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介紹:
她是個大家族庶出的小姐,錯信骨肉親情,讓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當她重生,就算是困難重重,她也要放手一搏,去改變自己的命運,她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庶難從命……
本書家鬥性質強,鬥心機,搶男人,與惡勢力作鬥爭,說書唱戲整小三,種神種馬不如種田。教主出品,品質保證。

 

 

 

第一章騙局
「小姐,」七七慌慌張張地跑進屋,門還沒有關好,已經氣喘吁吁地開口,「不好了小姐,大太太往這邊來了……」七七看著容華手裡的東西,「小姐快把東西藏一藏,晚了就來不及了。」
容華笑笑,也怪不得七七會慌張,現在她手裡拿著的是一件男人的披風,要是被大太太看到了,那可不得了,在閨房裡拿著男人的東西,就算她再在爹爹面前受寵,也難逃家法重責,更何況她只不過是一個庶出的小姐,犯下這樣的錯,大太太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可是今天不同,爹爹拉著她的手答應她,只要她說出心裡的人是誰,爹爹就會替她做主,這件披風也會由爹爹親手交給他。
她本來不該將這件事告訴爹爹的,庶出的小姐,說好聽是小姐,其實不過是一枚地位卑賤的棋子,將來的命運就是任由別人擺佈。只是她和府裡的其他庶出不同,爹爹因為她長得極像生母二姨娘的緣故,對她格外的寵愛,就是這份寵愛讓她逾越了正經小姐的本分,赫然道出藏在心裡的秘密。
容華微微一笑,俏臉上帶出幾分甜蜜,她也沒想過會遇到他,要不是爹爹將她帶到藏書樓裡摘抄書目,也就不會有這樣一段姻緣。
每一次見面,他們都安排的小心翼翼,可沒想到還是被爹爹發覺了。
她本想打死也不承認,沒想到爹爹會用那麼慈愛的目光看著她。
爹爹說:「容華,你長得真像你母親,我對你母親的虧欠,總希望能在你身上得到補償,你放心,你將會得到你想要的幸福,等晚一些,我讓你大太太過來幫你準備準備。」
這是那些小說話本裡讓她萬般羡慕的情節,她從不敢奢望的,沒想到即將成為現實。
「這麼晚了,大太太怎麼會……」七七仍舊有幾分的慌張。
想必是爹爹已經將這件事告訴大太太,爹爹做的決定,大太太就算百般不願也不敢反對。
容華放下手裡的披風,站起來,七七已經將門打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容華上前去迎接。
容華原本以為來的只是大太太,沒想到除了大太太和她常帶的心腹,身後還跟著兩個容華從未見過的媽媽。
大太太往日銳利的眼神,看向她的時候,目光冰冷,略帶兇狠。
所有人進來,關上門,不由容華分說,兩個媽媽已經將她壓跪在冰冷的地上,身邊的七七也被捂上嘴拽進了側室。
大太太拿起放在她放在床邊的斗篷,挑起眼稍,表情陰沉不定,「容華,你竟然敢和男人私通。」
她立即矢口否認,「沒有。」
「沒有?怎麼會有男人的物件?」
容華勉強抬起頭,「母親,容華怎麼敢私通男人,這是爹爹知道的,您只要問問爹爹……」
「如果老爺知道,我怎麼會來問你話?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份,仗著老爺寵愛,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容華,我平日裡看你還算乖巧,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糊塗。」大太太走到她身邊,「容華,我以為你是個懂得規矩的丫頭,如果你一直本分,我也會給你找個好婆家嫁了,可是你偏偏……」
大太太似笑非笑。
容華被兩個媽媽按得喘不過氣來,她用盡力氣想要掙脫身上的四隻手,她依稀聽到側室七七慘叫了一聲,她頓時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她竟然會相信爹爹的舐犢之愛能勝過一切。
就那麼信了,全盤托出。
如今,不光是她,還害了七七。
她真是悔不當初。
多少年小心翼翼,最後一步走錯,功虧一簣,就是因為她不如他們這樣冷血,無情。
大太太從袖子裡拿出一支金釵,上面的彩色鳳凰顫顫巍巍。她甩手將金釵丟在容華身邊,「我們陶家怎麼會養出你這樣的不知廉恥的丫頭,前院的貴人四處找這件東西,不想卻是被你拿了……你可知道這是什麼罪過,就算是我想護著你,卻沒辦法跟那貴人交代。」
大太太這話是怎麼意思?容華想到側室裡的七七……
這不是普通的懲罰,不然側室裡的七七也不會叫了一聲之後,再無聲音。
如果大太太想要動家法,用不著選擇這個時間,悄無聲息地過來。
晚上陳媽媽來將她院子裡的人一個個都借走,只剩下她和七七時,她就應該察覺,她一直是小心翼翼的人,竟然沒有想到。
屋子裡陰暗,只有一盞燈明明滅滅地晃動,
容華努力抬起頭,卻看不清隱沒在陰影裡大太太的表情,容華晃動著肩膀,竭力反抗,「我總是個小姐,不可能無緣無故就死了,就算是我偷了東西也罪不至死。」
「突然間死了兩個人,總會有人懷疑,等到有人查起來,你也不能一手遮天……」
大太太的聲音有些飄忽,「不會有人查問的。」
「你這丫頭還不明白,府裡的生死大權,可不在我。」
大太太歎了口氣,「我早告訴你,要識時務懂進退,現在這步田地……你別怨錯了人。」
容華睜大眼睛,她不敢相信。
不可能,怎麼會這樣輕易決定她的生死,就算大太太再囂張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
雖然是庶出,她總是爹爹的親生骨肉,頂多會將她隨隨便便嫁了,也斷不會,要她死。
再看那身邊的彩色鳳凰,難道,難道是她……
容華努力地想理清頭緒,可惜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
「我只是動用家法,如果你身子扛不住,那就不能怨誰。」大太太整理好袖子,將一雙手藏在袖子後面,又有兩個媽媽拿著一碗水站過來。
容華雖然緊閉著嘴,那苦澀的藥水還是流進嘴裡,媽媽捏住她的鼻子,她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張開嘴,大量的藥水灌進喉嚨。
「至於你的那門好親事,我們大姐兒比你更加合適。」
容華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灼燒般疼痛,媽媽們鬆開她,任她蜷縮在地上。
沒想到生命會這樣終結,就在這個屋子裡,她出生的地方,也是她離去的地方。
她的生命竟然這樣短暫,不光是悲哀,更多的是憤怒。
大太太收起笑容,眼角微沉,整個人像是入定了一般,直等到容華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氣息,她才開口「容華,是什麼身份,就是什麼命,你不該抗爭,否則誰也沒法救你。」
雍聖十三年,京城的陶府搶盡了風光,陶家大姐兒本來嫁給了不起眼的沒落勳貴子弟趙宣桓,沒想到不久之後聖上感念其祖上累累戰功,重新恢復了其家族爵位,趙宣桓的父親趙信承襲了義承侯。
又過了半年,陶正安黽勉供職,擢升為正五品戶部浙江司郎中,陶府上下頓時被一片喜氣籠罩。
極少數人知道這一年陶家還死了個庶出的小姐,從後門抬出去,隨隨便便就葬在了荒崗上。
雍聖十六年,一輛馬車路過無人問津的荒崗,素樸的馬車停了一會兒,馬車裡有女子幽幽歎了口氣,「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真是,佛無妄言。」
之前她死在那府裡,而今竟然又要回到那個地方。
只是再也不會是那個結局。

第二章入府(上)
深秋的清晨,陶府還像往常一樣,一切井然有序。
主子們洗漱完,吃過飯,小姐們陪著大太太閒話家常,今天主屋裡的人格外多,大家都想看看老爺在外面養了二十多年的外室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可惜那位外室太太在入府前兩天,竟然得了場急病死了,留下一位十五歲的小姐,今天獨自進府裡來。
不過是個庶出的小姐,其母出身又極其寒賤,大太太只是吩咐下人,收拾了一間稍微乾淨的院落來給她居住,眾人知道大太太對這位行八的小姐沒有任何好感,今天除了好奇八小姐的長相,再就是來看個熱鬧,不知道大太太要怎麼為難八小姐。
八小姐進了門,規規矩矩地行了家禮,大太太吩咐她走近些,抬起頭來,眾人仔細去看她的樣貌,不禁都吸一口氣,陶府的小姐們個個都是美人坯子,可是都及不上這一位,鵝蛋臉,柳葉眉,水靈靈的眼睛,透著一層水霧,木棉般紅潤的嘴唇,微微一笑,極盡妍態。
怪不得老爺會將外室不聲不響地養了二十幾年,從這位八小姐身上,就能窺見她母親的樣貌,實在是難得的美人。
如今這美人落在大太太手裡,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眾人不自覺地想到,那個得了急病,折騰了幾天就死了的五小姐容華。
但凡漂亮的美人,都是命薄。
八小姐進屋,行了禮,怯生生地衝大太太喊了一聲,「母親。」
大太太放下手裡的茶杯,露出慈祥的笑容,「真是俊俏,把府裡的小姐們都比了下去。我看著也是喜歡。」
「叫什麼名字。」
八小姐恭敬地回話,「姨娘給取了名字,叫容華。」
容華,兩個字就像兩根琴弦一樣突然嘣斷,餘音刺耳,讓眾人都愣住了,還是大太太先回過神來,「哪兩個字?」
八小姐小心翼翼作答,「聽姨娘說,爹爹以前說過,物有其容,木謂之華。」
大太太笑了,左右看看,仿佛是要找到共鳴一般,周圍人都奉承般的笑笑,大太太才又開口,「老爺怎麼這樣大意,讓你就叫了這個名字,你沒在府裡長大,所以不知道,我們五小姐也叫容華,就是這兩個字。」
八小姐似乎驚慌起來,「容華不知道……竟然犯了姐姐名諱,我這名字本來只是姨娘隨意取的,沒稟過府裡長輩,現在進了府,還……還請大太太給容華改個名字。」
大太太想了想,抿了口茶,表情有幾分悲傷,「你五姐是個命薄的人,早早的就不在了,既然進府前老爺沒給你改,也就是應允了,」大太太用袖子擦擦眼睛,露出悲憫的表情來,「可憐見的,你也是個福薄的人,從小流落在外,就是姨娘養著,終究不如府裡。」
八小姐被說中了心事,忍不住淚水從眼睛裡滑落下來。
「好了,來日方長,改天我再好好給你講講這府裡的事,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八小姐應聲走出去,大太太遣了個信得過的丫頭跟著。
主屋的人都散了,大太太吃了兩顆蜜餞,攏好衣服,微閉著眼睛躺在軟榻上養神,好半天才問身邊的媽媽,「你覺得怎麼樣?」
「膽小,沒有什麼大見識,」陳媽媽低頭回話。八小姐進屋看到大太太屋子裡金碧輝煌的擺設,那副驚訝,噤若寒噤的表情被她盡收眼底,就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人,能掀起多大波瀾?這些年她看人從來沒錯過。
大太太仿佛自言自語,「但願是同名不同性兒,我只希望她本本分分的,我也不願意有第二次……」
陳媽媽立即接道,「是,我一定會提點她的。」
大太太滿意地舒展眉眼,「眼下最重要的是準備大姐兒和姑爺回來的事,讓他們都上點心,特別是飯菜都要按照姑爺喜歡的做,千萬不要出現上次那種情況。」
陳媽媽彎腰躬身,「太太放心吧,廚房新請的那幾個廚子都是京裡一等一的,一定不會再出岔子。」
大太太「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陳媽媽瞧瞧地退下去做事。
軟榻上的大太太仿佛夢囈一般,說了兩個字,「容華。」容華,想起那丫頭臨死時的眼神,多少覺得身上有幾分寒意。
人,死都死了,還怕她會回來報復不成?
更何況,那件事,也並不是她……
如今,她的女兒嫁了個如意郎君,整個家族都跟著無限風光,她的好日子剛剛開始,她想那些晦氣的事做什麼?
一切都是按照計畫中,一步步地進行。大太太想著她放在盒子裡的那支彩色鳳凰的金釵,心裡不禁又踏實許多,陶府真正的富貴,還在後頭呢。
為了這富貴,犧牲什麼都是值得的。
屋子裡的佛香嫋嫋繞繞,大太太深吸一口氣,笑了笑,徹底將一切煩惱拋開。
八小姐屋裡,春堯悄悄觀察這位八小姐,雖然長得天仙似的,可惜不得大太太的心。
春堯懶懶地坐在椅子上撥弄手裡的針線。八小姐自己倒水吃茶,她都假裝沒看見,反正她是大太太派來的眼線,只要將這裡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回報給大太太,她的差事也算是辦好了。
至於八小姐,要是嫌棄她伺候的不好,鬧脾氣,這樣最好,正好讓她去大太太跟前兒告上一狀,這樣好叫大家知道,這八小姐可不是什麼安分的主兒,剛進府裡都掀波瀾。
春堯打定主意,就更加心安理得,她將手上的芙蓉花繡好,八小姐果然磨盡了耐性,走過來問罪。
春堯穩住心神,抬起頭來,不成想迎接她的是一個笑臉。
俊俏的臉上帶著一絲溫暖、親和的笑容,沒有半分的嗔怒,只是有善意的真誠,「你也喜歡芙蓉花?我這裡有一條帕子,上面也是芙蓉,你看看喜歡不喜歡,」八小姐邊將帕子拿給她看邊繼續說,「聽說這個技法很特別的繡出來的芙蓉花和普通技法不同。」
春堯看著八小姐愣了一下,然後往那帕子上看去,帕子上的芙蓉花果然嬌豔欲滴,就像是真的一樣,特別是那繡法……春堯心裡一慌,手裡的針不小心掉落下來,她急忙蹲下身去找針,手指抖得硬是捏了兩次才把繡花針拿到手裡。
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她的事,何況是剛進府的八小姐。
只是誤打誤撞,湊巧……
她以為再也不會看到這樣的芙蓉花,在陶府這麼多年,她看到的刺繡技法無數,可怎麼也繡不出這樣的花樣來,她本來已經放棄了,誰知道卻在八小姐手裡看到這樣的圖案。
她六歲時走失了,之後被人販子來回倒手了好幾次,直到八歲的時候賣給了陶府,才算是穩定下來,身上只有一塊手帕是爹娘留給她的,她也托人暗暗打聽過好幾次,都說沒見過這樣的刺繡技法,大太太對她很好,一直將她視為心腹,但是對她親生父母這件事就不太在意。
她知道大太太的心思,生怕她對自個兒父母太上心,就不能全心全意做事。
她也不是有什麼二心,只是每每回憶起少時那些母慈子愛的日子,就難免心有不甘。
現在八小姐拿出這塊繡帕,春堯接過來,手有些發抖,音調也發顫,「八小姐,您這塊繡帕真好看。」
「那就送給你吧!」
「這可怎麼好,奴婢……」
「別奴婢奴婢的了,我才到府裡來,大太太把你送到我跟前來,也算是我們的緣分,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長著呢,你都跟我這麼客套,可怎麼得了。」
「這繡法好特別。」
「是啊,我也是看著特別才要來的,這種繡法知道的人可不多,聽說是什麼家傳的法子,並不通用。」
春堯欲言又止,心跳加速,手指冰涼。
「你想學嗎?」
春堯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不過可惜我手不巧,沒學會,不過如果將來有機會,我將認識的繡娘引進府裡,讓她教你……」
沒想到八小姐是這麼個好說話的人,春堯收起那手帕,是啊,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只要她還留在八小姐身邊,肯定有一天會打聽出這繡帕的來歷。
「那就多謝小姐了。」或者這個八小姐,真是她的貴人。
春堯再看向容華,忽然覺得八小姐看起來有幾分的順眼,大概是在府外生養的緣故,整個人看起來沒有府裡其他小姐們的跋扈和精明,仿佛是塊通透的玉一般,讓人一眼就能看透。
伺候這樣的主子,總讓人覺得輕鬆些。
「小姐,我給你換些茶吧!」春堯換了些新茶給容華,「這茶葉是府裡特供的,喝起來和外面的不一樣,雖然沒給這屋分多少,但是也能偶爾嘗個鮮。」
容華端起茶碗輕輕地抿了抿,滿口清香。
「是不是不一樣?」
「是不一樣,這茶真好。」
好久沒有喝到了。
整整三年。
只是三年時間,陶府就變了個樣,那些親手殺了她的兇手,一個個更加的富貴光鮮了,可她轉了一圈,到頭來還是一個可憐的庶女。
連她都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仍舊用這個名字,這個身份,回到這裡。
她死後重生到這副軀體裡,開始也是嚇了一跳,待到平靜下來,她又笑了,可能上天就是這樣安排的,躲不過這個身份,可是這一次,她卻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屈服。
當年是大太太帶著人給她灌下毒藥,就算她是庶出,大太太也不敢隨隨便便將她置於死地。
一個養了十幾年的小姐,就這麼弄死了,實在太不值得。
容華始終想不出,她到底有什麼必須要死的理由。
現在她回來了,就是要把一切弄個明白。
是該還帳的時候了,讓那些人償還他們的過錯。
她要將那些殺害她的人,一個個地揪出來。
她要將整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第三章入府(下)
住進府裡,大太太肯定會先找一個身邊的親信來監視她,容華知道大太太身邊幾個信任的人,在府外的這段時間她沒少做準備。
每個人都有弱點,她也是找了好久……
還好一切都在她計畫之內,大太太派來了春堯,這丫頭從小就被大太太養在身邊,並不好收攬,只能暫時拿一些法子將她穩住,其他的……她還要一步步慢慢來。
容華邊喝茶邊看向外面,「外面好像很熱鬧。」
「是呀,大小姐和姑爺要回來。」
容華裝作一無所知,「之前聽姨娘說過,大姐嫁的極好。」
說起這個,春堯十分得意,「那是自然,姑爺不但家事好,對小姐也好,成婚幾年了,身邊只有大小姐一個,」春堯漸漸不自覺地羡慕,「我們大小姐,人生的好,命也好。」
春堯的話剛說完,就聽到外面有人走進院子來,春堯撩開簾子去看,原來是大太太身邊的錦秀,錦秀進府沒春堯長久,對大太太心腹丫頭畢恭畢敬,一口一個姑娘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站在一旁,等著春堯吩咐。
春堯走到容華身邊,「八小姐,大小姐想吃我做的點心,太太叫我過去一趟。」
看到容華點頭,春堯接著說,「錦秀這丫頭心也細,八小姐有事就吩咐她去做,我已經吩咐了下面,今天把飯送進屋來,小姐想吃什麼叫錦秀吩咐後廚去做。」
大小姐回娘家,誰也顧不得她這個剛進府的庶出小姐,說好聽是照顧她將飯菜送進來,說透徹一點,就是不想讓她參加晚上的家宴,生怕她不懂規矩出了醜。
春堯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旁邊的錦秀稍稍鬆了口氣,端著的肩膀不自覺地放了下來。她在大太太面前本來就是不得用的,平時謹小慎微,生怕會出差錯。
容華進府帶的東西還沒有收拾好,錦秀手腳不停地幫忙收拾,在她眼裡哪個小姐都是主子,她的本分就是將主子們都伺候的妥帖。
容華看著在一旁忙碌的錦秀,這個丫頭老實,勤快,倒是有點七七的影子,七七如果不是跟錯了她這個主子,也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現在她重生了,不知道七七是不是已經轉世投了胎。
等到錦秀忙完,容華叫她過來一起喝茶,「進府多久了?」
「也有些年了。」
「一直在母親身邊?」
「也不是,最近才調撥過去的。」
八小姐沒有什麼架子,錦秀一放鬆,話也多起來,晌午的飯菜擺上桌,錦秀在一邊說:「大小姐回來,廚房忙,咱們這邊的廚娘也被叫過去幫忙,飯菜難免簡單,小姐吃吃看,如果不行,我再去將廚娘叫回來重新做一些。」
容華有些奇怪,陶府不是一般的府邸,平時往來的客人也不少,光一個大廚房就有幾十個人,竟然還不夠用。
大概是看出容華的想法,錦秀道:「主要是怕姑爺吃不慣府裡的飯菜,所以叫幾個廚娘過去,做些拿手菜。」
「上一次姑爺在府裡就沒吃什麼。太太叫春堯姑娘過去,也是這個原因。」
「春堯姑娘做得一手的好點心,小姐以後可以讓春堯做些嘗嘗。」
他不愛吃府裡的東西,這些年有些事竟還沒有改變。
她早已為物是人非,過去早已經成為了泡影,沒想到說起他的時候,仍舊讓她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她本以為他會遵守諾言。
就算是娶妻也不會娶陶府的嫡出小姐。
容華的手指劃過茶碗上精緻的花紋。
她總要讓他們知道,拿人性命做代價換來的東西,不但不能長久,而且還會帶來難以言喻的痛苦。
晚飯前,春堯紅著眼睛進了屋,她本來歡歡喜喜地去準備點心,誰知道大小姐會挑剔她做得不好,大小姐嫁出去之後,吃的用的都比在陶府有高出一截,這會兒再吃她做的,自然是不習慣。
主子心裡不高興,拿下人來撒撒氣也是正常的,春堯雖然這麼想,心裡還是委屈,本來在外面已經儘量調整了情緒,誰知道還是被八小姐看出來。
「怎麼了?差事沒辦好?」
春堯點點頭,「好些日子沒做,手生疏了。」
春堯眼睛裡明顯地閃爍著一絲的不甘。
容華看了幾頁書,像是不經意地,「以前我娘請過一個廚娘,她做過的一種點心挺好吃的,外形也很別致,聽說她以前給皇家做過下人。」
春堯果然有了興趣,抬起頭來看容華,「不知道是哪種點心。」
容華放下書,笑笑,「外形是十朵牡丹花,從花苞開始一直到完全開放,每一塊點心都是一種花開的形態,光從外表來看就很特別,裡面的餡料也是有講究的……」容華頓了頓,春堯果然已經聽得入迷了。
「你要不要學著做做看?」
春堯掩飾不住喜色,「八小姐肯教我,自然是好的。就怕我太笨學不會。」
容華道:「一看你就是個心靈手巧的,這也沒什麼難的,如果你做好了,就拿給大小姐嘗嘗。」
春堯果然沒讓她失望,拿出來的點心和容華記憶中的幾乎一樣。
十朵花,每一朵都做得十分精緻。
容華點點頭,春堯高興地拿去給大小姐。
大小姐看了一定會喜歡,這盤點心會擺在晚上的家宴上,到時候姑爺會看到。
他也許沒想到會再看到這樣的點心。
這點心的來歷是容華騙春堯的。根本不是什麼廚娘做給她吃的,是她和七七想出來的法子。
那天她在屋子裡描《花開富貴》圖,七七想做些精緻的點心來給她吃,她給七七出了主意,「不如以花為模子,做點新奇的。」
七七的手也巧,竟然按她說的,像模像樣地做出來一盤。
七七說:「點心的名字就叫《花開富貴》?」
她覺得名字不好,太做作,「十朵花,就叫十全十美吧!」
後來她認識了他。
池塘邊,偶然相遇,他姿貌端華,淡雅得像春天裡的一陣風,夾雜著和煦的溫柔,讓她怦然心動。
他是她想像中的那種美好的人。
「我不過是庶出的……」
他笑她,「我當你不是那種庸人。」
若不是有海誓山盟,她也不會冒險與他一次又一次見面。
他也是吃不慣宴席上的飯菜,她想起了那些點心,晚上和七七悄悄地做了一盤。
十全十美,她原是想沾這名字的喜氣,他們最終會有一個十全十美的結局。
容華笑笑。
不過是她抱了太大的期望,終究不過是十個麵團而已,哪裡堪得上十全十美的名字。
容華正陷入過去的回憶中,春堯去而複返。
「對了小姐,我忘了問,這點心叫什麼名字?」
「十全十美。」
春堯笑,「這名字好。」
「是啊,是好名。大小姐和姑爺聽了一定會喜歡。」
他大概已經將以前的事忘記,她就幫他慢慢地回憶起來。
家宴開始,整個府裡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八小姐屋裡就像是個被遺忘的角落。
「錦秀,我們出去走走。」
園子極大,比起容華幾年前在府裡的時候,又擴建了一倍,陶府借著大小姐的婚事果然富貴了不少。
不經意地走到了以前的住處。
「八小姐,那邊可不能去。」錦秀急忙攔住她。
容華裝作一臉的好奇,「為什麼?」
錦秀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說出口,「那原來是五小姐的屋子,五小姐沒了之後,那裡就沒再有人去過。」
早就有人傳這屋子鬧鬼,後來又有些閒言閒語,都說五小姐死得蹊蹺,她平時路過這裡的時候,都是快步走過,看都不敢看上一眼,生怕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後來閒言碎語多了,大太太乾脆不准讓人再提起這院子,更不准進去。
「現在又是晚上,怪瘮人的。八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
容華一笑,「剛才還不覺得,現在你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身後冷颼颼的,」容華故意向園子其他地方看了看,露出一副遊興未盡的樣子,「我還想去別處看看,你就幫我回去拿件披風吧!」
錦秀見八小姐正有興致,也就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得將容華安置在一處亭子中,然後匆匆忙忙地折返回去。
容華望著錦秀的身影漸行漸遠,轉身走向那廢棄的院落。
這個院子真的已經好久沒人來過了,到處都是橫生的雜草,容華推開屋門,塵土的味道頓時撲面而來。
屋子裡的東西大多已經被拿走,剩下的也翻得亂七八糟。
容華走近內室,拿開床下的幾塊青磚,裡面是一隻褐色的盒子,她將盒子打開,盒子裡的衣裙露了出來。
她伸手進去摸了摸,衣裙仍舊是好的。
不知道他看到了這身衣裙會怎麼樣?會比今晚還要驚訝吧?
或者他會相信這世上真的有轉世輪回。
容華微微一笑,合上了盒子。她正要從房間裡走出來,忽然聽到院子裡有人顫聲喊:「八小姐,你在這裡嗎?」

第四章大小姐(上)
大太太坐在椅子上看自己的大女兒,自從攀上侯爺這門親,喜事一個個接踵而來,先是親家越來越受重用,現在連姑爺也進了兵部,大太太越想越高興,趁著家宴還沒開始,拉女兒過來說話。
剛剛落座,淑華忽然想起一件事,急著問母親,「聽說您把爹和外室生的女兒接進府來了?」
大太太點點頭,「是你八妹妹,今天才進的府。」
淑華揚起眉,她素來對那些姨娘養的沒什麼好印象,更何況還是個外室,「將她接進來做什麼,還不如直接給她找個人嫁了。」
大太太佯裝嚴肅,眼角卻帶著笑意,「總是你父親的骨血,怎麼能隨便找個婆家?」
淑華一臉的輕視,「不過是個庶出,還不是在府裡生養的,送到哪裡都是一樣,要想嫁的好,那就少不得要做個姨娘。」
大太太吃口茶,不以為然,「總是府上的小姐,還是要嫁到中等人家做正房。」
淑華像是想起了什麼,笑一笑,「那也不一定,」她欠起身在母親耳邊悄悄地說,「父親不是總想和吏部尚書交好嗎?正巧她又是個在府外生養的……」
她早就聽說吏部尚書十分好色,家裡除了正妻之外有八九個姨娘,之前有人給她出主意,讓她挑個樣貌好的送去。她本想將家裡的丫頭挑去一個,可是找來找去,只有自己屋裡的秋荷和太太屋裡的春堯樣貌好,偏偏這兩個丫頭都是得力的,她怎麼也捨不得。現在好了,蹦出來個外室養的,不論是外貌還是年齡都合適……
淑華停頓了一下又道:「父親有幾次去尚書府裡拜訪都被擋了回來……與其屢屢受挫,不如……」不如將府外那個不明不白的庶出小姐嫁過去。
淑華的話雖然沒有說完,大太太已經明白她的意思,「這事我可做不了主,再說……那孩子我看了,還算乖巧,以前也沒有這樣的例子。」
「眼見這是父親的關鍵時刻,您又捨不得身邊的。」
大太太想起春堯,不禁沉下臉來,「我怎麼能捨得糟蹋那麼好的丫頭,說好聽是姨娘,不過是進去做個玩物。」
淑華看著母親的臉色,知道這事情已經成了大半,「沒有比八妹妹更好的人選了,再說,做尚書的姨太太,也不算虧了她。」
話雖這樣說,大太太仔細喝了口茶,她能看出老爺對這位外室是上了心的,那位外室姨太太剛剛沒了,她就要將她的女兒嫁去做姨太太,老爺恐怕會認為她對那位外室有妒忌之心。這件事雖然可以做得,卻,「不能著急。」
淑華還想要說什麼,大太太使了個眼色,「倒是你自己,已經嫁過去三年,怎麼還沒個消息,要緊的是早點生下個一男半女的。你夫家是哪樣的人家,你一直沒個消息,少不了要娶進個姨娘。」
淑華揚起的眉毛猛然間落了下去,說來也奇怪,三年過去了,自己的身子竟然一點沒有動靜,補藥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見成效,最近她又請了個郎中,方子已經開了,說是一年半載就會有喜訊,如果這次再不行……
淑華正想著,春堯已經捧著盤子進了屋。
春堯剛把糕點端上桌,大太太已經笑著說:「你看,我就說這丫頭是個巧的,這點心做的多精緻,我也還是第一次見。」
大太太拿起一個,「這個有什麼名堂?」
春堯見主子高興,不禁也喜上心頭,「這是十朵牡丹花,取的名字也好,叫十全十美。」
大太太笑,「這樣的名字,我拿了一個倒是不好了。把剩下的拿到桌子上去,一會兒看看姑爺是不是喜歡。」
春堯將點心端了上去,眾人都等著老爺和姑爺開宴。
遠遠地聽見老爺說話,另一個人嗓音溫和淡定,不管是小姐還是丫頭無不偷偷地向前看,眼睛裡也流露出又羨又慕的目光來。
最好的命莫過於攀龍附鳳,大小姐本來不過是嫁給了沒落貴族,誰知道新皇登基會生出天大的喜事來,趙信承繼了義承侯,姑爺趙宣桓是嫡親長子,爵位的繼承人。
趙宣桓這三年在朝中勢頭極好,就像湖水中的皎月,清亮地脫穎而出,追隨他的世家子弟漸漸多,府前更是門庭若市,不論是前途還是聲望,別人都無法企及。
能嫁給這樣的男人……就算是當個姨奶奶那也是好的。
老爺和大太太真是有眼光,竟然挑選到這樣的親事。
唯一可惜的是,大小姐成婚三年,肚子一直沒動靜,這樣的瑕疵無非是給別人一絲希望,六小姐抬起頭死死地看了一眼趙宣桓,淺笑顧盼之間,像針一樣刺了她,讓她整個心防轟然塌陷,她慌忙低下頭,紅了臉。
除了兩個嫡出的小姐,大太太對她向來不錯,如果大小姐一直沒有喜訊,說不定太太會在族裡再選一個嫁過去,那樣的話,她該再努努力,爭取這個機會,六小姐不知不覺地攥死了手帕。
眾人按規矩坐好,下人們開始忙碌,一道道菜傳上來,淑華殷勤地給丈夫夾菜,趙宣桓淡淡地微笑並不見有什麼特別的喜歡。
淑華不禁有些失望,她的這個夫君沒什麼好挑剔的,只是他對她太過相敬如賓,讓她觸不到他的喜怒。
忽然想起春堯做的點心,淑華夾了一塊過來,「嘗嘗這個。名字極好的,叫做十全十美。」
人說愛情是兩種,一種纏綿入骨,一種痛不欲生。自以為妥善珍藏好的東西,忽然之間,在眼前分毫畢現。
趙宣桓微微一愣,手指攣縮,半天才問,「你說,這叫十全十美?」
「十朵牡丹花,從含苞到開放,十種形態。」
本來是永遠也見不到的東西,就在他眼前。他忍不住拿起一塊來吃,連味道都是一樣的。
「我跟你說過春堯那丫頭,是她做的。如果你喜歡,我就把這丫頭要來。」
趙宣桓不說話。
淑華不禁笑了,非叫了春堯過來,「就是不知道母親舍不捨得。」
趙宣桓抬起頭看了春堯一眼。
春堯只覺得那目光,閃亮如晨光,是她見過最耀眼的,此時此刻,翻騰著,明赫赫的翩若驚鴻。
春堯頓時一驚,心跳慌亂,等到再看時,那目光已經消失不見,重新變成那種淡淡的微笑。
趙宣桓說,「那倒不用了。」
大太太這才笑了,轉身拉起春堯的手,「別聽這丫頭的,她心裡想什麼我還不知道,早就惦記著我的人,今天不過是拿這盤點心做幌子,一盤點心,差點匡了我一個人去。多虧姑爺心裡有數,不然我可是虧大了。」
眾人一笑,家宴上其樂融融。
春堯又抬起頭偷偷地看了趙宣桓一眼,趙宣桓的目光早已經不在那裡,春堯心裡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容華偷偷地躲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是錦秀那丫頭,錦秀取斗篷來回的時間她都已經計算好了,按理說她肯定會再錦秀回來之前,從屋子裡出來。
凡事都會有意外。
「八小姐,你別嚇我,我忘記告訴你,這裡大太太是不准進來的。」
「八小姐……」錦秀帶著顫音。
錦秀的腳步聲停在屋門外,容華輕輕地舒了一口氣,既然大太太不准,錦秀應該不敢隨意走進來。
只要錦秀離開院子,她就能馬上從屋子裡出來,就算錦秀找人來尋她,她也有時間藏好手裡的東西,編一個謊言蒙混過關。
錦秀似乎在門前遲疑了一下,然後便離開了。
等到錦秀的腳步聲遠,容華將屋子裡的東西恢復成原樣,退出內室,剛走到門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猛地將門推開了,容華來不及躲閃,眼看就要同那人碰個正著,一陣風吹進來,吹動了窗邊的幔子,青色的丈紗,整個兒飄在容華身上,將她蒙了個嚴嚴實實。
容華還沒動作,耳邊就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五章大小姐(下)
陶老太太在家宴上倦了,大太太陪著回到了住處,安頓好老太太,大太太也回到了自己屋裡。
進了屋,大太太叫過春堯,「你今天去過二姐兒屋裡沒有?二姐兒氣色怎麼樣?」
春堯邊給大太太脫去石青銀鼠披風邊回話,「去過了,二小姐氣色不錯,那會子正躺在床上看書呢。」
大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言語總透著十分的心疼,「這孩子,就知道寶貝她那些書。天氣好的時候,也不知道出來轉轉,就算是要靜養,也得時不時地見些光才好。」大太太邊說邊往窗邊走,看看天空中滿是星辰,點點頭,「看樣子明天天氣錯不了,我一早過去帶她去院子裡散散心。」
春堯應承道:「是。」
大太太又說:「現在你過去看看,送點果子去,大姐兒一會兒少不了要去她妹妹那裡。」
春堯自下去忙乎。
大太太進了陶府生了兩女一男,大女兒淑華,二女兒瑤華,大兒子安哥,大女兒還好,二女兒小時候不慎落入荷花池裡,人是救回來了,身子被冰冷的池水泡過之後,一直寒病纏身,秋冬兩季極少出屋子,大兒子安哥生下來身體健壯,可惜先天就是個癡傻的,找了許多大夫來看,都不見起色,陶老爺先後納了幾房姨太太,生下來的大多是女兒,只有二姨娘和四姨娘先後生過兩位少爺,可都沒過周歲就夭折了。
經過了兩次喪子之痛,陶老爺傷了心,不再用各種方法求子,誰知道這樣一來反倒是好了,十年前,六姨太太生下個兒子,陶老爺喜出望外,給這個寶貝兒子取名弘哥。
六姨太太生了孩子時落了病,弘哥不到兩個月六姨太太就沒了,弘哥就過繼給了大太太做了嫡子。
大太太淨了手,喝了兩口茶,遣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下陳媽媽說話。
「這茶是大姐兒帶來的,你也嘗嘗。」大太太將桌邊的另一盞茶留給了陳媽媽。
大姐兒孝敬的東西,大太太從來不給別人,陳媽媽有些受寵若驚,「這可怎麼好。」
大太太笑,「吃你的就是了。」
陳媽媽是她從娘家帶進來的,一直在她身邊,這個府裡人多眼雜,就算是從小在她跟前長大的丫頭,她也不能盡信,只有這個從娘家帶來的人,她是沒有疑心的。
這些年,陳貴家的沒少替她分憂,大太太想起幾年前的那個夜晚……那件事過後,陳貴家的在她心裡的位置,就更深了一層。
大太太說:「淑華這次回來,心事更重了。」
陳媽媽的點頭,「奴婢也看出來了,想是因為子嗣的事。不過太太已經找了鄭郎中去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六姨奶奶還不是吃了……」
大太太目光一閃,陳媽媽急忙住口。
小六找偷偷找鄭郎中吃藥,哪裡能瞞過她的眼睛,要不是她默許,小六也不可能生下弘哥。
大太太閉了下眼睛,她早就算計好,如果小六生下男孩,她就過繼過來親手養大,將來立為嫡子,沒想到事情竟然出乎她想像,小六是個命薄的,早早就過世了,弘哥成為嫡子就更加的順理成章。
也算是老天幫了她一把,大太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老天總是會站在她這邊的,這就是為什麼有人福薄,有人天生的富貴。
雖然說有之前六姨太的例子,大太太仍舊擔憂,「那也不能沒有準備,萬一還懷不上,也要有個對策才好。」
陳媽媽早就知道主子的想法,大太太這些年為了嫡子這事費了不少周折,生怕大姐兒重蹈覆轍,再說侯府這門親事……
「不然從府裡再選一個過去,都是相同的血脈,生了孩子跟大小姐更親近些。」
大太太半天沒說話,「還有尚書府那邊,你也要幫我上心點,兩件事一起辦,好好物色人選。」
陳媽媽應了一聲,轉頭她想了想,笑咪咪地湊過去,「太太,我倒是有個人選,人又漂亮,還和您的心……」大太太看了她一眼,她才繼續說:「您看六小姐……」
話還沒說完,就傳來清脆的撞擊聲,接下來是茶碗碎裂的聲音。
陳媽媽抬起頭,看到兩個撞在一起的丫鬟,「兩個混帳蹄子,不知道魂讓誰勾走了,粗手粗腳的,哪天一個個地將你們趕出府才乾淨。」
兩個丫鬟急忙跪下討饒。
陳媽媽又訓了她們一通,才讓她們起來說話,香巧是六小姐屋裡的,大太太房裡忙不開,今天暫時過來幫忙,剛才廚房裡給大太太做了一盅湯,她送進來的時候,正好被跑進來的雅琴撞到,托盤被掀翻在地,湯湯汁汁灑的到處都是。
陳媽媽又來問雅琴,「那麼急來做什麼?」
雅琴跪在地上,急急回話,「太太,錦秀魔障了,八小姐也不見了。」
大太太拿著茶蓋的手猛然間停頓了,她看向雅琴,「這是怎麼回事?」
雅琴道:「錦秀剛才在院子裡,她說……」雅琴吞吞吐吐,不敢繼續說下去。
大太太道:「你只管實話實說。」
雅琴這才敢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錦秀說,八小姐不見了,她去找八小姐,結果,進了五小姐的屋子,」雅琴頓了頓,「她還說,在屋子裡見到了……」
雅琴嚥了口吐沫,「見到了五小姐。」
大太太眼睛重重一跳,「這是什麼話?」本想就站起來,誰知道手一扶桌子打翻了茶碗,茶水潑灑下來,淋了她一身。
陳媽媽愣了一下,急忙和兩個丫頭一起上前給大太太擦拭,「太太別急,五小姐那屋久了沒有人去,裡面有些貓啊狗啊做了窩也是正常,突然有人進去,那些個東西竄出來,一定會嚇人一跳,要怪就怪錦秀那蹄子,沒事去那裡做什麼?我先過去看看,叫個大夫開點藥給她壓壓驚,想必也就好了。等到明天她清醒過來,太太再發落她。」
大太太緩了口氣,錦秀這丫頭還算穩重,怎麼會弄出這樣的事來,大太太看一眼雅琴,「八小姐找不到了又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還能丟了個大活人?」
雅琴被跪下不敢說話。
大太太站起身,「去,把錦秀給我帶來,我到底問問,是怎麼一回事。」
幾個丫頭拉著錦秀進了大太太房間,錦秀跪在地上,眼睛空洞,臉色煞白,委頓在地上,不做聲。
大太太看了一眼身邊的丫頭,「去,給她喝點熱水緩緩神。」
錦秀本來被嚇得魂飛魄散,出了一身的汗,又在外面折騰了好一會兒,涼風吹透了衣服,侵肌裂骨,現在一點熱茶急急下肚,壓住了涼氣,讓她頓時咳嗽起來,咳嗽了一陣,整個人似乎清醒了不少。
大太太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錦秀腦子一片空白,大太太命令式的語氣,讓她整個人一慌,下意識地說起來,「奴婢陪著八小姐在園子看燈,後來……八小姐說有些冷,讓奴婢回去拿披風,奴婢回去時遇見一個丫頭,就吩咐她去取披風,自己返回去找八小姐。」
「奴婢走回去,好像是看到八小姐走進了五小姐的院子。」
「奴婢不敢耽擱,連忙追上去,等追到五小姐院子裡,八小姐人已經不見了。奴婢怕八小姐進五小姐的屋子,就在院子裡喊,也不見有人答應。」
「奴婢就仗著膽推開了屋門。」
她也是傻,八小姐在的話,一定會應她。
她那一瞬間,真是昏了頭。
只要想到她走近屋子看到的那一幕,錦秀頓時打了個冷戰,「然後……然後……奴婢……就看到了五小姐。」她抬起頭,目光恐懼,脆弱,「太太,是真的,奴婢看到……」
許多人見了錦秀這般神色,都有些相信了,膽小的不禁也害怕起來。
大太太聲色俱厲,「胡說,哪裡來的神神鬼鬼。」
陳媽媽在一邊搭話,「天色這麼暗,定是你這蹄子看錯了,卻在這裡紅口白牙的嚇唬人,太太早就下令不准去那院子,你是把這些都當做了耳旁風。」
「太太,太……太,奴婢說的都是真的……奴婢真的看到……不信您找兩個人去找找……五小姐就在那裡……」邊說邊懇切地跪行到大太太腳下。
「都給我拉住她,我看這蹄子是得了失心瘋。」陳媽媽尖利地喊道。
兩個丫頭急忙上前按住錦秀,錦秀身體受制,心裡有話卻又說不出來,一著急登時暈了過去。
大太太道:「快去找郎中過來看看,這丫頭恐怕是被痰迷了心竅。」
眾人急忙將錦秀抬進耳室。
一陣鬧騰過後,眾人重新回到屋子裡聽差,大太太忽然抬起頭,「都在這愣著做什麼?不是說八小姐找不到了嗎?還不去找八小姐。」
大太太這麼一說,門外等著回話的大丫頭瑞兒這才急匆匆地上來,「太太,八小姐找到了,是在園子裡遇到大爺,被大爺絆住了。」
大太太揚聲問,「安哥?」
瑞兒道:「大爺晚上在迎春園那裡玩,可能是今天府裡到處都點了燈,大爺看著喜歡,就從牆角的一個洞鑽了出去,一開始我們不知道,都在園子裡找,後來到了外面,看到大爺正纏著一位小姐,問過了才知道是今天入府的八小姐,這才把八小姐送回來。」
大太太說:「八小姐呢?」
瑞兒道:「在外面候著呢。」
大太太忙說:「快叫進來。」

第六章舊愛
八小姐身上都是塵土,雙鬢散亂,整個人看起來甚是狼狽,尤其是她那種拘謹的怯意,不像是大家的小姐,只似一般人家的小家碧玉。
眾人看在眼裡,都思量,到底是外面養大的,上不了大檯面,剛進府第一天,就弄成這樣。
大太太打量了容華半天才開口,「你們這是怎麼伺候的?讓八小姐受了多少委屈?」
瑞兒急忙告罪,「本是要給八小姐換換衣服,可是八小姐聽說園子裡正四處找她,不敢耽擱……」
大太太罵了瑞兒一句,「你也進府不少日子了,在大爺面前也是得力的,怎麼這樣糊塗,知道的,是你們沒想周全,不知道的,還當你們是故意欺主。」
瑞兒跪下,「奴婢們不敢。」
大太太轉頭看向容華,「快讓丫頭們伺候著梳洗梳洗,」她頓了頓,「也怪我,沒事先告訴你大爺的事,誰能想到呢,你這麼快就會遇到大爺。」
大太太伸出手去拉容華的手,容華的手指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大太太立即展開慈愛的笑容,「瞧你,手冰涼,一定是嚇到了吧?都怪錦秀辦事不利。」
八小姐急忙辯解,「不是,是我走遠了,錦秀找不到我。」
「安哥沒有為難你把?」
「沒有。」八小姐老老實實地回答。
大太太點點頭,「那就好,錦秀身子不大舒服,我還是讓春堯跟著你。等一會兒將媽媽丫頭撥給你,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
八小姐低頭稱,「是。」
大太太又笑,「這孩子,以後就是你的家了,不用這樣拘謹。明天天好,我正好要和你二姐姐在園子裡逛逛,你也過來,我將府裡的姐妹介紹你認識。」
八小姐又點頭。
話剛說到這裡,又有丫頭進來稟報,「大小姐來了。」
大太太愣了一下,淑華怎麼會又過來,難道是誰將這裡的事告訴她了?
大小姐一進來,一眼就盯在八妹妹臉上,要不是在二妹妹那聽到,她還不知道,原來這個八妹妹,竟然和五妹妹一個名字,也叫容華。
大小姐稍微打量了一下容華,頓時笑了,雖然都叫容華,可是這個府外生養的八妹妹比起五妹妹可差的太遠了,這個八妹妹一眼望去淺顯的很,沒有什麼吸引人的氣質,不像五妹妹,嫺靜中帶著一絲的嬌美,清亮的眼睛像一彎皓彩的明月,有著女子少有的睿智。
八妹妹這種,空有其表,只配做富貴人家的玩偶,得一時恩寵罷了。
想到這裡,淑華繃緊的臉上漸有一絲微笑。
容華拜見了大小姐,淑華隨意應付,正巧春堯從二小姐那裡辦差回來,大太太吩咐春堯照顧好八小姐,容華一走,淑華和母親說了句話,也離開了。
一屋子人頓時走了個乾乾淨淨。
大太太吩咐丫頭們都退下,走進碧紗櫥裡,陳媽媽會意跟了上去。
大太太揉了幾下肩膀,陳媽媽急忙接手去捶捏,「太太您看今晚這事……」
大太太淡淡地道:「你去查查除了錦秀是不是還有人去過五小姐屋裡。」
陳媽媽道:「是。您覺得會不會跟八小姐有什麼關係?」看來大太太還是擔心府裡有人借著當年五小姐的事,興什麼波瀾,不過五小姐的事知道的人並不多……
「一個剛進府的丫頭,不會知道那件事。」更沒有理由去那間屋子。
陳媽媽笑,「是啊,看八小姐那個樣子,也不像什麼有心計的人,她應該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大太太從桌上擺著的妝奩鏡子裡看陳媽媽,「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對一個人不要妄下評價。」
陳媽媽點點頭,「太太說的是。」這府上沒有誰不為自己打算,這些年她也見過不少心口蜜腹劍的。
「人心叵測。」大太太冷冷一笑,「但總有現行的時候。」她本來想冷這個容華一段時間,誰知道竟然出了今天這樣的事。
在眾人面前,如果她沒有拿出什麼來補償這個可憐兮兮的容華,就會顯得她太過於苛刻,明天將園子裡的其他小姐正式介紹給容華認識,也就算是她承認了容華的小姐身份。
大太太揉揉眉角,暫時先給那丫頭點甜頭,那丫頭是個本分的就算了,如果不是,就暫且讓她得意一下,人太過得意,就難免會忘形。
陳媽媽又低聲問:「錦秀那丫頭?」
大太太歎了口氣,「在府裡暫且找個地方先養著吧,如果見好就留下,不見好……」
只能抬到府外去養病,想再進府就難了。萬一養不好死了,也就是幾十兩銀子打發了事。
陳媽媽點了點頭,慢慢走了出去,吩咐丫頭們進去伺候大太太睡下,又去安置了錦秀才離開。
容華和春堯沒走多遠,大小姐從後面叫住了容華。
容華只得和春堯一起轉身走過去。
大小姐的目光在容華臉上盤旋了一會兒,火辣辣的視線,讓容華頓時感覺到自己像是被待價而沽。
容華規規矩矩地衝大小姐行了禮。
大小姐道:「自家姐妹,不用這麼客套,」她頓了頓,「都說八妹妹是個沒福氣的,在外面長了十幾年,」她話鋒一轉,微微笑道:「我看啊,八妹妹是個最有福氣的,誰不知道春堯是母親跟前的一等丫頭,就是我要了,母親還不肯給呢,現在卻撥到你這裡,先幫襯著你,可不是天大的恩惠嗎?」
「將來八妹妹有了出息,要惦念著府裡的好才是。」
容華眼睛頓時一跳,大小姐話語中分明有著一層特別的意思,難道說她剛剛進府不久,她們就已經對她有了什麼安排?
大小姐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一個丫頭已經匆忙跑來,「大小姐,姑爺來了。」
大小姐臉上不禁飛起一絲幸福的笑容。夫君的家世本就帶給她無限榮耀,夫君本人又溫文儒雅,不知道引來多少人的羨豔。
容華抬起頭。
不遠處,有人提著燈籠指引著,後面頎長的身影緩緩跟過來。
多少次了,這副景象在她夢中出現,只是那個人遙遠地越來越模糊,而今卻就來到她面前,觸手可及。
他的笑容總是溫文的,像梨花帶著斑斕的光,斜斜地傾灑下來。年華似流水,三年之間他已經變了模樣,還是那般的溫和,只是以前的那份笑容似乎被什麼掩蓋住了,嘴邊只剩下淺淺的神情。
那時她在父親藏書的書閣裡抄書目,不經意間遇到他……
後來,只要是見到他,他總會遠遠地送來微笑。她不敢回應,但是心底卻是甜的。
現在,早已經物是人非。她粉身碎骨,他已是人夫。
情分早已經斷了。
容華輕輕垂下頭,福了福身,「姐夫好。」
大小姐道:「這是我的八妹妹,你還沒見過。」
趙宣桓笑容有些淡,並不熱絡,「八妹妹。」
大小姐心情異常的歡快,一些的煩心事早就拋到九霄雲外,「我正想問春堯,那點心的餡料是怎麼做的,好讓府裡的廚娘們學學。」
春堯看了一眼八小姐,不敢居功,「那盤點心原本也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八小姐教我做的。」
「原來是八妹妹。」大小姐有些意外。
一旁的趙宣桓突然開口,「點心的名字也是你想的?」
燈光下,八妹妹低著頭,露出一截秀麗的脖頸,讓他覺得有一種熟悉的嫺靜,聽到他的話,八妹妹抬起頭直直地對上他的眼睛。
這般問話,和以前竟然一模一樣,尤其是他的聲音,忽爾放輕,語音溫柔幽然,容華笑笑,「不是,也是聽人說的。」
八妹妹拘謹的目光中,卻隱隱閃爍著一抹笑意,讓趙宣桓不禁愣了一下,眨眼之間,他又恢復了淡淡的笑容,「這點心名字取的好。」
淑華道:「讓春堯教會廚娘,你喜歡,就時常給你做。」
趙宣桓笑,「不用了,不過是圖個新奇。」
容華靜立在原地,只等著趙宣桓和淑華漸漸從她身邊走遠。
春堯邊引她往住處走,邊問她,「怎麼就會遇到大爺了。」
容華不搭話,第一天入府比她想像的要波折許多,如果不是想到了大爺,她大概還沒那麼容易過關,只是害得錦秀要病上一場了。
容華回到住處,剛才冷寂的屋子,已經變得熱鬧起來,四個媽媽,四個粗使丫頭,都齊齊站好,見到她急忙行禮。
大太太對她這個府外生養的庶女還算不錯,配的下人果然和她是五小姐的時候一樣。
夜已深了,丫頭們伺候容華睡下,春堯就在外間服侍。
吹滅了燈,黑暗過後,漸漸能看到窗櫺上透進來的月光。
熱鬧的府邸重新歸於平靜。
容華閉上眼睛悄悄笑了,笑容在嘴角慢慢綻開,灼灼其華。
那些認為她膽小、懦弱、粗淺的人看到一定會嚇一跳。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光芒四射的五小姐,不,是她已經學會了掩去光華,收斂就是為了有一日能更加耀眼。
她不會再敗在庶出的命運之下,她要掌控自己的命運。

第七章事端
第二日容華特意起了大早去向大太太請安,遠遠地就看到丫頭媽媽捧著大大小小的盒子,送大小姐回府,崔執事家的在一旁忙乎,「都小心著點。」
二小姐的丫頭初曉匆匆跑來,給崔媽媽行了禮,恭敬地將手裡的盒子遞過去,「這是大小姐剛剛打發人要的東西。」
崔媽媽接手,初曉將盒子蓋揭開,「就是兩個香囊。」初曉的笑容親切,語言柔和,任誰都看了舒服。
崔媽媽滿意地笑笑,剛要往盒子裡看,大小姐身邊的大丫鬟秋荷已經趕來,二話不說伸手將盒子拿了來,崔媽媽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秋荷說:「大小姐可少不了這個,囑咐我要親手拿過去。」
崔媽媽勉強賠笑,「是,我也正想要給姑娘送去。」
秋荷也不客氣,徑直捧了盒子走了。
秋荷從容華身邊經過,伸手將沒蓋好的盒子蓋好,盒子裡有一股特別的香氣飄散出來,容華不禁多看了秋荷手上的錦盒一眼。
二小姐還是沒變,喜歡些花花草草,弄些香。二小姐一直是這府裡最和善的人,她屋子裡的丫頭也和她一樣,讓人看著和氣,親切,沒有半點跋扈的氣勢。
春堯向容華引見了崔媽媽,崔媽媽也是大太太跟前得用的,容華乖巧地叫了聲,「媽媽。」
崔媽媽笑著給容華行了禮,「八小姐這是去大太太那兒吧?快去吧,太太這會兒正等著呢。」
春堯領著容華進了大太太的屋子,剛走進去就聽到裡面有悲戚戚的哭聲,原來有人比她還要早一步,隔著琉璃簾子,容華側頭一看,是六小姐研華,三年沒見,研華比以前出落的更加漂亮了,尤其是梨花帶雨的模樣,惹人憐愛。
大太太正在安撫研華,「不過就是一個夢,你看你這孩子就是心重……」
陳媽媽也忙在一旁道:「古話說得好,夢是反的,要我看,六小姐這夢是極好的。」
六小姐的眼淚這才被勸住了。
大太太看到容華,招了招手,「快過來。」然後慈愛地笑著介紹,「這是你六姐姐,這不,昨晚做了個夢,夢見我病了,一早就跑來了,這孩子是個有孝心的,也沒妄我心疼她。」
容華望著眼睛紅腫的研華。一大清早表現出這樣的慈孝之心……大太太是大宅門出來的,這些小心機都是她用過的,研華這番表演看在大太太眼裡,不過是惹人笑罷了。
大太太這麼好對付的話,她當年也就不會韜光養晦……要不是最後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她早就……以前的事不提也罷。
母慈子孝的戲還是要演下去。
大太太拉著容華說了一會兒話,無非是,下人不得用,住的不慣的話,一定要跟她說。
太陽出來了,大太太看看外面的天氣,站起來,「走,去你們二姐姐那裡。」
府裡的小姐大多都嫁了出去,大姐嫁給了侯府之後,陶府頓時活躍起來,親事一個個地辦,如今家裡只剩下病著的二小姐,六小姐,八小姐,二房陶正謙家的七小姐、九小姐、十一小姐,三房陶正川家的十小姐。
「府裡現在就剩下你們幾個,平時你們要多走動一些,」大太太又囑咐六小姐,「你八妹妹剛進府裡,你做姐姐的要多照應些。」
研華點頭笑,「八妹妹這麼漂亮,任誰見了都會喜歡。」說著還側頭看容華,大大的眼睛裡都是友善的手足情深。
容華見研華目光閃爍,想起昨晚大小姐說的那番話,不禁心裡一動。
研華不是個隨隨便便向人示好的人,當年她未滿周歲的胞弟得急病死了,她生母四姨娘昏厥過去,她問也沒問一聲,反而一心一意在大太太房裡伺候感風寒的大太太。
現在研華在大太太面前說她的好……邊說還邊看大太太的臉色,似乎是想從這句話上揣摩出什麼意思。
研華這種殷勤又急切的樣子……容華看著自己袖子上的繡花,研華也不是太躁的人,除非到了緊要關頭。
緊要關頭。
那就是她的婚事。
庶出的小姐,爭來爭去無非是想要個能讓人羡慕的好婚事。
只是,讓研華這樣費盡心機的,會是怎麼一樁婚事?
陶家這幾次嫁女嫁的門第都很高,這樣的門第研華都看不上……
收回思緒,已經到了二小姐院子前。
三年之間,這裡的變化最大,裡面的景致也最是精心建造,無不是二小姐喜歡的,雖然現如今已到了深秋,可院子裡的幾棵奇樹還是佳木蘢蔥的模樣。
大太太看著那樹木笑,「不知道你們爹爹從哪里弄來的稀罕物,秋冬都是這個模樣,我看著喜歡,去年讓人也在我院子裡種了一棵,誰知道到了秋天,葉子也枯黃了,唯獨她院子這兩棵怎麼也不敗的。」
「原來只是覺得這院子比較暖和,就撥給她住,沒想到這丫頭還住在了寶地。」
大太太嘴裡這樣說,臉上也漸漸浮起一絲笑容。
容華側臉望過去。
那笑容明媚的,淡淡的,真正發自內心的慈愛頓時展露無疑。
這才是真正的寵愛。
只有對自己的兒女,才會表現出來的喜歡。
大太太還沒有進屋,二小姐已經迎了出來。見到大太太,二小姐親暱地叫了一聲,「母親。」目光中帶著一絲的笑容,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少了許健康的光澤,略顯蒼白的臉,讓人看著總有幾分的心疼。
大太太反復端詳了一番,「這是怎麼了?臉色看起來這麼差。」
初曉連忙說:「二小姐昨晚睡的不好,大概是又想起五小姐。」
容華聽到這話不禁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瑤華,才發現瑤華也正看著她。
大太太歎了口氣,「你有這麼多姐姐妹妹,怎麼就偏偏心裡放不下她?」轉頭又拉過容華,「你二姐姐和五姐姐最要好,你五姐姐去的時候,她心裡難過,哭壞了身子。」
「這些年我怎麼勸都沒用。」大太太又拉起瑤華的手,「現在好了,你又多添了個妹妹,也是巧,這個妹妹也叫容華,以後你們多親近親近,不要再去想過去的人了,你要是再這樣折騰自己的身體,就真是要氣死我。」
大太太將兩個人的手拉在一起,容華碰到瑤華的指尖,觸手冰涼。
瑤華親和地笑笑,「八妹妹好。」
這樣純淨的笑容,讓容華依稀回到了多年以前。小時候每當看到臉色蒼白,身體羸弱的瑤華,總會忍不住與她親近一些。
瑤華雖然是嫡生的小姐,卻不嫌棄她這個庶出的身份,她們看同樣的書,評同樣的詞,心情相對,一直都是府裡關係最好的姐妹。
眾人陪著大太太在園子裡轉了一會兒,陳媽媽過來在大太太耳邊說了幾句,大太太這才讓大家散了。
春堯陪著容華進屋,容華坐下,就有個丫頭端杯茶上來。
那丫頭生的乖巧,眉目中帶著幾分的伶俐,規規矩矩地向容華請了安。
春堯這才說:「這丫頭叫木槿,是周媽媽選上來的,手腳勤快,樣貌也好,小姐試試,得用的話,就留在身邊。」
容華點頭,她身邊算是正式有了個貼身丫鬟。
春堯說:「還有些大太太賞的東西沒有安排好,我先去安置妥當,再來伺候。」
春堯出去之後,屋子裡就剩下容華和木槿兩個人。
容華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木槿乖巧地蹲下來給容華捶腿,手按到右腿的膝蓋,摩挲了一會兒,木槿抬起頭,「這麼冷的天,小姐的舊傷疼了沒有?」
八小姐小時候摔過右腿,到了冷天的時候摔過的地方就疼的厲害,容華剛從這身體裡醒來的時候,右腿舊患正發作,姨娘買了從番邦來的藥水,擦了幾次之後才漸漸好轉。
這幾年她已經慢慢適應了這舊患,平時這樣隱隱的疼痛,她早就不在意。
「已經好多了,不怎麼疼了。」木槿這個名字還是她取的,當年她去亂葬崗看陶府給她尋得那個長眠地,在那裡遇到了木槿,她就將這個奄奄一息的丫頭帶了回來。
這樣算來也是緣分。
木槿站起身來笑,「小姐,我可算是見到你了。」
見到貼心的丫頭,容華臉上也不禁露出點笑容,只是笑容一閃即逝,「不是說好了,等我想辦法把你要到身邊嗎?你這丫頭怎麼這樣膽大。」
木槿看容華板著臉,立即央求起來,「好小姐,我已經很小心了。從一進府,我就一直孝敬著周媽媽,等的就是這一天。」
容華歎口氣,好在周媽媽是個貪財的,她這個府外生養的八小姐地位又低,大太太沒有特別吩咐下來,木槿就鑽了這個空子。
這件事純粹是僥倖,如果有個差錯,木槿不能來她這裡,她想要再要這丫頭中間不知道要有多少波折。
木槿這丫頭還渾然不覺。
木槿悄聲說:「小姐,昨晚真的把我嚇了一跳,好在你想了辦法脫身。」
說起這個,容華想起來,「你有沒有聽說,錦秀病情怎麼樣?」
木槿搖了搖頭,「府裡的郎中給錦秀開了些藥,可都不見好,整日裡在床上混言混語,聽周媽媽說,過了這幾天仍舊不見好,就要抬出府去。」
她沒想到錦秀會病的這樣厲害。

第八章對策(上)
木槿接著說:「這也難怪,錦秀平日裡就是個膽小的。大家說她是看的眼花了,她就是不相信。」
眼見為實,錦秀不會隨便就相信。如果就被這樣抬出府,錦秀家裡未必能花錢再給她醫治,加上外面的條件終究比不上府裡……容華皺起眉頭,她不能剛進府就害了一條人命。
木槿看著容華臉上的表情,當時她從亂葬崗上微微睜開眼睛時,小姐也是這樣輕鎖眉頭,若有所思。
木槿嚇了一跳,「小姐,你可不能隨便出頭,錦秀是大太太房裡的,你管不了的,再說小姐剛剛進府,大太太正在注意你的一舉一動。」
「現在也已經沒有什麼辦法了,大家能勸的都勸了,就算是你去說什麼,她也聽不進去。小姐若是惦記著她,不如等她被抬出府以後,再想辦法找人給她家裡多送點銀子,盡可能請好一點的大夫治病。」
說得簡單,等到了府外,她用了外面的關係送銀錢去就不會被人知道了嗎?外面更是人多眼雜,在府裡做不到的,在府外更加要經一番波折,而且錦秀這件事,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做到。
「小姐……」
容華搖了搖頭,木槿知道已經勸不進去。
「府裡的其他事呢?」
「近來六小姐和四姨奶奶有過兩次往來。」
研華向來遠離生母,突然會有來往……
果然是她想的那樣。
木槿壓低了聲音,「有一次周媽媽吃了酒渾說,大小姐一直沒有身孕的話肯定還會從府裡再挑個小姐過去……」
侯爺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雖然進去不過是個姨娘,但是生下子嗣一定會被大小姐過繼過去做為嫡長子,將來就是爵位的繼承人。
就算是這樣,前提是大小姐真的無法生出男孩,這也太冒險了,何況研華向來是個心高氣傲的人,怎麼會甘心做個姨娘?這裡面定還有什麼原因,讓研華願意盡全力一爭。
容華想起趙宣桓對大小姐的態度,或者,是四姨娘看出了什麼苗頭?
容華本來還懷疑大小姐為何三年從未有過身孕,難道和他有關?
「再就是二小姐,身體不好很少出來,府裡上下對她都很喜歡,每當五小姐忌日,她總會讓丫鬟燒些紙錢,大太太雖然反感這件事,」木槿一笑,「可,誰讓是二小姐呢,那可是大太太的心頭肉。」
「府裡的下人小姐有什麼難事,都會去找二小姐。二小姐在大太太那裡是說話最有用的。」
容華點點頭,「我都知道了。」
府裡從上到下,誰不想拉攏嫡生的小姐,現在大小姐已經嫁人,府裡只剩下個二小姐,如果能讓二小姐維護著,將來一定會有個好歸宿。
當年她們都羡慕她,能有個這樣的姐妹。
容華的手指摩挲著茶碗上的雲紋。
春堯打點好東西,拿過帳冊給容華看。
帳冊上羅列這屋子裡的東西和她每月的月銀。
春堯道:「陶府的小姐都是二兩的月銀,還有一些大太太吩咐人拿來的稀罕物件,我也給小姐放在內屋的櫥子裡。」春堯將手裡的鑰匙遞過去。
容華抬起頭微微一笑,不去接春堯手裡的鑰匙,反將手裡的帳本也遞給春堯,「我初來乍到的,也不懂府裡的規矩,有你在我身邊,我才算是放心些,這東西還得讓你幫我管著,什麼時候該用,你少不了要提點我。」
春堯有些驚訝地接過帳本。
府裡的小姐,都會變著法地將權利握在自己手裡……畢竟銀錢是收買人心的好東西,可八小姐卻把這些東西交給她保管,任誰都知道她是大太太派來的,八小姐卻好像對她沒有一點的防備。
沒在府裡生活過,八小姐真是一個不會為自己打算的人。
春堯收好了鑰匙,就聽外面的人道:「陳媽媽來了。」
門口的丫頭撩開簾子,陳媽媽走了進來,目光在周圍一轉,落在容華臉上,「大太太遣我來說一聲,明天府裡有貴客來,」她看容華像是沒大聽懂她的意思,又笑著說,「大太太說了,讓小姐們都去熱鬧熱鬧。」
容華站起身,連忙乖巧地稱是。
說完這些陳媽媽眼尖地看到容華手邊有個稀罕物,上面繡的花樣十分漂亮,不禁問,「八小姐桌上的是個什麼物件?」
容華順著陳媽媽目光看去,微微一笑,「我幼時摔壞了腿,腿最怕受冷,這個就是用來敷我的傷腿的,」說著容華將東西拿著翻過來,露出裡面的襯,「等到了用的時候,將燒好的細炭灰趁熱放進這個袋子裡,然後敷在腿上。」
陳媽媽眼睛一亮,「竟還有這樣的妙用。」
容華道:「是啊,原本只是聽人說,炭灰是管用的,後來才想到這個法子,這個襯子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裡面的還要放一些艾草的香灰配上藥油膏才更好。」
陳媽媽拿來一看,八小姐這個護腿用的東西,做工果然細緻。大太太之前有過一個類似的,後來覺得不怎麼好用,也就不用了,八小姐這個做得奇巧,也不知道用起來會不會不一般。
陳媽媽笑著將東西還給容華,「大太太也有腿疾,用了很多法子都不好,眼見天越來越冷了。」
話說半句,點到為止,陳媽媽微微一笑,「我還要去二爺那兒送東西,就先走了。」陳媽媽轉身離開,簾子撩開時,容華見有個丫鬟捧了些瓶瓶罐罐跟了過去。
春堯送陳媽媽到門口,歎了口氣,「肯定是二爺功課沒念好,又受罰了。」
容華心裡一顫,弘哥。
那個善良乖巧的弟弟,不怎麼喜歡那些書本上古板的文章,倒是常常纏著她用樹枝做短刀給他。雖然她們並不是一個姨娘生的,卻感情深厚,這些年她時常想起弘哥仰起臉懇求地看著她時那種笑容,軟軟的,溫暖中帶著許依賴。
她和弘哥都是一樣,從小就沒有了娘親,她看著弘哥,總會想起自己小時候,覺得心疼。
以前她常幫著弘哥讀書,每次讀完先生佈置下來的功課,想多幫他溫習一些他卻不依,她作勢嚇唬他,「等爹爹檢查你的功課,讀不過去可是要罰的。」
弘哥調皮的笑,「沒關係,我有五姐姐幫我,什麼都不怕。」
容華想及從前的情景,再想想現在……
人非要到經歷過磨難,才會更冷靜、堅強。
雖然大太太已經將弘哥過繼去作為嫡親少爺,表面上也是對弘哥百般疼愛,可大太太向來是個面慈心冷的人,對弘哥並不會有半點的真心。
她不能眼看著大太太操縱一切。
容華拿起針線開始做女紅,木槿在一旁伺候著,容華做的仔細,春堯也不敢打擾,就到外屋來。
一時之間屋子裡很靜。
之前大太太交代春堯要多注意些八小姐,春堯不敢怠慢,有幾次偷偷撩簾看八小姐,都只見八小姐在認真的繡花,並無其他,這才離開屋子往外面去了。
正巧太太那邊的丫頭過來找春堯問繡帕上的花樣,春堯叫住她,悄悄問錦秀的情況,兩個人站在外面說了一會兒話。
木槿悄悄走內室,和春堯隔著一塊門板,將話裡內容聽得清清楚楚。
容華還在低頭繡花。
木槿走進來說:「是在說錦秀。大太太已經讓人通知了錦繡家裡人,讓她們明天來接人回去。」
容華正好在繡花蕊,最後一針輕柔地繡在冠上,嬌豔欲滴。
這麼快。
春堯過了一會兒進屋來,走到炭盆旁往容華的手爐裡撥炭,「我看今天屋子裡有些冷,就讓人拿了手爐來。」說著話,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把手爐給容華遞到手中,春堯才說:「恐怕一會兒要跟小姐告個假。」
容華抬起頭來詢問,「怎麼了?」
春堯說:「錦秀要去府外養幾天,走之前,我總要去看看。」
容華有些訝異,「錦秀的病還不見好嗎?」
春堯搖搖頭,她和錦秀都在大太太屋裡,平時不見得親厚,但是她知道錦秀這個丫頭是好的,心善又實,現在見她這個下場,心裡總是難過。
木槿像是想起了什麼,「我小時候聽家裡的人說,那些個藥石無用的人,是因為福薄,過不了難關,有時候是要沾沾別人的福氣才能好的。」
春堯不由地說:「還有這種事?」
木槿點頭,「我也是聽老人們說的,先要找一串佛珠,讓有福氣的人拿著念念經文,然後放在病人身邊,讓病人沾沾福氣,如果能好的,也就好了。」
容華想了想,「我這裡倒是有一串佛珠。」她轉身去內屋的盒子裡取了一串紫檀佛珠來。
容華將佛珠交給春堯,「如果這個法子可行,就拿我這串佛珠去,錦秀這場病總是和我有關,我心裡惦記著。」
木槿看八小姐這樣說,只能將佛珠接在手裡。
「可是應該找誰念經文好?」
木槿想了想,忽然笑了,「這府裡誰最有福氣。」
當然是,大太太。

第九章對策(下)
春堯將佛珠拿給大太太說明原委。
陳媽媽道:「這種方法以前從來也沒聽誰說過,不過類似的土法子也是有的。」
大太太伸手接過那串佛珠,想了想臉上露出難過的表情,歎了口氣,「錦秀這孩子在我身邊也有些時間了,我真是捨不得她,只是這府裡人多,平日裡亂哄哄的,這病就不得養。」
陳媽媽急忙說:「太太放心,外面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該給錦秀看病的銀錢一個也少不了。我會囑咐她家人好好照顧,等到身子好了,再進來。」
大太太道:「雖然是盡了心,但也心裡捨不得這丫頭,」摩挲了一下手裡的佛珠,「念幾遍經文也沒什麼難的,我就試試也算是盡我的一份心意,萬一不行……」
陳媽媽笑著搭話:「能讓太太這般惦記,也是錦秀的造化了。」
大太太不再說話,閉上眼睛,滾動著手裡的佛珠默念了兩遍經文,然後交給春堯,「你且去試試,不管用也不要太傷心。」
春堯點頭稱是。
春堯剛準備要離開,大太太忽然問:「你說這串佛珠是八小姐的?」
春堯道:「是八小姐的。」
大太太說:「這麼說八小姐信佛?」
春堯點頭,「除了佛珠,八小姐那裡還有些經書、佛香和香爐,昨晚睡覺前,八小姐還讓我點了根佛香。」
大太太不說話,半天才微頜,「信佛好,人總會有個信的才好。」
春堯將佛珠給錦秀送去,大太太和陳媽媽在屋子裡說話。
「明天的事都準備好了?」
陳媽媽道:「都安排好了,小姐們也都通知了。」
大太太喝了口茶,「瑤華的身子不好,府裡也就六小姐和八小姐。」
陳媽媽連忙說:「是。」
「那件事比什麼都重要,不能選錯人。」
陳媽媽又說:「是。」
大太太瞇起眼睛,「都猜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陳媽媽笑起來:「可誰也想不到太太心裡真實的想法……」
大太太道:「那也不一定,老爺寵著誰,一不小心說出點什麼來……府裡的人恃寵而驕,再有什麼打算,這樣的事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
陳媽媽想起以前的五小姐,竟然會仗著老爺的寵愛,和男人私定終身。
大太太看了陳媽媽一眼,「六小姐最近來的勤了。」
陳媽媽道:「是,今天中午還托人給我送了壇家鄉的倒罐菜,我還想著是不是給她送回去。」六小姐也太急躁了,竟然還大清早哭啼啼地跑來,別說是大太太,就是她一眼也辨了個真假。
大太太聲音低沉,「糊塗,送給你的,你就收下,不然她也不放心。」大太太冷冷一笑,「這倒是沒什麼,不過是想要你在我跟前替她說說好話。」
「我只是討厭有人在我背後謀劃什麼。弄幾個耳朵到處打聽消息,背著我幹一些不安分的事。特別是那些看起來乖巧的,未必真的就是那麼聽話。」
大太太眼角一挑,「我就是要借著明天的宴席,看看誰會有動作。」
陳媽媽悄悄湊在大太太耳邊說了幾句,「您看這樣行不行……」聲音漸小。
大太太微微一笑,漸漸舒展了眉眼。
錦秀被陳媽媽安排在一間稍微乾淨的下人房,配了兩個丫頭輪流照顧,陳媽媽已經派人來告訴明天錦秀的家人來接,人都要走了,府裡也就不會有人再精心伺候,只是按時送上湯藥。
錦秀睜著眼睛,一時覺得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像一只要起飛的風箏,只要剪掉連著的一條線,就會飛的無影無蹤,一時又覺得身體十分沉重,連喘氣都要沒有了力氣。
她累了,太累了,可是卻不敢閉上眼睛,仿佛一旦閉上眼睛,那無邊的黑暗就會向她侵襲而來。
她是害怕,當年她在窗外聽到了大太太和陳媽媽說話,結果那天晚上,五小姐就得了急病死了。
她本應該去告訴五小姐,如果她那樣做了,或許五小姐就不會死。
她只是太害怕,這個府裡仿佛有無數隻眼睛盯著你,她不敢動,更不敢走錯一步。
現在五小姐回來了,是因為怨恨她,一定是怨恨她。
錦秀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勉強轉過頭去,眼前似乎有個人影,只是她怎麼也看不清楚。
「錦秀,」那人聲音清澈,「我知道你在五小姐屋子裡看到了什麼。」
這句話淡淡地說出來,讓她猛然驚醒。
眼前的景象忽然清晰,她看到一雙清澈的眼睛,那是……八小姐。
八小姐拿出一塊白色的絲絹,微風輕輕一吹,那絲絹飄在她的臉上。
錦秀的心臟猛然間一緊,那晚的情形又回到腦海裡,她一直在所有人說,可是沒有人相信。
「錦秀。」八小姐微微一笑,笑容溫暖而又安寧,「錦秀,你看到的是我。」
錦秀好半天才從震驚中清醒。
「是我。」
不會有人將這一切描述的這樣清楚,不會有人知道的這樣細緻,除非是和她在同一間屋子裡……可是八小姐怎麼敢,怎麼敢這時候說出一切,難道八小姐不怕她到大太太跟前去說……
八小姐目光清澈,沒有半點的猶疑和害怕。
「錦秀,能決定生死的,只有你自己。對別人來說微不足道,對你來說,生命只有一次,唯一僅有的一次。」
錦秀回過神來,眼前空蕩蕩的已經沒有了人。
過了一陣,只聽外面有輕輕的腳步聲,錦秀側頭望過去,春堯拿著一串佛珠向她走了過來。
春堯的話漸漸入耳,「佛珠是八小姐給的……大太太念了經文……我將它放在你枕頭底下,說不定會管用的……」
春堯將佛珠妥善放好,說了會兒安慰的話就離開。
錦秀只覺得異常的疲憊,終於重重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府裡的小姐就起床梳洗打扮。
梳洗丫鬟都退下,木槿給八小姐整理腰間的佩飾,「聽府裡的人說二爺被姑爺引薦去貴勳子弟才能上的左翼宗學。」
不一會兒,外面的婆子進來跟木槿說話,「侯爺夫人來府裡,要給小姐仔細準備,大太太說了,客人面前別失了禮數。」說著後面的丫頭捧來一隻朱漆描金鑲貝的盒子,「這些都是大太太讓送來的。」
木槿點頭接過。
婆子又道:「二爺也要去的,八小姐和二爺還沒見過面,你在八小姐身邊要仔細提點。」
木槿又說:「是。」
木槿進屋裡,趁著春堯不在,悄悄跟容華說:「果然是侯爺府來人,怪不得這麼隆重。」打開手裡的盒子讓容華看。
盒子裡有三支步搖,幾朵堆紗的宮花和幾支銅鑲珠翠花蝶髮夾。
木槿看了不禁歡喜,「小姐看看要戴哪個?不然再換一件豔麗點的衣裳?這件藍色印薔薇花的褙子總是有點……」
容華笑笑起身,「該去給母親請安了。」
侯爺夫人要到府裡來,大太太怎麼會帶她去陪客?論理她才進府,許多規矩都還不懂,怎麼也不可能讓她出席這樣隆重的場合,不但如此還差婆子送來這些東西,這對她也太過眷顧了。
到底是什麼原因?恐怕不止是要試探她這麼簡單。
萬變不離其宗,她只要做個乖順的女兒,就不會有錯。
容華出了院子,木槿急急地跟著,「小姐,你到底有什麼打算?侯爺夫人過府正是個好機會,以小姐的樣貌,打扮下一定會讓侯爺夫人注意,再說大太太送來這些東西,不是明擺著要讓小姐們打扮漂亮些,給侯爺夫人看的嗎?」
容華淡淡地說:「讓侯爺夫人喜歡能怎麼樣?」
木槿瞪大了眼睛,她雖然在八小姐身邊的時間不多,可是也知道,八小姐對侯爺府的姑爺是有那份心的,當年聽姨娘說,當年八小姐聽到大姐兒和姑爺成婚的消息,臉色慘白的嚇人,七姨娘還勸八小姐,「誰叫人家是嫡生的小姐,就有那樣的命,雖然是個沒落的貴勳,祖上總有過爵位,說不定哪一天……」
結果還真的讓七姨娘說準了。
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大小姐沒生出一男半女,要是普通人家也就算了,趙家的嫡親長子那是要繼承爵位的,大太太為了穩固大小姐的位置肯定會有所動作,不可能信任外來的血脈。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種話,木槿也聽過。
木槿接著說:「以小姐的才貌,將來進了門再生了長子,正妻的位置早晚是小姐的。」
「都說姑爺沒娶偏房那是因為大小姐,誰不知道,七出裡不是有一條『妒』嗎?」
容華看了木槿一眼,「你還知道『七出』?」
木槿頓時紅了臉,低下頭小聲說:「我也是聽婆子們嚼舌頭。」
「能做正妻又怎麼樣?」容華看著風中搖曳的紅燈籠穗子,飄搖生態,婀娜多姿。
想起初見他的情景,他那清澈的雙瞳如同月下江河,微風輕拂,衣袂飄起,身姿俊雅似芝蘭玉樹。
多少次見面,他眉眼帶笑,滿含深情。
她偷偷想過要嫁給他,與他長相廝守。
只是現在……
木槿驚訝,「難道小姐不想要嫁到義承侯府?可是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親事。」
容華微微一笑,「那也不一定。」
大太太這樣的人,是不會將所有一切都壓在義承侯府上。
更何況,義承侯府這幾年來……並不一般。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實在太冒險了。
木槿的眉毛微微一跳,「這麼說,小姐你這麼做是想要大太太更喜歡你?」
規規矩矩這一套雖然穩妥,畢竟太慢,要接近一個人的心,未必要這樣謹慎,「我有更快的方法。」

