡的富貴榮華。
  
  定了定心緒,陸婉兒恢復此前千金大小姐的優雅風韻,朝楊克義嬌柔一笑:「表哥,對不起,剛才是我的不是。我只是………唉,總之一言難盡。若是表哥不嫌婉兒煩,待會兒用完餐,我與表哥細細說說,可好?」
  
  陸婉兒畢竟在人際複雜的詩社裡混久了」說起七分假三分真的討巧話來絲毫不見停頓。
  
  不過,她才不會真的對楊克義和盤托出她對另一個男人的心思呢。除非她腦子被馬車門給夾了。
  
  但對蘇水瀲,她倒還真的惠藉故貶貶她呢。
  
  甚至,她想到了要雇那收錢不眨眼的「風雷幫「出面替她教訓一番蘇水激,即使沒想要取她的命,也絕不想就此便宜了她。
  
  至於林司曜,陸婉兒不是傻子,以他那般出色的武功造詣,哪裡是「風雷幫「可以敵對的主?!
  
  更何況,即便林司曜讓她嘗受了這輩子不曾遭受的難堪與羞憤」她卻依然對他念念不忘,害捨不下。
  
  也因此,那日被林司曜家的大狗逐出院落、跌跌撞撞地回到花安家,她依然沒有對其他人,包括她爹,說起相關的隻字半語。
  
  只因她還存了一絲執念:希冀林司曜會因愧疚那般對她,而私下裡回頭找她道歉。
  
  於是,她硬是說服了花康,留在花安家小住了幾日。直至,陸家的主母陸婉兒的娘親陸巧瑩遣了人來繁花鎮催他們,說是她遠在鳳台城的姨娘與大她三歲的表哥來了家裡做客」這才戀戀不捨地跟著花康回了繁洛城。
  
  只是沒想到,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局面:在時隔半月後的「伍沁齋「這般令她艷羨嫉恨的唯美畫面。想她陸婉兒豈能憋下這口怨氣?!
  
  看著於自己兩人先一步跨出「伍沁齋「大門的陸婉兒,林司曜眼底閃過一抹足以凍人心骨的寒意。
  
  他早在陸婉兒一落座,並時不時地拿嫉恨的目光遠遠地瞪著他與水瀲時,他就感覺到了。
  
  以適才感應到的敵視波動」林司曜心頭閃過隱隱不安。希冀那陸婉兒不會做出任何不利水激的事。否則,哼!…………不過就是個區區陸家!若是繁洛城傾夜間少了個首富,相信會有不少人拍手稱快!
  
  「小麥粉、糯米粉、赤豆、芝麻、砂糖、料酒、鹽巴…………還有遺漏的嗎?」蘇水瀲清點完剛採買的物什,這些主要是為包餃子、裹湯團準備的食材。
  
  「差不多都在了。」林司曜朝棉布大兜裡掃了眼」抬眼看看已逛得有些疲勞的蘇水瀲,紮緊了布兜提在手上」另一手攬過她,「累了吧?先回家。想到什麼可以再來。」反正以他的腳程,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走上一個來回。
  
  「也好。」蘇水瀲點點頭,委實記不起還有什麼是急需採買的。
  
  「還要去「伍沁齋」打包烤鴨。」她記起之前給大寶他們準備的吃食。
  
  「知道。」林司曜椰愉地掃了她一眼。看她對大寶與那兩隻懶散好吃的狼如此上心而有些吃味。
  
  臘月二十四,繁花鎮家家戶戶送灶神的大日子。
  
  田大寶期盼了許久的年假也如約而至了。
  
  只不過,說是休假,每日早上依然要繞著秀峰跑上一個來回,再練上半個時辰的玄天劍,之後才准予其自由活動。譬如跑到祠堂附近的曬場,向其他孩童炫耀一番、得瑟一把。好在田大寶雖然智力有損,孩子性重,與其他孩童戲耍、玩鬧倒也不會很過分。想是跟著林司曜學了小半年,脫跳的性子收斂了不少。
  
  莫怪乎連田嬸都開始懷疑他那後腦勺的血瘋是否消散了?因為大多數時候,看他的言行舉止,與平常的十二歲少年幾乎沒兩樣,除了偶爾會沒皮沒臉地管不住嘴。
  
  也因此,田家上下對林司曜的態度更加恭敬。一有好吃食,都會遣了大寶或是田嬸自己,給蘇水瀲兩人送來。
  
  連帶著繁花鎮上的其他住戶,也對林司曜刮目相看起來。能不欽佩嗎?連大夫都難以醫治的血瘋,跟著林司曜不到半年,就清除殆盡了。更別說田大寶那副一入冬就要窩熱炕的身子骨,自習武開始就沒再得過任何病痛。大冬天的,兩件單衣,最多加件薄棉短褂就活蹦亂跳地出門了。
  
  於是,又有幾家農戶想送兒子來林司曜這裡學武了。即便將來用不到什麼高深的武功,光是可以不得病痛、體力過人,那也划算呀。
  
  林司曜自是一口回絕。開玩笑,當他是開武館的呀。一個田大寶就夠他費勁心力了。他可不想再自找麻煩地挑幾個孩童來做徒兒。
  
  若非為了多個人保護蘇水瀲以及今後的孩兒,他才懶得收徒呢。
  
  他自認沒司柵那般的怪癖嗜好。見一個根骨奇佳的,就收一個。如今已有二十餘個孩童喚他師傅了吧?嘖嘖,二十三歲的師傅,二十來個徒兒。想想就毛骨悚然。林司曜聳聳肩,回南院逮徒兒去了。
  
  趕走練完玄天劍依日膩在蘇水瀲身邊不肯回家的田夾寶,林司曜清掃起屋裡屋外,角角落落。
  
  蘇水瀲則是端了一盆清水,擦拭起屋內的傢俱擺件。
  
  隨後又褪下已經用了兩個月的被面、枕套、床單以及堂屋、西廂房、廚房裡所有的靠墊、坐墊套,統統換成新制的。床鋪換上的是一套極襯傢俱的繹紫色金銀雙絲牡丹繡的被面枕套。床單則是純白細棉布。其他靠墊及坐墊套,則是極襯粉藍碎花桌布巾的靛藍底銀絲繡花的緞面套。
  
  環顧一圈煥然一新的屋內,再看看外頭整潔清爽的院子,蘇水瀲禁不住彎了彎眉眼。
  
  「阿曜,先喝口水歇會兒……」她沖了一壺田嬸家前幾日剛炒了送來的黑苦養茶,給林同耀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冊剛整理完院子洗淨了手準備去廚房忙活的林司曜喚道。
  
  「好……」林司曜依言來到堂屋。」很香!。」他品了一口黑苦養茶,由衷地讚道。
  
  「嗯。田嬸他們家去年種了幾壟地的黑苦養麥,一年下來,統共收了五十來斤,鄰里分送了些。
  
  阿曜,咱們來年也種些可好?。」蘇水瀲揍著杯盞,時不時地品上幾口醇香四溢、暖人脾胃的黑苦養茶,表情煞是愜意知足。
  
  「好……」林司曜含笑點頭。只要她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兩人喝了幾杯茶,嘮了會墮,小歇了會兒,才起身來到廚房,準備做送灶神需要用到的點心果子。
  
  做餃子、五福餅的麵團都已經醒好了。
  
  林司曜先將吉利的九十九張餃子皮一一擇好,交給一邊正拌好餡兒等在一旁躍躍欲試的蘇水瀲,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見沾上了一絲白面,淺笑繼而變成爽朗的大笑。
  
  蘇水瀲疑惑地看看他,回頭照了照臉盆架上擱著的一盆清水,才明白林司曜的惡作劇,在他難得燦爛的笑顏中,她也沾了一手指的白面,欲要戳上他的臉。
  
  兩人笑鬧了半晌,直至她的嬌唇被他狠狠吮住並大肆侵略了一番,才許她嬌羞地掙脫他的懷抱。
  
  蘇水瀲做起清早自告奮勇搶到手的活計包餃子。準備了三種餡兒:肉餡兒、臉白菜肉末餡兒、青菜香菇餡兒。
  
  此前跟著林司曜包過兩次,這回雖還有些生手,包出來的餃子不算漂亮,但也不至於破皮、裂口。
  
  林司曜含笑地看她包了幾個,再度忍不住捏了捏她秀氣高挺的鼻尖,在她無聲的抗議中笑著轉過身,做起又大支圓、象徵吉利喜意的豆沙餡兒五福餅來。
  
  送灶日小年日,在兩人溫馨又開懷的準備勞作中靜靜地降臨…………

  070大雪綺情
  
  瞥了自己,遂坐上炕,脫了靴子,微微揚了揚,示意她杏看。「很乾吧?。」他意有得瑟。

  「許是時間不夠長呢?」」蘇水瀲依日不是很確信這鹿皮包裹在棉布靴外頭的效果會如此好。

  林司曜聞言,不禁好笑地椰愉道,「這冰天雪地的,你還想我穿著它去哪里長途跋涉?」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啦……」蘇水瀲一聽,瞬間漲紅了雙頰,止不住連連擺手。

  嬌羞的容顏,映襯著她那件荷綠色的室內裌襖式束腰羅裙,惹得林司曜一陣情動。

  「呀……阿曜………」蘇水瀲被他突然提住了雙唇,尚未來得及出口的阻止之辭也被他如數吞入了腹內。

  「……阿……阿曜……現在……才……未時……」換言之,這還是在大白天。她在他的火熱吞噬中,好半天才藉著喘息,斷斷續續地表達完了婉拒原因。

  「不礙事……」林司曜粗噶地咕噥了一句。同時一手將炕上的小几推至炕沿一側,另一手攬起她,將她平放至了炕上,隨即俯身欺上她。

  蘇水瀲見他竟然想在堂屋就吃了自己,頓時羞煞地小臉都泛白了。

  「阿曜……」她欲想驚呼地制止他如此這般的大膽猛浪,卻發現話到嘴邊竟成了媚骨的嬌吟。

  「乖,沒事……」林司曜自是明白她緊張的緣由。頭也不回地朝身前身後各揮了一記手,卻見南北兩扇大門各自「吧嗒。」一聲落了栓。

  「放心了沒?」林司曜低笑著注視著身下嬌羞至顫抖的蘇水瀲,心底沒來由地湧上陣陣疼惜,「水瀲,我是你夫君。夫妻之間私下裡無需固守那些個「禮義廉恥」……,他準備曉之以禮。

  「可是……」蘇水瀲羞澀地顫了顫睫毛,心知他說得或許沒錯。

  可自小接受的教養,讓她依然沒辦法這般放開。

  「還是你心底依然沒將我當做你的夫君?。」林司曜狀似哀怨地低喃。這是準備動之以情了。

  說話的檔口,還不忘一記一記地輕啄著她那飽滿光滑的額頭、秀氣彎彎的眉眼,直至慢慢下移到她那小巧挺直的鼻尖、白皙柔嫩的耳垂、嬌俏殷紅的雙唇。最後流連於此不肯撤去,等著她的答覆。

  「當然不是。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蘇水瀲急急地反駁他那錯誤的認定。壓根沒注意到他正開疆拓土般的小動作。

  「不然還有什麼原因?」林司曜從吮吸她唇瓣的動作中抽空逼問。

  「嗯……」她忍不住輕逸低吟。隨即才發現他趁著自己沒注意,竟已上下其手地褪去了兩人的外袍。

  還將她的上衣櫃至了胸前,一隻手甚至已伸入到了她的羅裙內側。哦,老天!蘇水瀲羞得不能自己。

  「水瀲……我的妻……」他喃喃著,低頭埋入她高聳白皙的雙峰間,在她無暇多想的嬌哦聲中,挺身進入了她緊窒誘人的體內……

  屋外,大雪飄揚。屋內,春意盎然。

  小純小雪相依著縮在堂屋外的木屋裡,時不時地豎起耳朵聽聽屋內如病般呻吟又如癡般呢喃的奇異動靜,偶爾用兩下尾巴,繼續欣賞眼前那紛紛揚揚從天際傾灑而落的雪花。

  心裡則不停地祈禱著:主人啊,別忘了準時做晚飯啊。小雪可是孕婦呢。一頓不吃餓地慌!

  年前的第一場大雪從小年夜開始,一連下了足足三天,直至臘月二十八凌晨方才停歇。

  大雪過後,冬陽刺眼。

  林司曜起早掃雪,將南北兩院的青磚小道清清爽爽地掃了出來。

  至於院門外的村道,由於積雪委實太過厚重,至今沒有人沿著村道走至村西。故而,遠遠望去,與周邊的田野接連成白茫茫的一片。

  想著大年迎灶神的祭祀物什早就準備齊全,一家人的吃食也足夠支撐到來年開春。故而,林司曜與蘇水瀲都沒打算踏雪出門。

  倒是小純,五日一滿,又溜去了與狼王約定的大室山進口。只是,如今這大雪封山的,想必狼王也獵不到什麼吃食。故而,小純從自己的口糧裡留了塊野雞腿,叼在嘴上就興沖沖地往大室山進口疾奔而去。

  回來的時候,嘴裡叼著的野雞腿赫然換成了一個通休櫻紅的朱果。

  林司曜接過這枚插子一般大小的朱果,劍眉輕佻,心裡早就訝然不已。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聖延朱果吧?

  相傳這朱果十年一開花,十年一結果,又方十年才成熟。且多在大雪冰封的寒冬悠然熟透。

  於是,關於這朱果的服用成效,更是眾說紛紜。

  最受武林人士追捧的答案,無非是:可助長瘋者半甲子內力。

  至於普通人服食後效用如何,那就更不用說了:延年益壽、百病皆除,男子可以雄風倍展,女子可以迷人倍增…………當然,這些都是傳說。

  林司曜失笑地搖搖頭,隨即將朱果丟入了小雪的湯碗裡。既然是狼王摘來孝敬其伴侶的,自不會無良地收入自個兒囊中。更何況,對於已步入終階圓滿的他而言,這朱果也實在起不了多少作用。倒是水瀲,若是有機會,可以試試。不過,如今還是算了,小雪肚子裡還有一胎狼崽,需要大量的營養支持呢。

  071田妞要退親
  
  臘月二十九這日晌午,田大寶踩著尚未完全消融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了。
  
  「師傅、師娘,我娘說了,今個兒咱家祭祖宗,讓你們隨我一起去吃午飯。你們就別啟灶了。要是不去的話,我的腦門又要疼了。」匯報完他老子娘的千叮嚀萬囑咐後,田大寶笑嘻嘻地摸著小純的腦袋,與它在北院裡追逐嬉戲起來。蘇水瀲見狀,無奈地搖搖頭。還說這孩子的性子收斂了不少呢。她是絲毫看不出來,誰家快十三歲的少年,還這般無憂無慮地咨意嬉鬧的?
  