第十章侯爺夫人(上)
容華走進大太太的屋子,陳媽媽滿面笑容,「八小姐來了。」
大太太用慈愛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容華乖巧地上前給大太太請安。
大太太笑著,「快過來,正好你弟弟在,你們也該見見。」
正說著,側室有人撩簾進來,容華轉身一看,十歲的少年郎已經眼睛裡已經脫了許多的稚氣,本該是不知愁的臉上也有了超越年齡的深沉,再也沒有了純粹的調皮和明朗,大概是昨日受了罰,走路的時候稍有異樣。
弘哥這三年裡不知道都經歷了什麼,身邊沒有個真心對他好的,事事都要小心,容華不禁有些心酸。
觸到容華的目光,弘哥頓時一怔。
大太太笑著衝弘哥道:「這是你八姐姐,原先沒有進府,你不認識的。」
弘哥和容華見過了。
大太太又說:「你看看弘哥這身衣服好不好看?」
容華點頭道:「好看。」
大太太笑容滿面,「原說要你大姐夫看看能不能讓弘哥頂著侯府的名義去宗學,倒沒想到這麼快就辦妥了。多虧我前段時間給弘哥做了些衣服,不然這會子就要忙活了。」看著弘哥,大太太眉宇中流露出幾分的滿意。
怪不得大太太高興,能借著義承侯府的關係上左翼宗學,這樣的榮耀是用什麼都換不來的,若是弘哥再有了出息,容華看看弘哥。
弘哥也正看向她,他那細長的丹鳳眼中有了幾分的疑問。
她剛才一不小心流露了真情,弘哥什麼時候,竟變得這樣聰明。
大太太道:「去了左翼宗學,課業更要抓緊。」
弘哥不禁皺了皺眉頭。
容華心裡不禁笑,再怎麼樣變化,貪頑的本性,還似從前。
這也不能怪弘哥,一板一眼的文章她也不喜歡,要不是找不到其他的書來代替,她也不會去看。
後來出入書樓,才看了些雜七雜八的,從此在心中種下反逆的種子。
這反逆不為世俗認知。
又過了好一會兒,六小姐才姍姍來遲。
六小姐打扮的何止是精心,頭上的步搖是椿色生藍翡翠,外面綴著溫潤的滄珠有淚,穿著淡紅色的石榴花褙子,眉眼風流,面若桃花,從頭到腳無疑不是仔細雕琢,就連裙底的繡鞋,也隱隱露出不一般來。
大太太看了研華一眼,淡淡地誇了句,「研華今天真是漂亮。」
研華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她本想這番精心打扮會讓眾人驚豔,可大太太表現的並不熱絡,心中正覺得有些失落,再看到旁邊的弘哥和容華,心中不快頓時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不自覺地露出得意的神態。
弘哥穿著蔥藍色箭袖,外罩天青色暗花紋外褂,有幾分大家公子的情態,她和弘哥站在一處,才像是這府裡的少爺小姐,至於那個容華,就算是容貌好些,穿著這麼素淨的衣服,一副小家子氣,一定不會引起侯爺夫人的注意,府裡剩下的小姐都還年幼,都沒被叫過來,大太太想要擇出人選,無非是她和容華之間。
研華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正在這時,有丫頭進屋道:「外面說,侯爺夫人就要到了。」
大太太連忙站起身,「快,都跟我一起去門口迎接。」
大太太在前面走,研華連忙和弘哥跟在後面,將容華擠在一旁。
侯爺夫人蔡氏,出自有名的世族,祖上是開國功臣,以軍功封為異姓王爺,後因扶持王儲上犯了錯,丟了王爵。這幾年蔡氏家族雖然不及之前的隆盛,但是隨著近年來,蔡氏父親邊疆退敵殉國,蔡氏二妹妹入宮為妃又誕下皇子,三妹妹封為弘化公主代公主和親,蔡氏家族又有了興旺的態勢。
義承侯夫人的馬車停下來,大太太立即上前,研華見所有人都是這樣恭敬,不禁羡慕。將來有一天,她也一定要有這樣的光景,讓整個陶府都這樣尊敬她,她再也不是一個人前諂媚,人後悲涼的庶女。
侯爺夫人進了府,大太太立即引薦家裡的人,說到了研華,研華上前行了禮,微微一笑,面若桃花,侯爺夫人那富貴的臉上頓時有了笑意,「我也見了不少名門望族家的小姐,竟都不如你家的八小姐。」
研華聽了這話,心裡更是高興,侯爺夫人這樣誇她,大太太也會高看她一眼。
說到了容華,容華上去行禮。
侯爺夫人只是抬手笑了,「也是個好孩子。」
勝負立見分曉。
研華笑笑,她本來還以為要在容華身上費些心思,現在看來完全沒有那個必要,容華立在那裡,就像一根木頭,呆頭呆腦不惹人注意。
哪像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是那麼出眾,大太太就說過她,長了一副玲瓏心肝,那是府裡其他丫頭比不了的。
丫頭們上了茶,依次將果子擺上來,府裡的丫鬟婆子諸內壼近人都恭立在一旁伺候。
侯爺夫人笑咪咪地和大太太說些家常,「我家裡就一個女兒,早早地就嫁了人,不像你有這些女兒在身邊,真是福氣。」
大太太道:「要是夫人不嫌棄,就時常過來。您不知道子女多有子女多的麻煩,我平日裡也是跟她們不少費心。」
侯爺夫人歎了口氣,「你哪裡知道要說我娘家也有不少門子親戚,可都住的遠,平時少有走動,我有了煩心事也指望不上他們,倒是親家太太知我心。」
研華聽到這話,心跳的異常快,如果蔡夫人這時候說起大姐兒膝下無子的事,這樣的話,她的事就定了一半。
誰知道兩個人說到這裡就不再往下深敘。
大太太笑道:「府裡請了戲班子來,也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歡。」
侯爺夫人道:「說起來,我也有陣子沒有看戲了,聽說京畿又出了個名角。」
大太太笑:「可不就是他。」
大太太站起身引侯爺夫人進了東側門往東院去。
研華、弘哥和容華剛要跟上去,在門前就被陳媽媽攔住了,陳媽媽笑道:「大爺和小姐們不著急。」
弘哥和容華停下了,倒是研華一臉的焦急,一面往前看,一面說:「母親身邊沒有人陪著怎麼行?」侯爺夫人和大太太談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地她什麼也聽不到了。
陳媽媽忙賠笑,「六小姐放心,不會出岔子的。」
研華這才想到,大太太引開侯爺夫人,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她們的談話內容,只是她明知道她們說的那些是和她命運息息相關的,卻又打探不到,她不禁攥緊了手。
她要怎麼才能知道更多的消息,研華看了一眼容華,或者還有別的方法。
戲臺子前排安排了兩個座位。
侯爺夫人和大太太安坐,這才吩咐陳媽媽,「不用在跟前伺候,難得的好日子,你們也去樂呵樂呵。告訴大爺和兩位小姐,有我陪著夫人,他們看累了就回去休息。」
陳媽媽將大太太的話向弘哥、研華、容華複述了一遍,就命人在稍遠處擺了兩桌,一桌伺候弘哥、研華、容華坐下,另一桌自己帶著伺候大爺、小姐的丫鬟與侯爺夫人帶來的婆子丫鬟坐在一起。
兩場戲過後,弘哥帶著丫鬟離開了,容華喝茶喝的穩,看戲看的津津有味。研華卻已經在發脾氣,「今天的這些果子還不如往日的。」
研華見容華沒有什麼反應,就拉起容華的手,體貼地說:「既然這裡用不著我們,姐姐陪你到園子裡轉轉。」
容華站起身來,看到陳媽媽看了過來,她假裝沒有看到。
大太太和侯爺夫人聊的正歡,婆子和丫鬟們也樂成了一片,容華環顧左右,現在的確是離開的好時機,就算是大太太和侯爺夫人的談話內容沒有人能聽到,總有其他管道可以去探出些端倪。
侯爺夫人帶來的那些婆子丫鬟,總有一個是嘴不嚴的。
容華看了眼侯爺夫人帶來的錢媽媽,陳媽媽一直和她坐在一起說笑,陳媽媽今早戴在腕子上的玻璃翠鐲子轉眼之間已經不見了,想必是進了她的口袋。
只要投其所好,就能從她嘴裡聽到些什麼,哪怕只有一丁點的線索,也能將整件事串起來。
侯爺夫人不會無緣無故和陶府走動這樣勤。
再想想,這兩年陶府沒少辦喜事,難道是……容華看一眼身邊的研華,打扮的明豔照人,生怕別人搶走她的風光。
容華不禁微微一笑。研華未免將事想得太簡單容易了些,華麗的上場,未必就能博得滿場彩。
研華胸有成竹,腳步異常的輕快,她往前面走,容華在後面跟。
過了個月洞門,容華遠遠地就看到一個院子外種著兩棵紅楓,知道是老太太的住所,陶家老太太早幾年就得了一個怪病,最怕嘈雜吵鬧,於是就在園子裡尋了個最清淨了處建了這院子。
老太太早就不問家中之事,府裡事無巨細全都交給了大太太打理,只有在重大場合時才算露上一面,平日裡也不願讓人打擾,連晚輩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容華不過是個外府養的,族譜上也還沒有填她的名字,大太太也就沒有讓她去見一見老太太。
容華記得早先她在府裡的時候,老太太的病還不這麼嚴重,三年前修這院子不過是用做老太太偶爾閒住,誰知道老太太這一搬進去,就再沒能搬出來。
老太太沒為陶家生下一男半女,父親陶正安是庶出的長子,寄在老太太名下,後來作為嫡長子繼承了家業,陶正安對陶老太太的孝名遠播,直到三年前陶正安擢升之後,家業漸大,其他的兩個兄弟也再不能和他相比,這母慈子孝也就變得不那麼重要,偶爾做做樣子,不過是怕外人閒話。
這就是正室太太和過繼的兒子之間微妙關係。

第十一章侯爺夫人(中)
研華走到老太太門前,故意望了一眼,臉上頓時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得意中帶著一絲的蔑視,正室怎麼樣,不過是這種下場,歡喜之餘,忍不住炫耀,「容華,你以前大概不知道義承侯府的事……」研華一路走一路說,內容細緻的讓容華十分驚訝。
研華一個深閨小姐竟然會知道這麼多。
「貴勳裡面像大姐夫那樣的,少之又少,而且現在又聖眷正隆。」
義承侯府這些年有著蔡氏家族的幫襯,派系廣植,蔡氏一族也借著這些豪門大族的姻親,不斷擴張勢力。
這些旁根錯節的脈絡已經深深透入整個朝廷。
義承侯夫人蔡氏的胞妹入宮之後倍受聖上寵愛,如今育有一子,封為華貴妃。
火石電光間,容華心中猛然一動,如今政局中宮無子,王儲之位懸而未決,各種派系都暗地裡較量,難道蔡氏一族是想要……
不知道是不是得意忘形,研華說:「之前聽母親說過貴勳世族裡正值婚配的男子本來就少,義承侯府這樣的婚事是難得的,和我們家有過交往的這些貴族,只有武穆侯的正室沒過門就歿了,外面都傳武穆侯兇神惡煞似的,武穆侯府,有誰敢去……」言下之意,她覓得的是最好的去處,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比過她。
研華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容華,容華已經低下頭羞紅了臉。
研華連忙笑,「我都是說著玩的,倒是……你我姐妹要好,將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容華只得笑著稱是。
研華摸了摸頭上的步搖,理理鬢角,「對了,我還有些事,妹妹自己先在園子裡轉一轉。」研華做事只要達到目的立即失去耐心。
研華走了之後,木槿立即跟了上來,「小姐,現在是不是要……」
容華笑笑,她總要想方設法知道大太太到底要做什麼,只有弄清楚這一切,她才能為自己做好打算。
她不但要將自己風光地嫁出去,還要大太太將她當做心腹,她要讓大太太親口說出心裡最深處的秘密。
她再也不能小心翼翼地壓在這宅門之下,她要擁有屬於自己的尊嚴和自由,容華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她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木槿卻有些著急,「小姐,你到底想要做什麼?萬一大太太遣人來找你,你又不在屋裡,我要怎麼說?」
容華看一眼木槿,「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木槿還有話要問,容華已經轉身離開。
大太太和蔡夫人正話家常,陳媽媽有事來稟告,大太太只得起身像蔡夫人告罪,走到一旁。
陳媽媽悄悄附在大太太耳邊,「大爺和兩位小姐都離開了。」
大太太挑起眉毛。
陳媽媽繼續說:「大爺是回住處去了,倒是兩位小姐,正在園子裡……」
大太太冷冷一笑,「讓人去跟著……都以為有點小聰明就能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我不過是給個機會,好讓她們現現原形。」
陳媽媽道:「任誰也逃不出太太這雙眼睛。」
大太太看看丫鬟婆子那桌,蔡夫人帶來的錢婆子果然已經坐不住了。
「看來,不止是我們看出來她是個貪財的,還有人也動了心思。」
陳媽媽也向桌子那邊瞟了兩眼,「太太放心,我早就有準備。」
「兩個小姐那邊不用跟的太緊,有餌在這裡還怕釣不到那條魚嗎?驚了魚兒反而就不好了。」
陳媽媽連忙稱是。還是大太太的心思縝密,這府裡總是有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妄想避開太太做些事,要知道太太是怎麼樣聰明的人,就算不能一眼將人看個透,也會有手段將真心試探出來。
「順藤摸瓜,看看有多少人攪進去。」
太太做這些事,從不手軟。
大太太走回蔡夫人身邊,重新露出親切的笑容。
侯爺夫人正看著戲臺上的花旦,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看到大太太不由自主地誇道:「這麼漂亮的花旦我還是第一次見,模樣好不說,嗓子也好,唱得嗚嗚嚥嚥,讓人聽著心酸。」
那花旦眉如遠山,面若芙蓉,瑩白的臉上貼著幾縷青絲,沿著稍稍尖瘦的臉頰蜿蜒而下,櫻紅的嘴唇似花瓣一般,微微開啟,倒是有幾分的銷魂。
大太太在侯爺夫人耳邊悄悄耳語兩句。
侯爺夫人不禁驚訝,「當真?」
大太太道:「這可是京畿的名角,我怎麼能騙您。如果您覺得他唱的還好,就跟了您回去,等您想聽了,再點他唱兩堂。」
侯爺夫人笑道:「要不是你說,我還當是個俊俏的丫頭。」
客套話不必說,大太太叫來陳媽媽吩咐,讓整個戲班子去侯爺府伺候,至於裡面需要的打點,自然不讓蔡夫人費心。
過了一會兒錢婆子果然離座,陳媽媽叫人悄悄地跟了過去。
等到錢婆子重新坐回去,陳媽媽去大太太身邊聽命。
尋了個空,大太太問陳媽媽,「有沒有看住錢婆子?」
陳媽媽點點頭,「看住了。可是沒見她和兩位小姐有什麼接觸。」
大太太盯了陳媽媽一眼,「她們會笨到親自動手嗎?定是早已安排好了人,趁人不注意……」大太太頓了頓,「去兩位小姐屋裡看看就明白了。」
陳媽媽急忙帶了幾個人下去辦。
大太太又回來坐下,侯爺夫人笑了笑,緊接著又說:「那件事,你不能再敷衍我了,行或不行要給我個話,要知道尚書府那也不是一般的人家。」
大太太落下眼眉,表情有些為難,「您看,這也不是著急的事,我得問問老爺和太夫人,我一個人是做不得主的。」
「你可要思量好……」侯爺夫人不再說什麼。
大太太坐在一旁,拿起一顆花生,手略微一用力,將外面的紅衣掰的細碎。從大姐兒結了這門親事之後,雖然老爺也升了實缺,管的是浙江的錢袋子,可進項卻被義承侯府剝去了一半,官場上那些細枝末節處,府裡不知道使了多少銀子,到頭來獲利的都是侯爺府。
他們陶府是世代官宦之家,攀上貴勳做親家,本是錦上添花的事,到頭來卻沒想到處處掣肘,府裡小姐們的婚事,侯爺夫人更是要插上一手,三姐、四姐的婚事她是一忍再忍,可不能永遠就這樣下去。
她有幾次提點了淑華幾句,淑華卻怎麼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之前淑華回來說到尚書府的事,她還當是淑華自己的主意,卻沒想到又是侯爺夫人……
想起那支鳳釵,要不是她娘家人沒有一個爭氣的,她也不會在侯爺夫人面前這般賠笑,如今她已經在路上走,萬事由不得她。
可是她卻不能這樣認命。
大太太將手裡的花生剝得乾乾淨淨,然後放進嘴裡慢慢咬。吃東西不能著急,總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味道來。
陳媽媽帶著幾個丫鬟去六小姐那裡,香巧在外屋做針線,看到陳媽媽立即站起來,「媽媽,您怎麼來了。」
陳媽媽笑道:「六小姐在嗎?」
香巧點頭,「小姐在裡面。」說著便上前,撩開水晶做的簾子。
陳媽媽向裡面望去,六小姐果然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提著筆聚精會神地在寫著什麼,桌面上已經放了好幾張寫好的。
香爐上插著一根線香,也燒剩下了一小截,看來六小姐已經有一會兒沒出屋子了。
再看香巧,臉上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一切都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
陳媽媽縮回頭,滿面堆笑,「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擾六小姐了。」
誰知道話剛說完,六小姐抬起頭正好看到了她,「媽媽怎麼來了,是不是母親那邊尋我了?」
陳媽媽只得進屋,「不是,我就是過來看看。」走到六小姐身邊,她故意看了一眼桌面上放的東西,「小姐寫的什麼我也看不懂。」
研華笑笑,「剛才八妹妹拉我去園子裡轉轉,正好路過梅園,就想起幾首梅花詩。」
陳媽媽看那字清婉挺秀,又隨手翻了翻寫成的幾張,也是如此,然後抄手笑道:「還是小姐,就算讓我看到了金山銀山,我也寫不出來呢。」眾人一笑,陳媽媽又告罪:「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說著帶人離開,剛走到院子裡,就有一個婆子急急忙忙過來,附在陳媽媽耳邊道:「八小姐不在屋子裡。」
陳媽媽看了一眼那婆子,「丫鬟婆子呢?」
婆子道:「木槿和幾個婆子倒是在。」
陳媽媽道:「走,過去瞧瞧。」
陳媽媽一行人進了八小姐的院子,木槿本來站在門前,看到陳媽媽立即迎上來,陳媽媽劈頭就問,「八小姐哪裡去了?」
木槿本來急得慘白的臉,立即變得更加難看,好半天才說出話來,「奴婢也不知道。」
陳媽媽不禁揚起聲調,「不知道?你是怎麼伺候小姐的?」
木槿急忙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回來的時候屋子裡就沒有人。」木槿手指攥在一起,湖綠色的裙子直打顫,除了說不知道,別的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陳媽媽道:「走,跟我到太太面前回話。」

第十二章侯爺夫人(下)
侯爺夫人看著時辰不早了,叫了隨行的婆子丫鬟伺候,一行人回王府去了。
大太太忙讓人將準備好的,玉杯、彩鍛、腕香珠等精細物,外加上剛剛唱堂會的戲班一同奉上。
臨走之前,侯爺夫人又想起什麼,吩咐丫鬟送上一個雕梅花的朱紅描金漆匣,「你看我,見了你一高興,竟忘了,前幾日進宮觀禮,娘娘讓我將這個捎來給你。」
大太太連忙接了過去,然後立在一旁直到蔡夫人的馬車再也瞧不見了,這才轉身回府。
沿著垂花門兩側的抄手遊廊進了內院,大太太打開匣子一看,是一本《保安延壽經》拿起經書,下麵還整齊地疊放著一塊帕子,是宮中才能用的錦緞,上面繡著一朵牡丹。
大太太不禁「哼」了一聲,當年要不是看她那侄女生得五官端莊秀麗,人也知書達理,出生的時候又占了個貴人的時辰,她也不會將她送進宮去,誰知道她這麼不爭氣,到現在不過是個貴人。
陳媽媽看了佛經笑著寬解大太太,「侄小姐是個孝順的,進了宮也不忘太太喜歡佛經,托人帶出來。」
大太太冷笑一聲,「孝順有什麼用?花了大把銀子,也不見她有什麼出息,安排人再稍些銀子進去,讓她上下打點,怎麼也要想方設法爭個更高的位子。」
陳媽媽急忙稱是,心裡卻有些不忍,侄小姐那可是仙女般的人物,心腸好,肚子裡的學問又不比府裡的五小姐差,當時她還尋摸著,不知道哪家能娶到這樣的小姐,卻沒想就讓大太太送進了宮。
那麼沉靜的人,都托娘娘的手向大太太求救,想來宮裡的生活一定十分難過。
一旦在宮裡討不到龍顏歡心,過個幾年人一老,就算完了。
大太太將手裡的匣子合上遞給陳媽媽。
陳媽媽急忙跟過去說:「六小姐那裡倒是沒有什麼可疑,就是八小姐,又不知道哪裡去了,我已經將木槿帶了來,太太要不要親自問問?」
大太太道:「帶到我屋子裡去。」
大太太帶著人往回走,府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多數丫鬟婆子不敢去看大太太的臉色,無不小心翼翼地伺候。
陳媽媽道:「我已經遣人悄悄找過了,並不在園子裡。」
「其他小姐那裡呢?」
「不在。」
大太太看了陳媽媽一眼,「你把到六小姐那裡的經過給我仔細說一遍。」
陳媽媽連忙仔細地說了一番,一個細節都不敢落下。
「我生怕有假,仔細查看,都是六小姐的字沒錯,這樣看來八小姐比六小姐更有嫌疑。雖然八小姐才進府,但是聽說七姨娘可不是個尋常的主兒,在府外教她些什麼也是有。進府之前多少也會有些準備,和別的府裡丫鬟婆子有來往也不奇怪。」
「就是因為在外面生養的,人心更不可知,才會讓你多注意。」
陳媽媽道:「是。」大太太從來不會輕易相信人,庶出的小姐隔著肚皮不說,再不是親眼看著長大的,就更難說了,「要不然將那幾個和錢婆子有接觸的丫鬟都叫來問問?」
大太太道:「你還恐怕府裡知道的人少?」
侯爺夫人剛走,她就在府裡大動干戈,這事要是傳到侯爺府……那邊萬一也查起來,說不定也會揪出她安插的眼線,橫豎都是麻煩,在她的計畫沒實施之前,她不想旁生枝節。
她身邊幾個人知道她疑心病重,那全都是因為五小姐的事,當年那事要不是被老爺看出端倪,她還蒙在鼓裡,最後五小姐死了,老爺將整件事算到她頭上,怪她管家不嚴,一年到頭總有幾次要提起,這些年她都快變成了驚弓鳥,生怕再有第二個五小姐出來,於是事事在意,疑心病也一年勝似一年,身邊的人如果不是受過她恩惠的,她絕對不用,府裡的人不經過幾次試探,她也不會相信。
想起五小姐,大太太就恨得咬牙切齒,要是知道那蹄子會生事,還不如一早就將她處理掉。
陳媽媽看著大太太陰沉不定的臉,八小姐進府之前,大太太就想著要將她趕緊嫁出去,今天的事如果坐實,八小姐府裡的日子也算到頭了。
木槿在後面跟著,大太太沒問話,她也什麼都不敢說,正走著,感覺身邊有人湊上來,她側頭看過去,是崔執事家的,然後胳膊上就是一痛,知道是崔執事家的狠命擰了她一下。
木槿也不敢聲張,只聽崔執事家的低聲罵道:「死蹄子,你又弄出什麼事端來了?要是有錯自己認了,莫要牽連老娘。」
崔執事家的說完這個,大太太身邊的丫鬟冬蕊若有所思地瞥了木槿一眼。
大太太進了院子,就看到春堯從屋子裡出來,春堯針線做的好,她特意囑咐春堯這幾日要多想著在針線上弄些花樣出來,眼見老太太的七十歲生日就要到了,族裡親戚難免要聚上一聚,就少不了做些玩意兒出來送人。
春堯看著大太太身後跟來這麼多人,卻不知有什麼事在裡面,急忙上前來,再看看後面的木槿已經嚇得沒有了人樣,心裡一想,便明白了幾分。
大太太道:「今天不該派你差事,應該讓你跟著八小姐才是,看過戲,八小姐去園子裡,現在也不知到了哪裡,會不會找錯了路。」
春堯急忙道:「這就是奴婢的錯了,奴婢知道八小姐在哪裡,竟忘了叫人去告訴太太。」
大太太不禁有些意外,目光閃動,仔細看著春堯。
春堯點點頭,「八小姐就在太太屋子裡。」話音剛落,簾子又是一動,八小姐果然挑簾子走了出來。
容華見到外面是大太太,急忙上前行禮,大太太愣了一下,才笑著埋怨,「你這孩子,怎麼到這裡來了,我還當她們又把你弄丟了,正要丫鬟婆子到處找去呢。」
容華忙道:「讓母親費心了,我本來是在園子四處看看,沒想就走到母親這裡,恰好看到春堯,我想著有事要問她,就跟了她進來。」
大太太笑了笑,「要是平時也就罷了,今天正好有戲子在內院,生怕你會遇見不該見的。」又伸出手拉起容華,「外面冷,咱們進屋去說。」
陳媽媽看八小姐已經找到了,知道先前做的打算已經不作數,隨即遣散了那些不相干的,只剩下太太屋裡的夏、冬兩個丫頭和八小姐屋裡的木槿留了下來。
大太太坐在主位上,讓容華坐在右手,等到丫頭們上好了茶水,大太太端起茶杯來抿一口,然後側頭看旁邊的容華喝茶。
等容華將茶杯放下,大太太才笑,「你們在屋子裡做些什麼?」
容華不禁紅了臉,「也沒有什麼,母親看了要笑話的。」
話正說著,春堯已經從圓杌上將針線笸籮拿了來,邊走邊從裡面拿出件東西,眾人一看,秋香色的緞面上已經繡了小半朵的金蕊。
春堯道:「八小姐是想給太太做個暖腿的,裡面有些針線不大懂,正好問到我。」
「這是暖腿用的?」
容華點點頭,「之前聽陳媽媽說母親有腿疾,最怕冷,我以前又用過類似的,就想著眼見就是立冬,天氣冷了母親說不定會用得著。」
陳媽媽在旁邊笑著道:「我在八小姐那裡見過,看著精巧,就說了一句,沒想到八小姐是個有心的。」
大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快拿來讓我瞧瞧。」
春堯忙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大太太仔細端詳了半天,「都說針線好的人性子也好,這府裡的小姐是不少,但是都沒有你紮的花好看。」
容華聽了大太太讚賞,不禁羞澀一笑,「我也不會些什麼,只是平時無事,閒來做做。」
大太太拍著容華的手道:「女孩子學些這個最好,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動些針線,只是現在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好了,」又看看春堯,「我正愁府裡沒有個針線好的小姐,幫我辦這些事,好在你來了,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容華不知道是什麼事,只乖巧地聽著。
大太太道:「老太太生日就要到了,親戚們少不了要來慶賀,」大太太頓了頓又接著說:「贈給女眷的禮物是少不了的,其中有些要自己做才有新意,春堯是府裡針線好的丫頭,你們商量著看看做什麼樣的好,但求想得周到些,不怕麻煩。」
容華忙應承道:「是。」
大太太道:「如果用得著繡娘,就讓春堯找崔執事家的,最好弄出幾個花樣,讓我看看。」
說到繡娘,春堯心裡一動,想起手帕上芙蓉花和自己身世的事,不由地多看了幾眼八小姐。看著安靜隨和的八小姐,春堯不禁慶幸,還好這事落在八小姐頭上,到時候她提出要八小姐引薦之前那個會繡那種芙蓉花針法的繡娘,八小姐大半會同意。
容華道:「女兒一定盡力去做。」
大太太滿意地點點頭,「你六姐姐的針法也算過得去,我也讓她幫襯著你。」說著,大太太叫陳媽媽,「去把六小姐請來。」

第十三章親事(上)
容華拿起桌上的茶杯繼續喝茶,不過是做些送給親戚女眷的玩物,大太太竟然這樣重視,做好的花樣還要親自過問,她記得沒錯的話,以前都是按照慣例準備,花樣也不過是稍做調整罷了。
畢竟陶家二房、三房每年孝敬過來的多,大太太做為長房也從來不會客氣,難道今年和往年不同?這裡面會有什麼變數?
容華不禁想到二叔陶正謙和三叔陶正川,都是這兩年憑著父親的關係在外做了個小官,並無什麼大的建樹。唯一有變化的是,三叔陶正川元配夫人陳氏去世,今年新納了個繼室過門。
難道說是因為三叔的這個繼室……
容華正思量間,研華已經進門,衝大太太請了安。
大太太讓研華在左手坐下,慢慢開口道:「我剛才跟你妹妹說,今年要多做些送女眷的頑意兒,你妹妹針線好,讓她多做出幾個樣子,你在一旁也幫襯著點。」
大太太說到這裡,容華立即感覺到研華兩道淩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可是轉眼之間,研華又換上一副親暱的笑容,「不知道是要送給誰的?」
大太太笑笑,「還能有誰,不過是親戚裡的女眷。」
原來是送給親戚,研華表情頓時更加緩和下來,「母親既然這樣說了,我一定儘量幫著八妹妹。」
研華對這些對她沒有任何幫助的事,自然不會有什麼興趣。
容華微微一笑,連忙說幾句客套話,研華立即又得意起來。
幾個人正說著話,外面的丫鬟進來稟告:「錦秀姑娘來了。」
大太太連忙問:「可是錦秀家裡來人了?」
丫鬟道:「錦秀的嫂子來接她了,只是姑娘今天的病忽然好些了。」
大太太不禁驚奇,「錦秀好些了?」
丫鬟道:「是好些了,現在正在門外等著見太太。」
容華眉毛輕輕一聳,並不做聲。
倒是研華已經忍不住道:「昨天還說滴水未進,今天突然就轉好了?還有這種奇怪的事?」
丫鬟又說:「是。」
大太太忙道:「還愣著做什麼?趕緊讓錦秀進來。」
丫鬟自退下去,撩開簾子的功夫,錦秀走了進來,眾人見錦秀臉色仍舊蒼白,只是眼睛裡已經有了些神采,手裡拿著一串紫檀的佛珠,見到大太太立即跪下,「錦秀多謝大太太救命之恩,從今以後錦秀的命就是大太太給的,錦秀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大太太忙讓人扶起錦秀,再看她手裡的佛珠,還沒說話,倒是一旁的陳媽媽反應過來,喜上眉梢,「沒想到太太念了佛經竟然就管用了。」
屋子裡還有幾個人不知道佛珠的事,陳媽媽就趁著這個機會大概敘述了一番,眾人弄清楚了前因後果,頓時都驚訝萬分,研華笑著道:「也是錦秀的福氣,不說闔府上下的女眷,就算上整個族裡有誰能勝過母親的福氣。也是該她好,母親又是個慈悲的,這樣好的主子要去哪裡找。」
大太太身邊的冬蕊也插話,「太太是富貴之人,佛前都有幾分臉面。」
屋子裡一時歡鬧,眾人都圍著大太太奉承,也順便說些六小姐研華的好話,只有容華被冷在一邊。
容華卻好像沒有感覺到什麼,還是平常一樣,靜靜地坐著。
大太太笑起來,「什麼富貴之人,不過是湊巧罷了,原想只是試試,沒想到竟管用了,想來你這丫頭也是和我還有一番緣分,既然病已經見好,就還留在府裡吧,等到徹底調養好了,再回我身邊。」
錦秀急忙又跪下謝恩。
大太太吩咐陳媽媽,「去給錦秀嫂子拿十兩銀子,就讓她回去吧!」
錦秀聽了大太太說這話,還要再謝一回。
大太太急忙攔著,「你病剛好一些,不能勞累,趕緊下去歇著吧!」
錦秀慢慢退下,走到門口,抬起頭看了一眼容華。
容華臉上正掛著一抹微笑,眉宇間似是有寧靜的河水,在緩緩流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和從容。
錦秀抓緊了手裡的佛珠,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容華從大太太那裡出來,研華本也要起身離開,只是臨走之前被大太太叫住。
陳媽媽倒是熱絡地將容華送出來,陳媽媽站在門口一直等到容華和春堯、木槿走出大太太的院子,才轉身返回了屋子。
容華走到半路上,忽然想起了什麼,「我要描樣子,屋子裡的東西夠不夠用?」
春堯仔細一想,「這個不打緊,小姐先和木槿回去,我去張羅這些東西,一會兒就給小姐拿過去。」這是太太第一次派活給八小姐,八小姐肯定會十分重視,再說她又想趁著這個機會,見那個繡娘,打聽芙蓉花的事,辦起事來自然也就積極多了。
春堯走了,容華和木槿又走過一條抄手走廊,身邊再無其他旁人,木槿緊繃的神經才算放輕鬆一些,「小姐,你真是要嚇死我。原來你是要去大太太屋裡,怎麼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容華笑笑,「我就是要你不知道。」
只要木槿什麼都不知道,她們這對主僕也算是過關了,經過了當年她和七七的事,大太太心裡對主僕關係過密一定異常反感,更何況木槿通過崔執事家的到她身邊來,這件事大太太總要疑心過問的。
只要木槿和她沒有半分的默契,大太太才能放心。
這府裡上到大爺、小姐,下到丫鬟、婆子,每個人都要忠誠于大太太,而不能私下追隨旁人。
木槿還是有些不甘心,「大家都說府裡的庶出小姐裡面大太太最喜歡的是六小姐,府裡的其他庶出小姐嫁的嫁,剩下六小姐是因為大太太要給她找一門更好的親事。你沒看剛才,大太太看六小姐時那種滿意的眼神。」
「要我說小姐,你也不能什麼也不爭,關鍵時刻還是要討好大太太一些,畢竟這個府裡大太太說了算。」
「小姐沒看大太太對六小姐有多親,苦差事累差事是不會派給她的,小姐要想贏過六小姐也不容易。」
木槿側過頭,正好看到容華微微一笑,眼睛異常明亮,「你這些話加起來,只說對了半句。」
原來連木槿也認為,那只是份苦差事。
木槿想不出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只能又說:「按照慣例本來是讓府裡的丫鬟和繡娘做了,今年偏將這活派給小姐,做這些東西,辛苦不說,也落不到什麼好,不過是到時候送出去就完了。」
容華微微一笑,「那也不一定,有些事並不是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就像……」
「就像什麼……」木槿在一旁急著問。
容華卻笑笑不再說話。
就像現在大太太留下六小姐……就像她一進府就已經踩在了刀刃上,她在上面行走,一不小心就要……
大太太在正廳裡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疲累,就帶著六小姐到碧紗櫥裡說話,其他丫鬟婆子都退下了,外面只留了陳媽媽和香巧。
大太太剛坐下,研華正想著也坐過去,就聽見大太太一聲喝令,「跪下。」
研華頓時渾身一抖,她抬起頭看向大太太,只見大太太滿面怒容,她腿一軟嚇得跪在地上。
大太太聲音雖然不大,卻十分嚴厲,「我素來覺得你是伶俐的,不然你姐姐妹妹一個個都嫁出去了,只留下你在身邊,卻沒想到你是個蠢的,枉我疼了你這些年,你竟然都沒有個心。」
研華還從來沒見過大太太這般模樣,冰冷的語調,刀鋒一樣的眼神,怒中帶著威嚴,讓人不寒而慄。
研華半晌才說出話,「母親……女兒是不是有什麼做的不對……」
「我且問你,你今天是不是差人背地裡對義承侯府的人使了銀錢?」
研華頓時心裡一驚,大太太怎麼會知道……她明明已經很小心,就連送銀錢去的丫鬟,也是平日裡不敢和她在人前親近的。她早已經打算好,就算大太太聽到些什麼風聲雨聲,查下去,也不會查到她頭上,更何況她明明還在陳媽媽面前唱了一齣戲。
陳媽媽走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明明是已經相信了。
或許大太太只是懷疑她,現在說這些,不過是要詐她,研華咬咬嘴唇,「母親,我哪裡敢做這種事,果然有這樣的事,您怎麼不問問別人,府裡本來就人多……」
大太太冷笑一聲,「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知道侯爺夫人今天跟我說了什麼?侯爺夫人是看上了我家的六小姐,看她人長得漂亮,又識大體知進退,想來是有人在她面前說了你的好話。」
研華臉色陰晴不定,看來她用的銀子已經起了作用,侯爺夫人真的看上了她沒錯,只是大太太會不會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伸手阻攔?
大太太道:「你一定在想,侯爺夫人看上了你,我卻可能會攔了你的路,擋了你的好去處?」
研華心中一驚,連忙又俯下身,「女兒不敢,女兒知道母親素來心疼研華……」
大太太揚起眉毛,「你還知道這個?我看你是嘴裡這樣說,心裡不這麼想。」說完微微一笑,「明天我就回了侯爺夫人同意這門親事。」

第十四章親事(下)
研華抬起頭,心裡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驚訝,只是緊接著的話,卻讓她心裡一慌差點暈死過去。
「侯爺夫人說,要將你說給吏部尚書做側室,我本來是捨不得的,現在看來以你的聰明才智,進了尚書府將來說不定也會有個好結果。」大太太臉上不禁浮起一絲譏誚的笑容,「都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結冤仇。」
研華張大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跪行到大太太腳邊,「母親……母親……」
大太太看也不看她一眼,「《女誡》、《內訓》,這些書你都讀過,應該知道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爺夫人已經開了口,我如今也沒有了辦法。」說著她閉上眼睛,像是已經睡著了一般,任憑研華在腳下哭得哀戚。
研華精心梳的頭髮已經淩亂不堪,臉上的妝容更是花成一片,聲音已經哭啞了,卻不敢直說半句不願嫁的話,她只覺得萬念俱灰,整個人從雲端掉入了深淵。
沒想到爭來爭去,竟然會落得去吏部尚書府做姨娘……之前家裡來過父親同僚家的女眷,說起過吏部尚書的事,聽說吏部的姨娘娶得最是頻繁,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都得寵不了幾日,而且吏部尚書的正妻又是出自世祿之家,十分有手段,這些年來吏部尚書府裡除了正妻育有兩男一女之外,其他姨娘都沒有生下一男半女。
研華只要想起來就害怕得渾身發抖,如果去了那裡,她這輩子就算完了。她願意去給大姐夫做姨娘,那是因為看上了侯爺府世襲的爵位,就算她抬不成正妻,她的孩子也是有機會成為爵爺的,這樣子子孫孫就會永遠地富貴下去。
可是卻吏部尚書府,她卻有可能連後代都落不下。
想到這個,研華心裡的那種無助和懼怕,將她整個人都浸沒了,她再也顧不得其他,撲到大太太懷裡,痛哭流涕,「母親,母親,都是研華一時鬼迷心竅,做出這種事來,我實在沒想到會有這種後果,我只是想給侯爺夫人留下一個好印象,早知道會這樣,我是萬萬不敢,萬萬不敢的啊!」
「研華知道母親是疼研華的,母親……」
大太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早些明白這道理,也就不會背著我做這種事。侯爺夫人會說這門親事,也讓我措手不及,你難道不知道,這樣的情況下我也要受制於人,想要從中周旋,談何容易。」說到這裡,大太太眼眶一紅,也悲戚起來,「你說說,我這些年什麼時候不把你放在心口疼?跟你大姐姐、二姐姐又有什麼兩樣?我一心一意地對你,沒想到你到動了歪心思。」
研華聽大太太話語中有轉圜的餘地,急忙擦乾眼淚,賭咒發誓一般地鄭重,「研華以後再也不敢胡來了,母親說什麼研華就如何做,絕不敢再自作聰明。只是這一次,母親一定要幫幫我。」
大太太歎口氣,用袖口擦擦眼睛,扶起懷裡的研華,目光中又複有了慈愛的目光,「我是怒你不爭,本想要給你找個好人家,你卻在這時候弄出事端,如果我要是捨得你,早就答應侯爺夫人了,你前面的幾個姐姐,就是個例子。」
「我一直遲遲沒答應,那是因為心裡實在喜歡你。」
研華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此時此刻心裡充滿了悔恨。
「我只能試試看,能不能婉拒了這門婚事,實在不行……」
研華又打了個冷戰,急忙仰起頭來又懇切地看大太太。
大太太憐愛地將研華亂了的鬢角撫平,「實在不行,我只能看看府裡有沒有人能替你……好在這府裡不只是你一個小姐到了婚嫁的年齡。」
研華實在沒想到大太太會說出這樣維護她的話來,她只覺得整顆心忽然之間被一種莫名的感情充斥,她的目光篤定,「母親,你對研華這般,研華一生一世都不敢忘,如果我再有二心,就讓我粉身碎骨,不得善終。」
大太太重新將研華攬在懷裡,「你這孩子,做母親的哪用得著你發這樣的毒誓,只要你日後好好的我也就心安了。」
香巧和陳媽媽在外面坐著,一開始還好,只是說些閒話,後來隱約聽到裡面一句半句話,夾雜著六小姐的哭聲,香巧頓時心跳加速,再也坐不住了,陳媽媽卻好像沒事人一樣,坐在一邊慢慢喝茶,一會兒功夫香巧已經出了一身的汗,陳媽媽不在意地咳嗽了一聲,香巧頓時渾身一抖。
六小姐的哭聲漸漸小了,陳媽媽才有意無意地道:「香巧,你也是從大太太房裡出去的,雖然比不上春、夏、秋、冬,太太還是提了你二等丫頭。」
香巧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愣愣地應了聲,「是。」
「大太太將你給了六小姐,是因為疼六小姐,讓你跟過去也是享福。」
陳媽媽笑笑,「你年紀不小了,也應該懂事了。」
陳媽媽這話裡的深意,就像一盆冷水,將香巧從頭到腳淋了個透,陳媽媽說的沒錯,大太太現在是疼六小姐,可是……
屋子裡嗚咽的聲音又傳來。
變化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大太太和六小姐還沒有出來,就聽到外屋裡陳媽媽揚聲道:「二爺來了。」
大太太忙拍拍研華的肩膀,「在我這裡擦擦臉,別讓你弟弟看出來。」
研華應了,大太太笑著迎出去,香巧忙進碧紗櫥裡服侍研華。
大太太出來時簾子一掀,弘哥看到屋子裡還有人,不禁向裡面看了看,大太太笑著說:「是你六姐姐,剛才不知道怎麼的蹭髒了臉,正在裡面收拾呢。」
弘哥冷不防地叫了一聲,「六姐姐。」
研華剛才已經被驚壞了,聽到這麼一聲,身體一抖,毫無預警地對上弘哥的眼睛,這樣一對視,研華忽然想起自己臉上此刻正是一片狼狽,急忙別開了臉,僥倖弘哥好像並沒有看出來什麼,研華調整一下呼吸,低啞的說了句,「弟弟好。」
弘哥還欲說話,大太太已經過來拉著他的手,笑著問他,「你這是又想起什麼事了?」
弘哥道:「也沒有什麼,只是想到明天要去左宗學,特地來問母親,看看還有什麼交代的。」
大太太道:「明日你第一回上左宗學,本應該你父親帶你去,誰知道他今日有差事出了京。家裡應該有個長輩出面的,可惜你兩個叔叔都不在京裡,我想了想只好給你大姐送信,明日一早讓你大姐夫送你過去。」
「左宗學是貴勳子弟才能上的,你要事事小心著些,萬一遇到什麼事,就報你大姐夫的名字,那些人自然會讓你幾分。」
弘哥又點頭。
大太太想了想仍舊不放心,「還有,交友更是要慎重,就算有脾氣相投的,也要稟明家裡再作打算。」
弘哥道:「母親放心吧!」
「更不可在裡面惹事。」
弘哥急忙道:「兒子不敢。」
大太太滿意地笑笑,伸出手整理一下弘哥的衣服,「在外面上學雖是好的,總不如家裡隨便,你也不小了,改歷練歷練。」說著,大太太仔細端詳了一下弘哥腰間的配飾,尤其是那只繡著翠竹的香囊,大太太拿在手裡摸了一下才放回去。
又說了一會兒話,弘哥這才離開。研華也收拾妥當,讓香巧陪著走了。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陳媽媽急忙端了茶給大太太。
大太太摸著茶碗好半天才歎口氣,「要是瑤華身子好好的,我何用操這麼多心。」
陳媽媽急忙說:「二小姐的身體會養好的,您大可放心,再說……」話說到半句,陳媽媽便不敢往下說,二小姐是不能多提的。
「經歷了這一次,希望研華學乖一點。」
陳媽媽笑,「那是自然,您沒看到六小姐對太太感恩戴德的表情。」她頓了頓,「只是侯爺夫人那邊?」府裡適婚的小姐除了六小姐就只有八小姐,大太太是不是就準備將八小姐……
「我說了,不著急。」
「是。」
大太太又想起來,「八小姐身邊的丫頭是誰薦上來的?」
陳媽媽還沒說話,進來伺候的冬蕊已經道:「您說那個木槿?我瞅著像是崔執事家的,剛才路上崔執事家的還拉著她咬耳朵。」
大太太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眼睛輕闔著,臉上沒有別的表情,好半天才看了一眼陳媽媽,「都是我的人,她卻和你不同,這些年她也沒少在府裡撈銀子。」
崔執事兩口子也是大太太從娘家帶來的,這些年她男人在府裡做了執事,她也越發大膽,府裡的丫鬟婆子只要有銀錢送去給她,她沒有不拿的,三小姐、四小姐出嫁,她就撈了一筆,大太太心裡知道,卻並沒有說破,看來太太不準備再縱容她了,這時候陳媽媽只得儘快摘清自己,「可不是,背地裡我也沒少說她。」
大太太細摸著茶杯上的浮雕紋理,「有些小事上也不用非要跟她計較,只是要提點她別因小失大,萬一弄出什麼大事來,別怪我將來不顧這些年的情分,讓她弄了個沒臉。」
陳媽媽急忙說:「是。」
「木槿那個丫頭怎麼辦?」
「看著還本分,就讓她在八小姐身邊吧!」
「是。」

第十五章姐弟(上)
陳媽媽躬身退了出去,連忙去找崔執事家。
崔執事家的瞅著木槿沒有給她惹出事來,心裡高興,便從廚房弄了兩盤菜在屋子裡,溫了壺酒,正在吃酒,看到陳媽媽進院子裡來,連忙上前請陳媽媽與她一起吃酒。
陳媽媽進到屋裡來,也不動筷子,就將大太太今日的話說了一遍。
崔執事家的聽得陳媽媽這話,頓時驚出了身冷汗。
平日裡她在下面做些小動作也是仗著大太太信任她,沒想到大太太早就將她那些把戲看在眼裡。
崔執事家的急忙央求,「陳姐姐,我們跟著太太這些年了,平日裡姐姐妹妹總好在一起,關鍵時刻你可要幫幫我,大太太她準備怎麼發落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陳媽媽歎口氣道:「難為你是個聰明人,早知今日,竟被那些個財物蒙了心,」頓了頓又說,「當初你怎麼能做那些糊塗事,現在既做了也不該怕。」說著就要走。
崔執事家的急忙將陳媽媽攔住,苦苦哀求,「可怎麼辦,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
陳媽媽被她磨得沒法,只能道:「太太若想要發落你,還用得著遣我來說這些?還不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如今你家裡已不同往日……」
崔執事家的急著道:「姐姐回去千萬跟太太說,我可半分沒有別的想法,我哥哥一家子這些年也是受了陶家的庇護,才沒餓死。我本想過段時間跟太太說說將我哥哥的女兒要進進府裡,誰知道我那沒良心的哥哥竟然圖幾個錢把女兒賣去了武穆侯府,按理說我們這些家養的奴才,不該就這樣擅自做主,別說是賣出去,就算是配人也該是太太拿主意,只是我那哥哥早早就被逐出了府,就疏忽了這些規矩,我又一時沒囑咐到他,才讓他作下這種事。」
崔執事家的想來想去,大太太一定是發現了這件事,所以才會……
陳媽媽聽得仔細,崔執事家的又催她拿主意,陳媽媽思量了一番道:「這種事我可做不得主意,再說這事太太也沒跟我說起。」
崔執事家的看到陳媽媽是這種表情,知道裡面沒假,頓時後悔起來,自己竟然將這件事說破了,這下子想遮掩也來不及。
「只是我勸你,趁著太太沒有問起,你不如早作打算。」
陳媽媽從崔執事那裡出來,仔細盤算崔執事的那番話。
這些年大太太雖然視她為心腹,但是有些話也是不會跟她說的,更沒說起崔執事哥哥家的事,難道大太太讓她這次來的真正目的,是為了這件事?崔執事哥哥家的丫頭,她是見過,生了一副好皮相,不過是一個毛丫頭,又能有多大幹係?
陳媽媽不禁歎了口氣,大太太心裡想的,誰能猜得清楚。
木槿在一旁伺候,容華將花樣描得精心細緻。
容華讓春堯去錦秀那邊看一看以表心意,錦秀是因病得福,討了大太太歡心,園子裡的丫鬟不少前去探望,木槿在一旁憤憤不平,「小姐你冒險救了人,人家卻不念你一點好處,都算在了大太太頭上。」
容華微微一笑並不說話,木槿還欲再發牢騷,這時聽到外面有丫鬟道:「二爺來了。」
弘哥一進屋,容華急忙走出來,吩咐木槿,「快去給二爺倒杯茶來。」
木槿領命出去。
弘哥進了屋,逕自坐在椅子上看容華。
別看弘哥小小年紀,目光卻十分的細膩深沉,只是少了幾分的耐性。
弘哥等著容華先開口,容華卻偏偏不肯說話,又過了一會兒,弘哥終於忍不住問,「你到底……想要耍什麼花樣?」稚嫩的聲音帶著一絲的惱怒。
容華挑起眉梢,「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為什麼要讓丫鬟跟著我?」
「因為。」弘哥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覺得這個八姐姐看他的目光有蹊蹺?府裡的人看他多是尊敬、羡慕的,還沒有誰對他流露出那種憐憫的目光,他這才不由地生疑,遣了個身邊的丫鬟多注意她些,誰知道倒讓她發現了。
發現了也沒有什麼,她能拿他怎麼樣?誰知道她反將他一軍,遣了那個叫木槿的丫鬟來告訴他,讓他找個藉口去大太太屋裡。
憑什麼她說一句話,他就要按照她的話去做?偏偏她卻好似很瞭解他,讓木槿來跟他說:「小姐說了,二爺想知道什麼,去了一看就明白了。」
明明知道是她在耍手段,他卻還是上當了。
弘哥後悔不已,他本不該去的,怎麼就聽了她的話,去了不說,完了還巴巴地送上門來,想到這裡,不由地「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就要走,嘴裡還不服氣地道:「別以為我不敢跟母親說……」
「說什麼?」
「說你……」弘哥辯不過容華,只得回過頭來怒目以對,卻沒想看到容華笑彎了的眉眼。
弘哥不由一愣,容華那恬靜的笑容,讓他赫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弘哥正看得入神,忽然看到容華嘴唇一張一合,他耳朵似是有金器交鳴的聲音,轟鳴不絕,半天那才恍惚明白那話的意思。
她是說:「你的錦帽貂裘還在不在了。」
弘哥驚呆了,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因為功課不好挨了父親罵,父親罰他在屋子裡靜讀書。正逢時節,外面鞭炮聲不絕於耳,他在屋裡枯坐,書本裡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只能托著腮想著外面不知是怎麼一番玩鬧的景象,正覺得難過,聽到外面有人喊,「五小姐來了。」
聽到這句話,他激靈一下活了過來,忙跑出屋子去看。
撩開簾子,他一眼就看到了五姐姐。那天正下著雪,她踩著雪花,紅色的羅裙在地上拂過,拖帶了幾粒瑩白,落在褶皺裡,遠遠看去似花瓣裡的晨露,她走到他身前笑著看他,還沒說話,她就脫了身上的紅裘披在他身上,拉起他的手就要走。
眾丫鬟生怕擔了過錯,急忙攔在前面說,「老爺命二爺在屋裡讀書的。」
她笑著說:「我可不就是來教他功課的。」
他那時個子還矮,只能仰起頭來看她,她眼睛裡光芒四射,異常明亮。
雪在腳下「咯吱」地響個不停,也是那時候她告訴他那句詩,說的是,「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
後來他將她的錦裘藏了起來,再也不肯給她。
每當她想起這件事,總是會笑問他:「你的錦帽貂裘還在不在了?」
弘哥看著容華發愣,又見她伸出手,輕輕地在他額頭上比劃,「一時不見,你已經長這麼高了。」
弘哥想說話,嘴唇機會顫抖的不能言語。
容華又微微一笑,十分清晰地在他耳邊說:「是我回來了。」
他的眼淚頓時掉下來,滾過金邊繡的衣角落在地上。
弘哥再坐下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看容華親手拿了茶給他喝,清香的茶水入了口,他這才急急放下茶杯,站起身拉過容華的手,真切地喊了一聲,「姐……姐……你怎麼就……」
弘哥年齡畢竟是小,在他心裡只有容華一個親人,當時容華死訊傳來的時候,他只是不敢相信地呆坐了一天,然後在容華靈前默默哭了一回,之後再也沒表現出過度悲切來,現在容華回到身邊,感情失而復得。
與容華見面固然欣喜,之前失去的痛苦卻也一併回到了心裡,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起來,恨不得將這些年的痛苦一併發洩出來。
哭夠了。弘哥還是不明白容華怎麼會有這樣的經歷,容華只是一旁勸說他,裡面的細節她也說不上來,「大概是我命不該絕,人都說做親人的有今生沒來世,老天卻給了我們第二次機會。」
弘哥只在一旁點頭,眼都不敢眨地盯著容華看,生怕一眨眼容華就會不見了似的,等到心結一打開,一個個問題就接踵而至,「姐你告訴我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說你是得了急病,我才不相信,還有那個趙宣桓怎麼就娶了大姐?」
她們姐弟素來親近,趙宣桓的事容華也沒有刻意瞞著弘哥,那時還以為他年紀尚小不會在意,哪知道他早已經看到眼裡。
「後來大太太故意試探我趙宣桓的事,我一直裝作不認識他,趙宣桓也是奇怪,竟然也像是不認識我的樣子,」說到這裡,弘哥「哼」了一聲,「我一直不相信姐是得了什麼病,心裡早就下了決心,想著等我長大以後,定將這件事查的清清楚楚,查出是誰害的你,我要將他們一個個殺了為你報仇。」
說到這裡,弘哥臉上頓時出現堅韌的表情。
容華不禁歎息,弘哥這些年的變化,很大部分是受了她的影響。
「姐,快告訴我,當年到底是誰害你?」
「還不是時候。」容華拉住弘哥的手,「聽姐姐的話,現在不要亂想,等我將一切弄清楚,我必定會講給你聽。」
弘哥執拗了半天,才乖乖點頭。
有這樣一個弟弟,容華心裡像流進一股暖流。
「不要趙宣桓也好,將來等我長大了,一定給姐姐找個好姐夫。」
容華不禁笑了,「恐怕等不到那時候,我就要嫁出去了。」
弘哥的臉頓時沉下來,「姐,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這還用得著說嗎?大太太已經表現的那麼明顯。
「研華是不是在大太太屋裡?」
弘哥點頭,「在。我進去的時候,六姐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太太好像不願意讓我看到什麼似的,讓六姐躲在裡面沒有出來。」
那就是了。
侯爺夫人分明已經看上了研華,如果侯爺夫人提的是一門好親事,研華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哭成那個樣子。看來一定有一門大太太和研華都不願意應承的婚事。
這府裡到了婚嫁年齡的,除了容華就是她。
「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大太太有什麼打算?」
容華伸手幫弘哥整理了腰間的荷包,上面繡著翠竹。
大太太到底在想什麼?弘哥今年十歲了,一般的人家十二歲左右的男子都有了婚約,陶家如今勢頭正好……想要聯姻的世家不在少數,很多時候只要聯姻在前,有些事情也就好辦了。
大太太和義乘侯夫人貌合神離,眼見又要大辦老太太的生日……
這一樁樁聯繫起來。
大太太或者是想找個更大的依靠,只是要大過義乘侯府,又哪裡那麼容易。
不知道這府裡的人,最後誰會變成大太太布下的棋子,誰又能成為最後的籌碼。

第十六章姐弟(下)
「姐,我倒是偶爾聽到我屋裡的丫鬟咬耳朵。」弘哥頓了頓。
他屋裡的大丫鬟夏桃是從大太太屋子裡出來的,和大太太身邊的冬蕊最是要好,兩個人經常閒來無事聚在一起,說一些悄悄話,他偶然聽到幾句,因為是關於新進府的八姐姐的事,他也是好奇,就留心了。
弘哥仔細想了想,儘量將聽來的原話說給容華。
冬蕊說,「看來外府養的小姐,不會在府裡待長,要不然丫鬟婆子都沒有配齊全,二等丫頭也沒賞一個,只是讓春堯過去幫忙,府裡誰人不知道,太太是離不開春堯的,從這就能看出來,太太沒有常留她的打算。」
冬蕊還說,「府裡及笄的小姐,大太太必然會賞個二等丫鬟下來,這二等的丫鬟將來是要跟著小姐一起嫁到夫家去的。太太沒有撥身邊的丫頭過去,也是捨不得身邊的跟去受苦。」
容華略微沉吟,這些事不用弘哥說破,她也看出來些。大太太身邊原來有春、夏、秋、冬、七、巧、曉、瑞、落幾個二等丫頭,幾乎都賞給了府裡的大爺、小姐們,瑞兒給了大爺、秋荷給了大小姐、夏桃給了弘哥、初曉給了二小姐、落英跟著三小姐嫁了出去、七七給了她,香巧給了六小姐。
如今只剩下了春、冬兩個,提做了一等丫鬟,大太太斷不會將一等的丫鬟給了剛進府的八小姐。容華微微一笑,從進府見到春堯跟過來,她就已經明白了,大太太沒想要留她在府裡。
她冷眼旁觀大太太和研華那出勾心鬥角的戲碼,就是想借此看出些許端倪。
進府之前她就想,就算大太太要將她嫁出去,也不會很快,至少要尋個差不多的人家,卻沒想到義承侯府正好送來一門親事。
這樣一看,也許還不等她給自己打算好,大太太就要將她的婚事定了。
「姐,」弘哥緊緊攥了一下容華的手,「萬一真是這樣,那可怎麼辦?」
容華微微一笑,像一朵研開的花朵,從容不迫地緩緩開放,「我會想辦法讓她將我留在府裡,」只要大太太能用得著她,就必然不會輕易將她送出去,況且大太太向來不是一個急躁的人,她進府的表現,至少能讓大太太對她有了暫且觀察的心思,「爭取時間,好做打算。」
只要府裡那些棋子,放不到大太太想要的位置上,大太太必然會再擇人選。
而且就算是要將她嫁出去,那也是長幼有序。
她只要靜觀其變。
弘哥晃動著容華的手央求,「姐,你想到了什麼法子,快告訴我吧!」
容華笑了,「我只是在想,明天你第一天入學,授業先生一定會考較你的學問,現下父親雖然剛剛離府,可總有回來時,必定會問起先生,到時候……」
弘哥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帶著許哭腔,「姐,你可不能看著著不管啊。」
容華從屋內拿出一本書來遞給弘哥,弘哥一看書頁空白的地方,用俊秀的小字寫著密密麻麻的注解,對照著那些注解,枯燥的書頓時簡而易懂。
弘哥看著這本書,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般的感覺,不禁伸出手來撫摸,眼淚又要在眼睛裡打轉,好不容易忍住,「姐,你的字跡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父親總是誇她,雖然是女子,字跡卻端莊宏偉,大有柳骨顏筋的味道。現在她的自己已經變得圓潤,不再有以前那種鋒芒。
容華笑笑,伸手整理了一下弘哥身上的衣服,「只有一樣,這書你要放好,不論是誰問你,只說是在外面拿來的,不能說起是我寫的。」
弘哥忙點頭,「姐姐放心,這點我也是知道的。不小心被人發現,我打死也不能說是姐姐給的。」
第二天容華起的格外早,剛給大太太請了安,還沒說上一句話,外面的婆子就來報,「太太,大姑爺來了。」
大太太忙讓人去問,「弘哥呢,瞧瞧他準備好了沒有?」
話音剛落,弘哥已經迎著聲音走進來,「母親。」
弘哥跨過門檻,精繡的袍邊一滾,是個貴公子的模樣,寶藍色的修身緞袍,釘著雙白朔鼠兒袖頭兒,束著松花綠攢花結長穗宮絛一直垂到袍底,旁邊的小廝手裡還拿著白狐皮的氅衣,大太太見了頓時歡喜,急忙道:「快走吧,別誤了時辰。」
弘哥彎腰告退,大太太卻走出來相送,一行人剛走出主屋,趙宣桓已經迎面走了過來。
見過家禮,趙宣桓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岳母放心,弘哥就交給我,我會安排妥當。」
大太太笑著點頭,「弘哥有什麼做的不對的,你自是說他。」
趙宣桓只是微笑,看向弘哥時漆黑的眼睛裡盛著暖意。
容華也正看著弘哥,弘哥目光閃動沖容華微微揚起眉毛。
容華想到眾人的目光都在圍著趙宣桓和弘哥看,不會有人注意到她,這才沖弘哥微微彎起了嘴角。
聽到有人喊了聲,「六小姐。」
容華知道是研華趕來了,不露痕跡地向大太太身後退了一步,尋了個不被人注意的位置。再抬頭時,眼波輕觸處,冷不防迎上了趙宣桓的目光。
他的眼睛裡夾雜了一丁點的探究,似風吹過湖水,粼粼起皺。
好在研華走過來,喊了聲,「大姐夫。」
趙宣桓才挪開了目光。
研華的裝扮,雖然不及昨日但也是精心收拾,盈盈一拜動作拿捏的更是到位,腰肢一顫頓顯嬌態。
趙宣桓表現卻仍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衝研華點了點頭,就算是見過了。
研華臉色不禁有些難看。
大太太道:「好了好了,正事要緊。」
趙宣桓帶著弘哥離開,陪著弘哥的書童和下人急忙跟了過去。
園子裡的人等到趙宣桓和弘哥走出大門,這才各自散了。
容華欲請研華到屋裡商量一下花樣,研華一臉不耐,只是道:「我還有些事,改天吧!」帶著香巧匆匆離開了。
容華看看一旁的春堯,正不知怎麼辦才好,春堯道:「不然八小姐暫且做著樣子,做好了再拿給六小姐看。」
容華點點頭,「只能這樣了。」
容華回到屋子裡和春堯一處繼續描花樣。
春堯那描好的花樣拿到手裡看了又看,「真好看,這種花樣我還從來都沒見過。」
容華微微一笑,她也是要謝謝之前的八小姐有這麼一雙巧手,否則憑她三年怎麼學,也學到這樣的好手藝。
七姨娘雖然不是出自名門,因家裡是書香門第,所以知曉凡是大家族都講究娶妻娶賢,私下裡就悄悄地為八小姐打算了一番。
庶出小姐再沒有幾分的修養和手藝,將來就更加難尋一門好親事。七姨娘尋了好幾個繡娘來教導八小姐女紅,八小姐也是個心靈手巧的,不幾年功夫已經有了幾個繡娘的本事。
後來八小姐生了一場大病,再醒過來,軀殼沒變,裡面的已經換了容華。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意補償容華,竟然將八小姐的一手好女紅也都留給了容華,等到容華用起針線的時候,稍一思量,自然而然就能繡出來了。
容華收回思緒,笑著對春堯道:「你看看哪幾張好一些,我們拿去給母親,看看母親喜不喜歡。」
春堯又將這些花樣好好地看了一遍,「依我看,小姐描的都好,不然將這些都拿給太太,讓太太選些出來。」
容華笑笑,「也好。」說著便留下木槿,和春堯兩個人到大太太房裡去。
容華住在西邊的落英小院,要到大太太屋裡就要經過六小姐的漪紅閣,兩個人剛走過六小姐門前的翠竹夾道,容華側臉隨意看了一眼,依稀是香巧在院子裡四處張望一副緊張的模樣,身邊幾個三等丫鬟都立在一旁。
香巧身邊還有一個丫鬟,正是研華生母四姨娘身邊知畫,香巧和知畫這般,想來六小姐屋子裡是有事發生。
容華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這些樣子要不要拿給六姐姐看?母親將這差事交給我們姐妹,繞過六姐姐反而不好了。」
春堯贊同八小姐,「還是八小姐想的周到,我竟是忘了。」
兩個人剛走進六小姐的院子,香巧就急急迎出來,衝著容華行了個禮,「八小姐好,」複又向春堯福了福,「春堯姑娘好。」
春堯道:「你家小姐在嗎?八小姐有事要找你家小姐。」
香巧不敢抬頭,只是悶聲快速說道:「我家小姐身上有些不舒服,正在裡面躺著呢。」
誰知道話剛說到這裡,屋子裡突然清脆地一聲響,似有什麼落在地上。
香巧臉色立即變了,仿佛恨不得將春堯和容華的耳朵捂住。

第十七章形勢(上)
春堯目光一閃,看了眼六小姐的屋子,容華也望了過去,此時此刻八小姐屋門緊閉,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四姨娘的丫鬟知畫也不知悄悄去了哪裡,屋子裡除了剛才那一聲響後,突然變得極其安靜。
這樣掩耳盜鈴的做法。
容華不禁一笑。
香巧緊張地捏緊了手,還好八小姐笑容溫和,「既然是這樣,那就不打擾六姐姐休息了。」
香巧急忙相送。
容華和春堯從六小姐院子裡出來,直接到了大太太房裡。
大太太正坐著和陳媽媽說話,崔執事家的也坐在錦杌上喝茶,見到容華進來,崔執事家的忙起身福了福身,道了一聲,「八小姐好。」
容華向大太太行禮,又禮數周全地回了崔執事家的和陳媽媽,「我描了花樣,就拿來給母親瞧瞧。」
大太太笑了笑,「給你六姐姐看過了嗎?」
容華臉色稍稍一變,只是乖巧地道:「還沒有。」也就再無他話。
大太太看了一眼春堯,春堯目光也有古怪,大太太稍微思量似是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春堯將花樣拿了過去,大太太一張張看過,頓時讚不絕口,「我總說春堯這丫頭是這難尋的,卻沒想到我們八小姐更是不一般,你們看看這花樣多漂亮,更別說繡下來了。」
陳媽媽和崔執事忙上前去看,也都讚歎,「真是好,京裡出了名的繡莊也難找這樣的花樣出來。」
大太太笑著道:「按這花樣做,親眷們都會喜歡。我看就不用挑了,這些樣子都做些,」說著從裡面挑出兩幅,「這兩張樣子單做兩隻荷包,顏色要喜慶一點的。」
容華恭敬地應了一聲,將花樣接了過來。
大太太挑的兩張樣子,搭配起來倒像是一對的。
冬蕊端了茶水上來,容華就坐在大太太旁邊的椅子上喝茶。
幾個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太太說起崔執事家的哥哥生的女兒,容華輕輕吹開茶碗裡一片嫩綠的葉子。
大太太治家向來嚴格,崔執事家的本就是大太太娘家家生的奴才,崔執事的哥哥因不得用被大太太娘家攆了出府,這些年全靠崔執事家的養活,按理說崔執事家的侄女應該跟著崔執事家的進陶府來才對。
「能進去侯府那樣的人家伺候,也是她的福氣。」
容華不禁意外,大太太話語裡竟然沒有丁點責怪的意思。
崔執事家的感激涕零,「太太這樣說,讓我如何是好呢。」
大太太道:「等她什麼時候得空回來,你將她帶進來我瞧瞧。」
崔執事家的急忙稱是。
大太太這樣的寬宏大量真是少有。
喝了兩杯茶,容華、春堯和崔執事家的一起退了出去。
人走了,大太太才問陳媽媽,「六小姐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媽媽道:「六小姐屋裡的汀蘭說,今天一早四姨娘去了,六小姐正和姨娘發脾氣呢。昨天六小姐撞了一鼻子灰,自然會賴在四姨娘頭上,這樣不是正和了太太心意?六小姐以後恐怕不會再聽四姨娘的話。」
大太太道:「那也未必,畢竟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說到這裡,大太太眼睛裡多了一分厭惡,「研華竟然這樣不壓事,大家閨秀的溫順、寬容、賢慧,她一樣都沒有,我這些年費心思培養她,關鍵時刻她卻不得用。」
陳媽媽歎口氣,「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其他的小姐要麼就是天生愚鈍,要麼就是貌不出眾,要麼是天生膽小怕事,只有六小姐還算是好的。」
大太太道:「如果老爺早能放手讓我管府裡的事,也不至於會有這樣的情形。那個死了的容華,要是早早交給我,說不定還能派上用場。」
大太太目光一閃,「看樣子八小姐應該是去過六小姐那裡。有空找春堯問問清楚。」
陳媽媽道:「是。」
大太太想了想,「春堯不是說八小姐信佛?你去將我常看的幾本佛經拿給八小姐。」
陳媽媽去拿了佛經出來。
大太太又道:「這些年你也跟著我看了不少經文,這佛經你就親自送一趟。」
木槿和幾個丫鬟在園子裡閒坐,大家曬著日陽說話。
木槿到了八小姐什麼,雖然月例還是三等丫頭的,但是下人堆裡早已經看出她遲早會有好前途,以前不願意和她說話的丫鬟,不再排擠她,也和她說在了一起。
幾個人閒扯了些別的,木槿忽然想起來,「老太太要辦大壽了吧!過幾日府裡要熱鬧起來了。」
有個丫頭介面道:「可不是,眼見就是冬至,要冬祭不說,老太太壽辰又在那幾日。」
「三老爺續弦,老太太和太太只帶了身邊的丫頭去,三太太如何我們不得見,這一次總算是要看到了。」
「是啊,我還聽說……」
「你們知道什麼?我們這位新的三太太啊其實……」說話地是陶府裡家養的丫鬟,她哥哥在三房那邊當差,前些日子她嫂子還捎帶了些東西給她,想來她的話是可信的。
木槿連忙仔細聽了過去。
木槿回到八小姐屋裡,撩開簾子就聽到陳媽媽在和八小姐說話,八小姐大概是在說一些佛經的內容,一些繁複的佛語她聽不懂,更弄不明白,只是覺得八小姐很有耐心,陳媽媽在一旁問,八小姐在一旁解釋。
好半天過後,八小姐臉上也沒有不耐煩的神色,倒是陳媽媽覺得不好意思,「你看看我,淨來給小姐找事,只不過是太太差我送佛經過來罷了,我竟然嘮叨個沒完,太太說的沒錯,看佛經果然是要耐得住性子。」
「我看啊八小姐是個好性兒的人。」
容華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是沒事的時候看看,陳媽媽問我,我才敢胡亂說呢,平時在家裡沒事的時候,也抄抄佛經。」
陳媽媽頓時欣喜,「太太讓我拿佛經過來,就是要勞煩小姐抄上幾遍,眼見就要給老太太做壽了,太太是想讓族裡的小姐們抄上百遍,以表孝心,說著拿出一個小黃絹包兒,打開裡面是一本《保安延壽經》和幾張佛教黃描銀的宣紙。這頭一份自然是要我們府裡的小姐來寫,太太說,看著八小姐是個有福的,就讓我送來與八小姐,誰知道巧了,八小姐以前是抄過的。」
容華雙手接過經書,「母親信得過我,我自然盡心盡力,再說老太太面前我也該盡盡孝心。」
陳媽媽滿面笑容,「是了。」又說了兩句閒話,就辭了出去。
陳媽媽一走,木槿就高興地湊過來,「以前這種露臉的事,大太太都是交給六小姐的,可見現在大太太心裡已經有了小姐,等到了老太太生辰,頭一份功勞就是小姐的,等小姐在老太太面前正式見了,族譜上自然也該落了小姐的名字。」
取得大太太的信任,族譜上再寫上了名字,這些對她將來都是有益的,只是想要嫁的好,仍舊還有那些禮教約束,「清白之家還有五不娶。」
木槿瞪大了眼睛,「小姐說的是?」
「喪婦長女不娶,無教戒也。」
聽到容華這樣一說,木槿臉上不禁又愁雲密佈,「小姐,那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容華微微一笑,岔開了話題,「讓你去打探的事怎麼樣了?」
木槿往外看了一眼,這才敢悄悄地將打探來的消息說給容華聽,「三老爺新續的這位三太太,父親是同進士出身,現任翰林院侍講。」
容華點點頭,這樣的姻緣也算是般配的。
「只是,我還聽她們說,三太太今年已經二十有八。」
容華不禁大吃一驚,「什麼?」
二十八歲,以前從來沒有配過人,例子雖然是有的,卻少之又少。
這種大齡女子大多是訂過人的,甚至有的是嫁過人死了夫君的寡婦。如果是這種情況,父親怎麼也不可能會同意。
單說以二十八歲的年齡嫁給三叔做正房……三太太父親雖然是同進士出身,卻不過是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講,並沒有什麼能讓陶家降低身價求娶的。
京都廖家。容華目光一閃,難道是,先帝高宗繼位時立過功的廖家。
「五兒那個丫頭哥哥是在三房那裡當差的,她嫂子前段來看她,就嚼了些舌根,說三太太也是出自官宦世家,只是她家裡這一枝不怎麼興旺罷了,她的親眷沒有一個是不發達的,單說三太太的大伯,那是正四品佐領,有個女兒嫁給了安國公。」
「安國公現在不在了,三太太叔伯姐妹的兒子繼承了爵位。」
容華心裡一動。
「你可知道是哪位公侯?」
木槿點點頭,「五兒說了,是武穆侯。」
容華頓時怔了一下。武穆侯,研華在她面前提起過的就是武穆侯,武穆侯的正室沒過門就歿了,難道大太太謀的就是武穆侯的正妻?趙宣桓雖然是義承侯的嫡長子但畢竟還沒有繼承爵位,武穆侯是已經繼承了爵位的勳貴。
大太太只有兩個嫡出的女兒。
大女兒嫁入了義承侯府,可惜大女兒淑華這些年來已經成為侯爺夫人手裡的一枚棋子,並沒有幫到家族多少,大太太必然不會將所有的期望放在淑華身上,她想要另謀出路,身邊就只有二女兒瑤華。
如果武穆侯府果然像外面傳言那般的話,大太太能不能捨得將身體虛弱的瑤華嫁給武穆侯?就算是大太太捨得,有過之前的例子,武穆侯府不會要一個體弱多病的妻子,以免重蹈覆轍。
那麼大太太就只有在府裡選一個庶出的女兒去結親。
可是庶出的身份又如何能高攀到侯爺府?即便是武穆侯府在外面有那種名聲,這其中也要有個說法。
除非是記在大太太名下,以正室女兒的身份……

第十八章形勢(中)
大太太讓她做的兩個荷包,又是什麼意思?
這一個個的問題,不斷地在容華腦海裡盤繞,恐怕整件事還不是表面這樣簡單。
大太太刻意讓研華聽到關於武穆侯府的事,是想試探一下研華的想法,沒想到研華一心想要嫁到義承侯府去,竟誤解了大太太的意思,待到義承侯蔡夫人來到府裡,才鬧出了這一段……
弘哥碰到研華在大太太房裡哭,一定是大太太費盡心思用苦肉計來拉攏研華,就看研華明白不明白了。
研華一心一意聽大太太擺佈,大太太定會用研華,怕的就是研華心裡已經有了趙宣桓。再加上四姨娘在一邊摻和,大太太想要按照她的想法將一切按部就班,也不容易。
有過淑華嫁進侯府的經歷,這次聯姻,大太太必定會找個更妥當的人去。要懂進退識大體,關鍵時刻還要會用手段謀劃權利,在侯府爭得一席之地。
怪不得大太太會這樣慎重。
可惜,跳過她和研華……這府裡原本有個極合適的人選。
「還有什麼事?」
木槿想了想,「沒有了。小姐還想我打聽什麼事,我再去想辦法問。」
容華笑笑,「現在還不能著急。」
誰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將大太太心裡想的都猜出來,再說,最善變的就是人心,她就算猜中了前面未必能猜中後面,唯一的方法就是走到她心裡去。
這樣她就能將她的心拿給你看。
春堯從外面回來,冷的直縮肩,「這還沒到冬至,怎麼就冷成這個樣,外面的風像是能吹進人骨頭縫裡似的。」
還沒等撩開簾子進到內屋去,就聽八小姐道:「快進來暖和暖和。」
春堯進了屋,看到八小姐和木槿正捧著手爐在屋裡坐著,兩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放鬆舒適的表情。
春堯本來時時刻刻繃著的神經,也因為一杯暖茶和八小姐塞過的暖爐放鬆了許多。
喝著茶,說這話,微微笑著,聽著外面「嗚嗚」地風聲,頓時顯出幾分的愜意來。
大太太得了些茶,打發婆子的送過來,說是侯府讓送來的珍貴頑意兒極難得的,也不見得喝著有多好,就是用熱水一沖,那茶就會像花朵一樣開放。
婆子說:「茶得的少,太太讓小姐們都留一些,我剛送完了六小姐那邊,就過來了。」
春堯伸手接過汝窯月白釉富貴花開暗花茶罐,向裡面一看,裡用是用宣紙包好的一顆顆茶粒,不知道之前有多少,現在只剩下落底的一層。想來是六小姐看著茶葉新奇就多留了一些。
從大小姐嫁人之後,府裡的六小姐脾氣漸漸顯現出來。但凡大太太分下來的東西,必先過六小姐的手,好的她總要多留,挑剩下的再給其他人,那些東西往往就是極不好的了。
這次又是這樣。
春堯以前只是聽說這事,今天親自經歷了一番,心裡隱隱對六小姐生出幾分不喜來,春堯將茶葉罐捧給八小姐看。
八小姐只是看了一眼。
婆子在那裡說個不停,「太太說,別看這東西不起眼,泡起來可不一般,小姐泡著看看就知道了。」說著就看屋子裡燒水的丫鬟,那丫鬟忙要上來沏茶。
容華笑笑,「也不著急看,這些茶葉除了給我,還有沒有別的人的?」
婆子笑容可掬地回答,「大太太只是交代一定要給六小姐和八小姐,如果有剩下來的就給下面的姑娘們玩,六小姐已經留過了,到了八小姐這裡,」新奇的東西誰不喜歡呢,婆子賠笑揣摩八小姐的意思,順著話茬,「小姐如果喜歡就全留下也是無妨的。」
「而且這茶是幾個種類混在一起的,我在大太太和五小姐那裡見的竟都不一樣呢。」
八小姐笑了笑,笑容展在嘴角,清淡卻回味不絕,婆子以為自己是說中了八小姐的心思,誰知道八小姐吩咐木槿,「拿出三顆來沖泡,」然後又對婆子說,「剩下的拿回給六姐姐,看看六姐姐怎麼分配。」
婆子頓時一愣,笑容也僵在臉上,半天才反應過來,接過茶罐,說了些客套話走了。
熱水泡了一會兒,茶碗裡的茶果然都舒展開來。
三碗茶,沖出三種不同的樣子來。
容華的那杯嫩綠的茶葉散開,又浮起三朵杭菊,映著湯色黃綠清澈,仿佛是錦上添花的景致。
春堯的那杯卻只是嫩綠的芽葉一根根直豎在茶碗裡。
木槿的那杯是一朵普通的團花,等到完全開放時,才看到花蕊的鮮豔欲滴來。
木槿不禁道:「果然是好東西,以前還從來沒見過呢!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樣子。小姐應該多留一些的。」
容華只是微微笑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果然和普通的花茶沒有什麼不同,「就是玩物,看看新奇就罷了。」
八小姐笑容淡淡的,春堯看著不禁神往。這種無拘無束,不論是富貴繁華絲毫都動搖不了的神情,榮辱不驚的姿態,像遠空五彩斑斕的雲朵,無拘無束,讓人難以觸摸。
不知道是不是這種笑容感染到了她,讓她渾身也舒泰起來。
在大太太身邊的日子,無不是處處小心,這才能成為大太太貼心的丫頭。
她從小就在大太太屋裡,不知道有多慶幸,園子裡的姐妹都說,從大太太屋裡出來的人那是高人一等的,只要全心為大太太辦事,總會有個好結果。
七七死了是因為命薄,落英和她最是要好,三小姐遠嫁前落英來求太太,能不能不跟三小姐去,重新回到太太屋子裡來,就算太太身邊不缺人,外間的粗使丫鬟總少不了人的。
落英的老子、娘都在京城裡,她想留下盡盡孝心,春堯那時候想,大太太一定會同意的,誰知道大太太卻想也沒想一口拒絕了。
大太太的冷酷,讓她暗暗心驚,常想自己將來會不會也是這個下場。
只要對大太太有益的,無論是什麼,大太太都能捨得出去。
再看今天沖泡的茶,只有她的這杯,嫩綠的茶葉飄飄浮浮,頗有一種坎坷的意味。
春堯滿懷心事地喝了茶,和八小姐一起接著做女紅。
婆子捧了茶罐子回到六小姐屋子裡,說明原由,研華不由地輕蔑笑了一聲,「她一個外府養的識得什麼?好東西送給她都糟蹋了。既然她這樣說了,倒也好,剩下的你去送給幾個大丫鬟。」這樣討好的事誰不願意做。
婆子領命出去,將剩下的茶葉分給大丫鬟們,最後才到大太太那裡。
婆子回完話下去,剛走到院子裡,就看到崔執事家的帶了一個先生打扮的人進府,先生身後跟著個小廝,青衣小廝背著紅木做的藥箱子,箱子外緣還嵌著銀做的裝飾。
婆子急忙退在一旁,等到崔執事家的過去,婆子一邊走一邊納悶,沒聽說這府裡誰生了病,怎麼會忽然請個先生過來,那先生看樣還不是個尋常人。
崔執事家的將先生領到大太太院子裡,就進門稟告。
大太太急忙迎了出來,見到先生說了一番客套話,只帶了冬蕊和陳媽媽、崔執事家的引了先生往園子另一處去。
到了二小姐院子,初曉已經等在院子外,見到大太太立即上前。
不等初曉說話,大太太已經急切地問,「都準備好了嗎?」
初曉福了個禮道:「就等先生進去瞧了。」
大太太道:「快,請先生進去。」
先生同大太太等人進了內室,二小姐床前,天青色的床幔已經放了下來,初曉從丫鬟手裡捧過大迎枕來,一面伸進幔帳中去,拉出二小姐的手,提起袖口,露出手腕。
大太太恭敬客氣地說:「先生請看看,我們二姐兒到底得的是什麼樣的病,能不能治好?」
先生道:「來之前大奶奶已經交代過了,貴府二小姐是自小受了寒落了病根,這病已經不是一日半日。」
大太太急忙說:「是,」略微沉吟間,「以前尋得都是民間的先生,畢竟比不上您,您在……貴人們都是依仗的,平日裡也請不來的,要不是湊巧有這個機緣……還請您多多費心。」
先生又說了客氣話,「我和陶兄同朝為官,只不過各自謀職不得相見,今天這遭也是盡我的一份力。」說著伸出手來開始診脈。
大太太不敢打擾,忙退了幾步,從袖口裡拿出一串紫檀的佛珠,拿到手裡緊緊攥著。屋子裡的其他人更是一點聲音也不敢出。

第十九章形勢(下)
有半刻功夫,先生起身和大太太到外屋去寫藥方。
大太太命人端茶過來,待先生喝了一口茶,大太太急著開口問,「我們二姐兒這病還能不能治得好?」
先生琢磨了片刻才開口,「依我看,二小姐這病,雖說小時候受寒是病因,卻也是先天不足才到這般光景,這些年來想必也少不了調養。」
大太太道:「是啊,家裡郎中是請了不少,人參這些東西也沒少了,可是不管怎麼吃,這病也不見有什麼太大起色,春夏還好些,只要到了秋冬季節,竟是連床都起不了。」
先生點點頭,「二小姐的病不會突然就變成這般……」說著看向大太太,「這些年是否有轉好的時候?」
大太太心裡一顫,心裡頓時生出一股邪火,礙著先生在,卻不好發作,只沉了臉,「前幾年請了個有名的郎中,開的藥方極為好用,眼見要除了病根,誰知道,」大太太歎了口氣,似是悲戚,只是眼睛中卻夾雜著憤恨,「她五妹妹命薄不小心去了,這也就罷了,卻累了她,我們二姐兒是個重情的人,她們姐們兒又素來極要好,這一下子,就把她打垮了。」
先生仔細聽了聽,「這就對了,這病最忌勞神,思慮太過是要不得的,心高氣盛冰雪聰明的人總會有這種病症,要常放寬心,儲血養氣,這病也就能見好了。」
大太太心中頓時一喜,「大人的意思是這病能治得?」
先生想了想,壓低了聲音:「上面有味藥,能治這病症,」
大太太看過去,先生目光閃動,似有所指,大太太心裡立即明白了幾分。
「如果有這味藥做引,再配些其他藥材,吃上幾個月,照我說的方法養身養心,這病也就能好個八成。」
大太太聽得這話,不禁喜憂參半,「您說的那味藥?」
先生提起筆來在紙上寫好,遞給大太太,「這藥民間是不可得的,太太只得想辦法得了這藥,我這方子才有用。」
大太太急忙謝了先生,先生又寫了藥方,臨走之前一再囑咐,「藥雖然重要,養卻是根本,這病再也不得耽誤了。」
大太太將先生送出門,又奉上感謝的銀兩,誰知道先生一再拒收,大太太又忙讓人送上一件精巧的頑意兒,是一隻前朝粉彩牡丹荷花鼻煙壺,先生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推辭。
大太太見先生收了起來,心裡頓時舒了口氣,老爺特意打發人回來告訴她,一般的東西是無法打動這位先生的,好容易求得人來,不能讓人覺得陶府禮數不周,否則以後就再也不能交往了。
送走先生,大太太和陳媽媽又折回二小姐屋裡。
初曉已經將幔帳收起,二小姐半靠在床頭,幾日不見像是又清減了些,臉色蒼白沒有絲血色,一雙妙目含煙,唇色雖然極淡,卻仍有番淡薄寧靜的美麗。
大太太歎了口氣,這府裡有那麼多小姐,五小姐那冤孽偏生得和瑤華相像。
冬蕊拿了錦杌,大太太坐在瑤華身邊,伸手握住瑤華的手,頓時感覺瑤華指尖冰涼,大太太不由的心疼,「二小姐怕冷,怎麼不多加些暖爐來?」
瑤華忙笑道:「腳下已經加了兩個,母親知道,我這病就是這樣,加多少也是沒用的。」說著嗓子一癢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大太太更是難過,「你這病若是能好了,讓我減壽我也是願意的。」
瑤華急忙扶住大太太的手,「母親快別這樣說,女兒這樣讓母親整日操心已是不安,母親再這樣,我就更加無地自容了,如果母親能好好的,就算我死了……」話到此忽然哽住。
大太太已是紅了眼角,大太太怕瑤華看她難過更傷心,連忙用袖子擦了眼睛,露出笑容來,「你看看我,今天本來是有極好的事告訴你……」大太太頓了頓,「剛才那位先生給你看過了,說你這病是可治的。」
瑤華勉強笑一笑,「這些年看了不少郎中,都是不中用的。」
大太太看一眼身邊的陳媽媽,陳媽媽會意地打發初曉去外面守著,別讓閒雜人進來。
大太太道:「這次的不同,是你姐姐從宮裡請來的,可是聖上面前最好的一位太醫了。」說著,臉上充滿了希望,「只要這位太醫說能治好,就肯定有希望,你只要好好調理身體,過幾個月是一定見成效的。」
瑤華臉上也終於露出絲神采來。
大太太拍拍瑤華的手,「只是有一樣,太醫千叮嚀萬囑咐了,你的病最怕勞神,」說到這裡又沉下臉,「要不是之前有你五妹妹的事,你的病恐怕已經好了。」
「好不容易又遇到這樣一個好機會,你可不能再出什麼差池,府裡的事以後你不要管了,只安心養病,外面自有我呢,只要你病好了,讓我拿什麼來換我都願意。」大太太的手不禁收緊。
看到瑤華微笑點頭,大太太才鬆口氣,轉頭又交代初曉,「以後府裡的事少在二小姐面前提起。」
初曉知道這裡面的厲害,急忙應承。
大太太和瑤華又說了一會兒話,再將瑤華的衣食住行從頭到尾地過問了一番,細節之處又交待不可大意,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回到屋子裡,大太太又留下陳媽媽。
大太太坐在椅子上,將手裡的紙條看了又看。
陳媽媽不敢插嘴,看到大太太臉上已有了幾分的把握,才敢問,「這味藥,太太是不是已經有了計較?」
大太太道:「也沒有什麼,老爺臨走之前已經交待了,只要求人就沒有不吃虧的道理,還讓我要顧大局呢,想來老爺已經猜到會有今日之事。」
「想拿到這味藥就少不了求到義承侯蔡夫人,貴妃娘娘聖眷正隆,也就只有她才能做到。」
陳媽媽不禁插嘴道:「那侯爺夫人說的那門親事,我們就一定要應了?」
大太太的表情不喜不怒,「侯爺夫人開口,哪有我不應的道理,」大太太揮揮手,讓陳媽媽將佛香點著,「老爺都說了,這些不過是小事,用不著計較,我不過是要準備一份嫁妝罷了。」
陳媽媽道:「太太說的是,只要二小姐的病好了,這府裡也就再也用不著別人來幫太太寬心了。」
大太太點點頭,欣慰地一笑,「這一天終於讓我等到了。以前以為瑤華的病是不得好了,才不情願地要從府裡挑其他人出來,現在既然先生說瑤華的病是得治的,也就不用再想其他人。你將我準備好的嫁妝拿出來,再仔細盤算盤算,將我從娘家帶來的幾大箱也算上。」
陳媽媽不由地驚訝,「太太那些嫁妝多少年也沒動過一件,這一次要都用上?」大太太娘家雖然這幾代宦囊羞澀,卻攢了不少的家資,大太太嫁到陶府的時候,家裡的老太太尚在,賞了不少的珍品陪嫁,這些年也有用得錢財的時候,大太太卻一件也沒露出來。
沒想到都要用在這次的婚事上。
「會不會多了些。」就算是二房三房娶妻也沒有用這些家資。
大太太看了陳媽媽一眼,「雖然是嫁女,但是嫁妝卻少不了的,這樣過門之後才能被人高看一眼。」
陳媽媽道:「您說的是。」
大太太道:「這次聯姻,要辦的比大姐兒還要風光。」她千方百計才求到的婚事,將來莫說是她,就是整個陶府也都要靠這門親,無論怎麼辦都值得。
「那其他的小姐……」
大太太想也沒想,「按老規矩,準備三、五百兩銀子也就夠了。」
大太太和陳媽媽剛商量完,冬蕊進屋說,「大小姐遣秋荷回來了。」
大太太知道淑華是要問太醫給瑤華看病的情況,隨即讓冬蕊叫見了,將今天的事細細說了一番,那味藥也抄了一份讓冬蕊交給淑華,叫淑華早點做些準備。
大太太交待完了,秋荷上前幾步稟告,「大小姐讓我回來……」
大太太點點頭,左右看看,「都是自己人,說來無妨。」
秋荷說:「侯爺夫人誇您送來的戲班子好,這些日子正準備在家裡辦堂會,說也要請太太和府裡的小姐過去。正式的帖子還沒送過來,大小姐的意思是讓我先說給太太聽,好讓太太有個準備。」
聽話要聽音。
大太太眼睛頓時一跳,「淑華怎麼說?要我帶府裡哪位小姐去?」
秋荷道:「大小姐倒沒說什麼,只說太太看著辦就是了。」
大太太「嗯」了一聲,點點頭,「你早些回去吧!」
秋荷退了出去,在園子裡碰到了幾個相熟的丫鬟說了幾句話,說著要出府,卻轉了個彎向二小姐的院子裡走去。

第二十章變端(上)
大太太吃了晚飯,八小姐來了,送來了做好的暖腿。
大太太這幾日腿上正好有些隱隱的疼,看到這個笑起來,「難得你的孝心,過會兒我就試一試。」
容華張了兩次嘴都沒說出什麼來,悄悄看向大太太身邊的陳媽媽,陳媽媽笑了,容華才說:「母親第一次用這個,恐怕身邊的人伺候不好,何不現在就讓女兒給穿好了?」
大太太笑道:「這哪裡使得?這東西要貼身帶吧?總是不方便。」
容華道:「這是給母親治病症用的,越早帶上越好,帶不得法也是不行的。」
陳媽媽在一旁也勸道:「老爺不在家,晚上又沒有別的事,太太不如就試試看,再說這是治病也沒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
冬蕊也說:「太太今天早上還說腿不舒服,八小姐現在送來也是正好。」
大太太被眾人勸說,也就不再堅持,慈祥地衝著容華笑笑,「那就試試看,只是要讓你辛苦了。」
容華拘謹地笑笑,「母親說的哪裡話,這都是女兒應當應分的。」
陳媽媽、冬蕊幫忙服侍大太太躺下,春堯、木槿幫著容華準備暖腿用的熱灰。
又讓丫鬟拿來炭盆,容華將手烤熱了,這才拿著藥油到了大太太床邊,冬蕊挽起聯珠帳,大太太靠著大紅彩繡靠背引枕,身蓋著碎花錦被,容華坐過去,小心地露出大太太的膝蓋,慢慢地用手去揉。
大太太立即覺得患處又酸又痛,酸痛過後卻還有一種難得的舒坦。她看一眼容華,她低著頭專心致志的模樣,乖巧又柔順,大太太想起淑華成婚那天她見過的賓客,但凡侯門大族家的媳婦,都是氣質沉穩、性情溫柔、大方得體,尤其是對公婆更是難得的恭孝,她那時也是羡慕不已,只可惜身邊竟沒有一個。
就似淑華這種性情,就算想盡方法嫁入了侯府,在侯爺夫人面前,也是不得心的。研華雖有幾分小聰明,婆姨之間爭寵倒還尚可,卻上不了大檯面。
藥油滲過的皮膚變得紅軟,容華從春堯手裡接過暖腿,然後抬起頭看大太太,「會有些燙,母親忍著些。」
大太太點點頭。容華一鼓作氣將暖腿仔細貼在大太太膝蓋上,然後用帶子綁好,眾人看著大太太的模樣,大太太連連笑點頭,「哪裡燙呢,正好,似是要把裡面的涼氣都驅散了,這東西真是個好用的。」
容華複又要揉另一條腿,大太太卻不依,「你累了半天,就指揮丫頭們來做,你坐過來歇一歇。」
冬蕊接過手去,順手將容華按在床上,「太太心疼小姐,小姐正好教了我。」
容華似乎有些受寵若驚,只在一旁靦腆地笑,邊教冬蕊邊幫忙。
兩個暖腿都帶好了,容華見大太太眼皮有些下沉,便體貼地告退。
大太太抬起眼睛笑了,「別急,我忽然想起來,給你們姐妹的冬衣做好了,你就先選一套你喜歡的。」說著讓陳媽媽去打開箱籠。
箱籠一打開,容華走過去看,裡面整整齊齊幾套冬衫分三疊放著,分明就是三個人的份,她進府不過才幾天,更沒有人到她那裡量過尺寸,現在冬裝卻已經做好了。
大太太只是她告訴她,就算她在府外,大太太對她的情況也並非全然不知。
她和瑤華、研華的體態本就不分伯仲,這些衣服不論她們中的誰都是穿得的,大太太讓她來挑,表面上是因為她做了讓大太太歡喜的事,實則……沒有那麼簡單。
箱籠裡不止是冬裝,還有新做的鳳尾褶裙、儒襖和對襟褙子。
這些衣服用料講究和她從府外帶回來的那些不能相比,單說容華沒有這樣漂亮的衣衫,就算是研華,也不一定會有。
漂亮的衣衫無論是哪個女孩子看著都會喜歡,容華選了其中一套不論是款式還是顏色既不惹眼卻也大方的一套。
大太太看了看,慈祥地笑笑,「好,快下去歇著吧!」
容華和春堯退了出去,大太太就吩咐陳媽媽,「讓研華也進來選一套衣服。」
陳媽媽連忙去找六小姐。
研華進到大太太屋裡,並沒有發覺屋裡和平常有什麼不同,陳媽媽領著她徑直打開箱籠,看到這些衣服,研華更是只顧得歡喜,二話不說,伸出手挑來挑去,最後拿了一套最鮮豔的百蝶穿花儒襖,下身是五彩間道暗花綾褶裙,研華將衣服提起一看,笑得粉面含春。
拿到這些衣服,研華忽然想到,「母親呢?」
陳媽媽道:「大太太在暖閣裡休息,吩咐下來我伺候小姐看衣服。」
研華就再問也沒問一句。
陳媽媽不禁冷冷地揚了一下嘴角,衣服都能挑的那麼細緻,微小的差別還要計較一番,卻沒有耐心再關心下她母親。
研華提起衣服問旁邊的香巧,「這件如何?」
這種做工的衣服自然是氣派的,香巧也跟著欣喜,「沒有那件鮮豔,不過小姐穿了一樣漂亮。」
研華將那挑剩下的扔回箱籠,「我覺得也是,鮮豔的顏色才是配我的。」將衣服都拿好,才又向陳媽媽道:「等明天早晨我再來給母親請安。」
陳媽媽自然笑著客氣。
六小姐這些年真是太放肆了,大太太點過她一回,她卻仍沒有收斂,依舊是這般,太太這些年的心血算是白費了。
陳媽媽送研華出去,研華發現陳媽媽沒有以往對她熱絡,還當是和上次碧紗櫥裡她被大太太罵有關,心裡暗罵奴才都是狗眼看人低,嘴裡卻有了另一番話,「這些年母親總是先想著我的,縱然是罵我,那也是因為我貼心,你是知道的只有親近的人才會這般。」
陳媽媽心裡冷笑,嘴上卻道:「小姐說的是。」
以前六小姐的確給了她些好處,她收下也是因為知道大太太除了六小姐無人可用,現在情況已然變了,心裡對六小姐的容忍就跑的無影無蹤。
陳媽媽回到屋子裡。
大太太正閉著眼睛養神,「選了哪一件?」
陳媽媽道:「六小姐比照了一下,還是鮮豔的顏色襯得她更好看。」
大太太冷笑了一聲,「怪不得時間那麼長。」
陳媽媽道:「小姐們愛美也是有的。」
大太太臉色十分不好,「只怕除了表面功夫,別的就不會做了,」
陳媽媽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大太太好半天才歎口氣,「淑華是個沒計較的,看來這件事還得我拿主意。」
容華將衣服遞給木槿,木槿歡歡喜喜地收了起來,「這套衣服這兩天正好穿呢。」
春堯也笑道:「是啊,過幾天冬至祭祖,小姐就穿這套衣服去。」
容華點點頭。
春堯端了茶來,又說:「太太讓小姐先去挑衣衫,可見對小姐是滿意的。」
春堯還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容華一直待她親密,春堯這才真心為容華著想,今天特意仔細看了一回。
大太太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是真正滿意八小姐的。
容華覺得累,早早就安睡了,木槿放下簾幔,將燈滅了,自睡在暖閣外邊,春堯睡在外間,過了一會兒,木槿聽到外間沒有了聲音,知道是春堯睡著了,才慢慢做起來,借著月光走到裡面去,輕輕叫了容華一聲,容華睜開眼睛,目光閃亮全無睡意。
木槿道:「小姐,我聽下面的丫鬟們說,今天有郎中進府給二小姐看病。」
這也不奇怪,大太太常找一些名聲好的郎中進府給二小姐診脈。
「郎中走的時候,大太太還親自送了出去。」
到底是什麼樣的郎中,能讓大太太這樣在意。容華仔細回想今天見到大太太的情景,大太太一直舒展了眉眼,笑得時候尤其多。
她記得沒錯的話,以前但凡有郎中給二小姐診脈,大太太的心情就會一落千丈。
難道這一次和往次有什麼不同?二小姐的病,也許,可治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無論她再怎麼計畫,一切都來不及了……
在大太太心裡,誰也無法撼動那人的位置,只要那人好起來,剩下的人就會全部淪為棋子。

第二十一章變端(中)
六小姐剛剛卸了釵釧,讓漱沐的丫鬟伺候了梳洗,正準備休息,香巧就貼著耳朵悄悄說:「四姨娘來了。」
六小姐向外斜了一眼,「她這時候來做什麼?就說我睡了。」
香巧出去傳話,不一會兒回來覆命,「四姨娘說有急事,一定要見小姐。」
六小姐因惱四姨娘上次胡亂出主意,沒好氣地道:「讓她等著,外頭的丫頭都睡了,再進來。」
六小姐這樣說,香巧卻不敢怠慢,連忙到外間打發了丫頭們,然後請了四姨娘進屋。
研華隨意地坐在床邊,四姨娘進屋她也不大理睬。
四姨娘也不在意六小姐的冷漠,忙急切地上前,「我的小姐,你現在怎麼這沒事人似的,你不知道已經有人踩在你頭上了。」
研華聽到這話,才有了些在意,挑起眉頭,「你又來搬弄什麼是非?」
四姨娘冷笑一聲道:「我還搬弄什麼是非?我只生了你一個,以後還要靠著你,一心一意都放在你身上,什麼不是替你先想到前面。你聽了旁人挑唆就來和我發脾氣,你可知道人心隔肚皮,只有你我才是真正連著心的。」
四姨娘這些話研華不知已經聽了多少遍,早已厭煩,忙開口岔開,「到底有什麼事?」
四姨娘湊過來悄聲道:「大太太今天可是讓你去挑衣服?你可知道在你前面,八小姐是第一個挑的?」隨即將她打聽來的,今晚八小姐給大太太送藥送暖腿的事都說了個清清楚楚。
研華輕笑一聲,似是不以為然,「不過是臨時獻殷勤,也未見得怎麼樣,我在大太太身邊已經這麼多年,還怕她一個剛進府沒幾天的丫頭?」
四姨娘道:「那也未必,你不要太大意,上次你說的吏部尚書府的那門親事畢竟還沒有定下來……」話說到這裡,四姨娘不禁往外看看,臉上露出謹慎的表情,「我看還是想個穩妥的法子。」
四姨娘聲音越來越小,研華仔細地聽,「只能動用我這些年攢下的……去想方設法求求……」
研華揚起眉毛,十分驚訝,「你說去求她?」
四姨娘得意地一笑,「沒想到吧?她在這個府上可是……要不是有一次你父親喝醉了酒,在我面前說露了嘴,我還不知道……」
研華不禁疑惑,「你可聽準了?」
四姨娘道:「當然是準的,等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大太太吃過早飯,正在屋子裡閒坐,外面就有燙金的帖子送進來。
正巧六小姐和八小姐都在。
大太太看過帖子笑著說:「是義承侯府蔡夫人請我們去侯府看堂會。」頓了頓又看向研華和容華,「帖子上特意說,讓我帶上府裡的小姐。你們姐妹誰願意跟我去?」
研華忽然之間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頓時撒了她一裙子,丫鬟們急忙上來收拾。
大太太看看容華,容華還似平常一樣,溫順地笑笑,「全憑母親安排。」
大太太滿意地點點頭,「我還要跟你們大姐商量一下,事情定下來再去著人知會你們。」說著,大太太站起身,「我也乏了,你們下去吧!」從始到終,竟然看也沒看研華一眼。
研華弄濕了衣服,加上被大太太冷落,心情跌入穀底,香巧仍舊拿著巾子給研華擦裙子,研華無處使氣,伸手扯過裙子,惡狠狠地看著香巧,「平時那靈巧勁兒哪去了,擦了半天還擦不好。」然後轉身往外走,路過容華身邊,嘴角一撇,眼睛中燃起把怒火,肩膀用足了力氣,撞了容華一下。
看到容華吃痛地晃了晃,研華才露出許得意的笑容,「哎呦」一聲,「妹妹轉身也不小心一些,還好我站得穩。」說完,挑釁地看著容華。
容華目光猶如秋水,清澈見底,退後一步笑著賠禮,「都是妹妹沒注意。」雖然身邊有眾多丫鬟婆子將剛才發生的一切看在眼裡,她卻也不能在大太太屋子裡與研華有什麼爭執。
研華沒料到容華這般回應,頓時一怔。又想及肯定是容華不敢和她衝突,才得意洋洋地一笑,昂著頭走了出去。
到了門外,研華轉頭過來,悄悄在容華耳邊道:「別以為一時惹得母親高興就能爬到我頭上來,要知道,我在這府裡的時間比你要久的多。」
容華心裡一動。
研華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告訴她,除了大太太,還有別的方法能改變最終結果。
容華不禁望向園子裡那枝葉繁茂處。
算得再仔細也難免會生變端。
午時,大太太正要吃飯,外面說,淑華回來了。
大太太忙讓人添了碗筷,又衝著淑華招手,「正好過來和我一起吃。」
淑華笑咪咪地坐下,給大太太布菜,自己卻不動筷,只管讓秋荷拿來一盒糕餅,「家裡的廚娘新學的花樣,特意做好給母親送來嘗嘗。」
大太太嘗了一塊,酥軟的外皮入口即化,裡面的餡料甜而不膩。大太太連連點頭,「是很好吃,怎麼想起來琢磨這些吃食了?」
淑華臉頓時一紅,「也沒什麼,上次吃了春堯做的『十全十美』牡丹糕,就想著也尋人多做些花樣出來。」
大太太明白淑華的心思,正是因為當時女婿喜歡,女兒才會私下裡去琢磨。
「那,怎麼樣?」大太太問的十分隱晦。
淑華臉上一閃黯然,口中卻說,「婆婆也說好吃。」
大太太不由地冷聲,「你這般用心,姑爺也不覺得好嗎?」
淑華忙說,「也不是,他素來不喜歡甜食。」
大太太沉下臉來,淑華一直是個爭強好勝的,卻沒想到嫁去侯府這麼長時間,竟然會被壓制的死死的,整日裡只想著怎麼討好男人,費盡心機卻也不見一點成效。
趙宣桓看著溫文儒雅,不管遇到什麼事,卻也是不溫不火,讓人看不透心裡到底想些什麼。淑華卻只當他是這樣的心性,若他果然是這樣,當年就不會和容華弄出那麼一段私情來。
她怕的就是女兒摸不透丈夫的心,不懂得擺弄,落得一輩子被壓制。
若是再生不出一男半女,那就更加……
淑華又是個沒計較的……
想到這裡,大太太也就沒有了胃口,招手讓冬蕊、秋荷兩個人用,自己拉著淑華去說話。
「母親,」淑華提起了此番的正經事,「那藥方我已經給了婆婆,婆婆也允諾我會想辦法將這味藥拿出來。」
大太太點點頭,這是她早已想到的事,畢竟這些年義承侯府要做的事,她沒有一件是逆著來的,就是想關鍵時刻能用得上。
「母親準備帶哪位妹妹去侯府?」
大太太還未說話,淑華已經笑著說:「我看也不要挑別人了,八妹妹就是個俊俏的。」
大太太看了淑華一眼,之前還沒有計較,現在竟有了這樣的主意。
淑華又道:「畢竟是個外府養的,我們都不知曉她到底怎麼樣,研華在您身邊時間長了,到底是知道她的真性情。」
「再說,八妹妹生得模樣那樣俊俏,進了尚書府也能惹人歡喜。」
大太太微壓下心底的疑惑,「研華呢?你有沒有想過,凡事都要長幼有序。再說我瞧著你婆婆對研華是喜歡的緊。」
淑華道:「破例一次又何妨,再說前面有二妹妹的例子呢。我婆婆不過是想要個相貌好的,八妹妹打扮一下比誰又差呢?」
大太太道:「秋荷來的時候還說你也沒主意,今天怎麼反倒有了想法,」她頓了頓又道,「知子莫若母,你不要凡事都去跟她講,平日裡也要多多為她考慮一些。」
淑華不禁沉了臉,「就知道你是疼她比我多。」
大太太佯裝發怒,「還不都是你做的孽,當年要不是因為你,哪裡有她後來的禍事。」
淑華連忙又笑了,「是我,是我,都怪我小時候不懂事,等她好了,我這債也該還清了。」
大太太不禁也笑了,叫得陳媽媽進來,「去,將八小姐叫過來。」
陳媽媽這才去叫容華。
容華正在軟榻上休息,迷迷糊糊中聽得外面有人說話,剛坐起來,春堯就開門進屋裡,看到容華醒了,急忙招呼木槿倒茶。
容華喝過茶,還沒開口問,春堯已經說:「大小姐回來了,冬蕊說是來接太太去侯爺府看堂會的。」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和研華都知道,大太太帶誰去侯府,誰就會配了那門婚事。外面都在傳言,吏部尚書府的妾室,想必也不是空穴來風。
正想著,已經有丫鬟在外面道:「陳媽媽來了。」
容華忙整理好衣衫下了床,陳媽媽撩開簾子走進來,看到容華立即笑了,「八小姐,太太讓我叫您去一趟。」
陳媽媽的表情頗有深意,加上府裡這兩日的氣氛,就算不明就裡的丫鬟也隱隱地感覺出什麼來。
木槿的臉色已經變了。

第二十二章變端(下)
容華笑著答應,「我收拾收拾這就過去。」
陳媽媽不得不佩服八小姐,若不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那就是有臨變不驚的氣度。
陳媽媽離開了,容華讓木槿整理一下她頭上的發飾。
容華坐在錦杌上,木槿的手已經微微顫抖,春堯剛撩簾送陳媽媽出去,木槿就已經顧不得許多,湊到容華耳邊,「小姐,萬一大太太真的是要把您……那可怎麼辦啊?」
是啊,好多事她還來不及做,本來是一步一步地準備,卻沒想到橫生枝節。如果就這樣將她匆忙嫁出去,她也沒有辦法……
「小姐,要不然,要不然……」
容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這些事她早有預感,可是她分明已經得到了大太太的認同,難道她這一次又會像之前一樣,到了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插上珊瑚珠的髮簪,容華站起身來。
春堯回到屋子裡,平日裡不大表露情緒的眼睛,也露出幾分擔憂,剛剛她將陳媽媽送出去,
陳媽媽交待了幾件事,件件都是急的,分明是要讓她忙得難以分身,之後陳媽媽又說:「這些事只有你才能辦,八小姐那邊就讓木槿跟著。」
話裡話外都透著大太太要帶八小姐去侯府的意思。
春堯知道大太太這是變相地將她要回身邊,八小姐要嫁人也是木槿跟著嫁過去。整件事本來與她無關,可是不知道怎麼的,想起八小姐平日裡和善的樣子,她心裡就有些難過。這樣好的人竟然就要成為家族利益犧牲品,送去做人的妾室。
春堯正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八小姐已經走到她身邊,恬靜柔美的臉上露出些笑容,「京西有個王記繡莊,裡面有個姓段的繡娘,如果你有需要就遣人讓她進府裡幫忙。」
八小姐這是在告訴她,會繡那芙蓉花的繡娘。
春堯愣了一會兒,只叫了聲,「八小姐。」
八小姐笑笑,眼眸閃動,仿佛洞悉一切一般,鼓勵地微微點點頭。
容華慢慢走出去,人人都在命運中掙紮,就算她已經掉入泥沼,卻也願意看著別人能走出去。
哪怕只是一線希望。
容華帶著木槿進了大太太屋裡。
大太太正和大小姐在聊天,屋子裡的氣氛愉快的不得了。
容華向大太太和淑華福了個禮,大太太急忙招呼,「快,坐過來。我和你姐姐正說起你呢,你姐姐說你漂亮又大方得體,領出去不知道會給我們家爭多少臉面出來。」
容華被說紅了臉。
大太太慈祥地笑,「你看看,就是臉皮薄,我原本說留你在家,可你姐姐說了,要帶讓你見見世面,歷練歷練。」
大太太說得那麼懇切,讓人聽起來心裡暖洋洋的。
「早些告訴你,你好準備準備,明天我就帶你一起去義承侯府,」說著讓冬蕊拿出自己的首飾盒,「你挑幾樣首飾,要打扮漂亮些。侯府可不比在家裡這樣隨便。」
容華點點頭笑著應了。冬蕊將首飾盒打開,容華挑了一串瓔珞的項鍊,一隻桂枝繞的翡翠珠釵。
淑華眼看著此事便要成了,心裡一高興從自己手腕上拿下一隻翡翠冰花的手鐲,拉起容華的手戴在她的手腕上,「這只鐲子可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賣給我的那人說,似這鐲子般珍貴的用料,戴上可是要增福的,現在我就將這鐲子給妹妹,能給妹妹帶來福氣也不一定。」
翡翠鐲子戴在容華手腕上,淑華笑咪咪地拉著容華的手給大太太看,「母親看看,八妹妹戴著可不是比我還要好看呢。」說著又看容華,「妹妹這樣漂亮,若是引得哪位貴人看上了,那可就……」
容華不明就裡,眨著眼睛,被淑華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立即面似芙蓉略帶羞怯。
淑華更是得意,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就這樣簡單,她不過是配合母親演出戲,容華還當是有什麼天大的好事落在她頭上,若是此時此刻容華知道自己將嫁給人做妾室,不知道又是何等模樣。
隨手擺弄小人物,不管她願意還是不願意都無法反抗,比任何消遣都來得刺激。這就是為什麼人人都想高高在上。
淑華又將容華挑好的首飾給容華仔細戴好,「只是衣服舊了些。」
容華低聲回道:「箱籠裡還有幾套新衣服。」
淑華的笑容帶著戲謔,無論是誰都會覺得異常不舒服,淑華是想要將她打扮成一件禮物,送予別人,卻在送的過程中,找到了樂趣。
將她扔向雲端,然後摔得支離破碎,卻仍舊對大太太安排的這一切感恩戴德,只會怨恨命運不公。
這一直都是大太太管用的伎倆。
大太太笑著看了一會兒,終於發話,「別淨拉著你妹妹說話,讓她好下去準備準備,明天一早還要走呢。」
淑華這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容華。
大太太道:「看到你們姐妹這樣好,我也是高興,淑華還是第一次和妹妹這樣親近,我們容華長得也是可人,任誰看了都會喜歡。」
淑華道:「是我和八妹妹有緣,第一次見竟覺得是認識般,想來是前世就積下的。」
容華只在一旁微微笑著。
大太太和淑華都交代完了,容華又說了幾句話就帶著木槿離開。
回到屋子裡,春堯已去做陳媽媽交待的事不提。容華進暖閣裡做針線,木槿站在一旁不言不語,等到天色漸暗下來,木槿幾步走到容華身邊,似是拿定了主意,「小姐,要不然咱們逃吧!」
走得遠遠的,離這裡越遠越好,哪怕將來過窮苦的日子,嫁到清貧的人家,也總比像現在這樣被人當做東西一樣送出去要好的多。
嫁給人做妾室,結婚時連禮服都穿不得,只是讓人拿轎子抬了去,每日裡還要向正室敬茶……好好的一個小姐……
容華頭也沒抬,只是微微一笑,「要逃去哪裡?你也不是沒有逃過。」
木槿頓時委頓下來,是啊,她也不是沒逃過,可是到頭來還是被扔在亂葬崗。
「那要怎麼辦?要不然去求求老爺?或者還有什麼辦法,再求求太太。」
「小姐,你怎麼還能像個沒事人似的……再繡那些又有什麼用?」
容華並不說話,木槿雖然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
木槿知道七姨娘給八小姐留下了一筆錢,就是要以備不時只需,現在到了這個關頭,該想的辦法已經全都想了,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比逃跑還要好的路。等到時候定了婚約再想逃跑那就是難上加難。
小姐出嫁前府裡都會加派人手,她又不是沒見過那陣仗。
木槿正胡思亂想,門一開夾著風迎面忽然沖進來個人,將她嚇了一跳,定下神來,她才喊了一聲,「二爺。」
容華放下手裡的東西,抬起頭,正對上弘哥那雙焦急的眼睛。
「姐,她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大太太要將你嫁去吏部尚書府做妾室?」
消息傳得這樣快。
容華還沒說話,弘哥就又急著說:「姐,你別瞞我了,我都知道了。」說著他緊張地看看周圍。
木槿立即領會,忙走到門口去守著。
弘哥悄聲道:「守後門的張婆子最喜歡耍錢,十天有三兩天就會和院子裡的其他婆子聚在一起賭博吃酒,今天大小姐回府,前面雖然少不得要忙,可是卻沒有這些婆子什麼事,我特意交待了一個可信的,讓她帶了酒菜去,等到後半夜趁她們醉了,我就想辦法拿了鑰匙,將你從後門送出去。」
弘哥說著從袖子裡拿出幾張銀票,「這都是我這三年多攢下的,雖然不多,但是也足夠用一陣子的,姐姐先找個地方躲一躲,等過幾年我長大了……再想辦法給姐姐尋一門好親事。」
木槿在外面將弘哥的話聽了個大概,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弘哥和容華這般親近,卻因為弘哥的話暗暗欣喜。只要是有二爺幫忙,小姐肯定能順順利利地逃出去,手裡有了些銀兩找個地方暫且安頓下來就不是問題。
容華一直沒有說話,木槿已經急起來,走進屋子,「小姐,你還等什麼,快按照二爺說的做吧!我將這裡的東西收拾收拾,有些細軟是可以變賣的,出了門之後,我們再找一個鏢局,讓他們護送遠遠地離開京城,等過幾年二爺長大了,我們再想辦法和二爺聯繫。」
「不能再等了啊小姐。」
弘哥也急了,「姐,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第二十三章應變(上)
只聽容華淡淡道:「大太太還沒有說要將我嫁去尚書府。再說……」她抬起頭,緩緩一笑,「逃避不是最好的方法,能逃得今日未必能逃得了一輩子,不到最後關頭我就不能放棄。」
「要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是否還有別的辦法。」雖然人人都覺得一切已成定局,可在她看來。
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
弘哥坐下來,想了又想,卻沒有半點的頭緒。
大太太分明已經是同意的了,還有誰能改變結果?誰又能在大太太面前說上話,剛想及這裡,弘哥猛然之間睜大了眼睛,悄聲說:「姐,你不是素來和二姐交好?不然你去求二姐幫忙?」
木槿並不知曉容華以前的事,弘哥將木槿支開,才道:「當年你沒了之後,這府裡只有二姐最是傷心,你看她現在的身體,就是那時候落了病,如果她知道是你回來了,一定肯想辦法幫忙。再說這個府裡能讓大太太聽得進去話的,也就只有她了。」
「其他人是不可能幫忙的。」弘哥看著容華不為所動,只當是她有別的顧慮,「如果姐不想將事實完全說出,也可以……」
弘哥話還沒說完,容華打斷了他的話,「她這些年對你怎麼樣?」
弘哥道:「這些年她就在她那院子裡養病,很少出來,但是每到過年過節,她總會遣丫鬟在院子裡燒幾張紙,我很感激她,所以也會過去和她說說話,」話到這裡就忿忿不平起來,「府裡的其他人就沒有這份心,私下裡還偷偷議論你的是非。」
容華認真地聽著,「大小姐和太太常去她那裡嗎?」
弘哥道:「常去,父親也常去,總是要去探病。」
弘哥心裡裝著這樣一件事,沒心思再說別的,「姐,你想好了嗎?要不要去找二姐?」
弘哥畢竟沒有她經歷的多,遇到大事就不免急躁。
瑤華。
和她最親近的姐妹。
「是要去找她……卻不是現在。」容華笑著看弘哥,柔聲道:「我不會那麼容易屈服,我會想辦法。」
弘哥又坐了好半天,說了些左宗學裡面的事。
弘哥貼身的夏桃來催促,容華道:「快走吧,晚了就會有人懷疑。」
弘哥看了看外面,「姐姐放心,我屋裡的那幾個丫頭,我明白的很。」夏桃雖然是大太太的人,可她也明白,最好的選擇莫過於和他一條心,早晚會有她的好處。
弘哥仍是擔憂容華,「姐,你真的已經拿定主意?」
容華點點頭。
弘哥知道姐姐的脾氣,她只要下定了主意,就再無轉圜的餘地。又想及姐姐這樣鎮定,一定是有別的方法,這才肯暫時放下心,依依不捨地離開。
弘哥臨走之前,對送出來的木槿道:「萬一有什麼不妥的,你就找夏桃讓她告訴我。」
木槿應了。
回到屋子裡,大太太又派婆子過來,叮嚀囑咐,「大太太讓小姐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起來準備。」
說著伺候梳洗的丫鬟都魚貫進來。
容華躺下了,忽然想起來,「木槿,將我明天要穿的衣服準備出來。」
木槿道:「是不是小姐從太太那裡拿回來的那套?」
容華搖搖頭,「那套衣服要留著等到老太太過生日的時候穿的。就拿我壓在箱底的那套,也是新的。」
容華說到這裡,木槿已經想起那套容華讓她從園子假山後面取回的衣裙,忙打開箱籠取出來給容華一看。
容華點點頭,「是,就穿它。」
沒想到八小姐竟然會穿這套衣服,八小姐到底在想什麼?
丫頭們都下去了,容華還沒睡著,聽到木槿又說:「錦秀姑娘來了。」
容華想了想,「讓她回去吧,就說我睡了。」
木槿還想說什麼,看到容華閉上眼睛似是要睡著了,也就不敢再打擾,出去告訴了錦秀,回屋把衣裙拿去熨燙,又將第二天要戴的首飾準備好,這才愁腸滿結地去睡了。
第二天天不亮,外面的婆子就叫起,容華起床梳妝打扮不在話下。
剛穿好衣服,就有丫鬟進來傳話,「大太太讓小姐過去呢!」
容華站起身來,鬢角蓬鬆,長長的秀髮分成幾股反綰成百花的樣式,在髻下留一條燕尾,頭上插了三支簪金花的紅珊瑚簪子,戴了那支桂枝繞的翡翠珠釵,穿著件粉色的石榴蝴蝶團花儒襖,秋香色百褶裙,淡青色的暗花交頸褙子,最後外面罩了一件湖綠色銀絲氅衣,環佩叮噹,婷婷嫋嫋,清麗雅致,恍若仙子一般。
容華進了大太太屋子,大太太看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了,不禁仔細打量,沒想到八小姐打扮起來這樣可人,與研華那天珠光寶氣胡亂戴上一通,實有天壤之別。
淑華也愣了一下,總覺得容華穿上這套衣服,看起來有些眼熟似的,可又說不上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她親切地上前拉起容華的手,轉了一圈,「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是漂亮,也不知道是誰有這樣的眼光,給你置辦了這件衣服來。」
容華微微笑笑並不說話,今天這身打扮,大太太賞的首飾,大小姐送的鐲子,還有這套衣服,容華看了一眼淑華。
淑華並不知道,這衣服出自趙宣桓的手筆。
三年前拿到這身衣裙,容華還想沒有首飾來配它,而今全都有了。
事隔三年,如果他再看到……
丫鬟們將碗碟擺上來,大太太又讓淑華、容華坐在身邊,「你們倆過來和我一起吃吧。」
吃過早飯,大家又坐了一會兒,義承侯府的馬車就到了,婆子進來通稟。
大太太帶上冬蕊,留了陳媽媽在家,仔細地做了交待,這才出去。
研華跑來送大太太,說了幾句客套話,目光就盯在容華臉上。
研華的表情先是有幾分的驚訝,而後便幸災樂禍地冷冷一笑,容華從她身邊走過,她假惺惺地道:「在外面妹妹要事事小心,別在侯爺夫人面前失了禮數。」
容華福個禮。
研華的笑意更濃了,轉個身,就吩咐身邊的香巧,「讓廚房再給我做盤點心來,我又餓了,今天天氣真不錯,適合在園子裡走一走。」說著甩甩帕子,得意洋洋地走了。
義承侯府派來了兩頂四人轎、兩輛馬車。
淑華請大太太上四人轎,大太太道:「這怎麼能行,轎子是有定制的,我豈敢逾越,你父親也是出了京才敢用四人轎的。」
淑華道:「有義承侯府擔著,您就放心坐吧。」
大太太還是不肯,淑華又好一陣子勸,這才答應和淑華一起,每人一乘四人轎。
容華帶著木槿坐了輛馬車,其餘的丫鬟婆子上了後面的車,義承侯府派了護衛,大太太從家裡也帶了幾個家丁護衛以保安全。
還沒到侯爺府,轎子先停了下來。
大太太不知道什麼緣故正要問,外面已經有人稟告,「前面有人下轎。」
大太太挑開簾子一望,義承侯府門口停著乘兩人轎,一位夫人從轎子上下來,那人只是微微側了下臉就進了府,大太太並沒有看清楚到底是誰,下了轎子才問淑華。
淑華剛才已經看了個明白,「是吏部尚書府王正德的姨媽陳氏。」
大太太明白,定是義承侯蔡夫人請來相看的。
大太太稍稍整理一下領口,「還請了誰?」
淑華笑,「無非就是和家裡關係比較好的,都是京都官宦的家眷,有些母親也是認得的。這些年和前幾年光景不同了,這些人平日還肯來,更別說辦了堂會。」話語中還有些驕傲的樣子。
大太太橫了淑華一眼,「那些個不過是衝著蔡夫人來的,有幾個是你要好的?」
淑華道:「那有何難,等到你女婿繼承了爵位,她們自然會來找我。」
大太太道:「凡事不要想的太簡單,你也要多些心眼,平時能收攬的就要收攬,不可不為自己打算,夫家的畢竟是夫家的,只有攥在自己手心裡的才安全。」
淑華雖然現在應承了,可是轉眼間就忘記了,大太太心裡暗暗歎氣,她怎麼就養出這樣一個女兒來。
大太太下了馬車,木槿也將容華攙扶下來,進了門,迎面走來個少婦人,梳著高高的髮髻,戴著幾朵精巧的金花,插著含瑪瑙的掐絲步搖,穿著雪青色的妝花褙子,臉上笑容滿面便似一陣春風。
少婦人見了大太太立即請安,「大太太來了,我們太太正說要來接您呢,遣我先來,卻沒想我也來遲了。」
大太太笑道:「都是自家人,豈能這樣客氣,倒是二奶奶,幾個月不見更加漂亮了。」
容華知道這人必是趙宣桓的弟弟趙宣德的妻子,她上前叫了一聲,「二奶奶。」
二奶奶側過頭看向容華,微微一瞥頓時驚訝萬分,身體裡的血液豁地全衝進心臟,心窩一熱更是慌跳個不停,手腳頓時軟了,定神一看才知道自己認錯了人。
眼前的這位小姐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個,是陶府的八小姐。

第二十四章應變(中)
陶府什麼時候有了這樣位小姐,只見陶府八小姐目光閃動,其中猶如有弘清亮的光,腰間的配著一對海棠色的蝴蝶,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平添了幾分的嫵媚,這樣的模樣,她越看越覺得……竟然和那位是這般相像,也難怪,都長了一副讓人驚豔的容貌。
二奶奶的臉色愈發難看,容華的眼睛愈發明亮。
她這身衣服,果然沒有穿錯。
二奶奶好半天才緩過神來道:「這就是陶府的八小姐吧?看著竟像是……」她頓了一下,立即一轉話鋒,「這樣的漂亮。」
正說著,跑來一個男孩子,奶娘在後面追直喊,「大爺,大爺。」二奶奶回頭看了急忙迎過去,「佑哥,慢點跑別摔著。」
容華看那男孩子長得十分乖巧,細長的眉眼不似他母親,定是像了趙家的男人。
二奶奶將孩子抱過來,大太太笑看著從懷裡拿出一塊溫潤如脂的暖玉遞給佑哥,佑哥果然伸出小手來接,然後便笑著低頭擺弄那玉,大太太又問,「佑哥快兩歲了吧!」
二奶奶替佑哥謝了大太太的禮物,眉宇中洋溢著一股的喜色道:「再過五個月就兩歲了。」
二奶奶進門比淑華晚幾個月,一進門就有了喜,雖然生產的時候早了兩個月,現在一看卻是無妨的,佑哥如今像是比同齡孩子長得都要好。怪不得蔡夫人會喜歡,在她面前還經常誇獎二奶奶是個有福氣的,言下之意,一無所出的淑華……她心裡也明白,後嗣有多麼重要,更何況是這種人家。
大太太邊走邊和二奶奶閒聊。
「聽說你妹妹去年也生了個男孩。」
「可不是。」二奶奶尖尖的下巴不由地抬起幾分,「也怪了,不光是我妹妹,連我叔叔伯伯家的姐妹這幾年生的也是男孩子多些。」說到這裡,二奶奶似是有所顧忌,不再深說,立即轉移了話題,「說起來,好久都沒有看戲了,也是借了大太太的光,要不是大太太介紹戲班子過來,我們這些人都還沒有這個眼福呢。」
德二奶奶劉氏的娘家是開國的功勳,劉氏的父親雖然沒有繼承爵位,卻也並非平常,殿試中考取了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如今在國子監任職。
二奶奶引著眾人先去了蔡夫人那裡,蔡夫人正和一個三十幾歲的婦人說話,兩個人說著笑,看似十分的親近。
見到大太太來,蔡夫人迎出來不提,滿屋子的人也都放下茶碗來寒暄。
都是義承侯府的親眷,之前在一起有過幾次聚會,大太太都是認得的。
侯爺弟弟趙詹的夫人,詹二夫人帶著兩位小姐來向大太太問好,兩位小姐又行了禮。
大太太問道:「怎麼不見幀三夫人和小姐?」
蔡夫人笑笑,「三夫人府上也是有客的,所以沒有來。」
三房的小姐也是出了名的漂亮,一般的場合蔡夫人自然不會讓她們露臉。
幾位小姐問完安之後,容華也向眾位夫人一個個行禮過去。
蔡夫人的目光這才落到容華身上,只是隨意看了容華眼,臉色也像剛剛二奶奶般,難以遮掩地一變,特別是仔仔細細地看了容華的衣裝,竟像是有了幾分的恍惚,容華走到蔡夫人身邊,蔡夫人伸手拉起容華似是喃喃自語,「陶八小姐……之前……我竟是沒看出來。」
對容華最感興趣的當屬蔡夫人身邊的那位陳夫人。
陳夫人將容華都頭到腳來回看了幾遍,生怕放過任何一個枝微末節,熱烈的視線似乎能將人燙化了,看完之後才微笑笑,「這位就是陶家八小姐吧!」
蔡夫人向大太太、容華引薦,「這是陳夫人」
容華又正式見過陳夫人見過,陳夫人一臉神氣,大大方方受了容華的禮。
大太太和陳夫人寒暄了幾句,又問屋子裡一個穿著楊妃色薔薇花褙子的女孩子,「不知這是哪位小姐?」
蔡夫人笑道:「我竟忘了,這是二奶奶姑姑家的三女兒賈三小姐,前幾日隨著她娘來瞧她姐姐,我看著喜歡就留她在府裡住上幾日。」
那賈三小姐長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說話聲音尤為好聽,溫柔中帶著幾分的甜美。上前對著大太太盈盈一福,大太太攜了賈三小姐的手誇獎一番,趁著大家不注意又瞧了瞧淑華。
淑華正與那陳夫人說話,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大太太嘴角的笑容頓時一冷。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兩個與蔡家有通家之好的夫人,看到容華時,臉色皆有異樣,眾人說笑喝茶時兩個人在一旁有意無意地瞄了幾眼容華,等詹二夫人走過去與她們說話,她們便在一旁拉著詹二夫人輕輕咬著耳朵。
「你看,陶家八小姐……是不是有些像?」
詹二夫人也回頭看容華,才道:「我沒見過……自是不曾發現……」
「我看著也有幾分……」
「眉眼有些相像。」
「只是這般妝扮,顯得更像了……可真是巧了。」
大太太表面看似平常,幾位夫人說話時,她卻稍稍失神,半途中更是將冬蕊遣了出去。
客人都到齊了,眾人到花廳去宴席。
大太太是主客,蔡夫人招待周到,時時不忘了要問大太太的意思。
丫鬟們伺候眾人淨了手,按輩分主次安排了桌子和座位。
菜便絡繹不絕地端了上來。
眾人笑著吃酒說話,席間有人說話,眾人必是應和,尤其是容華這邊,幾乎很少動筷子吃飯,只是恭恭敬敬的陪坐。
宴席結束便是看戲。
大太太不免問,「侯爺,姑爺和二爺呢?」
蔡夫人道:「爺們兒自有他們的事,我們樂呵我們的且不要管他們,等桓兒、德兒回來了,他們敢不來請安。」
聽到這話大太太不由地笑了。
蔡夫人又道:「小輩們不一定愛看戲,就讓二奶奶領著她們四處轉轉。」
容華知道,蔡夫人這話便是要將她們支開。
蔡夫人交待完了,幾位小姐相繼離座,二奶奶也笑吟吟地走到容華身邊,對容華道:「八小姐第一次來侯府吧?」
容華靦腆地笑著點頭。
二奶奶道:「西邊的園子是新修的,到有幾分新鮮的景致,我帶你們過去看看。」說著領著二房兩位小姐、賈三小姐、容華,讓幾個婆子丫鬟跟著往園子去了。
戲剛開場,大太太覺得有些頭暈,蔡夫人忙叫了丫鬟,「讓廚房煮些醒酒湯來,親家太太喝得急了。」
大太太道:「平日裡我很少吃酒,今日不知怎麼了,偏偏那花接連兩次傳到我這裡。」
陳夫人也吃了兩杯酒,帶著酒氣,說話也不遮掩起來,「那是好事,說明大太太要有喜事來了。」
陳夫人這話一出,戲臺上長長的唱詞正好到了結尾,忽然之間周圍一陣靜謐。
幾位夫人都轉臉看過來,陳夫人卻仍舊毫無察覺,滿面紅光,「大太太是有福氣的人,家裡的小姐也是個個漂亮,將來啊……」
詹二夫人看勢頭不對,連忙上前去給陳夫人添茶,「也不知道夫人喝不喝的慣府裡的茶。」
陳夫人卻不接話,仍是道:「王家那可是……」
大太太聽得陳夫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心裡一冷,站起身來,陳夫人只當大太太要和她親近,剛要張嘴,詹二夫人不小心將茶杯碰了,水灑了陳夫人一身。
陳夫人一驚,急忙站起來,詹二夫人也在旁邊不停地賠不是,「你瞧瞧我,笨手笨腳的,怎麼就濕了夫人的衣服。」
蔡夫人也埋怨了詹二夫人幾句,又笑著對陳夫人幾句耳語,陳夫人尷尬的表情漸漸化開又露出笑容來。
蔡夫人又對詹二夫人道:「快去帶陳夫人換衣服去,要是陳夫人不滿意我可不依。」
詹二夫人急忙笑道:「我一定不敢馬虎。」
詹二夫人領了陳夫人先下去。
大太太心裡冷笑一聲,好歹都是官宦世家,這陳夫人卻這樣粗淺,竟然當眾說出這樣的話來,花言花語還如此輕佻,生像是沾了他家多大的光。
如果沒有蔡夫人這層關係,憑著陶家,怎麼也不可能上趕著湊成這門親事。雖然說是對方是尚書府,畢竟是過去做妾的,誰家姑娘不是寧可嫁與小家做正妻,也不嫁大家做妾。
誰人又不知道尚書府納妾跟買個丫鬟沒什麼兩樣。
再說這陳夫人,不過是沾了她姐姐的光,她娘家是沒有半分能耐,如今她外甥做了這樣的大官,便眼高於頂了,哪來的資本嘲笑她陶家,大太太越想越氣,尤其是陳夫人處處目中無人的樣子……
大太太扶著額頭,露出幾分醉意。

第二十五章應變(下)
蔡夫人忙笑著道:「想必是親家太太吃不慣府裡的酒,讓大奶奶陪著去休息一會兒,好在這酒容易醒,過上一會兒,酒氣也就散了。」
大太太笑道,「夫人們都在這裡,我怎好自個兒去休息。」
蔡夫人又道:「親家太太這樣就是拿我做外人了。」
大太太笑了笑這才告了退。
淑華攙扶著大太太到房裡,讓大太太躺在自己的貴妃榻上,然後遣散了眾丫鬟,又親手倒了杯茶給大太太。
大太太半瞇的眼睛豁然睜開,「我且問你,那賈三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淑華知道母親便會問起這件事,「前幾天跟著她母親來府裡做客,婆婆就將她留下來看戲。」
大太太目光頓時變得尖銳起來,撐起半個身子,「你是真沒感覺到,還是裝糊塗?你以為賈家三小姐就是簡單地在侯府做客?」
淑華臉上立即露出落寞的表情,「母親當我是個沒心沒肺的嗎?我豈會看不出來,只是……我一直沒有動靜,婆婆那邊雖然嘴上不說,卻……現在又叫二奶奶找了她的妹妹進來,這幾日時時刻刻地帶在身邊。」蔡夫人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她只有兩個兒子,現如今都成了親,再惦記別人家的女兒還能是做什麼。二奶奶生了兒子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無非就是要醃臢著我。」
大太太知道蔡夫人那樣的人,不論好壞都不會說出半分來,做起事卻一點不留情面,當年五小姐那件事,蔡夫人平平淡淡說出來,她也是嚇了一跳,蔡夫人卻像玩笑似的,一點都不在意。
蔡夫人在淑華這件事上,雖然沒有過什麼表態,可她今天將三小姐叫來看堂會……不光是做給淑華看,更是讓她看的。如果她稍有別的心思,蔡夫人就能隨時隨地讓淑華地位不保。
「母親,」瞅著大太太那樣擔心,淑華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些深意,「只要稍稍忍一忍,說不定……會有轉機。」
大太太似乎聽出了些什麼,再看看淑華,壓低聲音,試探著問:「難不成……你有了?」
淑華笑著點點頭,「月事遲遲沒有來,到底是不是,過幾天就應該能知道了。」
大太太合起手來,臉上難掩笑容,「老天保佑,如果你生下個兒子,在趙家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淑華道:「所以不管她提了什麼要求,現在只能儘量應下來,等我順利生下孩子,日後也就有了依靠。」
大太太點點頭,「這話倒是不錯,我並不是捨不得身邊的幾個丫頭,我怕的就是旁人不免在後面指指點點,說你父親為結交……不惜捨出自己的女兒,但是現在為了你,也只好先走這樣一步棋,等到將來那門親事談好了,也就無妨了。」
大太太歎口氣,「要是姑爺能替你說句話……」
提起趙宣桓,淑華心裡頓時黯然。
大太太再也不好說什麼,想到剛才的事,又道:「去看看秋荷、冬蕊兩個回來沒有?」
淑華將自己貼身丫鬟妙彤打發出去。
一會兒功夫妙彤將秋荷領進來,秋荷請了大太太安才道:「剛才府裡的丫鬟元霜離那兩位夫人近些,兩位夫人說了什麼,她也就全聽了去。」
「兩位夫人說,咱家八小姐那氣質和樣貌看著跟蔡夫人的妹妹有些相像。」
大太太再想及蔡夫人今天看到容華時的表情,心裡一顫,「說的是蔡夫人哪位妹妹?」
淑華猛然之間想起來,「我想起來了,是華貴妃的胞妹。」
大太太呼吸一滯,整個人從貴妃榻上坐起來,「你說的是弘化公主?」
蔡夫人的三妹妹被封為弘化公主漂洋過海遠嫁番邦小國,嫁過去不到兩年就病死了,聖上也是念及這般才將在深宮一直默默無聞的蔡家二女兒封為嬪,算是補償了蔡家,要說華貴妃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因為她三妹妹做了這番犧牲。
「聽說弘化公主和華貴妃是極好的。畢竟姐妹連心,更何況還是同胞姐妹。」大太太雖然從來沒見過蔡氏的幾個胞妹,可是也聽別人說過,華貴妃和弘化公主這對雙生姐妹,雖然長得並不一樣,但是一個嬌豔瑰麗,一個清新不俗,一個華貴,一個瀲灩,是名門望族中出了名的雙嬌。
「不光是華貴妃,我婆婆每念及弘化公主也要掉眼淚的。」
竟能讓蔡夫人動情。
「今天八妹妹這般打扮,我一時之間也看著眼熟,說不上在哪裡見過,現在倒提醒了我,婆婆房裡有幅弘化公主的畫像,我曾看過一次,八妹妹今天的妝扮確實和弘化公主有幾分神似了。」研華頓了頓,「那又怎麼樣,這世間漂亮的女子多了去,眉目間有些相似那也不足為奇。」
大太太看了一眼淑華,「你懂得什麼。」宴席間她瞧見蔡夫人的目光好幾次落在容華身上。
大太太半天才歎了口氣,又道:「容華,是有些大家閨秀的樣子。」若是嫁入豪門定會事事周到,嫁人作妾卻……真是可惜了。
今天的堂會結束,很快就會傳得人人皆知,陶家有個八小姐,長得像當今華貴妃的妹妹弘化公主。
當年的雙嬌……惹得多少豪門世族子弟覬覦。
只可惜一個禁宮深藏,一個香消玉殞。
大太太休息了一會兒又復回去看戲,蔡夫人急忙拿出戲單要大太太親自點幾齣,大太太推辭一下,蔡夫人道:「這堂會本也是為親家太太才有的,親家太太如果不點,這戲我們也看不得了。」竟像是比之前更加親近起來。
大太太推不得,便點了兩齣。
與蔡夫人相好的兩位夫人,趁機也和大太太搭了話,眾人一邊看戲一邊說笑不提。
二奶奶和眾小姐到了後花園,二房兩位小姐經常來侯府,對侯府景致早就失去了興趣,便尋了個地方喝茶下棋。
二奶奶只帶了賈三小姐和容華四處轉轉,三個人過了曲廊,新修葺的花園便在眼底,花園左邊修了處人工湖,中間是一處湖心亭,右邊用太湖石堆積了假山,上有平臺用圍欄圈起,圍欄邊尚有奇花異草殘留的痕跡,裡面隱見一口古井,山石後面有幾間屋子,看起來不大起眼,似是用竹子構建而成。
容華看到此景不禁一怔,好在二奶奶忙著介紹景致,三小姐眺望那院落,並沒有人注意到。
容華的心緒慢慢平復,二奶奶的聲音才入耳。
二奶奶道:「這兩間屋子是按照桓大爺的意思造的,取名叫無為軒,外表雖看起來不起眼,裡面卻雅致的緊。」
三小姐好奇道:「之前就看到這兩間房子,只是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到了侯府不是一天兩天了,竟然一直不知道這兩間房子的用途。容華微微笑笑,這也太明顯了,看來淑華這正妻的位置做得也不舒坦,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記著。
誰又不是如此。
但凡嫁的好的,無不是這般樣子,趙宣桓在外為人謙和,聲名遠播,無論是誰都會將他納入最佳的夫婿人選,三小姐的這種心事,她又何嘗沒有過。
大太太那樣精明,也擋不住爹爹納了一個個的妾室,夫妻中的算計和冷淡,說不定有一日也會出現在她身上,小說話本上的夫妻恩愛,她已經暢想過一次,再也不能……再也不會輕易深陷其中。
二奶奶似是沒有聽出自己妹妹的言外之音,笑著對她說:「裡面存放一些書籍字畫。」
一聽書籍字畫,三小姐頓時眼睛亮了,只吵著自己姐姐要去看看,二奶奶拿她沒有辦法,只得說,「我這妹妹從小不好別的,就喜歡看些書,八小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容華笑笑,「我看那邊景色不錯,想去前面的亭子裡坐坐。」
二奶奶自然歡喜,「那好,我讓丫鬟婆子陪著你過去。」說著調了兩個丫鬟兩個婆子跟著容華,她和三小姐徑直去了無為軒。
容華坐在湖心亭裡,丫鬟捧出魚食來餵錦鯉。
食兒一撒,湖裡的錦鯉爭相搶奪,一時之間魚頭魚尾縱橫交錯。
她說過,喜歡園子裡清幽處建兩間寒舍,只放琴棋書畫,外面要開闢出一小塊空地,種植上各色花卉,中間必是一口古井,從井中打來的水方好調墨洗筆,這兩間屋子不要別的名字,「無為」兩字正好。
不所作為也無可作為,方才能有閒情雅致。
他真有了這無為軒。
想必趙宣桓修了這麼一處,也會常去坐坐,不然三小姐不會這樣有興致,二奶奶也不會借著帶她們遊玩的幌子與她妹妹方便。
容華正想著,二奶奶帶著三小姐退出來,三小姐遊興未盡,非要去前面離垂花門樓不遠的假山奇石處看看,要從外宅進內宅必然會經過這裡。
容華心念一動,也不反對跟了過去。
幾個人正在假山的拱門中穿梭,一陣腳步聲傳來,容華看到前面的三小姐身形一滯,便聽到二奶奶高聲道:「大爺回來了。」
容華似是沒想到會遇到趙宣桓,忙帶著閨門小姐的羞澀慌張地躲在山石後面,算是回避,只是匆忙中手稍稍不經意地一揚,她外面氅衣不小心刮在山石上。

第二十六章驚心(上)
容華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她旁邊的賈家三小姐倒是熱心,連忙伸出手幫她扯衣服。
賈三小姐幫忙解開容華刮在山石上的衣服,遲了一步躲避,頓時和趙宣桓撞了個正著,於是便紅著臉,衝趙宣桓福了福身,叫了一聲,「問桓大爺安。」
她只見趙宣桓生得玉樹臨風,溫潤俊朗,心跳不由地加快,緊張地握緊了手,忘記了此時此刻手裡正攥著容華的衣角。
趙宣桓的目光似是在賈三小姐身上稍作逗留,然後便落在她手上。
賈三小姐整個人慌得微微發抖,半天聽得趙宣桓淡淡地回了她一聲便離開了。
容華從山石後面出來,看了眼面色嬌羞的賈三小姐,賈三小姐手裡的那片衣角也不知道趙宣桓是否看見了。
二奶奶回過頭數落妹妹,「你啊,偏到這裡來玩,好在碰到了自家人,若是有外人看不羞死你。」
賈三小姐猶自攥著容華的衣角,二奶奶使個眼色,賈三小姐才發覺,忙訕訕地鬆開容華的衣服,衝容華露出個不好意思的笑容來。
趙宣桓離開,賈三小姐一顆心就不在了這裡,對園子裡的其他景致也失去了興趣。
過了一會兒,二奶奶尋了個藉口,「出來半天了,小姐們也都累了,那邊戲也差不多了,我們就回去吧!」說著帶著賈三小姐、容華重新帶回到戲樓。
戲樓裡重頭戲果然已經唱完,眾人都是閒逸舒緩的表情。趙宣桓請了安就離開了,賈三小姐看不到趙宣桓的身影,不免面露失望。
蔡夫人叫了二奶奶過去,「你回來的正好,去取些醒神的香膏來給親家太太帶回去,親家太太剛才用過,正說好呢!」
二奶奶笑道:「我那裡正好還有兩盒,這就打發人去給大太太取來。」說著打發兩個丫鬟去取了。
淑華看眾人都有倦意,笑著說:「夫人們看了半天戲也倦了,不如去花廳休息休息,等一會兒吃了晚宴,還要請各位夫人看花燈呢。」
眾人皆笑。
蔡夫人道:「今天誰也不准早走一步,府裡才四處尋人做了批的花燈,說什麼也要讓各位夫人幫著賞鑒一下。」
主人這樣說,客人自然也答應。
蔡夫人又看二房的兩個小姐沒跟著一起回來,又問道:「那兩個丫頭哪裡去了?我們一會兒散了,她們豈不是不知道?」
不等二奶奶說話,賈三小姐就搶在前頭說:「兩位姐姐去梨花院那邊下棋去了,我去叫兩位姐姐。」
二奶奶臉色有些不好看,沒想到妹妹竟然這般急切,知道桓大爺回來了,就迫不及待地去……,剛才她囑咐的那些話,都算是白說了。
蔡夫人笑著誇賈三小姐,話中似有深意,「這孩子就是乖巧,那你就去一趟吧,仔細著點這園子你還不太熟,別走錯了路。」
有丫鬟婆子跟著,又怎麼會走錯路?蔡夫人的特指誰又能不明白。
賈三小姐正要走,一旁的大太太也笑著道:「讓容華陪著你一起去,兩姐妹也做個伴。」
容華看向大太太,微微頜首。
賈三小姐親切地拉起容華笑道:「有了妹妹陪我,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賈三小姐帶著貼身丫鬟,容華帶著木槿,身後還跟著侯府的丫鬟婆子。
這一行人也有不少,不知道賈三小姐要怎麼將這些人都支走。
剛走到半路,賈三小姐果然有了狀況,她貼身的丫鬟盼兒忽然道:「小姐,你的耳墜子怎麼少了一隻?」
賈三小姐用手一摸,左邊的耳朵上空空如也,那對赤金鑲碧璽的耳墜果然少了一隻,賈三小姐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忙低下頭來找。
盼兒道:「這耳墜子丟了可不得了,那可是太夫人給小姐的,剛才還在耳朵上,一定是掉到了哪裡。」
眾丫鬟婆子一聽賈三小姐丟了東西,也都急忙低頭幫著找,只是這一路來都找過了,也沒見到耳墜子的影子。
「說不定剛才小姐和二奶奶去園子裡的時候丟在別處了。」
賈三小姐手摸著自己耳垂,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看了眼旁邊的容華,「妹妹也幫我想想,在園子裡的時候,我的耳墜子還在不在?」
容華想了想才道:「姐姐問起這個,我還真的沒注意,不過我才來的時候,姐姐的耳墜子是在的。」
有婆子問道:「要不然找人去回了二奶奶,讓二奶奶再派些人來,好好在園子裡找一找?」
賈三小姐考慮再三,還是覺得不妥,「要是平時也就罷了,如今貴客都在前面,這事一鬧不是壞了大家的興致?我看不如這樣,你們分頭去園子裡幫我找,找到就不用說了,找不到那也得等到貴客走了再說。」說完又問容華,「妹妹覺得呢?」
問她意思,不過就是走走過場罷了,容華點點頭,「姐姐說的對,只是要找就要快些,這府裡如今有戲班子在,人多眼雜說不定會被誰撿去了,錢財是小,那墜子總是長者所賜輕易丟不得的。」
賈三小姐道:「妹妹真能體諒我的心。」便轉過頭分配眾婆子丫鬟,去她們走過的地方細細地找。
一時之間人走了個乾淨。
賈三小姐道:「好妹妹,我帶著盼兒去前面找,順便去梨花院找兩位姐姐,妹妹對府裡的環境不熟悉不如在這邊等消息。」
容華道:「姐姐也要小心,如果找不到就早點回來,稟了大人才是。」
賈三小姐笑著匆匆離開了,剩下容華帶著木槿站在原地。
「賈三小姐必然是去無為居的。」
木槿不明就裡,奇道:「小姐怎麼知道?」
容華微微一笑,因為賈三小姐知道無為居是趙宣桓最可能去的地方。
「小姐,那我們?」
容華並不說話,只是帶著木槿慢慢向前走去。
風一吹,容華身上的氅衣像天空中一朵極淡的雲。
趙宣桓將這身衣服交給她的時候,他的笑容溫潤,告訴她,「我想到了辦法。」
她以為他不過是在寬慰她,不過就是件衣服而已,穿上它便能讓蔡夫人同意這門親事?那時雖是半信半疑,她的心卻像是那時湖裡的月圓圓滿滿的。
她卻忘了,月亮是會變的,更遑論影子。
人心變幻莫測,沒想到這身衣服倒是不負重托,在義承侯府小小地掀起了波瀾,如果當年她沒有死,說不定他們真的有機會在一起……
又或者……
根本是一個不可改變的結局。
這輩子畢竟是錯過了。
不是,他們連來生都已經錯過。
容華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垂花門不遠的假山前,剛想要轉頭跟木槿說話,忽然發現身後的木槿不知道去了哪裡,正在詫異,手腕一緊整個人被拽進了重岩疊嶂中。
容華還沒抬起頭,那清澈熟悉的聲音已經入耳,「我還以為是看錯了,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容華哪裡經過這樣的變故,忍不住驚呼,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看清面前的人頓時詫異地喊了一聲,「大姐夫?」
聽到容華驚訝的聲音,趙宣桓恍然醒悟,再仔細地看拉著的人,手頓時像被灼了一下,猛然間將容華放開。
面前的人,仰著小巧的下頜,嘴唇抿起顯得更加的婉約清秀,青絲隨風飛揚,眼睛似璞玉般明亮,漆黑剔透,裡面閃動的神采藏著些出塵的孤傲,尤其是似與生俱來般的從容……再穿著這身衣裙,讓他有種魂牽夢縈般的熟悉。
明明不是她,他卻怎麼也分不清……
他似乎在努力的吐納呼吸,「外面有宴席,我喝了些酒,失禮了。」醇厚的音調卻怎麼也帶著些潮濕。這句話過後,他便緘默不語,只是瞧著她。
趙宣桓的呼吸輕輕吹在她臉上,果然帶著淡淡的酒香。
容華微微縮起肩膀,手指輕輕蜷起來。
外面風吹過竹葉沙沙聲,所有的一切已經和這裡沒有關係了,靜謐中帶著一份讓人難以忽略的情緒。
「嚇到你了吧?」趙宣桓似是發現了什麼,慢慢彎下身,在地上找來找,撿起一支步搖,遲疑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一眼容華,不知為什麼清澈的目光又朦朧起來,他用錦袍擦去了步搖上面的塵土,捏起來。
容華向後縮了一下頭,趙宣桓仍是固執地將步搖重新插在容華頭上。
「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陶氏容華。」
他更是驚訝。容華,陶容華,竟是一模一樣的名字。
陶家,他猛然間想起,「你是陶家八妹妹?」
容華點了點頭。
趙宣桓頓了頓又問道:「這身衣服從哪裡來?是府裡誰給你的?」
容華搖搖頭,眼睛只看著腳尖,「是成衣匠做的。」
畢竟是待字閨中的女子,在男人面前總會拘謹,他又做了荒唐的舉動……只是沒想到會有這般巧合,陶家八妹妹穿著的衣裙竟然和他當年送給容華的沒有兩樣。