  復又低頭輕哼著唯一那首軟噥蘇語般的小調兒,擦拭起書房裡那盆素心蘭的盆沿、葉面,隨後給它澆了幾勺隔夜茶水。才來到廚房。適逢林司曜從南院菜地裡摘了菜回來。
  
  「阿曜,田嬸讓大寶來喚我們一道去他們家吃午飯,說是中午祭了祖宗。」蘇水瀲邊說,邊伸手接過他手裡裝滿大小白菜的木盆,擱到了廚房角落。這麼一大盆白菜,可以吃上好兩天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他無所謂。林司曜來到臉盆架前,舀了一勺灶台眼上還有剩的蒸汽水,洗淨了雙手,順便抹了把臉。
  
  「哪能這樣!「蘇水瀲一聽,回頭橫了他一眼,「要不咱家明個兒中午也請他們過來吃一頓?總吃不回請也不好。」只是看看家裡的方桌,最多也只擠得下六個人。這不,椅子也只配了六把。
  
  「等開了春吧。咱請他們上館子吃一頓。」他早就想好了,打算待她生日那天中午,去「伍沁齋「包間上房,請上勞家、田家等與她交好的人家,一起去給她好好慶今生。至於晚上,則都屬於他,誰都搶不走。「好。」蘇水瀲點點頭,沒有意見。
  
  自從來到繁花鎮,不說搬家、成婚那日,繁花鎮裡半數以上的村民給了他們極大的幫忙與祝福,特別是勞、田兩家,平常也時不時的專程上門,給他們倆不少提點與照應。他們的小家能有如今這般紅火興旺、美滿順當,自然也離不開這些鄰里們的關照。這是一群樸素而友愛的人。蘇水瀲想及此,不由得彎了彎唇角。當然了,其間也不乏有如花家婆娘這般的人物,精巴摳算、只進不出。
  
  幸而,他們的小家坐落在繁花鎮最為偏遠的西南首。距離最近的勞嬸及文家,也要一里路左右。更何況是那些難相與的婆娘嫂子們。即便是她們有心想上門來找茬,也得耗上小半個時辰在往返的路上呢。所以啊」蘇水瀲忍不住偷笑,她與阿曜定下村長家老宅的決定還是非常明智的。至少,遠離了那些讓她渾身不自在的厲害婆娘。「哎喲,讓你們別啟爐灶,與大寶一道過來吃頓便飯就行了,幹啥還帶這些東西!「田嬸接過蘇水瀲遞上的一小包鮮蝦干,怪嗔地嚷道。「每次都來叨擾你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若是再空著手,豈不更加沒臉沒皮了?!「蘇水瀲也學起勞嬸素來愛掛在嘴上的說辭,笑著應道。
  
  「你這丫頭」如今被你家阿曜慣地越發會說道了。成,說不過你。田嬸我就收下了。待會兒回去」帶些我娘家自釀的高梁酒。那個呀,最適合過大年喝了。」田嬸笑呵呵地把鮮蝦干收入了廚房食櫃裡。回頭招呼林司曜與蘇水瀲兩人入座。蘇水瀲與林司曜客氣地向已經落座的田家二老問了好,也跟著坐在了田嬸執意留給他們倆的上首位。「來來來,崩客氣,你們既是大寶的師傅、師娘,就不算外人。我也不曉得你們喜歡吃啥,自己夾,啊?」「行的,別忙了田嬸」我們自己來。對了,怎麼不見大妞?」蘇水瀲環顧一周,卻沒看到田妞,好奇地問詢。
  
  「大妞,你還在裡屋忙啥呀?你水瀲姐來了「田嬸朝著田妞的睡房吼了一聲,回頭對蘇水瀲兩人解釋道:「這丫頭從昨日回來就鬧脾氣呢。突然說是要退了那來家的親。你說這孩子,人家親都提了,咱家聘金也收了,來年都要準備嫁過去了,怎麼可以說退就退的。要是傳出去,這像話嘛?!」田嬸原本就為田妞犯傻的事兒嗝應在胸口,這不蘇水瀲一提,她就倒豆子似地一股腦兒全說了。「啊?這…」……蘇水瀲聞言頓時愣在當場,側頭與林司曜對視了一眼,卻不知該接什麼話才合適。

  「為啥退不得!為啥退不得!」不料此時,田妞一個箭步從睡房跳了出來,抹著泛紅的眼眶,似是抱怨地低吼:「小芳都說了,那來有明與同村的寡婦有膩味兒,我才不要他了。不要不要」氣急敗壞地吼完,再度旋進了睡房,「砰」地一聲甩上了房門。留下眾人面面相覷。「那就退唄。有啥了不起的。」田大寶涼涼地語調,打破了飯桌上的靜默。
  
  「臭小子說什麼那!…」田嬸一聽,氣得撈起筷子,敲了他一記腦殼。」別混說八道。你姐要是退了親,你下次要議到合適的對象,還容易嗎?啊?!。」真真是氣煞她了。
  
  「那個……田嬸……」蘇水瀲見狀,輕輕拍了拍田嬸的手臂,斟酌地勸道:「恕我直言。我覺得大妞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何不去先探一番?若是真如她所說的那般呢?那大妞嫁過去豈不是苦了她?」。
  
  田嬸一聽,有道理!昨晚上被田妞撂下的幾聲「不嫁。」給氣昏了頭,壓根沒考慮那麼多。只知道自家已經收了來家十五兩聘金,若是退了親,不僅要退還這白花花的十五兩銀子,還要賠上大妞的名聲,以及影響大寶將來的親事。可是,若那來家小子真的與同村的寡婦有膩味兒,自己女兒嫁過了,也遲早要鬧將起來。屆時,苦了女兒不說,自家的名聲也照樣好聽不到哪裡去。
  
  「水丫頭說得沒錯,明兒一早我去青天鎮打聽打聽,回來再說……」正在田嬸走神的時候沉默不語的田大富發話了。女兒的親事還是自己在青天鎮上做木活時做主定下的呢。若真有啥事兒也得探實了口風才好抬頭挺胸地去那來家攤牌退親吧。
  
  因家二老也認同地點點頭。他們這個媳婦兒,能幹是能幹,就是直腸子到底,不曉得變通。不過,深知媳婦性子的田家二老也沒有發話,最多就點點頭,要不就搖搖頭,免得兒媳轉移了火簡子朝他們發射。
  
  「可是明兒……唉,那你仔細些,別讓熟人碰上知曉了這事兒……」田嬸本想勸他開了年再去的可萬一是真的,這事兒又拖不得。於是只得不放心地再三叮嚀了田大富一番,才復又招待起蘇水瀲兩人來。
  
  「讓你們倆看笑話了。大妞那丫頭平日裡憨實著呢,哪曉得犯起倔來連我都吃不消……」田嬸夾了塊燒雞腿擱到了蘇水瀲眼前的碟子裡,又夾了塊蹄膀給林司曜,「趕緊吃,涼了都膩了。今個兒好歹也算是個小年,咱們兩家呀,也算提前除日歲了。」。「田嬸,我去勸勸大妞吧讓她一起來吃飯……」蘇水瀲想了想,朝田嬸提議道。既是小年沒有不團圓的道理。何況,想必那丫頭心裡肯定也難受著呢。
  
  「那……你去試試……就怕這丫頭脾氣一上來會傷了你…………。」田嬸心裡也是惦記著女兒的。只是瞧她剛才對自己那副牛樣,心裡一股氣兒就下不去。也拉不下臉再去房裡喚她。所以一聽蘇水瀲如此提議,也是非常屬意的。「不會的……」蘇水瀲搖搖頭,起身進了田妞的睡房。「水瀲姐,你不知道,當我聽小芳說了這個事兒後,心裡不知有多難過……」田媽趴在被鋪上,悶著聲音對蘇水瀲解釋道。「我能瞭解……」蘇水瀲點點頭坐在她身旁的炕沿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但凡女子,都是希冀有份一心一意的情意同等對待自己的。」。
  
  「是啊,可是那來有明,看著是個老實能幹的,怎麼會與那寡婦扯到一塊兒去呢?。」田妞吸著鼻子,抬起臉,不好意思地瞄了眼蘇水瀲見她絲毫沒有取笑自己的意思,索性也就敞開了心,對蘇水瀲聊起青天鎮的來家小子。
  
  那來有明,她是見過兩次的。當然都是在定下親之後。一次是年初時的上元節,青天鎮請了戲班子她帶著大寶去看戲,他接待的他們姐弟倆。再一次是七月七,兩人與其他幾個三個鎮上的姑娘小伙兒一起,相邀進城看仙子夜遊。雖然一路上,兩人幾乎沒能有嘮墮的機會,但心裡的甜蜜是與日俱增的。可昨日,在外祖家遇上小時候的玩伴劉小芳,卻聽聞了這麼一件幾欲令她當場發飆的醜事。壓著羞憤惱怒回到家,才大著膽子向老子娘提出了要求退親的打算。
  
  「一切沒有探清楚之前,誰都不好下定論。你爹說了,明日去青天鎮打探打探,若是真的,想必也會依了你的意願……」蘇水瀲一邊勸,一邊拉起她,往外堂走去。
  
  「先坐下來好好吃頓飯吧。想必昨兒晚飯今兒早飯都沒有吃好吧?…」蘇水瀲微笑著看了田妞一眼,「傻丫頭,有什麼事就和爹娘好好商量,一家人,犯得著這般氣惱嘛?」。
  
  「水瀲姐…………。」田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想這蘇水瀲也不過才大了自己一歲,卻完全不似自己這般莽撞。於是,對之前那番沒大沒小的吼叫,心下的愧意更甚。低著頭任蘇水瀲拉著她來到了堂屋,在田嬸與蘇水瀲之間落了座。
  
  「行了,先吃飯吧。瞧這菜都涼了……」田嬸倒也沒再多說什麼,夾了一塊子田妞妥吃的清蒸翰魚,遞到她碗裡。一頓飯,總算是平平和和地落了幕。

  072除舊迎新
  
  從田家吃完午飯,告辭出來,林司曜手上拎著一罈子高粱酒,與蘇水激相攜走在村道上,慢悠悠地曬著暖烘烘太陽往家晃去,當是消食散步。
  
  村道中央的薄冰碎雪都已徹底融化了。舉目四望,田野壟間以及每家每戶的屋頂、籬笆上還鋪著厚厚實實的白雪,在暖日的照耀下,閃著晶瑩的亮光,煞是迷人。
  
  在這樣一個寧靜到幾乎沒有一絲風的冬日午後,安逸地幾欲令人覺得是一種奢侈。
  
  「這樣的日子很幸福,是不是?」蘇水瀲柔笑著肯定。
  
  「嗯。」林司曜含笑凝望著她在殉麗晶瑩的雪景中越顯嬌艷迷人的容顏,點頭應道。
  
  蘇水瀲亦含笑回望。
  
  她突然想感謝二娘及水艷,讓自己來到了這裡,遇見了眼前這個看似冰寒莫測、沉默寡言,實則熱情似火、溫柔休貼的男子。也讓自己的下半生必不會再如蘇家大宅時那般面上平和恬靜,心下壓抑清寂…………
  
  大年三十,終於在繁花鎮聲聲繞徑的爆竹聲中如約而至了。
  
  一大早,兩人喝完熱騰騰的粟米粥就米饅頭後,蘇水瀲被一如既往地趕出了廚房,只得哭笑不得地回臥房打理床鋪、整理衣物來。
  
  而林司曜忙完一應廚房活計後,打了盆清水,找了塊乾淨的棉布訓出了廚房。
  
  先是所有的窗戶技檔,再是東西兩湘房的門,隨後是堂屋及廚房的南北兩扇門,最後則是那扇大大的雙開院門,總之,林司曜將家裡所有的門窗,再一次徹徹底底地擦拭了一遍,直至沒有一絲塵屑,才將昨個兒下午,蘇水瀲興意所至時提筆書寫的春聯對兒與大「福「字一一貼上了所有的門窗。
  
  除了大院門和堂屋南北兩扇大門上貼的各是一副描述著盎然春意、除日迎新等寓意美好的祝辭對聯外」其餘門上、窗上貼的都是寫在正菱形紅紙上的大「福「字」且都是要上下顛倒了貼的,意即「福到「。
  
  小純繞著正專心忙活的林司曜兜了好幾圈,最後叼著一張大「福「字大搖大擺地回到了它與小雪的家木屋門口,朝正躺在木屋門口曬著太陽瞇著眼打盹的小雪嗚咽了幾聲,似是在說:這麼好玩的事兒,我們也來貼著玩玩吧………
  
  當然了,回應它的是毫無興趣的不屑悶哼聲。
  
 蘇水瀲見狀,好笑地接過小純口裡的「福」字,沾上糯米制的白漿糊,將它貼在了木屋門的正上方。拍了拍小純的腦袋」似是打趣道:「怎麼樣?像個家了吧?」
  
  「嗚嗚嗚……」小純搖頭晃腦地回了一句狼語,隨即安心地趴回了小雪身側,瞇著眼曬起暖烘烘的陽光來。
  
  真是越來越懂得享受了呢!蘇水瀲見狀,忍不住彎了彎秀氣的眉眼,心下讚道不已:小純小雪是越來越通人性了。她甚至能感覺到,它們是聽得懂人話的。有時還會回嘴,只是,自己聽不懂它們的狼族語言罷了。如此想來,狼比人還要聰明呢。
  
  蘇水瀲失笑地搖搖頭,替兀自享受著暖陽普照的小純、小雪添滿了一大湯碗的清水」隨即走進了堂屋。
  
  晌午將至,日頭也即將升上中天」蘇水瀲決定趁著大睛天的好天氣,將墊被、蓋被都再拿出來翻曬翻曬,不僅可以除塵去霉,晚上睡得也乾燥暖和些。
  
  而林司曜貼完春聯與「福」字,滿意地進了廚房,開始準備起午飯。
  
  由於未時末就要開始迎灶神,迎來灶神、祭完祖宗,約莫申時就可開席年夜飯,故而」林司曜思付著中午還是簡單些的好。否則,晚上那些早就準備好食材的豐盛考究的大菜就要浪費了。
  
  「水瀲,中午煮麵條吃可好?」想了想,林司曜還是來到南院河岸邊的小曬場上,朝正撣著被鋪的蘇水瀲提議道。
  
  「好。我想吃。」蘇水瀲笑盈盈地要求。林司曜做的堪比蘇家大宅特級麵點師傅的手藝。令她一吃再吃也絕不膩口。
  
  林司曜好笑地點點頭。不過就是一道麵條罷了,再好吃也吃不出山珍海味來呀。可她那極其滿足的愉悅表情,讓他也不由得深深懷疑起自己做的水平」是否真有了神速的大漲?
  