第二十七章驚心(中)
八妹妹回完話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模樣分明不像是撒謊的樣子。
「今天跟著岳母過來的?」
容華道:「是。」
「府裡還有哪位小姐過來?」
容華回話,「只有我一個。」
趙宣桓仔細回想起今天向大太太問安時戲樓裡的情形,蔡夫人還特意向他提了王尚書的陳姨媽。
趙宣桓心裡一凜,皺起了眉頭,再看容華。
趙宣桓剛要再說話,便聽得不遠處有人道:「看看有沒有掉在那邊?」
容華不由地一驚,若是被人發現她和趙宣桓在這邊……就算是怎麼也說不清了,容華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桓大爺。」走到山石前,見到趙宣桓在這邊,那婆子頓時驚訝萬分,連忙給趙宣桓行禮,婆子隱隱地看到趙宣桓身後那石窟邊似乎還有一個人。
「你在這邊做什麼?」趙宣桓一聲喝問。
那婆子嚇了一跳,生怕惹怒了主子,急忙規規矩矩地低著頭,「奴婢們是過來給三小姐找耳墜子的,沒想冒犯了大爺,還請大爺恕罪。」
「找到了沒有?」
婆子有些微微發抖,「確實沒有?」
「還不到別處去找?」
婆子立即聽了話,轉身走出去。
這婆子在府裡時間不短,素來見慣了府裡的種種,今天三小姐丟了耳墜子,讓丫鬟婆子們好一通找,找到這裡,卻又撞見大爺在,想來這裡面定是有什麼蹊蹺。
婆子一來心裡早有向大爺諂媚的想法,二來大爺的話她也不敢違背,於是哪敢再在這邊住腳,急忙叫上這附近所有的丫鬟婆子,遠遠地離開,自己去找蔡夫人身邊的丁貴家的不提。
容華抓緊了自己的衣服,生怕衣角會從趙宣桓身後露出來,趙宣桓稍稍一動,她的額頭不小心抵在趙宣桓後背上。
趙宣桓一愣,又想起以前那份光景來,雖是躲躲藏藏,卻生出百般甜蜜。他本來都想好了與她在一起過些平平常常的生活……
誰知到了最後,落得陰陽相隔。
現在又有了和她這般相像的在眼前……
趙宣桓看著容華,話語中帶著些深意,「往西邊走有個小院,裡面種著幾株紅海棠,正好開了花,你折了幾枝拿去給我母親。」
陶八小姐眼睛中閃動著聰慧神采,他便也不點破。
「我先出去,你一會兒再出來。」
容華點點頭。
趙宣桓這才離開。
趙宣桓剛走一小會兒,木槿急匆匆跑了進來。
容華問,「外面有沒有人?」
木槿搖搖頭,「都被一個婆子領走了。」
容華長出一口氣,「剛才有沒有人看到你?」
木槿道:「剛才看到來人,我心裡著急卻也不敢出聲,我知道如果她們看到我也知道小姐也在這裡。」
容華點點頭,她這步棋行的極為兇險,要不是到了這個關頭,她也不會……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麼多。
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有人敢來查看,她要趕緊離開,便帶著木槿往西邊走去。
蔡夫人帶著客人到了跨院中的花廳,說了會兒話,還不見幾位小姐回來,不由詫異,「怎麼叫了她們去叫,反而都沒影兒了,別真是找錯了路。」
二奶奶嘴角一僵,笑著道:「幾個婆子丫鬟都跟著呢,錯不了,想必是小姐們下棋入了神。」
蔡夫人目光一轉,又笑起來,「年輕人有他們的玩法,有我們在她們就不受用。」
詹二太太想是這話因她兩個女兒才有的,忙也賠笑,「說的是,那兩個丫頭一直惦記著侯府那套暖玉做的棋子,今兒好不容易拿著玩,一時之間定不肯放手。」這事真是奇了,就算幾位小姐不回來,剛才那些跟著的丫鬟婆子也沒回來一個。
詹二太太轉身欲叫身邊的丫鬟再去找,正好看到兩個女兒邊說話邊走進來,卻不見賈三小姐和陶八小姐的影子。
詹二太太忙迎過去,壓低聲音問,「你們賈家姐姐和陶家妹妹呢?」
兩位小姐被說得一愣,互相看看,其中一個悄聲回母親道:「不是二奶奶領著她們去園子裡玩了麼?」
這話的意思,是沒見到賈三小姐、陶八小姐。
詹二太太微微思量知道這其中定是有了什麼蹊蹺,卻不說破,只是遮掩,「你們也真是,姐妹們玩就罷了,怎麼不一起回來。」
兩位小姐看看母親頗有深意的目光,乖巧地道:「只是走在後面,想必一會兒也就到了。」說著便進了花廳。
蔡夫人笑盈盈地伸手讓兩位小姐過來坐,也不問賈三小姐、陶八小姐,「棋下的怎麼樣?你母親說你們喜歡那暖玉的棋子,怎麼不和我說?等晚些走的時候,將那棋拿上便是了。」
兩位小姐笑著道:「謝謝大娘。」
蔡夫人和兩位小姐說了會兒話,抬起頭叫二奶奶,「去看看宴席準備的怎麼樣了?」
二奶奶半天不見妹妹,早已經心急如焚,又尋不到藉口出去,好不容易聽到蔡夫人叫她,她急忙應了,匆匆地趕了出去。
到了門口,正與蔡夫人身邊丁貴家的擦身而過。
二奶奶看丁貴家的臉色,便知這裡面有事,又不好叫住她來問。
丁貴家的斜看了她一眼,二奶奶心裡一慌,不禁後悔,今天不該和她妹妹說那些話,不料她妹妹平日裡看起來穩妥,卻是個藏不住事的。二奶奶回過頭看一眼,正好撞上陶家大太太淩厲的目光,腳下一軟,頓時趔趄幾步。
這場戲唱到如今地步,誰都不是糊塗人。
丁貴家的在蔡夫人耳邊說了兩句。
大家正猜測裡面是些什麼話。
蔡夫人已經笑著說出來,「這種事還用得著來問我?那些個洋玩意兒在座的夫人沒有一個忌諱的。既然是侯爺讓人送回來的,就洗好了擺到桌子上,等一會兒開宴了,我們自然嘗嘗去。」
丁貴家笑道:「那些個洋果子長得怪模怪樣,我也不敢隨便就拿了上去,所以來請示太太。」
蔡夫人笑,「讓她們去弄,人手不夠的你自去安排,只要不耽誤我們的宴席……」
丁貴家的領命下去。
蔡夫人仍是談笑風生,大太太也似沒事般與她一起說,幾位夫人旁邊附和,氣氛又歡愉起來。
說話的空兒,大太太似笑非笑看了一眼淑華。賈三小姐和容華遲遲未來定是有什麼事,明明已經有人來稟告,蔡夫人卻不露聲色,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思忖間,大太太一抬眼看到了容華。
容華拿著幾枝嫣紅的海棠花,從外面走進來,整個人就像是從畫兒裡出來的一般,帶著幾分大家閨秀的優雅,提著裙擺款款上了臺階。
花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陶家八小姐身上。
陶家八小姐折了海棠回來,眾人皆是意外,尤其是淑華,臉色驚得煞白,容華怎麼偏偏折了幾枝海棠花回來?誰不知道那海棠花蔡夫人十分寶貴,每年修剪都是小心翼翼的,到了花期任憑它開得再嬌豔,也絕沒有人敢動上一下。
容華不明就裡,竟然就……那些跟著她的丫鬟、婆子又去了哪裡?怎麼都不提點一下?
淑華忙看向蔡夫人。
蔡夫人臉色幾番變化,終露出了親近的笑容,「這幾日我聽說海棠花開了,還沒來得及讓人去折,可好,八小姐幫我折回來了。」說著便叫身邊的丫鬟取青花五彩花斛來,將海棠花插上。
蔡夫人盯著那海棠花看了半天,又笑著看容華,「八小姐知道海棠花有什麼意思?」
容華搖搖頭。
蔡夫人眉眼難得柔軟下來,似有深意,緩緩道:「這海棠還有番深意的。」卻不說破。
容華重新坐回大太太身邊。
二奶奶姐妹到現在還沒有蹤影。
容華聽著眾人說話,總覺得有一道目光無時無刻不在打量著自己,容華心裡知道是蔡夫人。
蔡夫人這番打量她,定是與那海棠花有關,詩書她是沒少讀的,又怎麼不知道,這海棠有著遊子思鄉的深意。
趙宣桓給她這套衣服的時候說過,蔡夫人最傷心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她遠嫁的妹妹弘化公主。趙宣桓偏說她身上有些和弘化公主相像的地方,蔡夫人見到了定會歡喜,不知道蔡夫人會不會因為這個改變將她嫁去尚書府的想法。
又等了好一會兒,二奶奶姐妹終於回到花廳。
一進來二奶奶就對蔡夫人道:「我當是她做什麼去了,原來是半路上丟了耳墜子,生怕回去沒法交代,幸虧找了回來。」
容華看過去,眾人都找不到的東西,而今可不是回到了賈三小姐的耳朵上。
賈三小姐抬起頭看到一旁坐著的容華,頓時目光一縮,露出幾分心虛來。
蔡夫人似是埋怨,「你這孩子也是,丟了東西怎麼不派人來說一聲,好多叫幾個人去幫你找?」
二奶奶不等賈三小姐說話,笑吟吟地道:「她還不是怕驚擾了府裡的貴客。」
蔡夫人微收下頜,平易近人的笑了,「這孩子就是心善。」
容華聽到大太太似是冷哼了聲,轉過臉去,卻看到大太太慈祥溫和的笑容,「賈三小姐一看就是個乖巧的,懂分寸又識大體,想來二奶奶也沒少教她。」
大太太的話字字如針,一旁的二奶奶頓時渾身不自在起來。
幸虧這時候丫鬟來報,「宴席已經準備好了。」

第二十八章驚心(下)
眾人站起來去宴席不提。
宴席結束,賞花燈的時候蔡夫人忽然想起來,「家裡有幾朵樣式好的堆花,快拿出來給小姐們。」
丫鬟們捧來一個個珊瑚描金的盒子,便是要送眾小姐的禮物。
賈三小姐,二房的小姐們都拿了,丫鬟將裝堆花的盒子送到容華跟前,蔡夫人又笑著交代,「再拿兩支,帶給陶家六小姐。」
丫鬟忙將盒子打開,又添了兩支花進去。
蔡夫人笑著向旁邊的夫人們誇獎研華,「陶家幾位小姐個個長得可人,尤其是六小姐,我一見就喜歡,可惜今日親家太太沒有將她帶來。」
大太太笑著接道:「研華這兩天身子不大好,所以就沒領她過來。」
蔡夫人忙關心,「六小姐生病了?可有什麼大礙?」
大太太道:「也沒什麼,只是受了些風寒。」
蔡夫人點點頭,「那就好,下一次親家太太來,一定要將六小姐帶來。」說到這裡蔡夫人又道:「也趕巧了,陳夫人今天帶來了許多滋補的,我也見花獻佛,給親家太太拿去一些,也好分與府裡的小姐們。」
陳夫人在一旁笑著道:「這樣甚好。」
花燈的種類繁多,許多是容華以前沒見過的樣式,容華在花燈中穿梭。
那兩位與蔡家有通家之好的夫人在一旁悄悄說:「做了這麼多燈出來,想來那件事是真的了?」
「這麼多燈,不可能是做了放在侯府裡的。貴妃娘娘的喜好,蔡夫人是最清楚的,難免有些事由她來做。」
「這樣看來,日子八成是定了。」
兩位夫人又壓低了聲音。
容華只聽到了幾個字,「貴妃……省親……」
容華眼睛忽然一亮,貴妃省親。
大太太一邊看花燈一邊往前走,漸離開人群,淑華也跟了過來,大太太看著燈上的花樣,細木支成的骨架,絹紗上面的花鳥人物描得十分精細,「府上是要有貴客來了?」
淑華道:「也不是府裡,這些花燈是要拿到婆婆娘家的。」
大太太心裡一亮,「這麼說貴妃省親的事是真的了?」
淑華點點頭,「雖說沒有正式說,瞅著府裡忙活的樣子,似的準了。」
大太太道:「怎麼忽然之間這時候安排省親?」
淑華低聲道:「上次聽婆婆和蔡家人說,聖上的身體似乎並不大好。」
大太太一凜,臉上有幾分的懼意,生怕別人聽見,斥了淑華一句,「這種話不得亂說。」
淑華道:「也就是母親問起我才說的。」
大太太又問起,「你八妹妹折了海棠回來,我看你臉色似是不對。」
淑華想到這個,難免又一陣緊張,「那海棠是弘化公主嫁人之前在婆婆娘家園子裡種下的,弘化公主沒了,婆婆就讓人從娘家挪了兩棵海棠過來,平日裡照顧的精細,誰也不敢碰的。」
大太太倒沒想到還有這一層。
看完花燈,義承侯府才將客人們送走,蔡夫人送出垂花門,侯府依舊安排了轎子,大太太執意推卻,「不用那麼麻煩,我和容華一起乘車就好了。」
蔡夫人見大太太口氣堅決,也就隨了她,「等拿了東西……改天再讓大奶奶回去看您。」
蔡夫人特意提起給瑤華的那味藥,大太太笑容中流露出感激來。
淑華上前一步欲扶大太太上馬車,大太太卻拍拍淑華的手,叫了容華過來,容華扶著大太太上了馬車。
馬車離開侯府,大太太靜靜坐在車裡,好半天才問容華,「怎麼想起來折了幾枝海棠花?」也不向容華問及賈三小姐丟耳墜子那件事。
容華拿起馬車裡的墊子給大太太墊在腰後,「幫賈三小姐找耳墜子,就走到那邊,看著海棠開得好順手折了兩枝,折了也就後悔了,知道這是在侯府,不是自己家。」
大太太歎口氣,「畢竟是個孩子,還有幾分玩性兒,以後多多注意就是了。」
容華頜首道:「是。」
大太太在馬車裡閉上眼睛,似是要睡著了。
容華急忙叫來隨行的粗使丫鬟,告訴後面車裡的冬蕊,將大太太的銀鼠披風遞過來。
冬蕊下了車,親手將銀鼠披風遞給容華,容華又將披風仔細地蓋在大太太身上。
馬車停在陶府門口,容華伺候大太太下了車,陳媽媽已經在垂花門前等候。
進了院子,大太太轉身和藹地交代容華,「從侯府帶回來的東西讓丫鬟拿到你那裡去。研華那份明天你打發人送一下,你也辛苦了,早些休息。」
最後一句話,算是對她的肯定?容華柔順地道:「是。」
大太太回到屋裡,讓丫鬟們伺候了換下衣裝穿上隨身的儒襖,這才進了碧紗櫥。
陳媽媽吩咐丫鬟們都退下,又留下冬蕊在外間,然後到碧紗櫥裡回話,「老爺遣了身邊的人回來,說要告訴太太知道,二房、三房昨日已經動身來京裡。」
大太太算了算,「這麼說大約有四五天的光景就能到?」
陳媽媽笑道:「可不是,還是太太想得周到,早讓人收拾出那兩處院子,要不,按往年計算還有些日子呢。」
大太太思量了一下,「屋子裡要多添些傢俱、擺件兒,不夠用的話從我屋裡調,三太太第一次過來,不能怠慢了。」
陳媽媽知道這其中的道理,早已經有所準備,急忙將其中的物件調動向大太太說了,大太太甚是滿意,「你辦事我素來放心,還要安排幾個得力的丫鬟婆子過去,人選你來挑,都要信得過的。」
陳媽媽又點頭,上前幾步給大太太揉肩膀,好半天才說:「太太這趟去侯府,事情可還都順利?」
大太太微露出戲謔的表情,「王家遣人來相看,哪能說出什麼不滿意?尚書府裡那麼多妾,不見得個個都有正當來路,」說到這裡,頓了頓,「也就是這幾年,論起先皇高宗在世時,那都是有規矩的,哪能任著他王家收那麼多?這些年,官紳老爺們仗著聖上寬仁,都放開了去娶……又有多少人在外偷偷養了外室?」
這些年,老爺一個接一個地收姨太太,大太太在這上面壓了不少的火氣,今天趁著這個機會發洩發洩也是正常,陳媽媽只在一旁默默地聽。
大太太道:「要不是看在尚書府裡並沒有出身好的良妾,蔡夫人又一再說會以正式禮儀娶進門,我怎能答應?」
陳媽媽又道:「太太說的是。」
「雖然是庶出,那也是我們陶家的名聲。」
陳媽媽道:「可不是,府裡的小姐們的親事哪一門不是太太精挑細選的,再說就算是去尚書府,那畢竟也是一等大員的家裡,做個良妾也是主子,將來再有個子嗣……那也算得上是好姻緣了。」
「太太為府裡小姐這般打算,那也是她們的福氣。只是庶出的身份是誰也忽略不了的,太太也沒有辦法。」
大太太歎口氣,「還是你知我的心。」頓了頓又想起臨走之前蔡夫人特意提起了研華,這裡面該不會有什麼……
還有那個賈三小姐,大太太不由地抿緊嘴唇不快起來,「讓姑爺不納妾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現在淑華位置不穩定,納妾進去,將來生了長子豈不是要出事端?只要等淑華有了子嗣,我也就放心了。」
陳媽媽跟了大太太這麼多年,對大太太的一舉一動都是有幾分瞭解的,現在她瞧著大太太眉角揚起來,面上有幾分喜色,她急忙停下手來,驚喜地看大太太,「太太,莫非是大小姐……有了喜?那可好了。」
大太太也笑起來,蔡夫人還不知道淑華可能有了喜,這事要是坐實了,她要好在蔡夫人面前抬起頭來。
大太太又想起來臨走之前交待陳媽媽的事,「那件事問清楚了嗎?」
陳媽媽忙道:「清楚了,是四姨娘讓初曉在二小姐面前給六小姐求了情,大小姐找二小姐拿主意,二小姐就保了六小姐,所以大小姐才會讓太太帶八小姐去侯爺府。」
大太太靠在軟榻上,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想起四姨娘鄙棄地一笑,「她也就有這個能耐,定是老爺不小心在她面前說了什麼,讓她知道瑤華沒少幫我操心府裡,才有了這番計較。淑華回來那天我就看出來了,自己的女兒最是清楚,淑華向來沒有主意,怎麼突然就心裡有了人選。」
「她為自己女兒著想,索性沒出大格,我也就不深究了,這事沒定下來之前,還是要將她看好了,不要再生事端,關鍵時刻我還有用得著她的時候。」說著大太太起身,「好了,你下去吧,我也該休息了。」
陳媽媽忙服侍大太太到床上躺好,滅了燈,然後走了出去。
黑暗中大太太又睜開眼睛,真沒想到容華會像蔡夫人的妹妹弘化公主。上一次她和蔡夫人一起去寺廟裡上香,偷聽到蔡夫人和她母親的談話,京城裡有名的膏粱子弟肅靖公的公子,就是惦記弘化公主的名聲,跑去蔡家求親,蔡家的女兒自然不肯給他,婉拒了這門親事。結果肅靖公家又派人來再求,仍是沒有求來。
蔡家這些年,因為華貴妃和弘化公主這對姐妹委實得了不少的好處,要是這一點她也能借來用一用……

第二十九章惡果(上)
容華和木槿進了院子,在院子裡焦急等的春堯立即迎了上來。
春堯仔細看八小姐的神情,八小姐嫺靜的臉上並沒有過分的焦慮和擔憂,便知道這婚事還沒有坐實,這才放下心來。
容華躺在床上,微微閉起眼睛,該做的她已經儘量去做了,能不能改變結果,只剩下耐心地等待。
將容華屋裡的事做好,春堯回大太太屋裡上夜,木槿就從三等丫鬟裡挑了一個出來,交代她一會兒睡在外間,自己還是睡在暖閣外。
一切收拾停當,木槿剛要將從侯府帶回來的東西也收起來,就聽外面的丫鬟急急喊了一聲,「六小姐,八小姐已經躺下了。」
研華氣勢洶洶地走進來,看到木槿手裡的東西,不容分說伸手拿過來,「聽說是義承侯夫人交代下來送給我禮物。」
剛才蔡夫人交代這些東西的時候,陶府的丫鬟婆子都在,怪不得研華這樣快就得到了消息。
研華眉目中頗為得意,義承侯府她雖然沒去,蔡夫人卻交代了東西給她帶來,連病怏怏的二小姐都沒有,若不是對她另眼相看的,也就不會有這份惦記。
再想到容華已經定了要嫁到尚書府去作妾,就更覺得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乾脆將盒子打開來看,瞧見裡面的宮花的確比平時得來的都要精巧,就有了都拿走的意思,當下也不客氣,將盒子交給香巧,「妹妹既然已經睡下了,我就不打擾了。」
木槿眼看研華拿了東西就走,正欲阻攔,就聽裡面容華叫了她一聲,這才轉身回了暖閣裡,臉上都是憤憤不平,故意高聲道:「我去太太那兒回了太太,就說六小姐將東西都拿了去,看六小姐怎麼說,這府裡總還是有規矩的。」
木槿就是想抬出大太太來壓壓六小姐氣焰,就算大太太偏著六小姐,還有規矩在那裡擺著的,鬧起來六小姐也得不了好。
容華道:「算了,都是些小玩意兒,她喜歡讓她拿走好了。」
木槿替容華裝了一肚子委屈,「都是府裡的小姐,憑什麼讓她這樣作踐,就算是府裡有了那種傳言,她也不能這樣囂張,太目中無人了。小姐心慈面軟,將來她就要騎到咱們頭上來呢。」
容華安慰了木槿幾句。還不就是這樣,不論到哪裡都要攀門頭,看身份,本來就是庶出的小姐,再嫁的不好誰還會正眼瞧,好在這件事還沒有到最後,說不定還會有轉機。
「要不然,」木槿想起今天趙宣桓和容華的事來,「讓姑爺先將小姐要了去。姑爺對小姐有那份心,一定會對小姐好的。」
趙宣桓?
容華淡淡看了木槿一眼,「早點休息吧,別胡思亂想。」
要論地位,以正妻妹妹的身份嫁過去,雖然算得上是貴妾……
容華微微一笑。
這樣的名頭,她卻也是不稀罕的。
要論感情,她和趙宣桓……有時候有情卻不如無情。若是無情,她還能盡力在宅門爭鬥中一搏,若是帶了感情,成了整日為男人拈酸吃醋哭哭啼啼的女人,誰又能長時間憐惜她的眼淚?這世上有哪個男人知道癡心難求的道理。
再說趙宣桓也不過是個庸物罷了,不值得她再牽腸掛肚。
這次利用趙宣桓幫了她,不管最後是個什麼結果,他們之間都算兩清了。
陶府漸漸歸於寂靜,熱鬧的義承侯府仍舊燈影重重,特別是大奶奶屋子裡,更熱鬧非凡。
淑華在一旁問秋荷,「大爺在園子裡到底碰到誰了?」
秋荷搖搖頭,「那婆子也沒看清楚,事發突然,大爺又將人都支走了,誰也沒看見。等到丁貴家的派人再去看,人早就走了,興許也是那婆子看錯了。」
「看錯了?」淑華揚起聲音,「這話是敷衍誰?」淑華特意走到門口,「打扮成狐狸精似的在園子裡閒逛,她以為她想的什麼別人不知道嗎?存的是什麼心腸?」只要想到趙宣桓被精心打扮的賈三小姐吸引了目光,淑華的胸口就像被氣炸了一樣。
再想到自己已經有了身孕,「就怕再怎麼算計,到頭來還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正說到這裡,淑華一眼看到門外有個小丫鬟在旁邊嚇得瑟瑟發抖,於是厲聲道:「你進來。」
那小丫鬟急忙低頭進來回話,「回大奶奶……大爺說,今晚他在書房……睡了……」
寧願在書房睡,也不願意回到屋子裡來,平日裡要不是有婆婆在一旁說著,趙宣桓說不定一年到頭也不會想來睡上一晚。
他們的夫妻生活更是枯燥乏味,他甚至在她面前衣衫都不曾脫全,有幾次過程中她偷偷地睜開眼睛,大膽地去看他的神情,看過之後不禁失望透頂,他面無表情,神魂都不知道去了哪裡,臉更是離她遠遠的,生像她有多不堪入目一般。
只有最近這一次,他喝醉了躺在床上休息,睡到半夜他整個人忽然傾過來壓在她身上,一隻手伸進她的衣襟裡,輕輕親吻她的脖頸,她被嚇得心跳加速,他強勢地頂開她的腿沉身下去,只是微微的幾下,她便忍不住出了聲。
就是這一聲,他的身體又僵直起來,睜開眼睛看清楚了她,便草草完事下床洗了身子再沒進屋裡來。
那時候她才知道,趙宣桓不是不能,他是不想,他寧願在她面前無欲無求,過著索然無味的日子,也不願意和她一起歡愉。
她實在不明白,他心裡那份歡愉,到底是留給誰的?這府裡的女人他個個視若不見,卻對誰懷著情?這一次他竟然為賈三小姐遮掩。
那個女人……只要遂他心的,她偏是拼了死也不能讓她進侯府的大門,淑華緊緊地攥起拳頭。
要不是秋荷提醒,淑華長長的指甲定會將手心刺破,秋荷道:「奶奶,這個時候你可千萬不能動氣啊,要小心……」
是啊,要小心,淑華的手無意識地摸向小腹。如果她真有了身孕,這個孩子就是在那晚他醉酒迷離之際得來的……想起來縱然譏誚,卻也管不了那麼多。
淑華穩住心神,「去將二小姐送我的香囊拿來。」從嫁入義承侯府開始,每當她孤獨無助的時候都會去聞一聞瑤華送給她的香囊,裡面的香氣總是能讓她鎮定下來。
想到瑤華,淑華不禁心裡生出愧疚。府裡人都以為瑤華的病是小時候失足掉進了池塘,其實當年是她不懂事和妹妹搶一個母親縫的荷包,才讓妹妹掉進了池塘,妹妹救上來之後,就落了這個病症,這麼多年都沒能治好。
她以為妹妹會因為這個恨她一輩子,誰知道妹妹卻沒有怪她,對別人也從不提起這件事,還是她將實情原原本本告訴了父親母親。
上一次母親說起,「當年要不是因為你,哪裡有她後來的禍事。」
雖然是玩笑話,卻是實情。這些年她心裡著實愧疚,瑤華還寬慰她,就算治不好也沒關係。
瑤華就因為這樣,從來不會爭什麼,人也沒有脾氣,才會越發惹人喜歡。
秋荷忙將二小姐縫的香囊捧過來,淑華將香囊湊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香味入鼻,她的心情果然慢慢平復下來,「落栓,休息吧!」
淑華進了內室,脫掉外衣躺在床上,將手裡的香囊放在枕頭下,閉上了眼睛,進入了夢鄉。
她迷迷糊糊,似是夢見阿鼻地獄,裡面都是些面目猙獰的小鬼張牙舞爪地衝她迎面而來,再往裡面走,一個婦人被放在一盤偌大的石磨上,一個赤裸上身的小鬼正拿著鞭子不停地抽打著那婦人,那婦人被抽得哀叫連連。
那小鬼仍舊不肯放過,搬來一塊大石猛然扔在那婦人的肚子上。
石頭落下來,淑華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那婦人,肚子上更是沉沉地一痛,她驚駭莫名,立即驚醒過來。

第三十章惡果(下)
秋荷聽到聲音忙掌燈進來查看,只見淑華額頭上佈滿了汗珠,臉已經脫了血色,急忙上前道:「大奶奶,大奶奶。」
淑華半天才回過神,看到燈光外黑洞洞的房間,「大爺呢?去叫大爺回來。」
秋荷忙將燈放下又點了一盞到外屋,吩咐外面的丫鬟,「快去找大爺,請大爺回來一趟,就說大奶奶魘著了。」
那丫鬟慌忙去傳話,秋荷又走進屋子,見淑華正呆坐在床上,便出聲安慰,「奶奶一定是今天看了那些花臉的戲子,才會驚夢的,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淑華經秋荷這樣提醒,頓時想起剛才似乎腹痛,連忙起身查看,並未見落紅,這才放下心,可是小腹仍舊有一絲異樣的沉重。
又過了好半天,丫鬟總算跟著趙宣桓回來。
趙宣桓進了屋子,看到淑華確實臉色異樣,還未說話,胳膊已經被淑華拉了過去,淑華鬢角濕潤,眼睛裡流露出一絲的可憐,「我剛才夢見滿屋子的小鬼,張牙舞爪好不嚇人。」
淑華的手滑下來,緊緊勾住趙宣桓的手指,她的手冰涼指縫裡還有些冰涼的汗。
趙宣桓還似平常般溫和,淡淡道:「哪裡有小鬼?不過是個夢,讓木槿多點幾盞燈就是了。」趙宣桓退了一步,淑華的手指便從他手上落下來。
「大爺,大爺,」淑華有些急切,話說到最後帶著怨恨,「你要去哪裡?就不能留在屋裡?你和我這麼多年的夫妻,還比不上只見過一面的狐狸精?」
趙宣桓皺起眉頭,「你說的那是什麼話?」
淑華似是被趙宣桓的冷淡蟄了一下,「那小賤人沒在園子裡勾引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那石山裡面,你和那小蹄子……」
趙宣桓猛然看了淑華一眼,那目光似是刀般的尖利。
淑華激靈一下打了個冷戰,趙宣桓最討厭她這般說話,只是每一次她都忍不住……等她反應過來要再說些軟話,趙宣桓已經轉身走了出去。
淑華想著自己從小到大無不是被母親放在心頭呵護著,嫁到這裡雖然表面風光,卻無論怎麼做都換不來大爺一絲真心,而今她將大爺叫來,也是想說起她可能有孕的事,誰知道話還沒說完,他卻轉身走了,竟然這樣無情。淑華不禁悲上心頭,站起身來到桌子邊,舉起桌子上的青花纏枝蓮紋喜字花斛狠狠地摔在地上。
花斛落地,上面的喜字變成化成碎片,淑華手腳這樣一抻,頓時感覺到小腹一陣疼痛,不禁彎起腰捂住了肚子。
秋荷連忙上前扶住淑華,見淑華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頓時臉色變色慌張起來,忙招呼屋子裡的其他丫鬟,「快……快……快去找太太。」
丫鬟急忙奔出去找蔡夫人,在院子裡腳一滑摔在地上再經冷風一吹,她頓時打了個冷戰,腦袋裡「嗡」地一下,驚醒過來,大奶奶這樣子怕是……連滾帶爬地起來,接著向前跑去。
陶府裡,大太太剛用過早飯,就聽外面有人來稟告,「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來拜訪。」
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他們兩家素無交往,薛夫人怎麼會突然前來?莫不是為了王家的事?
大太太道:「快請進來。」說著便進屋換了一身衣服,這才出來迎薛夫人。
兩位夫人第一次見面,薛夫人臉上笑意連連,走在大太太旁邊,不時地誇讚陶府內院的景致,大太太雖也是笑卻恰到好處,不諂媚也不失禮。
兩位夫人落座之後,冬蕊忙讓丫鬟上了茶,薛夫人說了會兒無關痛癢的話,才言歸正傳,假意往外看了看,「早就聽說陶府的小姐個個心性好,人也漂亮,今天怎麼不見一個?」
大太太笑,「這會兒子都在自己屋裡呢!」
薛夫人笑容更加深刻起來,「也好,小姐們不在我們好說話。」說著從隨身丫鬟手裡接過一個荷葉滿江紅木漆盒子來遞給大太太,「太太且看看,使不使得?」
大太太將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張紅帖子,帖子上寫著一個人的家世和生辰八字等一概狀況,大太太心裡本還有數,只是仔細一看,不經心裡揪起來,饒是再鎮定,也是驚慌的指尖一顫,抬起頭來急忙問薛夫人,「這是……」
薛夫人道:「這是王家托我送來的,想求您府裡的……」話剛說到這裡,外面有丫鬟急忙忙地跑進屋裡,冬蕊忙迎了上去。
薛夫人又湊到大太太耳邊悄悄說了兩句。
大太太臉上陰晴不定,終於開口,「外面都說……是不是真的?」
薛夫人道:「按理說,這個保山我不該當的,只是王家一再向我說,我這才……生怕大太太您會……有些事我也不瞞太太……」
「外面說的那些事也是有的,王老太太對這個兒子卻十分上心,娶親怎麼也要娶個門當戶對的,不然也不會有我這一趟,您仔細思量看看使不使得,過幾日我再來。」
大太太經此一變,當下也說不出什麼來,便和薛夫人客氣了幾句,薛夫人起身告辭,大太太忙送到垂花門。
薛夫人離開了,大太太一動不動站在門前良久,直到陳媽媽上來說話,大太太才恍然驚醒。
陳媽媽道:「義承侯府來人說了,大小姐怕是要小產了,讓太太趕緊過去一趟。」
聽過陳媽媽的話,大太太頭上便似炸了一個驚雷,整個人不禁晃了晃。
陳媽媽急忙將大太太扶住,「侯府只是說可能會……說不定吃了藥能保得住。」
大太太攥住陳媽媽的手臂,手指縮緊,將陳媽媽掐得生疼,聽了陳媽媽的話,大太太好半天才長出一口氣,「糊塗,如果能保得住,會來要我過去?」說著便又道,「快去安排馬車,現在我就去侯府。」
陳媽媽忙讓人去備馬車,大太太進屋換衣服,又囑咐冬蕊將薛夫人剛拿來的盒子妥善放好。
原以為淑華有了喜,侯府那邊也就能讓她稍稍放下心來,沒成想會……
這樣看來,就算那門婚事她再不同意也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大太太咬咬牙,靜下心來吩咐,「今天我看到四姨娘臉色不好。」
陳媽媽眼睛一跳,今天?大太太明明沒有見過四姨娘。
大太太又道:「四姨娘身上一定不舒服,那就請個郎中來給她瞧瞧,該吃藥吃藥,好好養病,不要出來亂走,更不許有人去打擾她。」
大太太這是要將四姨娘軟禁起來?
大太太轉頭來問,「聽懂了嗎?」
陳媽媽急忙道:「是,我一定妥善辦好。」
「四姨娘素來身體底子差,東西不可亂吃的,一切要聽郎中的,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老爺回來我們都交代不了。」
陳媽媽饒是經歷過許多事,還是不免聽得驚心動魄。
「把春堯叫過來幫著你,她是可信的,」大太太頓了頓,「錦秀的病養得如何了?」
陳媽媽道:「病已經好了,正要回太太,是不是讓錦秀過來太太屋裡。」
大太太斟酌了一下,「你看錦秀怎麼樣?」
陳媽媽拿過立領駝色綢緞內鑲皮毛的斗篷仔細給大太太穿上,又在領部系好結,「經過上次那件事,算是太太救了她一命,她哪裡會有二心。這些日子養病在屋裡,我去看過她幾次,每次她都說,要來太太身邊伺候太太,才能報了太太的恩情。」
大太太和陳媽媽交換了一下目光,「是該用著她了,讓她去八小姐屋裡,暫時跟著八小姐吧!」薛夫人來的事誰也瞞不住,她要看看她們會如何。
大太太吩咐完,領著冬蕊去了義承侯府。陳媽媽急忙去安排大太太交待下來的事。

第三十一章交易(上)
容華正在屋和木槿閒聊,陳媽媽領著錦秀過來,容華忙站起身讓了陳媽媽在屋裡坐下,又吩咐木槿去沏茶。
陳媽媽喝了口茶,笑一笑,「也不是別的事,大太太早就交待我要物色個二等丫鬟給八小姐,可是選來選去一直也沒有妥當的人選,剛好錦秀的病好了,大太太說錦秀這個丫頭是個穩重的,就讓我來領她過來,要是八小姐滿意就將她留下,不滿意我再換別的丫頭。」
容華看看錦秀,「母親身邊的,還能有什麼差,只要母親捨得,我自然歡喜。」
陳媽媽道:「八小姐喜歡就好。」
陳媽媽還有其他事,不便多聊,於是就辭了出去,容華站起身送到門口。
等陳媽媽出了院子,木槿在容華身邊小聲嘟囔,「大太太這是在小姐身邊安插了眼線。」容華也不接話,轉身回到屋裡,剛坐下,錦秀倒了杯茶跪下來高高地舉過頭頂,「如果不是小姐,我早就被大太太逐出府外,這份情我這輩子永遠記在心裡。」
容華急忙接過茶將錦秀扶起來。
以前在府裡,容華就知道錦秀是個本分的丫頭,所以她才會冒著危險……「你也是因為我才會如此,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錦秀勉強笑笑,「也不全是因為小姐,其實我心裡也是有愧的。」
如果不是對五小姐有愧疚,她也不會那樣心虛,那年大太太準備謀害五小姐說的那些話……二小姐竟然是那樣的人……這些秘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錦秀神情複雜,容華低聲問,「怎麼了?」
錦秀抬起頭,八小姐目光柔和,讓她從心底裡生出一股親近來,只是這些事八小姐還是不知道的好。
眼前她倒是有事要告訴八小姐。
錦秀看看屋子裡的木槿,欲言又止。
容華道:「都是自己姐妹,無妨的。」
錦秀這才低聲道:「陳媽媽讓我過來盯住小姐,特別是這兩天,不管小姐有什麼舉動,都要告訴她知道。」
容華看了一眼木槿,木槿忙走去門口守著。
錦秀接著說:「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剛才來過,聽說是來給王家提親的。」錦秀頓了頓,「還有一件事很奇怪,剛才陳媽媽讓崔執事家的去叫郎中,說是四姨娘病了,讓崔執事家的帶幾個信得過的婆子過去,還讓她們不要聲張。」
這麼說大太太是對四姨娘下手了?大太太這時候對四姨娘這般是為什麼?難道是為了六小姐?
「聽說大太太去了義承侯府?」
錦秀點頭,「義承侯府來人說是大小姐身子不舒服,讓大太太過去。大太太屋裡的人說,大小姐可能是……要小產……」
小產?這樣說來昨晚回來時,大太太避開淑華而讓她攙扶上馬車,就是因為知道淑華懷孕?
薛夫人上門提親,侯府又在這時候報信,萬一大小姐真的小產,為了保住大小姐在侯府的位置,大太太對薛夫人只能言聽計從,王家那門親事也就坐實了。
錦秀道:「我再出去打探打探,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消息。」
容華搖搖頭,「陳媽媽讓你過來盯著我,你現在倒跑了出去……還是讓木槿出去看看,府裡還會有什麼動靜。」
木槿點點頭,走了出去。
大太太到了義承侯府,在門口等著的是詹二太太,詹二太太說了些情況,「大奶奶昨晚不下心摔了一跤,當下就見了紅。」
大太太二話不說急著往淑華住處走,站在屋門口大太太看了一眼裡面的人,獨不見二奶奶,就知道淑華昨晚一定是因為二奶奶的妹妹生了氣,二奶奶不敢見她避了出去。
大太太心裡又急又氣,急的是淑華好不容易懷了孩子卻保不住,氣的是蔡夫人偏要在這時候生出事端,淑華也藏不住事,這時候分不清孰輕孰重,才有今天這樣的禍事。
蔡夫人忙從屋裡迎出來,「親家太太也不要太著急,昨晚已請了禦醫來看,開了安胎的藥,說不定就能得用。」
大太太進屋往內室裡看了一眼,淑華躺在床上,面如金紙,分明是已經虛弱到了極點,這樣子哪裡還能保住孩子。
正思忖間又聽淑華叫她,大太太轉頭來向蔡夫人道:「我進去看一看。」
大太太進了屋,坐在淑華床前的圓杌上,淑華勉強露出一絲安慰的微笑來,「母親來了。」
看到這種情形,屋子裡的丫鬟們悄悄地都退了出去。
大太太點點頭,低聲問,「昨晚我走的時候不還好好的?怎麼就?」
昨夜和趙宣桓爭執的事,淑華沒跟任何人說起,只有秋荷才知道真相,淑華吩咐秋荷對外面一致說是她不小心摔了,碎了的花斛,也是她不小心碰到的。
母親本來對趙宣桓就頗多微詞,如果在知道她小產和趙宣桓有關……
淑華遲疑了一下才道:「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說著眼睛泛起淚光來,「也可能我沒那個福氣,好不容易懷上了,卻……」
大太太急忙安慰,「這時候不能哭,要調養好身子,你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說著掏出帕子來給淑華擦眼淚。
淑華哽咽了兩聲才止住,壓低了聲音,大太太忙將耳朵湊過去聽,「剛剛太醫說,我這身子如果小產,勢必要修養個一年半載才好,大爺身邊如今連個正式的妾室都沒有,婆婆肯定會以此為藉口,讓大爺將賈三小姐納為妾室,賈家也不是尋常人家,萬一她再有了身孕……母親,你要想想辦法,就算真納妾也要讓大爺納我們家的人,千萬不能……」
大太太忙握住淑華的手,「放心,你的心思我都清楚,我會去跟你婆婆說。」又安慰了淑華幾句,讓淑華好生休息,這才走了出來。
現在只有想辦法讓趙宣桓再納陶家女兒進門,再做其他打算,大太太拿定主意跟著蔡夫人到西廂房裡說話。
大太太和蔡夫人進屋裡坐下來,丫鬟端了茶水便關了門出去。
大太太喝了一口茶,仔細地思量了一下,便開口,「淑華嫁過來三年了,夫人也知道她是個心重的,對姑爺又牽掛極深,否則也就不會有今日之事,我心裡也是氣她不懂事,可是眼見在這時候,女人第一次懷胎是最重要不過的,萬一小產再不得休息,只怕日後……會遺禍無窮啊!」
蔡夫人也道:「我知道這裡面幹係大,所以才叫親家太太過來。」
大太太拿出帕子擦擦眼角,「我吃過這樣的虧,我是知道的,這些年有多不容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
蔡夫人急忙一旁勸慰,「親家太太這樣說,弄得我也心酸了。都是我沒有照顧好淑華,才讓她出了這樣的事。」
大太太道:「生兒育女是做媳婦的責任,您不怪罪淑華我已經十分感激了。」
蔡夫人歎口氣道:「我哪裡會怪罪她,我心疼她還來不及。」
大太太將帕子捏在手裡,「淑華萬一小產,一定要修養個一年半載的,剛剛淑華跟我說,除了擔心孩子,再就是擔心姑爺……姑爺身邊除了她也沒有個人照顧,她怎麼也放心不下,我已經答應她,來幫她跟夫人討個情面,好讓她安心休息。」說著又拿起帕子擦眼淚。
蔡夫人目光一閃,嘴上急忙說:「親家太太快別說的這樣客氣,您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大太太眼睛通紅,似乎深受打擊,神情萎靡,看起來十分可憐,「我家裡原是有幾個及笄的小姐,可也嫁出去了不少。」三小姐、四小姐的婚事還是蔡夫人插手才有的。
「今天上午王家找了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來提親,我原本以為提的是夫人說過的,吏部尚書王大人,誰知道卻是王大人的三弟弟。」說到這裡,大太太難免臉上一僵,不情願起來。
「雖說嫁給王大人的三弟弟好歹是個正妻,可誰不知道王府的三爺生來就是癡傻的。」
王家也不是什麼世族,只有王大人這一枝獨秀,她也托人打聽過,王家老太太已經病得臥床不起,想必是因為放不下那個癡傻的三兒子,才讓王尚書想辦法給他三弟弟尋門親事。可是,等到王老太太一咽氣,王尚書又會管他這個傻弟弟到幾時?王家的家資又不豐厚……嫁過去的除了有個正妻的名聲,別的什麼也得不到。
大太太咽下這口悶氣,關鍵時刻為人解憂,蔡夫人這一步走得還真是又準又狠,尚書府一定會記住她這個大人情。可恨的是蔡夫人到了最後一刻,還瞞著她。生怕她知道真相會不同意,還找來了賈家三小姐做要脅。
若是沒有蔡夫人的默許,二奶奶怎麼敢放任她妹妹做出那種事。大太太攥緊了手,她早沒看出這一步棋,現在落得淑華沒有了孩子,她也一敗塗地,連個「不」字都說不出來。
大太太說到這裡,蔡夫人眼睛中也流露出一絲的悔意。
蔡夫人怎麼也沒想到,算計來算計去,最後的代價是淑華肚子裡的孩子,那畢竟是宣桓的血脈,長房的第一個孩子。
大太太看時機差不多了,便道:「夫人看看能不能從淑華妹妹裡選一個過來做妾室?這樣淑華也能放心養病,她妹妹過來也能幫淑華分擔一些。」大太太知道,這些事想來是蔡夫人一人說了算,只要蔡夫人答應了,這事便可成了。
蔡夫人思量了很久,才點頭,「好。」
大太太心裡一喜,「您看我府裡哪位小姐合適?」

第三十二章交易(下)
蔡夫人道:「全憑親家太太安排,只要八字相合。」
大太太皺起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忙謝過蔡夫人,剛取了茶碗喝上一口水,就有丫鬟推門來報,「大奶奶小產了。」
饒是有了心理準備,大太太手裡的水還是一抖撒了出來,也顧不得許多,三步並作兩步,朝著主屋走過去。
蔡夫人急忙讓人去請郎中,整個侯府又忙做一團,蔡夫人不忘吩咐,「讓人去門口攔了大爺,要是大爺這時候回府,讓他先去別處歇著,不要到這裡來,女人小產,總是不潔的。」
自有丫鬟出去截了趙宣桓,說了大奶奶的情況。
趙宣桓腦海中浮現出昨晚淑華噩夢驚醒後的模樣,不由地皺起眉頭,「太太在嗎?」
「太太、親家太太都在。太太說請大爺放心,等事情完了,就叫您過去。」
「哪位郎中在?」
丫鬟道:「府裡常用的李郎中。」
趙宣桓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這才轉身去了書房。
淑華屋裡,丫鬟們絡繹不絕地忙活著,所有的窗子都緊緊地關上,內外都上了厚厚的簾子。
按郎中的方子抓了藥熬好,大太太將藥碗接過來,親手喂了淑華,又看著淑華睡下這才放心。
蔡夫人等大太太從屋裡出來,上去悄聲道:「親家太太忙了一天,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飯菜,怎麼也要吃些飯才好。」
大太太歎口氣,「這時候我也沒什麼胃口,家裡還有許多事等著我。這邊有蔡夫人照顧著我也放心,就先回去了。」
大太太語氣堅決沒有轉圜的餘地,蔡夫人也不再深讓,親自送大太太出去。
剛走到園子裡,就看見佑哥追著乳母跑著玩,蔡夫人走過來被佑哥一眼瞄到,佑哥立即像乳燕歸巢般撲進蔡夫人懷裡,口裡還喊著,「祖母……祖母……」蔡夫人彎下腰,慈愛地摸摸佑哥的額頭,「都出了汗,」吩咐佑哥的乳娘,「要仔細著點,別驚了風。」
乳娘瞇著眼睛笑意連連,將手裡的外褂給佑哥穿上,「剛才在書房那邊跟大爺玩了一會兒,就出了汗。」
佑哥也認真地說:「……大伯……舉……高。」
趙宣桓竟是在家的,淑華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都沒有露面,大太太臉頓時沉了下來。
乳娘見勢頭不對,又將話遮過去,「桓大爺要出去,佑哥拉著不讓走,大爺這才陪著佑哥玩了一會兒。」
蔡夫人衝乳娘使了個眼色,乳娘忙不敢再多說什麼。
蔡夫人知道大太太氣趙宣桓剛才沒去淑華屋裡,也不甘示弱,「宣桓是喜歡孩子。」言下之意是怪淑華沒有給趙家生下孩子。
臉上卻故意黯然,「看我,又說這個……」
蔡夫人又轉頭叫佑哥,「快給親家老太太請安。」
佑哥機靈的眼睛看看大太太,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大太太,蹦出一個字來,「太……」
大太太也笑了,「佑哥,好孩子。」
將佑哥交回乳娘手裡,蔡夫人邊走邊陪著大太太說話:「過兩天就要到冬至了,府裡二房三房也該回來了吧?」
大太太道:「可不是,府裡老太太的壽辰也要到了。」
蔡夫人似是忽然想起什麼,「聽說陶家三老爺新納了繼室?」
大太太還沒說話,蔡夫人便笑著說:「聽說是先帝高宗繼位時立過功的廖家。」蔡夫人頓了頓,「說來也巧了,我和她大伯家的姐姐,安國公的正妻也是極為要好的。」
大太太心裡一驚,原來她盤算什麼,蔡夫人全都知曉。
坐在馬車上,大太太想起自己第一次小產的事來。那年正好趕上二房娶親,府裡上上下下全都由她一個人打理,她生怕辦的不夠周到,婆婆會不歡喜,許多事都親力親為,於是勞累過度,二房好日子當天,她就……
婆婆不但沒有說些安慰的話,反而怪她沒有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她委屈到了極點,要不是有夫君在一旁拉著她的手,她還不知道這一關要怎麼挺過來。
婆婆也說不讓夫君來見她,可到頭來也沒有避諱那麼多。
淑華才嫁到趙家三年,竟已經是這般光景,趙宣桓對她不聞不問不說,還有閒心哄著佑哥玩。
大太太想著眼睛又濕潤起來。
到了陶府,大太太下了馬車,剛走過垂花門兩側的走廊,就看見研華站在一旁等她。
大太太心裡冷笑,到底是母女連心,四姨娘病了的事研華定是知曉了,她下令不准讓人去探視四姨娘,研華自然是著急。研華現在向她問四姨娘的事,雖然她能用話暫時將研華穩住,也難免研華再問三問四的,還是拖研華幾天的好。
大太太拿定主意,走過來時,已經面帶淒色,到了研華身前就伸出手。
研華驚訝地握住大太太的手,大太太手冰涼,指尖還微微顫抖,研華不由地問,「母親,怎麼了?」話一出口,大太太的眼淚就掉下來。
大太太聲音哽咽,還拼命壓抑著,「研華,你大姐小產了。」
研華聽到這話愣住了,「母親,這是怎麼一回事?」
外面不好說話,用袖口擦擦眼角,假裝鎮定,研華連忙走到大太太身邊幫忙遮掩。
大太太帶著研華進了屋,將丫鬟都遣了出去,才掏出帕子來抹淚,「我原本以為你大姐有了孕,以後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誰知道她竟然這樣命薄,昨天我去侯府她還是好好的,一夜之間……」說著又哽咽了兩聲,「早知道不應該讓淑華嫁……」大太太的話猛然之間止住。
研華卻聽出這背後的意思。
大太太喝口茶,心酸地揉揉胸口長口氣,「我們娘倆說些體己的話,」說著拉著研華進了後面的套間暖閣,又讓研華在自己身邊坐下。
「你也大了,總有一天要出嫁,」大太太似是推心置腹般地對研華道:「將來無論嫁到哪裡去,娘家這裡才是你的家,就像你三姐姐,雖然嫁得遠了,家裡也沒少幫襯著她,家裡這樣做,還不是想要你們以後有個依靠,日子過得也能舒坦一些。」
研華點點頭,大太太話裡話外的意思她是懂的,有個有實力的娘家比什麼都重要,將來陶家越風光,她們在婆家才會越受重視,將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少了娘家這個依靠。
研華心裡悄悄盤算,大太太悲戚中分明還有怨恨,想到這裡,研華打了個冷戰,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大太太話言話語中透著一股的無奈和後悔。
研華安慰了大太太一陣,又服侍大太太躺下,拉上錦被蓋在大太太身上,這才想起自己在院子裡等大太太是想問四姨娘生病的事,可是現在大太太已經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她又不好再開口。
研華只能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研華回到自己的住處,香巧瞧著左右沒人,悄悄地對六小姐道:「我聽陳媽媽說,王家來提親,提的不是王尚書的妾室,而是王尚書弟弟的正室。」
研華不禁驚訝地挑起眉毛,竟然是一品大員弟弟的正室妻子,再想想剛才大太太和她說的話。
香巧面露喜色,「小姐……這可是門好親事。」
是啊,是門好親事,之前她還在一旁看八小姐笑話,準備看看八小姐知道要嫁人作妾時的神情,怎麼也沒想到事情卻有了這樣的變化。
倒是她之前一直想的義承侯府,看起來是那麼的深不可測,就連大小姐這個堂堂正正的長媳都落得今天的下場。她在府裡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大太太這樣傷心過。可見義承侯府不是個好去處。
她之前是衝著侯府那個名頭和大姐夫的溫潤去的,現在想來還不如得些實際的,畢竟是不用爭就能得到的正妻名分。
香巧也看出了研華的心思,「要不然小姐……不能讓八小姐白白撿了這麼大的便宜。」
研華眼睛一亮。
「四姨娘那邊的事?」
研華有些心不在焉,「想來是真的病了,如果不是病了,怎麼會有郎中來問脈。」
香巧道:「昨天我看到四姨娘時,四姨娘還是好好的。」
研華心裡早已經裝滿了王家這門親事,不耐煩地擺擺手,「難道誰還會捏造出來什麼病?她這個人心裡有什麼都不愛說出來,我看病是有的。」
香巧在大太太身邊久了,知道大太太做事每一步都是有深意的,六小姐太信任大太太了,總有一天會在這上面吃虧。

第三十三章父親(上)
很快容華這邊也得到了消息。
春堯借著送彩線的機會到容華屋裡來。
春堯幫容華分好繡線,隨口提起,「小姐上次讓我找的繡娘,我已經找到了。」
容華正拿起荷包遠遠地比對,聽到春堯的話,便放下手來問,「怎麼樣?那芙蓉花的繡法跟她學了嗎?」
春堯低頭微微一笑,喜憂參半,「學了,那繡娘說這個繡法不常見,是江南某個地方的繡法。」
容華在心裡暗暗思量,春堯長得小巧柔美,皮膚也略微白皙,確實和府裡那些南方來的丫頭們外表上有些相像。可是就算知道這些,江南那麼遠的地方,如果府裡不派人幫忙去找,也不可能會有什麼結果。
大太太當家是不可能會同意的,以她現在的處境也不可能幫上忙,除非有一天她嫁出去,春堯也跟著她一起出府,到了夫家,有了地位,她就有了說話的權利。
可是她的婚事,現在又沒有個定數。
容華拿手裡的荷包給春堯看,「這個花我繡了好久,拆了又重新繡,這個花樣是最難的,現在終於讓我繡成了,可不是應了那話:好事多磨。」
好事多磨,春堯臉上露出些希望來。
木槿端了茶給春堯。
春堯端起來喝了一口,衝容華使了個眼色,容華便拉著春堯進內室說話。
春堯遲疑了兩次終於開口,「小姐,你知不知道今天有一位薛夫人到府裡來。」
容華點點頭,「聽丫頭們說了。」
春堯又道:「八小姐知道這位薛夫人是來提親的嗎?」
府裡這幾日就傳言會有王家人來提親,容華不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兩天府裡有人傳,吏部尚書要娶我們家裡的一位小姐做妾室。」
春堯點點頭,「薛夫人是來替王家提親不錯,提的是王尚書弟弟的正室。」
容華聽了不免驚訝,怎麼會忽然之間變成了王尚書弟弟的正室,朝廷一品大員的弟弟。
春堯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小姐知道。太太今天急著去侯府,是因為大小姐小產了。」
雖然早已經猜到,容華還是不免一怔,淑華的孩子還是沒有保住。
淑華的孩子沒了,賈三小姐的威脅就更大,大太太一定會想辦法補救,這樣算來……
義承侯府、王家再加上她猜出來的武穆侯府,表面上看起來都是極好的親事,不知道哪一個是泥沼,一腳進去就會沉沒進去。
「八小姐,」春堯一臉鄭重,「你要好好為自己打算一下。」說著便也不多留,拿了幾個已經繡好的荷包離開了。
春堯走了,錦秀才從外面回來,容華問,「怎麼樣?二房三房的人這幾日就要到了吧?」
錦秀道:「聽說四五天的功夫就會到了。」
正說著,陳媽媽進了院子。
木槿撩開簾子,陳媽媽抄著手進來,一眼就看到容華繡著手裡的荷包。
容華笑著站起身來,「媽媽怎麼來了。」
陳媽媽笑著伸出下頜直指容華手裡,「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太太讓我過來看看小姐準備的怎麼樣,這日子眼看就到了。」
容華將身邊的笸籮拿給陳媽媽看,「大部分已經拿給春堯了,只還有這幾個繁瑣的沒有繡完,這兩日也能做好,您回去說與母親,讓母親放心,這些事我一定能辦得妥當。」
木槿搬來錦杌讓陳媽媽坐下,陳媽媽邊看那些荷包邊道:「八小姐是個細緻的人,尤其是這份嫺靜的心性,大太太、大小姐經常掛在嘴邊的。」
容華低下頭紅了臉,「看您說的。」
陳媽媽和容華聊了好一會兒,一會兒誇她耳垂厚實有福氣,一會兒又說她和大小姐脾氣相投。
容華知道這些話都是假的,可是仔細思量一下,還是能從中收集到一些訊息。
大太太從薛夫人來了之後,就開始有了動作,稍稍對比一下就能知道。
六小姐那邊,四姨娘突然「病」了,她這邊卻送來一個二等丫鬟錦秀。
大太太去義承侯府的時候,陳媽媽攔著六小姐,不准她去四姨娘屋裡,兩個人還有了些口角,木槿聽當時在一旁的丫鬟說,六小姐走了,陳媽媽狠狠地說了一句,「看她還能得意到幾時。」
反過來,陳媽媽對她的態度比平時還要親近,特別是說到大小姐時,陳媽媽不免眼中閃爍其詞。
這樣看來,大太太心裡有了人選,她八成是要嫁到侯府給趙宣桓做妾室,研華自然是王家那邊,二小姐的那門親事,是大太太千挑萬選出來的武穆侯家。
武穆侯自然也不會像外面傳言那般兇神惡煞。
大太太這步棋下好了,二小姐能風風觀光嫁出去,兩個庶女也為家族興旺做了貢獻。
侯府那邊雖然和王家比起來算是不錯,容華笑笑,若是沒有死過一次,說不定她也要感恩戴德地嫁過去。
那麼將來真正有了子嗣,她就是六姨娘的下場。
無疾而終。
侯爺夫人和大太太暗中較量,她不願意跟著去攪和這趟渾水。
容華將錦秀和木槿叫到身邊,「有些事還是需要你們幫我注意著。一是府裡二小姐,二是義承侯府。」
二小姐的病好了,大太太那邊就走不通,她只能想辦法繞過大太太,說不定還能爭取一下。
第二天義承侯府果然送來東西,木槿打聽了之後過來說:「二小姐的病真的能治了,說是用藥十分珍貴,家裡湊不起來,義承侯府才打發人把藥送過來。」木槿將聲音壓得更低,「還聽說,二小姐這病不能勞神,要好好養著才能好。」
容華記得以前府裡來過一個很厲害的郎中給瑤華看過病,也是如是說。如果這一次瑤華真的能修心養性……容華微微一笑,那早在幾年前病就好了,怎麼會等到今天。
陶大老爺京外的差事忙完了回府。
容華在大太太屋裡繡荷包,研華和往常一樣迎出去接大老爺,父女兩個人一起進院子,說說笑笑,甚是親暱。
容華跟著七姨娘在府外生活這些年,大老爺很少過去看望她們母女,就算是過去,容華也是刻意躲開,像今天這樣正式地見面,還是第一次。
對容華來說,這是闊別了三年後,他們父女的重逢。
陶老爺比大太太大了七八歲,看起來一點不比大太太顯老,這三年除了微微發福,也不見有別的變化。容華淡淡看了一眼,就別開目光,裝作對大老爺有幾分的懼怕,規規矩矩地上前行禮,喊了聲,「父親。」
大老爺很是喜歡研華俏皮的樣子,對他來說八小姐容華就太古板了些,少了一份靈氣,多一分恭謹。
大太太將容華繡好的荷包拿出來給大老爺看,大老爺也只是隨意看了一眼,說了聲,「好。」便轉頭看向研華。
研華更是得意,這種親疏立辨的場合,她當然是最大的贏家,父親寵愛她,大太太對她也另眼相看,她想要什麼都能得到,不像不受寵的容華,到哪裡都被忽視。
丫鬟將茶具端上來,研華便親手去泡功夫茶,她從茶葉罐裡挑出茶葉,觀音入宮,懸壺高衝,春風拂面,關公巡城,韓信點兵,一氣呵成。
最後將茶端到大老爺跟前,大老爺打開茶蓋聞聞香氣,臉上流露出喜色,「研華衝茶的樣子和玉兒一模一樣。」
容華知道,玉兒是四姨娘的小名。
研華是特意讓大老爺想起四姨娘。
大老爺喝了茶果然問起,「玉兒怎麼樣?」
研華生怕會有人搶先說了,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匆忙應道:「四姨娘這幾日病了。」
「病了?」大老爺不禁揚起眉毛,「請郎中看過了沒有?」
大太太笑道,「看過了,現在正吃著藥呢……」還沒等大太太說完,大老爺已經點頭道,「等一會兒我過去看看。」
研華露出笑容來。

第三十四章父親(下)
說了會兒話,大老爺累了要去休息,容華、研華帶著丫鬟退了出去,大老爺和大太太進去主屋。
大太太讓冬蕊打了洗腳的水,然後將丫鬟都遣了出去,自己蹲下身來給大老爺洗腳。
「這一趟挺累吧?腳上都起了泡,一會兒我給你挑了。」
大老爺閉著眼睛點點頭。
大太太忙活了一陣子,將大老爺伺候上了床,這才說起這幾日府裡的事。
聽到淑華小產,大老爺睜開眼睛,「淑華一向身體不錯,怎麼會小產了,你也別光顧得善後,要自己想一想,是不是侯府那邊?」
大太太坐下來,輕輕地給大老爺捏著膝蓋,「我也想過,可是看蔡夫人的樣子不像是……再說這可是長房的第一個孩子,虎毒不食子,我們淑華也沒做什麼錯事,沒有理由。」
大老爺不可置否。
大太太又道:「王家托了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來家裡提親。提的是王尚書的三弟弟,是正妻。」
大老爺目光一閃,皺起眉頭,「王尚書那個傻弟弟?這怎麼行?」
大太太歎口氣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侯府那邊早就訂好了,要是平時我們還能說一說,現在淑華正好小產,」頓了頓,「我已經和蔡夫人說好,再從我們家選個女兒嫁到侯府做妾。」姐妹共侍一夫,算是比較常用的方法。
大老爺終於滿意地點點頭,「義承侯府那邊,是怎麼也不能丟掉的。這些年我們沒少在上面費心思,要是中途出什麼問題,之前的努力也算是白費了。」
「只是。」大太太面色一黯,吞吞吐吐起來。
大老爺道:「有什麼事就說。」
大太太眼睛一紅,眼淚掉下來,「淑華小產,蔡夫人的意思倒是怪罪淑華不小心,我在侯府一邊要安慰淑華,一邊要看蔡夫人的臉色,生怕有什麼錯處。」
大老爺想起大太太第一次小產,兩個人在老太太壓迫下的日子,不禁觸景傷情心酸地歎口氣,「我不在家,這些事就落在你頭上,辛苦你了。」
大太太經大老爺這樣一說,淚水更是止不住,大老爺也伸出手來幫大太太擦眼淚,這些年,夫妻之間親暱的舉動已經越來越少。
大老爺安慰大太太,「以前你也是不容易,上面有老太太壓著,下面還有家裡這些瑣事,好不容易老太太這些年不管府裡的事了,孩子們又大了,你免不了操心。等過幾年弘哥娶了媳婦,也就有人能幫幫你。」
大太太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地道:「可還有一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大太太向來是個好強的人,很少向大老爺開口示弱,除非是真的遇到了難事。
「怎麼了?說來聽聽。」大老爺的聲音柔和起來。
大太太為難地開口,「前兩天義承侯府請我們去看堂會,還請了王尚書的陳姨媽,我知道王家是要相看,就帶了容華過去。」大太太特意停頓了一下去看大老爺的臉色。
大老爺面容舒緩,大太太知道剩下的幾個女兒裡面,大老爺最不在意的就是剛進府的容華。將容華嫁去王家是合大老爺心意的。
「我看王家對容華也很滿意,只是我們回府之前,蔡夫人突然在陳姨媽面前提起研華,誇讚研華的好,還準備了禮物給研華。」
「我只當是蔡夫人心底裡喜歡研華,誰知道……」
大太太面目一緊繃,「誰知道,王家來提親,指名提的是我們六姐研華。」
大老爺微微一怔,從床上坐起來,「什麼?」
大太太也焦急起來,「這可怎麼好,我是怎麼也不想把研華嫁給王家的,」說著又垂淚,「研華在我身邊這麼多年,除了淑華和瑤華,我最喜歡她,她的吃穿用度也和她的兩個姐姐沒什麼兩樣,我一直想要給她尋一門好親事,沒想到……我真是捨不得啊。」
「我本來是想讓淑華去跟蔡夫人說說,讓容華嫁去王家,淑華卻出了這樣的事。」
大老爺道:「如果王家相中了容華,就不會提研華了。我看王家一定是打聽到容華是外府生養的,所以才會要研華。」
大太太道:「那倒是不一定。我聽淑華說,義承侯府裡的人都覺得容華長得像貴妃娘娘的雙生妹妹弘化公主。」
大老爺驚奇道:「弘化公主?」
大太太垂下眼瞼,「可不就是弘化公主,蔡夫人應該是因為這個,才不讓容華嫁入王家。」大太太十分為難,「我們府裡現在又沒有了其他適齡的小姐,要不從族裡選一個出來替研華嫁過去?」
「我本來是想跟老爺商量個結果之後,再告訴四姨娘,可是不知道四姨娘哪裡聽來了消息,定然讓我馬上退了這門親事,不然就要帶著研華去找老爺……」大太太委屈的眼淚又流下來,「她以為我願意答應嗎?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年我對研華如何,她又不是不知道。」
「四姨娘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那麼多的瘋話,硬說我心狠手辣,別說賣女,就算殺女也能做得出來。」
大老爺像是被戳中了心口,惱怒地皺起眉頭,「越說越不像話了。她是什麼身份,敢跑到你身前說三道四,陶府的小姐本來就應該為陶府做些事,別說是她,就說你剛才說起的弘化公主,還不是漂洋過海嫁到一個小國去。」
大老爺思忖了片刻,「既然王家指名來求,也就答應吧!」
大太太驚訝地抬起頭,「老爺……」剛要勸阻。
大老爺搖搖手,「畢竟都是在京城,將來還可以照顧一些,不像三姐、四姐,嫁去那麼遠的地方。」
大太太只得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可是四姨娘那邊,我說她病了,也是怕她會對研華說些什麼。研華接受了不了出了事那可就……」萬一出什麼岔子,那可是臉面上的事,「我又不能一直關著四姨娘。」
大老爺厭棄地道:「先關著她,等到研華順利嫁去王家之後再放她出來,省得她節外生枝。」
大太太只得順著大老爺的意思將事情交代下去,出了暖閣,陳媽媽早就等在外面,大太太和陳媽媽稍一對視,頓時露出滿意的笑容。
晚上,木槿伺候容華上床休息,容華拿起身邊的一本詩集看,正看到她最喜歡的那幾首詩,弘哥從外面進來。
木槿和錦秀自然而然地退了出去。
容華抬起頭來要和弘哥說話,猛然發現弘哥臉頰上似是有一道擦傷,容華皺起眉頭,問弘哥,「臉上怎麼了?不小心摔了?」
弘哥笑著坐過來,「是跟人打架不小心蹭到了。」
容華放下手裡的書,揚起眉毛,「打架?在左宗學裡面?」
弘哥笑嘻嘻地道:「本來是別人打架,我過去湊個趣兒,被扔過來的東西碰到了臉。」
容華去看弘哥臉上的傷,還好傷口只是看著唬人,並不深。
「姐,你猜打架的是誰?就是和大姐夫交好的常甯伯家的公子,這位公子平日裡最愛細論功勳貴族那些光彩的事,今天正好說到現在的勳貴子弟最有前途的幾位,其中可不就是有大姐夫。」
「後來說到了武穆侯,常甯伯的公子覺得不值一提,這可惹惱了兩個和武穆侯交好的貴勳子弟,幾個人爭著爭著就扭打到了一起。」
「那兩個與武穆侯交好的貴勳子弟,平日裡最是難纏,博士來勸也是沒用,」弘哥頓了頓,露出調皮的笑容來,「還是有人找了武穆侯,才將那兩位公子說了一通分開。」
容華目光一閃,「武穆侯?」
弘哥道:「是啊,武穆侯,」頓了頓又道:「雖然武穆侯看起來是凶巴巴的嚇人,可是我覺得這樣反而好,清高傲物……」
容華不禁「哧」地一聲笑了,「你知道什麼是清高傲物。」
弘哥一本正經道,「大姐夫是溫文儒雅。可武穆侯那樣也不一定是為人冷漠,說不定就是清高傲物。」頓了頓又道:「姐姐不是說過,低眉菩薩和怒目金剛嗎,看人不能看表像。」
容華摸摸弟弟的頭,「也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弘哥挺挺胸脯,「我就喜歡那樣的。」
低眉菩薩還是怒目金剛?她以前曾以為趙宣桓是一個外溫內厲的人,卻沒想到他最終還是順從了。本來她想,就算趙宣桓三妻四妾,只要他沒有娶陶家大姐,她都可以原諒。
如今的情形,她寧願嫁去王家,也不願意有淑華這樣一個髮妻在她前面,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淑華的地位永遠不可逾越。更何況,她之前死於非命,之後委屈在淑華之下,像是她已經認命,屈服了她的命運。
弘哥又說了會兒話才走,容華躺在床上仔細思量。
府裡都說瑤華人好,瑤華若是能順利嫁去侯府,將來誥封為誥命夫人,那就是善有善報?

第三十五章試探(上)
第二天,二老爺遣人到府裡報信,說是回京的行程耽擱了,要遲個兩三日才能到,崔執事家的忙進內府通稟。
研華、容華正巧都在大太太屋裡問安,大太太也不避她們,直接問崔執事家的,「來的人有沒有說是因為什麼事?」
崔執事家的道:「說是正好遇到了三老爺的娘家人安國公夫人,說是要與安國公夫人一起進京。」
容華悄悄看了一眼大太太,大太太果然難掩笑容。
恐怕這事不是湊巧,而是有意為之,不然怎麼說二房、三房今年來得比每年都要早一些,借著三太太這層關係,這事辦起來才能水到渠成。
安國公府那可是比義承侯府還要大的靠山,更何況武穆侯那是已經繼承爵位的。
將來陶家有兩個公侯的女婿,那一定會慕煞旁人。
大太太溫和地道:「這不還有幾日才冬至呢,也不著急,我們這邊準備著,只要能趕在祭祖之前回來就行,」頓了頓又對陳媽媽道:「你回了老太太,就說二房三房過幾日才能到,別讓老太太等得急了。」
崔執事家的領命出去,到了垂花門外將大太太原話告訴了崔執事,崔執事忙著去安排二房那邊送信的小廝。崔執事家的不敢耽擱,徑直往老太太那裡去。
老太太正坐在軟榻上,大丫鬟芮青在一旁給老太太揉捏肩膀。
陳媽媽將大太太交待的話說了一遍。
陶母點點頭,「知道了,眼前我正有一件事要跟大太太說,」說著讓芮青去內室拿了一封信出來,「這封信你拿去給她,讓她看著辦吧!」
芮青將信交給陳媽媽,又複回來伺候老太太。
陶母眼皮也不抬,「人老了,容易倦,我也不留你了。」
陳媽媽知道老太太對她素來不喜歡,就算她說幾句哄老太太的吉祥話,老太太也會說什麼,「耳朵不好用了,你說什麼?我也聽不真切了。」讓她啞口無言。
陳媽媽如此思量了一下,也就不討什麼沒趣,拿著信訕訕地退了下去。
陶母歎了口氣,「不知道她又在使什麼壞心,這府裡的人都快讓她折騰乾淨了。現在借著給我辦壽辰,卻不知又要籠絡什麼人過來好給她做主意。」頓了頓又道:「我這是老了,不想再操心。」
芮青道:「老太太說的是。」
陶母讓芮青端了茶給她喝,潤了潤嗓子,忽然一笑,「我也不能讓她太得意。」
陳媽媽將信拿去給大太太看。
大太太接到手裡,那封信明明白白是寫給陶母的,哪敢隨便拆開。忙去陶母處去問陶母意思,陶母先是說乏了睡覺,大太太去了第二趟,陶母才將信打開來看,然後說:「你三妹妹這幾日要回來,你看看方不方便,不方便就寫信與她,讓她不要來了。」
大太太聽了這話,忙道:「看母親說的,她不來我還要寫信問她,眼見就是您的壽辰,家裡多些人手幫忙我是求之不得的。」說完忙去看陶母的臉色。
陶母不疼不癢地「嗯」了一聲,這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大太太又和陶母一起說了話,還吩咐陶母的丫鬟多多照顧老太太,這才從陶母屋裡出來,走到僻靜之處,大太太道:「仔細點老太太那邊,別關鍵時刻這邊又出亂子。」老太太這些年手裡也有幾條人脈,雖然這些年府裡的事都是她做主,表面上卻也不敢得罪老太太。
容華從大太太處回到屋子裡繼續做針線,聽到屋外幀兒、玥兒兩個丫鬟閒聊。
幀兒說:「將來咱們大小姐就是伯爵夫人,誰能比得了啊。」
玥兒笑著說:「那也不一定,府裡還有好幾個小姐沒嫁呢。」
雖然是兩個丫頭的玩笑話,眼見卻要成真了。
大女婿還沒繼承爵位,武穆侯就快成了二女婿。
幀兒又說:「等到大姑爺繼承了爵位,我們要怎麼稱呼呢?是繼續叫大姑爺還是要叫爵爺?」
玥兒也笑了,「這個,還應該叫大姑爺吧!」
兩個丫頭正說著,幀兒忽然大聲喊,「瞧,那是什麼?一大群的鳥。」
玥兒道:「什麼鳥啊,那是長尾巴的喜鵲,怎麼會有這麼一群的喜鵲。」玥兒邊說,邊大聲叫,「快來看看啊,院子裡飛來一群的喜鵲。」
屋子裡的丫鬟都跑出來看喜鵲。
丫鬟們嘰嘰喳喳地說話,「真是少見。」
「平日裡見到兩三隻已經是不錯了。」
木槿也出去看熱鬧。
人多一鬧,院子裡的喜鵲頓時驚了,全都「撲棱棱」地拍著翅膀飛走了。
木槿笑著回來告訴容華,「剛才一群的喜鵲飛進我們院子裡,都說喜鵲是報喜的,這一群喜鵲豈不是小姐要有天大的喜事。」
容華看了木槿一眼,笑著道:「不過是一群鳥兒飛過,你就生出這麼多話來。」
這話剛說完,陳媽媽就進了院子,看到丫鬟們在一旁說笑,就隨口問了一句,「都在說什麼呢?」
丫鬟們向陳媽媽行了禮,還是玥兒回的話,「剛才飛來一群喜鵲。」
陳媽媽奇道:「一群喜鵲?可惜了,竟沒有看到。」說著還往天上看了看。
陳媽媽進了屋,容華起身相迎,一眼就望見陳媽媽手裡的幾枝海棠花。
陳媽媽笑容連連,「這是義承侯府讓人送給小姐插瓶的花貴妃。」說著將手裡的花遞給了容華。
木槿急忙拿來花斛,將海棠插在其中,擺在桌子上。
陳媽媽坐下來吃茶,說了會兒話才走。
送走陳媽媽,容華進屋看著桌子上的海棠。
不多一會兒,錦秀回來道:「侯府派人來告訴太太大小姐這幾日的情況,給府裡的小姐們都帶了禮物。別的小姐都是些隨身帶的玩物,只有小姐是幾枝海棠。」
蔡夫人這樣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又過了兩天,二小姐瑤華吃過義承侯府拿來的藥之後,果然大好了,雖然尚不能隨便去探望,府裡的小姐們也都準備禮物讓丫鬟送去以表心意。
錦秀進屋問容華,「小姐,我們給二小姐送什麼禮物去?二小姐素來喜歡詩集字畫的,我們櫃子裡還有幾幅字畫,要不然撿一幅送過去。」
容華笑道,「你提醒的正是,我可不是還有一幅好字畫。是那幅立軸絹表的《春曲》,你拿出來給二小姐送去。」
錦秀將畫打開一看,「這幅畫真好看。」不禁有些不捨得,「小姐屋裡的好東西本來就不多,沒必要送這麼好的畫吧!」
容華將畫接過來,仔細看了看,「也不是什麼名家手筆,我不過是圖它好看就留下了。」春初先生的畫她和瑤華都很喜歡,說不定這份禮物她算送對了。
錦秀將一幅畫、兩隻香囊一起送了過去,初曉接過東西直客氣,「多謝八小姐,大太太交待讓二小姐靜養,我就不請姑娘進去了。」
錦秀笑著客氣了一番這才離開。
初曉將東西拿進屋子去,瑤華坐在椅子上看書,臉上已經有了勃勃生機,瑤華似是不經意地看了初曉一眼,「又是誰送來的東西?」
初曉將畫卷放進櫃子裡,「八小姐送來的,是一幅畫,兩只香囊。」
瑤華微微揚起眉毛,「八妹妹?」
初曉像是想起了什麼,「八小姐才來府裡多久啊,就知道小姐喜歡書畫和香料。」說到這裡,初曉想起大太太不准她在二小姐面前多嘴的話來,不再繼續說下去。
「這幾日母親讓我養病,府裡什麼事都不讓我知道,你說話也只說半句,」瑤華頓了頓,「既然已經說到八小姐,就把八小姐送來的東西給我看看。」
初曉這才將那幅畫和兩只香囊拿了過來。
是兩只用五色絲線纏成的花草香囊,雖然做的精細,裡面的香料卻是府裡普通的。
初曉也拿起一隻來聞聞,「錦秀說,八小姐那裡沒有好香料,和小姐這裡的不能比,還讓小姐不要嫌棄才好。」
府裡人都知道她喜歡弄些花花草草的做香料,送兩個香囊也是正常,只是木槿的那番話,是隨意說起,還是意有所指,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瑤華邊想邊打開旁邊的畫卷。
看到這幅春意盎然的水墨畫,瑤華的臉色不禁變了。

第三十六章試探(中)
春初先生的《春曲》圖,她和五妹妹容華都喜歡的畫,外人鮮有知曉。
瑤華的目光頓時變得尖銳起來,就算知道她的喜好,也未必能摸得這麼透徹,其他小姐無非是送些書籍、棋子等物,怎麼這個八妹妹就這樣湊巧,送了春初先生的畫來,「府裡還有沒有關於八小姐容華的事,都說給我聽。」
初曉看到這幅畫心裡一驚,便知道二小姐又要在這上面費心思,急忙勸,「小姐,這些事你先不要想,養病是最要緊的。」
瑤華皺起眉頭,初曉不敢再違逆瑤華的意思只能開口,將府裡這些天的事說了一遍。
瑤華越聽心越往下沉,母親竟然沒有將八妹妹許配給王家。
「八小姐和大太太去了趟侯府,回來就有了她肖似華貴妃妹妹的傳言。」
「我還聽府裡其他人說,六小姐要嫁去王尚書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四姨娘突然病了,尤其是這兩日病得不輕,聽說已經米不沾牙了,太太說四姨娘這病怕是會過人,不准任何人去探看。」
瑤華眼睛漸漸瞇起來,沒想到她不過幾日不問府裡的事,竟然就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她素來瞭解母親的手段,四姨娘定是被母親軟禁起來了,這麼說,研華嫁進尚書府這事是作準了的。
剛進府的八小姐研華,在這件事上有驚無險。雖然她聽說這八小姐為人恭順謙抑,要說在這府裡,只靠恭順就能如此,那就未免將這一切看得太簡單了些。
「讓人仔細注意著八小姐那邊,一有什麼動靜就來告訴我。王家那門親事也要去問清楚。」
初曉連忙應承。
瑤華囑咐,「我跟你說的話,不要讓母親知道,以免她擔憂,」頓了頓又道:「你跟錦秀平日裡該是有過交往的。」
初曉道:「在院子裡碰到也常說幾句話的。」
瑤華想了想,站起身從桌邊的紅木棋笥中捏出一顆棋子,「聽說錦秀家裡過的並不算好。」
初曉道:「錦秀哥哥常年在外面,一年到頭也賺不來幾個錢,她嫂子雖然也幹些零活,可是老子、娘都要治病,家裡嘴又多,日子也是窮於應付。」
研華點點頭,「你去跟崔執事家的說說,給錦秀嫂子找些差事做,錦秀嫂子不是別人,用著也妥當。」
初曉做這些事早已經輕車熟路,「是,我一會兒就出去找崔執事家的。」
「順便給崔執事家的拿三、四百個錢去。」
「是。」
崔執事家的很快就將事辦妥了,便叫了錦秀嫂子來說起這事。錦秀嫂子自然是千恩萬謝,想要酬謝崔執事家的,摸遍了全身只有兩個銅板,於是紅著臉尷尬地笑,「媽媽的恩情我記在心裡,日後必有重謝。」
崔執事家的已經收了二小姐的幾百個錢,自然不會再為難錦秀嫂子,便笑咪咪地道:「你不用謝我,這是我家二小姐讓我安排的,二小姐素來有慈悲的心腸,也不圖你什麼,你將來只要好好辦差就是了。」頓了頓又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換件衣服,下午我得空領你進府裡安排。」
錦秀嫂子自回家準備,翻箱倒櫃找出一套還算整潔的衣裳,坐在土炕上回想起這件從天而降的好事,獨自高興了一會兒,才想起托人去叫了她男人回來,將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錦秀哥哥亦是驚喜萬分,兩口子盤算一下,給陶府做活,一個月至少要多一倍的收入。
錦秀哥哥道:「家裡沒有什麼能拿出來感謝二小姐的,不如就拿些東西折了銀錢,買些東西帶去,也是盡些心意。再跟大妹妹說一聲,讓她在府裡替我們多謝謝二小姐。」
錦秀嫂子又將家裡能用的銀錢和米糧都拿出來,買了些玩物、點心帶在身上進了陶府。
錦秀正在八小姐屋裡收拾八小姐的衣物,外面的丫鬟進來通稟,「錦秀姑娘,你嫂子進園子裡了,正在外面等你呢。」
錦秀只當是家裡出了事,擔憂地皺起了眉頭,還沒等向八小姐告假,八小姐已經從內室裡出來,「快去看看有什麼事。」
錦秀應了聲,急忙走出去。
錦秀嫂子正在翠竹夾道上等她,臉上倒滿是笑意,見到錦秀來急忙迎上去,「姑娘近來可好,我們找個地方說說話。」
錦秀帶了她嫂子到西邊的涼亭裡說話。
兩個人剛坐下來,她嫂子將手裡的東西放在膝蓋上,笑吟吟地對錦秀說:「陶府的二小姐真真是個好人。」
聽到自家嫂子這樣說,錦秀心裡一揪認真起來,還沒等仔細思量。
她嫂子已經接著說,「二小姐讓崔媽媽給我在府裡找了些活計,這下子我們家可算是寬裕了不少。」
錦秀不禁一愣,二小姐怎麼會突然給她嫂子在府裡找活計做。
「要不然你哥哥正要讓我進來跟你商量,看看能不能想辦法將三丫也送進來。」
「什麼?」錦秀皺起眉頭,有幾分惱怒,「你們還要將三丫賣了?」
她嫂子急忙賠笑,「姑娘不要生氣,這也是為了生計沒辦法的事,這一大家子除了你那點月例,只有你哥哥一個勞力,你哥哥腿又不好,老子、娘全靠藥養活著,你下麵還有那麼多弟弟妹妹,侄子侄女,都是要吃飯的,當年將你賣進來也是無路可走。」
「不過現在好了,二小姐給我找了份活計,聽崔媽媽的意思,將來還能給你哥哥想想辦法。這樣算來,也能勉強養活家裡,也就不用再將三丫送出去,你哥哥的意思,將來攢些銀錢,跟府裡的大太太說說,看看能不能將你贖出來。」
錦秀何嘗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可是二小姐無緣無故的幫她,怎麼想都覺得心裡都覺得不對,想到自己被賣進府裡,一步步走得那麼艱難,實在捨不得家裡的妹妹再像她這般,這樣微微一猶豫間,她嫂子已經將懷裡的東西一併塞給她。
「家裡也沒什麼東西,就胡買了這些,姑娘給二小姐送去,是我們的心意。」
錦秀看著那些個點心,知道已經是家裡儘量湊錢買來的,要是她不肯答應,她嫂子丟了這份活計,一家人的生計更是艱難,所以手握著那點心包,只覺得微微燙手。
將嫂子送走,錦秀又在外面坐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往八小姐院子裡走,路走到一半,又停下來,轉身向二小姐院子裡走去。
到了二小姐那裡,等著丫鬟進屋通稟,錦秀的心已經亂成一團,生怕二小姐會用她嫂子的差事來換她去做些什麼不情願做的事。
誰知道還是初曉出來笑著跟她說:「二小姐說,知道你的心意了,你嫂子托你拿來的東西就收下,這就算謝過了。」
錦秀不禁驚詫,竟然就是這樣。
錦秀回到八小姐屋裡,八小姐關心地問,「家裡有什麼事?」
看著八小姐親切的微笑,錦秀幾乎就想要將一切都說出來,只是話到嘴邊卻變了樣,「也沒有什麼事。」
晚間,將伺候的小丫鬟遣下去,容華帶著錦秀、木槿在暖閣裡說話。
木槿說到府裡的事,「聽說本來是要四小姐遠嫁的,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卻是三小姐嫁了過去。四小姐則嫁去了太原府,夫家是當地有名的大戶,在京裡也是有關係的,四姑爺書讀得也好,去年取了生員資格,明年就要進京鄉試呢。」
木槿將針線放下來,壓低了聲音道:「大太太最後換了人,是因為三小姐身邊的人告了三小姐一狀,具體說了些什麼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是大太太卻說,最討厭有人背地裡籌謀,有了這樣的心思,到處搬弄是非,成什麼人了,還指望誰能偏袒不成。」
「三小姐和四小姐的親事果然就換了過來。」木槿又道:「都說那是因為四小姐和二小姐走的近,才有了這般好處。四小姐到現在也是經常和二小姐互通書信的。」
瑤華是在培植自己的關係?能收買人心的無非就是這些,將好的留給與自己走得近的人,將來圖的是更大的回報。
大小姐、四小姐都已經將瑤華當做最親的姐妹,大太太又因為瑤華的病百般愛護,這府裡的優勢都被瑤華占盡了,如果瑤華想要反過來將用在三小姐、四小姐身上的手段,用在研華和她身上,以她的地位幾乎沒有任何能力招架。
偏偏府裡人人都知道二小姐是個善良的。
容華問木槿,「有沒有聽說是誰告了三小姐一狀?」
木槿搖搖頭,「這我倒是沒問。」
一旁的錦秀終於開口,「三小姐貼身的丫鬟落英。落英的家裡人都在京城,她不想做陪房跟著三小姐嫁出去,自以為在大太太面前將三小姐的事揭出來,大太太就能將她留下來,誰知道大太太沒有留她,還是讓她跟著三小姐遠嫁。」
這所有的事從表面上看來,是三小姐沒籠絡好身邊人枉用心機,落英是刁奴賣主,最後也受了報應,可實際上……
誰又能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第三十七章試探(下)
容華想要讓錦秀去沏杯茶來,剛叫了錦秀的名字,錦秀整個人忽然一顫,不小心將繡花針紮在手指上。
木槿驚呼一聲,忙去看錦秀的手指,錦秀卻像丟了魂兒感覺不到疼,呆愣地看著自己指尖漸滲出一滴血來。
容華深深看了錦秀一眼,「今天到底怎麼了?」
錦秀搖搖頭,不自在地笑笑,「也沒什麼,剛才想事情出了神,所以……」
容華又耐心地問,「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
錦秀又搖頭,「沒有。」
容華點點頭,「如果家裡有什麼困難就跟我說。」說著收起手裡的針線,從軟榻上下來,讓木槿叫丫鬟過來卸了頭髮。
突然想起了什麼,容華從鏡子裡看錦秀,錦秀的臉在鏡子裡被燭光一照,變了模樣,「這幾天我去母親那裡說一說,你既然在我這裡已經是二等的丫鬟,月例也該漲起來。」
錦秀聽到這話,忙過來謝過容華。
容華笑笑,錦秀自去給容華鋪床,服侍容華安置不提。
誰知道容華這番話剛說完,第二天就有府裡管事的婆子過來找錦秀,「姑娘之前在太太房裡,發的是三等丫鬟的月例,現如今你到了八小姐身邊,調過來的時候說好了是二等的丫鬟,所以月例也要給你漲起來,大太太說了,你家裡不容易,上個月的月例也給你補上。」說著便將銀錢交給錦秀。
錦秀想來定是八小姐向大太太說過了,笑著將銀錢收起又送走管事婆子,剛要進屋,便被人叫住了。
錦秀轉頭一看,初曉從竹林旁邊走過來。
初曉笑咪咪地上前幾步,眨動眼睛,似有所指,「錦秀你的月例漲了吧?上個月的月例也應該補給你。」
錦秀心裡一驚,才知道原來是二小姐。
初曉走後,錦秀心裡更加不安,胡亂混過了一上午,下午錦秀嫂子再來找她,「爹娘的病好多了,是二小姐讓府裡郎中去看的,你哥哥也在府裡謀了活計。」
錦秀心臟撲騰個不停,「哥哥外面的活計不做了?」
錦秀嫂子笑道,「不做了,反正也掙不了幾個錢。」
錦秀半響才艱澀地開口,「外面的活計不做了,將來府裡要是不用你們,家裡人怎麼生活?」
錦秀嫂子愣了一下,臉色一下子變了,可是看看錦秀又笑起來,「姑娘已經是八小姐屋裡的二等丫鬟了,我還怕什麼,再說這些活計都是二小姐幫忙找的,還怕誰能來頂了不成。」說完又塞給錦秀東西,讓錦秀去答謝二小姐。
錦秀思量了半天,又拿了東西到二小姐住處,初曉迎出來看著她手裡的東西笑,「二小姐上次就說過了,姑娘不必這麼客氣,這次姑娘又拿了東西來,我可不幫你傳了。」說著眼睛一沉嗔笑,「省得二小姐說我收了你的禮,又要埋怨我,我受了累還不討好。」
錦秀正要說些好聽的話去哄初曉。
初曉目光一閃,「這次你自己送進去吧!」
錦秀跟著初曉進到二小姐屋子裡去,一進門,錦秀就聞到一股的墨香,暖閣外掛著淺綠色的琉璃簾子,上面還有幾隻金玲,被風一吹叮噹作響。
錦秀以為初曉要領著她進暖閣,誰知道初曉笑道:「二小姐近來病已大好,如今在外間寫字呢。」
錦秀跟著初曉走過去看。
二小姐果然端坐在書桌前,提著筆在寫什麼。
錦秀還是第一次到瑤華屋子裡來,瑤華書桌上擺著一方寶硯,筆海裡插著各種筆,書桌後的牆壁上左右各掛一幅水墨畫,錦秀認得其中一幅,是前幾天八小姐讓她送過來的。
二小姐將面前的字帖寫完,這才抬起頭來,看到錦秀立即放下筆,親切地一笑,「錦秀來了。」
錦秀忙上前去,笑著道:「打擾二小姐寫字了。」
二小姐扭頭去看桌子上的字帖,「就是抄抄孝經。」
二小姐雖然說得輕鬆,錦秀心裡不免結了疙瘩,二小姐這是在提醒她什麼?
錦秀福了福身,「錦秀謝謝二小姐對家裡人的照顧,特別是我的爹娘,嫂子已經跟我說了,要不是二小姐遣了郎中去,爹娘的病也就沒了盼頭。」
二小姐笑道:「這是哪裡的話,我生在這種家裡,又得了這一身的病,平日裡只待在屋裡,聽到你們有什麼為難,能幫的我便幫一下,也就是幾個姐妹和你們這些貼身的丫頭,別人我也是顧不得的。」
「你們在府裡做事,還不是就求個家裡能過得好一些,這樣也算是盡了子女的責任,」二小姐目光清澈,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以後有什麼難事,就來找我,再也不要見外了。」
二小姐和錦秀又聊了一會兒,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
倒是初曉將錦秀送出去的時候,說了不少話,初曉年紀不小了,要是沒有賣到府裡當丫鬟,早該嫁人了。
「像我們這樣的丫鬟,雖然現在伺候在主子身邊,可早晚也會有個去處。」
府裡的伺候丫鬟都是賣倒的死契,將來一切都任憑主子做主。
初曉眉宇中有著濃濃的陰霾,「你還記不記得二房那邊的紫英?」
初曉這樣一說,錦秀似是有印象。
二房的紫英,「是二房二爺的大丫鬟?」
初曉道:「可不是。那丫頭仗著二爺離不開她,眼裡面就沒有了二太太,結果被二太太找了牙婆子賣了出去。」
錦秀不禁驚心。
「逐出府還是好的,讓牙婆賣了那可就……」初曉又道:「紫英看著挺靈巧的丫頭,怎麼就弄不清楚這府裡到底是誰做主呢,竟這樣犯渾。」
錦秀聽到這些,臉色早就變了,心思也似沉重,目光渙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初曉見時機成熟,指指旁邊的亭子,笑道:「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錦秀和初曉坐下來,初曉便試探著問,「八小姐待你怎麼樣?」
錦秀點點頭,「八小姐對人和善,從不為難下人。」
初曉微微一笑,「最近府裡有這麼多傳言,說是王尚書家有人來提親,八小姐就沒有什麼動靜?」
想來想去,錦秀扭緊了手帕,艱澀的開口,「好姐姐,我現在如此的處境,有些話我是不能說的。我只說一句話給姐姐聽,八小姐那是要嫁進義承侯府的。」
初曉頓時一驚。
過了一會兒錦秀回八小姐處,初曉也回到二小姐屋裡。
初曉進屋將其他丫鬟遣了下去,在二小姐耳邊低聲道:「小姐猜的沒錯,這個八小姐果然是奔著義承侯府去的,要不然錦秀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說著將錦秀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聽了初曉的話,瑤華眼神不禁一變。
「將來要是真的嫁去侯府,還不知道要耍出什麼手段……」
初曉後面的話瑤華便都聽不進去,八小姐容華,如果將來她真的嫁給趙宣桓,不說別的,至少她這個名字,就足以讓趙宣桓想起從前的事來,雖然此人不是彼人,也難免移情些許,多加垂愛。
淑華和趙宣桓平日裡本就貌合神離,趙宣桓心裡的那份感情寄託,說不定就會落到八小姐身上,成就一段讓外人羡慕的好姻緣。
丫鬟端來藥湯,瑤華搖了搖手並不喝,初曉將藥湯接過來,讓丫鬟退下,在一旁勸道:「小姐也不用想太多,只要調養好身體,八小姐不過是個庶出的,憑她怎麼折騰也不過就是如此。」
瑤華歎口氣,「你以為我是擔心我自己?這些年我病著卻還要操心府裡的事,無非是……」說著便咳嗽起來。
初曉忙放下藥去給瑤華拍後背。
「我是擔心大姐,怕母親選的人選,日後大姐會鎮不住。我這病好了也就罷了,不好大概也就幾年光景,到時候放下放不下也全都無所謂了。」
初曉急起來,「小姐,小姐,可不能這麼說,小姐只要好好休息這病必然就會好的。」
瑤華喘了幾口氣,半躺下來,「上次你跟我說,讓我幫六妹妹說說話,我其實是很認同六妹妹的,六妹妹平日裡雖然嬌慣了一些,但是心裡卻沒有什麼,又在母親膝下這麼多年,總是瞭解的,不像是新進府的八妹妹,母親這事做得有些急了。」
初曉連連道:「小姐說的是,可眼下已經是這樣。」
瑤華歎口氣,喝了藥這才躺下。
晚一會兒,大太太帶著冬蕊來看瑤華,大太太剛到門口,初曉忙迎上去。
大太太見初曉臉色不如這幾日高興,便問,「今天怎麼樣?」
初曉照實回答,「飯也沒吃,從今兒中午一直躺著,現在也沒起來。」
大太太臉色一變,「這還得了,昨日不是還好好的,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初曉想要說話,瑤華卻醒來,「是母親來了嗎?」
初曉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大太太目光一沉,心裡已經有數,而後挪開視線又恢復了平日的笑容,進了屋去。
大太太知道瑤華的病症需要多休息,可是現在看瑤華的樣子,眼角紅紅的,眉頭微微蹙著,臉上顏色如雪,神氣疲累,便知道雖然躺得久了卻一定沒有睡著。
大太太笑了笑,「今天喝了藥覺得如何?有沒有比平日又好些?」
瑤華微微一笑,「是好些了。」也不說別的,想了好久才憂心忡忡地問,「大姐那邊怎麼樣?母親有沒有又派人到侯府去問?大家身邊的秋荷托人捎信回來沒有?」
大太太知道瑤華擔心淑華的處境,卻不便讓她太過操心,連忙道:「都有,都有,你大姐不過就是養著,過段時間好了也就沒事了,這些事本來不想告訴你,就怕你知道之後費神。」
瑤華點點頭,「母親這樣說,我也放心了。」說完這話卻欲言又止,好幾次都像是有話要說。
大太太看著瑤華緊皺眉頭,欲語還休的模樣不禁心疼,又勸瑤華,「還是以自己身子為重。」這才離開。
回到屋裡,就讓陳媽媽將瑤華身邊的初曉叫過來問。
初曉本不想說,二小姐已經交待,這事不好說出去。
大太太又厲聲問道:「有什麼話不好說?」
初曉猶豫著正要開口。
冬蕊進來道:「太太,八小姐來了。」

第三十八章動作(上)
初曉頓時驚訝不已,難不成是八小姐得到了什麼消息?
大太太想了想便道:「讓她進來吧。」說著衝初曉使了個眼色,初曉忙退在一旁。
冬蕊將八小姐領了進來。
容華低頭向大太太請了安。
大太太親切地招手,讓容華坐到自己身邊的椅子上,「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容華面有難色,斟酌了一下還是開口,「我想了想還是要來問問母親,生怕我管得不嚴,屋裡的人惹出什麼事來,」說著便將錦秀叫進屋,「你自己說吧。」
錦秀見到大太太頓時露出幾分慌張來,再看看屋子裡的初曉,臉色也變了,死死地看了初曉兩眼,似是有懇切之色,初曉心一慌,低下了頭。
大太太將錦秀、初曉兩個人的神色都看在眼裡,緩緩開口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還不快說?」
錦秀嚇了一跳,急忙跪下來不肯說。
容華這才道:「我知道母親治家素來嚴格,上到屋裡的丫鬟下到粗使的婆子奴役,都是要精挑細選的,特別是園子裡的丫鬟、婆子那是幹係極大的,我問過管事的婆子,除了家養的,是不准小姐屋裡的丫鬟和自家外住的親屬同在園子裡當差的,怕的就是會有私自傳送的東西流進來,或湊在一起編排些什麼不堪入耳的閒話。」容華說著看了一眼錦秀。
錦秀立即嚇得低下頭。
容華頓了頓,又道:「今天我才知道,這幾日錦秀的哥哥和嫂子都進了府裡。不知道這事應該不應該,所以特意來請母親定奪。」
容華這話一說,旁邊的初曉不小心碰到矮桌的桌腳,不由地「啊」了一聲。大太太低頭看看錦秀,再側過臉看看一旁變了臉色的初曉,想起剛才初曉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頓時一動。
錦秀已經在一旁哀戚地懇求道:「我嫂子和哥哥只是在府裡做些散活,平日裡絕不敢有遞送東西,更不敢隨意說起府裡的事。」
大太太板著臉問錦秀,「你進府裡也不少年了,應該知道府裡的規矩,怎麼倒做出這種事來。」
錦秀頓時哭起來,「只是一時迷了心竅,老子娘都有病在身,哥哥也養活不起一大家子的人,我這才想了辦法,讓他們進府裡謀個差事。」
大太太不說話,陳媽媽看著大太太的臉色,心裡有了番計較,忙訓斥了錦秀幾句,「家裡有事你怎麼不找太太說,自己辦出這種糊塗事,要不是八小姐發現的早,萬一被別人告上來,勢必要在全府面前弄你個沒臉,看你以後還怎麼在府裡呆。」
錦秀跪下來,又認了一遍的錯處,臉上面無人色,整個人抖成一團。
瞧著錦秀可憐的模樣,大太太臉色稍霽。
陳媽媽趁機在一邊求情,「錦秀這丫頭家裡實在是難,索性也沒有釀成大錯,太太和八小姐就饒她一回。」
大太太這才分解,歎口氣看著錦秀,「我已經將你分去八小姐屋裡,如今要八小姐下決定那才算數,如果八小姐覺得你還能用,且暫時留下你再看看,若是覺得你不能用,或是攆了出去,或是找來牙婆子將你領出去。」
錦秀又跪行幾步去求容華。
容華急忙道:「這事也有我的錯處,要是母親能點頭,我自然是高興的,」說著又看錦秀,「只是以後再也不能這樣。」
大太太點點頭,「錦秀丫頭平日裡也是穩重,今天這事情有可原,她哥哥在外府倒是無礙,只是她嫂子就不能再呆在內府裡。」
陳媽媽道:「府裡的規矩自然是不能破的,若哪家府裡有合適的差事,將她嫂子介紹過去也就是了。」
大太太點點頭,看向一旁的容華,容華剛才緊張的臉微微舒緩下來,大太太回想容華剛一進門小心翼翼生怕會被怪罪的模樣。這種謹慎、又自知的樣子讓大太太很是滿意。
大太太露出慈祥的笑容,「這種事是防不勝防的,還好容華是個妥當的孩子。」
這還是大太太第一次這樣親切地誇獎她,容華頓時紅了臉。
大太太笑起來,「錦秀是從我屋裡出去的,等一會兒我再好好說說她,要是她再給你添亂,下一次誰也不要說情,直接攆了出府。」
錦秀急忙又說:「下次再也不敢了。」
容華起身屈膝行禮告退,「那我就先回去了。」
大太太笑著道:「好,去吧!」
八小姐離開,陳媽媽又讓閒雜的丫鬟退下,大太太這才讓錦秀,「起來說話,」說著又看邊上的初曉,「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倆誰說?」
初曉忙也走過來與錦秀站在一處,兩個丫鬟大氣不敢喘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
大太太拍了一下桌子,兩個人嚇得立即跪在地上。
「都不說?不說就都攆了出去。」
錦秀又跪在地上,懇求,「太太饒了我吧!是我求了管事的婆子,才讓我哥哥、嫂子進到府裡的,以後真的再也不敢了。」
大太太看到錦秀目光閃爍,知道裡面有假,瞇起眼睛不再深問,「以後再有這種事,必不饒你,你且下去吧!」錦秀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大太太看了一眼初曉,「你呢?剛才有什麼話說?二小姐的病到底是怎麼回事?」
初曉知道已經瞞不過去,剛才她本想將從錦秀嘴裡打聽到的話說給大太太聽,可是現在錦秀的事已經被抖了出來,她再提這件事……
「還不快說。」
初曉再也不能想別的,跪下來道:「二小姐這幾日擔心大小姐那邊,所以才會……」
大太太目光尖利,「定是你又在二小姐面前說了什麼閒話,還不快說出來,是不是等著讓人拖出去打死……」
初曉這才渾身一抖,說出來,「是奴婢無意中向二小姐說起了,八小姐可能會嫁給大姑爺做妾室。」
「你又是聽誰說的?」
初曉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錦秀。」
大太太冷「哼」一聲,她早就看出這兩個丫頭之間有什麼貓膩,果然是如此,「早就不讓你多嘴多舌,在院子裡亂傳話也就罷了,明知道你主子心思重,你還到她耳邊去說。」
大太太又問,「錦秀哥嫂的事你知不知道?」
初曉忙回話,「知道,上次錦秀幫八小姐過來送東西,二小姐問起來,我就將錦秀家的事說了,二小姐這才讓崔執事家的幫忙給錦秀哥嫂安排個差事,二小姐也是可憐錦秀才這樣做的。」
大太太道:「這事怎麼不跟我說?」瑤華背著她做這些事,莫非是有什麼心思不成?特別是淑華嫁出去之後,府裡就只剩下瑤華一個是她親生的,她們娘倆的關係也就越來越親近起來。再加上瑤華的病,做娘的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傾注的關懷多了,心裡就更加在意。
可是最近,大太太漸漸覺得瑤華插手的事逐漸多了,淑華每次進府都要去瑤華那裡坐坐,有些主意分明不是淑華能想出來的。
淑華、瑤華兩個姐妹好她心裡不該有什麼才對。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放心。所以借著太醫的話,她不准府裡任何人在瑤華面前說任何事,一來是真的讓瑤華養病,二來,有些事她已經不想讓瑤華插手。
大太太還沒有審完初曉,外面的雅琴進來道:「二小姐屋裡的翡翠來說,二小姐的病又緊起來。」
大太太「忽」地一下站起身,剛才對瑤華的那些個狐疑頓時跑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了滿心的擔憂,叫上眾人,「快走,去看看。」

第三十九章動作(下)
容華回到屋裡,過了一會兒錦秀才回來。容華刻意板著臉坐在一旁,錦秀當著屋裡所有丫鬟的面又認了一次錯,容華看在錦秀是大太太賞下來的丫鬟,這才沒再為難她。
屋子裡的其他丫鬟早已經嚇得不敢做聲,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柔順的八小姐,竟也有幾分的倔脾氣。再看看錦秀的樣子,早就已經面無人色,眼睛紅腫,想來在大太太那裡也受了責罰。
錦秀的事給所有丫鬟提了醒,所有人不自覺地都多了一分謹慎。
眾人都散了,錦秀倒了杯茶給容華,容華接過錦秀手裡的茶杯,低聲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若不是前幾天晚上,弘哥到她這裡一鬧,她還不會這樣去試探瑤華。
那天吃過晚飯後,弘哥到容華屋子裡來,說起他屋裡有個丫鬟叫珊瑚的近來比夏桃用著還要得力,夏桃偶爾還要跟他使些脾氣,倒是珊瑚更加乖巧,在他面前從來不說一個「不」字。
說到這裡弘哥提高了聲音,「我屋裡正好還缺了二等丫鬟,明兒我就稟明母親,將珊瑚提了二等的,省得說我屋裡沒人可用了。」
容華不知道弘哥屋裡幾個丫鬟的脾氣,還沒說話。
夏桃在外面悄悄聽弘哥和容華說話,不小心被木槿發現了,木槿故意撩起門簾,大聲道:「夏桃姐姐進來吧!」
夏桃進屋,弘哥臉頓時垮下來,容華這才知道,弘哥這般說話是和夏桃鬧了不愉快,弘哥要拉容華進套間裡,夏桃已經走進來,冷笑一聲,讓容華來給評理。
「八小姐您說說,二爺要用什麼人,哪有我們說話的份,我只是提醒了二爺幾句,二爺就跟我急了,」說到這裡,夏桃的眼圈已經紅了,「我只是說,二爺有心要提屋裡的丫頭,提誰不好,非要提珊瑚。碧釧、紅釧都是一早就跟著二爺的,二爺怎麼不想想她們。」
弘哥使起小孩子的性子,「我是主子,我想要用誰就用誰,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別以為你是母親屋裡的,所有人就都得高看你。」
這話連損帶挖苦,夏桃自然聽得出這話裡的意思。
「珊瑚以前是二小姐屋裡的,我跟前的丫鬟有誰是一進府就跟著我的,你怎麼就偏說珊瑚不好?照你這般演算法,你以前還是大太太屋裡的,你比珊瑚又如何?」
夏桃一聽這話,眼睛頓時紅了,「天地良心,我什麼時候仗著是太太屋裡的了,如果我是那樣的,早就到太太跟前去了。」
弘哥也負氣冷笑,「別以為你在太太面前就能得什麼好。」
這話越說越僵,容華在一旁插話,「木槿,你先帶夏桃到耳室裡坐坐。」
夏桃走了,弘哥仍舊沉著臉生氣。
容華笑了笑,「不過是小事,你跟前的丫頭能提醒你,那也是為了你好。想要提拔屋裡的丫頭是好事,就是要仔細想明白了,我看夏桃是不錯的。」
容華雖然沒見夏桃幾次,但是大太太跟前的人能跟弘哥一條心光說這點,就是很難得的。
弘哥「哼」了一聲,「這些年越發嬌慣了她,動不動就跟我戧起來,她就是怕珊瑚將來蓋過她去,我跟她在屋裡吵,珊瑚聽到了進來勸,她還將珊瑚罵哭了。」
容華旁邊瞅著,剛才夏桃多得是委屈,特別是弘哥冤她是大太太的人時,她掉的眼淚並不假,夏桃比弘哥大幾歲,又在弘哥身邊這麼多年,心裡說不定對弘哥已經存了幾分的想法……所以才一心一意地跟著弘哥。
弘哥又道:「姐,你沒見過珊瑚,珊瑚性子可比夏桃要好。」
容華想了想,「夏桃畢竟跟你時間長,你對她也是信任,而且,很多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弘哥點點頭,「姐,你放心,夏桃也只是知道我與姐脾氣相投,並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容華微微笑了。
弘哥的心智本來就比別人稍成熟些,很多事是沉得住氣的,沒想到今天卻為了一個叫珊瑚的丫頭和身邊的夏桃鬧成這樣。
「珊瑚是二小姐屋裡出來的?」
弘哥點頭,「是。」
這就不得不注意了。珊瑚果然像弘哥描述的心底純良,性子溫順的倒是好了,萬一……容華想到夏桃剛才紅了的眼睛。
容華的話似是起了作用,弘哥的火氣漸漸散了。
錦秀、木槿將弘哥送走,木槿去給容華倒茶,錦秀往容華手爐裡撥炭。
容華問起錦秀,「夏桃到底怎麼樣?」
錦秀歎口氣,「是個直心腸,別人我不知道,平日裡凡是和她一道說話,她話裡話外都和二爺一條心的,心裡也有個癡病,在外面不輕易說話的,只是在二爺跟前就變了樣,恨不得事事周到,二爺屋裡的好多事都是她一個在辦,行事難免潑辣。」
「我不是因為她好才向著她,夏桃確實是不錯的。」
容華點點頭,錦秀說的和她想的差不多,只是在深府裡面,就算有一片癡心,未必能換來好結果。
心裡在意的也會被人當成錯處。
「珊瑚我也就不知道了,在外面倒是和二小姐一樣為人和善。」說到二小姐,錦秀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閃爍,「八小姐,你要多留意一些二小姐,千萬不能大意了。」
容華這才詫異地看向錦秀,沒想到身邊的丫鬟有一天會這樣提醒她。
「二小姐和表面可能有些不同。」錦秀下了好大決心,才說出這些。
瑤華。
親切,和藹的瑤華。弘哥說起珊瑚的時候,她想起瑤華。
溫柔平和,平易近人的瑤華。
她喜歡瑤華和弘哥喜歡珊瑚一樣。
從前,她和瑤華要好的時候,她們兩個人整日鬧在一處,一起寫詩作畫,下棋賞花,府裡有一棵丁香樹,她們就將棋盤設在那裡,每年六月到了花期,白色的丁香花就會掉滿了棋盤,還是她想了個主意,讓七七和初曉倒兩杯茶來,等到丁香花吹到茶碗裡,便是她做的花茶了。
她是一手的臭棋,瑤華耐著性子與她下,有一次瑤華讓了她六個子,她險些勝了,卻到最後關頭,她一不小心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她那時只知道棋盤上變幻莫測,還不知道人生如棋的道理。
而今她重新回到人間,回想起以前的種種……一切不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那年父親怎麼會突然找她說起趙宣桓?而且是那麼肯定。父親在府裡的時間不多,又怎麼能對一切瞭若指掌,她將所有事說出來的時候,父親並不驚訝。
真正知道她與趙宣桓事的人少之又少。算起來除了她與趙宣桓,只有弘哥、瑤華、七七。
她曾想過是不是弘哥年紀小在父親面前不小心說漏了嘴,可是重逢一見,弘哥連認識趙宣桓的事都守口如瓶,更不可能會無意中將她的秘密說出來。
最有可能的就是瑤華。其實早在府外,她心裡就已經對瑤華有了懷疑。回到府裡她更是步步小心,一面應付大太太,一面主意瑤華的動靜,從表面上看瑤華真是一個在深閨中養病的小姐。
究竟是不是?
從府裡打聽到的各種消息,表面上和瑤華沒有什麼關係,但是細究起來似乎隱隱地都和養病的二小姐瑤華有關係。
既然瑤華能插手三姐、四姐的婚事,最後也一定會插手她和研華的婚事。倒不如她先下手,到底試探試探瑤華是不是如她所想……
於是她讓錦秀送畫去,只是一幅畫,就讓瑤華費盡心機收攬她身邊的丫頭。
比起錦秀的驚慌失措,容華有幾分的鎮定自若。有些事情只要預料到了就還不晚,她最怕的就是在她毫無警覺的時候,突然給她個措手不及。
容華將這幾天的事又重頭想了一遍。
今天這個結果,既是她料到的,也是她最不想要的。
瑤華,父親,趙宣桓,加起來足以否定她的一生。
錦秀仍然驚魂未定,「小姐,你走了之後,大太太果然像你說的那樣,又問我一遍到底是誰安排的我哥嫂,我就像小姐教我的那樣,沒說出是二小姐。」
容華道:「就算你沒有咬出瑤華,大太太也早就看出來了。有些事不需要說明白,再說你這樣知恩圖報護著二小姐,二小姐是大太太的心頭肉,大太太怎麼會為難你。」
容華看了眼錦秀,笑著又道:「偷偷摸摸在府裡安排自己親眷的丫鬟不止你一個,大太太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你的事放在明處說,大太太不得不給個態度。」
當年就是因為後門的侯媽是七七的表親,她經常讓七七通過侯媽來回傳遞東西,出了她和趙宣桓的事之後,大太太換了府裡不少的丫鬟、婆子,她讓木槿去打聽過,這個規矩大概也是那時候立的。
現在幾乎所有的小姐都在大太太掌控之中,這規矩也就沒有開始那麼嚴格。
錦秀又道:「小姐,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容華微微思量,這樣看來瑤華很在意義承侯府的事。
第一次見趙宣桓的時候,她和瑤華躲在屏風後面,她從屏風的縫隙裡不小心看到趙宣桓,瑤華一定也看到了。
她喜歡上趙宣桓,莫非瑤華也……
瑤華向來是個情感不外露的,讓人看不透。
容華看向窗外,也許大太太和她一樣,都犯了一個錯誤,她們都沒有看清瑤華的心思……
「小姐,」錦秀道,「您到底想的是什麼?」
容華看向錦秀,她想什麼?這幾天她也反反復複地這樣問自己,直到今天她才想得透徹。
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正妻身份,一個能自我保護的地位,她要利用這個位置盡可能地保護、照顧自己。
其他的,她也不想去求。

第四十章心機(上)
大太太急匆匆地趕到二小姐處,還沒進屋門就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裡面湘竹在焦急地道:「這可怎麼得了,這可怎麼得了。」話語中夾雜著哭腔,「小姐你可別嚇我們。」
「慌什麼慌。」大太太三步並作兩步跨進暖閣,她此刻心裡焦急,不由地肝火上亢,再看湘竹束手無策的模樣,火氣頓時高漲,顧不得別的厲聲將湘竹罵了下去。
瑤華咳嗽了一陣,本來臉上顏色如雪,現在倒出現了異樣的潮紅,初曉急忙上前去給瑤華揉胸口,大太太也在一旁柔聲道:「順過這口氣就好了。」
瑤華又咳了幾聲,這才止住。
大太太又問屋裡的翡翠,「藥呢?快把藥拿來。」
翡翠急忙把熬好的藥膏子舀了一些拿過來,大太太接過碗,親手將藥喂給瑤華吃,瑤華吃後靠在床頭,長了一口氣,咳聲漸弱,總算是緩了過來。
瑤華微微睜開眼睛,神情虛弱,帶著許愧疚,「母親,又讓你擔憂了。」
大太太拍拍瑤華的手,「太醫讓你靜養,你不能不聽,要是再這樣胡鬧下去,我真是白疼你了。」目光一轉看向初曉。
「你屋裡的丫鬟要是不得用,我就給你換兩個得力的來,省得她們整日裡在你耳邊嚼舌根。」
瑤華不禁拉緊大太太的手,「母親不要怪她們了,是我硬要她們說的,我心裡真正在意大姐,她出了這樣的事,我豈能不想?」說著又咳嗽幾聲,挨在引枕上,沒有挽起的長髮從引枕上滑落下來,胸口微弱地起伏,似乎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楚楚可憐,讓人不捨得責怪她。
「姐姐在侯府不容易,身邊只有幾個陪房還算可靠些,我們姐妹又難見面的,有些話也不好跟我講,我著急也沒法子。我在這裡養病,平日裡多想想父母和姐姐還好,若是連這些都不能想了,心裡就太靜寂了。」
大太太鼻端都是濃濃的湯藥味,再想瑤華不知道每日要吃多少苦藥湯子下去,心裡頓時淒然。瑤華向來病著,卻不忘在她面前露出笑容來,那種乖巧、安慰她的笑臉,總是觸動著她。
府裡沒有別的女兒在她面前會露出這種軟軟的笑容。也沒有誰是真的為府裡的事擔憂的。
瑤華因大太太的寵愛,說話沒有拘謹,拉著母親軟聲說話,大太太聽了這些體貼的話,平日裡繃著的神經漸漸鬆懈下來。
說起了容華,瑤華道:「這次我病大好了,八妹妹打發錦秀來給我送東西,」說著微微笑笑,「送的禮物都是極稱我心的,八妹妹才到府裡來,我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身邊更沒有東西送與她,就想著等母親來了跟母親說說,多關照八妹妹那邊一些,我聽說八妹妹那邊的使喚丫頭不多,才有一個二等丫鬟,一個參照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倒是不缺,可身邊沒有幾個得用的也是不行的。」說著又拿起帕子捂住嘴,咳嗽幾聲,「我這邊又多占了三四個,平日裡大多時間都是閒著,母親不能偏我太多。」
說著叫來翡翠,「這丫頭也是母親暫時借我做針線的,如今她的手藝我也學得差不多了,又有湘竹接手,翡翠也可以回母親屋裡了。」
大太太點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這府裡的姐妹你都掛念著,你有幾個心腸?我是怕你累壞了,不然有些事還真的想和你說說。」
說著大太太道:「你素來是看人準的,你覺得你八妹妹如何?」
瑤華想了想,臉上露出肯定的笑容,「興許像佛家說的,萬物都有個緣法。之前府裡少了五妹妹,母親極傷心,現在可不送回一個八妹妹。我素來和五妹妹交好,看得出來八妹妹和五妹妹一樣,是個聰明剔透的,母親看在五妹妹的面上,也要多疼八妹妹一些。」
大太太想起五小姐容華,臉色頓時一變,卻也不做聲,又和瑤華說了會兒話,「眼見就是冬至,冬至大於年,府裡這幾天就開始忙了,你這邊也要好好養著,等到祭祖那天,以前你不曾見的親眷們,也該好好親近一番,方才是道理,好讓人知道,我們的二小姐病已經大好了。」
瑤華微微一笑答應了,「我這病如今一日好似一日,偶爾緊起來也是無礙。」
大太太看瑤華那樣子,又像是比往日強些了,心裡頓時敞快,正說著話,冬蕊進來道:「大老爺回來了。」
大太太這才從瑤華處出來。
出了瑤華的院子,冬蕊在一旁悄悄道:「大老爺臉色不好看,進府就找太太。」
大太太心裡一驚,加快了腳步。
進了屋看到大老爺在套間裡換衣服,大太太連忙走進去,換下兩個伺候的丫鬟,軟語道:「今天這麼早就回府了。」
大老爺並不吭聲。
大太太拿件深藍色大襟褂給老太爺換上,趁著系紐扣不時地看大老爺的臉色,大老爺始終陰沉著臉,手裡攥著封信,徑直從套間出來進了暖閣,一聲不吭地坐下來,手裡的信也拍在桌子上。
冬蕊機靈地端了茶,又和其他丫鬟一起退下去。
大太太端起桌上的茶遞給大老爺,「先喝點茶。」
大老爺接過茶碗,湊到嘴邊,又沒心情喝了,直接將茶碗丟在桌上,頓時潑灑了一桌的茶水。
大太太忙將桌上的信拿起來,「怎麼了這是?」低頭一看信封上的字,是陶正川的信,大太太正不知能不能打開來看。
大老爺已經道:「看看吧!」
大太太便將信函拿出來,臉上頓時有幾分的尷尬。
大老爺怒氣沖沖,「好不容易花銀子給他捐了個直隸州州判,過了年便可上任,不知道聽了誰的教唆非要和回來參加明年的秋闈,他肚子裡有多少水我還不知道,看不上這從七品的官,我看他丈人能給他個什麼好前程。」
「說的好聽,說咱們陶家祖籍就是京師,才想要舉家從朝陽府搬遷過來,三弟妹的娘家不也在京師裡?以為我看不出來。」
大太太任大老爺發洩怒氣,一句話也不敢說,陶正川向來性子懦弱,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這多半與他新納的繼室廖氏有關,老爺這火氣也在廖家身上。當時她是極力促成這門親事,一不小心大老爺這把火就會燒到她身上。
大太太只能小心地勸慰,「既然已經捐了官,三叔不願意不如就給了二叔,也不算白花錢,再說三叔的學問雖然不如你,可也不是很差的,這不還有小一年的時間,說不定下下苦功,也就能考上了。」
大老爺看了一眼大太太,「你懂得什麼?現在秋闈有多難?尋常人家子弟根本想都不要想。」
大太太又道:「我們家也不是尋常人家。再說不是還有廖家……」
「廖家?」大老爺頓時瞪起眼睛,「廖家要是能管,為什麼不直接給他捐個京官?親家老爺不也才做到翰林院侍講,今年才疏通去了春坊。雖然春坊官是為翰林官遷轉之階,那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有結果的。」
可是這時候又不能得罪廖家,大太太只能再勸慰,「三叔能下這樣的決定,想來廖家也是給了話的,只要廖家肯管,等個一兩年那也是好的,再說,三弟妹進了京能和廖家多走動一些,也是好事……」
大老爺看了大太太一眼,大太太柔和的目光總算讓他將胸口的怒火壓了下去,說起正事來,「聖上已經御批,捕拿川陝總督、建威將軍蘇錫堯押送進京會審,查他貪墨軍費等三十二條罪名。」
大太太不禁驚訝,「老爺之前不是說,這件事上面不會查起來嗎?」
大老爺歎口氣道:「聖上的心思誰能猜得透。蘇錫堯的案子上面著了莊親王主辦,莊親王是有名的和氣王爺,涉案的貴勳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誰知道半天不到,聖上又欽點了一個人協辦。」
大老爺目光灼灼,「你猜那人是誰?」
大太太問道:「誰?」
大老爺目光閃爍,「武穆侯。」

第四十一章心機(中)
大太太大吃一驚,「怎麼會欽點武穆侯?」
大老爺眉頭微蹙,「這樁案子牽連甚廣,上有王爺壓著,下也要有能吏,既要把案子辦了,也不能辦得過了,是份苦差事。辦不好了上面要責怪,辦好了又要得罪不少高官親貴。」
大太太聽到了話外弦音,「這麼一說,聖上是想將武穆侯當做能吏用了?」
大老爺搖搖頭,「也不一定,聖上大概是看中了武穆侯冷面的名聲,才會有這樣的旨意。」
「我今天特意乘暖轎從武穆侯府旁邊經過,武穆侯府前門庭冷清,想來誰也不願意輕易去探這位脾氣差的冷面侯爺口風。」大老爺琢磨了一下皺起眉頭,「二姐兒的事先放一放,看看動靜再說。萬一武穆侯這事辦砸了因此獲罪……」
大太太道:「等到武穆侯爺差事辦好了得到聖上的信任,這門親事我們就更不好攀了,再說武穆侯爺的祖母是和碩公主,就算差事辦砸了,聖上總會看在和碩公主的面子上……之前為了這門親事我們已經搭了那麼多橋,關鍵時刻不能錯了主意。」
畢竟是一等侯爺兼一等雲騎尉的正妻,武穆侯雖然脾氣不好,品行上卻沒有什麼大問題,要不是武穆侯早就定下的正妻突然歿了,這門親事也不會輪到他們家。
大老爺尚有疑慮,「武穆侯和大姑爺不同,武穆侯我瞧著身上貴勳子弟的習氣不少,為人更是冷漠不愛與人深交,不似大姑爺……」
大太太忙道:「二姐年紀不小了,現在哪有這麼合適的親事,二姐嫁過去只要前程好那就行了。再說,老爺的大事才是要緊的,老爺不是說了嗎,現在的時局……」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正是這話,有多少人因為擁錯了新主子一敗塗地,萬一將來義承侯府出了什麼問題,陶家還要靠著更大的靠山……
這事關整個陶家,大意不得,想到這裡大老爺才點頭,「畢竟是已經承爵的侯爺,有幾分傲氣也難免。」
大老爺掃了一眼茶碗,大太太知他要喝茶,忙叫冬蕊進來換了茶。
大老爺拿起茶碗喝了幾口,鎖著的眉頭舒展開一些。
大太太趁機又問,「建威將軍的那樁案子,不會牽連到老爺吧?」
大老爺有些心不在焉,「我這裡畢竟是小宗,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查到。」
大太太這才放心,又想及三房要搬遷到京城的事來,「我看不如將三廟胡同那個三進的宅院騰出來,讓三房先住在那裡,等到有了合適的院子再買一個。」
大老爺感激大太太的豁達,口氣軟起來,「那總是分給咱們的祖產。」
當年分家的時候三廟胡同這處院子是分給大房的,大老爺進京任職之後,開始住在那裡,後又覺得宅子太小,才置辦了這處。
這處宅子,東邊的正房千禧堂是老太太住的,雖然現在老太太遷去楓華居去養病,千禧堂卻也是照常打掃,老太太沒發話,大太太也不敢提出要住進去。
「這幾日你去問問母親,還是請母親遷回千禧堂來吧!」
馬上就要祭祖了,大太太明白這個道理。
大太太想起瑤華剛才的話來,於是和大老爺商量,「王家和義承侯府那邊的親事我想等到二姐那邊都定下來之後再開始辦。」
大老爺隨便答應,「這些事你就看著辦吧!」
又有官員來府裡,大老爺迎出去,大太太忙安排人伺候,知道大老爺向來不喜歡她打聽這些政務上的正經事,便也不問許多,只叫了陳媽媽過來,「既然瑤華那邊有空出來的人手,你就帶翡翠去容華那裡。」
陳媽媽點頭應承了。
「明天我還得去義承侯府看看淑華,那邊的事我還得和淑華商量商量。」
她乍一聽淑華小產,確實亂了陣腳,瑤華考慮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嫁去義承侯府的人選她還要再思量思量,八小姐容華如果真的是個恭順的也就罷了,要是和五小姐一樣,真是存了什麼心思……她也自有她的方法。
陳媽媽道:「錦秀那邊我再去問問清楚,錦秀對初曉說八小姐要嫁給大姑爺做妾室的話,倒不一定是從八小姐那裡聽說的,我上次囑咐錦秀多注意八小姐,那丫頭大概從我的話中聽出了什麼,就自以為是起來。」
大太太聽得這話,「要是容華有什麼舉動,錦秀早應該到我跟前來說了。」
說到這裡,大太太忽然想起什麼,「我記得上次三聖庵裡的馬道婆進府裡來問安,說過大姐兒最近似有一劫,是也不是?」
大太太這樣一說,陳媽媽猛然想起來,大太太信的是通教寺的出塵師太,對馬道婆的話也就不怎麼相信,要不是為了治二小姐的病,三聖庵的方向正好利於二小姐,需要在那邊供奉菩薩,也就不會時時讓馬道婆進府,「太太這麼一說,我想起來,是有這麼一齣。」
大太太道:「我只當她說話沒個準,家裡又有出塵師太保著,也就沒在意。」頓了頓,「沒想到應了她的話。」
陳媽媽道:「誰說不是呢,這馬道婆平日裡就輕佻,每日進府都跟太太要錢去藥王跟前上供,供了幾年二小姐的病也不見起色,我們也就沒心了。」
是這樣,所以沒將她當回事。
大太太微微思量,「一會兒你去將她叫來,我再仔細問問,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妥當,到了如今田地,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陳媽媽連忙吩咐人去三聖庵找馬道婆進府,自己帶了翡翠往八小姐住處去了。
翡翠將東西收拾好,等著陳媽媽來領她去八小姐那裡,翡翠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就算八小姐對她有多不滿她都無所謂,有二小姐在她後面,天就塌不下來。
陳媽媽進門,二小姐正睡著,翡翠悄悄向二小姐磕了頭便和陳媽媽一起走了。
到了八小姐屋裡,翡翠只站在陳媽媽身後,低著頭不說話。
陳媽媽將來意說了一遍,「因是嫌八小姐屋子裡的人少,才將翡翠撥過來,有三個二等丫鬟,這才勉強能夠用。」
陳媽媽說完這話,不等八小姐有什麼意見,陳媽媽便道:「翡翠快去見過八小姐。」
有陳媽媽在,翡翠行事甚為恭謹,上去給容華行了大禮,算是認主了。
翡翠再抬起頭,看到的是八小姐的笑臉,「平日裡做什麼比較拿手?」
翡翠實話實說地回道:「針線。」
容華滿意地笑道:「這回可好了,我又多一個幫手。」瑤華這麼快就有了新的動作,又是借著大太太的手送進來的,讓她無法拒絕。
翡翠看似恭謹,卻微揚下頜,眼睛裡哪有半點柔順的樣子。
陳媽媽坐了一會兒離開不提。
容華將手裡的針線分給翡翠,「我想給母親做一件花邊儒襖,你以前是母親房裡的,知道母親喜歡什麼樣,花邊我還沒繡,你正好幫襯。」
翡翠沒想到八小姐會這麼快派活兒給她,她剛到二小姐屋裡那會兒,前幾天也是沒有事做,在一旁尷尬地做了些時候的閒人。更何況針線本來就是她擅長的手藝,八小姐交給她,是抬舉她的意思,翡翠不禁得意起來,她眼裡瞧得是,八小姐低眉順目,巴巴地想來收攬她。
翡翠揚起眉毛,人也驕狂起來,「花邊儒襖啊,大太太最喜歡穿二小姐做的,別看二小姐針線動的不多,但是做的東西最合太太心意,畢竟是母女連心,這個誰也比不了的。」
這話的意思是,八小姐是個庶出,就算怎麼賣好都是無用的。
木槿聽了這話,臉色一變剛要上前,卻被容華扯了回來,木槿不服氣地撅起嘴,臉憋得通紅。

第四十二章心機(下)
翡翠在一旁做針線,下麵的小丫鬟都過來看,「翡翠姑娘的手真巧啊。」
另一個小丫鬟道:「你懂什麼,翡翠姑娘是從大太太房裡出來的,手藝當然是不一般了。」
「要是姑娘得空教教我們。」
翡翠又笑,如果不是被調去二小姐那裡,大太太房裡的針線哪裡輪的上春堯。
翡翠做了一會兒針線,悄悄地回到主屋,八小姐在暖閣裡小睡,木槿和錦秀在外面說話。
木槿道:「聽外面說大太太又讓人備了車,說是要去義承侯府的。府裡以前就傳要選個小姐去給大姑爺當妾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錦秀只說:「這種事誰說的清楚。」
翡翠不由地撇嘴,錦秀分明是知道的,卻裝作什麼也不清楚。
木槿又悄悄問,「你說,咱們小姐有沒有希望?」
錦秀道:「這種事不能亂說的。」
木槿笑道:「我們只是在屋裡說罷了,再說誰不在猜啊。」頓了頓又說:「不過誰猜都沒用,能決定這事的只有大太太。」
錦秀道:「你這話才算是說對了。」
翡翠又聽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沒有意思,這才悻悻地走了。
屋子裡,木槿看看窗外轉過頭和錦秀對視一笑。
小姐說的對,偷聽這種事,是越來越膽大的,只要覺得沒有人會發現,動作就會越大,離得也越近。
剛才翡翠整個人都快貼在門板上了。
真沒想到病怏怏的二小姐會這樣厲害,錦秀這邊沒有得逞,立即就送來一個翡翠。要不是親眼所見,木槿還真的不相信二小姐是這種人。
木槿一撇嘴,對著翡翠離開的方向「呸」了一聲,「小姐怎麼不想辦法將翡翠退回去?隨便找個藉口,說她做事閒散,不尊敬主子,哪個都好。」
木槿年紀小,還不知道這裡面的厲害,錦秀倒了兩杯茶拿給木槿一杯,自己端起茶也喝了一口,「翡翠在二小姐那裡可是萬般好的,怎麼一來我們這邊就得了那麼多的壞處?這話說出去讓別人怎麼想?」
「就算降翡翠弄走了,我們這邊也不見得太平,還不知道又會塞誰進來。八小姐說的好,不如就擺一個在這裡,就算挑她的錯處,也不一定非要我們屋裡的人去挑。」
經錦秀這樣一解釋,木槿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怪不得小姐說,這樣也好。
木槿悄悄笑,「這些我不知道,我倒是覺得你那件事倒是好了,前些日子小姐和你商量你家的事,八小姐想管起來,還不知道怎麼疏通才好,崔執事家的又是個貪得無厭的,如果咱們去求她,她指不定要開口要多少呢,咱們手裡的還不一定夠,這樣可好了,二小姐替你把事辦了,大太太也知道了這事,這就名正言順了。」
錦秀笑笑,是啊,這一關總算是闖過來了。
過了一會兒陳媽媽又來將錦秀叫走,囑咐了幾句,將錦秀嫂子也叫來,「咱們京郊的莊子上正缺人,你們夫妻倆不如就去莊子裡做事。」
錦秀嫂子道:「那敢情是好了。」
陳媽媽道:「明天一大早你們就過去,見了管莊子的劉慶榮就說是大太太打發來的。」
錦秀嫂子又謝過陳媽媽這才走了。
錦秀一直不怎麼說話,陳媽媽當她還是臊著,就安慰了兩句,「有些話不能出去隨便說,管不好自己的嘴,將來說不定會有什麼禍事。」
錦秀垂著頭心裡一驚,知道定是初曉在大太太面前將她說的話說了出來,急急道:「是,以後再也不敢了。跟別人我誰都沒說,只因初曉也是大太太房裡的,又在二小姐那邊,所以才會多了嘴。」
陳媽媽點點頭,想也是這般。
「最近八小姐有什麼話?」
錦秀點點頭,「有,上次見過大老爺回來,八小姐就問了我,老爺都喜歡府裡的哪位小姐。」
「我就講了二小姐、六小姐和以前的五小姐,都是能書會畫的。八小姐就讓我去六小姐那裡借兩本書來看,沒看兩眼就又讓我給六小姐送回去了。這兩天八小姐要給大太太做件花邊儒襖。」
陳媽媽點點頭,八小姐已經看出來老爺不喜歡她,老爺那邊沒有了指望只能依附于大太太,事實如此,八小姐沒有別的路可走。
不像六小姐,上面有大老爺,下面還有生她的姨娘,身邊出主意的丫頭也是不少。二小姐將八小姐比做當年的五小姐,恐怕只是因為名字像就有的錯覺。
陳媽媽將手裡的匣子交給錦秀,「這是三聖庵的送來的佛香,大太太說八小姐也喜歡這些,就讓我給八小姐拿點兒過來。」
錦秀拿著佛香回到屋裡。
容華打開木匣子一看,裡面的佛香是用檀木筒裝好的,上面還有三聖庵的標記,「三聖庵的人什麼時候過來的?」
木槿道:「這個我倒是聽外面的丫頭說了,三聖庵的馬道婆今天進的府,大太太見了馬道婆之後就出去了。」
容華眉頭一挑:「去哪裡了?」
木槿道:「聽說去了義承侯府。」
義承侯府?
容華想起來,以前她在瑤華那裡碰到過一個道姑,當時只覺得這個道姑長得賊眉鼠眼,不由地心生厭惡,她還問過瑤華,「她來你房裡做什麼?」
瑤華只是說:「母親要供奉藥王,說是見見才更好,我也是沒法子,應付一下。」
容華問道:「那個馬道婆是不是眉心有顆黑色的肉痣?」
錦秀道:「是,小姐什麼時候見過?」
容華沉思了一下,隨意找了個理由,「以前聽小丫頭們說過,好像是有這麼個人。」
錦秀也奇道:「之前我在大太太房裡,有一日大太太大發雷霆,說准了不讓這個馬道婆再進府裡來。」頓了頓又道,「就是因為馬道婆說大小姐今年不好。」
「大太太還說這個馬道婆滿嘴胡話,就拿這些個東西來騙香油錢。」
容華不禁一驚,「這樣說來,這個馬道婆的話靈驗了。」大太太叫馬道婆進府,應該是要跟她討個主意,現在匆匆趕去義承侯府,是聽了馬道婆的話去跟淑華商議?
錦秀道:「那個馬道婆說是會幫人看時辰,看八字,觀風水,每次進府裡來,都要自吹自擂說上一大堆,還說什麼達官顯貴家都找她去算呢。」
錦秀看容華皺起眉頭,似是在想什麼,於是試探著問,「八小姐,不然我去打聽看看?」
容華遲疑了一下,搖搖頭,「沒有不透風的牆,大太太如果有行動,這幾天就應該能得到消息,再說只要想想就知道……」無非就是在那兩件事上做文章。
地位和子嗣。
錦秀道:「不過,義承侯府是不相信這些的。有一次大小姐回來跟夫人說,想找欽天監進府裡布風水,蔡夫人找理由攔下了。」
容華目光閃爍,詫異地看著錦秀,「可知道為什麼?」但凡達官顯貴家裡都相信欽天監的。
錦秀搖搖頭,「大小姐沒有說,大太太還勸大小姐,不要著急,等等再說。」
也許瑤華知道,容華微微思量,大太太房裡人多,有時候說話不方便,再說,姐妹之間話會更多一些,說不定多多少少透露給瑤華……
假設瑤華知曉其中的真正原因,馬道婆的這次進府……恐怕這幾日義承侯府會有大風波。
也難保不會燒到她這裡。
大太太趕到義承侯府,因早就遣人來告訴,二奶奶已經出來迎接,「大太太這幾日還好吧!大嫂正在屋子裡等您呢。」
二奶奶向來說話委婉,沒提起蔡夫人,畫外之音那就是……
大太太慢慢上臺階,二奶奶在一旁攙扶,「蔡夫人不在家?」
二奶奶笑了,「大太太來得不巧,我家太太今天一早就回娘家看蔡家老太太去了。」
這樣更好,倒是方便了她和淑華說話。
二奶奶陪著大太太到了淑華處,淑華靠在床頭,額上帶著橘紅色梅花抹額,身穿淺橘紅暗花窄褃襖,整個人看起來很有精神,看到大太太,淑華急忙起身,大太太忙上前阻止,「快躺著,你身子不好,要躺在床上養著才好,千萬不能大意了。」
淑華點點頭,一旁的秋荷又將被子重新蓋好。
二奶奶知道大太太和大嫂一定有話說,就找了個藉口,「我給親家太太準備些果子去。」帶著屋裡的丫鬟下去了。
淑華將屋裡的其他丫鬟也打發下去,才道,「母親今天怎麼會突然來了。」
大太太趁著這會兒得說話,「你這兩天身子覺得怎麼樣?」
淑華笑著點頭,「還好,這幾日府裡上下都照顧著,太醫院的人又來看過一次。」
大太太這才安慰地笑笑,「那就好,我就是擔心你。」頓了頓又問,「太醫有沒有說你這次是怎麼回事?」
淑華搖搖頭,「也沒有細問,想來是身體的原因,我三年來第一次有孕,不想又這樣掉了。」
大太太道:「你還年輕,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說著看看周圍,這時候正好說話,便壓低了聲音,「你記不記得常去府裡的馬道婆?」

第四十三章心酸
說起馬道婆,淑華倒是有幾分的印象。
大太太嘴角一抿,歎口氣,「這事也怪我,她原說你今年是有這麼一劫的,我平日裡不大聽她的話,也就沒當真,只讓了出塵師太看了看,說是不相干的,誰知道真應了馬道婆的話。」
淑華平日裡常聽來往的夫人說欽天監看風水是極靈驗的,她肚子一直沒有動靜,幾位夫人也出過主意,不如讓欽天監來看一看府裡的風水,再看看她與趙宣桓的八字,在屋裡擺上利於子嗣的風水物件,她聽得這話很是動心,去跟蔡夫人商量,誰知道蔡夫人說,這事要瞞著侯爺父子倆才行,他父子倆不喜歡在府裡折騰這些。
為這事,淑華還跟瑤華抱怨過。侯爺父子從來不管府裡這些事,定是蔡夫人心裡不願意才找的托詞,聽說侯爺以前有個極受寵的董姨娘生過一個庶子,庶子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太醫院的藥剛吃了好轉,董姨娘又聽說欽天監看風水極好,求侯爺找欽天監的人來給瞧瞧,結果欽天監倒是來人給看了,也給董姨娘的庶子挪了住處,誰知道挪了地方病倒是更厲害了,幾天就沒了。
趙宣桓很喜歡這個庶弟弟,所以對欽天監的人很反感。
這些事淑華沒有仔細跟大太太說,只和瑤華說了些隻言片語。
大太太看淑華的臉色不好,「上次你跟我說蔡夫人攔著你找欽天監的人,可是因為侯爺府有什麼規矩?」
淑華忙道:「不是,」又怕大太太聽了原委不肯跟她講後面的話,「可能是覺得我們年輕,還不需要這些。」
大太太方道:「我也是半信半疑的,只是那馬道婆說的也在理,說你時運總是差上一步,只要你身邊有得力的能出來幫你擋一下,也就好了。」
淑華眼睛一亮,「怎麼個擋法?」
大太太道:「大姑爺是銳氣太盛,你命裡擔不下,所以就禍及子嗣,現在只要能將你身邊常與你在一起的人抬一個出來做了通房……對大姑爺和你都是有益處的。」
「我覺得這事也不是不可行,本想著要和你商量,能不能將你八妹妹嫁過來幫襯著你,可是這件事又慌張不得,要是能將你身邊的丫頭挑一個出來,開了臉做了通房,這件事也能緩和些,我們也抽得了時間再考慮清楚。」
淑華心裡不是沒有人選,她身邊最可信的就是秋荷,連瑤華都說秋荷是個不錯的丫頭,她心裡更是將秋荷當知心來相處,淑華點點頭,「母親,我看這件事就照馬道婆說的,將秋荷開了臉做通房。」
「還有,」大太太又囑咐,「馬道婆說了今天就是好日子。」點到為止。
淑華點點頭,「我知道了,今晚夫君回來,我就跟他說。」
大太太這才放心地從淑華那離開。
大太太走了之後,淑華將秋荷叫來說起通房的事,秋荷頓時紅了臉,秋荷早就對趙宣桓存了幾分心思,現在淑華有了這般話,她自然應承不提,淑華知道府裡的成婆子是兒女雙全的,就叫了成婆子用五色絲線給秋荷開了臉。
秋荷閉著眼睛,絲線劃過臉時有細微的疼痛,心臟慌跳個不停,婆子絲線一抖,似是將她整個人都牽起來,揪著喘不過氣。
婆子在一旁安慰,「姑娘不必害怕,這就要好了。」
開完臉,床上的淑華道:「快過來讓我瞧瞧。」
秋荷站起身來,臉紅著,亭亭玉立。
不知道怎麼的淑華就想起自己出嫁的時候,心裡不禁有些酸楚。
好不容易等到趙宣桓回來,還沒等趙宣桓說什麼,淑華已經急著說起秋荷的事,「我現在不方便,總要有個人在身邊伺候才是,秋荷跟了我這些年,我知曉她的脾氣……」
趙宣桓本意是來看淑華,聽到淑華說這話,不禁皺起了眉頭,再看向一旁的秋荷,耐著性子,「不必麻煩了,這幾日政務多,就在書房……」說著便要走。
淑華心裡一急,話也生硬起來,「今天才給秋荷開了臉,就算要睡書房,也要過了今晚吧!」
趙宣桓道:「我說了,今晚有政務。」
又是這種不瘟不火的態度。她本來想著要與他好好說,可是她每一次的努力都會以失敗告終,淑華頓時撕心裂肺地喊叫起來,「趙宣桓你站住。」

蔡夫人剛進屋子,丁貴家的便來道:「大奶奶和大爺鬧起來了。」
蔡夫人不禁皺起眉頭,今晚回娘家老太太說起建戚將軍蘇錫堯的案子,蔡夫人大伯家的兒子以前在建威將軍麾下立了功,才提的知府,平日裡仗著建威將軍的關係,在地方落了不少跋扈的名聲,萬一牽連進去……
蔡老太太將家裡的人叫回去商議,煎來想去,聖上已經下旨嚴辦,誰也不敢先去求恩旨明目張膽地保自己家的人,莊親王又是個會打太極的,就算求了他也不一定什麼結果,只有武穆侯……
說到武穆侯,眾人皆沉默下來。
這些年蔡夫人雖然和安國公夫人交好,知道安國公夫人卻從不插手政事,直接去求安國公夫人恐怕不妥。
「要麼,聯姻呢?姻親的事總不好不管。」
大伯想出來的主意,以前她們又不是沒想討,族中的適齡女子不是沒有,只是安國公府卻沒有那個意思。
現在因為立儲之事,許多關係都緊張,武穆侯府偏又中立著,之前成國公府家的人又不是沒有登過武穆侯府的門,武穆侯卻定了前翰林院掌院學士的女兒,雖說翰林院掌院已經官及從二品,可是消息放出來的時候,孫掌院已經提前致仕了。
按照這個套路,武穆侯府要娶的正妻娘家定不會離這場政治風波太近,可如今的宗室、貴勳有幾個沒有捲進去?
蔡夫人想了一路,本已經心亂如麻,又聽得丁貴家的這麼一說,頓時煩躁起來,「為的什麼事?」
丁貴家在蔡夫人耳邊說幾句。
蔡夫人頓時訝異,「這麼說是親家太太給出的主意了?」
丁貴家的道:「可不是。」
蔡夫人坐下,又拿起茶碗來喝茶,「宣桓也是,不過是個通房,便收了。哪裡惹出這麼多事來。」
丁貴家的將左右遣下去,然後小聲道,「大奶奶房裡的丫鬟說,大爺沒有反對,只是說政務繁忙要去書房,大奶奶便急了。」
蔡夫人不悅地皺起眉頭。
丁貴家的又道:「大奶奶不肯讓大爺走,又說,這一胎還不是因為大爺才沒有的。」
淑華隱瞞著小產的原因,蔡夫人如何不不知道?正是因為淑華這番賢良的做法,蔡夫人在私底下也說了趙宣桓,讓他以後多多心疼著淑華,對淑華的照顧也是精心,這幾日太醫院的人經常來照看,珍貴的藥材也用了不少。
可今天,淑華又是鬧得哪一齣。
「收通房雖然是件小事,怎麼就容不得功夫了?」
丁貴家的道:「大爺也是這個意思,可大奶奶又說了,今日便是良辰,對她和大爺以後的子嗣是好的,還讓大爺就算不當她是什麼,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
蔡夫人聽出裡面的話音,臉又是一沉,「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是請了人算過?之前淑華就提欽天監的事被我攔了,難不成又變著法在外面找了人?」
丁貴家的照實稟告,「府裡除了親家太太也沒來什麼人,親家太太來之前大奶奶那屋還沒有動靜。」
這話說的已經不能再清楚了。
想來是淑華托了娘家找人算的,蔡夫人不禁長歎一口氣。
「宣桓呢?」
丁貴家的道:「大爺聽得這話急了,已經去了書房。」
蔡夫人正沉吟著要不要將兒子叫來問一問,就聽外面丫鬟進來道:「大奶奶來了,帶著秋荷來了。」
這時候倒來了,難不成是來告狀的?
丁貴家的道:「這秋荷也不是善茬,大爺和大奶奶鬧起來,她還在一旁搭腔,什麼要死要活的,大奶奶平日裡待她好,自然又憐惜她,少不了也鼓了一把火。」
蔡夫人想起淑華才嫁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個秋荷對撥給淑華用的丫鬟挑三揀四,有兩個三等丫鬟,聽丁貴家的說平日裡看著不錯的,可就是這個秋荷找了管事婆子將這兩個丫鬟換了。
秋荷畢竟是淑華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初采乍到在那些小丫鬟面前立威也是有的,可是這般潑辣的作風,在義承侯府還是頭一份。
又聽秋荷在這裡面起了不好的作用,蔡夫人氣色更變,「怪不得宣桓不喜歡她,跟她主子一個性子。天冷讓大奶奶回去吧,秋荷……讓她等著也無妨。」
外面寒風呼嘯,丁貴家的先是恭敬地見了大奶奶,並訓斥兩邊的丫鬟,「你們這是怎麼伺候的?大奶奶什麼身子,你們就讓大奶奶出屋子?」
連忙叫了丫鬟拿了玄狐皮的大氅給大奶奶穿上,又慌忙不迭地將淑華送回屋裡,「太太想是今天著了涼,又冷又頭昏的,剛躺在榻上閉會兒眼睛,問起大奶奶,說要過去看呢,可是又怕過給大奶奶病氣。要麼就讓秋荷姑娘在這邊等,一會兒太太醒轉了,定會問起。」
淑華怒氣蒙心又衝動著來找蔡夫人,現在醒過神來,卻也是頭腦中一片空白,丁貴家的又說得懇切,也就沒有反對,留下了秋荷在大太太處等,自己被丁貴家的簇擁著往住處去。