  這是他在茶館做工時暗地裡從老闆娘那裡學來的。初時的用意很簡單:餵飽自己。只是後來被老閣主收入門下、隨後被送上山學藝、學成歸來以及漸漸成為風瑤閣一頂一的殺手司凌…………有時甚至忙碌到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要擠出來。故而也漸漸失了做飯給自己吃的閒情逸致。
  
  如今,他卻可以慢條斯理地揉著麵團,切害著細緻分明的麵條,繼而切洗淨的冬脖菜、切肉絲、切野冬筍、切胡蘿蔔絲…………凡是可以拿來當佐料的」都被他一一拿來切成了絲備用…
  
  想他一介以時間計價的殺神,如今卻甘願以如此這般悠閒、隨性的速度窩在小廚房裡切切洗洗」只為給他心愛的女人煮一碗她想吃的片兒川。
  
  若是被他從前的隊友們知曉,說不定會因此而笑掉大牙。可這卻是現在的他心甘情願且甘之如怡的。
  
  午飯後,略微休憩了半晌,窩在炕上喝了壺醇香四溢的黑苦養茶,直至午時末,才起身準備起除夕的泡燥物什。
  
  林司曜去廚房燒熱水、準備柚子葉。而蘇水瀲則來到臥房準備兩人全副的換洗衣物。
  
  如今室內最溫暖的地兒莫過於堂屋,因為整日生著炕。
  
  故而,林司曜將堂屋南大門落了栓,免得趴在堂屋南簷下曬太陽的小純小雪不合時宜地跑進來搞破壞,以便蘇水瀲能安心地在堂屋盡情沐浴淨身。
  
  而他自己,則守在堂屋北門口,傾聽著裡頭的聲響,以免出什麼狀況。直至蘇水瀲泡完,他才將堂屋收拾乾淨。自己則絲毫不懼冷意地在廚房裡泡燥淨身。
  
  兩人雙雙沐浴完,神清氣爽地換上新衣。
  
  蘇水瀲是一套櫻紅底金銀雙絲線繡著寒梅的兩件式束腰羅裙,與那件櫻紅的棉袍極其相襯。
  
  而林司曜則是一身煙青色的長袍式束腰儒衫,寬大的腰帶上,繡著幾瓣銀絲勾勒的竹葉,與下擺處蒼翠的青竹相互映襯。
  
  配上他那頭高高束起的長髮,益顯其儒雅高貴的特質。而他那件玄色的勁松繡背的長棉外袍,不知是他不捨得穿,還是他真的不懼嚴寒。總之,大多數時候,他都不大會拿來披用。實在是寒風刺骨、北風呼呼了,且還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出門,這才在蘇水瀲的再三叮嚀下穿上了這件極其暖和、修身的冬棉袍。
  
  直至兩人換上新衣,才開始著手準備起祭祀物品。
  
  先是迎接灶神回歸人間。
  
  迎灶與送灶的祭祀其實很相似:依然是一對蠟燭,三根長香,一杯清茶、一杯酒、一杯砂糖、一杯水,兩盤水果、四碟點心、六道葷菜、九道素菜、一大碗米飯………總之是要將家裡擁有的好東西,都一一供奉在几案上,呈給灶王爺享用。
  
  小年送灶神,奉上這麼多美食佳釀,無非是為了封住傳說中較為的嘴垂涎的灶神爺的嘴。所謂吃人的嘴軟,希冀灶王爺在前往天庭匯報人間工作時,得以替自家在玉帝跟前說些好話,美言什麼的不敢奢想,至少別說壞話吧,以盼來年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大年迎灶神,奉上同樣多的美食佳釀,無非是感謝他,或是羞赧他。若是他說了好話,自是該得自家傾盡所有的獎勵與謝意。若是他沒說好話,則是羞煞他,讓他明年必不會再如此。
  
  迎完灶神,就是祭拜祖宗了。
  
  蘇水瀲與林司曜恭恭敬敬地行了跪拜祖宗的大禮,心底默念著:祖宗大人在上,保佑彼此安康無虞。
  
  然而,事實上,兩人跪拜的是連他們自己都有些摸不著頭腦、虛無般飄渺的祖宗大人呢。還暗道對方如此鄭重,必定是有那麼一回事呢。
  
  迎來灶神,祭完祖宗,剩下的六葷九素十五道精緻美味的大菜就是一家人的年夜飯了。當然,冷了的回鍋炯熱,干了的回鍋滋潤。又加煮了一鍋熱騰騰的水餃和湯圓,這才端上几案,兩人圍坐在熱炕上,兩狼蹲趴在熱炕下,「一家四口「準備團團圓圓地過大年了。
  
  屋外爆竹聲聲,寒風凜冽。屋內,歡聲笑語,溫暖如春。
  
  一頓團圓大餐,從申時直吃到百時末,終於,挨不過高粱酒後勁兒的蘇水瀲,等不及守歲,就迷濛著雙眸,歪倒在林司曜的懷裡酣酣地睡著了。
  
  直至突然間增多的爆竹聲燃醒了她,這才發現她竟然已經小睡至了剛剛進入新年的子時初刻。
  
  而林司曜正含笑欣賞著她初醒時的迷離眼神與風韻醉姿。「醒了?已經子時了。咱們回屋裡睡吧。」他眼底閃過一絲熟悉的炙熱。隨即一把抱起她,踢開了臥房的門。
  
  「阿耀,不是………還要燃爆竹嗎?」蘇水瀲情急之下想到了這個由頭。
  
  「已經燃完了。」早在她醒來前就點燃了歲歲平安的迎新爆竹。否則,她怎會甦醒?他在她耳邊沉沉低笑,遂將她放上子大床,壓上她那無骨般嬌柔嫵媚的身子………。
  
  點點燭火搖曳,謾謾寒夜,也因此而顯得無比炙熱而短暫。新年初時,已經來臨了…………春天,還會遠嗎?

  073拜年忙
  
  喜人的暖陽迎來了大惠國豐慶十一年的第一天正月初一。
  
  林同耀在廚房煮好一鍋由芝麻、豆沙、棗泥餡兒分別做成的三色口味的什錦湯團後,見時間還早,就起身來到南院,準備將菜圃裡那些成熟的菜蔬全都採摘下來。
  
  經過三天的大好日頭,南院面陽處的積雪均已經完全消融,除了偶爾有幾處陰濕角落,薄冰尚未完全化去。不過也不妨礙他接下來的勞作。
  
  將油氈布收起來疊好了置在小西間的角落裡。當然,木架子還留在原地,說不定啥時還會再來場春雪肆虐這滿院的菜蔬呢。
  
  將地裡早已成熟的大白菜、小青菜、番著、蘿蔔等都一一採摘、挖掘出來,分別盛在大竹筐裡。至於爛葉,都留在土裡當自然肥料,撕下來的黃葉則被他順手丟至了雞捨、羊圈的柵欄裡。
  
  將全數收好的大白菜,留了十來棵相對嫩口的,與為數已不是很多的小青菜堆在一起安在廚房角落,這些是打算新鮮吃的。其他的大白菜,則被他攤開在曬蔑上,擱在河岸邊曬,準備做髒菜用。
  
  至於蘿蔔、番著,則留了幾個馬上要吃的在廚房,其餘的都收在了雞捨邊上新建不久的儲物小間裡。小間是石頭磊起來的,門和頂都是由木板釘起來的,頂上鋪了碎磚瓦,又蓋了一層油氈布,即便下雨下雪也林不到裡頭。故而,一些可以存放良久也不會壞的食物都被囤放在了曜這裡。
  
  幹完這些活,看看時辰不甚早了,林同耀就先回廚房洗淨了雙手,準備來擠羊奶。至於已經空了大半的菜圓,還是等閒了再做打算吧。如今很快開春了,宅子外的那兩畝良田也該全部啟用起來了。雖然年前已種下了一畝地的冬小麥,可這不還有一畝地只是零星地灑了些菜籽兒,基本都閒著嘛。
  
  林司曜邊思付著,邊一絲不落地忙著手裡的活計。想他一介殺手」如今卻整日裡為種什麼、收什麼、吃什麼而苦惱」起初還真讓他有些不適應。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地前行,看著家裡一日日地完善,這樣的苦惱於他而言,那是甜蜜而滿足的代名詞。有時甚至讓他想要好好感謝一番那個不辭千里舉兵追殺他的風清崖。
  
  「村長家,勞嬸家,田嬸家……」蘇水瀲數了一遍飯桌上已經分裝好的一干準備前去拜年而方便隨身攜帶的伴手禮。
  
  繁花鎮有個不大不小的風俗,即:家有長車的,正月初一不出門。
  
  故而,像蘇水瀲與林司曜這般並無長輩傍身的」自是可以隨意出門拜早年的了。
  
  他們今日打算將繁花鎮走個遍,向曾經給予過自家幫助的村民,但凡大小輕重,都想上門拜個早年、祝賀一番。
  
  至於伴手禮,瞧,林司曜手上提著的兩隻大果籃,裡頭裝著的不正是嘛!
  
  一個個由大紅棉布紮成的布並子,用一根細黑麻繩穿過棉布簡子的邊沿,隨手輕輕一抽,棉布簡子就束了口。至於每個簡子裡裝著的」大多是家裡盈餘的吃食,譬如野雞蛋啦、鹹魚乾啦、果味花糕啦、油酥小餅啦…………以及一串串用細麻繩穿成可愛形狀的幾十枚簇新的銅子。
  
  當然了,每份伴手禮的價值都是差不多相當的。這點,蘇水瀲還是想得比較周到的。否則,人家若是閒聊起來,得知自己送的拜年伴手齊L還有價值上的高低區分,豈不造成誤會?還道是自己心眼有偏頗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自他們搬到繁花鎮落戶,小半年下來,村裡也有個別精巴摳算的農戶,見不得她家好。譬如那此個看到林司曜提了野物回家」自個兒不敢進山,就跑去村長跟前說三道四,意即那大室山的野物會不會被他給打完咯。也有個別婆娘,在得知蘇水瀲的繡活趕超了何家婆娘林氏而一躍成為繁花鎮刺繡最厲害、甚至成了「悅雲繡樓「首席繡娘後,則時不時地在何家婆娘跟前掰幾句話頭,是否欲要離間她與蘇水瀲的關係就不得而知了。好在何家婆娘還算識大休,心裡再刺梗」口上還是笑著謙虛以對的。
  
  並沒有真與蘇水瀲有所疏離。畢竟,繡工方面,蘇水瀲勝出太多了,這一點」她不得不承認。
  
  於是,篩掉幾家實在過分得緊的農戶,蘇水瀲與林司曜提著滿滿兩大籃伴手禮出門拜年去了。自己也很精巴不是?省卻幾份伴手禮也是好的。呵呵………蘇水瀲心下好笑地想著。不過,這就是繁花鎮上的現實生活。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你若欺我,我即便不會睚眥必報,也必不會理你睬你。否則,豈不真當自己好欺負了不是?
  
  直至未時末,兩人才提著兩隻依日滿滿的大果籃回到了家裡。
  
  二十五份伴手禮隨著拜年如數送完,也無奈地收下了其他住戶硬要塞進果籃的物什。其中也有家養雞鴨蛋、自釀的燒刀子、醬菜脆黃瓜、綠豆米糕…………甚至還有幾枝含苞待放的紅梅。
  
  蘇水瀲喜悅地將紅梅枝插入了臥房花架上格的寬口圓肚瓶裡。給室內增添了幾分春的氣息。
  
  拍了拍手,才笑盈盈地來到廚房,與林司曜一起收拾起村民們送的一干吃食。
  
  「師傅幾幾師娘幾幾「遠遠的,就聽到田大寶葉葉呼呼的嗓門。明顯的人未到聲先至。
  
  「外傅、師娘,我們來拜年咯。」田大寶笑嘻嘻地旋進了廚房,身後還跟著一串尾巴,約莫六七個還不到十歲的孩子。蘇水瀲只認得其中三個,一個方大生家才六歲的方小華,一個是孫有茂家九歲的孫齊和,還有水根家的小兒子九歲的水福。因曾跟著他們娘來過自家,故而蘇水瀲還記得。
  
  「林師傅、林師娘新年好!「六個孩子齊刷刷地朝林司曜與蘇水瀲彎腰鞠了個躬,嘴裡說著事先由大寶教他們說的拜年辭。
  
  其實,他們本來是想喚蘇水瀲姐姐的,哪有這麼年輕漂亮的師娘的?可田大寶不幹。這麼一來,自己反倒成了最小的了。故而,執意堅持他們跟著自己喚,否則就不讓他們跟。當然,囑咐他們在前頭加了姓氏,讓人一聽就知曉與自己的區別。不得不說,田大寶這孩子後腦勺的血瘋是真的消散了。
  
  「師娘,他們非得跟著我來拜年,我也沒辦法。」田大寶見蘇水瀲有些詫異的表情,雙肩一聳,兩手一攤,似是他也很無奈地解釋道。
  
  此話一落,被林司曜當即賞了個大爆栗。立即正襟危坐地裝起乖孩子。
  
  「新年好!走,咱們去堂屋玩吧。」蘇水瀲笑瞇瞇地回了禮,隨即朝幾個孩子招招手,示意他們去堂屋。
  
  「我沒騙你們吧?師娘家的零嘴兒可多了。」田大寶刻意壓著嗓子與其他幾個孩子說道。其他孩子自是艷羨地點點頭。眼珠子一個勁兒地朝擺得滿滿噹噹的几案上溜。那裡有整整七八碟的乾果點心,連家裡不肯給他們買的麥芽糖、冰糖葫蘆串兒也有不少呢。
  
  據說,正月裡家家戶戶都要敞開了大院門,以便彼此串門嘮墮。
  
  不管有沒有鄰里上自家門,蘇水瀲依然本著萬一有帶著孩子的婆娘嫂子們上自家來嘮墮的可能,就讓林司曜在年前最後一次趕集時買了這些頗受孩子們歡迎的零嘴吃食。
  
  「別口氣,想吃什麼儘管拿。」蘇水瀲從廚房端來林司曜做好的糖雞蛋,七個孩子,每人一碗,分給他們吃。」來,當心燙,就擱在案上吃吧。」蘇水瀲把糖雞蛋小心地放在孩子們坐的椅子旁的茶几上,而跟著大寶坐在炕上的兩個孩子,則都圍著几案大口大口地吞了起來。
  
  「我沒騙你們吧?師傅做的糖雞蛋是最好吃的!「吃完糖雞蛋,抹淨嘴角的田大寶,得瑟地朝身側幾個孩子們炫耀。
  
  「嗯!「其他孩子一致認同地用力點點頭,隨後都閃著亮晶晶的黑眸,盯著几案上的糖果,卻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拿。
  
  「大寶,趕緊把糖果子分給他們吃呀。」從臥房拿了六串十枚一串的銅子出來的蘇水瀲,聽到田大寶的話,好笑不已,吩咐他分糖果,同時將做為拜年禮的銅子分給孩子們:「來,這個拿回去買些小玩意兒玩哦。」
  
  孩子們面面相覷,似有害羞卻又捨不得錯過,雙手縮在身後,雙眼則亮瑩瑩地盯著蘇水瀲手上的銅子。
  
  蘇水瀲好笑地將銅子一一塞到了他們手裡,至於田大寶,早在上午去他家拜年順便被田嬸留下用午餐時就已將事先準備好的由九十九個銅子串成的生肖免送了他做壓歲禮。
  
  「謝謝林師娘。」年齡最小的方小華嘴可甜了,其他支個孩子見狀也跟著致謝。
  
  「不客氣。想吃什麼?師娘給你拿?」蘇水瀲摸了摸才六歲的方小華,笑著問道。
  
  「我想吃冰糖葫蘆,其實哥哥們都想吃……」
  
  「誰說的!」
  
  「誰告訴你了!」
 
  拜過了新年,也吃了、喝了、拿了之後,田大寶率著六個比他小的孩子們,繼續朝村裡其他村民家挺進。
  
  正月裡,最開心的莫過於孩子們了。可以肆無忌憚地想去哪家去哪家,想吃什麼儘管拿。甚至還有銅子做回禮,能不開心嘛!

  074清玉寺
  
  接下來的整個正月,蘇水瀲與林司曜就愜意地窩在了家裡,哪裡都沒再去。
  
  除了幾個此前來過家裡拜年的孩子們,時不時地跟看到處得瑟的田大寶來家裡打秋風似地吃喝玩鬧一番,外加勞嬸帶著喜翠、田嬸帶著大妞等幾個平素往來的婆娘嫂子們前來嘮嘮墮,大多數時候,院子裡是靜謐而安逸的。
  
  提到田妞,蘇水瀲也剛從田嬸口裡得知她的婚事並沒有告吹。
  
  那日田大富去青天鎮雖沒探到什麼消息。不過人家來有明正月初二一大早就帶著一隻豬大腿前來田家拜年了。
  
  田家留了他用午飯,席間狀似嘮墮地聊到那青天鎮唯一的寡婦,來有明依然神色自若,絲毫不見其有任何心虛有鬼的表情,還坦然地說:那寡婦是他姨娘夫家的表親,雖然與他家無啥關係,但畢竟是從錦都城的留下鎮嫁到這青天鎮的,去年又新失了夫婿,只有一個三歲半的兒子和一今年過六十的婆婆,平素自是要多份照顧的。
  
  田妞一聽,心下信了八分。並決定信他一回,不退親了。若是嫁過去真知他在欺瞞她,實與那寡婦有膩味兒,那也是她田妞福薄,她認了。
  
  隨後,田嬸也放寬心地收下了來有明送來的拜年禮,並兜了不少家裡富足的乾果、年糕,讓他帶回去。
  
  時隔十來日,適逢正月十五鬧元宵,青天鎮又請了個戲班子,周邊知曉的村民,也都帶著板凳,口袋裡揣著瓜子花生,說說笑笑地前往青天鎮看戲。蘇水瀲與林司曜也被田大寶、田妞、喜翠幾人拖著去了。
  
  一行人邊走邊聊,半路搭上了村長家的牛板車,才總算趕上了最後一幕戲。謝幕後,蘇水瀲正要與林司曜一起找一進戲場就沒了人影的田妞,卻見田妞雙眼微紅地回來了。
  
  「劉小芳簡直是個混蛋!。」她憤憤地拋下了一句。
  
  原來,那劉小芳暗戀來有明許久了。眼見及笈已過正說服了家裡準備托媒上來家說親暱那廂卻聽來家已與田家說下了。劉小芳得知後心生不平。覺得是田妞搶了她的夫婿。這才想著法子拆散他們。好不容易有了個可以編造謊言的由頭,希冀田妞能退了來家的親,她好趁虛而入。不料,田妞竟決定依然要嫁給來有明。劉小芳這才氣急敗壞地嚷出了心裡話,且被前來偷偷看田妞的來有明聽了個正著。這下,不僅沒再可能嫁給來有明,與田妞青梅竹馬的好友關係也算是徹底蹦了。
  
  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田妞也大大方方地向來有明說了經過,並紅著臉向他說了「對不起」」
  
  來有明倒是沒有田妞這般激動。一來,他並不喜歡那劉小芳見過幾次,總覺得她心計太重。二來,他與那王家寡婦本沒有什麼,既是誤會,說清了也就是了。倒是從這件事上,他看出了田妞的本性:質樸爽直、通情達理。也因此,對田妞的喜愛又增了幾分。
  
  田妞這也算是「因禍得福。」:看透了所謂青梅竹馬的本性,獲得了未來夫婿的看重。
  
  蘇水瀲得知了此事的前因後果後唏噓不已。
  
  為何總有那麼些個女子,譬如那陸婉兒,再譬如這劉小芳難道不知,這世上總有些事特別是姻緣,冥冥中早有注定,強求不得?!
  
  這些時日,林司曜忙完活計就在書房陪蘇水瀲描繡樣,手裡翻閱著農藝方面的書籍。
  
  該歸功於那個收養了他九年的老方丈吧,讓他認得了不少字。後來上玄武山學藝三年,因為要背誦不少武功心法,故而也借此機會識得了不少繁雜生僻的字。
  
  如今,家裡頭陳列著的書籍中有一部分是他挑著買的。水瀲喜歡看異聞趣錄、地理風俗,而他自然是選實用的。比如農林栽培、比如食材相剋…………每當他揍著書籍,端坐在桌案前,手邊擱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養麥茶,甚至會陡生一種錯覺:他從前的二十三年,只是他的一場夢,如今這樣的安逸生活才是真實可慵的。
  
  林司曜搖搖頭,為心頭掠過的浮想失笑不已。倘若被司拓他們知曉,自己如今竟在這般安靜偏遠的小村落過著如此愜意、悠閒的小日子,不知會是怎樣的表情?想他們那些素來冷漠無波的冰山臉上顯露震驚的表情林同擢自付無法想像。
  
  就像他自己,若是在一年前被人預測說自己將有一劫而救自己的恰恰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更甚者還是嬌俏溫婉的大家千金,他會嗤之以鼻。再預測他會與這位千金拜堂成親、繼而過起農夫繡娘的知足安逸的小日子,他更是不屑以對。可事實是,恰恰如此,且他還偏偏勝任地非常愉悅。
  
  蘇水瀲在這期間,除了又縫製了兩套微薄透氣的細棉春衫外,閒來無事,就描了不少新穎的繡樣出來:有花果同存的成串野草每、有撲著繡球戲耍的貓妹、有腆著肚子曬太陽的小豬………總之,這批繡樣都有個相同的背景:花團錦簇、春意盎然。
  
  跟著勞嬸前來串門子的喜翠,一見這些繡樣,就喜歡的緊。纏著蘇水瀲也給她畫了兩幅:一副是春雨後綻放枝頭的滿樹梨花;一副是撲蝶的小狗。這才喜滋滋地捧著繡樣回家做繡活去了。說是要在嫁妝裡的春衫上一一繡上。
  
  是哦,喜翠的好日子將近了呢。三月十八,宜嫁娶。
  
  蘇水瀲思付著該給喜翠準備添妝禮了。該送什麼呢?繡品?喜翠的手藝也是不錯的。銀裸子?會不會太俗了?
  
  蘇水瀲蹙著眉犯起了愁…………
  
  時間很快到子二月。
  
  初五這日,小雪生產了,一窩三隻小狼崽,全是純白勝雪似的毛髮,其間沒有一絲雜色。比起小雪還要白淨幾分。想必是狼王的關係吧。畢竟,狼族選王,白狼為最。如今與同為白毛的小雪生下的狼崽,不消猜便知是下屆狼王的最佳候選之一了。
  
  小雪產完後,狼王偷溜著前來探視過一次,自然是在靜謐無人的深夜。親暱地舔抵著自己孩子的毛髮良久才戀戀不捨得離開。
  
  林司曜心下明白,待這三隻小狼崽一獨立,必定是跟著狼王走的。於是,也沒再阻止狼王的探視。只以眼神警告:不許長時間逗留,不許肆意破壞。
  
  狼王似懂非懂地朝他搖頭擺尾一番後,就與小雪以及三隻小狼崽親暱地彼此舔抵起來。
  
  直至丑時,方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這裡回了大室山。
  
  二月十九,據聞是觀音誕辰的日子。繁洛城外唯一一座寺廟位於繁洛城郊、距離繁花鎮二十里地的清玉寺,香火也因之鼎盛起來。
  
  喜翠前一天就邀了蘇水瀲,與她一道去清玉寺進香。蘇水瀲但笑不語心裡自是明白她這是去求姻緣美滿的。自己雖已嫁人,不過,既有機會,能去見識一番這裡的寺廟也是個不錯的消遣。畢竟,再過上幾日,家裡就要開始播種春忙了。
  
  「水瀲姐,阿曜哥也一同去嗎?」喜翠掃了一眼緊護蘇水瀲身側的林司曜,偏過頭在蘇水激耳邊低問。
  
  不是她不讓林司曜跟啦,實在是,她們去那清玉寺是跪蒲團、拜菩薩的。想他成日肅殺的臉、寒冰的氣息即使寺廟裡真有菩薩也必定被他給嚇跑了。
  
  再說了,她還想抽空向蘇水瀲討教一番有關婚嫁的事宜呢。雖然她老子娘都已事無巨靡地告知她了可還是會有些小疑問需要他人給她解惑的嘛。想蘇水瀲去年剛成親,該是最適合談心的對象。可如今有林司曜在,有些話還怎麼問出口哪!
  
  蘇水瀲見喜翠皺著個小臉,一副很為難的表情,好笑地瞥了眼身側一臉無語又無辜的林司曜,柔聲安慰她:「他就在寺外等我們。」不讓他去,那是不可能的。在林司曜看來,那種人擠人的地方,是最易出事的地兒。他怎麼可能放任兩個女人只身前往呢。
  
  喜翠只得點點頭。
  
  誰讓人家是一對恩愛夫妻呢。即便是只有一日那也是不願分開的。
  
  唉,若是自己所嫁之人也這般對自己那該多好啊。不過她老子娘也說了,像林司曜這般對妻子好得過分的男子,就不要奢想了。否則,是純揮給自己心裡添堵。所以,今日去清玉寺也無非是求個平安,順道許個願當然了,願望自是再平常不過又極其籠統的希冀婚姻美滿幸福咯。
  
  三人在村口攔了輛馬車,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香火極旺的清玉寺所在的清峰腳下。蘇水瀲甚至懷疑這裡是否聚集了繁洛城裡裡外外的住家?要不然看著堵滿了人牆、人牆、還是人牆的蜿蜒山道,她委實發怵了。
  
  「找個地兒先休息。一時半會進不了寺門。」林司曜朝喜翠提議了一句,就攬著蘇水激往相對少人的外圍走去。
  
  「老天!我怎麼覺得突然之間要暈去了似的。繁洛城哪來那麼多人啊!「喜翠急匆匆地跟在他們身後,來到了題有「清玉、寺「三個字的鱗晌大石邊,眼底是滿滿的不解。
  
  「想必是今天日子特殊吧。」蘇水瀲不以為然地淡笑。這二月十九的觀音誕辰之日,即便是在民國蘇州,那也是極其熱鬧的。甭說各大寺院廟宇了,就是街頭商區,也都藉著這個由頭炒賣與觀音大士相關的一切物什擺件呢。
  
  「可往年我也跟著我娘來過呀,哪有這麼多人啊!「喜翠搖搖頭,依然覺得奇怪地四下張望。以期發現些什麼不同原因。
  
  「今天是怎麼回事?這麼多人!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
  
  「是哦,也不曉得要等到何時呢。還不如回家做飯去。我惠菩薩也不會怪罪我們的吧。」
  
  「就是,要怪也該怪那此個包了場子的。也不知今個兒又是哪家的達官顯貴,霸了寺廟,不讓我們進了……「……
  
  「你沒聽說嗎?好像是從帝都豐城來的貴人唉。」
  
  「切,跑到咱們這個又偏又遠的小地方來進香?真當好笑唉!「
  
  「是真的……我是昨個兒聽那守城的大頭李說的……你們別不信,是那大頭李帶的兵護著他們進的城呢。」
  
  「哎喲,信不信關我們啥事兒,算了,我要回家做飯去了。不然老頭子又該嘮叨了。阿玉,你咧?」
  
  「我自是同你一道回去了。」
  
  「那我也同你們一道回去吧。這麼多人,今個兒是甭想進寺了。」
  
  「希就走吧。」
  
  「走吧。」
  
  「原來如此」喜翠聽了個大概,也猜了個大概。
  
  想是清玉寺被來自帝都豐城的達官顯貴給包了場子,故而繁洛城裡裡外外的住戶只得候在寺外等了。怪不得這通往清玉、寺的百來米長的蜿蜒山道上也都是等著進寺膜拜的香客呢。
  
  原來如此。蘇水瀲也了悟地點點頭。
  
  只是沒想到呢,這地處偏遠的繁洛城,竟然還會吸引如此遠道而來的大香客前來進香祈福呢。
  
  這下,清玉寺的名聲該更響亮了。她不禁彎了彎眉眼。
  
  「喜翠,那還等嗎?」蘇水瀲轉頭問正四顧不暇的喜翠,以她的意思,還是回家算了。這不,如今都快晌午,卻還不曉得該等上多久才輪到自己呢。
  
  再說了,那觀音大士也會累的吧。經過那個達官顯貴近半日的包場,再有前頭那麼多婦人閨女的跪拜乞願,相信也會疲勞的觀音大士還有心情精力記住自己兩人微小的願望嗎?!蘇水激忍不住在心底做了個鬼臉,如是想道。
  
  「算了,還是等明兒人少些再來吧。這麼多人,看著就怕。」喜翠吐了吐舌頭,搖搖頭。開玩笑,以自己兩人的身板,就算那貴人離開了,自己想要擠過眼前這堆看了就發麻的人牆如願進寺,恐怕也是非常難的。
  
  「好,那我們就回去吧。改明兒我再陪你來。」蘇水瀲聽她這麼說,也正合心意,遂點點頭,側頭與林司曜相視一笑,隨即,三人往外圍行去。

  075風雷幫
  
  臨近二月底,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繁花鎮上的農戶也都陸陸續續地開始下地播種插秧了。
  
  林司曜與蘇水瀲商量了下,剩下的一畝地,收攏種著的菜蔬後,翻墾一番就打算種些棉花、玉米、大豆、高梁之類的。等再過些時日,隔壁那畝地裡的冬小麥熟透收穫了,就全部種上水稻。
  
  蘇水瀲自是沒有二話。
  
  棉花是肯定要種的。想自己最初縫製的那幾片來月信時用的棉布包,早就已經被她洗地結塊發硬了。而這白棉花,大街上竟還買不到。至於那些出售成衣、被鋪的布店裡,即使有棉花,卻不保證是全新的。若是已經用過的棉花被彈鬆了繼續使用的,自己即便是買了來也不敢夾在棉布包裡心安理得地使用。
  
  誰知道這裡頭有多髒呢。
  
  故而,林司曜早就盤算好了,一開春首先就種棉花。並且準備種半畝地。自用太多,就賣給前來收購的小販換棉布。
  
  至於餘下的半畝地,林司曜種了兩壟玉米,一壟大豆、一壟花生、一壟養麥…………玉米、大豆既可鮮食,又可碾面,若還有多餘,就拿去油坊搾成食油。花生的用途更大,鮮食、干吃、做醬、搾油。總之,林司曜選的都是些用途廣泛、打理簡單的作物。
  
  至於田壟間的其他空隙,則撤了些常用卻不多需的豆類,譬如赤豆、綠豆、黑豆等生命力旺盛卻不需時時打理的作物。屆時只要給它們時不時地刪減一番枝條,再鬆鬆土、澆澆水、捉捉蟲…………便可了。委實是,他不想離開水激視線太久。
  
  更何況,再過上數月,待三隻小狼崽的體力足夠支持它們進山,小雪肯定是要帶著它們跟狼王回大室山的。故而,家裡只有小純守著,他不甚放心。前陣子,覺察到幾個宵小之輩在自家附近轉悠,雖沒做什麼對自家不利的舉措」不過」光是如此就夠他擔憂水瀲的安危了。
  
  會是什麼人對自家有宵想?眼紅自家的村民?風瑤閣派來的細作?他立即否認了這兩個猜測。村民又不是剛得知自家的境況,若有什麼想法,也不會等到現在。再說了,以村裡那些個農夫、匠人的身手,沒那個膽量來碰自家分毫。至於風瑤閣,林司曜也暗暗搖頭否決,以風清崖狠戾決絕的行事作風,若得知自己未死,絕不會只派幾個三腳貓來試探自己。
  
  三日後,不消林司曜再做任何揣測」那幾個鬼鬼祟祟的三腳貓自投羅網了。
  
  「風雷幫?什麼東西?」林司曜劍眉一挑,朝眼前三個扶著錯位的手臂、捧著骨裂的小腿鬼哭狼嚎的大漢,沉聲問道。
  
  「那……那不是東西,啊呸呸……當然是東西了……哎喲…………照哥你踢我幹啥!。」其豐一個直頭直腦的大漢率先嚷嚷。
  
  「什麼東西不東西的,當心老大削了你!大……大俠,風雷幫…………是咱繁洛城最大的幫派。你該不會沒聽說過吧?。」看似三人中較有話語權的大漢朝林司曜點頭哈腰地解釋道。
  
  「就是,咱們風雷幫可是叱吒繁洛城五六年了呢。葉會沒聽說!…」最後那個大漢也是個直腸子。
  
  「大俠,都是咱哥兒幾個錯……,怪那該死的娘們兒沒說清楚………那啥………您放心,咱們這就回去秉明老大,絕………絕不來您這胡鬧了。真的。我發誓。那個」您可以放了咱仁了吧?」。有說話權的大漢似是哀求又似保證地朝林司曜豎著手掌發誓。
  
  「那該死的娘們兒是誰?。」林司曜無波的語氣裡透著隱隱的殺意。令三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三人面面相覷交換了下眼色,再度由有話語權的大漢出面支支吾吾地作了解答:「那娘們兒………好像…………好像是那城中陸家的大小姐。…」
  
  「讓你們到這裡做什麼?」。
  
  林司曜握緊雙拳,幽深莫測的眼底閃過陣陣冰意。
  
  「那個……大俠饒命……饒命,……小得只是奉了老大的指示,綁了剛才那個女子……………………呃…………至於綁回去做什麼就不關小的事了……」三個大漢膽戰心驚地彼此對看一眼,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懼意。哎喲娘呀,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啥來頭?比咱老大還高出不止一個甲子的功力。瞧他不過彈了彈手指,哥仁幾個就斷手瘸服傷勢慘重了。那要是給哥仁幾個再補上一掌,豈不就一命嗚呼見閻羅去了?!
  