第四十四章預場
「丫頭們也不說一聲大奶奶要來,」丁貴家的護著淑華進了屋,幫淑華脫去外套,才發現淑華裡面穿著實在單薄,胳膊和手都凍透了,連忙又讓丫鬟拿來暖爐給淑華暖身子,這一冷一熱淑華頓時打了兩個寒戰,小腹也開始疼痛起來,淑華微微彎腰強忍著,在丫鬟們的挽扶下上了床。
丁貴家的道:「大奶奶放心,太太那邊有我呢。」說著便辭行出來。
丁貴家的回到蔡夫人住處,見秋荷已經被攆了出來,在房檐下站著等,因穿得也少,正跺著腳瑟瑟發抖。
秋荷見到丁貴家的急忙道:「媽媽,不知道太太什麼時候問話?我能不能先回去……」
丁貴家的聽得這話,不禁翹起了嘴角,現在竟然還拿著大丫鬟的喬,仍是換了一臉的笑容,「太太只是打個盹,用不了多久就要醒來了,姑娘先等一會兒。」也不說別的,打發丫鬟給秋荷送了斗篷過去。
一件單薄的斗篷如何能遮得住風,秋荷又等了好幾個時辰,太太第一次名言要見她,定是與她被開臉做通房有關,秋荷心裡惦記著通房丫鬟的名頭,就不敢離開,整個人都要凍僵了,手腳都快沒了知覺,直到太太屋裡的燈滅了,秋荷才敢哆哆嗦嗦地回住處。
淑華那邊牽掛著秋荷,再加上剛剛一冷一熱,身上說不出的難受,胸口更有一口氣難消,躺了會兒只覺得下麵流血不止,起身一看,鮮血已經透過衣褲落在床褥上,連忙讓丫鬟進來換被褥去洗,這樣一折騰,身上又是層冷汗,手肘膝蓋處也是酸疼難忍,已不知到底是冷是熱。
好容易熬到第二天早晨,叫來丫鬟去找秋荷進來問話,誰知道丫鬟進來報說,秋荷凍了一晚上,現正發起燒了。
淑華愣了一下,不明原委,便問,「怎麼會凍了一晚上?」
妙彤素來和秋荷要好,剛才見秋荷燒得像火炭似的躺在炕上說胡話,一會兒說大小姐,一會兒叫大姑爺的,眼睛不禁紅了,上來回淑華的話。
「大奶奶不知道,昨晚太太房裡的讓秋荷在外面等,誰知道一等就是大半夜,後來小廚房裡傳了湯藥給太太,秋荷問那些侗候的丫鬟,太太有沒有問起她的事。那些丫鬟就說,『太太病了屋裡忙做一團,姑娘不幫忙,也要心裡有數。』秋荷聽了這話,也不敢走,直到看到太太房裡燈滅了才回了住處。」
淑華心裡不禁又憋下一口氣,偏生這個事出在太太屋裡,她這個做兒媳的問不得也說不得,正想著要去找太太房裡的小丫鬟仔細問一下,外面就來人道:「太太讓我給大奶奶送補品過來。」便是一碗血燕。
淑華哪裡吃的下,問那小丫鬟,「太太呢?」
丫鬟回道:「太太一早出去了,說是去大奶奶娘家。」
淑華胸口一悶,去她娘家竟然也不跟她提起,想及府裡兩個妹妹的婚事,自己還不是為了侯爺府跑上跑下,三妹妹、四妹妹雖說嫁的也算不錯,可那是聽了蔡夫人的話,為的都是侯爺府。而今這事卻為了什麼?蔡夫人連去她家裡都不說了,至少也要問問她是否要給娘家帶什麼話。
昨晚受了趙宣桓冷落,秋荷又病成這樣,淑華想起在娘家時父母百般寵愛的日子,但凡有什麼小病,母親都會三番五次地來看,哪像現在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心裡不禁悲傷起來。
妙彤拿著血燕勸淑華吃了,「大奶奶身子要緊,還是趁熱將補品吃了。」
淑華身上也是沒有力氣,就勉強支起身子將這碗燕窩吃了,誰知道一碗燕窩下去沒多久,身子就一半涼一半熱。淑華只當是自己有了錯覺,加上身上疲累,就吩咐妙彤去找了郎中去看看秋荷,自己迷迷糊糊睡去了。

木槿一進屋,錦秀就問,「怎麼樣到了嗎?」
木槿道:「想是快到了,太太房裡的雅琴讓八小姐到太太房裡去呢。」
二房、三房今天就進府,她們必然要來面前迎接。
容華在裡屋已經聽到這話,叫了木槿進去,從箱籠裡取了鵝黃色的儒襖、松花色鑲邊禙子穿上,木槿一邊幫容華整理衣服,一邊道:「後門上的趙四家的就喜歡打理一些花花草草,我和翡翠將她請來教我們怎麼才能擺弄好屋裡的盆栽,到底是後門上的婆子,比我們知道的事就是多,趙四家的說認識許多公侯家的奴僕,所以連帶說了些公侯家的事,說到了武穆侯府,我看翡翠聽得認真,就沒有打斷趙四家的說話。」
木槿抿嘴笑了,「趙四家的說,武穆侯之前的親事定的是前翰林院孫掌院的女兒,但是定親的時候,孫掌院已經致仕了,孫家又人丁稀薄……」
容華怔住,竟然會選這麼一門親事。
木槿頓了頓又說:「趙四家的還說,以前成國公府和廣平蔡家都想要結武穆侯這門親事。」
成國公府她雖然不清楚,但是……
容華問道:「義承侯蔡夫人,廣平蔡家?」
木槿點點頭。
廣平蔡家老祖宗是開國功勳,崇元元年三月封的異姓王爺,後因扶持王儲上犯了錯,丟了王爵。蔡夫人的父親蔡邕,景德四年取的武舉人,在西陲邊界上殉了國,沒有留下子嗣,三個嫡生女兒,大女兒嫁給了義承侯,二女兒是當今華貴妃,三女兒封為私化公豐遠嫁。蔡夫人的大伯現任西山銳健營署翼長前鋒參領。怎麼算蔡家都比致仕的孫家根基要深,武穆侯府卻棄成國公府和蔡家選了孫家。
關於武穆侯,她知曉的還是少。外面傳言兇神惡煞的武穆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容華忽然想起來,「翡翠呢?」
木槿笑著眨眼睛道:「翡翠當然『有事』出去了。」到她主子二小姐那裡傳遞消息去了。
瑤華知道了會如何?
錦秀又進來道:「今天可巧了,義承侯府也打發人來說,蔡夫人要過來。」
都趕在了一起,真是巧了。
容華一切都收拾好了,臨走前又穿了新做的鮫綃鑲邊的暗薔薇花深綠色外褂,「馬道婆那件事怎麼樣了?」
木槿搖搖頭,「這倒沒有打聽出來,不過今天蔡夫人到府裡,可能會帶消息過來。到時候我去和義承侯府的丫鬟一起說話。」
容華點點頭,「要小心,不要讓人看出來,最好跟著初曉和翡翠,你不問自然會有人問的。」
容華出門到大太太屋裡,瑤華果然已經到了,瑤華穿了一件粉色鴛鴦花掃邊的儒襖,外面是桃紅色的暗花衣禙子,頭上戴著珊瑚鑲寶的金簪子,微微一笑,耳珠上的一點嫣紅配著嬌豔的紅唇,文雅從容,高貴大方,臉上哪有半點的病氣。
遲到的研華也穿得也十分耀眼,大紅的紅花綠葉褙子,下著五彩間道暗花綾馬面裙,頭上的幾朵金葉子看著也是美麗非凡,只是和瑤華一比多了些俗氣。
倒是她,與二小姐、六小姐相比穿得素淡了一些。
雅琴搬來錦杌,容華坐了上去。
大太太看著三個女兒,慈祥的笑容一直深刻到眼底,又讓冬蕊將大老爺帶回來的茶給三位小姐喝了,一屋子母慈子孝。
不多一會兒便有丫鬟來道:「義承侯夫人快要到了。」
大太太起身帶了瑤華、研華、容華去垂花門迎接。蔡夫人從轎子裡下來,看到大太太頓時露出親和的笑容來,目光再轉到大太太身後的瑤華身上,眼睛一亮頓時露出幾分的驚豔,「這是哪位小姐,竟然這樣漂亮?」
大太太笑道:「這是二小姐瑤華,之前因有病一直不曾出來,托了夫人的福,現在病已經大好了,我便讓她多走動走動。」
瑤華上前見了蔡夫人,研華和容華也一起跟過去行禮,蔡夫人的目光在容華身上稍作盤旋,八小姐還是那般的含蓄細緻,清心玉映,俊秀中帶著脫俗的氣質,和她三妹妹怎麼看都相像。
三妹妹和其他蔡氏女子不同,在閨中便修心養牲,養就了氣質沉穩的性子,二妹妹進宮早自然不說,三妹妹及笄之後,求親的人快將蔡家的門檻踏破了。
蔡夫人微微思量,又看向身邊的瑤華,「哪裡像個病人的模樣,我看二小姐的病是假的,親家太太有心藏起來才是真的。」
大太太臉上露出一股的自豪來,藏在深巷的酒,終於散出了酒香。

第四十五章亂黨(上)
蔡夫人又問瑤華,「平日裡都喜歡些什麼。」
瑤華面帶微笑地回道:「就是看書,寫些字帖兒,偶爾和姐妹們一塊下棋。」
姐妹們下棋?容華笑意更深了,可真是知書達理又和家人相處融洽。蔡夫人不喜歡淑華的驕縱跋扈的性格,一定會喜歡二小姐的溫文賢淑。
蔡夫人的樣子果然是極滿意,「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喜歡這些東西,女紅上是一竅不通的。」
說到這裡,大家都笑笑。
大太太道:「是蔡夫人謙虛了。」
大太太將蔡夫人請到花房裡,端茶送水自是一陣的忙活,蔡夫人和大太太坐下來,瑤華就坐在右手,研華雖然也湊過去,卻難插上話,親手為蔡夫人送水送果子,也只是換來一句淡淡的誇獎,研華的臉色漸漸不好看。
到底是嫡生的小姐,光憑這一點就是誰也比不上的。
容華樂在一旁喝茶。
有一種人就是這樣的性格,對自己喜歡的事物總是多加關懷。
蔡夫人頻頻誇獎瑤華,「到底是書香門第教養出來的,為人就是不一樣。」瑤華端坐著雙眸閃爍的目光溫柔和善,舉止中透著大家閨秀的氣度。
瑤華俏臉一紅,低頭笑了。
大太太吃了口茶,「昨日我去府上,夫人不在家裡。」
蔡夫人想起昨夜的風波,心裡雖然不舒服,面上卻不表露,「早知道親家太太會來,我就留在府裡了。」
大太太道:「我也是牽掛著淑華,所以過去看看。」
蔡夫人共鳴似地道:「我們做父母的怎麼不明白這道理,無論什麼時候都是牽腸掛肚的。」
大太太點點頭,笑了。
蔡夫人又道:「我今天過來的時候,淑華正在休息,我也就沒吵她,她現在養好身子,就是我們大家的福氣。」
大太太更加感激蔡夫人。
容華特意看了旁邊的瑤華。
瑤華低著頭去吹茶碗裡的茶葉,扇狀的睫毛遮蓋下來,讓人看不清楚表情。
瑤華的這個樣子……只是說到她姐姐,何必這樣謹慎,生怕被別人看出她的想法,容華心念一動,轉開了目光。
又過了好一陣子,已經到了午時,還不見有下人來報二房、三房的消息。
陶老爺一早就去了戶部,大太太讓人稟明大老爺,看看是不是再差人去問問。
半盞茶的功夫,剛剛遣出去的小廝跌跌撞撞地回到府裡,找到崔執事家的將老爺的話說了一遍,崔執事家的也面無血色急忙往花房來。
崔執事家的一進門,便急急地回,「大太太不好了,不好了。」
大太太臉色頓時變了,蔡夫人和眾位小姐也看向崔執事家的,還是瑤華道:「到底有什麼事?沒看還有貴客在?」
崔執事家的這才緩過味,雖然住了嘴,仍舊驚瑰未定,將花房裡的人都看了一遍,半天沒有說出句話來。
大太太道:「蔡夫人也不是別人,有什麼話就說吧!」
崔執事家的這才道:「剛那小廝回來,帶來大老爺的話……說是京城恐怕要有變……讓大太太將府門閉緊,府裡的護衛全都調用出來……二房、三房,大老爺會想辦法去打聽。」
崔執事家的前言不搭後語,急亂之中卻也將事情說了大半,眾人聽了臉色皆變。
大太太穩住心神,「大老爺有沒有說到底是什麼事?」
崔執事家的乍聞此事,早就失了方寸,小廝說的話有一半進了腦子,另一半怎麼也回想不起到底是什麼了。
大太太看崔執事家的模樣,心中有了計較,「去將那小廝傳進來問話。」
崔執事家的領命下去叫那小廝。
瑤華、研華和容華躲到了屏風後面。
那小廝進來,大太太忙問道:「老爺都說了什麼,你仔細說來。」
小廝道:「我剛出府門,就遇到了跟著老爺的冷管家,冷管家就是要回府報信的,冷管家只說,老爺讓大太太將府門閉緊,府裡的護衛全都調用出來。」奴才又問,「到底是什麼事,我回來也好回太太。」
冷管家才悄悄說:「可能是前朝什麼七太子在京都糾結了前朝餘孽作亂,現在京畿周圍已經亂起來,朝廷正在派軍圍剿。別的冷管家也是不知道的。」
這麼說二房、三房有可能是因為這個才遲遲未到?大太太心裡一慌,頓時覺得眼前發黑,蔡夫人的臉色也已經變了。
「早就聽說有什麼人冒充前朝七太子……先帝在的時候,有過幾次風波,」蔡夫人臉色忽明忽暗,頓了頓轉頭看大太太,「那個什麼七太子不是已經早被抓起來砍頭了嗎?怎麼現在又冒出來一個七太子,恐怕是假借前朝餘孽的名聲……」
說著蔡夫人站起身,「親家太太,如果這事是真的,我現在就得走,老爺和宣桓都不在府裡,我實在不放心。」
大太太聽到蔡夫人冷靜的聲音,心神這才稍稍平定下來,「那怎麼行,現在外面大概已經亂起來了,從這裡到侯府還有一段距離,萬一遇到叛黨那可怎麼是好。」
蔡夫人倒是鎮定,「消息剛放出來,倒還不會亂起來,親家太太早些做準備,尤其是內院的女眷,一定要保護好,那些個叛黨難保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
大太太見蔡夫人心意已決,再勸也無益,便道,「待我問問外面到底是什麼情況,蔡夫人再作打算,果然像夫人猜的那般,就多帶幾個護衛一路護送回府。」
蔡夫人點點頭。
大太太忙讓那小廝下去安排。
瑤華、研華、容華才從屏風後面出來。
大太太道:「剛才的話你們都聽到了,一會兒你們都各自回屋,管好屋子裡的丫頭,沒有我的話誰也不准出來。萬一……」大太太陰沉著臉,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容華知曉大太太的意思,萬一真的有亂黨闖講來,光靠府裡的幾個家丁護衛,怎麼能保證府裡的安全。
研華早已經嚇得面色如土,瑤華只是垂眼思量。
蔡夫人倒在一旁勸慰,「那些個前朝餘孽叛黨起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哪次不是很快就被朝廷鎮壓下去了。」
瑤華也道:「夫人說的是,就算是外面亂起來,府裡更不能亂了,須知有多少例子,都是借著外面的由頭,從府裡出的禍事。」
蔡夫人不免又多看了瑤華兩眼,連連點頭誇讚,「二小姐說得對,正是這個道理。」
說話間,崔執事家的又進來道:「府裡的管事都叫到了太太院子裡,等著太太吩咐。」看了眼蔡夫人接著說:「外面有許多官兵,街面上亂作一團,現在出府恐怕不大妥當。」
大太太看向蔡夫人。
蔡夫人皺了皺眉道:「無妨的,我還是儘快回府裡才能安心。」說著便要帶著身邊的丫頭婆子一起走。
臨走之前忽然想起來,「二房、三房那邊親家太太也不要太擔憂,不是跟著安國公夫人在一起嗎?安國公夫人出京,身邊的護衛不會少的。聽到有叛逆作亂,所以沒有進京在外面避風頭也是有的。」
大太太也是期盼如此,立即雙手合十道,「現在也只能求上天保佑了。」
為保安全,蔡夫人沒有用侯府的馬車,換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帶了幾個護衛匆匆往侯府去。
大太太回到府裡,立即讓人將大門落鎖上閂,沒有她的話堅決不能打開,又叫了幾個信得過的下人守門,之後吩咐瑤華、研華、容華各自回屋裡,這才來到府裡一處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找了府裡得力的幾個婆子過來道:「我也不瞞你們,外面是有賊人作亂,雖說朝廷平亂只是一時半刻的事,但是該防的我們也要防著,萬一那些亂賊闖進來,我們府的女眷可如何是好。我平日裡素來信你們,關鍵時刻誰也不准怠慢了,須知府裡沒事,我們主僕都可以保周全的。」
婆子們都是嚇得不敢多說話,只是應承,倒還齊心。
婆子們下去,大太太才讓府裡的管事管家進來,冷管家不在府裡,大太太讓霍管家站在最前面聽話。「大老爺讓稍回的消息想必你們都知道了,就按大老爺說的辦,府裡的幾個門都要守好了。」
霍衝道:「大太太放心,陶府素來對我們這些人不薄,該是用著我們的時候,我們拼了命也不能出差錯。」臉上滿是誠懇。
霍衝是家生的奴才,他爹原來就是陶府的管家,一直勤勤懇懇,霍衝也是老實本分的,人又和他爹一樣能幹,他爹死了沒幾年,就提了他做了管家。大太太知道霍衝靠得住,就將事情全都交待給他。
霍衝自去安排,很快就將人都分配好。
大太太找來剛才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又問清楚,那人道,「外面傳言不只是前朝餘孽,還有建威將軍帶過的副將,在外面反了,內外呼應才有今天的禍患。」
大太太心更涼了。

第四十六章亂黨(中)
蔡夫人才走了不大會兒功夫,陶府各門剛落了栓,就又有人敲門,管事的一問才知道,亂黨提前舉事,京都亂作一團,蔡夫人去義承侯府的路上遠遠地看到一隊頭戴紅巾的亂黨,不敢再往前走,只能返轉。
管事的又稟了大太太,大太太連忙讓人打開後門,讓蔡夫人等人進府。
蔡夫人回到陶府,大太太心裡更沒了底,尤其是跟著蔡夫人一起走的幾個婆子,如今已經是面色如土,驚魂未定。
蔡夫人臉上都有了幾分難看,大太太將蔡夫人請講屋。冬蕊端了茶上來,蔡夫人將茶碗拿在手裡,微微一顫,瓷器碰撞清脆地響動,平添了幾分的緊張。
蔡夫人喝過茶,大太太才問,「夫人看外面怎麼樣?朝廷什麼時候能將亂黨鎮壓下去?」
蔡夫人目光一暗,重新將茶碗送回桌上,又拉拉袖口,剛才她撩開馬車車廂的簾子,看到密密麻麻的紅巾,頭一嗡差點暈過去,「雖然比往次鬧的大一些……現在又不是開國那幾年……我瞧著不會有多大的禍事。」
蔡夫人正說著話,外面已經有小丫鬟聽了剛才從外面講來的丫鬟、婆子的話,嚇得哭了起來。
大太太聽得這「嚶嚶」的哭聲,心裡煩躁更甚,「哭什麼哭,這裡是京師,到處駐的都是重兵,不過是三兩個賊子就把你們嚇成這樣,」說完叫來陳媽媽,「去,將她給我帶下去。」
大太太這樣一說,其他下人再不敢做聲。
大太太又安慰蔡夫人道:「夫人雖然不在家,侯爺、姑爺都在京裡,必然都會妥善安排好的,淑華臥病在床,二奶奶也是極妥當的人,夫人也勿用太著急。」
蔡夫人點點頭,事已至此也只能這般了。
容華進了屋子,也將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叫來,將事情都說了一遍,「大家也不必驚慌,只要謹慎一點,有些準備就行了。」
說完話,還是照常在一旁做針線,小丫鬟們進來端茶送水,看到八小姐這般鎮定,也就稍稍安下心來。
不一會兒大太太又親自來過問。看到容華院子裡一切都還算井然有序,進到屋裡,翡翠坐在火盆前,容華正帶著木瑾和錦秀一起做針線。
容華上前行禮,叫了一聲,「母親,陳媽媽。」還似平常一般。
大太太滿意地點點頭,陳媽媽也不禁詫異,她明朋看著八小姐是個膽小懦弱的,怎麼現在倒是有幾分從容不迫的氣度表露出來。
大太太忙於佈置府裡,也就不再說別的,「我帶來幾個婆子給你使喚。」
容華點點頭,知道是大太太多安排幾個人保護,「母親放心吧!」
「我還要去你那幾個妹妹處。」說著便走了出來。
容華出來一看,院子裡果然多了兩個身材高大的粗使婆子。院子外面還站著不少的丫鬟、婆子,大太太前面一走,後面的立即跟了上去。
容華回到屋裡,翡翠開始擺弄手爐,一副愁腸滿結,欲言又止的模樣,好半天翡翠終於開口,「太太還帶了那麼多人,怎麼就給我們這裡留下了兩個?」
容華道:「府裡還有好幾處院子都需要人。」
翡翠悄聲抱怨,「那也用不了那麼多。」
容華仔細想翡翠這句話的意思,半天才回過味來,翡翠覺得因她是庶女,大太太就少分過來人手保護,將來萬一出了事,大太太肯定全心全意照顧二小姐,以前翡翠是二小姐屋裡,二小姐被保護的好,裴翠這些丫頭自然也跟著沾光,現在來到她房裡,翡翠自然心裡不願意起來。
容華抬起眼睛,靜靜地看翡翠,「你以前是二小姐屋裡的吧?」
翡翠似是被說中了心事,臉陡然紅了,訕訕道,「是。」
容華將視線從翡翠臉上挪開,似是不經意,「二小姐那邊想必是缺人的,你就回去那裡幫忙吧!」
翡翠愣了一下,再看容華無喜無怒的表情,尤其是容華重新看向她時,那像黑珊瑚般明亮的眼睛,讓她感覺到莫名的害怕,翡翠膝蓋一軟,頓時跪下來,「八小姐……奴婢……不敢……」
容華便似沒有聽見一般,站起身走向內室。
翡翠只能跪在原地不敢起來。
翡翠這樣囂張,無非是覺得有瑤華在身後撐腰,而今的形勢是誰也顧不得誰了,容華笑笑,她也不是肚量小的人,只是院子裡丫鬟、婆子這麼多的人,容不得翡翠在這裡亂攪和,有時候小懲大誡,也某必要的。
大太太從容華這邊出來,直接去研華屋裡。
還沒進門,就聽到有人在院子裡叫嚷,「抓住她,打死了算。」
大太太皺起眉頭,快走兩步,看到研華站在屋門前叉著腰,看著兩個婆子壓著一個丫鬟不停地打,院子裡其他人早已經嚇得躲在一旁,年紀小的丫鬟都縮在一處哭哭啼啼地。
那婆子扇了跪著的丫鬟幾個耳光,研華還覺得不夠,「再給我打。」只顧得處置眼前的丫鬟,競然連大太太進院子都沒發現。
大太太喝令一聲,「住手,這是在做什麼?」
研華這才看到大太太,急忙迎過來,「母親,怎麼來了。」
大太太也不接話,陰沉著臉問研華,「怎麼回事?」
研華看了一眼那丫鬟,似是在向大太太彙報自己的功績,「這些丫頭不教訓是不行的,平日裡也就罷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給我毛手毛腳的,我讓她們給我將首飾、銀錢等物收起來,誰知道她卻將我的碧玉簪給摔了,要是別的還好說……」
大太太的臉越來越難看,研華仍無覺察,接著說,「那可是母親送給我的,就算是拿銀錢也買不到。」
研華說完這話,正要等大太太奪獎,誰知大太太仍不說話,研華自然看過來,一看之下頓時嚇了一跳,大太太眼睛中的厲色,像兩隻大手狠狠地扇了她兩記耳光,「收拾首飾、銀錢做什麼?現在又是什麼時候?」
研華怔了半晌,才緩過神來,一顆心慌亂地似要跳出了胸膛,說話也不齊整起來,「……我……原本是怕……萬一有人闖講來……」
大太太厲聲道:「胡說,府裡內內外外都加了防守,有誰能進來?」
研華生怕大太太有所疏忽,「女兒是想總要有備無患。」
大太太心口一熱,就要揚起手來狠狠地丟在研華臉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緊緊地攥起手,什麼話也不再說轉身就走。
研華也不敢再追上去,只呆愣地站在原地。
陳媽媽追上大太太,小心翼翼地開口,「太太,要給六小姐留幾個婆子?」
大太太冷哼一聲,「一個也不留。你下去傳我的話,不准六小姐再出房門。」
陳媽媽又想起來,「太太,還有個事。四姨娘養病的院子,原是要走咱們園子的後門才能進來的,可如今後門一鎖……」那邊的小院子就成了獨立的,院子牆門都不如府裡的高大,不論是翻牆還是破門都是極容易。
大太太目光閃爍,「府裡有這麼多女眷要保護,也顧不得別的了,再說四姨娘養病的院子,什麼東西都沒有,誰又會對一個病著的婦人怎麼樣。」
陳媽媽身上一寒,恭敬道:「大太太說的是。」
大太太這才微微點頭,「去瑤華那裡。」
眾丫鬟、婆子又往二小姐住處走去,還沒到二小姐的院子,已經看見二小姐迎了過來。
太太問,「這是要去哪裡?」
瑤華笑道:「正要去找母親。」
大太太問,「怎麼?」
瑤華聲音溫軟,「也沒什麼,就是想去母親屋子陪陪母親。萬一母親顧不過來,我也可以幫幫忙。」
大太太心裡一暖,眼睛頓時酸了,「你這孩子。這樣也好,你不在我身邊,我也是牽掛,生怕她們照顧不好你。」說著便拉起瑤華,一面走,一面說起話,「能看著你和淑華兩個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好在你們姐妹比尋常姐妹都要好得多,你又大度,有些事也不跟你姐姐計較,你姐姐是個直心腸的,對你也沒有藏心。」
兩個人說著話漸漸走遠。
陳媽媽忙遣人去將二小姐日常用的東西搬去大太太屋裡不提。
白日裡外面雖然亂得緊,陶府裡也還算安靜,到了晚上,府裡管事的剛安排好府裡各處巡邏的人手,不知道是誰看了一眼天空,頓時大驚失色。
西南方向有火焰衝天而起,似是燒紅了半邊天。
府裡的眾人頓時一陣喧嘩。
大太太聽到聲音急忙和蔡夫人一起迎出來看。
兩個人面面相覷,大太太半天才道,「該不會是亂賊燒城了?」

第四十七章亂黨(下)
陶府管事的悄悄往門外探看了一下,回報大太太,「外面似有許多火把,頭戴紅巾的亂黨就在周圍晃動,嘴裡說著什麼光復前朝的話。」
管事的還沒說完,就聽又有小廝一陣風似的過來報,「有亂黨往府裡扔火把。」
大太太心裡一驚,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快,快去叫人盯著,別……別點著了屋子。」瑤華上前一步,大太太緊緊抓住瑤華的手。
瑤華道:「母親別急,府裡這麼多人在呢,那些亂黨不過是在城裡流竄,想必一會兒就會從咱們府前離開。」
大太太點點頭,又吩咐管事的,「還要仔細那些亂黨別翻牆進來。」
管事的連忙去巡邏各處。
蔡夫人在一旁雖然不說話,臉色也是差到了極點。她怕的就是這一點,被朝廷官兵圍得緊了,那些窮途末路,殺紅眼的亂賊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萬一以達官顯貴的家做了目標……
眾人皆是膽戰心驚,熬過了一會兒,府外的聲音漸漸小了,想是那些亂賊已經去了別處,管事的急忙來報。
大太太這才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誰知道過了沒多久,守在後門的婆子聽到有人嘶聲裂肺地喊道:「你們要幹什麼?來人呐,快來人呐。」眾婆子面面相覷,還是一個年紀稍長的最先反應過來,「我去稟告大太太。」慌慌張張地往大太太屋裡去。
那婆子走的當口,剩下的人仍舊聽著外面的動靜,有東西落地的聲響,女人的呼救聲,讓人聽著汗毛豎立,隔著一塊厚厚的門板,卻好像就在眼前,門縫透著火把的光,眾婆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觀望,忽然之間門縫處火光一閃,眾婆子以為火燒過來,頓時嚇了一跳,驚魂未定,有人迎面就是一腳,踹得木門抖了抖。
有的婆子頓時壓不住驚叫一聲。
這一聲驚叫,頓時將火光都引了過來。
火光又是一大亮,似是有火把滾過門板,然後便又是一腳,從此就收勢不住,外面的人緊鑼密鼓地踹起門來。
大太太坐下來剛喝了口茶,就聽到有婆子進來報,「太太,太太,那些亂賊跑去四姨娘養病的院子裡了。」
婆子還要繼續說下去,看到大太太銳利的眼神,頓時住了嘴,再看看屋裡,還有義承侯府侯爺夫人在。
大太太問:「四姨娘那裡我已經安排了不少的人手,亂賊怎麼能輕易就進去?是誰看到的?」
那婆子頓時聲音小了,「看倒是沒看到,只是聽到似是四姨娘屋裡的柳兒在喊。」
「明明沒看到,卻在這慌什麼慌。」大太太還要再說話,外面又有婆子連滾帶爬地進來,「太太,不好了,那些個亂賊在踹門。」
大太太猛地起身,眼前發黑,冬蕊和瑤華連忙將她扶住,蔡夫人見勢不好連忙問陳媽媽,「府裡有什麼醒神的藥物趕快拿來。」
陳媽媽這才想起來,急忙遣雅琴去拿藥,雅琴拿來府裡的安坤定神丸來給大太太含上,大太太的臉色才漸漸緩過來,大太太睜開眼睛衝陳媽媽招招手,「快去讓府裡的男丁去守後門,快去……」
陳媽媽急忙出去安排,大太太仍是不放心,站起身,「我要去後門上看看,」轉頭看瑤華,「你就留下來陪著蔡夫人。」
蔡夫人道:「我在這邊怎麼能坐得住,我就跟著親家太太一起過去看看。」
大太太面有難色,「這怎麼使得,萬一……」
蔡夫人道:「親家太太不必說了,這時候多一個人在身邊就多份依靠和計較,也顧不得太多了。」
大太太看看瑤華,「你一個女孩子家,拋頭露面總是不好的。」
瑤華堅持道:「母親在那邊女兒實在放心不下。」
大太太歎口氣,這才和蔡夫人、瑤華等人一起往後門去。
才到了後門處,就看見火光慢慢地竄入半空中,丫鬟、婆子們都亂成一團,有人叫快拿水,有人叫先頂住門火燒不進來,又有人說:「四姨娘怎麼辦?是不是先將四姨娘救過來?」
雖然情形盡收眼底,大太太仍是問,「怎麼了?」
管事婆子來回話,「稟太太,那些亂賊踹不開門,不知怎麼的就燒了四姨娘住的小院子。」
大太太連忙又問,「火勢會不會蔓延過來?」
管事婆子道:「這個時候一般都吹北風,可是小院子離這邊近,難保會……」
大太太吩咐,「趕緊去弄些水過來備著。這事大意不得,大理寺王少卿家不就是因為寺院著火被波及。」最後將偌大一個宅院燒了個精光。
「那四姨娘。」
大太太頓時咬起牙,這個禍害。
若四姨娘像大姨娘那樣從三小姐、四小姐嫁出去之後,一直躲在老太太屋裡不出來見人,或者像其他幾個姨娘死的死,病的病……也就好了。
誰知道她偏命硬,克死自己兒子不說,整日裡拿這個做由頭在老爺面前哭天抹淚,趁著老爺心軟搬弄是非。
大太太嘴角一耷,顯出幾分的冷漠來,好不容易將她弄出了園子,最後還是害到陶府。
大太太面色不善,下人再不敢問什麼,急忙去忙活。
燃燒的濃煙,嗆得人不住地咳嗽,大太太、蔡夫人、瑤華等人都拿了帕子掩住口鼻。
大太太走到蔡夫人跟前,拿開帕子抹淚,「這可怎麼辦?老爺回來我要怎麼交待。」
蔡夫人急忙勸大太太。
正說著話,研華急匆匆地跑來,瑤華連忙上去攔了一下,似是沒有攔住,研華伸手將瑤華推開,要不是初曉在旁邊,瑤華就要摔在地上。
大太太見了目光又陰沉起來,連旁邊的蔡夫人也皺起了眉頭。
瑤華身邊的初曉還有怒意,瑤華仍舊是往常那樣,又上前幾步趕到研華身邊,「六妹妹,我和母親正要去你那裡……」這話已經再明顯不過。
研華卻並不放在心上,開口便向大太太道,「母親,求求你,快去將四姨娘救出來吧!」邊說邊哭,臉上的妝容一塌糊塗,又當著眾人的面跪下來,「四姨娘病著,這麼大的火,她怎麼能出來?母親,要不然您叫個人出去看看,就算看看也行啊,總不能將她放在那裡自生自滅。」
大太太厲聲問:「誰說要讓她自生自滅了?」
研華愣了一下,府裡的其他人也都不敢再出聲。
研華好半天才說:「母親怎麼不開門?那些亂賊在外面!」
大太太道:「你還知道亂賊在外面?你既然知道,為什麼說這些話?如果我將門打開,我倒是沒什麼,你們姐妹怎麼辦?」大太太目光如針,讓研華激靈打了個冷戰,「如果不是為了保整個府裡安全,我又何必這樣。」
研華又哭起來,「那母親說,這可怎麼辦才好?」
大太太在眾人面前親手將研華扶起來,又慈愛地給研華理理鬢角,「可憐的孩子,我剛才還說,不論這府裡誰出了事,我都沒法向你父親交待。只能等外面稍稍太平了,再讓幾個人出來找四姨娘,我總要先保證,」她環看了四周,「這上上下下的安全。」
研華順著大太太的目光看去,無數雙眼睛正在看著她她頓時噤聲,只有在一個角落裡有一雙憐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驚再仔細看去,原來是八小姐。
大太太說完話,一抬頭看到容華也遠遠站著,便伸手將容華叫了來,「你怎麼也來了?」
聽說四姨娘養病的屋子著了火,容華就帶著木槿過來,遠遠地看到研華急匆匆地往過趕,本想叫住研華問問情況,卻看到瑤華迎過來伸手攔住了研華,瑤華也不說話,研華頓時著急要從瑤華身邊繞過去,這一繞不小心「推」了瑤華,瑤華搖搖晃晃差點摔倒。
這齣好戲……
容華看著火光道:「也是聽到人說著火了,過來看看。」
大太太歎口氣,「沒想到會有這種禍事。」
府裡恢復了平靜,又聽管事的來說,「似是官兵來了,那些亂賊都四處逃竄了。」
大太太點點頭,「再等外面靜一靜,讓人趕緊出去看看四姨娘。」這話剛說完,前門又響起敲門聲。
看門的小廝叫了霍管事去聽。
只聽外面的人道:「快救人,快救人,我們夫人……讓我……快……快……」
那人聲音斷斷續續,霍管事只聽了個大概。
小廝道:「是不是過路人來求救?」
被亂賊追得緊了,也有可能,只是這種情況……霍管事動了惻隱之心。可是大太太說過不准私自打開大門,霍管事只能回報大太太。
大太太正讓人撲滅燒過來的火,霍管事過來,她皺了皺眉頭,「沒問清楚是什麼人?」
霍管家低聲回道:「問了,似是跑得太急了,說不出什麼話來,我讓人接著盤問,自己先來稟太太。」
大太太道:「至少要問清楚了,萬一是亂賊用的手段,那可怎麼得了。再說我們現在自保都不容易。」
霍管家連忙應承,又回到前門,剛才盤問來人的小廝上前跟霍管家悄悄耳語兩句,霍管家的臉色頓時變了,「什麼?安國公夫人?」

第四十八章廖氏(上)
大太太聽霍管家說完,也顧不得別劈頭便問,「聽准了嗎?是安國公夫人?」
霍管家點點頭道:「問了幾次,都說是安國公夫人的貼身丫鬟。」
大太太頓時一驚,「安國公夫人不是跟二房、三房在一起的嗎?這麼說果然是遇到了亂黨?」
大太太再看看一片狼藉的後院,四姨娘住的小院子火勢起來之後果然燒到這邊,好在下人們及時將火壓了下去,大太太將後院的事交待給管事婆子,又讓瑤華送蔡夫人去絳雪軒休息,最後叫來陳媽媽,「快跟我到前門去看看。」
陳媽媽不明就裡,大太太將事跟她說了,陳媽媽也慌張起來。
大太太道:「過去之後先問了再說。」
大太太帶著陳媽媽匆匆忙忙趕到前門,門前的小廝急忙過來回話道:「那個來敲門的丫鬟,剛才還說話,現在怎麼問都沒有聲音了。」
大太太走過去,又讓小廝叫了幾聲,門那邊果然一片靜寂。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小廝道:「剛才聽那丫鬟的意思,她是受了傷的,現在在恐怕是……」
陳媽媽道:「這可怎麼辦?」
大太太咬咬牙,現在或許府門前有叛賊,只等打開門叛賊就會衝進來,可是如果她不開門,二房、三房都會有危險不說,安國公夫人……武穆侯那門親事不但不可能再有希望,以後和武穆侯府的關係也就……」
大太太衡量了半晌,又讓管事的遣人上梯子往府門外探看,小廝道:「除了四姨娘養病的院子還有火光外,這邊一片黑似是沒有什麼人。」
大太太這才叫了幾個家丁候著,萬一有亂賊闖進來,大家蜂擁而上,不一定會吃虧,然後讓小廝將大門打開。
兩個青衣小廝這才上前撤掉門閂,將門慢慢地拉開。門剛開了一條縫,就有人隨著門板倒了進來。

景德二十四年,十一月五日,北京有稱前朝七太子者,糾集前朝餘孽並聯合建威將軍蘇錫堯麾下副將陳清,密謀在十一月七日五更舉火起義,因消息洩露,亂黨於十一月六日提前起事,一時之間整個京城混亂不堪。
亂黨之中不乏一群匪、盜烏合之眾,趁著混亂行盜搶之事,京城大戶人家的府邸、來往行人馬車被波及者不在少數。
這樣的突發事件,地點又是在京師,恐怕百年難遇一次。給人一個措手不及,那些亂賊看到安國公府的馬車,自然不肯放過,好在安國公夫人出行帶了不少的護衛,才僥倖邊擋邊逃。
安國公夫人和陶家二爺、三爺帶的護衛失散、受傷的不少,再遇到亂黨恐怕抵擋不過,只能暫時找了個隱蔽地地方躲起來,安國公夫人這才遣了貼身丫鬟如萱回武穆侯府報信,去武穆侯府那邊的路有亂黨鬧的正兇,如萱沒有別的方法,就到陶府來求救。
如萱逃跑的時候受了傷,大太太命人將她抬講府之後,好不容易才將她救醒了。
大太太又問清楚安國公夫人,陶家二房、三房的藏身地點,連忙將府裡的人盤算了一番,選出幾個合適的人選,拿上西便去救人。
二老爺陶正謙、二太太王氏,七小姐、九小姐、十一小姐先被護送著回來,大太太忙讓瑤華、容華安排幾個小姐去她屋子裡休息,二老爺陶正謙受了輕傷,王氏被嚇得臉色煞白,幾位小姐更是手腳冰涼,渾身發抖。
瑤華領了七小姐,容華將九小姐、十一小姐帶到自己住處,又讓木槿連忙沏了一杯熱茶給兩位小姐喝了。
七小姐、十一小姐第一次見容華,本來應該是生疏的,可在這個時候,早已經顧不得這個了。
好不容易脫了險見到了親人,心底最誠摯的親情被激發出來。
九小姐喬華連喝了兩杯水撫著胸口道:「真是嚇死我了。」
十一小姐也道:「是啊,不知道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九小姐看了看容華,疲憊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以前只是聽說八姐姐,今天才得見,」說著理理自己的鬢角和衣服,「偏是這麼狼狽,準備的禮物和包袱都被那些亂賊搶走了。」
容華忙道:「那些不過是身外之物,丟了也就丟了,只要人安全就好,」安慰地笑笑又道:「我看兩位妹妹和我的身高也差不多,我看不如先將我的衣服拿出來穿了。」
九小姐、十一小姐不好意思地道:「那就謝謝姐姐了。」
木槿忙去找容華的衣服出來,又將盥沐的丫鬟叫進來給兩位小姐淨身,九小姐站起身,剛要進內室,容華忽然發現九小姐藕色的裙子上竟有一大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容華微微一怔,上前一步挽起九小姐的手,「我暖閣裡有件東西,妹妹跟我進來看看。」說著刻意用自己的裙子遮掩住那灘血跡。
九小姐雖然不知道八姐姐為什麼突然要她跟去暖閣,轉頭看到八姐姐滿懷深意的目光,也就順從地跟了過去。
進了暖閣,又聽外面的丫鬟已經將十一小姐讓進了內室,外面又傳來木槿遣散其他丫鬟的聲音。
容華這才轉身問九小姐,「九妹妹,你裙子上是什麼?」
九小姐順著容華的目光拎起裙子轉身去看,看到那灘血跡也慌了,「這是……誰的血,什麼時候蹭到的。」
這些血不像是蹭到的,蹭到的應該是一條淺淡的血跡,九小姐裙子上的血跡是逐漸加深的。
容華試探著問,「九妹妹有沒有來……」只是點到為止,如果九小姐來了月事,會明白她的意思。
九小姐臉果然紅了,點點頭,「今年夏天才有的,只是還沒有到我的小日子,不可能是……」
容華點點頭,「不然我將衣物拿過來,妹妹自己先換了?」
九小姐知道容華將她叫來是怕她在眾人面前出糗,讓她悄悄將衣服換上,省得會有人閒言碎語,頓時對容華心生感激,比起人人都奔贊的隨和、仁善的二小姐,八小姐讓人覺得更加容易親近。
九小姐換好衣服,容華又進來,悄聲問,「怎麼樣?」
九小姐紅著臉搖搖頭,「不是我的。只是奇怪了,這血跡竟然已經透到裡面的裙子裡去了。」說著將手裡的裙子給容華看。
容華想了想又問,「有誰坐在妹妹旁邊?」興許是……
九小姐忽然想起來,「是三嬸嬸。」說到這裡,「該不會是三嬸嬸……」
九小姐似是要跟容華討個主意,「十妹妹跟我說過,再過半年她就要添個弟弟或是妹妹了。」
容華心裡一緊,「三嬸嬸有沒有受傷?」
九小姐搖搖頭又點點頭,「那些亂賊搶東西,三嬸嬸為了照顧安國公夫人好像被亂賊踢了幾腳。」說到這裡九小姐臉也沉下來,「姐姐你說,不會是三嬸嬸……」
容華拉起九小姐的手,「快走,妹妹和我一起去跟母親說。」
容華和九小姐帶著木槿剛走了不遠,就看到前面不知道怎麼的亂成一團。
有個婆子慌忙不迭地跑來,「小姐快找地方藏起來,後面的牆燒倒了半截,有亂賊從後面翻牆進來了。」
容華忙問,「三叔三嬸回來沒有?」
那婆子急道:「小姐快別問了,趕緊尋個僻靜處。府裡的家人都抄傢夥驅趕呢。」
九小姐頓時慌了,拉著容華的手使勁緊了緊,又四下裡尋看,「八姐姐,快,我們……」
容華叫住那婆子,「府裡還有其他小姐呢?」
婆子道:「二小姐護著蔡夫人、大太太躲講花房了,家人們大多在那邊,小姐你們也別往他處去了,趕緊回房裡滅了燈躲起來,等到將那些人趕出去,再去通知小姐們。」
容華只得和九小姐先回院子裡,又將事跟十一小姐等人說了。
錦秀道:「這事大意不得,我們把燈滅了,那些人以為屋裡沒有人就不會進來。」
容華皺起眉頭,「萬一是那些趁亂打劫的匪盜們,府裡的家人追的緊,他們說不定會隨便找一個沒有人的屋子,摸些東西就走,萬一摸到我們這裡……」真正的亂賊目標不該是他們這種人家的府邸……又是從後門翻牆進來。
九小姐道:「那八姐覺得怎麼辦才最好?」
容華道:「將我院子裡的丫鬟、婆子都叫到屋子裡來,將燈都點著了,如果是賊就怕亮處,更怕人多。再說,我們悄悄藏起來,府裡的家人們也不知道我們在哪裡,也就沒辦法過來保護。」這種時候,她能想到的只有這些。
丫鬟、婆子將屋子裡門窗都栓上。
眾人都坐在外面,讓小姐們進了內室。
過了一會兒果然聽到有打鬥,接著聽到有人喊道,「這裡有一個,快來幫忙一起將他們打出去。」便有掄器械的聲音。
那聲音漸行漸遠。
容華長長籲了口氣。
府裡雖然進了「亂賊」,但現在總還算是安全。
現在危險的就是三太太廖氏,萬一她真的懷了身孕,九小姐裙子上的那灘血……

第四十九章廖氏(下)
外面吵嚷的聲音總是不斷,仔細辨認似是聽到府裡的人道:「似是去了千禧堂。」
婆子回來道:「那是老太太住的屋子,雖然現在老太太養病沒有在那邊住,可裡面的東西都是府裡最好的。」
這個容華知道,千禧堂裡的擺件都是傳了幾百年,老太太收在兩隻浮雕紅彩描金櫃子裡的更是件件貴重。
這些亂黨倒是有目的性。可見,這些人並不是什麼亂黨而是一夥毛賊。
容華問,「會不會是府裡有什麼人引進來的?」
這婆子在府裡的時候久了,府裡人的底細她還是知道些的,「咱們府裡似是也沒有這樣的人。」
話剛說到這裡,就聽有人敲門,「八小姐在不在?」
容華聽到這聲音愣了一下。
身邊的婆子立即說:「怎麼是四姨娘。」
四姨娘又敲門道:「八小姐……」四姨娘的聲音嘶啞,「快幫忙救人啊。」
房子裡的人都看容華。
竟然會有這樣的變化,她萬萬沒想到四姨娘會來敲她的門。
錦秀道:「四姨娘不是在外面的小院子裡嗎?」
是啊,四姨娘的小院子進去了人,又起了火,誰也想不到四姨娘會自己回到府裡,又來這邊找她。可能是只有她這裡亮著燈?還是四姨娘有意……畢竟研華的住處離這邊不遠。
容華看了一眼窗邊的婆子,那婆子會意,悄悄地打開窗閂推開一個縫往外看去,又放下窗子道:「只有四姨娘一個人。」
不是她過於謹慎,只是這一屋子的人,她不能不多想一步。只要四姨娘沒有其他心思,救人是最要緊的。
容華又對把門的周婆子道:「將門打開,讓四姨娘先進來再說。」
周婆子將門打開,四姨娘急忙走進來,眾人一看四姨娘的模樣皆是大吃一驚。四姨娘手上、袖口、大襟上都蹭了鮮血,頭髮披散著,臉上都是黑灰,嘴唇乾枯,又可憐又狼狽。
婆子重新將門關好,容華忙走上前來要攙扶四姨娘坐下,誰知道四姨娘五指一伸死死地扣在容華手腕上,「八小姐別管我,快去救三太太,」目光異常懇切,「剛才我在外面遇到三太太,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家人將前門關了,我這才要和三太太從後門進來。」
四姨娘更著急,「可是三太太走到後門,就走不了了。其他人又不知道去了哪裡,我看八小姐這邊亮了燈,才過來……事不宜遲,救人要緊,八小姐快帶了人跟我去將三太太抬進來。」
「三嬸嬸受了傷?」
四姨娘道:「三太太肚子裡有了,受傷流了血我看著怕是……」
果然和她想的一樣。容華心裡一沉,叫了一旁的婆子,「快去花房那邊找太太,將三嬸嬸的事說一遍,太太自然會有辦法。」
京城亂成一團,要到哪裡找郎中。
四姨娘使勁扯了一下容華的胳膊,「來不及了,你是個姑娘不懂……」
容華皺了皺眉頭,這些事她的確是不懂,六姨娘覺得她年紀尚小,也沒有跟她講過。她也只是在大人閒聊時聽到一兩句。
四姨娘道:「有些事我不便跟你說。」說著四姨娘將容華扯到一邊,又用眼神讓周圍的丫鬟、婆子退後幾步,這才在容華耳邊悄悄說:「你三嬸嬸與你十妹妹和大家走散了,路上又遇到了亂黨,你十妹妹……」四姨娘目光閃爍,「受了委屈,你三嬸嬸不敢聲張,這才悄悄地避開人從後門進來。」
「如今你房裡這麼多丫鬟、婆子在這裡我不好說,你拿上套衣服,再找兩個得力的先去把你十妹妹接進屋,再讓人去抬三嬸嬸。」四姨娘目光閃爍,「我實話跟你說,也不是為了別的,如果我救了你三嬸嬸和十妹妹,她們會在大太太面前幫我說話,我也就能……」滿臉的期望和懇切。
「研華不在屋子裡,花房離著又遠,我才冒險跑過來……八小姐可不能不幫忙啊。」
容華心裡一軟。
誰又不是這樣戰戰兢兢地在大宅院裡過生活。聽到四姨娘養病的小院子著了火,她不由地想到她那時候被大太太壓在屋子裡時的恐懼和無助。
容華轉頭看了一眼木槿,如果四姨娘說的話是真的,她身邊能信任的人又不多,就難免要帶著木槿和錦秀涉險。
容華道:「四姨娘你等一等,我去拿套衣服給十妹妹。」
四姨娘說的話不應該有假,如果沒有遇到特別的事,三嬸嬸怎麼會帶著十妹妹從後門進來。
女孩子的名節最重要,哪怕沒有真的吃了虧,被人看到狼狽不堪的模樣,將來傳出去,哪家人肯來下聘?
容華叫來木槿和錦秀說了一番話,錦秀先是搖頭不肯,容華又勸說了幾句,錦秀才勉強點點頭。
容華讓木槿進屋拿了衣物,又叫了兩個粗使婆子一起,四姨娘以為容華這就要走,誰知道容華當著眾人的面問,「四姨娘,三嬸嬸大概在哪裡,你好讓我知道,有些地方我一個姑娘家去不得的。」
四姨娘愣了一下,沒想到八小姐會這樣謹慎。
四姨娘道:「已經進了府,我們只要去將三太太接應過來。」
容華這才點頭,又讓一個婆子,「去找家人過來,剛才不是有人從這邊過。」
那婆子道:「我聽得清楚,那是我侄兒,有幾把子力氣。」
剛才這婆子吹噓自己侄兒的時候,容華正好聽到了,「請他過來幫忙。」
這才帶著眾人小心翼翼地從屋子裡出來。
四姨娘帶路往前走,容華不住地回頭張望。她讓錦秀找個婆子去通知大太太,這府裡畢竟是大太太當家作圭,這種事如何能將大太太繞過去。
容華的本意是想等等家人過來一起過去,畢竟府裡是有賊在的,她總得小心,不能救不了別人倒將自己一起搭進去了。
可是聽到不遠處有人一聲哭叫,「母親,母雜……」容華也顧不得別的,連忙走上前去,她身邊的木槿也跟了過去,四姨娘攔住後面的兩個婆子,「我和八小姐先過去看看情況,一會兒用得著你們自會叫你們過去。」
容華往前走幾步,繞開假山一看,果然看到一個婦人捂著肚子坐在地上,她身邊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女身上的衣服被扯的破爛,外面穿了一件又長又大的褙子,依在婦人身邊不住地哭泣。
婦人旁邊還有一個夫人,雖然也是狼狽不堪,可是眼睛明亮,透出一股冷靜,容華猜想定是安國公夫人。
容華叫了一聲,「三嬸嬸。」那坐在地上的婦人立即驚喜地看過來。
果然是廖氏。
容華急忙走過去,還沒有開口問廖氏的情況,就聽到一個男音道:「這個生的標緻,多了也帶不走,不如就帶了這個……其他的人解決了省事。」
容華心裡一驚,再看身後,四姨娘不知道去了哪裡,那兩個婆子也沒有跟過來。
難道是四姨娘故意將她引出來……
眼前一晃果然跳出兩個人,二話不說亮出一柄大刀衝著廖氏身邊的夫人就砍過去。
容華惶恐中帶著懼意,心裡更是發寒,聽這兩個賊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落不得好下場,與其束手待斃,還不如拼盡全力。於是心裡一橫,也沒再多想,衝過去撞那拿刀砍人的賊。
木槿也大喊,「快來人呐,賊在這裡,快來救命。」
那賊被撞了一下,頓時惱怒,顧不得其他又拿刀來砍,眼見那刀就要落在容華身上,有人跳出來拿著長棍擋了一下。
終於是家人趕來了。
兩個賊人看只來了一個人,便也不害怕,掄起器械迎上來,那婆子的侄兒叫馬四兒的,平日裡憨厚老實,身上更有一把子好力氣,雖然不懂得什麼武藝,只拿著棍子亂揮,也沒讓那兩個賊人占了便宜。
這樣一鬧騰,那兩個婆子也過來了,只是還不見四姨娘。
容華也顧不得這些了,忙叫兩個婆子,「快點攙扶夫人和三太太。」木槿早在一旁嚇得動彈不得,容華又讓木瑾將衣服給十小姐披上,扶起十小姐連忙往前逃。
沒走幾步,聽到馬四兒「哼」了一聲,容華立定看時,其中有一賊脫身追了上來。
那賊徑直奔到容華面前,容華全身血液竟似都已凝固,兩條腿像被黏住了再也挪不動了步子。
勁風如刀。
以前她們尚年幼的時候,淑華、瑤華、她、研華都在這裡摘過櫻桃吃。
大太太,大姨娘,二姨娘,四姨娘在一旁看著她們。
軟軟的櫻桃,你一顆我一顆,她尚看不懂別的,只覺得一家人親密無間。
一恍幾年過去了,變成了這樣。
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不知道哪裡來的一柄劍,飛過來徑直紮在那賊人胸口上,又有人上來對那賊人脖頸上就是一抹,血噴出來,落在容華臉上。
那賊人倒下,容華看到一個人。那人細長的眼睛中似有金屬般的寒光,英俊的臉上輪廓如斧鉞雕琢般清晰,薄薄的嘴唇一抿,不怒自威。
容華伸出手抹掉臉上的血跡。
那人微微瞇起眼睛,似是在打量她。

第五十章人心(上)
旁邊的夫人開口喚一聲,「容兒。」
容華才兀然驚醒,忙挪開了目光,這是除了趙宣桓以外,她第一次與一個陌生男人對視。
男子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那位夫人。
容華轉身去扶廖氏,廖氏臉色異常難看,卻還是掙紮著抱住容華,向那男子道:「武穆侯。」
雖然隱隱猜到了,還是會吃驚,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情形下遇到武穆侯。
容華抬起頭,安國公夫人對容華露出一絲笑容。要不是陶家這位小姐,今晚恐怕還沒有這樣順利脫困,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孩子,卻有這樣臨危不懼的氣度,真是難得。
安國公夫人轉頭擔憂地問廖氏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廖氏只覺得似有一根線將小腹裡的東西拖拉著向外拽,腰上也如刀割一般讓她疼得直不起腰來,礙著侯爺和兩位小姐在場,她這話卻又不能說,只搖搖頭。
容華看看廖氏的臉色,然後抬起頭詢問安國公夫人,「現在府裡不安寧,我屋子離這邊最近,事不宜遲,不如夫人和三嬸嬸先到我屋裡,我再去讓人找母親過來主持大局……」
安國公夫人點點頭,容華連忙讓木槿先扶著十小姐進屋。
安國公夫人轉頭向武穆侯道:「無論如何都要給我請個郎中過來。」
武穆侯應了,「母親放心,我會去安排。」聲音低沉中氣十足,讓她們這些在場的裙衩都有了一種莫名的心安。
容華輕噓一口氣,不管怎麼樣,現在總算是安全了。
武穆侯看一眼身邊的女子,剛才那個伸手擦掉臉上血跡的英氣又膽大的女子,現在肩膀一垮頓時露出女子的婉約來。
武穆侯挪開目光,遣了身邊的隨從出去找郎中,那隨從自然不敢怠慢連忙跑著去了。
眾人連忙將廖氏送到容華房裡。
武穆侯只將安國公夫人送到院子前,容華扶著安國公夫人進了內室坐下。
武穆侯恐府裡的賊患還未除淨,便在外面吩咐那些侍從和陶府的家人,一起將府裡再查一遍不提。
屋子裡,安國公夫人正覺得手腳冰涼,容華便拿了個暖爐來,安國公夫人將暖爐抱在懷裡。懷裡溫暖的氣息,讓她整個人慢慢從驚慌中緩過神來。人人都以為她鎮定自若,卻不知她也是勉強支持。
安國公夫人抬起頭來,容華正在安排屋子裡的丫鬟和婆子。那些年輕的丫鬟都被調去了外屋,只將年長的婆子留下幫忙。
安國公夫人深深看了容華一眼。驚慌過後,還能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序,真是難為她了。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姐,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
那些經過事的婆子服侍廖氏,看到廖氏的情況,也是大驚失色,誰也不敢多嘴,儘量伺候周到,又是熱水又是添了暖爐在廖氏腳底下,廖氏卻仍舊覺得疼痛難忍,本來腿上已經是一片黏黏的冰涼,一陣絞痛過後又有些暖的流下來。
剛才驚嚇中來不及想太多,現在安靜下來,廖氏不禁悲傷,之前她還心存僥倖,以為稍作休息,身體會有好轉,肚子裡的孩子說不定能保住,現在這種情況,她的心卻涼了下來。
安國公夫人在一旁臉色更是難看,要不是廖氏幫她擋了一腳哪會有現在的事。廖氏救了她,自己卻……
雖說廖氏是她妹妹,她虧欠廖氏的,可以慢慢還,可廖氏肚子裡懷的可是陶家的血脈,她欠陶家這份情又怎麼才能補償。

大太太得到錦秀傳來的消息,急忙帶著陳媽媽、錦秀和幾個家人往容華院子裡來。
剛走到容華院子外,便看到武穆侯正和隨從低聲說話。
大太太不禁驚訝,連忙上去給武穆侯行禮,「我當那些賊人是因什麼匆匆逃了,原來是侯爺來了。」
比起趙宣桓平日裡的溫文,武穆侯顯得有幾分的威嚴和沉靜,「我母親全靠有府裡的人接應才能脫險,這裡先謝過大太太,改日必正式登門道謝。」
聽武穆侯這番話,再想想容華讓錦秀傳回的話廖氏為了救安國公夫人受了傷。這就是真的了?
大太太手指一握,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正在這時,又有隨從上前輕聲在武穆侯耳邊回了幾句。
武穆侯微微蹙起了眉頭,抬起頭問大太太道,「陶府上是不是有一位六小姐?」
研華?看武穆侯的模樣……大太太立即肅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是。」
武穆侯這才接著說:「府上的六小姐差點被賊人擄走,已經救回來了。」
大太太一驚,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萬一研華真的被擄去了,她們陶家的名聲勢必受損,將來瑤華的婚事便不好開口了,多虧被侯府的人救了回來,這樣說來,陶家和武穆侯府也算是有緣的。
如果廖氏的孩子再掉了,她就更多了一分把握。
大太太連連道:「這就好……這就好……還要謝謝侯爺。」
武穆侯又道:「府裡的賊人都清出了府,抓了兩個活口一會兒即送去衙門。」
大太太急忙說:「辛苦侯爺了。」
武穆侯也不再多說話,大太太頓時覺得氣氛有些壓抑,好在安國公夫人被人攙扶著出來,大太太忙上前去跟安國公夫人說話,「總算是回來了,我生怕這裡面出什麼差錯,那可怎麼辦才好。」
安國公夫人比往日要熱絡許多,「多虧有陶夫人……只是燕娘……」說著歎了口氣,「都是因為救我才會如此的。」
大太太勸慰,「夫人快別這麼說,三弟妹身體底子好,說不定能逢凶化吉。」
安國公夫人仍舊憂心忡忡,「但願如此。」臉上卻沒有一絲的希望。
大太太這時候才發現,從安國公夫人臉上看到惡兆,她內心裡竟然是歡喜的。她正愁高攀武穆侯這門親事,尚少一個有力的理由,三房卻歪打正著……
大太太猶自思量,安國公夫人問武穆侯,「外面的亂黨怎麼樣了?」
武穆侯道:「天亮之前朝廷就能平亂。」頓了頓又道,「這裡是陶家內府我不便久留。」
安國公夫人道:「你先回去,我要等在這裡著著你姑媽的情況才能放心。」
武穆侯這才帶了人離開。
大太太和安國公夫人又進到屋子裡,大太太著了廖氏的情況,眼睛紅了,出來之後才在安國公夫人面前掉了眼淚,「可憐的孩子,我瞧著她的樣子心裡就難受。」
安國公夫人也掉下眼淚來。
大太太又忙安慰安國公夫人,「夫人也不要太掛懷,三弟妹還年輕,日後還有的是機會。只是老太太前幾日還問起,卻沒想到才高興了這幾天……」不等安國公夫人說話,大太太又道,「夫人放心,老太太面前我自會想辦法去說,老太太聽了我的話,只會心疼三弟妹。」
安國公夫人拿著帕子擦眼淚,感激道:「大太太這樣……讓我怎麼說好。」
大太太和安國公夫人正說話,郎中進了府,容華躲進了西屋裡,木槿、錦秀跟在容華身邊伺候。
屋子裡沒有了旁人,錦秀悄悄將剛才武穆侯說的話說給容華聽。
容華聽了不禁大吃一驚。
研華竟然也差點被賊人擄去了……容華想起今晚四姨娘的種種作為……難道是先有研華被擄,四姨娘才會將她引來這邊?
四姨娘養病的小院子失火,老太太住的千禧居,這些難道都是四姨娘……
四姨娘現在又去了哪裡?
錦秀道:「大太太讓人去找四姨娘了,找沒找到還不知道。」
大太太果然也懷疑到了四姨娘,如果四姨娘被抓到了,不知道將來會是一個什麼下場。
就算這件事和四姨娘沒有一點的關係,大太太說不定也會想辦法借著這件事將四姨娘……
「二小姐呢?」
錦秀道:「二小姐始終和蔡夫人在一起。」
已經再明顯不過,如果瑤華想要嫁去武穆侯府,一定會想辦法和三房套好關係,不會在三房出事之後一直遲遲不出現。
錦秀想了想又道:「不過有件事情挺奇怪的,我進花房的時候,正巧遇到初曉也過來,初曉氣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遠的路,我問她,她偏說入廁回來。入廁的話,花房旁邊就有何必跑得那麼遠。而且我將四姨娘的那番話說給大太太聽的時候,二小姐也在旁邊,二小姐的樣子一點也不吃驚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容華心裡又是一驚。
幾個人正說著話,陳媽媽撩簾進來,容華忙起身,上前行禮,「陳媽媽。」
陳媽媽滿臉笑容,「看我糊塗的,外面這個樣子,可讓幾位小姐怎麼休息呢!大太太說了,讓八小姐、九小姐、十小姐、十一小姐先去她屋子裡休息。」
是三嬸的孩子保不住了吧?所以才打發她們回避。
容華剛讓木槿拿了東西準備離開,便聽外面有婆子低聲道,「可惜了,看模樣像是個男孩。」

第五十一章人心(中)
內室裡隱隱傳來抽噎的聲音。三房的孩子掉了。
這是廖氏嫁進陶家懷的第一個孩子,又是個男孩,三房雖有長子卻不是嫡出,廖氏這個孩子只要一落地就是三房的嫡長子。
孩子掉下來,大太太本欲瞞著廖氏孩子的性別,廖氏問起,也只囫圇著說月份尚小,還看不出來,誰知道那端盆的婆子是個多嘴多舌的,一出門便大聲嚷嚷,「可惜了,看模樣像是個男孩。」
廖氏聽得這話哪有不哭的道理,這一哭就收勢不住,一併將今晚遭遇的委屈全都發放出來。
大太太一邊安慰三太太一邊讓人將那婆子叉出去打了。這一來鬧得陶府上下皆知,老太太也遣大姨娘過來問。
大太太只道:「是那婆子胡言亂語,月份還小怎麼能看得出來,我和安國公夫人都在場,我們的話不比她可信?」
大姨娘素來是個穩重的,更不多嘴多舌,只安靜地聽了,「我這就去回了老太太,省的老太太擔憂。」話說到此,大姨娘抬起頭向大太太遞了個眼色。
大太太會意,找了個藉口,單獨和大姨娘到西屋裡說話。
大姨娘之前是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大老爺後嗣單薄,老太太便將大姨娘送給了大老爺做通房,大姨娘為人本分,很快就提了姨娘,生了四小姐之後人就更加的規矩,從不逾越妾室的分寸,沒有傳喚平日裡連院子都不出。
四小姐嫁了人,大姨娘提出來要回到老太太身邊伺候盡盡孝心,因大姨娘本就是老太太屋裡的人,大太太說與大去爺,大老爺痛快地應允了。大姨娘從此之後就在老太太院子的小佛堂裡侍奉佛祖。
雖說大姨娘比大太太小七八歲,因常年不施脂粉,又穿那些顏色晦暗的衣服,今日更是穿了一件灰色暗花褙子,身上也不戴任何首飾,看起來竟比大太太還要老一些。
到了西屋裡,大姨娘又向大太太行了禮,「有件事要讓太太知道,老太太說玉兒身體弱,要讓大太太準備些溫補的食材送去老太太屋子裡。」
大太太不禁詫異,目光立時逼了過去,似是咬牙切齒般地恨恨道:「四姨娘在老太太屋裡?」
怪不得她讓人四外去找都找不到四姨娘的人。四姨娘倒是會尋地方,竟然躲去了老太太那裡,可是老太太素來不喜歡四姨娘,怎麼現在倒維護起她來了。
之前她假稱四姨娘有病,將四姨娘禁足在小院子的事,老太太想必也知道了。老太太怎麼卻沒有借著這件事將她叫來問話?
大姨娘又道:「老太太還說,讓大太太將那位經常給府裡看病的黃郎中請來給玉兒看看。」
黃郎中?大太太頓時揚起了眉毛,黃郎中最會用安胎藥,這些年只要府裡誰有了孕,都會讓黃郎中開幾副安胎藥來吃,難道四姨娘……
大太太看向大姨娘,大姨娘不避開她的目光,微微頜首。
怎麼會這樣湊巧?之前給她「治病」的時候她還沒有說自己有孕這件事,怎麼才過了幾天,肚子裡就踹了活物?
大太太又問:「老太太怎麼說?」
大姨娘道:「老太太說,明年是個好年頭。」
大太太沉思了一會兒,又看大姨娘,「你看著四姨娘的樣子像不像?」
大姨娘低頭道:「月份尚小恐怕就算是郎中也難看出來,不過玉兒房裡的柳兒說,這個月玉兒的小日子確實沒有來。」
這樣看來要想辨別真偽只能等了。
大太太點點頭,叫來陳媽媽,將府裡溫補的食材,除了留下一份給三太太補身子外全都送到老太太屋裡去。
大姨娘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來遞給大太太,「這是玉兒要的東西,老太太說讓大太太準備好了一起送過去。」
大太太接過單子一看,臉頓時沉了下來,「她倒是要的全。」
大姨娘垂著眼簾喝茶,她從玉兒手裡接過這單子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吃喝穿戴樣樣都有,而且有幾件還是大太太房裡,比如那尊純金打造的觀音送子。
她本不想說話,可看到這些仍忍不住勸玉兒兩句,誰知道玉兒是鐵了心,笑著跟她說:「也許這輩子就只有這一次,要就要個夠本。」
四姨娘心裡在想什麼,大姨娘是越來越搞不懂了,將事情弄得這麼大,萬一生出來不是男孩,四姨娘到時候要怎麼辦?大太太一定容不得她。就算生了男孩,六姨娘又是什麼下場?
大太太笑了笑,暫時將心頭的怒火壓下,「她要什麼我一定給,只要她能給老爺生下個兒子,就算要住進我屋子裡我都答應。」
看到大太太的笑容,大姨娘頓時感覺到周身冰涼。
大太太將手裡的紙遞給陳媽媽,又問大姨娘,「她還有什麼話?」
大姨娘放下手裡的茶杯道:「玉兒說,最近不舒服得緊,心裡尤其是惦記六小姐,想讓六小姐到老太太那邊陪她住上一段時間。」
果然會提到研華。
大太太僵著臉,「那怎麼行,老太太是個喜歡清靜的,四姨娘去也就罷了,再加上研華……」大太太頓了頓,「再說,府裡來了這麼多女眷,研華也要在一旁幫襯著我才是。」
大姨娘面有難色,還是開了口,「太太……」
大太太見大姨娘吞吞吐吐,「沒關係,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我知道你是個沒想法的。」
大姨娘點點頭,這才說:「老太太已經將六小姐接了過去,還說四姨娘要六小姐住多長時間,六小姐就住多長時間,誰也不准說個不字。」
大太太睜大了眼睛,手指緊縮,老太太竟然趁著這時候又插手管起府裡的事。
外面的賊人總算是趕出去了,府裡卻又鬧起來。
大太太冷笑一聲。
四姨娘無非是不想讓研華嫁進王家,她倒要看看,四姨娘到底有幾分能耐。
將大姨娘送走,陳媽媽上前道:「這可怎麼辦?王家過幾天說不定就要下帖子,到時候老太太如果不同意,六小姐這門親事就成不了了。」
大太太皺起眉頭,緩緩靠在後面的引枕上閉起眼睛養神,「你看四姨娘有了身孕會不會是真的?我記得上個月老爺只在她屋裡留了一天,這麼湊巧就有了?」
陳媽媽道:「這事確實奇怪,四姨娘平日裡從來不跟太太提什麼要求,懷了孩子就不管不顧起來了。」再說,陳媽媽看看手裡的紙,這上面的東西都是些值錢的物件,四姨娘又出不了府,要這些貴重的東西做什麼用?
大太太冷冷一笑,「先將東西都給她,看她到底要做什麼?」頓了頓又道:「研華去老太太那裡也好,府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一個人也獨木難支,府裡小姐們都長大了,是時候出來幫我,既然研華去陪四姨娘,就讓瑤華、容華幫我管家。」
陳媽媽點點頭。
話剛說到這裡,外面有人來報,「三老爺回來了。」
大太太的心這才算是放下了。
有了陶正川在,廖氏的情緒也能稍稍穩定一些,大太太站起身迎出去,在小院子裡見了陶正川,陶正川一進院子就急著問廖氏的情況。
大太太將廖氏的情況說了,陶正川一陣風地進了屋子去看廖氐,屋子裡立即又傳來廖氏抽噎的聲音。大太太跟進了屋,安國公夫人正好出來,撩開簾子的間隙,大太太看到屋子裡,陶正川正拍著廖氏悄聲安慰。
大太太看在眼裡不禁又是羡慕又是感慨,這種夫妻間親密的感情她也曾有過,要是知道這份美好是不長久的,她一定會更加珍惜。
安國公夫人和大太太到側室裡說話。
大太太讓人上了茶,安國公夫人喝了一口茶,說起廖氏不免又掉了回眼淚,「有你這個嫂子在我也放心,我妹妹嫁到陶府來,是她的福氣,」安國公夫人頓了頓,頗有深意地道,「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
聽得這話,大太太心裡頓時一喜。
安國公夫人又問道:「府裡的其他小姐可都安好?」
大太太連忙道:「二小姐瑤華在前面幫我操持府裡的事,你見到的那個是府裡的八小姐,再就是六小姐研華,要不是侯爺說不定就要被賊人擄了去。」
安國公夫人點點頭,「過幾天太太帶上幾位小姐去我府裡做客,我要親自謝謝太太才是。」
大太太急忙道:「有三弟妹的關係在,夫人這樣說就見外了。」又看安國公夫人臉上已有疲憊之色,「夫人不如先休息休息,等到天亮了再送夫人回府。」
安國公夫人道:「煩勞大太太了。」
大太太急忙讓陳媽媽收拾出一間乾淨的屋子,找了幾個得力的丫鬟來伺候安國公夫人安置。一晚上經歷了這麼多事,安國公夫人哪裡能睡得著,只躺在床上閉目養神。陶家那份心思她是早就知道的,否則陶家也是世代官宦之家,怎麼肯娶一個二十八歲的女子做繼室。

第五十二章人心(下)
她妹妹廖氏以前是定過親的,還是父親做主定的江蘇候府裡署江南鹽巡道孫家的二兒子,親事剛定,孫鹽道的正妻就過世了,按照規矩孫家二爺不是借孝就是守孝三年,索性兩個孩子年紀都不大,兩家商定一番,便是守孝三年。三年過後才定了吉日,誰知道廖氏還沒過門,孫家就因貪墨被抄了家,廖家便將這門親事退了。
孫家二兒子又是潑皮,三番兩次找上門來討錢,在外面更是順嘴亂說,硬將廖氏的名聲敗壞了,廖氏的親事也就耽擱下來,女子越大越不好嫁,廖氏慢慢地就成了一個二十八歲的老姑娘。
好容易嫁給了陶家,誰知道又是為了她,掉了孩子。
安國公夫人歎口氣,在床上輾轉反測,終於熬到天亮,忙起來淨面,大太太又將安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找到,領過來伺候,又道,「外面來信兒說,亂賊已經盡數被俘。侯爺遣來馬車來接夫人回府。」
安國公夫人又謝了大太太一次。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剛走了不遠,安國公夫人一眼就看到蔡夫人帶著一位小姐走過來,頓時詫異,蔡夫人竟然也在這裡。
蔡夫人走過來,安國公夫人微微睜大眼睛,臉上有幾分巧遇舊識的樣子,驚喜交加,「沒想到趙夫人也在這裡。」
蔡夫人笑得和善又親切,「昨晚聽說薛夫人來了,我沒敢打擾,就想著今天過來瞧瞧夫人。」
安國公夫人笑了,「我昨晚也是一整夜沒睡,早知道,還不如和夫人說說話。」說著又看蔡夫人身後的小姐,那小姐穿著鵝黃色的褙子,秋香色的長裙,容姿秀麗,走過來衝著安國公夫人盈盈一拜,一雙眼睛似帶一層水霧,黛眉輕蹙我見猶憐,嘴唇顏色稍淡卻多添了一分的嬌柔。
大太太笑道,「這是二小姐瑤華。」
安國公夫人頓時驚訝,「我看著像仙女似的,陶府的小姐果然個個漂亮。」
蔡夫人目光閃爍,「我也是這話。」說著將瑤華拉過來,「特別是陶府的二小姐,我一看就喜歡。」
安國公夫人似有深意地看了瑤華一眼,笑道,「一看就知道是個知書達理的孩子。」
大太太又是一陣歡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發展,只等時機成熟,就會水到渠成。
兩位夫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大太太漸漸插不上嘴。
蔡夫人皺起眉頭似是應景感歎,「怎麼又鬧出個前朝七太子來,這些個前朝餘孽聚在一起作亂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這樣急,之前也沒有風聲放出來,我本來就在親家太太這邊做客,得到消息便往府裡趕,誰知道路上全是亂黨,只得再退回來。」
安國公夫人道:「我也是要回府裡,和趙夫人一樣,也是偶到了亂黨,」想到昨晚的狼狽,安國公夫人不願意多提,「還是多虧大太太派人接應,才能脫險。」
大太太聽提到了她,剛要插嘴做客氣,蔡夫人卻將話截了過去,「都說這次和以往不同的,和川陝總督、建威將軍蘇錫堯被拿辦有關係?這案子說是不好辦的,蘇錫堯坐鎮川陝這麼多年,受過他恩惠的官員不在少數,單辦他一個人不大容易,可如果深究起來,牽連的也不是一個兩個,不瞞薛夫人,我伯父家的弟弟也在建威將軍麾下謀過缺,雖然現在是不相干的,但也不知上面到底是個什麼說法。」
原來是要說到這上面去,大太太看蔡夫人的模樣,難道蘇錫堯的案子牽扯到了侯府或是蔡家?
安國公夫人面有難色,躊躇了一會兒,半晌才道,「我們認識不是一日兩日了,你也是知道我的,府裡的事本就沒有人幫忙,我平日裡也是一個人辛苦支撐,所以外面的事,我就更不過問,睿兒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府裡上上下下都怕他怕的緊,我也只聽他說了隻言片語,這案子是莊親王在辦,他也只是領了個協辦,要怎麼做只聽上面的吩咐。莊親王是個和氣的王爺,這個大家都是知道的,所以我想,這個案子想是也應該不會牽連太多吧!再說,都是朝廷的官,就算是在誰下面任過職,那也是衝著朝廷,也不是誰私授的官職……不論是誰來查,這點還是能分清的。」
蔡夫人頓了頓,又笑了,「薛夫人這話說的在理,我憑白擔心了些時日,只是不知道這一鬧又會怎麼樣呢。京裡算是太平了,不知道外面要怎麼辦,畢竟是帶兵打仗的人,一時半會兒恐怕也拿不下。」
安國公夫人道:「是啊,我們只求著這些事能早些過去。」
兩人又是相視一笑。
出了垂花門便又客氣了一番,大太太和蔡夫人將安國公夫人送上了馬車。
又過不多一會兒,義承侯府的車架也到了,馬車簾子撩開,淑華慢慢從車上下來。
蔡夫人和大太太都大吃一驚,「你這孩子,怎麼不在家裡養著,倒出來了,真是胡鬧。」