  林司曜盯著他們三人,垂立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拳,幽深莫測的眼裡門過絲絲隱含怒意的冰寒。
  
  好個陸婉兒!屢次三番擾亂自己不說,如今竟還找了幫派來綁架水瀲。此番舉措猶如揭了他的逆鱗。很好!他林司曜不殺女人」不代表不出手教訓女人!回去轉告你們老大,若敢再來繁花鎮擾亂,我會踏平風雷幫……」直盯到三人冷汗不停,才冷冷地丟出一記警告。轉身一個縱步就飄至了數丈外。
  
  他真的有這個能力踏平風雷幫!三人看著林司曜三兩下就消失在他們眼前,抖著心肝兒擦去額上滿頭的冷汗。彼此攙扶著走出秀峰腳下剛剛被林司曜一手一提丟至這裡問話的地兒,跌跌撞撞地往繁洛城奔去,得趕緊向老大匯報去。
  
  繁洛城西首一座陳日的大宅院。
  
  大門上懸有一扁額上書「風雷幫。」三個黑漆繁休大字。而這裡,正是那據說是繁洛城最大的街頭幫派風雷幫的大本營了。
  
  「啪!……豈有此理!」。
  
  隨著一隻茶碗被捏碎的聲音,風雷幫現任老大約莫四十出頭、扎髯濃眉的華魚兒狠狠拍了一記桌案,對垂頭喪氣跪又戰戰兢兢地跪在下首的三個手下怒罵道:「不是讓你們去探聽情況的嗎?誰命你們擅自行動了?!」。
  
  「老…………老大不是你說的讓咱們見機行事的嘛……」其中一人大著膽子回嘴道:「那女子又沒幾兩重…………」。
  
  「還敢頂嘴!得得得,你們仁兒以後甭出去了就留在伙房打下手。免得丟人現眼!。」華魚兒氣急敗壞地翻了個白眼,朝三個沒用的傢伙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滾出去。
  
  「老大,阿照他們仁兒也是好心,本以為綁了那女子回來就可交差拿銀子了,誰曉得會冒出個武功如此高強的人來?人哪算得過天嘛!。」華魚兒身側的小四趕緊安撫氣悶躁煩的老大。
  
  饒是被誰指著鼻子說要踏平自己的地盤,都不會舒心暢意吧。想自己老大也算是個大肚能容的幫派首領了。換作「鐵馬幫。」那個禿子老大,早就帶著眾兄弟先去踏平那繁花鎮了。
  
  哦,當然了,這與自家老大還有個需要照顧的七十歲老娘有關。命比尊嚴重要不是?
  
  「好心?好心頂屁用!一群沒腦子的廢物。我看他們八成又是看中對方貌美如花想先下手為強了。哼!一群屢教不聽的頑劣!。」華魚兒再度憤憤罵道。
  
  他之所以應了陸家大小姐的委託,無非是衝著她那五十兩大銀的報酬。雖與自己制定的幫規有衝突不動女人與孩童。可那是………五十兩唉,足夠幫裡兄弟安安穩穩地過上三五年不怕沒活計接了。
  
  可……唉……誰知竟然得罪了一個據說彈彈手指就斷了阿照他們仁兒手腕、腿骨的男人。這可怎生是好?推了委託,那五十兩…………就此無緣了。可不推是不成了。對方都撂下這般狠話了。
  
  若自己還不死心的前往繁花鎮找那女子的麻煩,無非是將自己一手創建、又辛苦多年的「風雷幫。」往火坑裡推呀這不自投羅網嘛!雖然幫裡的眾兄弟多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可自己還有個老娘要贍養呢。所以…………
  
  「小四,給陸家大小姐傳個口訊,就說這委託咱不接了。讓她上門來拿了定金去……」華魚兒衡量再三,決定做個識時務者的俊傑。心疼那二十綻剛收入懷裡還沒捂熱呢又要吐出來的定金。
  
  「老大?哦哦哦,好,小四這就去。」小四一溜煙跑出了議事廳。傳口訊嘛,這還不簡單,趴在牆頭給陸家的丫鬟遞個話兒就成了。可是老大葉會放過這五十兩大銀了不賺呢?」風雷幫。」上下誰不知道自家老大最愛的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呀。話又說回來,哪個不愛銀子嘛?!才二十出頭卻機靈有加的孤兒小四,搔了搔頭皮,出了「風雷幫。」大院門,往位於城中的繁洛城首富陸家趕去。
  
  「阿曜,剛才那幾個人……」蘇水瀲低頭看著林司曜給她那被拽到皮層滲血的手腕抹上清涼透心的膏藥,忍不住問出心裡的疑惑。
  
  「他們……找錯人了……」他壓抑心頭的怒火,啞著聲音安撫道。
  
  「哦……」蘇水瀲點點頭,隨即又有些擔心:「也不知是來找何人的,看他們的來意並不善……」若林司曜遲來一步,自己說不定就被他們給擄了去了。總不會是被擄去做客的吧?!可既是找錯人,那麼他們要找的又是哪家的閨女嫂子?
  
  「別擔心,他們找錯了村子。如今已離開繁花了……」林司曜抱了她躺上床,受了驚嚇又受了皮肉之痛的蘇水瀲,在他輕柔的安撫下沉沉地睡了過去。
  
  入夜,一如鬼魅般的蒙面黑衣人悄無聲息地飄出了繁花鎮,一路往城中陸家疾馳而去…………
  076生辰快樂
  
  是日,繁洛城首富陸家傳出唯一的大小姐陸婉兒一夕之間成了頭髮全無、神情呆滯的癡兒的驚聞。雖被陸家掌事再三下了噤口令,卻還是紙包不住火地傳至了大街小巷。
  
  而與陸家正談及婚嫁的鳳台城楊家母子,即日也離開了繁洛城欲返千里之外的鳳台城。這門親事,雙方雖沒明說,但想必是再無可能了。
  
  沒過幾日,陸婉兒也被陸家送至了位於百里之外的浣紗城外的度假山莊,從此沒再踏入這流言四起的繁花鎮半步。
  
  蘇水瀲是從喜翠口裡輾轉得知這個駭人之聞的。
  
  若是不曾認識那陸婉兒,她也就聽聽而已,最多為那個女子同情惋惜一番。畢竟,一個養在深閨中的女子,被人一夜間削去秀髮、嚇成癡傻,那會是結了多大的怨恨呢?
  
  可如今,她認得這陸婉兒,且還有過一次不深不淺的交集。聽聞後,心頭有些複雜。既有同情,也有慶幸。同情她一介女子,遭受了這般辱待。慶幸她離開了繁洛城,從此應該再無機會打擾自己與阿曜的平靜生活。
  
  該說自己的心腸其實也很硬不是?蘇水瀲失笑地搖搖頭,隨即理了理心緒,斂去腦中亂七八糟的猜想,低下頭專注地繡起準備要送給喜翠做妝禮的一套三隻尺寸不一、花樣不重的精美荷包。
  
  林司曜負手立在繡房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隨後才轉身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廚房。
  
  沒錯,陸婉兒的事正是他做的。削其頭髮,無非是警告她,今後若再有傷害水瀲的一絲歪邪心思,他要削的就不是頭髮而是與皮肉相粘的肢休、五官了。而之所以被嚇成癡傻,則是她自己膽兒太小,受不住這番在他眼裡不過是小懲而非大戒的舉措吧。
  
  只是沒想到,那陸家的門風竟如此不嚴,此般醜聞於隔日便迅速傳至了大街小巷」也因此傳到了身邊這個小女人耳裡,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堂屋聽到繡房裡喜翠與她的嘮墮,也聽到她在得知此番事件後頗為驚懼的抽氣聲。突然間有些莫名慌神,怕她因此而聯想到自己,繼而懼怕自己。他捏了捏拳。任何人都可以懼他怕他甚至恨他,他都無所謂,只有她不可以。她是他的妻,是他心愛的女人,絕不容許她懼怕自己。
  
  不過,現下看來,她該是已消退了驚意。
  
  沒了陸婉兒攪和的繁洛城,林司曜頓覺一切都很美好。甚至連滴滴答答、纏綿不休的春雨,在他眼裡也順眼了不少。
  
  「幸好……幸好……把那委託給推了……否則,我看被削光了頭髮癡癡傻傻的,就是咱風雷幫上下五十三個兄弟了。」風雷幫一把手華魚兒抹著臉上的虛汗,在議事廳內兜著圈子止不住地慶幸。
  
  「老大,那如今……」
  
  「如今?如今自然是過以往的日子唄。該接委託就接,當然,幫規再給我好好背背,別再犯之前的錯誤了。」華魚兒大手一揮,讓小四通知幫裡眾兄弟」重溫幫規去了。
  
  想他一手創立的「風雷幫」最初不過是依著一心向善的老娘的意思」給無父無母的孤兒提供個遮風擋雨的住所罷了。之所以會衍繁成如今這般類似街頭幫派的規模,也是因為想給幫裡的兄弟謀份差事,有個依靠。
  
  「風雷幫」接的委託五花八門,只要是需要跑腿、打雜、當護衛的短期工事,他們統統都接。當然,其間不乏有那些個財大氣粗的老爺們,出大錢讓幫裡去給他們當當打手、撐撐場面之類的,看在報酬豐厚的面子上,他也是二話不說就應允的。只是」為了不讓善心的老娘擔心,特地定下了那八大條幫規,其中就有不對婦孺孩童下手的規定。
  
  只是……只是啊,他就難得一次眼饞那五十兩白花花的銀子,破了幫規,就遇上了那般厲害的人物。唉,不提也罷」不提也罷,今後還是規規矩矩地接點不那麼傷天害理的委託,當是給老娘積德吧。
  
  「砰!」正想著,議事廳的大門被由外踢開。一陣陰風隨之竄入室內。
  
  「什麼人!」華魚兒驚詫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只見一道人影飛速旋進了室內」隨之而來的是滿室陰冷肅殺的氣息。那是………專屬於殺手的氣息…………真正的殺手…………
  
  「阿曜,勞嬸說村長家的牛板車今天要進城拉貨」他們打算搭了去,我們呢?」帶著小純從勞嬸家回來的蘇水瀲,興沖沖地奔至了南院,尚有些氣喘的朝正在攤曬梅菜乾的林司曜問道。
  
  林司曜好笑地替她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汗清,帶著寵溺的說道:「我帶你去。」他帶她去,意即用輕功咯。蘇水瀲點點頭,「那我去與勞嬸說一聲。讓他們先啟程。」
  
  「不急,我們馬上就出發,順道去與他們說一聲。」林司曜拉著她往堂屋走去。不忍見她再奔來跑去,橫豎手頭的活計也幹完了,早些出發也好。
  
  今個兒正是三月初一,蘇水瀲十六歲(她自行估計的)的生辰。
  
  老天計眼,結束了十來天的連綿春雨,開出了久違的太陽。
  
  林司曜昨日就去勞、田兩家知會過了,也早在數日前就定好了足以容納十來人的大包間,今日去「伍沁齋「好好給她慶生一番。
  
  林司曜出門前以眼神示意小純,好好看家。
  
  至於小雪,早帶著她那三隻剛睜眼沒幾天的小狼崽,慵懶地將窩暫時挪到了南院草地上。
  
  小純無奈地掃了眼正躺在大棗樹前,愜意地曬著太陽與小狼崽親暱嬉戲的同胞妹妹…………
  
  得,還是乖乖地去北院看家吧。若是又像上回那般,讓幾個宵小之徒潛進了宅子,它的皮毛想必是保不住了。它可沒錯漏林司曜臨行之前瞥來的森寒目光。嗚嗚嗚…………它其實也好想跟去城裡瞧瞧熱鬧的啦。
  
  林司曜攬著蘇水瀲,幾個飛縱,就將勞、田兩家連同村長王更發一共八口人乘坐的雙牛大板車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田大寶自然緊跟其後,足下運起玄移步,奮力追趕著林司曜的身影。師傅說了,今個兒就是考校他輕功的時刻,倘若沒有跟丟」就算順利過關」中午的大菜隨他點,想吃什麼點什麼。……………唔……「……伍沁齋「有什麼好吃的?上回師娘帶的麻油林雞很正點,脆皮烤鴨也不錯………哎呀呀呀…………師傅呢?糟牧………田大寶用力甩了甩腦袋,不再想那些個令人口齒生津、垂涎欲滴的美味,奮力疾馳起來,試圖趕上早就沒了影兒的林司曜與蘇水瀲兩人。
  
  「嘖嘖……大寶也這麼厲害?這小子也算有出息了。大富呀…………這回不再憂心了吧?」勞有坤笑呵呵地朝田大富打趣道。
  
  「嘿……瞧老哥說的,大寶也就這點花槍子,啥出息不出息的,他健健康康的,咱就知足了。」
  
  田大富嘴上如是說」臉上的表情早就出賣了他心下的得瑟。
  
  能不得意嗎?想他辛辛苦苦做木活這麼多年,積累的銀子竟然還趕不上這小子大半年賺的多。這不,剛一開春,跟著他師傅去秀峰,竟然撈回了一隻老王八,他娘捨不得吃,帶去城裡賣,得了三兩銀子。嘖嘖,這小子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呢。
  
  「依我說啊,大寶他師傅還真有兩下子」瞧他剛才的身手,像不像傳說中的那啥………江湖…………對」就是江湖…………江湖裡的俠客?」勞嬸也拍著大腿讚道。
  
  「勞嬸,那江湖在哪兒呀?」田妞眨巴著眼睛亮瑩瑩地瞅著田嬸,好奇地問道。
  
  「咳……咳……大妞啊,你勞嬸我也就聽那說書的提過,至於江湖具體在哪兒,我也不曉得唉。」勞嬸老臉漲紅,不好意思地朝田妞解釋道。逗得眾人一陣好笑。
  
  她記得孩提的時候,跟著她老爹進城,偶遇說書攤,總要賴在原地聽上幾回才肯罷休。故而,關於江湖、俠客的一些詞義,也是那會兒半懂半猜得來的。如今,見識了林司曜這般的高手,復憶起曾聽說書的提過,那眨眼間飄出數里地的高深功夫,那揮手間便取惡人腦袋的俠客…,……所謂江湖」說的該是充斥著像林司曜這般武功高強、身手不凡的大俠聚集地吧?
  
  一行人趕至「伍沁齋」酒樓門口時,日頭已上中天了。
  
  林司曜兩人早在大寶點好一大桌豐盛的大菜後,三人結伴去坊肆避了一圈,買了些賞心悅目又價值低廉的小玩意兒回來。
  
  譬如精緻雕花的桃木答、奇形怪狀的墨現台、新穎可愛的木風鋒………直至花完了她小荷包裡的銀裸子方才罷休。
  
  林司曜禁不住揉了揉她的髮頂柔聲道:「怎不選些貴重的?」她的生辰禮物不該都是這麼些低廉的小玩意兒。
  
  「貴的不一定就喜歡呀。」蘇水瀲覷了他一眼,男人喲」難道不曉得:昂貴不一定代表最好嘛。
  
  得看是什麼。就譬如他………也不見得是身價最高的,但卻是她最喜歡、最愛的,這就夠了,不是嗎?
  
  在「伍沁齋」吃了頓豐盛的壽宴,雖然一再強調不收禮,卻還是拗不過兩家的客氣。
  
  田家送了蘇水瀲一串渾圓幽香的墨綠色檀木珠手鏈,是田大富自個兒打磨的。早在年前,就聽大寶說起蘇水瀲今日的生辰,就開始準備了,歷時三個月,不可謂不精緻。
  
  「師娘,我也有禮物要送你。不過不方便帶,回去就知道了哦。」田大寶也趁機獻寶。
  
  「好,謝謝你了。」蘇水瀲點點頭,好笑地拍拍他已快要趕超她的肩膀。
  
  「丫頭,昨個兒得知你今日生辰,來不及準備,知道你喜歡花,給你分裝了兩盆君子蘭。回頭讓永強給你送去。」勞嬸家那林開了七八年花的君子蘭,根系已經很發達了。昨日阿曜邀請自家來慶生,來不及準備,就將君子蘭分了小半株出來裝在陶土盆裡作為賀禮。
  
  而被蘇水瀲兩人強留下吃飯的村長王更發,則羞赧著老臉,搓著雙手直道「羞愧羞愧「愧於沒有送禮還蹭了頓大餐。
  
  「你們太客氣了。若是非得要禮物,哪好意思邀你們一道來?今日藉著慶生,無非想謝謝你們,這大半年來,若不是有你們,我與阿曜哪能這麼快熟悉村裡的生活?」蘇水瀲含笑解釋之所以請他們前來聚餐的緣由。
  
  當然,這只是蘇水瀲的想法。在林司曜看來恰恰相反。他願意請上勞、田兩家以及王更發,無非是希望她過個開開心心的生辰。至於致謝鄰里這種禮儀,從不在他考慮範疇之內。
  
  酒足飯飽之後,一行人分頭活動。
  
  勞有坤父子倆與田大富隨著村長去拉貨。
  
  兩個婆娘帶著各自的閨女喜滋滋地逛起了坊肆。
  
  田大寶在林司曜的眼神示意下,無奈地先行一步,給小雪小純送宴上剩餘的大塊肉食且順便陪它們看家守院去了。
  
  林司曜攬著蘇水瀲,慢悠悠地散步到了大湖畔。相依而伴地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冒了綠芽的垂柳在湖面上隨風蕩漾,偶爾泛起陣陣波暈,一圈蕩至一圈地化散開來,頓覺心內舒爽不已。
  
  「生辰快樂!」林司曜從懷裡掏出一枚成色上乘、雕工精湛的鳳凰玉珮,替蘇水瀲掛上了脖頸。
  
  「這是?……阿曜……雖然,我很喜歡,可是,很貴吧?」蘇水瀲低頭握住這枚小巧卻精緻的碧玉鳳佩,忍不住問道。
  
  據大寶時不時的透露,他將賣野物所得的銀兩基本上全數交給了自己,即便留了一些零用,也不夠買下手上這枚手感如此細膩貼滑的碧玉鳳佩的吧?
  
  「喜歡就好。」林司曜看她輕撫著這枚碧玉鳳佩,眼底笑意不減。果然,她最適合佩戴這類首飾,碧玉色能將她白皙的肌膚映襯的愈加晶瑩剔透。
  
  「可是……」她抬頭看向他,眼含擔憂,吶吶地低問:「你…………沒從事以前的營生吧?」
  
  「你想到哪裡去了?」林司曜愣了半晌,方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遂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既是允了你,自是不會了。」她竟然懷疑起他花的是殺人得來的血腥錢。
  
  「那就好。對不起啦,阿曜,我只是太驚訝了。那個…………你賺的銀子不是都給了我嗎?!」蘇水瀲見他似是有些氣惱,忙歉意地解釋。
  
  「大寶撈了個老甲魚,難道我就沒有嗎?笨!」他睥了她一眼,該說她是太信任自己了嗎?從不懷疑他或許是留了一部分銀兩傍身的?
  
  「哦,原來如此……」蘇水瀲瞭然地點點頭,隨即含羞帶惱地橫了他一眼,「你不說我怎知道。」
  
  「好,是我不對,今後,事無巨靡一律向你匯報,可好?」他難得咧嘴而笑,唇畔的梨渦綻放,一時惑住了她。
  
  林司曜趁機低頭在她櫻紅飽滿的香唇上啄了一記,在蘇水瀲捧頰驚呼青又啄一記,方才滿意退開。
  
  「天色不早了,回家吧。」知道她怕羞,也不再逗她,橫豎夜裡的她整個兒都是他的。
  
  遂拉她起身,沿著湖畔緩緩走至城門,方才攬著她往繁花鎮疾馳而去。

  077別來無恙
  
  是夜,如鉤彎月掛上中天。

  淡淡的月光灑在青磚鋪設的院子裡,猶如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纏綿多次,直至她承不住他強勢的一再索要而沉沉睡去後,林司曜才滿足地清理了兩人的身子,擁她入眠。

  不到一個時辰,他倏地睜開了雙眸,一個竄身出了屋子,在小純小雪圓睜的雙目中,幾個起落就隱入了略顯慘淡的月暮,頓時消失無蹤。

  「一年不見,別來無恙?!。」一名通休黑衣的蒙面人立於秀峰腳下的青竹枝尖,環胸以對疾馳而至的林同擢。聽來客套,卻因其冰冷漠然的語調,似是來自地獄深處的招呼。

  「承你吉言,一切安好。。」只著白色袍式中衣的林司曜,立在黑衣人幾丈外的竹葉尖上,在清冷的月光下,衣袍因風而鼓,飄逸得一如謫仙。

  「你變了…………司凌。」夾雜著一聲歎息,黑衣人緩緩道了一句似是摸不著頭腦的話。

  「司凌已死。…」林司曜清冷的音質隨風而逝。如今的他,是林司曜,落戶繁花鎮的一名普通農夫。

  「當日…………沒想到你還活著。。」黑衣人專注地盯著林司曜片刻,方才緩緩而道:「突破了?」

  聽似摸不著頭腦的問話,卻並沒有讓林司曜有片刻停滯,點點頭,清冷的嗓音穿透整片竹林:「沒錯。若是還想索我命,怕是要令你失望了。」

  「錯。我司拓行事,一次不成,絕不補救。。」黑衣人,赫然是風瑤閣排名僅次同凌之後的司拓專事閣中業務的拓展。

  「既是如此,今夜所為何來?。」林司曜口上雖然如是問道,身子卻已半側而轉,準備隨時就可回去。至於同狂口裡的原因,只要不危機他身邊的小女人,說實話,他並不感興趣。

  「無事來看看昔日的殺神成了情聖是何等模樣?!」。語調裡明顯的椰愉之味,令正欲離去的林司曜明顯身子僵了僵。隨即,一個縱躍遂旋出了竹林。

  「這麼閒,怎的不去替風清崖多賺點銀兩?!」遠遠的,傳來林司曜咬牙切齒的提議。

  「哈哈哈……」司拓終忍不住心底的有趣,狂放的笑聲衝破夜的靜寂,直衝雲霄。

  院門被有力而節奏地敲響時,蘇水瀲正在研究剛接的一副繡活的繡樣。

  前些日江映雲托喜翠傳口訊給她,說是有件來自錦都城的繡活,指名要她繡。是一副半米來寬一米來高的《觀音送子圖》。期限很寬裕,足有三個月,故而蘇水瀲一口應允了下來。於是,昨日下午,江映雲就派繡樓的夥計將《觀音送子圖》的繡樣及一干所需物什送至了家裡。

  這不,今日用過早飯,林司曜扛著農具下地種大豆、玉米去了,蘇水瀲就坐在桌案前,調配起將要啟繡的針線。

  那廂,院門就被敲響了。

  「請問找哪位?」蘇水瀲來到院門前禮貌問詢對方。自陸婉兒上門一事及差點被錯擄之後,林司曜再三叮囑她:獨自在家時不許輕易開門。

  「在下司柵,乃司……司曜之同門師兄弟。」門外傳來一道與林司曜極為相似的清冷音質。

  蘇水瀲一聽是林司曜的師兄弟,想是專程來探望阿擢的。故而下了門栓,對上一張與聲音極為匹配的冷峻面容。

  「嫂子好……」司柵初見蘇水瀲,略有些怔忡,隨即斂下心頭的訝然,淡然地向蘇水瀲行了個彎腰大禮。

  「你好………哦,阿曜他,這會兒下地還沒回來呢。你……」蘇水瀲有些尷尬,按理該邀他進屋一坐,喝杯熱茶等林司曜回來的。然而,看他雖然表現得休有禮,渾身上下卻莫不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讓她心下有些躊躇。

  「下地?」司柵聞言愣了愣,隨即意識到這裡是鄉村僻壤不種地難道還舉著鋤頭殺人嗎?也方明白,為何昨個兒夜裡,司拓回來時那副令人不禁想揮拳揍他一頓的怪異表情是因何而來了。」噗…………。」讓一個殺手,扛著鋤頭下地?哇哈哈哈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看著眼前這個愣在當場,臉上表情似是抽掠的男子蘇水瀲有些無語。
  
  「咳……那個,嫂子,不請我進去等嗎?」司柵極力壓下心頭欲要狂噴的笑意,眼含椰愉地朝眼前這個不日前在帝都尋人榜上見過的人物極為相像的女子提議道。

  「抱歉,是我怠慢了……」蘇水瀲微笑著迎他進了堂屋。

  跟在蘇水瀲身後,眼神掃過院子裡那頭半趴著蓄勢待發的大狗,行進的步履頓了頓。司柵劍眉一挑,哈………看家護院的…………狼?想必是司凌從林子裡捕來的吧?似笑非笑地撇撇嘴。農夫………哦,別開玩笑了!

  雖說手上配著各色繡線,眼前對著《觀音送子圖》的繡樣,蘇水瀲的心神則大部分警惕地注意著外頭堂屋裡那個自稱是阿曜同門師兄弟的同柵。

  司柵在她沖泡了一壺香氣撲鼻的黑苦養茶,並奉上兩碟酥餅豆糕做點心後,就示意她自便。

  請她自便?在她的家裡?蘇水瀲心下好笑地退回了繡房,兀自配起繡線,真沒再去外頭打擾那個愜意地品著香茶嘗著點心,雙眸卻不停地四下打量著屋裡屋內傢俱擺設的同柵。

  想不到一介殺神,竟然甘心窩在這麼一個窮鄉僻壤的小鎮做農夫?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若非為等司烙會合,他與司拓在繁洛城逗留了數日,若非在坊肆轉悠時發現了專屬司凌所有的碧玉扳指,又聽聞有高手彈指揮手間斷人筋骨的消息,又若非昨個兒夜裡司拓堅持前來一探以確事實,或許,不日就要啟程去西廊出任務的他們,就此與司凌錯過了。

  只是,他與司拓均想不通,足以致命的傷,一年光景,不僅痊癒,還突破進級。這讓成日不是刀裡來就是劍裡去,一刻不放鬆練功的他們,如何自處?簡直無顏以對了麼。

  環顧屋內四周並不奢華卻彰顯獨特精美的擺設裝飾,復回想隔壁房裡那個溫婉嫻靜的女子,足可想像如今的司凌,該是過得煞是愜意且悠閒的。

  而他們呢?成日與血腥為伍、終年與刀劍相伴,不曾想過未來,因為殺手沒有未來。今日生、明日死,乃是心中早就篤定的可能。

  可饒是如此,現下的司柵,竟也不由地心生一絲微小如芒的希冀。

  他,是否也可以遙想,當他願意卸下刀劍,是否也能如那死後重生的司凌這般,過上一畝方田、半畝宅院、悠然度日的平凡且平靜的生活?

  苦澀地搖頭失笑,身在這個馨香四溢、軟墊背身的靜謐室內,居然任自己毫無壓抑地想了這麼多堪稱胡思亂想的東西。

  正在此時,屋外傳來了小純幾聲招呼似的嗚咽。

  蘇水瀲「噌「地站起身,太好了,是阿曜回來了。她總算可以放下懸著的心了。畢竟,與一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男子共處一個屋簷下,壓力委實不小。

  「阿曜,你回來啦。」蘇水瀲越過收回心緒正欲起身的司柵,直接奔出堂屋。朝剛進院子,擱下手裡提著農具的林司曜笑盈盈地喚道。

  「嗯。」林司曜點點頭,有些訝然於她語氣裡夾帶的一絲放心。微微蹙蹙眉,瞬間身形一動,穩穩地將蘇水瀲護在了身後。

  抬頭迎向剛從堂屋裡移步而出的司柵。很好,一個、兩個,真當自家是酒肆嗎?想來便來?

  「好久不見。」司柵見到同凌這般護小雞似舉動,難得地彎了彎嘴角,拋出一句在他們二人耳裡聽來均是廢話的招呼。

  隨即,冷然無波的臉上,微露訝色。眼前這個男人,真是曾經的殺神司凌嗎?玄色的束腰儒袍,高挽的袖口裡,沾泥的鹿皮長靴,渾身上下,除了面容依然冷俊,眉目依然清朗,渾身上下哪裡還找得到寒森如冥的殺神影子?

  「的確。」林司曜見來人竟是平素難尋蹤跡的司柵,心知必定是司拓透的嘴。這些人,何時學那愛嚼舌根的婆娘們,如此多嘴了!

  「看樣子,你過得不錯。」這是由衷之言。

  司柵環劈抱胸,絲毫不介意林司曜對他的漠然。

  也是,被風瑤閣索魂追殺,大難不死後,即便再遇,沒有舉刀相迎已屬開恩。如何能希冀他熱情相擁自己以示慶祝呢?

  再者,殺手本就冷情冷心。何來誇張的情感波動?哦,司凌已屬例外。

  「托你的福。」林司曜無波的眼神掃了他一眼,隨即丟下這麼一句,不再理他,逕自攬著蘇水瀲進了廚房。

  「阿曜,這樣好嗎?」進了廚房,蘇水瀲替他窗了一盆鍋灶還有餘溫的清水,待他洗淨雙手後遞上乾布偷瞄了眼依日在院子裡與小純大眼瞪小眼的司柵,為難地問道。不是同門師兄弟嗎?怎的感覺怪怪的。還是他們師兄弟之間素來如此相處?