安國公薛夫人上了馬車,身邊的顧媽媽忙上來紅了眼圈,「太太以後您出門一定要將我帶上,我聽說您在外面出了事,心裡不知道有多擔心。」又忙查看薛夫人有沒有受傷。
薛夫人急忙拍著她的手安慰,「要不是府裡需要照顧,我自然帶上你了,不過這樣也好,讓你逃過一劫,如萱受了傷,你要好生讓人照顧,平日裡只當她是個沉默寡言的丫頭,卻不知道關鍵時刻可堪大用。」
顧媽媽點點頭,她早就看出來如萱是個有福氣的,果然因禍得福,將來由太太做主開了臉,將來做姨娘也就有望了。
薛失人又問,「侯爺呢?」
顧媽媽道:「侯爺一早就被召進宮去了。」
薛夫人心裡一顫,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眼下這個政局,睿兒心裡怎麼想的從來不跟她細談,她眼看著老太太那邊的風向已經偏向了莊親王爺,睿兒卻還像無所察覺一樣,幾次在老太太那變都不表態,惹得老太太十分的不滿。
二房那邊最近又跟老太太走得親近……雖說現在是她們大房繼承了王爵,也難保將來萬一睿兒得了錯處,這爵位也就……都什麼時候了,再不表明立場,恐怕將來也難以自保。
顧媽媽看出薛夫人的擔憂,只當還是侯爺進宮一事,急忙道:「聽說捉拿什麼七太子,侯爺立了功,今天還沒到上朝的時候,就有旨進宮去,八成是好事。」頓了頓又道:「倒是二房那邊派人來打聽,想來是沒安什麼好心。還抬出了老太太,說老太太今天也進宮去了。」
薛老太太和皇太后關係向來不錯,入宮拜見老太后那是經常的事,莫說族裡的子弟看中的是這點,經常擁在老太太周圍討乖不說,外面的人又何嘗不是這樣,一個個巴巴地想來跟他們家聯姻。
之前睿兒定了東昌孫家那門親事,老太太沒有伸手阻攔,卻也是十分不樂意的,這段時間她去老太太那裡,再說起睿兒的親事,老太太只說,「我老了,這些事我也管不來了,只要是好人家的女兒,身體好,有教養,知書達理,也就行了。」比以前還要冷漠。
二房的孫子,老太太疼得像心頭肉似的,整日裡貼著臉叫,「好曾孫兒。」
靠著老太太的寵愛,二房的氣焰越來越高,老太太那些梯己他們早就拿出來用,在京都開了一間又一間的鋪子。那些公中的銀錢二房更是隨意找個理由就挪用,要不是她有誥命在身,說不定早就不將她這個寡嫂看在眼裡。
睿兒從小就是個聰明的孩子,只是身邊沒有人扶助,仕途上萬一走差了,這個家又該怎麼辦。長房長孫媳,老太太雖然已經不看在眼裡,她卻是十分謹慎,這個家還需要將來有人幫她一起承擔。
萬一選不好人,這個家會更不安寧。
薛夫人閉上眼睛,長歎了一口氣,最近的事也是奇怪,她長驚夢連連,夢到就像是真實發生的一般,她夢到睿兒被上面責怪,奪了爵位,二房襲了爵更加倡狂起來,很快老太太做主定了案,長房分到的田產勉強夠府裡上下過活,睿兒幾次被啟用又幾次被革職,還牽連到了廖家,族裡的人只在一旁看笑話,誰也不伸手幫忙。
睿兒和長媳更是離心離德,長媳娘家對他家利用不成,平日裡也是不聞不問,長媳也是越來越瞧不起這個沒落的婆家,睿兒那樣的脾氣,如何忍的了,便寫了一紙休書從此兩不相干……真是牆倒眾人推。
她從夢中驚醒,就像是已經將這些事都經歷過一遍,她總想不過是個夢,她無需擔憂,只是心裡就是放不下。
睿兒的差事本來都是些不大要緊的,就算真有差錯,也不會得了上面的怪罪,誰知道很快上面便下了旨,要睿兒協辦建威將軍蘇錫堯的案子……她就一直提著心,想著回去廖家跟父親商議一番,回來的路上竟又遇到亂黨。

第五十三章遺禍(上)
薛夫人忍不住又歎口氣,如今是件件事都往她那噩夢上靠,萬一將來件件都靈驗了那可怎麼得了。
睿兒將來的婚事更是讓她焦心,睿兒本來就是沉默寡言,心事不往外說的人,又娶了這樣一門不稱心的婚事,沒有人幫他分擔心裡的事,平日裡就那麼孤單影隻的,讓她瞧著心酸。她心裡已經暗暗下了決心,睿兒得婚事一定要選個對他脾氣的,可是哪裡去找這麼好的人選……
轉念間已經到了侯府,到了垂花門前,薛夫人由顧媽媽挽扶著下了車,剛進了門,就看到有人抬著肩輿過來,薛夫人轉頭問顧媽媽,「怎麼還讓人準備肩輿。」
顧媽媽素來瞭解薛夫人是個好強的,怎麼會用這些東西,特別是在侯府裡,這麼多眼睛看著,都知道她昨晚狼狽逃命,今天回府有多少人在偷偷地瞧好?
薛夫人沉下臉。
顧媽媽忙上前解釋,「並沒有安排,興許是接旁人的。」
哪有旁人在。
薛夫人冷哼一聲,顧媽媽已經上前問抬肩輿的小廝,「是誰讓你們來的?」
小廝忙道:「二太太說讓小的們在這裡等著大太太。」
果然是。看笑話的時候,總少不了她,要是真正關心又不見個人影。
薛夫人進了屋子,冷香剛倒了一杯茶來,就聽外面有人跌跌撞撞地進來,「太太,不好了,侯爺出事了。」

看著淑華臉色蠟黃,目光暗弱沒有半點神采,大太太不禁心疼起來。
蔡夫人也埋怨道:「你這孩子,只遣了車來就是了。」話言話語中對淑華也是關懷的。
淑華打起精神,生怕大太太擔心,「我在家裡也是坐不住的,不如跟過來看看。」妙彤在一旁扶著淑華。
大太太將女兒看的仔細,淑華的手指似乎不自覺地有些顫抖。她上次去看淑華,淑華臉色還紅潤著,怎麼現在就變成了這樣,再看一旁的蔡夫人,蔡夫人眼睛中也透出幾分的驚訝和疑惑,此時此刻正上上下下看著淑華,大概也沒有想到淑華的這番變化。
蔡夫人道:「你這是昨晚被驚到了?」
淑華勉強笑了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哪有不怕之理,聽到了消息二弟妹也到她房裡商議對策,還好二叔回來了,府裡才算有了主心骨,要不是到陶府的路被亂黨堵住了,早就遣人來看這邊的情況。
趙宣桓不在家裡,一切聽二叔的安排,侯府裡的人手大多都設在二房那邊,淑華聽著那些閒言碎語,心裡難受至極,秋荷又病得兇險,有幾次醒來了,聽到下人們議論的那些話,硬支撐著跑到她身邊來,將所有錯處都攬在身上,口口聲聲說:「要不是小姐心疼奴婢,也不會這般抬舉,早知道奴婢沒有福分,就是死也不能答應。」
淑華看秋荷這個樣子,心裡只怨自己是個沒本事的,竟然連身邊的丫鬟都要跟著受氣。
當著母親和蔡夫人,她這些話也說不得,只道,「昨晚受了些驚嚇,一夜沒有合眼。」
大太太細想也是如此,礙于蔡夫人在一旁,也就不便深問。
幾個人正說著話,又見陶正川領了郎中講府。見到蔡夫人,陶正川忙過來行禮,又跟大嫂和侄女說了句話,然後辭別眾人匆匆忙忙地走了。
淑華不明原委,便問大太太,「府裡誰病了?」
大太太原想不跟淑華說廖氏的事,省得讓淑華推想及自己難免傷神,現在淑華問起,她卻不好不說了,「你三嬸嬸昨夜裡受了驚嚇小產了,你三叔父擔心會落下什麼病症,連請了好幾位郎中來開方子。」
淑華聽著心裡更不好受,三嬸嬸不過是個繼室,三叔父卻待她那麼好,反觀自己,趙宣桓對她不聞不問。這麼想著,胸口頓時如火炙般,手指似抖得更厲害了。淑華連忙將手藏在袖子了,裝作若無其事,在大太太身後找到瑤華,看妹妹沒有什麼異樣,這才展顏一笑。
瑤華身體不好,她還擔心昨晚那樣一鬧,會不會讓瑤華犯了舊疾。
大太太看淑華和瑤華姐妹情深難捨難分的模樣,勸淑華道,「快回去養著吧,等身子好了,再回來看你妹妹。」
淑華點頭,丫鬟們將攙扶蔡夫人上了馬車。
淑華別了母親、妹妹,也踏著腳凳上了車。
大太太看淑華顫顫巍巍上車的模樣,心裡猶如壓了一塊石頭,嫁出去的女兒,就要一切以夫家為重,已經不能像在家裡一樣被寵著呵護,自己有心體貼女兒一些,卻還要顧及她婆家的臉面。
瑤華看中了母親的心思,「等到冬至過了,不如跟蔡夫人商量商量,讓姐姐姐夫回來住幾日,也好讓姐姐養養身子。」
大太太頓了頓,「這怎麼行。」
瑤華道:「姐姐又不是常回家,好好跟侯府說,定然能應允的。」
聽得這話,大太太才寬了心,又往馬車的去處眺望了一眼,領著瑤華回去。
進了院子,又聽管事的道:「大老爺回來了。」
大太太讓人回了大老爺,她交待些事一會兒就到,又囑咐瑤華,「府裡來了這麼多親眷,尤其是二房、三房的妹妹們,你要幫忙照顧著,」叫來陳媽媽,「原給二房、三房準備好的院子還要重新打掃一遍,現在三太太在容華屋子裡養著,要我看……三太太身子不便就不要挪動了,給容華再收拾個院子出來,讓容華搬去那裡。」
陳媽媽應了,「太太放心吧,昨晚您讓幾位小姐住在你院子裡,我就已經讓人連夜收拾了處一進院出來,現在小姐們都去了那裡。正好旁邊還有個套院,不如讓人將套院騰出來給八小姐住了。」
大太太點點頭,「這樣也好。」這才帶了冬蕊等人往自己院子裡去了。
陶正安進了府,就讓人將二弟陶正謙找來問了昨晚遇到亂黨的經過,陶家兄弟倆在裡面說話,大太太來了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站在外面聽了聽。
陶正安正訓斥二弟竟然丟下三房不管自己先回來了,陶正謙心裡有愧,只低著頭聽訓。
這樣一來,大太太更不好進去,免得讓二叔在她面前丟了臉面。
這也不怪二叔,大難臨頭誰不是先顧自己,尤其是生於太平年,誰也沒有經歷過這個,驚慌失措下只逃命,那也是有的,何況二叔年紀不大,本身也有一大家子要照顧,饒是這樣,兩個兒子也是後來才回來的。
二叔出了門,大太太才從旁邊的屋子出來進了主屋。
屋子裡陶正安似是有心事,在一旁喝著茶也不說話,大太太知道陶正安的脾氣,這個時候最討厭別人打擾,就悄悄地在一旁等著。
陶正安的確有些心煩意亂,亂黨這麼一鬧,天子大怒,雖還有少年陽剛厲氣,卻拖著病體心有餘力不足,太醫院那些藥又偏不見起色,便又要招那些會煉製丹藥的道士進宮煉製金石丹藥。
提到丹藥陶正安不免想起三年前那件事來。
三年前,聖上服用了金石丹藥,突然口鼻流血,昏迷不醒,那煉製丹藥的道士被抓了起來。
趙信得知此事便來府裡找他……
陶正安歎口氣,當年聖上深信欽天監的一個西人,那煉丹的道士,就是欽天監西人薦的,那西人也是有幾分的能耐,觀天象測吉凶,還專做些奇巧的玩意兒討聖上歡心,聖上要服用金石丹藥,那西人四處苦尋煉丹之法,最後還是他和趙信……
哪知會出這樣大的禍事。事發之後,他和趙信惶惶度日,生怕那西人會將他們牽連出來,對家裡人也是一字也不敢提,誰知道他與趙信商議對策那晚,偏被人聽了去。
他和趙信頓時駭然……這個節骨眼上,又發現那件敗壞家風的醜事,左思右想,他便做出了一個決定……
現在上面放出口風,有人躍躍欲試,他卻心有餘悸。上次的那西人死了,這案子就沒再追查下去,要是這次煉丹再出差錯,將之前那件案子牽扯出來,陶府與義承侯府都要出大事。思來想去只有華貴妃所生的皇子將來能登基為帝,才能永保無虞。
萬一趙家失事了,他也不能跟著這條大船一起沉了,總要想個萬全之策。
陶正安將這些事都想了一遍,才發現大太太在一旁端了茶伺候,嘴上埋怨,「進來也不說一聲。」心裡卻一暖,還是妻子瞭解他。
大太太道:「看老爺在想事也就沒有打擾。」
陶正安點點頭,「昨晚的事我都已經聽說了,」抬起頭看看大太太,目光中似有不滿。
大太太正猜測陶正安說的是哪件事。
是亂賊進府,廖氏小產,還是四姨娘懷孕……
陶正安道:「研華被賊人擄了難免名聲受損,還好被人救下來,三房十小姐又是怎麼回事?無論是誰都關係著我們陶家的名譽。」
大太太忙道:「還是容華先趕到給十小姐穿了件衣服,要不然恐怕這時候流言蜚語早已經……這事自然是儘量壓下來,我已經囑咐院子裡的下人,誰要是敢亂說必會嚴懲。」
陶正安看了一眼大太太,「這種事如何能瞞得住。」頓了頓又道:「你去跟三房商議商議,等到外面人都知道,就不好收拾了。」
大太太想起十小姐柔柔弱弱,驚魂未定的模樣……不禁惋惜。

第五十四章遺禍(下)
說到這裡大太太刻意提起那夥亂賊來,「昨晚武穆侯爺帶人抓了兩個亂賊,也不知審出什麼來沒有?我帶人將府裡查勘了一遍,別的屋子裡都沒丟東西,唯有老太太的千禧居,被那夥賊人翻的亂七八糟,拿的都是老太太收起來的珍品,雖說後來被侯爺的人追了回來,可也壞了不少的瓷器和字畫。」
陶正安皺起眉頭,「怎麼就獨去了那裡?」
大太太道:「我也正覺得蹊蹺。」
陶正安忽然問道:「難道是府裡的人將這些賊人引進來的?」
大太太不可置否,只道:「我也不敢怠慢,昨晚就將那些守在後門的婆子們都鎖了,問了一晚上也沒問出什麼來,那夥賊人先去的小院子,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咱們也不知道,倒是柳兒跟著四姨娘在那邊。我原是想將柳兒叫來問了,可四姨娘那邊卻又少不了她。」
陶正安挑起眉毛道:「母親剛才打發人來叫我過去說,玉兒似是有了。昨夜裡又受了驚嚇,需要多調養幾日,現在府裡到處亂糟糟的,母親就留她在那邊住上幾日。玉兒也說了,昨晚那些賊人想要進她的小院子沒進去,就放了一把火,她和柳兒好不容易才死裡逃生。」說著又看了大太太一眼,「你若是還有什麼起問的,去老太太那裡問就是了。」
果然因為有了身孕,就護起來了。大太太不禁失望,要是大老爺能給她個話,她也就能去老太太那裡領人。
看來這柳兒的嘴是撬不開了,「那就只能等官府那邊的消息了。」
陶正安道:「侯爺府的人來跟我說,那兩個賊人傷的不輕,恐怕讓他們開口是難了。」
大太太不禁驚呼,「那可怎麼辦?」
陶正安皺起眉頭,「若是府裡真的有人和那夥賊人串通一氣。家裡的人都管不好,問不出什麼來,還指望那些賊人說什麼實話不成?」
大太太心裡一凜,不知道老太太在陶正安面前又說了她什麼,竟然一股腦將責任推給了她,心裡雖然怨恨,面上卻不表露,低聲說,「老爺說的是。」兩個人正說著話,陳媽媽帶了四個丫鬟過來,丫鬟們手裡都捧著東西。
陶正安看了直皺眉頭,「這是要做什麼?」
大太太不動聲色,「這是四姨娘跟我要的東西。」
陶正安果然特意將那些東西通通看了一遍。
大太太靜等著陶正安發話,過了半晌,陶正安抬起頭看向大太太,「這些東西你都有沒有用?」
大太太被問得一愣,「現在倒是用不上。」都是些金的銀的,首飾布料。
陶正安道:「那就給她送去吧!」
竟然話都不幫她說上一句,大太太臉上頓時僵了,揮了揮手,陳媽媽就帶了丫鬟下去。
男人就是這樣,一但觸到他的利益,他件麼都捨得出去,這麼多年她還對他心存妄念。大太太心裡發狠地想,四姨娘這孕懷的蹊蹺,最後只怕是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到時候看他會如何。
單說這夥賊人的事,無論是誰深究起來都會懷疑到四姨娘身上。
火先從小院燒起來,燒倒了牆,那些賊人才進了院子,四姨娘全須全影地回來,身上雖然少了些首飾,看得出來也沒吃什麼虧。
那些賊人一進府就摸清千禧居的位置。賊人被捉了之後,四姨娘帶著柳兒又躲去老太太那裡。
大太太怎麼也不信,這些賊人進府跟四姨娘沒有任何關係。再說,老太太是什麼人?老太太心裡就沒有疑惑?無非是借著四姨娘對付她罷了。
大太太心裡冷哼一聲,別看四姨娘現在得意,真的假的總有現行的時候。
陶正安進內室換衣服,大太太忙跟了過去,妥帖地給陶正安穿好長袍,整理衣襟兒,陶正安看著大太太靈活的手指,這些年過去了,這雙手像是從來沒有變過,「你給我新做的錢袋掛樣很漂亮。」
大太太笑道:「哪是我做的,是八小姐容華給老爺做的。」
陶正安「嗯」了一聲,想到容華在他面前的恭謹不禁皺起眉頭,「八小姐……她母親是個蘭質蕙心的,我看容華比起她母親木訥多了。」
陶正安不喜歡,大太太卻要說上兩句,「哪裡木訥呢,我看八小姐為人穩重,三弟妹、安國公夫人、十小姐都是她救的。」
陶正安略微驚訝,沒想到那看著呆板的女兒,還有這份能耐,想來不過是湊巧罷了。
大太太得意洋洋,「這次的事過後,咱們和安國公夫人就又有了一層交情,將來二姐兒的婚事辦起來也就更順利一些。」
陶正安忽然板起臉,「我看那也未必。這次亂黨起事和建威將軍那樁案子有關,我聽到風聲,上面欲責怪建威將軍的案子辦得太急切了。上面剛下了明旨拿辦建威將軍,當日就有人封了將軍府,鎖了將軍手下幾個重要的官吏。雖說是人贓並獲,卻讓許多人惶惶不安……要不我說這差事是難辦的,辦也難,不辦也難,剛開了個頭就惹出這麼多事來。」
大太太道:「要怪只能怪下麵的人,不會怪到侯爺的。」
陶正安皺起眉毛,「你懂得什麼。要是武穆侯的父親安國公,上面自然是不會怪罪的,安國公是保過駕的功臣,所以聖上特賜了他『安國公』這個爵位稱號以示恩寵,這個武穆侯……平日裡跟誰走的都不近,聖上對他也沒有太多偏愛,到了他繼承爵位,聖上得意示下,不用安國侯封號,改封武穆侯,可見這份隆恩已經沒有了。」
大太太遲疑道:「我們這一步走錯了?」
陶正安歎口氣,「畢竟是貴勳,如果真能娶咱們家的女兒,那已經是放低身價。唉,只是那件事……能不能像我們想的那樣,誰也不能看到將來。」
兩個人說完話,陶正安又叫道:「去將三弟叫過來,我有話問他。」
大太太忙讓人去喊,等到陶正川過來,就從屋子裡出來讓他兄弟說話,自己去處置府裡其他事。
陳媽媽叫人將那套院收拾出來,讓八小姐搬進去,容華帶著錦秀、木槿回到屋子裡收拾東西。
容華進了屋子,又捧了暖爐,身上暖和了才小心翼翼地進了廖氏屋子,廖氏正靠在洋紅引枕上,臉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容華上前行禮,「三嬸嬸。」
廖氏是個初嫁的媳婦,對這些稱呼還不是很習慣,靦腆地笑了,讓丫鬟拿來錦杌讓容華坐下,「你們下去吧,我們娘倆好說話。」
丫鬟們都退了下去。
容華坐下來,廖氏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天晚上多虧了有你,不然那些亂賊還不知道要做出什麼事來。」
容華想及那晚的驚心動魄,她也是勉強壯著膽子,後來回到屋子裡,想到那人的鮮血濺在她臉上,她連忙叫錦秀端水來洗臉,可是怎麼洗都覺得洗不乾淨,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一晚上都睡不著覺,閉上眼睛就能想到那人的死狀。
畢竟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人死在她面前,那種情景一輩子都會銘記在心。
容華出神的模樣,廖氏也想起那晚來,關鍵時刻還是武穆侯解了圍,侯爺和容華兩個人靜靜看著對方……當時她不覺得什麼,過後想起來,兩個人站在一起……廖氏忙收起自己的心思容華畢竟是庶女,武穆侯這門親事是說與瑤華的。
容華看廖氏的模樣,不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問她,心裡不免急了起來,想了又想終於說出口,「十妹妹一直跟我在一起,昨晚受了驚嚇不怎麼說話,今天倒是好多了,早上看過三嬸嬸之後,回去一直惦記著。」
廖氏歎口氣,「菁華是個好孩子,本來好好的,路上卻遇到這種事,那天晚上要不是你讓丫鬟給她換了衣服,府裡還不知道會怎麼傳呢。」
十小姐是個柔弱的,也沒有什麼心機,以前容華還是五小姐的時候,就跟她一起相處過,平日裡話就不多,不善於人情世故,不輕易待人好,可要是好起來就是一心一意的,如今她親生母親陶錢氏去世了不說,她又遭遇這樣的變化。
昨夜裡睡不著,十小姐還向她問五小姐的事,大概是感激她,十小姐很快對她放下心防,與她在一個床上睡,晚上她沒有睡著的時候,聽到十小姐說,「她是什麼樣的人,那麼早就沒有了,我總比她好些。」
容華知道十小姐是在感歎五小姐,十小姐的心結本就在容華這裡,容華想開口解勸,有些話卻又不能說,不禁心酸。
今天容華讓錦秀格外注意府裡有沒有十小姐的話,沒過一會兒,木槿回來道:「老太太身邊的人來向她打聽,昨晚看到十小姐時,十小姐什麼樣。」
陶府是什麼樣的人家,覺得這件事瞞不住外面,一定會以家族利益為重,不會為十小姐設身處地的去著想。
可憐十小姐從來沒有走錯過一步,卻因為這飛來橫禍葬送了一生。從此之後人人看她都換了一種眼神,不會有人替她惋惜,更不會有人去追究真相到底如何。

第五十五章遺禍(中)
廖氏歎口氣,「論理你是未出閣的姑娘,我不該跟你說,我雖然才嫁給你三叔……菁華和裘哥都是極好的孩子,那晚我是拼了命地護著倆孩子的,後來和你三叔、裘哥走散了,我們都是婦孺,滿到那些亂賊是吃了虧,可是也沒到那個地步。」
容華知道廖氏說的是什麼意思。
十小姐如果真的失了貞就不會像現在這樣。
「那些亂賊人一開始看中了菁華項上的金圈,搶走了金項圈之後,又看菁華美貌動了歹心,還好後來官府裡來了人,我們才將菁華搶了下來,匆忙逃回府裡,」說到這裡廖氏想起來,「有些話,只是我們娘倆講。」
容華點點頭。
廖氏似有疑慮,可還是道:「那晚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那裡的?」
容華實話實說,「是四姨娘來我院子,告訴我嬸嬸在那邊,我這才一面讓婆子去找人來,一面連忙過來探看。」
「四姨娘?你是說府裡的四姨娘?」廖氏稍作思量,臉上疑惑更深,她根本就沒見過什麼四姨娘。難道是四姨娘看到了她所以來跟八小姐求救?可是到了救人的時候,這個四姨娘為何又不見了人影?
廖氏神色不自然。
容華心裡有了八成把握,那晚是四姨娘故意將她引過去,如果她沒有事先讓婆子去找家人來,恐怕被擄走的就不是研華而是她了。
十小姐的事,本來知道的人不多,怎麼會在府裡傳得這麼快?廖氏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會有一番計較。
容華剛想到這裡,便聽到廖氏問自己,「聽說那晚六小姐也差點被賊人擄了?」
容華道:「府裡都這麼說,還好賊人沒有得逞,只是虛驚一場。」研華被擄一事,恐怕是巧合,再說研華終究沒有被擄出府去,十小姐的事又在府裡傳起來,眾人的注意力就不在研華身上了。
廖氏心裡一凜,四姨娘的事還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有什麼貓膩,現在的情形明擺著是大房保著六小姐,要不然兩個小姐都出了事,怎麼沒見府裡的人替菁華說句話,她之前還想要靠大房將十小姐的事壓下來,這樣看來大房是靠不住的,她要早作打算才行。
容華心裡卻想著另外一件事。十小姐吞吞吐吐地跟她說,多虧後來有個年輕的官兵帶人來救,提起那救她的人時,容華注意到十小姐臉上有一種異樣的神情。
容華仔細想了想,不知道怎麼開口才能提醒廖氏,「十妹妹的事,不過是那些不知道內情的人傳壞了,總有人是知道當時情形的。」
廖氏這才想到,是了,她怎麼連這件事忘了,當時搭救她們的人是最清楚的,那人還將安國公夫人、她、菁華一起送到陶府門口,而且這裡面還有一些事,不能向外人說的。那晚菁華的半片衣袖還是被救她的人扯掉的。
那人在混亂中頻頻賠禮,只可惜廖氏沒有精力顧及這些事,也沒有問那人姓名。
容華又和廖氏說了些話,聽到外面人道:「三老爺回來了。」
陶正川進屋,容華急忙起身行禮,「三叔父。」
陶正川從大哥房裡出來,一直憂心忡忡,特別是大哥提起菁華來,看他的目光不善,還說一切要以家族名聲為重。
陶正川想了一路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思量不出什麼萬全之策。雲英未嫁的小姐,名聲受損,大多是嫁不出去的。可憐菁華又是一個乖巧的女兒,他怎麼也捨不得,再說,廖氏是真心對菁華好的,他若是當著大哥的面有所表示,回去也無法和嬌妻交待,只能先應付了大哥,回來再和廖氏商議。
陶正川正愁著,進屋看到了容華,想起容華救廖氏一事,又見容華果然如廖氏所說,禮貌周全,大方有度,心裡也喜歡起這個八侄女來,只是嘴上不善言辭,笑著道:「有空了多來和你三嬸坐坐。」
容華笑著應了。
錦秀、木槿已經將東西收拾好,容華便告辭出來。
陶正川果然和廖氏說起菁華的事,看著嬌妻臉色不好,陶正川忙道:「我也沒說什麼,這不是回來跟你商量。」
廖氏冷哼一聲,「大哥是什麼意思?要將菁華怎麼辦?送去尼姑庵做尼姑?」
陶正川本來就有些身寬體胖,一著急更是滿頭大汗,「你別生氣,大哥也沒這樣說。」
廖氏看了夫君一眼,「沒這個意思,你會這樣跟我賠小心。」
陶正川忙道:「我這不是回來跟你商量,你心裡有什麼想法就說說,再看看能不能成。」說著又給廖氏掖了掖被角。
廖氏母親去世的早,父親又是個整日與書為伍的人,對廖氏關懷也少,不然廖氏的婚事也不會一拖再拖。
嫁給陶正川之後,陶正川雖然是個沒主見的,卻會心疼人,單說這一點廖氏就心滿意足,打心眼裡要和陶正川將日子過好,不能總像現在一樣在大房下面過生活。
廖氏臉再也板不起來,聲音也軟了,「還是八侄女提醒了我,那晚匆忙中我也沒想起來。」說著就將自己的想法說了,「我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普通的兵丁,似是有個小職位的,你想辦法去打聽打聽,看看那人的情況如何。」
陶正川雖不能一口駁了廖氏,卻仍舊為難著說,「你又沒有問那人的姓名,昨夜動亂京師駐軍出來多少人,單去找一個,那不是大海撈針嗎?」
廖氏卻不鬆口,「你別以為我一個婦道人家不知道,京師動亂來得無非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你若不肯去打聽,我就求姐姐幫忙。你不想想這是菁華一輩子的事,若找到那個人,說好了是成就了一段好姻緣,若是找不到那個人,外面不知道要傳閒話到幾時。」
陶正川道:「你現在不過是一廂情願的,萬一那人已經有了家室……」
廖氏頓時瞪起眼睛,「菁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為她的婚事周旋那是理所應當的……如果不管不顧就將菁華的事交到大房手裡,將來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廖氏說著紅了眼睛,不禁想到自己在閨中的處境,不說外面的人,就是族裡的姐妹也將她當做笑料,將來菁華名聲傳出去,廖氏一族的人背地裡還不知道怎麼奚落她。
陶正川知道廖氏的心思,脊背不禁挺了起來,「好,都依你,我一定想辦法去找人。」
廖氏這才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屋子裡的丫鬟們端了茶就退下去,廖氏喝了補湯,「大嫂的意思是要將瑤華許給侯爺,可是我倒是想跟姐姐說說……」廖氏看一眼陶正川。
陶正川不明就裡。
廖氏道:「我看八侄女就很好,菁華和她也很投緣似的,八侄女為人也和善,將來就算風光了,也不會看不起人。」
陶正川皺起眉頭,「這個不能胡說,八侄女雖然好,可畢竟是庶出的,侯府哪裡肯答應。再說大哥大嫂已經說的很明白了,這親事是給瑤華說的,」陶正川面色鐵青,似是很懼怕,「你可不能胡來,到時候大哥要怪罪的。」
廖氏最討厭看到陶正川這副窩囊的樣子,將來大房越來越風光,他們三房就要被壓一輩子,這一次從菁華這件事上就能看出來,他們這些人都是大房的犧牲品。
廖氏越想越窩心,躺在床上轉過身不再理陶正川,她才嫁進陶家的時候,大太太的確對她像姐妹一樣。都說日久見人心,她越來越覺得,大太太不過是將她當做一枚棋子,與其給大房奔波,還不如為自己打算打算,可惜菁華出了這種事,她在廖家這些年,也沒有和她走得近的族人,現在只有八侄女容華是最合適的人選。
陶正川見廖氏生氣了,連忙勸慰,「這個你就別想了,就算你去說,侯府不可能會同意的。」
廖氏聽到希望,轉過身來,「誰說不可能,將八侄女記在大太太名下就是了。再說侯爺以前還定過親事。」
陶正川道:「可那都是面子上的事,庶女就是庶女,太過牽強。」
廖氏皺起眉,她和大房不能正面衝突,可總有辦法在合適時機推波助瀾。
陶正川想不明白廖氏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就算是八侄女嫁過去,那也是大房的人,和二侄女又有什麼兩樣。」
廖氏白了陶正川一眼,「你怎麼就不明白。二侄女那是大太太親生的女兒,和大太太是一條心的,別人誰能插的進去,八侄女就不同,和大太太隔著肚皮,將來不會放心依靠大太太,我們只要好好與她相處,到時候自然不一樣。」
陶正川這才明白了廖氏的意思。
廖氏道:「不過,這種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也不知道八侄女有沒有這個福氣。」
容華從院子裡出來,正好遇到陳媽媽領著一個人也匆匆忙忙地往前走。
容華仔細一看,原來是個道姑,穿著一身的道裝,縮頭縮腦東張西望,看到容華立即笑了起來,主動上前打招呼,「這位是……這位是……府上哪位小姐啊?」
陳媽媽上前來道:「這是八小姐。」
容華認得這道姑,就是她以前在瑤華院子裡遇到過的馬道婆。
馬道婆聽到是八小姐,上上下下看了容華幾眼,臉上立即露出異樣的表情,熱絡地從袖子裡掏出一串佛珠遞給容華,「八小姐面善的很,這串佛珠就送給小姐吧!」

第五十六章遺禍(下)
陳媽媽愣住了,笑容也不自然起來,看了眼容華,在一旁並不說話。
倒是木槿忍不住回了馬道婆,「我家小姐不缺這個,前幾日才送出去一串呢。」
木槿這幾日打聽馬道婆的事,對這個裝神弄鬼的老尼姑沒有好印象,生怕這人將壞心思打到自家小姐身,如今這馬道婆送東西,她自然不願意讓小姐收下。
容華任由木槿去說,自己則站在一旁單看那馬道婆的險色,只見,馬道婆神氣地揚起嘴角,眼珠一轉露出半截眼白,唇邊笑容譏誚般的加深,甚是不屑。
陳媽媽打破僵局,「小姐這是回院子裡收拾東西?」手臂向前一湊,不露痕跡的將馬道婆的手推去了一旁。
容華笑笑道:「東西都讓了頭們搬過去了,剩下這些貼身的剛讓錦秀、木槿收拾好,」說著頓了頓,拉起陳媽媽到邊上,「正要去找媽媽和媽媽說一些事,因我那邊是個套院,九妹妹、十妹妹擠在一個屋子裡,我就想,我這邊還閒著一個屋子,不如讓十妹妹暫時搬過來和我住。」
陳媽媽笑道:「八小姐就是個心思細的,之前收拾套院的時候,竟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這事小姐要去說與太太知道。」
容華笑笑,「還是要先跟媽媽說才是,這裡面的事我也不懂。」
見八小姐這樣抬舉自己,陳媽媽笑容可掬起來,「府裡這兩日還要收拾院子,籌備冬至祭祖,偏有許多地方不是被火燒到,就是被那些賊人光顧過,府裡要修葺的地方多,人手一時之間也不夠用。本來是想將就幾日一切等到祭祖之後再安排人手收拾屋子給小姐們住。八小姐這樣說是幫我們解決了大事,有些人還不願意屋子裡住進別人呢!」
二房的兩位小姐都不想與十小姐住在一起,一是因為院子裡的流言蜚語,二是那兩位小姐本就是一家的,同吃同行,不知不覺就將別人拒之門外。六小姐研華雖然暫時搬去老太太那裡,可老早就放出話來,她那屋子東西太多,住不得別人的。
容華前世就和十小姐合得來,現在也願意親近,十小姐更是感激容華的搭救之恩,兩個人不自覺就熱絡了,聽說容華要搬去套院,十小姐也生了要一起過去的心思。
馬道婆站在旁邊偷聽容華和陳媽媽說話,然後大大方方地問:「八小姐要搬去哪裡住啊?」
陳媽媽嫌棄馬道婆沒臉沒皮,多嘴多舌,可是現在大太太信馬道婆,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就敷衍道:「沒有哪裡,園子西邊的一個套院。」
馬道婆卻正經八百地用手指掐算一番,搖頭晃腦,「那邊可還有空地?」
眾人不明白馬道婆是什麼意思。
馬道婆道:「那可是塊好地,」又看眾人都不說話,便接著道:「我去跟太太說。」
不過是大太太剛聽她幾句話,她便驕狂起來,自己在大太太身邊那麼久,都還沒有這般,陳媽媽斜眼看了一眼馬道婆,臉上笑著,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大太太還等著呢。」
馬道婆這才收起手裡的佛珠,看著八小姐小聲嘟囔,「不過是早晚的事。」
容華心裡頓時一沉。
待到陳媽媽領著馬道婆走遠了,木槿才「呸」了一口,「什麼東西,一看就不是好人。小姐不必理她。」
容華苦笑一聲,現在已經不能不理她了。
瑤華弄來馬道婆恐怕不光是為了淑華那邊,馬道婆得意洋洋地看著她,就像在看砧板上的魚肉,如果她沒有想錯的話,瑤華是想借著馬道婆的手,對她……這一關她要怎麼才能闖過去。
容華和錦秀、木槿回到屋裡,十小姐正指揮丫鬟們收拾屋子裡的傢俱擺設,容華上前道:「辛苦妹妹了。」
菁華頓時紅了臉,「我閒著也是沒事。只是不知道東西放的都合不合適。」
容華笑道:「合適,比我想的還要好呢。」
兩個人坐下來,菁華又問,「見到我母親了嗎?」
容華點點頭,「見到了。」
菁華神情似是有些茫然,目光渙散無助,「母親還好吧!」
菁華上午才去看了三嬸,現在怎麼會又問三嬸?容華知道菁華的心思,她是想知道三叔三嬸到底會怎麼處理她的事。
容華試探著讓菁華寬心,「三嬸氣色很好,還讓我多多照顧妹妹,沒事多跟妹妹說說話,三嬸說,她將你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廖氏的樣子不像是要對菁華不管不顧。
菁華這才有了許笑容,「母親對我是極好的。」她之前還想過,父親是個軟弱的,不會幫她爭取什麼,如果母親廖氏再不出面……結果比她想的要好。
錦秀將容華貼身的東西收拾起來,又上前跟容華道:「我去找雅琴借些針線。」
雅琴是大太太屋裡的。
容華心裡明白,點點頭,「去吧!」說完領著菁華進內室整理東西。
菁華拿起容華平時閒來無事看的書,隨手一翻,書頁中夾著一片薄荷葉子,將那片薄荷葉子捏在手裡,抬起頭看了容華半天,「八姐姐,我說句話你不要多心,我總覺得你和以前的五姐姐有些相像。」
容華吃了一驚。
菁華道:「你和五姐姐一樣,待人是極好的,又喜歡看書。」說著揚起手裡的書,「我記得五姐姐也喜歡在書頁裡夾薄荷葉子。」
薄荷葉子。是她隨手放進去的,怕有人會聯想起五小姐容華,有幾次都想要將葉子拿出來扔掉,可是沒捨得,今天卻被菁華看了去。
大概也是一種緣分吧,前世沒來得及和這位十妹妹親近,這一世又有了機會。
容華伸手將菁華拉了過來,兩個人坐在一起,容華笑著道,「三嬸提起那個救了你的人。」
菁華冷不防地被容華這樣一說,臉頰立即紅了。
容華有深意地笑了,果然被她猜中了。
菁華故意沉下臉來,「你就拿我做消遣。那晚不是也有人救了你?」
武穆侯。容華愣了一下,她心裡悄悄期盼菁華那晚遇到的是個能託付終身的良人,可她自己呢?那晚遇到的又是什麼?
過了一會兒,屋外面似是有人說話,容華、菁華靜靜地聽過去。
外面人道:「原來是這裡。」
容華聽出來,是研華的聲音。
研華在老太太屋裡住的好好的,怎麼會忽然到這邊來。容華正思量,錦秀已經撩開簾子進到屋裡來。
錦秀的臉色不好,眉毛輕皺著,心事重重。
容華抬臉問,「怎麼了?」
錦秀不好多說,只道:「那個馬道婆到這邊來轉轉,也不知到底是要做什麼。」
菁華不知道馬道婆到底是什麼人,只聽外面熱鬧的緊,便要拉著容華出去看看。
「呦,就是這裡啊,真是巧了,八妹妹正好才搬過來住。」研華的聲音越來越高。
容華往窗外看看,就算她在屋子裡不出來,也不會清靜了。心裡這樣想著,也就隨著菁華的腳步,撩開簾子走到屋外。
馬道婆站在院子裡四處看,指指這邊又點點那邊,研華扶著四姨娘在一旁看。尤其是研華,看到容華的時候,臉上露出一抹曖昧的笑容,「八妹妹快過來。」
容華站過去,研華熱絡地道:「八妹妹你這次是住在了寶地。」
馬道婆也煞有其事地雙手合十,「我早就說八小姐是個有緣人。」
馬道婆說了這話,研華的笑容更是遮掩不住,轉頭繼續跟馬道婆說話,「聽說三聖庵是極靈驗的,早就想多捐些香油錢,」說著挽起四姨娘的胳膊,整個人依偎著貼上去,甚是親暱,眼睛更是瞄著四姨娘的肚子,然後將手裡一大塊金錠塞進馬道婆手裡,「一定要保佑我們。」
馬道婆面露喜色,立即念了句佛語。
容華將一切看在眼裡。
尤其是研華向她示威似的笑容。
研華哪裡來的這麼多錢。再看四姨娘的樣子,穿著紅色的蜘蝶穿花褙子,梳著高高的髮髻,整個人打扮的明豔動人,從頭到尾都是用那雙水靈靈的眼睛看著身邊的研華,只是研華更關注四姨娘的肚子,沒有在意四姨娘看她的神情。
府裡都在傳四姨娘有了身孕。
她記得府裡的姨娘懷孕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地應付,生怕大太太會有什麼舉動,可是四姨娘,怎麼看都像是對什麼都不在意,對什麼都不懼怕。
小心翼翼了幾十年的女子,忽然之間就張揚起來。
馬道婆終於從院子裡離開,研華與四姨娘沒有跟著馬道婆一起走。容華正欲和菁華一起進屋去,研華已經湊到她耳邊道,「八妹妹知不知道?母親要選個地方修家庵。」

第五十七章對手(上)
修家庵,這三個字讓人不得不多想。
家庵,在裡面修行的人都是族裡的女子,可是陶家哪裡有這樣的人,既沒有這樣的人,又要家庵做什麼用?
菁華聽了這話幾乎面無血色,坐在一旁死氣沉沉,什麼都沒有了心思。
不一會兒陶家準備些糕點和吃食,大太太的意思是讓幾房的孩子們聚一聚,都是最親的兄弟姐妹不能疏遠了。因又有許多事要解決,大太太和二太太坐了一會兒便去商議後天祭祖的事。
菁華坐了一會兒便覺得不自在,不管是丫鬟、婆子還是幾房的小姐們,看她的目光都怪怪的,倒是六小姐只針對容華,話裡話外都不好聽,還不是因她生母四姨娘懷了身孕,又有了老太太在後面支持,她才會如此。
無論六小姐說了什麼,容華都像是不惱不怒,倒是讓六小姐一陣子沒趣。菁華看了容華這般,心裡的疙瘩也解開一些。自己是堂堂正正沒有做錯任何事,最後的結果無非是侍奉那些泥胎去,那些泥胎總是比人還要好相處,這樣也就清靜了。
二房的陶敬瑭、陶敬璉兩兄弟年紀稍長一些,在一旁張羅著與姐妹們說話,瑤華知書達理,和他們甚是說的來,三房的裘哥也拉著大房的弘哥在一旁湊趣。
二房的七小姐秀華這幾日住在瑤華屋裡,與瑤華又多了幾分的好,說說笑笑也是圍著瑤華的,研華更不客氣,無論誰說話她都要插上兩句,二房的其他兩位小姐,九小姐喬華、十一小姐月華自然也是離不開這個圈子,一時之間只將三房的十小姐菁華和大房的八小姐容華撇在一邊。
幾個人越說越高興,弘哥到容華這邊來拿果子,慢慢就挪了過來。錦秀見狀忙上去給菁華添了一杯茶,然後就站在那裡和箐華的貼身丫鬟千兒說話。
弘哥這才得了空,低聲跟容華道:「姐,我讓夏桃去找你,你怎麼就不來,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容華看弘哥著急的模樣,心底裡油然生出一股的暖意。那晚發生的許多事,是容華後來從夏桃嘴裡才知道的。
府裡進了賊人,弘哥擔心她,又她不在花房裡躲著,便要出來找,可是嘴上又不好說是來找她,只是一味地要出去,大太太見了,以為弘哥是被嚇昏了頭,急忙讓下人將弘哥拉住,弘哥哪肯甘休,折騰了一陣,畢竟是個十歲大的孩子,怎能比得上幾個大人的力氣。
父親回府之後知道這件事,還將弘哥叫去罵了一通,又讓人將弘哥好生看管起來讀書,好生長長本事,免得將來出去丟人。
「父親正在氣頭上,你不要逆著他,不然又要白吃苦頭。我不去見你,就是這個意思。」
弘哥知道容華是真正關切他,心裡的石頭才算放下。
陶敬瑭又說起弘哥上左翼宗學的事,四下裡一找,正主卻在八小姐那邊,弘哥低頭和八小姐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兩個人臉上都有笑意,似乎氣氛很好。陶敬瑭有些詫異,八小姐不過是外府生養的庶出,怎麼弘哥倒願意和她親近。
陶敬瑭正要將弘哥叫過來說話,只聽下人來道,「家裡有客人來了,大老爺讓少爺們到前面去。」
陶敬瑭站起身來,又問,「是誰來了?」
那人道:「是武穆侯。」
在場人無不驚訝,小姐們都若有所思。陶敬瑭,陶敬璉、弘哥、裘哥都忙讓丫鬟幫著整理好衣裝,匆匆趕到前面去。
幾個人一走,這宴席也就自然而然地散了。
容華不經意地抬起頭,卻發現瑤華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原信誓旦旦地說要做她一輩子的好姐妹。她將所有的心思都與瑤華分享,現在這樣遙遙相望,才真的看出她的本性。
二房的七小姐秀華跟瑤華說話,瑤華自然而然地挪開了目先。
聽到武穆侯之後,幾位小姐更是對瑤華眾星捧月一般,瑤華只是笑笑,不驕不躁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
幾位小姐正準備離席,陳媽媽匆匆趕過來,見到小姐們都在,鬆了口氣,「小姐們也收拾收拾吧,大太太說了,也要小姐過去見個禮呢。」
陳媽媽說這話,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瑤華身上,七小姐、九小姐更是滿臉的羡慕。
說著陳媽媽又吩咐幾個丫鬟,「趕緊伺候小姐們,貴客在府裡坐不久的。」自己則親自跟了二小姐瑤華出去,二小姐的丫鬟頓時忙碌起來。
府裡眾人對瑤華這般緊張,其他人都有了被忽略在一旁的感覺,心裡失落,卻仍是不甘心。
二太太王氏親自帶著二房的幾位小姐去收拾準備,七小姐、九小姐、十一小姐見母親來了,立即歡天喜地跟去了。
容華和菁華也回到屋子裡,菁華沒有打扮的心思,見容華也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坐在一旁喝茶,不禁暗暗著急,對一旁的錦秀道:「還不趕緊給你家小姐準備件衣服出來。」
容華沒有說話,錦秀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到底是打扮不打扮,衣服又穿哪件才合適。
雖說從三太太廖氏那邊算武穆侯是親戚,可也是正經的外男,讓府裡的小姐和外男見面……主角是瑤華,她們不過是陪襯罷了,就算她穿得再好,大太太要精心打扮瑤華,誰又能蓋的過去。
她這樣做最終結果只會換來大太太的防備之心。容華看一眼錦秀,錦秀從大太太那邊回來,還沒來得及和她說上話。剛才宴席時,錦秀和木槿兩個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平日裡素愛張羅的木槿,也沒來熱絡地給她挑選衣服。
這兩個丫頭的樣子讓她更多了一分謹慎。
終究是貴客上門,禮數上要周全,穿著上也不能太隨便,容華讓木槿挑了兩件不大惹眼的褙子來,菁華選了一件湘色妝花交領褙子,木槿將手裡的銀紅色纏枝紋褙子拿過來給容華,紅色總是顯眼張揚,她皮膚本來就白皙,穿上紅色會更加嬌柔。私下裡常有婆子說男人都喜歡嬌柔的,可她看來也未必全是如此。
容華讓木槿拿了那件蔥黃色綾襖和藕荷色淨面鑲寬邊褙子,又選了幾樣首飾,看起來既大方得體又不會喧賓奪主,這才帶著錦秀,木槿、千兒往大太太屋裡面去。
到了大太太院子外,容華、菁華、二房的幾位小姐,都等到瑤華到了之後,才一起進到屋裡。小姐們一上前便挑選了位子坐,容華、菁華就坐在離主位最遠的地方坐下。
研華到的稍晚了一些,穿了一件海棠紅的石榴花褙子,頭上戴了一朵石榴紅堆紗的宮花,進屋裡來看沒有了好位置,不由地鬧起脾氣,硬是走到九小姐身邊,盯著九小姐看。
九小姐本來也硬氣地看了研華一眼,可還是敗下陣來,站起身道:「姐姐坐這裡吧!」
研華頓時得意起來。
大太太和二太太陶王氏說話,掃到研華,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這時候卻不能跟她計較。
容華看向大太太身邊的瑤華,瑤華果然也穿了紅色,淡粉色儒襖,外面是一件交領桃紅色暗紋刻絲褙子,梳著高髻,髮髻上又作桃心樣式,用同褙子一樣桃紅色的錦帶傳將起來,華貴又不庸俗,讓人一眼便能挪不開目光。
雖然研華和瑤華衣衫撞了色,研華卻比不上瑤華這份典雅。
大太太滿意地衝陳媽媽點點頭,二姐兒瑤華任誰看上一眼都會覺得是一個才貌雙全,不可多得的佳人,侯爺八成會一眼就能相中,到時候她再讓廖氏出面,將這件事定下來。
外面腳步聲響起,屋子裡的小姐們都靜靜地坐著往門口看去,小丫鬟撩開了簾子,武穆侯走進來。他穿了一身藍色偏襟右衽長袍,腰間繫著藍緞地鑲闊邊的綢褲帶,上面只掛著一塊羊脂白玉,穿著俐落簡單,憑添了肅穆,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尤且是那雙眼睛越發幽黑,深不見底,讓人難以捉摸,與人對視裡面的光芒驟盛,讓人頓時生出幾分的懼意。
屋子裡的小姐本來熱烈的目光頓時受阻,一個個都低下頭,容華只是稍稍失神,怪不得外面會那樣傳這位武穆侯爺,深目薄唇,果然是怒目的金剛,心裡忍不住將廟裡那醜惡的金剛形象與武穆侯做了對比,嘴角不禁揚起了幾分的笑意。
這般比較倒是屈了他。
眾人醒過神來忙行禮,武穆侯自然阻攔,侯爺這一趟就是來向陶府正式道謝的,大太太將侯爺請到上座坐了,又說了幾句話,自始至終大太太臉上都難掩激動的神色,瑤華就坐在大太太身邊,大太太不時地看幾眼瑤華,像是要將武穆侯的目光引到瑤華身上,瑤華也是靜靜地坐著,臉上是柔美的笑容。
茶才端了上來,武穆侯就起身告辭,大太太不禁有些失望,卻不好出言挽留。
眾人又起身相送,直到武穆侯的身影消失不見了,屋裡的氣氛才算又柔和起來。九小姐不斷地拍胸口,就算是研華竟然也安靜了許多。
這位侯爺還真不是一般的震懾人,面對這滿堂嬌,那雙清冷的眸子竟沒有在誰身上停留過,就算離他那麼近的瑤華也不例外。

第五十八章對手(中)
回去的半路上廖氏身邊的丫鬟將菁華叫了過去,容華回到院子裡,特意看了一眼翡翠的屋子。
翡翠自從上次被容華罵了之後,幹活就更散漫起來,閒著的時候就在小屋子裡偷懶,這樣倒是容華樂於看到的,養個閒人總比養個隨時要防備的奸細要好得多,木槿悄悄地靠近翡翠屋子一看,轉身搖了搖頭。
不在。容華笑笑。
十小姐去廖氏那裡最快也要一盞茶時間才能回來,容華和錦秀進暖閣裡說話。
木槿搬了小杌子在門口擺弄針線。
錦秀已經低聲道:「一直找不到機會跟小姐說,真是急死我了。之前我去大太太那邊,大太太和馬道婆說話,也沒有防著我們,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馬道婆偏說我們府裡原來一直都好,只是今年可能是哪裡不妥當了,所以才會再三出事。」
果然是拿這個做文旁,看那個馬道婆的模樣就知道,必然慣於此道。
錦秀道:「一開始,我瞧著大太太的樣子是半信半疑的。大太太只是問,搬進這個園子也不是一年兩年光景了,一直都住得很好,怎麼就會出事呢。」
「那馬道婆算了半天又說,跟這園子不相干的,只是府裡這幾年的運勢著實不好,要不是府裡有位貴人,恐怕早出了大事,尤其是大小姐那邊,非要這位貴人才能過去這個坎。」
竟然和她預想的有些出入,她還以為馬道婆會說有人和府裡的八字不合。
畢竟她是今年才進府的小姐。
「大太太又問馬道婆,這位貴人是誰?」
「那馬道婆支支吾吾,悄悄地在大太太耳邊說了,我仔細去聽,卻什麼都聽不到。我看大太太的臉色很不好。」
容華皺起了眉頭。
錦秀看了看外面,「不過,大太太房裡的丫鬟說了,馬道婆之前將幾位小姐的生辰八字要走了,說是要盤算盤算。」
馬道婆第一次見到她時,看她的目光很奇怪,又送她佛珠又說她面善的很……莫非……
「後來,那馬道婆又跟大太太說如果能在園子里弄塊地方建家庵是最好的。大太太雖然沒有馬上應允,那馬道婆說,要在府裡四外看看,大太太也沒攔著。」
那就是沒有完全拒絕馬道婆的提議。
錦秀看著容華,「小姐,你說那馬道婆到底在幹什麼?聽說建家庵,大太太房裡的丫鬟都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可能是要讓十小姐……」
分明是先有貴人一說,才牽出的家庵,再說之前大太太請馬道婆過來,還沒有出十小姐的事。
該不會馬道婆說的這位貴人,要去侍奉佛祖才能讓陶道一家渡過劫難吧!如果是這樣行事,那還真的和瑤華的作為相匹配。
錦秀看出容華眉宇間的擔憂,「小姐,我們是不是也要防備一下。」
「防備已經沒有用了。」瑤華要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對付誰,誰又能改變她的想法。
「小姐,也許是我們想多了。」
想多了?研華當著她的面塞了那麼一大塊金錠給馬道婆,若說研華沒有得到什麼消息,又何必得意洋洋地到她這邊來,一副要看她笑話的模樣。
表面上看來十小姐是比她要危險的多,十小姐畢竟是三房的嫡出小姐,她只是一個儘量不出任何差錯的庶女,無依無靠,沒有半點說話的權利。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命運瞬息萬變的道理。
「儘量跟那些婆子去打聽馬道婆的事。」可惜她是個待字閨中的小姐,再有能耐手腳也伸不到外面去,就算馬道婆曾在外面做過什麼,她也抓不到把柄,空口說誰又能相信。
到時候不論大太太說出什麼,她都只能答應。否則不從父母,能有什麼好下場?

瑤華回到屋子裡,翡翠正在湘竹屋裡吃瓜子,初曉過去將湘竹替換過來伺候瑤華,自己和翡翠閒聊了幾句。
湘竹服侍瑤華寫了幾張字帖,瑤華喝了口茶,躺在軟榻上休息,吩咐丫鬟們,「不必伺候了,都下去歇著吧!」
二小姐待下人素來溫和,使喚下人的時候也不多,丫鬟們高高興興下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初曉將翡翠送走回到屋子裡。
瑤華閉著眼睛休息,初曉拿著杌子坐在旁邊,仿佛自言自語,「那晚是四姨娘去找的八小姐,讓八小姐去救三太太和安國公夫人。我看八小姐八成也是著了別人的道,還好武穆侯恰好趕到就是了。」
瑤華微微笑笑。哪裡會有那麼好的運氣,要是之前不將一切都考慮周到了,還能等到別人來幫忙?就算武穆侯沒到,府裡的家人也要到了,總之八小姐那晚總會有驚無險。
「八小姐這幾天也沒有別的事,就是二爺房裡的夏桃過來找過八小姐一次。」
瑤華睜開眼睛看了初曉一眼。
「翡翠說,夏桃只是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八小姐是想接近弘哥身邊的人從而依靠上弘哥?
「再就是八小姐和三房的十小姐確實走得近。」
算盤打得再精,命運不掌握在自己手裡,都會是一場空。
初曉道:「五小姐比這個八小姐又如何?小姐太高看八小姐了。」
瑤華終於歎了一口氣,「我總是覺得她們在某些地方十分相像,有時候我都會有錯覺。」
兩個人正說著話,陳媽媽進了院子。
外面丫鬟撩開門簾,初曉從屋子裡迎了出去,見到陳媽媽急忙行禮,陳媽媽看初曉輕手輕腳的樣子,也不敢大聲說話,只瞇著眼睛一笑,「二小姐在休息?」
初曉點點頭,「喝過藥,才睡下了。」
陳媽媽道:「這兩天可辛苦小姐了,這病才剛好一點,可要仔細伺候。」說著忙讓跟她一起過來的丫鬟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跟初曉交待道:「這是義承侯蔡夫人和武穆侯府送過來的禮物。」
初曉看看丫鬟們放下的東西,一隻紅木鑲貝喜上眉梢盒子和一盆盆景,盆景上面用塊綠色的輕紗覆著看不真切,「義承侯府和武穆侯府都送來了禮物。」
陳媽媽笑容中也帶著得意,「可不是嘛,都送了禮物來。」二小姐再嫁去武穆侯府,那就是兩個姑爺都有爵位,陶家的將來還能差的了嗎?
陳媽媽指著東西吩咐初曉,「這盒子裡的東西是武穆侯爺帶來的,「又指那盆盆景,「這是義承侯蔡夫人指明了要給小姐的。」
陳媽媽說完話就起身去忙其他事,初曉將她送了出去,走到院子裡,陳媽媽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初曉,「你也是個有福氣的,跟對了主子。」
初曉怔了一下,陳媽媽走得遠了,初曉這才發現自己的臉頰熱得像火炭。
初曉回到屋裡,陳媽媽的一番話讓她有些分心,初曉茫然地站在桌子前,端詳那兩樣東西,半天才終於看出名堂來,不誓驚呼了一聲。
立即將那兩樣東西拿去內室給瑤華看。
瑤華聽得初曉進來,睜開眼睛。初曉將那盆景上的絲綢拿下來,讓瑤華看,「二小姐你快瞧瞧這是什麼?」
瑤華看過去,桌子上放著一盆寶石盆景,紅珊瑚做的枝幹,翡翠、紅寶石做果實,雖然小巧,卻無比的精緻。
初曉已是滿面的喜色,「這是義承侯府蔡夫人指名送給小姐的,我就說蔡夫人對小姐不一般,你看送來這樣貴重的東西。」
瑤華從那盆景上挪開視線,落在那紅木盒子上,「那件是武穆侯帶來的禮物?」
那就是安國公蔡廖氏挑選帶過來的。
「拿過來讓我看看。」
初曉將盒子捧過來,瑤華打開盒子,裡面放著一對流蘇式珍珠翡翠蝴蝶墜滴淚寶石耳飾。兩件禮物相比較,義承侯府的貴重許多。
初曉欲言又止,考慮再三,還是覺得應該說說,「小姐今天也見到那位武穆侯了,奴婢先前還覺得傳言未必是真的,今天一看,那武穆侯的確是……看著有幾分的嚇人,再說,剛才聽太太房裡的人說,那個武穆侯來之前,老爺還和太太說,那個建威將軍的案子武穆侯沒有辦好,受了訓斥還丟了差事。有些話不是奴婢該說的,但是奴婢覺得小姐心裡也該有個數,小姐這樣的身子,將來要是……那可怎麼辦。」說完又悄悄地去看瑤華的臉色。
瑤華只是淡淡一笑,連個丫頭都明白的道理。這些年要是淑華早為趙家開枝散葉,她不知道是不是早就變成了一顆廢棄的棋子,更不知道府裡還會不會這樣費心思來給她治病。
瑤華重新閉上眼睛,初曉會意地慢慢走出去。
錦秀也在跟容華說武穆侯的事。
「大太太屋裡的人這樣說的,也是初曉問起我才在一旁偷聽了去。」
武穆侯受了訓斥還丟了差事?卻看不出他有半點受挫的樣子。還有心情登門道謝。這樣的人,心裡究竟都裝了些什麼。

第五十九章對手(下)
武穆侯與趙宣桓相比。
趙宣桓雖然還沒有繼承爵位,在貴勳子弟中卻別有一番的聲名,他母親蔡氏又是大族,又有貴妃這層關係。
武穆侯雖然是侯爺,依照外面的傳言,卻有為人刻薄又不通人情之嫌。
加上瑤華喜歡的是趙宣桓那樣溫文爾雅,對誰都笑臉相迎的謙和性格,肯定不會滿意武穆侯這門親事。
不一會兒菁華從三嬸那邊回來,整個人心事重重,話更加不多起來,只坐在一旁看著窗外出神,想來是三嬸說了什麼話。容華想起自己當年因為和趙宣桓的事,父親和大太太是怎麼樣的手段,頓時寒心。
這樣過了一晚,眾人都是無話,早上起來才梳洗好,陳媽媽又來道:「前面收拾了院子出來,小姐擠在一起總是不好的,大太太讓我接十小姐過去住。」
菁華聽了臉上頓時露出慘然的笑容,也不說別的,只叫千兒去收拾東西。
昨天容華探聽陳媽媽的口氣,大太太對十小姐的態度還是溫和的,怎麼今天就突然變卦了。
容華跟著菁華進了內室,正不知道要如何說好,菁華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已經紅了,只是強壓著嗓子裡的那口哽咽,「八姐姐對我的恩情我記住了,只是不要再管我的事了,該去哪裡就放我去吧!」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帶著千兒跟陳媽媽去了。
之前整個陶府都顧著善後,好多事沒有來得及做,現在府裡安定下來,終於騰出了手腳。
陳媽媽面上還是一團和氣,但是誰都能看出不尋常來。
木槿忍不住悄悄問,「十小姐不會怎麼樣吧?」
容華搖搖頭,一心盼著菁華能順利渡過難關,但是這些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廖氏如果都沒有辦法,誰又能來幫菁華。一開始她還以為提早有準備不至於措手不及,現在看來並沒有什麼用處。
只能等三叔和廖氏去想辦法,盼望早日找到那個人,不管那人家世如何只要願意將菁華娶進門,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容華還沒有進屋,老太太屋裡的芮青來了。
芮青是老太太屋裡的大丫鬟,老太太將她當作最貼心,身邊離不了她伺候。前幾年大太太提出要將芮青配人的事,芮青寧死不從,老太太也掉了眼淚,便發下話來,誰也不準將芮青看做使喚丫鬟,從此之後,府裡沒人敢怠慢。
容華做為八小姐進陶府之後從沒見過老太太。一來容華的名字還沒有記入族譜當中,二來老太太養病期間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老太太那裡,平常只允許二小姐瑤華過去。老太太最心疼的就是長房二小姐瑤華,瑤華出生的時候就比平常孩子羸弱,尤其是生下來的頭一晚,呼吸微弱,嘴唇青紫。陶家老太太硬是將瑤華抱了整晚,第二天瑤華嘔出口痰來才算撿了條命,老太太直說二孫女和她有緣分,更是關愛不斷。
瑤華有老太太疼著,大太太就對淑華更要好些。直到這幾年,老太太養病,淑華又出了嫁,大太太和瑤華的母女之情才更深了。
容華收回思緒。
老太太這時候為什麼會叫芮青來她這裡?
因在院子裡是見過芮青的,容華自然而然地迎上去,笑著道:「芮青姐姐。」
大丫鬟芮青穿著湖綠色暗紋比甲,頭上戴了兩朵指腹大小的絹花,長得眉清目秀,笑容平和沒有一絲的傲慢,「八小姐這是要折殺我了,」緩緩笑,「平日裡老太太那邊離不開,我也不經常出來走動,今夭好容易得了機會特意攬了這差事。老太太的讓我過來請八小姐過去呢。」
聽了這話,容華頓時驚慌,一時之間喃喃地說不出話來。
晚輩突然被素未謀面的長輩傳喚,大多是這個樣子。
芮青理解容華的心思,不用容華開口詢問,已經道,「老太太早就聽說八小姐回了府,只是身子骨一直不強健,也就沒叫八小姐過去,這幾日換了新方子,精神大好了,今兒又看了八小姐抄的經文,忙催促我來叫八小姐過去見一見。」
容華聽了這番話似是受寵若驚,「該是我去拜見祖母,現在反倒讓祖母喚我過去,真是不應該。」
芮青何嘗不知道這裡的意思,大太太當家,老太太明是拒客的,誰又能怎麼樣。八小姐有這番話,可見她是個識禮數的,不像是六小姐,到了老太太屋裡就失了分寸,竟然作威作福起來。
「姐姐先回去,我進屋換了衣裳馬上就過去給祖母請安。」容華話說到最後,對芮青已經有了感激的笑意,又讓木槿拿了一柄團扇子出來,芮青素來喜歡這些東西,東西只是奇巧也說不上貴重,八小姐的心意又推辭不掉,只能笑著收下了。
容華回到屋子裡,丫鬟們頓時忙碌起來,這是她以八小姐的身份第一次見祖母,容華讓木槿將箱籠打開,老太太的喜好她雖然不清楚,仔細一想也錯不了什麼,長輩都不喜歡那些張揚的顏色,色調卻也不能太冷會讓人看起來不大隨和。
就選了那件鵝黃色碎花交領褙子,臉上也只是淡淡施了脂粉,起身往老太太那邊去。
錦秀、木槿立即跟了上來,容華想了想,留下了木槿,「你今天身子不舒服就不要跟我去了,讓翡翠跟著吧!」
木槿微微詫異,看了一眼容華,見容華衝她點頭,心裡立即便明瞭,低聲道:「是。」立即到屋子裡叫了翡翠出來。
翡翠還在屋子裡嗑瓜子,沒想到八小姐會叫她,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過去。
雖然是老太太靜養的院子,修葺的也十分講究,院子中央是雙壽石,旁邊種植翠竹。外面有牌匾上寫著「壽天倫」,兩側掛著宮燈,容華走進院子,正有兩個丫鬟等在門口,見到容華立即迎上來行禮,「八小姐來了,老太太在屋裡等著呢。」說著便引容華進屋。
那兩個小丫鬟走到屋門口,撩開簾子讓容華進去。錦秀、翡翠跟在容華身後,誰知容華進屋之後,門口的丫鬟便伸出手臂輕輕攔上,「兩位姐姐不如跟我們一起到那邊坐坐吧!」
容華心裡一沉,竟然是要將她身邊的人都支開。
錦秀還好只是投過來一抹擔心的目光,翡翠就要發作,剛張開嘴,就被錦秀狠狠地拉了一下。
丫鬟重新放下簾子,容華穩了穩心神,身後已經傳來芮青的聲音,「八小姐快進來。」容華笑笑轉過頭來。
八小姐被芮青引了進來,陶老太太仔細看過去,八小姐看起來十分的拘謹,怯生生地抬起頭看了一眼,立即跪了下來,行的是大禮。
陶老太太不禁滿意地點頭,她有意沒有讓丫鬟將軟墊放上,就是要看看這位八孫女到底會如何,難得她沒有一點的猶疑。
心裡也對比起來,六孫女也是好長日子不見了的,接她過來那日,丫鬟們準備了軟墊,四姨娘又提醒,她這才跪下來。
陶老太太伸出手來,「快起來快起來,看你,這地上冰涼的,如何使得。」
芮青忙上前將容華扶起來。
陶老太太又仔細端詳了容華一番,「這長相多俊俏,都怪你老子,不早早將你領進府裡,偏在外面受了這麼多年的罪。」
容華只能恭謹柔順的笑,再看看屋子裡,丫鬟端上茶來也退了下去,屋子裡的這幾個人,想必是無論說了什麼,外面都不會知道。
容華坐下來,陶老太太又關心地問了她許多,容華都一一答了,陶老太太也滿意地點頭,讓人感覺這第一次會面真的是長輩的關懷。
「要是什麼地方不周到的,你就來跟我說。」
容華忙說,一切都好。
陶太太這才歎了口氣,「我這兩日身上剛好了些,府裡又出了這種事。」
終於說到正題上,容華不禁警惕起來。
「聽說那晚上你也受了些驚嚇。」
她救了三房的事想必早就傳開了,祖母這樣拐彎抹角地來問她,到底是想問些什麼?心裡想著,嘴上也道,「幸好家人趕來,只是有驚無險。」
陶老太太慈祥地一笑,「我聽說你救了你三嬸,還有安國公夫人,難得你這樣小的年紀,真是不簡單。」
容華忙低眉順目,老太太提起那晚的事,她便露出許後怕來,「本來是四姨娘帶我過去的,可是……我雖然害怕卻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三嬸……」
陶老太太聽了容華的話,再看容華的模樣,點點頭,歎息一聲,「真是難為你了。」
聽到了誇獎,容華的臉不禁漲紅了。
老太太似是又想到了什麼,「你說,是你四姨娘帶你過去的?後來你四姨娘去了哪裡?」
容華飛速地看了一眼陶老太太和芮青。陶老太太臉上看不出什麼來,可是一旁的芮青卻盯著她目光一動不動,仔細認真地聽。
原來癥結是在這裡,找她來是盤問四姨娘的事,老太太一早就將四姨娘和她身邊的柳兒都叫到她院子裡,表面上是護著四姨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生怕有什麼閃失。
實際上卻又將她叫來小心盤問。除了她之外,是否將和四姨娘接觸過的人都叫來問過?老太太這一步是什麼意思?護著四姨娘還是……
如果她猜錯了,說不定就會大難臨頭。

第六十章得失(上)
不能想的時間太長,不然就會有撒謊的嫌疑,容華拿定主意開口道:「我和四姨娘一起出來,只是外面太黑,加上我心裡有些害怕,四姨娘在前面走,我在後面不知怎麼就跟丟了。後來還是聽到有聲音,就過去就看到了三嬸嬸。我想,四姨娘可能是發現我沒跟上,返回去找我了。」
聽容華的話,對四姨娘沒有半點的疑惑,事情說的又是那麼合情合理,應該是這般,陶老太太點點頭,「好孩子。」又讓丫鬟端了點心過來。
外面簾子一掀有丫鬟走進來。
容華舒口氣,這番盤問就算結束了吧。
吃了點心,老太太又賞了一方天青梅花端硯和一隻六角花鳥瓷器筆筒。容華連忙謝了一回。
陶老太太慈祥地笑道:「你那份孝心是難得的,我送你些東西又如何。」
容華抿嘴微微笑起來。
陶老太太似是很滿意,又和容華說了一會兒話,容華這才起身辭了出來。
容華帶著丫鬟走了,陶老太太對芮青道:「八丫頭不像是扯謊,那晚那麼多的事,她一個年輕人還不知道這府裡人心的厲害,應該沒有多想。」
芮青從頭看到尾,也覺得八小姐的表現很正常,不像有什麼隱瞞,「八小姐那麼小的年紀,遇到那種場面早就慌了神,怕是沒有多餘心思去想別的。」
陶老太太點點頭,「八丫頭那邊可以不用再正問了,免得問多了倒讓人起疑心。」說著又笑了,「我看這丫頭雖然在外府養了多年,倒是知書達理的,那經文上的字寫得也俊秀……」
芮青剛拿到這些經文,就知道老太太一定會喜歡這位八小姐,老太太最喜歡王羲之的《黃庭經》,八小姐抄的這些經文,用的就是小楷,一張紙上千字文,一字不汙,一牢不錯。
陶老太太又讓芮青將經文拿過來看,「不要說我們族裡沒有這樣好的字,在外面我也沒見過抄的比這還好的經文。以前五丫頭的字好,未免鋒芒畢露。正安偏說那是什麼端莊宏偉,氣勢開張,我就不喜歡。」
芮青不禁笑了。
提起五小姐,陶老太太歎口氣,「五丫頭也是可惜了,咱們家有那麼多門親戚,要是先跟我說了,找出一個差不多的配了不就行了,哪至於到那種地步。」
芮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站在一旁只是聽著。
陶老太太又問,「八小姐帶來的那兩個丫鬟都是誰?」
芮青倒了一杯茶服侍老太太喝了,「您都見過的,一個是大太太房裡的錦秀,另一個是翡翠,也是大太太房裡出來的,先是在二小姐屋裡服侍,後來才去了八小姐那裡。」
陶老太太嗤笑一聲,「她就是對誰都不信任,哪個屋裡沒有安插她的人。」頓了頓,「那個叫翡翠的是二丫頭送出來的?」老太太皺起眉頭,「二丫頭什麼時候也動了這種心思。」
芮青站在一旁不出聲。以老太太對二小姐的偏愛,只要事沒有做出格,問問也就罷了,不會伸手管的。
陶老太太果然不再接著問下去,只是眼睛中閃爍出冰冷的光,「還有什麼人和四姨娘接觸過?」
芮青將問回來的事說與老太太,「只是聽花廳那邊的人說,那晚初曉出去了一陣子。」
陶老太太抬頭看了一眼芮青,囑咐,「將初曉叫過來問問,看她都知道些什麼,與這件事又有沒有關係,眼見族裡的人都要來了,總不能出這種醜事,無論怎麼做這件事都要遮掩住。」
芮青寬解道:「老太太不用擔心,之前大老爺不是說了,那兩個賊人傷的不輕,恐怕是難以開口了。」
陶老太太道:「雖然這樣說,卻大意不得,萬一開口說了些什麼,我們陶家的臉面往哪裡放?」說到這裡陶老太太皺起眉頭,「才讓她管家幾年,就將府裡弄成這樣,要不是先有她將四姨娘送到外面小院子養病,哪裡又後來的事?」
「外面出了亂子,不想著怎麼才能保護府裡,卻要趁機除掉對她有妨礙的人,結果弄巧成拙,引了賊人進來。」陶老太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這些年就沒有一點的長進。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在府裡大張旗鼓地找人詢問四姨娘的事,恐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家出了內鬼,堂堂的一族之長家裡,因為妻妾不和引狼入室,讓族人們怎麼說?」
「安國公夫人尚惦念我們的恩情,若是知道這些禍事都是我們自己引起的又會如何?還能娶我家的女兒?」
芮青輕輕地給陶老太太垂肩膀,「老太太不要動怒,好在您一早就將四姨娘和柳兒安排進院子,外面的人是不會知道內情的。」
陶老太太點點頭,「她主動來我這裡尋求庇護,倒讓我省了許多事。」頓了頓又道:「我看事不宜遲,今晚就將大老爺給我叫過來。」
且不說芮著找了機會將初曉叫過來說話,將那晚的事問了清楚,回了老太太,到了晚上將大老爺請了過來。
芮青將燈都點上,又端了茶水和點心,丫鬟們都退下只留下陶正安母子說話。
陶老太太道:「這點心你嘗嘗,還是不是那口味。」
面前那碟是丹桂花糕,陶正安拿出一塊來嘗,只有陶母這裡才能做出這樣的味道。
「你從小就愛吃這點心,一晃都過了這麼多年。」
陶正安也想起小時候的事,那些年陶母對他確實也沒少了關懷。雖然自從大太太小產之後,陶正安母子的關係不如以前好了,但是那些年的情分還在。
陶老太太道:「這幾天的事我都聽說了,不知道你要怎麼處理,眼見冬至祭祖了,這些事不辦好,等到族人們來了,萬一提起來你要怎麼回應?」
聽到這話,陶正安心裡一驚,「母親是聽見什麼風聲了?」老太太和族裡的幾位長輩經常有書信往來,保不准是得了什麼信。
陶老太太看一眼陶正安,「等到有了風聲,就來不及了。」
陶正安鬆了口氣。
陶老太太冷哼一聲,「別以為我是嚇唬你,連自己府裡都管不好的人,怎麼能當一族之長?等到長輩逼問起你來,你要怎麼解釋?四姨娘被關在府外的小院子養病,賊人來了,怎麼就不將她接回府裡?這是沒有落在賊人手裡,萬一被賊人壞了名節,你的臉面往哪裡放?那些賊人燒了小院子之後進了府,怎麼就知道奔我的千禧居去?」
「大媳婦將府裡的人叫去問,這種事也是能問得的?自己家人知道也就罷了,要是讓外面的人知道了,那如何得了?」
「那兩個下了大獄的賊人怎麼樣了?」
陶正安忙回道:「還沒過堂就重傷不治死在牢裡了。」
陶老太太點點頭,「外面的事是料理了,不會有人亂說。但是府裡的人你心裡有沒有個數,到底要怎麼辦?」
陶正安皺起眉頭,「三房的十侄女……」
陶老太太面上一沉道:「別跟我扯三房,三房能比你大房的事大?若是三房的事我用得著將你叫過來問?你們夫妻倆心裡早就有了數吧?」說到這裡聲音中已帶了譏諷。
「四姨娘,你準備將她怎麼辦?」
陶正安心裡頓時一沉,看陶母冷著臉,似是已經沒有了轉圜的餘地,想到自己已經這把年紀,好不容易……
陶老太太冷笑道:「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四姨娘好不容易懷了孕,你是捨不得她肚子裡那塊肉。」
被說中了心事,陶正安沉默不語。
陶老太太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口,「莫說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就算是有了,她做了那種事,你還能為了孩子護著她不成?將來孩子生下來,再有人懷疑他的身份,你的臉面往哪裡放?我們陶家臉面往哪裡放?萬一有人說陶家替人養了賊子,你還能去堵別人的嘴不成?怎麼早不懷,晚不懷,偏偏她院子裡進了賊才懷上了?就算是真的有了,那孩子也是個沒福氣的。」
陶老太太臉上帶了幾分的厲色,「之前你和大媳婦一起處置小五的時候連我都沒說一聲,現在怎麼倒換了章法?」
「小五都能處置的了,她怎麼就不能?就算她肚子裡果真有了,她肚子裡的就是你的孩子,小五就不是了?」
陶老太太一字字逼迫的陶正安說不出話來。
陶老太太冷冷地看了陶正安一眼,「萬一你的小星弄出個一屍兩命,我也怕你會埋怨我。今兒早上我已經讓人化了一丸墮胎藥在四姨娘的湯碗裡,她將湯喝了……一天過去了,她身子卻好好的沒有任何異樣,不信你去屋子裡看看她。」說完這話,陶老太太將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便有人聽見聲音打開了門。
陶正安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再看著外面。
陶老太太又厲聲道:「去啊!」
陶正安起身從屋子裡出去,引路的丫鬟將他領到四姨娘屋外。
陶正安只覺得腿上異常的沉重,正不知道該不該接著往前走,在外屋做活的柳兒眼尖地看到陶正安,立即放下東西迎了出來,「大老爺來了。」
陶正安進到屋裡,四姨娘聽到聲音迎了出來。
陶正安抬頭一看,四姨娘穿著雪青色的儒襖,雙目含煙,俏立在燈下。
見到陶正安,四姨娘微微一笑,喜上眉梢,「老爺今天怎麼過來了?」說著伸手挽起陶正安的手臂,將他請進內室。
柳兒端來茶具,四姨娘接了過去,抬起頭衝陶正安飛了個笑容,「老爺等著,我給你泡壺好茶來。」
陶正安怔怔望著四姨娘出神。吃她泡的茶已經有些年了,一開始她手法還不嫺熟……現在,大概讓她閉著眼睛也能沖出好茶來。
沒等四姨娘端茶過來,陶正安已經起身走了過去。
對於陶正安的熱絡,四姨娘有些驚喜異常。
陶正安的思維渙散著,只看到眼前那秀麗的眉眼,那有光澤的嘴唇,微微一笑還露出個圓圓的酒窩來。
四姨娘看了一眼柳兒,柳兒忙走了出去,又將隔扇輕輕合上。屋裡沒有了別人,四姨娘端起茶水依偎進陶正安懷裡,又將茶盅送到陶正安嘴邊,「這茶是老太太賞下來的,我特意留著給老爺的。」
她屋裡沒有什麼好東西,除非是太太,老太太賞下來的,也總是存著等他來的時候才拿出來用。
有一次他隔了好幾個月才到她那裡,她歡歡喜喜捧出個茶罐子來,卻發現裡面跑進去了一隻小蟲好不心疼,再換其他茶葉,卻又沒有了。
她跟了他這些年並沒有享到什麼福,好不容易生了個哥兒,還早早就沒了,連族譜都沒有進。
六姨娘生了弘哥,府裡都叫弘哥二爺。她也鬧過一陣子,見到他就提,「誰是二爺?我生的那個呢?我生的那個才是二爺。」
陶正安坐在椅子上飲茶,四姨娘在一旁伺候,卻捨不得將放在陶正安膝蓋上的手拿開,只得用了左手斟茶,待到陶正安臉色柔和了,四姨娘才開口,「老爺,你還記得答應過我,會給研華尋一門好親事吧?」雖是詢問,卻不說破,也不提王家,「現在研華年紀也不小了,只要家事相配,人品也好的。」頓了頓,「就算家事一般,人有才學那也不是不行,研華嫁過去苦幾年,將來能有出頭之日就好。」臨了又加了一句,「只要是正妻,姑爺又能有發展,研華能有依靠,就是門極好的親事,研華和我都會感激老爺。」
陶正安看了四姨娘一眼,目光柔和起來,「這麼說你都是為了研華……」
四姨娘低下頭笑了,「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如何能不惦記著。」她和大太太要來那些東西,也是為了將來能給研華壓箱。
她已經什麼都不顧了,只要研華的婚事能成,她什麼都能豁得出去。想到這裡又浮起一絲豔麗的笑容,拼命討好著陶正安。
她在小院裡沒被燒死,苦苦哀求那些賊人,告訴他們這府裡有的是金銀珠寶,又怕賊人到處亂翻,萬一闖進研華屋子對研華名節有損,便指明了千禧居的位置。她原想借賊人的手將容華除掉。
可恨的是到頭來研華卻差點被賊人擄走。
都是她造的孽,害了研華。
她引賊人進府這件事肯定瞞不住,本來她覺得已經無路可走,抱著最後的希望去求二小姐,還是二小姐身邊的初曉幫她想到這個辦法。
她肚子裡有沒有孩子,大家早晚都會有知道。
知道又能怎麼樣,頂多是一死,就算要死也要看著研華風風光光嫁出去之後。
「正安,」四姨娘拉過陶正安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揚起頭來,微微一笑,眼睛中卻有了一層霧氣,「這次我一定再生個哥兒。」
這話像是真心的,陶正安伸出手來將四姨娘攬進懷裡,「你現在有了孕,養著身子是正經的,等到孩子出生了,再操心研華的事。」陶正安明顯感覺到懷裡的身體一僵。
四姨娘變得著急起來,頓時不再那麼花月靜好,「那怎麼行?研華年紀不小了。」
陶正安腦子裡的熱情頓時散了大半,靜靜地看著四姨娘,「也不差這一年兩年。」
四姨娘的臉色頓時變了,「我只是覺得應該早些物色好人選,哪怕不過門,先定下也好。」
陶正安好半天才道:「你跟研華說過這些了?」
四姨娘忙道:「這些話我哪裡能說。」頓了頓,想及研華這幾日的模樣,對她比以前熱絡多了,總是不時地看她的肚子,生像馬上會得一個弟弟般。
她的苦心研華又怎麼能知道,就連她的「病」怎麼忽然就好了,她只是含糊其辭地應付一番,研華就不再追問了。
要怪就怪她低賤的身份。被陶府買回來的下人,雖然抬了姨娘,終究還是下人。
下人有一天也要做出不一般的事來,讓她們都瞧瞧。四姨娘伸出手來,合攏五指從裡到外將臉一抹,笑容又浮現在臉上,伸出胳膊掛在陶正安的脖子上,一雙眼睛脈脈含情地看著陶正安。