  「不用管他。」林司曜淡淡地說道。他既已放過風清崖,就不會仇視司拓幾人。

  然而,不仇視並不代表就是原諒,更不代表還要盛情招待。

  078:四司聚首
  
  蘇水瀲手上正剝著午餐需要的豌豆莢,聞言不解地看了林司曜一眼,隨即想了想,柔聲提議:「既是師兄弟,就請他吃頓便飯也是應該的。」良好的教養,讓她委實做不到視而不管現下這般不尷不尬的局面。
  
  「師兄弟?他說的?」林司曜抓到她話裡的幾個字眼,劍眉微挑。
  
  「咦?難道不是?」蘇水瀲偏著頭看他,眼裡是滿滿的疑惑。
  
  正因為對方說是他的師兄弟,她才請他進的門呢。
  
  「呃,算是吧。」林司曜頓了頓,半響才點點頭,有些不甚情願地承認。師兄弟。哈,虧司翀想地出來。同出風瑤閣之門,已是最大的牽扯,他居然還編成師兄弟這樣離譜的關係來忽悠水瀲。
  
  這一個,林司曜對司翀不請自來的不悅感,有些略略鬆動。
  
  曾經,他確實與司拓、司翀、司烙這幾位同門走得最近。因入風瑤閣時間相近,年齡亦相仿,故而不出任務留在閣裡休整時,也常拎著酒罈共飲一番。
  
  那時,任誰都預料不到會衍變成現下這番觀景吧?她們依然是風瑤閣頂尖殺手,而自己,已然是一枚農夫。
  
  想及此,林司曜頓時失笑,農夫也挺好,只要身邊的農婦是她就好。

  抬眼掃了眼正抬頭關切地看向自己的蘇水瀲,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業務好,中午,我與司翀喝一杯吧。」純粹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飲,與背景身份全然無關。
  
  「好。那我讓他到堂屋等吧。」蘇水瀲見他鬆了口,含笑著起身準備去喚屋外百無聊賴又不肯就此離去的司翀。總不能兩個主人都躲在廚房,徒留來客在院子裡納涼嘛。何況,沒開太陽的早春,涼意還是蠻重的。
  
  「我去,你去繡房吧。」林司曜拉她起身,送她進了繡房。
  
  「可以嗎?」蘇水瀲不放心地回頭看他,讓兩個大男人在廚房幹活,自己則窩在繡房?
  
  「當然可以。」林司曜在她額上偷了個親,淺笑著示意她進屋,「開飯了我來喚你。」
  
  隨即腳步一轉,邁向院子。哼,既是被允許留下吃飯喝燒酒,也總得幹些活計不是?林司曜心下涼涼地盤算。
  
  正愜意地最在櫻桃樹下長椅上的司翀,突覺鼻尖一窒,轉頭看向正朝自己走來、面色不變、總覺得有些詭異的林司曜,背脊有些生生發涼起來。
 
  「生火」簡單。司翀抓起一把乾柴就欲點火。只要司凌肯親口請他進門,甚至還留他吃飯喝酒,生個火燒個飯怎麼了?想他在野外露宿時又不是沒生過火烤過野味。
  
  「別燒了灶房。」林司曜在一邊涼涼地提醒。別怪他沒提醒,向他當初剛搬來這裡時,窩在灶膛下小練了好幾把,方才成功地煮熟了一鍋即不生也不焦的白米飯呢。會控制內裡固然重要,可要控制依然大旺的火力,那就不一定了
  
  「這鍋飯交給你了。若是入不了口,你知道後果的。」丟下這麼一句話後,林司曜就閒閒地提了個竹籃,出了廚房去南院摘菜了。
  
  啥?就這樣不管自己了?司翀定了張烏漆抹黑的早就不復清冷俊逸的臉從灶膛下抬頭,盯著無人的廚房門口無語地呆了半響,吶吶地吐出一句:「真不怕我燒了廚房哪?」
  
  不過也是,若真不行,就用內力熄火唄,總不至於真的把廚房給燒了。想必那林司曜也是這般篤定的。
  
  司翀憤憤地低頭,與手上的乾柴火較起勁來。
  
  擦——什麼後果!無非就是與他老死不相往來嘛!有什麼要緊!
  
  擦——自己真是吃飽了撐的,跑來這裡自討沒趣!
  
  擦——早知道就學司拓夜半來了,說不定還能撞上司凌親自上演的活春宮!
  
  擦——啊哦——
  
  總算成功了!
  
  看著眼前那正熊熊燃燒而不再是煙霧過後萎縮不旺的灶膛,司翀有種直衝雲霄的痛快宣洩感。
  
  這是否意味著,他,司翀,也可以做一名合格的農夫了?
  
  咦?啥時候他又開始展望起這個莫名其妙湧出心底的念頭了?莫不是真的殺人殺膩了想金盆洗手?
  
  這廂,一介殺神在南園菜地裡挑選著中午要炒的新鮮菜蔬。頂尖殺手則在廚房灶台下運氣控制火力——就為煮好一頓不焦不生的白米飯。
  
  那廂,自林司曜進門就虛掩著的院門由外推開。進來兩個面容俊朗、氣質可說是清逸出塵的漠然男子。
  
  負手相繼踏入這小而精緻的宅院。
  
  小純豎起長毛,瞪著眼前這兩個不請自如的生人,低低吼道。吼聲傳至南院,似是在告訴林司曜:北院有情況。
  
  「嘖嘖,司凌什麼時候改性了?還豢養了只寵物?」落後司拓一步的司烙嘴角一撇,邪肆一笑。該說他是這四人中性子最活躍的。至少沒有司凌的冰寒,司拓的冷漠,司翀的彆扭。
  
  她,司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彷彿這時間禮法壓根拘束不到他。也還真沒拘束到他。
  
  司拓淡然地掃了眼似是怒目而視、蓄勢待發的小純,心下有些訝然,見鬼了!他竟然從一隻狼的眼裡看到了熊熊怒意。是因為司烙說的「寵物」兩字嗎?
 
  五人圍著飯桌而坐。
  
  桌上六道家常菜,家常到沒有一道是葷菜。這令三個不請自來的男人頗感好笑。司凌絕對是故意的。他們都能瞄到那兩頭狼吃的都比他們豐盛。
  
  林司曜滿含冰意的眼神狠狠剜了眼此時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蘇水瀲瞧的司烙。
  
  「咳……」司翀識趣地輕咳出聲,順勢已手腕撞了撞挨著他坐的司烙。見他訝然中帶著疑惑的眼神投向自己,忙不迭地使了個顏色:別看了,再看沒飯吃了。
  
  司烙這才注意到了對面寒意深重、怒意隱含的林司曜,心下頓感好笑。哈,司凌竟然真的所陷不深哪。莫怪乎連素來驀然冷清的司拓,也揶揄他為「情聖」了。果然有趣。
  
  他不過是覺得蘇水瀲眼熟,逐盯著她對看了幾眼罷了。
  
  憶起半年前與司翀出任務到帝都豐城,城裡城外貼滿了尋人榜,那被靜王府出高額賞銀尋找的榜上女子,不正於眼前這個已然成為司凌妻子的蘇水瀲有著十分的相像嗎?該不會……
  
  「不知嫂子娘家何處?」司烙絲毫不懼林司曜遞來的殺人眼神,閒閒地域蘇水瀲攀談起來。
  
  完了!司翀的第一反應。
  
  他自然猜到了司烙的用意。畢竟,那次任務,是他與司烙一同去帝都豐城。司翀依稀記得那尋人榜上的內容。似是那靜王府的四小姐,因故失蹤,凡知情者告知王府且順利找回的,重酬三百銀。三百銀,誘惑不小。故而那陣子,帝都豐城的大街小巷無一不在傳這件事。只是沒想到……司翀眼神一暗。倘若她真是靜王府的四小姐,司凌他知道嗎?
  
  蘇水瀲沒有想到第一次見面不甚相熟的司烙竟然會出口問及自己的娘家。她該怎麼回答?或是,她該則麼編造?
  
  「司烙!」林司曜低低喝住司烙的無禮。
  
  「司烙,你逾矩了。」而司拓也緊跟其後出言制止。
  
  「我不過就是問問。莫不是……嫂子有什麼難言之隱?」司烙邪邪一笑,繼續逼問。
  
  倒不是他想的那三百銀賞錢。當然,能得到也是好的。畢竟,值他辛苦一年的工錢呢。殺人也很累的不是?
  
  最關鍵的是,他就是無聊,想看好戲,想看看素來冰凍三尺的司凌如何破功,以及破功的程度幾何。若是能逼得他追著自己三人打至西廊,在一個怒極攻心,順手出手,將自己三人此行要完成的任務也給了結了那該多好。
  
  畢竟,這突破九層升值大圓滿境界的,目前這大惠國也就只他一個再無更多吧?藏著不用多可惜!
  
  「阿曜!」蘇水瀲拉住正欲出手的林司曜,朝他緩緩搖了搖頭。這本不算什麼重要到必須保密的事。何況,想他們也是關心阿曜吧。擔心他所娶的實非良人。於是,蘇水瀲決定透露一些自己能說的。至於信不信,就看他們自己了。
  
  「我不記得過往了。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只知道醒來時,已經沒有從前的記憶了。」她斟酌了一番,低垂著眼瞼輕輕解釋。
  
  這不算欺騙吧?自己確實沒有原身的任何記憶。至於以前的蘇水瀲,就讓它沉埋心底,不復見天吧。否則,被這裡的人們用火活活燒死也不一定。
  
  畢竟,這是一件多麼離奇詭異的事呀。
  
  若非自己親身經歷,她也定不會相信的吧。
  
  「失憶?」得到這樣一個答案,司烙與司翀面面相覷。
  
  「你們,知道什麼?」司拓眉目輕佻,司翀與司烙的表情,絕不是單純只是好奇蘇水瀲的娘家這麼簡單。
  
  林司曜聽完蘇水瀲低低地陳述,心下淌過疼惜。隨即寒光直射司翀、司烙,盯著他們看了半響,方才緩緩說道:「吃飯。吃完再說。」

  079他瘋了
  
  蘇水瀲疑惑地看了眼司烙,見對方回他一記意味深長的笑,不禁心生擔憂。真如司拓問的那般,他們知道她前身什麼事嗎?
  
  定了定心緒,蘇水瀲暗暗安慰自己:既已說失憶,什麼都不記得了,那麼,即便冒出一堆陌生的親人找上門,也不至於懷疑自己吧?
  
  正想著,擱在腿上的雙手,被林司曜溫厚的大手裹住。
  
  「別擔心,有我。」林司曜在她耳釁柔聲安撫,隨後夾了一筷唯一沾了點葷腥的豌豆胡蘿蔔丁炒蛋,放到了蘇水激的碗裡,「乖,先吃飯。有什麼事,吃完再談。」
  
  這一幕,差點沒跌落三個男人的眼珠子。
  
  本以為有好戲可看的戲虐神情,卻生生被素來冰冷不知溫柔幾何的司凌、對著女人低聲下氣兼夾菜遞筷的震撼表現,徹底破丁七。
  
  震撼?也壓根不足表達他們的內心!
  
  「吃你們的飯。」林司曜頭也不抬地丟出一句。手上依然停也不停地給蘇水瀲夾著她不方便夠到的菜。
  
  「是」三道異口同聲的吶吶之辭。
  
  再不吃,成,待司凌一吃完,鐵定收拾碗筷趕人,哪會真當他們是客呀。只有蘇水瀲,還客氣地給他們上茶送點心。只是司凌的眼神太過嚇人。她奉上的茶水不敢多喝,點心也不敢多吃罷了。
  
  「說說你們知道的吧。」飯後,林司曜送了蘇水瀲進繡房,示意她別多想。自己則帶著司拓三人來到了南院河邊的梅花樁附近。這裡視野開闊,幾乎一目瞭然,不怕有誰聽了牆角去。
  
  「帝都靜王府」司柵開了個頭。
  
  「四小姐」司烙接了話。
  
  「她?」司拓挑挑眉,掃了眼一臉沉靜無表情的同凌。
  
  「只是懷疑。」司柵加了一句。
  
  「可能性很大。」司烙繼續火上添油。
  
  司拓同情地睥了眼不怕死的司烙,轉而看向司凌,沉聲道:「司凌,她既已失憶,就當做不知曉吧。」最好就此塵封數十年。最好永遠別恢復。否則」以靜王府的實力勢力」必不會承認有個殺手女婿的吧?
  
  「據說,那賞銀有三百兩。」司烙邪邪一笑,睥著司凌,「本想賺上一筆。」
  
  同排聞言,無語地望了望天,看來,要想安然無虞地離開這裡,怕是難了。
  
  「你缺錢?」林司曜冷冷問道。
  
  「不缺,但也不嫌多。」司烙躍上梅花樁,眺望起四周寧靜平和的景致。
  
  「三百兩?很好。」林司曜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隨即轉向司拓」淡然吩咐道:「秀水洞三里處,第五棵老魁樹,樹身暗門可入,密道接雲湖底。」
  
  司拓一聽,似是一處秘密之所。隨即劍眉輕佻,淡然問道:「做什麼?」
  
  「裡面是我上輩子的積蓄。」林司曜依日平靜無波的聲調。
  
  上輩子?司拓聞此言,身子微微一僵。終究是記恨了。否則,何須區分地如此清楚。連賣命賺得的積蓄也僅以「上輩子「三個字一筆帶過。
  
  而司柵與司烙則面面相覷,均摸不透此時林司曜的意思。
  
  將自己存了半輩子的積蓄暴露在他們三人眼前,所謂何意?
  
  「替我做件事,送一份上雲羅寺。」林司曜沉吟了半晌,繼續低聲吩咐:「剩下的留我一份,其餘的,你們三人分了吧。條件只有一個,水瀲………當做沒有見過她。」
  
  原諒他有私心。水瀲是他的。靜王府,這輩子最好就此別再提起。
  
  三人聽完,齊齊呆愣當場。想他司凌刀口抵血般打拼賺下的銀兩,僅用幾句話就瓜分殆盡了?
  
  以他當年出任務的頻繁程度,十來年下來,存下的銀兩,即使以最低報酬計,也不止數萬兩吧?
  
  老天,他瘋了!三人從彼此驚愕的眼神裡讀出一個相同的結論。
  
  司凌,他真的陷下去了。古有云:一笑千金。可他倒好,無非是個並不確信的可能,竟願拋散得知不易的數萬兩大銀,僅為一個已然是她妻子的女人。他真的瘋魔了。
  
  司拓暗歎息。
  
  司排搖搖頭。
  
  司烙,突然「噗嗤」一聲,展露了前所未有的真實笑顏,朝林司曜豎豎大拇指,「服了。」
  
  他是真服了。至少他司烙絕對做不到這般。
  
  別提什麼「錢財如糞土」之類的屁話。
  
  想他們一介孤苦無依、飄零江湖的殺手,除了一身傲人的武功,一箱積蓄多年以作傍身的銀兩,再無其他。
  
 如今,司凌竟然甘願拋出這大部分銀兩,只為踏踏實實地擁著他的妻子不分離。
  
  這樣的魄力,他們三人自付沒有。
  
  「成交。」司烙第一個出聲贊成。廢話,不贊成的是傻瓜。
  
  「好吧。」司柵也點頭應允。他本就沒想要生是非。不過,竟然司凌如此大方,況且司烙都不拿白不拿地同意了。自己有二十三個徒兒需要養活,更是不會客氣了。
  
  司拓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委實破壞了他一向清冷漠然的氣質。但願司凌最終也如現在這般得償所願,安逸康樂。否則,要想逼已吞銀下肚的三人再吐回來,怕是難了。
  
  「阿曜?」蘇水瀲不安地迎向剛送走三個殺星進了堂屋的林司曜。「他們,他們走了嗎?」她朝他身後瞄了瞄。不知道那個一臉深沉笑容詭璃的司烙可有說什麼關於自己前身的身世。
  
  「嗯。」林司曜放下從廚房提來的一壺茶,倒了兩杯,一杯遞給蘇水瀲。」他們還有事。」三人聯手去西廊出任務,若是有命回來,就要去風瑤閣地界瓜分自己的全部積蓄了。林司曜撇撇嘴,以司烙的財奴本性,自是不會錯過如此好的斂財機會。
  
  「他,我是說那個司烙,是否知曉我的……「……蘇水瀲瞟了眼面容有些嚴肅的林司曜,禁不住吶吶地問道。
  
  「他認錯人了。」林司曜接過了她的話,找了個百試不爽的借口:「你與他見過的那個人有些相像。」這不算期騙。尋人榜上的畫像,本就不那麼逼真。
  
  「哦,原來是這樣。」蘇水瀲莫名的鬆了口氣。
  080觀音送子
  
  佔據了人家的身體,卻不肯替她孝順父母兄長,委實說不過去。
  
  可是,原諒她膽子小,萬一被他們瞧出個中疑點繼而懷疑起自己的來歷,甚至以驚懼的目光對視她,那麼屆時,她又該任何面對他們,以及該何去何從?
  
  就讓她自欺欺人地縮在這一方偏遠寧靜的繁花鎮吧,與心愛的男人共同打造溫馨甜蜜的家園,再生上幾個可愛活潑的孩子…………這是她唯一的夢想。
  
  卻恰恰與林司曜的打算不謀而合。該說他們夫妻同心嗎?
  
  「水瀲,不管你有著怎樣的身世背景,如今已是我的妻,我不會放手。永遠不放…」……
  
  是夜,林司曜極盡所能地纏著她,肆無忌憚卻又不失溫柔地索要她。
  
  她攀著他厚實溫熱的雙肩,在他矯健而狂放的律動中,無數次登上殉爛璀璨的天堂…………
  
  他呢喃般的承諾,在她耳窩一再迴盪……
  
  直至她筋疲力竭地窩在他臀彎裡沉沉睡去,他的熱量才肯於她體內最深處噴薄而出,順利著床…………
  
  接下來幾天,兩人都未再提起任何有關她的身世背景,好似那日司拓三人的上門不過是她的一場夢罷了。
  
  好笑地搖搖頭,拂去心頭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低頭繡起手上這副《觀音送子圖》。
  
  圖上的主角是仙衣飄飄、眉目慈祥的觀音大士,一手上托著一個插著柳杖的淨瓶,另一手上則抱著一個只著肚兜的可人姓姓。正踏在雲海繚繞的雲端間飄逸而來。
  
  繡著繡著,蘇水瀲被眼前這個笑得一臉童真、可愛天成的大胖娃娃吸引了心神。
  
  想著自己與阿曜成婚也過半年了,卻還沒有任何懷上孩子的跡象。
  
  前陣子還聽勞嬸嘮瞌時談過這件事,問自己是否做了什麼措施,不然,怎麼都大半年了還沒懷上孩子?
  
  勞嬸也是在擔心自己吧。畢竟,身為女人,若是不能生育,那麼她的下半輩子,即使不遭夫家嫌棄,也會詬弊百出,從而導致夫妻生份的。
  
  一如勞嬸家那個至今無所出的大兒媳,以及整日沉悶寡言的大兒子。即便他們原本的夫妻感情再好,也經不起歲月無情的流逝吧。畢竟,沒有孩子,終是遺憾哪。
  
  伸手輕輕覆上自己依日平坦的小腹,忍不住希冀快快懷上。她無法想像,若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所出,阿曜會不會………選擇休妻………或是納妾?
  
  不,她猛地搖頭,不可以,他是她的,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驀地,她有些瞭然,為何身在主母之位的娘親會那般孤寂肅瑟。
  
  少了一份原該一對一獨佔的情份,而是生生被他人分害了去。這樣破碎的愛,是女人都無法心甘情願承受的吧?
  
  思及此,蘇水瀲緊抿了抿雙唇,對著眼前這副《觀音送子圖》上逼真祥和的觀音大士禁不住低喃:大士,我會有孩子的,對麼?
  
  喜翠出嫁的前三日,再度找上蘇水瀲,邀她一同前往清玉寺進香祁願。
  
  這一次,她是心甘情願甚至可說是極為主動地陪喜翠前去清峰叩首上香的。
  
  不言而喻,喜翠求的是婚姻。而她,求的是子嗣。
  
  跪在塑著金身的觀音大士前的蒲團上,恭敬地雙手合拜,三拜之後再點燃香火、頂禮叩首、心底乞願。
  
  傳說,這繁洛城清玉寺裡的觀音大士是很靈驗的。只是由於地處偏遠,獲知者並不多。當然了」所謂的靈驗,也需要善男信女的虔誠恭敬為前提,且所求的並非那觸犯天地規則、也不是那傷天害理之事。
  
  林司曜守在清玉寺門檻外,對於渾身上下沾滿血腥的他而言,進入寺內頂禮膜拜,無疑是對菩薩的一種變相褻瀆。
  
  然而,讓他不護著她上山進寺,又極不放心。無奈,只得守在清玉寺的門檻外。視線則依然緊緊追隨那道娉婷溫婉的影子。
  
  看她恭敬地叩拜,虔誠地祁願。不免好奇起她所求不知謂何事?
  
  若是他知道這個小女人只為他的子嗣而來,他必會忍不住放聲大笑吧?!
  
  事實是,自成親後,他以為她方才十五的嬌柔身子應該承受不住懷胎十月的辛苦,故而每日事前以及事畢後對她個別穴位進行反覆刺激,以不利她受孕。
  
  不過,早在司拓幾人來了又走後,他就不再防她懷孕了,反而不遺餘力地再三耕耘,以期盼她盡早懷上他的孩子。
  
  他一直都有些隱隱的不安。這種不安,隨著司烙幾人的出現,從而獲知她極有可能的家世背景後,就更加明顯了。
  
  也因此,他開始極其渴望擁有一個屬於他與她兩人共同的牽絆孩子。而若是他沒有算錯,這幾日,她該是有了。
  
  從清玉寺歸來後,蘇水瀲又回復了往日平和的心境。
  
  在清玉寺時,面對著觀音大士,她頓時明悟:但凡這世間,有些事是強求不得的。該是她的,一定會有。不該她的,求也不見得能遂心如願。一切祈禱,無非是慰籍她一番焦慮的內心罷了。
  
  想通之後,也就安然地放下了對孩子的焦急期盼。
  
  還有三天就是喜翠出嫁的好日子了。她要添的妝禮也早就繡好了。就等著明日去勞家添妝。
  
  林司曜這些天基本上都耗在地裡,一畝地的作物也已全數下種。現下,就等著收害那一畝已快成熟的冬小麥了。而收完冬小麥後的那畝地,他準備全部種上水稻。
  
  這樣一來,自家一年的糧食就有保障了。
  
  應該說,若是天公不降懲戒的話,這兩畝地的收成,不僅足夠一家人吃度,還有半數盈餘可以留待來年以作萬一。
  
  三月十八,宜嫁娶的好日子,天公作美,睛空萬里。
  
  一大早,蘇水瀲就去勞家幫忙了。主要是,喜翠中意她那手上妝的活兒,前幾日就上門來說好了,今日由她給喜翠上面妝。
  
  看著一臉期待又隱隱有些緊張的喜翠,蓋上喜帕,坐上炕頭,等著未來夫婿來迎走她。蘇水瀲不免憶起半年前的自己,應該也是這般光景吧?
  
  心下直歎,這日子過得好快。自己來到這裡,整整一年有餘了呢。

  081安胎的小日子
  
  這一日中午,林司曜煎了一條蔥烤鯽魚,還末端上桌,就見剛收了針想進廚房幫忙的蘇水瀲捂著嘴好一陣乾嘔。
  
  「水瀲……」林司曜見狀,疾步上前扶住她,「怎麼了?」。
  
  「不知道,就覺得這魚腥味兒很噁心……」蘇水瀲嘔了幾口酸水,灌了一杯林司曜遞上的溫水才感覺好些。
  
  「噁心?。」林司曜蹙蹙眉,隨即撈過她的手腕把脈。
  
  好半晌,才輕輕地放下她的手腕,面露喜意,「水瀲,我們有孩子了。」。
  
  「啊?」蘇水瀲聞言愣了愣,方才欣喜地回摟住他雄健的腰身,「你說我懷孕了?真的嗎?。」那清玉寺的觀音大士真當這般靈驗嗎?她被喜悅衝擊地無暇多想的腦裡只來得及閃過這個念頭。
  
  「沒錯……」林司曜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做娘親了這般開心?…」
  
  「那是當然……」蘇水瀲忍不住橫了他一眼。他是男人,自是不會理解身為女子的壓力。不過如今好了,她真的如願懷孕了呢。且不到一年,就會誕下屬於他們倆的心肝寶貝。能不開心嗎?
  
  「好了。那麼,娘親大人,小心些,為夫這就扶你進房休息吧。至於午膳,讓為夫給你燉鍋清香的小米雞蛋粥可好?。」林司曜見她這般喜悅,也抑制不住心頭的悸動,一把抱起她,送她回臥房躺著休憩。連帶著語氣裡只屬於夜間的寵溺逗趣也情不自禁地展露無疑。他,林司曜,也做爹爹了。這個世上,他將擁有第二個至親他的孩子。
  
  「乖,多喝水……」
  
  「休息會兒,別淨坐著……」
  
  「餓不餓?用些點心……」
  
  「懷了身子還這般不小心!……」
  
  自那日把出喜脈後,耳邊就能時不時地聽到林司曜母雞般的嘮徑不斷。
  
  蘇水瀲哭笑不得地遵照他的吩咐喝水(茶水也被他給禁了。不確定會不會有害腹中的胎兒,索性不許她喝),吃點心(一日三餐外又加了上下午各一頓點心,生怕她不夠強壯到足夠健康地誕下孩子)休息(連帶養那副《觀音送子圖》被林司曜一再拖沓幸而三個月的期限還算寬裕,想是再如何延緩也不至於無法按期完成的)。
  
  於是,蘇水瀲的安胎日子就在林司曜時不時的提點督促下幸福地開始了。
  
  已經當了母親,時不時管束著三隻小狼崽四處滾爬嬉戲的小雪,也稱職地肩負起了監督蘇水瀲健康安胎的使命。一旦她有超時刺繡的跡象,小雪就會帶著三隻小狼崽踱進繡房逮人了。
  
  為避免三隻只顧嬉鬧而尚不懂好歹的小狼崽破壞繡房裡的一干物件,蘇水瀲只得謹記時辰,一到林司曜給她定下的刺繡時長,就起來走動,外加如側喝水吃點心順道溜去廚房巡視一番,以確定晚上想吃的菜式。
  
  自從懷孕後,初期只是對油煙敏感的她,近段時間,對於入口的菜式也明顯挑起了嘴。
  
  有些菜式譬如要下油鍋翻炒的菜式,她統統入不了口,鼻尖一聞到菜油味,就反胃噁心。嚴重的話,直至嘔完胃裡的食物方才罷休。
  
  特別是煎魚,油味加上腥味她是一觸即安、一碰即靈、屢試不爽。
  
  故而,林司曜這些天除了每日早上例行檢杏大寶功課、下午去地裡除草、捉蟲、偶爾施肥等勞作一番,其餘時間就是對照著食譜研製各種清淡營養、爽口開胃的菜式,以及做些適合她休息時配茶吃的小點心,譬如芝麻小酥餅、棗泥豆沙松餡兒米糕…………不可謂不上心。
  
  連帶著一個多月下來,他的廚藝又精進了不少。特別是燉湯方面的手藝,連素有繁花鎮一等廚娘之稱的水家婆娘,在某次隨著勞嬸前來探望蘇水瀲時,品嚐了一小碗林司曜剛給蘇水瀲炮製的鮮菇構杞野雞湯後,也連連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
  
  「丫頭你真正是個有福的。。」水家婆娘拍拍蘇水瀲的手背,笑著讚道:「瞧瞧咱繁花鎮,還有哪家的漢子會對婆娘這般上心?我看呀,即使是整個大惠國內,像你家阿曜這般的好男人,也是少有的。」。
  
  「這話呀,早在他們成親那會兒我就說過了。。」勞嬸也笑呵呵地加入了讚賞林司曜的行列。

  「所以說,挑婆家,關鍵就是挑夫婿呀。婆家底子再好,碰上個不懂休貼的夫婿不還白搭。。」勞嬸似是有感而發。
  
  當初給喜翠議親,同時前來勞家說媒的有兩家。一家是洛水鎮上的農戶另一家是方家的遠房親戚,落戶城裡後開了家豆腐鋪。
  
  一開始,勞叔想都沒想就說城裡的好。因為過慣了農家的苦,城裡的日子想著該是享福去的。不過,幾次說下來,再加上勞嬸私下裡偷偷去兩家附近打探觀察,最終還是定了洛水鎮上的那家小伙子。
  
  小伙子雖說是個種地的,但勞嬸見過數面後就喜歡上了。看重他是家裡的頂樑柱,也看重他對自家女兒的休貼。僅有一次的共同出門,就見他時時將喜翠護在身前身後。這樣的男子,即使平庸,也不會對女兒差到哪裡,日子也不會真苦到哪裡去。
  
  果不其然,那家豆腐鋪的小伙子,年初時也成親了。可還沒到半年呢,媳婦兒據說早跑回娘家去了。聽說是婆婆太苛刻,丈夫不懂事,不僅不幫襯媳婦兒,還隨著老娘加入了打罵媳婦兒的隊伍。
  
  這要是喜翠嫁過去了,還能有福可享嘛?!勞嬸對此慶幸不已。反觀嫁到洛水鎮快兩個月的喜翠,期間回了兩次門。回門時,勞嬸雖然沒問她過得好不好,女婿對她夠不夠休貼,但看著兩人肢休間的互動,以及喜翠打心眼裡流露出來的喜意,勞嬸就可認定她確實過得不錯。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
  
  蘇水瀲終於趕著五月初五端午節前去繡樓交了那副《觀音送子圖》的繡品。並且在林司曜的眼神威逼下,只會了江映悅、江映雲一聲:自己短時間是暫不考慮接繡活了。
  
  因為,她開始有一連串懷孕初期強烈的孕吐反應了。
  
  坐著疲乏、躺著酸軟,每日清晨起來就要噁心嘔吐一番,如此一個月下來,本就嬌小纖柔的她越發清瘦了。看得林司曜止不住的心疼之餘免不了滿滿的自責。明知道她身子嬌弱,還讓她這般早早地就懷上了孩子。
  
  不過,事已至此,他除了盡可能地多做些她想吃的食物出來,多陪她四下走動以增強休質,其他還真沒辦法。他一個大男人總替不了女子受孕生子吧?
  
  「豆沙、棗泥餡兒吃膩了嗎?」林司曜挑著準備裹粽子用的陷料原料,糾結於赤豆、大紅棗,還是其他的餡兒料。
  
  「阿曜,咱們做肉餡兒的吧。」突然想吃鹹味餡兒的粽子了,蘇水瀲驀地憶起從前蘇家大廚房在端午節這日端上桌的鹹蛋黃肉粽,味道還是滿香醇美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