容華早早就讓丫鬟們閂了門,又將木槿、錦秀叫過來將今天的事說了。
木槿不禁急道:「小姐,你就是好心,明明是四姨娘使壞,你怎麼不說給老太太。」
容華看了木槿一眼,木槿立即住了嘴,容華這才道,「我要說的就是這個,那天我屋裡的人不少,想必也沒有幾個人會想到這一層,你們兩個心裡是明白的,可誰也不准出去說半句,否則,」容華的臉沉下來,「萬一出了事,我也沒有能力去保你們。」
聽了這話,錦秀、木槿都緊張起來,前者還好只是沉思,後者忍不住又問,「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也是反反復復才想明白,四姨娘的事不能聲張,說出去之後有損陶府的名聲,所以老太太才將四姨娘和柳兒留在她那邊。這件事要怎麼解決她還不敢下定論,她只是能肯定,知道這件事對她絕不會有什麼好處。

第六十一章得失(中)
第二天陶府果然出了事。
郎中一早去了老太太院子裡給四姨娘看脈,眾人私下裡議論,四姨娘根本不是有了身子,郎中說了,是以前的病症更重了才會如此。
四姨娘以為自己有了身子,心裡高興,精神一衝才會像沒事人一樣。這兩日耗盡了精力,病症就顯現了出來。
老太太院子裡亂成一團,六小姐急著想要進四姨娘屋裡看看。這話一提出來,陶老太太就冷了臉,「這時候你來搗什麼亂,等有了消息自然通知你。」又讓人將六小姐送回自己的院子。
研華氣得直跺腳卻也沒有辦法,只能帶著香巧回到自己屋裡,進屋關了門,又拿屋裡的擺件發了一頓脾氣。
香巧在旁邊著急,「我早說讓小姐問清楚四姨娘,四姨娘為什麼說小姐不能嫁去王家。現在好了,四姨娘這一病還不知道能不能好呢。」
研華聽得這話,氣更不打一處來,心生一股邪火,無處發放,便拿起桌子上的花瓶就丟向香巧,「她們說我也就罷了,你是什麼身份,哪裡來的資格在我身邊說三道四。」
香巧沒想到研華會對著她發作,一時愣在那裡,竟沒有躲避,花瓶結結實實地砸在她頭上,頓時鮮血直流。
香巧慘叫一聲,外面的丫鬟知道出了事,又聽到研華在屋子裡顫聲喊人,眾人立即進屋去看,只見地上一片狼藉,香巧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血從她額頭上流下來,糊了半邊臉。
年輕的丫鬟不敢上前,還是幾個年長的婆子過去忙挽扶香巧。
香巧被人這樣一碰,才回過味來,眼睛一翻登時昏了過去。
下人們不敢怠慢,有人忙到大太太屋裡說與大太太聽,大太太正為四姨娘的事煩心,聽到這話,手拍在桌子上,將茶碗震的一跳,「將她給我叫過來,我聽聽她到底要幹什麼?」
不一會兒陳媽媽領了研華進屋。
研華剛才看到香巧頭上冒血,嚇得臉煞白,現在被大太太叫過來責問,又不肯認錯,「都是我嬌慣了她,現在竟然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起來。」
大太太壓著火氣,「她說你什麼了?」
研華一時語塞說不出話。
大太太道:「你在家裡這般,萬一傳出去,還當你是個什麼秉性,誰敢上門提親。」
提起親事,研華心底煩躁更甚,「不提就不提,反正也不是什麼好親事。」
大太太聽到這話,目光頓時尖利,陰狠地看著研華,「你說什麼?」
到了這個地步,研華熱血衝頭,什麼也不顧了,「反正沒有什麼好親事,還不如就在家裡。現在連身邊的丫鬟都敢欺負到我頭上來,可見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就連教訓下人也要被興師問罪。這府裡死的下人多了,也沒見誰為這個擔上什麼聲名。別說我今天打傷了她,就算將她打死了,還要我為她償命不成?再說不過是被個瓶子碰了一下,怎麼就能昏過去?我看是誰在裡面挑唆這蹄子……」
話音剛落,只覺得眼前一花,臉上火辣辣地疼起來,緊接著大太太抬起頭又是一個耳光。
研華瞪大眼睛,耳邊嗡鳴不絕。
大太太冷笑道:「府裡的人都敬著你,才養就你驕狂的性子。」說著叫了陳媽媽,「砸壞的東西全都從六小姐月例裡面扣,叫幾個教引嬤嬤好好教教六小姐禮儀,這樣的脾氣將來怎麼能出去配人,到了婆家還不知道要弄出什麼事。」
陳媽媽下去叫了幾個婆子上來,研華掙紮著還要說什麼,哪知後面的婆子將她一扭,她頓時軟了下來,手腳亂動卻用不上一點的力道,待要張嘴呼喊,嘴裡又被添了東西,嗚嗚咽咽地被人拖了出去。
屋子裡靜下來,陳媽媽命人將內室隔扇合上。
大太太坐在椅子上喘息,半天才緩過氣來,「老太太這是要借著四姨娘的事重新管家,我還奇怪老太太什麼時候竟護起四姨娘來了。」
有句話說的好,薑還是老的辣。大太太這一次是吃了悶虧,陳媽媽勸慰道:「不過是揪到太太一個錯處,也不一定會怎麼樣。」
大太太哼了一聲,「老太太什麼人,豈能就這樣了事。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就怕老太太是要插手府裡幾位小姐的婚事。」
陳媽媽道:「老太太不管家裡事這些年,咱們大房已不是同日而語,二房、三房都靠著大房生活,老太太還能怎麼樣。二老爺,三老爺的脾氣秉性都是難以支撐家裡的,太太你就放心吧,你這些年的努力不會白費的。」
大太太長出了口氣,也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放鬆了警惕,結果就被老太太抓住了把柄,四姨娘的事她確實處理的太過急躁了。只要老太太一插手,有很多事就怕會生變故,陶正安和老太太之間越有嫌隙,對她就越有利,反之……她就又要分心防著老太太。
「打發人去跟我大哥說一聲,讓他先不要開那兩間鋪子,萬一老太太查起來,就不好了。還有,叫侄少爺暫時不要過來。」
陳媽媽道:「太太放心吧,門房徐桂正好在,我就讓他跑一趟。」
大太太點點頭。
陳媽媽將事情安排好,正要回大太太屋裡覆命,外面有婆子通稟進來,「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來了。」
陳媽媽急忙回屋裡跟大太太說了,「薛夫人這次是來要個准話吧!」
大太太點頭,「王家那邊急得很,王老太太的病總不見好,聽說今年一冬是不相干,明年就難說了。」
陳媽媽道:「那太太……」
大太太板著的臉終於化開些,「六小姐的事定下來也好,往後還有許多事要辦。」就是不知道老太太那邊會不會答應,大太太歎口氣,衝陳媽媽點點頭。
陳媽媽會意,急忙叫人將薛夫人請去花廳。
容華在屋裡看書,就聽外面有千兒的聲音。
「八小姐在不在屋裡?」
錦秀將千兒領進了屋,千兒就哭哭啼啼說起來,「八小姐,您去勸勸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從昨天晚上就在說胡話,說要去族裡長輩面前說,到庵裡當姑子去。」
「早上起來,我勸了幾句說,何必聽外面閒話,去庵裡做什麼?小姐又沒有什麼錯,幹什麼要進去一輩子不見人?」
「小姐卻說,也是,去那裡做什麼,也不是什麼乾淨去處,倒不如拿根繩子吊了了事。」說到這裡千兒懇切地看著容華,「八小姐,奴婢知道你對我家小姐好,您好人做到底千萬勸勸我家小姐,不要尋了短見。」
千兒將容華請到菁華住處。
菁華只穿了件單衣坐在床上,愣愣地看著視窗,寒見吹進來,她卻毫不在意,眼睛已經哭得紅腫,見到容華進來,菁華急忙用袖子擦了眼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八姐姐怎麼來了。」
容華看菁華身上,「怎麼穿得這樣少。」忙叫丫鬟拿了衣衫過來給菁華披上。
又讓丫鬟們都退下。
菁華半天才跟容華開口道:「父親說讓我心裡有個數。我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我自己提出來去當了姑子,任誰臉面上都會好看得多。要是能再狠狠心尋根繩子吊了去,那就更好了,清清白白,再也不會有人說那些醃臢的話。姐姐今天來了倒是好了,我省得再去看姐姐,今天一見就算辭了姐姐,等到明天我就去跟祖母說了。」說著眼淚又流下來。
千兒和錦秀在外面偷偷聽了十小姐的話,千兒緊咬著嘴唇,眼淚也不停地往下掉。
菁華又說:「如果五姐姐還在,我也要去跟她道聲別,她不在了,這府裡我也再沒了別人牽掛,我心裡一直喜歡五姐姐,喜歡她的傲氣,我從心裡羡慕她。」
她想要跟五姐姐結交,母親偏要她離五姐姐遠一些,還說五姐姐這樣的性子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女子就應該本分,恭順賢良,一步也不能走錯,她也深信這個道理,可沒想到迎接她的卻是這個結果。
「如果是五小姐就不會這麼做。」
菁華一愣,抬起頭來,眼前那個人目光清澈,她忽然覺得不再認識這位元八姐姐,「五小姐不會主動去說要當姑子,更不會用一條繩子了結自己的性命。」說著拉起她的手,「你會不會寫九九壽子圖?」
九九壽字圖,就是用九十九個不同寫法的壽字寫成一個大壽字。容華之前精心準備了一幅是要送給老太太的。這一世她一直辛苦練字,就是為了有機會能投其所好,在老太太面前博得好感。
誰知道大太太先給了她抄佛經的機會,她之前準備好的就拿給菁華來用。
容華將那副字交給菁華,「你帶著千兒去給老太太送來。」現在這個情形只有老太太說話才會管用。

第六十二章得失(下)
菁華將憔悴的臉半遮半掩,又穿了暗色的衣服,委委屈屈地拿著東西去陶老太太院子裡。
見到陶老太太,菁華淒然地喊了一聲祖母,眼圈就紅了。
祖孫倆進了碧紗櫥裡說話不提。
單說廖氏這邊,正因為陶正川打聽不到那人的下落而著急,就有外面送來一封信,廖氏將信拿到手裡,看到了武穆侯府的封印,心跳頓時加快,再將信函打開,從裡面拿出兩張紙來。
第一張是安國公夫人寫給她的信,沒提別的,只是幾句問候。後面附著的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人的情況,姓誰,名誰,在哪裡任職。
在看到「尚未娶妻」幾個字,廖氏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微笑,整個人都鬆了口氣。還是武穆侯來府裡那天,她遣了貼身丫鬟去跟侯爺說,讓侯爺幫幫忙,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個人。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準消息。
廖氏又將信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仔細咀嚼每一個字,生怕裡面有什麼含義她沒看出來。
陶正川托了那麼多人出去打聽卻一無所獲,還是侯爺……都說大樹底下好乘涼,這棵大樹她要想辦法靠上才是。
廖氏正想著,外面的丫鬟匆匆跑進來,「三太太,老太太來了。」
廖氏聽得這話一愣,顧不得別的,急忙從床上下來,拿了外衣趿上鞋,邊穿衣服邊迎出來。
陶老太太穿著姜黃色福壽吉祥紋褙子,讓芮青挽扶著,撩開簾子進屋裡,廖氏再往前迎幾步,看到了菁華。
廖氏急忙上前行禮,「娘,您怎麼來了。」
陶老太太急忙伸手向前,「快起來,我本是來看你,你這樣子不是壞了我的好意?快回去躺著。」
廖氏不肯。
陶老太太故意板起臉,廖氏這才扶著老太太一起到了內室,娘倆又同坐在床上。
丫鬟端來茶水,菁華捧過來交給廖氏,廖氏又捧給老太太,老太太喝了一口,廖氏急忙接過來。
老太太笑了笑,新媳婦就是這般,一切都小心翼翼的,但求個禮數周全,長房媳婦一進門的時候也是這樣,沒太多心眼,只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這些年府裡出了這麼多事,就將她以前的性子都磨沒了。
老太太邊想著邊拉起廖氏的手,三媳婦雖說年紀大了些,可是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的穩重。老太太噓寒問暖地問了一番,廖氏在一旁仔細回應,特別是對大房的照顧,廖氏滿口都是好。
說了那麼多話,老太太的目光,終於落到菁華身上。菁華知道要說她的事,她不便在場,於是道:「我去再填個暖爐進來。」找了藉口退了下去。
菁華出去了,屋子裡也就沒有了旁人,老太太歎了口氣,「我這次過來也是要問問你,菁華的事你心裡有沒有個章法。」
廖氏早已有了心裡準備,思量再三,菁華的事還要老太太做主,隱瞞也是無益,大大方方將東西拿出來,也顯得她和老太太親近,於是起身到床頭,將那封信函拿出來遞給老太太看,「娘,您看看這個。」
陶老太太看了一眼廖氏,將信接過來,抽出裡面的信函,第一張紙是安國公夫人寫給廖氏的信,她也不多看,第二張紙上卻將一個人的情況,寫得一應俱全,陶老太太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抬起頭問廖氏,「這是你給菁華尋的親事?」
廖氏紅了臉,「按理說,咱們是不應該著急,可遇到這種狀況,」頓了頓,將那晚的事細細說給老太太聽。
那人怎麼救的菁華,又怎麼不小心扯破菁華的衣袖。
陶老太太道:「這麼說,菁華那般狼狽倒是因為他。」
廖氏點點頭,「當時只顧得救人,也是心急。」
陶老太太語調一沉,微微帶著埋怨,「你也是,出了那樣的事怎麼也不問清楚他,就放他走了。」
廖氏初為人母,許多事她還沒有經驗,又因當時她的情況不樂觀,只顧得逃命哪裡還能顧得上別的,「都是我不好。」
陶老太太歎口氣,「也不怪你,換了誰都免不了疏忽。」說著又看了那張紙上的字,冷哼一聲,「好歹是個正九品的蘭翎長,家裡也不會是普通的,怎麼就不懂得這裡面的規矩,也不知道托個人上門來問問,要是我們沒有找到他,菁華一個清清白白的閨女不就憑白葬送了?」
陶老太太看了一眼廖氏,雖然臉上沒有什麼笑容,可是表情已經不似進屋時那麼沉重,「趕緊找人去他家裡問問,怎麼也要給我們一個交代才好。」說到這裡,臉上微微帶了絲笑容,「這事要是順利,十丫頭也就不算委屈。」
私密話說完了,陶老太太讓丫鬟們將給廖氏準備的東西拿上來。
陶老太太道:「還是你二侄女想的周到,拿來的東西都是她幫我一起挑的,」說著指指那些衣裳,「雖然做好的成衣,我看著樣子也是極好的。」
丫鬟將東西一一擺在桌子上,陶老太太又拿出一疊銀票,廖氏堅決不肯收,「如何能要娘的體己。」
陶老太太笑道:「這些銀錢留著還不是給你們花的,再說,我明知你們這次損失不小,又沒什麼家底,你當家有了難處,我哪能袖手旁觀。」
又叫了菁華進來,「你二姐姐還讓我給你準備了一套衣服,這幾日總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不是。」
菁華一低頭,眼圈又紅了。
陶老太太又囑咐了廖氏幾句,這才帶著人回去了。
廖氏將菁華叫到身邊,問起今天的事。
菁華一五一十地都跟廖氏說了。
廖氏道:「你也是,去老太太那邊怎麼不跟我商量商量,萬一老太太不肯插手管,你可怎麼辦?」
菁華眼圈一紅,「我是怕母親為了我的事累了身體,反正……我已經下了決心,怎麼也不能讓父親、母親在族人面前抬不起頭來。要不是八姐姐寬慰我,說不定我早已經……」
廖氏拉起菁華的手,「淨胡說,以後再也不要有這樣的心思。」想起這門親事已經成了一半,廖氏不由地有幾分笑容,「這下好了,老太太肯出面,你的事……」
菁華頓時羞紅了臉。
廖氏又道:「那晚見過一面,那人的人品似是也不錯。」
菁華低著頭,又是羞又是喜,還有幾分擔心,萬一那邊不同意這門親事,她可怎麼辦才好。
廖氏道:「不論如何都要好好謝謝你八姐姐。」頓了頓又道,「看來你二姐姐也為我們家的事費了心思。」
菁華怕母親心裡喜歡二姐姐比八姐姐多,忙道,「要不是八姐姐,就算我去祖母那裡說了,也不一定會有結果。」
廖氏點點頭,「這我心裡有數,可是你跟二小姐也要走動一些。」
菁華答應了,「這幾日二伯的家的姐妹經常去二姐那邊,我也就沒過去。」
廖氏知道這裡的緣由,自家女兒受了委屈,二房的小姐們就躲得遠遠的生怕名聲上受累,心裡雖然不舒服,也不多說什麼。
菁華從廖氏屋裡出來直接去容華院子裡。
木槿和千兒在外屋說話,容華和菁華坐在一起,菁華將整件事說了一遍。
容華抿嘴笑著,「這就好了。」
菁華的臉馬上紅起來,雖然羞於提起此事,還是支支吾吾地說,「還沒有定下來,萬一……人家不願意。」
陶家也算得上是有門有臉的,順理成章就是結了門好親事,若是男方不願意,不光陶家名聲受損,男方那邊也會不好看,所以這門親事應該能成的。容華微微一笑,將心裡想的和菁華講了,菁華這才露出笑容來。
菁華想起什麼,讓千兒將二小姐給她的衣裙拿過來,「二姐姐送了我一身衣裙。二姐姐這人也挺怪的,有時候覺得她不大理人,有時候偏偏又對人很關心,尤其是家裡的長輩都十分喜歡二姐姐。」
瑤華還真是會看風向,這府裡有什麼動靜她都能探聽到一二。這些日子她一直在觀察瑤華,就算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瑤華也不準備放她一馬。
從菁華這件事,瑤華必定能看到靠著武穆侯府的好處。瑤華說不定會想辦法將這兩門親事都抓在手裡,到時候萬一那邊不成,還有侯府這邊接著,退而求其次。
容華和菁華在這邊說話。
芮青扶著陶老太太去千禧居轉了一圈,大太太忙來請安。
婆媳倆倒是還像往常一般。
老太太不提四姨娘的事,大太太也不提,只是領著老太太將千禧居看了一遍。
大太太還是繞著彎地將話遞過去,「損壞了一些字畫,怪可惜的,還有幾件擺件也是娘素來喜歡的,我當時一看千禧居被糟蹋成這樣,心裡也是慌了神。」
這也是實話,看到府裡這般,才會想要將四姨娘這個罪魁禍首拿過來辦了。
陶老太太歎口氣,「折損些東西倒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府裡的人都安全,」頓了頓又道:「那晚也將我嚇了一跳,還好你是個穩重的,大事上面也不含糊。」
這些話倒是出乎她的預料,聽這意思老太太不準備說她的錯處,大太太微微鬆了口氣,「這邊也都收拾差不多了。娘明天就搬回來吧!」
陶老太太點點頭算是同意了。
大太太又道:「左春坊薛中允的夫人來了,仍舊說那門親事,跟我們要個準話呢。」
陶老太太一臉的不以為然,「江甯王家也不是什麼世家名門,不過是才出了這麼一個一品大員,再說他弟弟那個樣子,還想我們痛快答應不成?我看你還是回了王家,這門親事就作罷了。」
大太太臉色頓時變了,「之前我們都已經……」
陶老太太瞪起眼睛,「已經什麼?難不成你答應過他?這幾年風氣是變了,也要這般諂媚起來,顧不得家裡的名聲了,三丫頭、四丫頭的事我都沒管,這門婚事我看是不行的,也就由不得你們做主了。我們家不是有門遠親投靠過來?這幾年孤兒寡母在斜街胡同住著也怪可憐的,我看她家小姐的年齡合適,我就可做得主。王家那邊你就去說了,肯行就讓人過來看了,不行就算了。」頓了頓又道,「至於六丫頭,最近有些不像話,你管教管教倒是好了,將她嫁去王家卻是委屈了她。」
那門遠親是家道中落,祖上的田產也變賣殆盡,只剩下寡母領著位小姐,大太太盤算了一下,老太太心意已決,她也無法反駁,只得點頭,「我去說說。」
陶老太太這才滿意,「給各家的九九消寒圖都準備好了?」
大太太笑道:「準備好了。還有米丸,都做出來了。祭祖也是按照家訓準備的,老太太就放心吧。」
陶老太太抬下手,芮青忙上去伺候老太太起身,大太太要上前。
陶老太太道:「最近府裡的事多,夠你忙活的,要仔細點身體。」
大太太笑了,送陶老太太出來。
陶老太太一行人從千禧居出來,走過抄手專廊,陶老太太吩咐芮青,「去二小姐院子裡看看。」
二小姐喜歡清靜,這個時候丫鬟們大多在自己屋裡做活,陶老太太進到院子裡,芮青剛要去撩窗簾,就聽屋子裡面有人在說話。
芮青側耳聽了聽,是初曉在為二小姐抱屈。
初曉道:「小姐就是對人太好了,不像有些人功夫都做在表面上,讓人看著歡喜。你背地裡不少操心,卻落得什麼結果?這麼多天了,十小姐一直沒有來屋裡看你,倒是一直和她形影不離的。」
二小姐呵斥了一句,「不能胡說。」
初曉道:「我才沒胡說,只有小姐你才是真真正正對人好,不圖回報。」
聽到這裡,芮青轉頭看了一眼老太太,見老太太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便咳嗽了一聲,將簾子掀開。
裡面的人聽到了聲音急忙迎出來。
初曉看到是老太太,立即笑道:「二小姐,是老太太來看你了。」
瑤華忙放下手裡的書,從裡屋出來,見到老太太不禁一笑,忙上前行了禮,又從芮青手裡接過老太太的手,親暱地道,「祖母怎麼來了。」說著與老太太一起進到屋裡。
老太太側頭看去,瑤華清秀的臉上掛著靜謐的笑容,長長的睫毛,尖尖的下頜,身上也沒有太多的無簪珥之飾,透出一股的婉約來,又回想剛才初曉說的話,那裡面的意思似是在說新進府的八丫頭。
八丫頭她看著到是個恭順的孩子,怎麼初曉剛才的話,八丫頭倒成了表裡不一的?又想及廖氏和安國公夫人的關係,難不成八丫頭是在算計武穆侯那門親事?
老太太坐在暖炕上和瑤華說了幾句閒話,又問,「這幾日身子有沒有好一些?那些藥管不管用?」
瑤華點頭,笑道:「手腳暖和了,身上也感覺好多了,只是偶爾咳嗽兩聲,已沒有什麼大礙。」
老太太甚是滿意,「這樣我就放心了。」說著又將瑤華的手拉過來,果然已經不像以前一樣冰冷。
祖孫倆正說著話,湘竹進來道,「八小姐、十小姐過來了。」
瑤華微微揚起了眉毛。
老太太笑道:「快讓兩個丫頭進來。」
容華和菁華兩個人進了內室,陶老太太抬頭一看,菁華已經穿了瑤華送給她的衣服,淡粉色儒襖,煙霞紅暗花褙子,容華穿著翡翠色纏枝紋褙子,兩個人都是帶著微笑,見到老太太有些驚訝,連忙上前行禮。
老太太誇讚,「瑤華衣服選的好,菁華穿起來也好看。」
菁華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看向容華,「八姐姐也說好看,讓我穿來給二姐姐看看。」
瑤華看向容華,容華微微有些拘謹,柔順地站在一旁笑。她不能坐以待斃,心存妄想,到了這個地步,只能放手一搏,「我和十妹妹是來找二姐姐下棋的,早就聽人說二姐姐棋下的好,一直想要過來,只是……」餘下不必說,府裡的人都知道。
陶老太太笑道:「你二姐姐是這府裡最會下棋的了,如今你會倒是好了,省得她在屋裡只看那些書也寂寞,現在她身子好多了,你們常常走動也是無礙的。」
容華點點頭,又從袖子裡拿出一隻香囊來,薑黃色的料子,上面繡著壽字樣,「我繡了一個香囊給祖母,可是沒有好的香料,想起上次在院子裡遇到大姐,遠遠的就能聞到一陣香氣,又聽說大姐的香囊向來都是二姐這邊送的,所以特意來向二姐求些香料。」說著去看一旁的瑤華。
老太太再疼瑤華,也不會什麼都能由著她去做。錦秀讓她嫂子去打聽那些道姑平日裡進大戶人家的宅子都會做些什麼。
錦秀嫂子打聽回來說,這裡面有許多害人的伎倆,其中有一樣就是使人落胎的。雖然她也不相信瑤華會害親姐姐,但是有些事一試便知分曉。要試探瑤華最好有旁人在場,萬一瑤華有什麼表現,就不止她一個人看到了。
她這也是為求自保才想出的法子,只要府裡的人不懷疑馬道婆,說不定下一個輪到的就是她。

第六十三章是非(上)
瑤華不動聲色地將香囊接過去遞給初曉,「一會去取來裝上。」
初曉的臉色卻變得有些奇怪,將香囊接了,用一種探究的目光看容華。
容華臉上微微一笑,心裡卻一顫,她沒想過瑤華會真的這樣對她的親姐姐。難道就是為了能嫁給趙宣桓?還是以為只有義承侯府不是最好的去處?
瑤華除了看上趙宣桓,大概還看上了蔡氏一族,和大太太大老爺竟是一個心思。
瑤華想要做那個關鍵時刻能主宰整個陶府的人,恐怕不容易。瑤華又怎麼能知道,趙家、蔡家就一定能靠得住?
容華一時之間思緒萬千,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她記憶深處的那個瑤華,真正的面目是這個樣子。
初曉講香料裝好,容華又要了針線縫合香囊。陶老太太望過去,八丫頭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用著手裡的針線,有幾分的閨房之秀。
容華將香囊縫製好,遞給芮青。
芮青聞了聞,臉上露出笑容來,「老太太快聞聞,這香味果然是好。」
陶老太太接過香囊來,湊在鼻端聞了一下「嗯」了一聲抬起眉毛,「只怕我一個老太太弄了這些香,要讓人笑話的。」
芮青道:「誰會笑話老太太,只怕心裡羡慕還來不及呢。」
陶老太太笑著埋怨,「你這孩子,就你會說話。」卻把香囊收了起來。
眾人又說了會兒話。
陶老太太放下手邊的茶道:「有我在你們也玩不起來。我乏了也要回去了,你們姐妹好好玩吧!」
眾人忙起身送老太太出去。
瑤華親手扶著老太太,容華和菁華就在後面跟著,硬是一直將老太太送回了院子,陶老太太雖然嘴上讓瑤華不要送,笑容卻一直延伸到眼睛深處。
這種母慈子孝的事,沒有誰比瑤華做得更到位了。
芮青腐蝕陶老太太躺下來,點上安神香,出來告知各位小姐,「老太太睡了。」
瑤華、容華、菁華這才從老太太屋裡離開。
容華仔細聽了聽,老太太院子裡靜悄悄的,就連四姨娘屋裡也沒有一丁點的聲音。
瑤華站在翠竹夾道上轉過頭,目光親和,笑容恰到好處,「兩位妹妹就到我屋子坐坐吧!」
容華、菁華自然肯答應。
等到人都走遠了,芮青才回到內室後面的暖閣裡接著服侍老太太。
陶老太太瞇了一會兒,又睜看眼睛,「二丫頭和八丫頭是怎麼回事?」
芮青道:「二小姐素來是和善的,心裡倒不一定有什麼,只是身邊的丫頭心思多罷了,再說八小姐也不像那樣的人。」
陶老太太點點頭,「我看著八丫頭也是不錯的,你沒瞧見她那手針線也是用的好,倒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以前我就和府裡的丫頭們講過,我年輕的時候喜歡做些荷包、香囊這些小玩意兒。我的針線一般人可是比不上的。」
芮青笑道:「您看看八小姐送給您的這個香囊,可有您年輕的時候做的好?」
陶老太太道:「我看著倒是有幾分的意思了。」
陶老太太說笑了一會兒,又想起件正事來,「瑤華年紀也不小了,婚事也該定下來,那日侯爺過來請安,我留神看了,武穆侯是個有城府的人。瑤華心善,人聰明又能包容,做事也妥當,識大體知進退,家世上我們差人一等,可是女孩子出身雖然重要,卻是比不過德行、名聲的,二丫頭在外面也有賢名的。」
芮青只在一旁笑著聽,「還有三太太這層關係,二小姐嫁過去安國公夫人也會照顧娘家人。」
陶老太太點點頭,「讓我最放心的就是二丫頭。」想起研華又歎口氣,「最不放心的就是六丫頭,六丫頭性子雖然差了一些,我也是捨不得將她配上那門親。就算四姨娘不說,這件事我也不會任大媳婦亂來。」
芮青給陶老太太捏肩膀,「四姨娘那邊……」
陶老太太歎口氣,「你去告訴她,研華的事我已經辦好了,要是她還不放心,等過了冬節之後……讓她自己好自為之吧!」
芮青的臉色沉重起來。
陶老太太又閉上眼睛,袖子裡的香氣一陣陣地傳到鼻端,便又想起那只香囊,「二丫頭喜歡些花花草草我是知道,只是什麼時候倒弄起香料來了。女孩子家弄這些可是不好,將來得空了我要說說她。」
芮青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陶老太太笑著看了芮青一眼道:「你一個姑娘家,自然是不明白了。」
陶老太太喝了口茶水,這才又躺下來,芮青在一旁給老太太輕輕捶著腿。

容華、菁華、瑤華回到屋子裡,瑤華讓初曉將棋盤拿出來。
容華道:「不如十妹妹先跟二姐姐下一盤,我在一旁看著好了。」
菁華忙搖手,「明明是你想來下棋,現在倒將我捨出來,誰不知道二姐姐棋技了得,八姐姐這是讓我惹人笑話。」
容華笑了,「我也是下得一手的爛棋,偏有一段時間不下,心裡就癢得很,要不這樣,」容華抬起眼睛看研華,笑容慢慢綻放,「二姐姐執黑棋讓我六個子好不好?」
瑤華的目光注視過來,其中夾雜讓人看不懂的情緒,驚異中多多少少帶著許慌張,這種情緒一閃而逝,又恢復之前溫和有禮來,「好,我就讓妹妹六個子。」
一盤棋下來,瑤華已經汗濕了額頭。
容華見瑤華臉色不好,急忙道:「都是我不好,硬要拉二姐姐跟我下棋,讓二姐姐費了這麼多心思。」
瑤華搖搖手,「也不是,只是昨夜沒有休息好,今天稍稍有些疲累罷了。」
容華道:「二姐姐快好生歇著吧,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呢。」
瑤華點點頭,「只是怠慢了兩位妹妹。」
瑤華親和,容華就比瑤華更要親和,姐妹們拉扯著說了幾句話這才散了。
瑤華躺在床上,初曉看出瑤華似有心事,只是問了幾句,瑤華卻不說話,好半天瑤華才問,「你覺得八小姐下棋比五小姐怎麼樣?」
初曉愣了一下,「奴婢看不懂這些的。不過八小姐怎麼會突然提起香料的事,」臉上有些擔憂,「會不會是……」
瑤華搖搖頭,剛閉上眼睛養養神,半夢半醒之間,聽到有人道:「二姐姐執黑棋讓我六個子好不好?」
瑤華猛然睜開眼睛,似是瞧見床前有個人影,再定睛望過去,那影子又不見了,身上的寒毛仍是豎立起來,急切地喊:「初曉,初曉。」
喊到最後一個字,喉嚨一癢咳嗽起來,又想起舞妹妹喜歡看那些小說話本,看到裡面換釵結姐妹的事,跟她說,「我們本就是姐妹,親生姐妹卻沒有義結金蘭裡面的那些意思,不然我們也換了釵,說什麼不求同年同月生,但願同年同月死。這樣黃泉路上也不寂寞,說不定老天憐愛,看到你我的情義,下一輩子還能做姐妹。」瑤華心裡一緊,咳嗽得越嚴重。
第二天一大早各院的婆子早早地就叫起,容華穿了從大太太那裡拿來的新衣,一反常態,打扮的端莊秀麗,木槿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小姐要是天天這樣穿就好了。」
容華抿嘴一笑。
族裡的嫡系族人早早地就進了府,女眷們到千禧居裡陪陶老太太用膳。
府裡眾人剛吃了餛飩,又上了米丸,食米丸是陶家家訓,取的是闔家圓滿的意思,容華剛剛一碗混沌下肚已經飽了,卻仍是硬將面前的米丸吃了下去。
族裡的其他女眷也是如此。
容華目光落到瑤華身上,瑤華臉上塗了胭脂,又穿了薔薇色的褙子,整個人才有了些光彩,只是吃東西就少了胃口,餛飩勉強吃了幾口,米丸吃了一個就怎麼也吃不下了。
嫡系的一位太太見了,笑著關心瑤華,「二小姐身體剛好,受不住這些東西,意思意思就行了。」
其他太太聽著這邊說話也不搭腔只是吃米丸,倒是大太太笑道:「要是以前也就罷了,瑤華身體已經完全好了,幾個米丸不打緊的。」轉過頭看瑤華,「這是取個喜氣,要都吃了才好。」
瑤華這才將面前的米丸都吃了。
到了吉時族人們按次序站好,由宗長帶領到宗祠祭拜祖先。長著皆有小輩攙扶,小一輩的在後面緊跟,少不了是一番的規矩,磕頭慘敗之後站立在一旁,容華看了看身邊不遠處的瑤華,瑤華已經是苦苦支撐。
好在儀式已經結束,族人們又給陶老太太磕了頭,諸如容華這樣的小輩便退下了。從千禧居裡出來,看到瑤華,初曉緊張地迎上去,剛要攙扶著瑤華去休息,就聽大太太身邊的丫鬟傳話道,「大太太讓二小姐進去呢。」
初曉手臂一沉,心裡不禁暗暗著急,昨晚二小姐幾次從夢中驚醒,身上的病就又嚴重了幾分,平日裡倒也罷了,今天這樣折騰下去,哪裡能經得住。

第六十四章是非(中)
初曉想說什麼,瑤華搖了搖手,昨晚好幾次她從噩夢中驚醒,除了一身的冷汗,身體就覺得虛空,今天又接二連三的規矩,就算平常人也會覺得疲累。
「小姐,要不然找個主意回了太太。」
這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機會,只要她堅持下來,她病好了的消息就會傳出去……不能輕易就放棄了。
瑤華咬咬牙,憐事浮起一絲笑容來,跟著那丫鬟進到屋裡去,初曉焦急地在外面等。
容華回到屋子裡叫木槿進來換件衣服,衣服還沒換完,錦秀就進來,在容華耳邊悄悄道:「大太太又叫了二小姐進去。」
大太太這是要在族裡為瑤華正名了,身體嬌弱的二小姐如今已經大好……只是大太太未免太著急了些,再想及今天瑤華的表現,說不定會弄巧成拙。
瑤華從小落下了寒症,這病症雖然不好不好治,比起瑤華本身的思慮過重還不算什麼。
錦秀目光閃爍,「小姐你還到前面去?」
容華點點頭。
瑤華被叫去和長輩說話。
研華……按照陶家家訓,逢節免罰,研華也從院子裡放了出來,可是祭祖結束之後,大太太怕研華會惹出什麼事來,叫了婆子又悄悄將研華送了回去。算來算去,長房這邊就只剩下她。
再說閨中女子的賢名大多是接著這種機會傳出去的。
容華換了一件粉色的石榴蝴蝶團花褙子,秋香色百褶裙,身上掛了香囊,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更容易親近些。
容華笑笑,「我到前面去跟姐妹們說說話。」又看錦秀、木槿,「你們也和我一起過去熱鬧熱鬧吧!」
小姐夫人們在一起收花,丫鬟也混在一處閒聊。
容華一走過去,果然有幾家的小姐願意上前和她說話,看到容華腰間的香囊,眾人都想起自己拿到的禮物,笑著問,「還不知道這香囊是誰繡的,花樣這麼漂亮。」
木槿在一旁快嘴道:「是我們小姐繡的。」
小姐們都驚訝一番,上前問容華那些繡法,「這樣精緻的花樣,有什麼來歷不成?」
容華笑道:「哪有什麼來歷,都是我改來的樣子。」
「樣子也能改?姐姐快來教教我們。」幾位小姐越說越親近。
錦秀見丫鬟堆裡有一個小丫鬟頻頻地看她,錦秀就上前跟她說話,那丫鬟叫琉璃的是三老太太家二房裡的使喚丫鬟。
三老太太這一支並不比她們長房差,人脈廣知道的也多,那小丫鬟身上穿的好,一看就是主子面前得力的。
琉璃走過來問,「姐姐是跟著哪位小姐的?」
錦秀抿嘴一笑,看向容華的方向,「我家八小姐。」
琉璃看八小姐和自家小姐正在一邊說說笑笑,也就放下心防和錦秀說起話來。
大家正笑談著,容華身邊有位小姐抬起頭一看,臉上閃過異樣神色,怔了一下,聲音並不大,「六姐姐來了。」
容華望過去,之間研華沉著臉,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進到屋裡就左顧右看,似是急著在找什麼人。
一定是趁看她的婆子不備才跑到這邊來,研華目光從眾人臉上掠過,表情是又急又失望。
那就是說,這屋子裡面沒有她要找的人。
剛才研華被帶回屋裡的時候,瑤華還沒有被大太太叫回去,難道研華要找的是二小姐?研華這般焦急,是滿心希望善良的二小姐能幫她一把?
研華稍作停頓,她身後緊追不捨的婆子也進到院子裡,一會兒研華跟這兩個婆子一撕扯,定會被人看出些端倪來……容華看了一眼錦秀,錦秀急忙迎上那兩個追趕研華的婆子,容華則起身向研華走過來。
研華看到那兩個婆子被錦秀纏住,欲要轉身向別處跑,不料容華卻擋住了她的去路,研華不由地皺了皺眉頭,就要繞開容華,容華卻不慌不忙地拉起她的手,「劉姐姐我們到一邊去說話。」
研華不耐煩地狠狠看了容華一眼,「躲開,我沒時間。」看容華沒有離開的意思,研華又浮起一絲冷笑,「好啊,你這是看我笑話了。」
容華也收起臉上的笑容,看著研華一字一字道:「劉姐姐是要讓族裡所有人都知道被禁足的事嗎?」
研華一時語塞,四下裡看看,眾家小姐果然在往這邊看,研華對上眾人目光,應付著點頭笑笑,又問容華,「你是什麼意思?」
容華拉起她的手往一邊走,研華只得跟著走過去。
到了僻靜無人的地方,研華剛想要講容華的手甩開,容華已經鬆開手,研華冷眼看向容華,是要看她到底在耍什麼花樣,誰知容華將她帶到這裡,轉身就要回去。
研華這才慌了神,伸手將容華攔住,「你是什麼意思?將我帶來這邊又什麼都不說?」
容華冷笑一聲,看著研華,「六姐姐以為我什麼意思?難道我是要害六姐姐?」
研華一時語塞,卻又不甘心就這樣被容華問住,譏誚道:「難不成你是為了我好?」說到這裡又想到自己的處境,「我落得今天這個地步還不都是因為你,從你一進府我就……沒落到一點的好。」
容華道:「六姐姐說說,我到底怎麼害的你,是我去母親面前說了姐姐什麼?還是攛掇姐姐去做什麼惹得母親不高興?」
研華的臉頓時憋的通紅。
容華看著研華,「六姐姐怎麼不好好想想,這事讓別人知道了,要說多少的閒話?現在母親在氣頭上,你不想辦法息事寧人,還要再點上一把火?這火燒的不是別人,可是你自己。」
研華眼圈一下子紅了,雖然還是不服氣,聲音卻小了很多,「我憑什麼信你。」
容華笑笑,「六姐姐不用信我,六姐姐是個聰明人,只要靜下心來仔細想一想,之前母親不是很喜歡姐姐的乖巧嗎?」
錦秀和兩個婆子已經趕了過來,容華衝錦秀點點頭,錦秀塞了些銀錢給那兩個婆子,那兩個婆子才上前道:「六小姐,我們也該回去了,一會兒太太問起來,我們也不好交代。」
研華又看了看容華,這才跟著兩個婆子走了。
容華重新回到院子裡,不一會兒下人來道:「老太太讓太太、小姐們過去說說話,就要開宴了。」
小姐們由幾家夫人們帶著回到老太太屋裡。
太太、奶奶們坐著,小姐們都站在後面。
容華進來的比較晚,裡面已經站滿了人,容華就站在了門口,身邊有兩位小姐在悄悄私語,意有所指,「就她坐著。」
另一個道:「人家是大病初癒,誰能比的了。」
兩個人說完對視一下笑了。
容華抬起頭望過去,瑤華是唯一坐著的小姐。眾目睽睽之下,坐在那裡一定不會舒服。瑤華那樣做事滴水不漏的人,要是身體情況允許,她一定不會坐在椅子上,成為眾矢之的。
一邊要顧及面子,一邊不能讓人看出來她的病還沒有好,左右難為的滋味可想而知。
說了會兒話,眾人一起去吃了宴席,宴席過後,府裡已經是燈燭輝煌,容華端了些水果給陶老太太,陶老太太興致格外高,正拉著二老太太家的長房媳婦陶趙氏說話,「聽說你有個侄兒今年過了院試取了生員?」
陶趙氏笑著點頭,「那是我哥哥家的,今年取了生員,明年就要參加秋闈呢。」
陶老太太笑道:「那孩子我是不是見過?」
陶趙氏似是聽出了話外炫音,抿著嘴,頗有深意地笑笑,「老太太是沒見過,我那侄兒不但書讀的好,品行也是好的,過兩天我就帶他過來給老太太磕頭。」
陶老太太笑著點頭,「我最喜歡這樣的後生。」
容華心裡不禁一驚,放下手裡的東西,轉身走了出去。
因有夜禁,每到戌時,下人們已經準備好了車馬。各家的長輩、小輩、少爺、小姐人數都不同,又送給長房的孝敬不同,長房回給各家禮物也是不同,馬車卻是一輛輛地緊跟著來,陶府的人手頓時不夠用。
大太太照顧著族裡的長輩,讓陳媽媽去安排下麵的事務,陳媽媽一時之間也是手忙腳亂。好幾家的禮放在一起都亂了,陳媽媽不得不重新分配。
大太太看在眼裡,想到府裡的幾位小姐,瑤華早早回去歇著了,研華更不能指望,只有容華是個穩重的說不定還可用,便叫春堯過來,「將八小姐叫過來。」
不一會兒春堯將容華領進側室,大太太方撩開簾子進來道:「今天府裡著實忙不開,我要照顧族裡長輩,前面又不放心,你去前面幫幫忙。」
容華點點頭,方到陳媽媽這邊來。

第六十五章是非(下)
不一會兒將府裡的族人都送走了,屋子裡就剩下老太太和大太太。
大太太喝了口茶水,喉嚨稍鬆一些,才張得開口:「今天要不是娘,恐怕瑤華那件事就成不了。」
只有在她這裡得些好處,才會真正笑臉相迎。陶老太太看看旁邊的長媳。
大太太又道:「這回族裡的人都知道瑤華的病已經好了,很快就會傳到外面去,加上瑤華素有賢名在外,下一步就是和武穆侯府的那門親…」
雖然她也為瑤華好,可心裡仍舊冷笑起來,今天她看出來瑤華不對勁,忙寵溺著讓瑤華坐下來。在座的那些都是什麼人?難道會看不出來?只不過表面上不點破,要是真較起真來,侯府那邊豈會不知道?索性瑤華的病確實已經慢慢好轉了,侯府問起來自然是要費一番口舌去解釋,現在就求著侯府不會抓住這一點不放。
老太太心裡這般想,臉上卻不露喜怒,只道:「二丫頭的病還得抓緊治,今天早晨你就不該讓二丫頭吃那麼多的米丸,她身體本來就虛,哪裡受得住這些。」
這點倒是她錯,瑤華身體不舒服,還要硬將那一碗米丸吃下去,事後想起來她也是心疼,大太太尷尬道:「我也是一著急。」
好些事就壞在沉不住氣上,老太太淡淡道:「今天這事也就這樣了,將來萬一侯府叫小姐們上門做客……」等到侯府相看再出問題,這門親事就不要再提。
抓住一點錯處就不放過,大太太臉上不大好看,卻怕老太太再說什麼,忙低頭答應。
回到自己屋裡,大太太叫來陳媽媽問,「怎麼樣?」
陳媽媽笑意連連,「八小姐人和氣又聰明。有幾位小姐想要早些走,打發丫鬟來,說是身體不舒服,要自家的馬車先過來。可是族裡有一家的長輩還沒有走,那哪裡行呢。還是八小姐過去說的話,八小姐沒有明籌拒絕那幾位小姐,而是將小姐們請到旁邊的屋子坐了,讓丫鬟服侍喝了熱茶,等到車子來了,才將小姐們送走。」
大太太先是滿意地點頭,「這樣好,不得罪人又將事情辦妥帖了。有些人只是愛爭一時口舌之快,不一定能落得什麼好處。」後又冷笑,「那幾個吵著要先走的小姐,又是三老太太那支的吧?二老太太還沒有走,她們倒吵著要走了。這些年三老太太那支雖然是不錯,可是也沒好過我們老爺去。」
陳媽媽道:「大老爺這些年的宗長地位已經不能動搖,就算族裡有人懷著什麼心思,也只是在一旁眼紅罷了。」
大太太又想起來,「聽說今天研華跑出來了?」
陳媽媽又點了一盞燈過來,親手將大太太頭上的釵釧卸下,「派去六小姐身邊的魏婆子來說的,好在只是出來走走就回屋裡了。」頓了頓又道:「魏婆子還說,是八小姐將六小姐勸回去的。六小姐回去之後也沒發脾氣,做了會兒針線又看了會兒書就睡了。」
大太太眉毛一揚,「之前讓你去說說研華,不是也沒有什麼用?也不知道容華說了些什麼竟能將研華勸住了。」
陳媽媽笑道:「小姐們年紀都是相仿的,興許說的話就能聽進去,不像我一個老婆子,讓人看著就厭煩。」
陳媽媽的玩笑話,逗得大太太笑了,「既然容華說話研華肯聽,倒也省了你的事了。明日你就跟容華說了,讓她多去看看研華。」
陳媽媽應了。
大太太想著都後怕,三老太太那邊虎視眈眈,自己卻為了一個姨娘差點就落了人口實,研華也不讓人省心,好在容華將研華攔了回去,不然還不知道要被人看什麼笑話。
大太太道:「去把初曉叫來,找到底問問是怎麼回事。」
陳媽媽忙讓人去叫初曉。
不一會兒初曉進屋裡來回話。大太太握著手爐坐在軟榻上,小丫鬟捧著大漆捧盒在一旁伺候,春堯遞著茶碗,大太太吃了一口茶,春堯將茶碗接了過去。
初曉明白大太太要問二小姐,忙就回道:「二小姐昨兒夜裡驚醒了幾次,說了些夢話,我聽著像是又在想五小姐的事。」
大太太臉頓時沉下來,「陰魂不散。」又說初曉,「以後二小姐那邊有什麼事要隨時過來說與我知道。我讓你們好生伺候著二小姐,不是只在平日裡端茶送水的。要是做不好,就早跟我說,我自然幫你們另尋去處。」
初曉急忙低下頭認錯。
大太太揮揮手讓初曉退下了。
陳媽媽已經鋪好了被褥,大太太躺下來,「五小姐的院子也空了不少時間了,我今時間收拾出來看看做什麼用途。放在那裡總是礙眼,讓瑤華也不得清淨。」大太太說完話,慢慢睡去,陳媽媽又將被褥仔細整理好,放下兩層床幃這才離開。
容華這邊沒有休息。
錦秀道:「琉璃跟我說了不少武穆侯府的事。」
大太太想和武穆侯府結親,族裡的人聽到風聲自然會注意。
琉璃說:「這次平亂武穆侯明明是立了功的,卻不但沒有被嘉獎,反而受了訓斥,倒是武穆侯的弟弟領了刺滅餘孽的差事,聽說不日就會得勝歸朝。」
剿滅餘孽?對於那些失去抵抗能力,倉皇逃竄的亂黨餘孽,任誰都會得勝而歸吧!這是白白給予的功績。
琉璃說:「外面人人傳言,武穆侯的祖母和碩公主喜歡的不是長孫武穆侯爺,而是……」
這話還不明顯?聖上是恩威並濟,表面上武穆侯吃了虧,事實上也用另一種方式補償了侯府。長房長孫受了訓斥,二房最後得了利,這裡面…」如果真的像傳言中的一樣,薛老太太偏著二房,這裡面又有多少複雜的關係。
將來又會生出什麼變故?
容華皺了皺眉頭,這條路到底如何,她現在還一點都看不清楚。
木槿鋪好了床,容華躺下來,慢慢閉上了眼睛。她的選擇,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
清晨天剛濛濛亮,一個粗使的丫鬟拎著水桶到井邊打水,木捅放下去,卻半天也聽不到落水的聲音,她晃了晃手裡綁在木桶上的繩子,半天才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頭,這才探下身往下望去。
看了半天,她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立即大聲尖叫起來。

第六十六章前兆(上)
陶府,大太太院子裡的小丫鬟剛將銅盆端下去,陳媽媽急匆匆地進到屋子裡,在大太太耳邊說了幾句話。
本來氣定神閒的大太太臉色頓時變了,「淑華呢?淑華怎麼樣?」
陳媽媽道:「大小姐不大好。」
大太太道:「告訴下麵馬上備車,我要去侯府。」
陳媽媽擔憂道:「是大小姐偷偷打發人回來說的,大太太大清早就趕過去會不會讓侯府覺得……」
大太太臉立即沉下來,「我去看自己的女兒還要挑時間不成?」
兩個人正說著話,瑤華進了屋。
大太太看到瑤華只埋怨了一聲,「你不是身子不舒服,快回去躺著吧!」然後皺起眉頭吩咐陳媽媽,「快去安排。」
又讓春堯過來在屏風後面給她換上衣服,邊換衣服邊囑咐春堯,「將那對葵綠地粉彩纏枝花卉紋花斛包上,還有上次那些收拾好的東西,務必將托人買來的『壽山堂』固本培元膏帶上。」
大太太忙著交待春堯,絲毫沒有發覺冷落了二女兒。
瑤華站在屋子裡,丫鬟們只忙活大太太交待下來的事,有小丫鬟匆匆給二小姐上了杯茶,初曉打開一看,不是二小姐平時喜歡的花茶。
初曉見那小丫鬟看著眼生,就知道是臨時被抓過來伺候的。
只要大小姐有了事,就顧不得別人了。大太太如此,這屋裡的丫鬟也跟著這般,初曉看了一眼二小姐。
二小姐卻還像平常一樣,臉上也沒有異樣的神色。
準備好了東西,大太太挽起瑤華的手,又拍了拍,「回去休息吧!」
瑤華溫和的眼眸裡蓄滿了擔憂,「母親,大姐是不是有什麼事?」
大太太微微猶豫,仍舊沒說實情,「沒什麼,你大姐身體一直不好,我現在過去看看。」
瑤華看著母親欲言又止的神情,「我陪著母親一起去吧?」
大太太遲疑了一番,淑華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出了這種事,她應該有所準備,早先的思量重新浮起,對瑤華笑笑,「你養身體是要緊的。」
瑤華道:「母親一個人去,身邊也沒有個人……」
大太太道:「不過就是去看看,也用不著什麼人。」說到這裡又頓了頓,「我帶你八妹妹一起去,你就放心在府裡等消息。」
瑤華還欲說話,陳媽媽已經來道:「車準備好了。」
大太太自然而然鬆開瑤華的手,對旁邊的春堯道,「去叫八小姐過來,直接到垂花門。」
春堯立即小跑著去了。
大太太和陳媽媽邊走邊說話,後面跟著那些拿東西的丫鬟。
大太太一行人出了院子,瑤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忽然淡淡一笑,帶著初曉慢慢離去。
容華帶著木槿匆匆趕到垂花門。
門口就栓了一輛馬車。
大太太掀開簾子,讓容華上了車,又對下麵的春堯、木槿道:「也沒別人,你們倆也上車吧!」
四個人坐上車,馬車開始往前走。
容華看了一眼大太太,大太太板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容華小心翼翼地問:「母親,怎麼了?」
大太太半闔著眼睛,像是那龕裡的泥胎,聲音平板,「你大姐貼身的丫鬟秋荷,今早發現跳井死了。」
容華不禁驚訝。
「屍體今天平晨才飄起來,想是前幾天就死了。別的我倒是不擔心,我就是擔心你大姐的身體。」說到這裡,大大大突然抬起頭看了容華一眼。
那眼光銳利,飽含深意,容華目光頓時一縮,裝作膽怯,心裡無比鎮定。但願淑華的身體無恙,萬一有什麼不好的……只怕大太太又會打別的主意,想到這裡,又想,萬一淑華的身體出了大問題,大太太又會怎麼辦?還會將一個庶女嫁過去做滕妾,將來……
正想著,聽到外面喊了幾聲,馬車慢下來,接著又是一晃,容華猝不及防,一手肘撞在車廂內壁上,大太太也是被嚇了一跳,春堯高聲問外面,「怎麼回事?」
好半天趕車的馬三衝來回道:「稟太太,是馬車車軸裂了,車輪才失了準頭,陷到路邊的排水溝裡。」
大太太一聽頓時怒紅了臉,「出來的時候怎麼沒有檢查?」
趕車的馬三衝是陶府家奴,一直給大老爺趕車,大老爺頗為信他,平日裡他大多時候只伺候大老爺。因昨日幾個車夫幫著送族人,今兒上午才輪到他當班。
今兒一大早大太太就派了他的差事,他心裡老大不樂意,陳媽媽催得急了,他這才懶懶散散才栓了車出來,也沒檢查車子。這輛車跟著大老爺出京經過長途跋涉,沒來得及保養,今日一用就出了問題。
現在大太太問起,那馬三衝還不在意地辯白,「今兒是太太催得急,才沒檢查車子,誰知道車軸卻裂了。」
這刁奴,平日裡不理會他,他倒越發倡狂起來,現在在大街上,卻又不能將他怎樣,大太太壓著火氣,「現在這麼辦?還走不走得?」
馬三衝道:「我再去看看。」便下去沒了聲音。
武穆侯薛明睿坐在馬車裡,修長的手指接過身便男子遞來的信函,那面目疏朗的男子屏著氣息看薛明睿的表情。
薛明睿薄薄的嘴唇微微抿住,目光深沉,神色莫測。
那男子急急道:「證據都已經有了,說不查就不查,那些人在下面不動,終究是隱患。」
薛明睿道:「聖上寬大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蘇錫堯倒了,也會安定一陣子。將來再尋機會,慢慢來。」
那男子道:「聖上還是有顧慮,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信侯爺。」
薛明睿道:「不說宗親,貴勳子弟又有多少,聖上從這裡面選人,不會那麼容易。」
那男子點了點頭又道:「看樣子貴妃那邊這兩日就會有動作。如果真的封了親王,勝算就大了許多,說不定真的會被封為皇儲。」
薛明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親王離皇儲還遠著。聖上的病情讓人聽起來兇險,其實還沒有到那個程度。」說到這裡似乎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薛明睿掀開車廂視窗的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吩咐車夫,「停一下。」
車夫急忙上來聽命。
薛明睿指指路旁的馬車,那車夫立即明白。
趕車的馬夫他見過一面,戶部浙江司郎中陶正安的家的下人。
大太太正在車裡著急,那馬三衝看了半天車子,又來回道,「這車恐怕是走不了了。」
大太太看看容華,臉色更難看。
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自然不能就這樣站在街上,容華道,「只能讓人回府再叫輛車來。」
大太太又怒又急,「這一來一去要費多少時辰。」
容華心裡一沉,看來淑華的病不輕,不然大太太不會這樣著急。
眼見侯府就在前面,總不能讓義承侯府派車來接。正想著,聽外面有人說話,不一會婆子來道:「武穆侯差人來問了。」
大太太驚訝道:「武穆侯?」
婆子回道:「武穆侯的車就在前面。」
大太太立即掀開簾子來看,果然看到有輛馬車停在不遠處。接著看到武穆侯下車來。
容華也探頭悄悄看過去,只看到侯爺一片青色的衣角,大太太又將簾子放下來些。
薛明睿上前行了禮,「大太太。」
大太太在馬車上不便,只能低頭回禮,想起自己現在的狀況,不好意思地訕訕一笑,「真是巧,在這邊遇到侯爺。」
薛明睿道:「剛聽下人說,府上的馬車壞了,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大太太笑得眼睛都瞇上了,「怎麼好麻煩侯爺。」
容華仔細聽著,武穆侯並不再說其他客氣話,「我曾浩就到這附近,大太太要去哪裡,我讓府裡的人送過去。」
大太太沒想到武穆侯會這樣幫忙,她正一心極要和武穆候拉攏關係,又怎麼會執意推辭,只客氣了兩句,就答應下來。
武穆侯府的馬夫將車拉過來,大太太先上車,容華才從馬車裡下來,上侯府馬車之前,容華飛快地看了眼旁邊的武穆侯,卻不料正好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容華微怔,臉上頓時一紅。
看那精緻的羅裙消失在簾後,武穆侯薛明睿挪開了目光。雖然剛才和大太太說話時,只看到了露出衣袖的秀雅手指,就猜想到一定是她,那手指自然而然地展開,在他面前沒有一絲的緊張和懼意。
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女子。
大太太吩咐婆子回府裡叫人幫忙將壞了的的馬車趕回去,再安排輛馬車到義承侯府來接,然後才吩咐馬夫趕車。
大太太看著侯府寬敞的馬車,臉色這才微微好看了些。
義承侯府很快到了,春堯打發婆子去通稟,然後扶著大大太從車上下來。
見大太太來了,侯府的丫鬟、婆子急忙幫著從車上拿東西,眾人剛進了園子,二奶奶劉氏急忙扶著蔡夫人迎出來。
蔡夫人見到大太太並沒有驚訝,仍舊像以前一樣熱絡,笑著道:「正說著親家太太,親家太太就到了。」

第六十七章前兆(中)
容華過來忙向蔡夫人、二奶奶做個福,行了禮。
大太太笑了,「都兩天就想著要來看夫人,正好趕上冬節,也就耽擱了,今天總算得了空,帶了容華一起過來。」
大太太意有所指,蔡夫人也目光閃爍,看著容華笑起來,「許是母女連心,剛才大媳婦還說想回去看看親家太太。」
大姐不是病著嗎?怎麼倒要回娘家?一般這種情況應該在自己家裡好好休養,除非是不想待在婆家。
容華看一眼蔡夫人,蔡夫人臉上雖然沒有什麼異樣的神色,二奶奶劉氏倒是有些尷尬,顯然義承侯府裡的氣氛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和順。
秋荷投井的事是大姐一早打發人過來說與大太太的,大太太心疼女兒,處理的也急躁了些,急匆匆地就趕到義承侯府,就算說得再好聽,也能讓人看出些什麼來。
聽了蔡夫人的話,大太太的臉色也是變了變,「淑華的身子怎麼樣了?可好些了?」
蔡夫人臉色沉重起來,歎了口氣,「藥是吃了不少,總算稍稍見效,誰知道……大媳婦身邊的丫頭秋荷前兩日找不見了,今天才發現原來是掉到井裡了。」
大太太故意驚訝。
蔡夫人歎可氣,「秋荷這丫頭剛開了臉做了通房,誰知道就出了這種事。媳婦跟前的人沒了,媳婦一傷心病就嚴重了。」
容華斂下眼瞼,秋荷是和大姐一起長大的丫頭,主僕情分重,秋荷突然死了,大姐的心情可想而知,這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大小姐剛做主將秋荷開了臉做了通房,秋荷的死應該跟這件事有關。
幾個人邊說邊往淑華院子裡走,大太太思女心切走得略微快些,和蔡夫人說話也有些心不在焉。
二奶奶聽著這些和氣話,看向旁邊的陶八小姐,親家太太將八小姐帶過來,想來是選了陶八小姐嫁過來給大哥做妾室。
八小姐秀氣的臉上略施淡淡的脂粉,看著比淑華要漂亮幾分不說,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書卷氣息,待人接物大方得體禮貌周全,不像大嫂牲子急又有些嬌蠻……
二奶奶隱隱覺得,要是這位陶八小姐嫁進來,說不定大哥就會喜歡了。
容華感覺到了身邊的視線,轉過頭來,對上二奶奶的視線,二奶奶目光並不躲閃,抿起嘴對她暖昧一笑。
容華心裡一怔,來不及多想,大太太已經撩開簾子進了屋,容華連忙也跟著走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熱氣,帶著濃濃的草藥味,淑華歪躺在大紅引枕上,期盼地往門口看過來,看到容華後面沒有了人,眼睛裡稍稍失望。
容華立即想起幾天前淑華看著瑤華依依不捨的模樣,大小姐是擔心她那個體弱多病的妹妹。
蔡夫人進去說了些客套話,然後坐在一旁。
大太太顧不得別人,只盯著愛女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後迫不及待地坐在小杌子上,拉起淑華的手。
大太太這艇熱切,讓對淑華表面親切的蔡夫人有些不滿,就算是心疼女兒,也不能就這樣不管不顧,也不想想她們婆家人的處境,像是淑華在這邊受了多少委屈似的。
大太太所有心思都在淑華身上,自然沒有察覺蔡夫人的變化。
大太太仔細查看著女兒的情形,感覺到淑華的手指似乎並不由自主地顫抖,登時心中大急,礙于蔡夫人在旁邊卻不好直說,只用緊緊攥了淑華的手指,用眼神詢問淑華,「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天就又瘦了一圈。」
淑華的眼窩深深地陷了進去,嘴唇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強忍著要湧出來的淚水,嘴角抖了兩下,「還是那婦人病,自從上次,就不見乾淨,這兩日稍稍好了一些。」最後半句話說得有氣無力,顯然只是安慰大太太。
大太太道:「我托人買了『壽山亭』固本培元膏。」說著,回頭看春堯,春堯忙去婆子手裡找。
春堯將那藥拿了來,大太太又一刻也不容地急切道,「快去熱了來」,立即就要拿來給淑華吃。
淑華屋裡的人也跟著一通忙活。
蔡夫人雖然在一旁幫襯,臉色卻更加不好,親家太太這樣子,像是侯爺府沒有拿這些東西來給媳婦吃,不過固本培元高,比這精貴的不知道吃進去了多少,誰知道都沒有用。
怪就怪媳婦執意要去挑宣桓的毛病,夫妻倆這段時間不知道生了多少氣,加上秋荷那丫頭一死,這病又大發起來。府裡找了專門看婦人病的郎中,郎中開了藥方,還讓她勸慰大媳婦要少動肝火,多多靜養才是上策。
一開始蔡夫人看上的是淑華的直率算計不多,她只要稍稍一用心就能讓淑華乖乖聽話,長媳最重要的是和她一條心,淑華這樣的兒媳婦不會讓她多費心思。
可淑華的脾氣和宣桓是如何也合不來的。宣桓喜歡的那種溫婉大度,知書達禮,淑華都不具備,平日裡還好了,只要和宣桓鬧起來,淑華就不管不顧,又吵又鬧,讓宣桓傷心。蔡夫人看看淑華,也不知道侯爺到底看中了陶家哪一點,非要和陶家結這門親事。
她還記得幾年前有天晚上,侯爺從陶家回來就說起這門親事,她本來說長子的婚事還是慎重一些為好,誰知道侯爺不知怎麼了,要她馬上去相看不說,還說,最好馬上就將這門親事定下來。
這幾年兩家關係越來進密切,侯爺也頗為看重陶家……蔡夫人看一眼陶八小姐,如果再娶陶家一個女兒過來,能換來安寧,倒也行了。
心裡最惋惜的是在給宣桓定親之前,沒有去看陶府的二小姐,二小姐的性情是她再喜歡不過的。
大太太一勺勺餵女兒吃那藥,淑華一口口地咽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苦的、酸的、甜的從嫁過來,她都嘗了個遍,尤其是趙宣桓,她第一次見到他,看到他芝蘭玉樹般地站在那裡,她幾乎不相信,這樣的人就要成為她的夫婿。
她心裡有多少甜蜜的期盼,可是這些卻從進府之後,一點點地磨沒了。她是他名正言順娶回來的妻,每次對上他溫潤的眼眸,淡淡的疏離和拒絕,她心裡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外人。
一開始她還害怕,怕他將喜歡的人娶進門之後,府裡就沒有她立足之地,趙宣桓沒有動作,她便安下心來,可是現在她期望知道趙宣桓喜歡的那個人是誰,又在哪裡,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
淑華向後看去,看到八妹妹站在一旁,剛想招手讓容華過來,就聽外面有人道:「大爺回來了。」
容華的眼睛重重一跳,趙宣桓回來了,四下裡也沒有屏風,想躲避也沒有地方,要走出這個屋子又來不及了。她已經難以避免地要和趙宣桓碰面。
要不是今天事發突然,她又不知道來龍去脈…她實在應該找個藉口不跟大太太一起過來,可是想要拒絕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容華思量之間,趙宣桓已經走進來。
趙宣桓穿著天藍色的長袍,清澈的眼睛被衣服顏聲一照,如湛藍的湖水,水石掩映粼粼明淨,見到大太太他行了禮,「岳母。」聲晉還似往常般醇和。
容華上前行了禮,低聲叫,「姐夫。」
趙宣桓看了容華一眼,似是想到了什麼,眼底深處不知不覺地露出絲落寞來。
趙宣桓再轉身,大太太已經讓開位置,讓趙宣桓坐到淑華身邊。趙宣桓看淑華勉強支撐的模樣,他和淑華這段姻緣,不井矛光是淑華一生毀了,他又何嘗不是,人前光鮮人後又是如何,什麼能補償心底的缺憾。
這段時間淑華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每晚都儘量等到他回來,溫和地和他說上一段話,只是再怎麼樣……
「累了就多休息,病才能好得快。」
淑華微微一笑,點點頭。他的這些話聽起來似乎讓人有希望,她卻知道,他分得清清楚楚,安慰和感激都不能代替他心裡的那個位置。淑華覺得自己也累了,讓趙宣桓扶著躺了下去。他的臂彎多溫暖啊,這麼多年了,她卻沒有一次能在他臂彎裡睡上一覺,她的動作很慢,只是因為眷戀著。
淑華本來已經閉上眼睛,可是卻又想起什麼,伸出手來將趙宣桓的手拉住。一雙眼睛在屋子裡搜尋著,看到容華目光停下來,衝容華笑笑,「八妹妹你過來。」
容華心裡一驚,屋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在了她身上。
淑華這是要做什麼?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就……容華連忙看向大太太,大太太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第六十八章前兆(下)
大太太的目光複雜,其他人都是靜靜地等在一旁看。
容華從剛才的驚訝逐漸變得冷靜下來,如果她現在走過去,也就是認同了大姐的安排,尤其是義承侯蔡夫人和二奶奶都在一旁,眾目睽睽之下,她不但丟掉了女子的矜持,而且一旦走出這一步,這親事就成了一半,以後的局面也就萬難回轉。
現在只能裝作羞怯、不知所措。
拿定了主意,容華低下頭遲遲不肯挪動步。
淑華那邊等得有些著急,又要開口,大太太已經看向春堯手裡的東西道:「你大姐是跟你要讓你給她帶來的東西。」
大太太話說的婉轉又留有餘地。
容華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春堯旁邊,慢慢地從春堯手裡找東西,春堯也看出這裡面的玄機,要是府裡別的小姐說不定會高興大太太的安排,可是她對八小姐還有一點瞭解,就算大姑爺將來前途好又會繼承爵位,八小姐也應該不會願意做一個妾室……
春堯故意沒有聽出來大太太的意思,只站在那裡並不幫忙。
趙宣桓看到一旁垂著頭為難的容華,心裡也有了幾分明瞭,皺了皺眉頭,站起身,「岳母先坐著,我還有些事。」
聽到趙宣桓要走,容華總算是鬆了口氣。
淑華想要留下趙宣桓,只伸出手來,又知留不住,那手便垂下來。
趙宣桓從容華身邊走過,特意看了一眼這位陶家八妹妹,陶容華臉上微微發紅,眼波一蕩看向別處,這個模樣讓他覺得似曾相識,只是心念一動,挪開目光,轉身離開了。
趙宣桓出了門,淑華埋怨地看了容華一眼,容華更不敢抬頭。
大太太看容華的模樣,知道淑華叫的太突然,容華沒準備準臊著了,雖然剛才是個好機會,如果容華過來,淑華也好順理成章地讓姑爺加深對容華的印象,可畢竟容華是個未出閣的小姐,看到姐夫在一旁,如何能不多想?也怪她之前有些猶豫,沒有跟容華透過口風。
蔡夫人旁邊的二奶奶心裡冷笑起來,不過是納個妾室,婆婆已經答應了,大嫂用得著這麼著急地去跟大哥說?
大太太又安撫淑華要好好休息,這才跟著蔡夫人到主屋去說話。
眾人邊說話邊進了屋,剛到了內室,就看到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精巧的物品,大太太正詫異著,蔡夫人笑著道:「是貴妃千秋要到了。」又看了看屋子裡的下人,等那些無關的丫鬟、婆子都退下,蔡夫人壓低聲音接著道:「原說想要聖上恩准省親。」
大太太又驚又喜,「那可是好事啊,古往個來也沒有這樣的恩賜。」
蔡夫人歎了口氣,「聖上本來已經准了,可是這又出了亂黨的事,這事只能暫時作罷。」
大太太也惋惜起來,「真是太可惜了。」
蔡夫人和大太太到一旁坐了,丫鬟們上了茶,蔡夫人喝口茶又道:「雖然省親的事作罷,卻准了母親進宮探視,還能小住幾日。我是想要送件禮物慶賀貴妃千秋,只是選來選去也沒有選到合乎心意的,宮裡規矩又多,好些東西是不能拿進去的,貴重的東西貴妃那裡又是不缺。」說到這裡頓了頓,笑著看向大太太,「不如,親家太太來幫我選一選。」
大太太受到這般抬舉,臉上嘻有光自然高興,卻是推辭,「我哪裡能有這種眼力,我瞧著,夫人選出來的已經是件件都好了。」
蔡夫人又笑了,側目看到陶八小姐在看桌子上的東西,「八小姐幫我看看哪樣東西更順眼一些。」
容華柔順地笑了。
蔡夫人道:「你們年輕的女孩子說不定眼光不同,倒會選出些不一樣的。你就過去仔細看看,也不用想太多,只看哪樣是你最喜歡的。」
蔡夫人已經這樣說了,容華不能再推卻,就站起身到那桌子旁,蔡夫人和大太太在一旁繼續說話,容華趁著看東西的功夫,仔細思量,很快心裡拿定了主意。
容華重新坐回去。
蔡夫人笑著問,「喜歡哪一件?」
容華微微一笑,「就像母親說的,件件都是有心意的。」頓了頓又道:「貴妃娘娘真正在意的是心裡掛念的人或物,所以夫人不論送去什麼,貴姑娘只要看到那東西,想起夫人,心裡都會歡喜。」
這話說得妥當,大太太不禁抿嘴笑起來。
容華的這番話,卻讓蔡夫人想到了另一層,貴妃娘娘真正掛念的,除了她們這些人還有她的胞妹弘化公主。
前幾年弘化公主的畫像也送進宮裡幾回,因都是後來補畫的,最多只有六個分的相像,貴妃娘娘都不滿意,蔡夫人看了一眼容華,歎口氣道:「我何嘗不知道貴妃娘娘喜歡的是什麼,弘化公主的事親家太太怕是聽說過,貴妃娘娘這些年有一半心病是為了弘化公主。」
「偏是以前也沒留下什麼畫像出來。娘娘讓我送了幾次,可後補的東西都是不稱心的。」
說著深深地看了一眼容華,「上一次八小姐到府裡來,我那兩個從小到大的姐妹,都說八小姐的氣質和弘化公主十分相像,我看哪只是氣質,就是眉眼也十分相同,如果親家太太肯,不如我和畫師來比照八小姐畫上一幅給娘娘送去。」說到這裡又連連賠不是,「倒讓親家太太笑話了。」
大太太道:「夫人這樣說真是將我當做了外人,不過是照著畫幅畫像,若是夫人不嫌棄,讓人來畫便是了。」
蔡夫人自然高興。
容華也低頭笑了,但願這幅畫像能起到作用。能肯定的是,她越得蔡夫人喜歡,大太太越不會放心,從府裡挑選妾室是用來保證淑華地位的,如果反而構成威脅,那就得不償失。
她和弘化公主相像,跟蔡夫人就多了幾分親近的理由,之前只是在私下裡說,現在蔡夫人已經提到明面上,大太太應該不會不做考慮。
容華正想著。
外面又有侯府的丫鬟進來道:「陶家二小姐來了。」
容華目光一閃,瑤華果然按捺不住。
瑤華這一次不知道又要耍什麼手段,這樣也好,說不定她也能借此脫身。

第六十九章 舊事(上)
大太太沒料到瑤華會過來,不由地一怔。
蔡夫人道:「剛才見親家太太沒帶二小姐過來,我納悶呢,想來二小姐是惦記著大媳婦。」
大太太笑笑,「她們姐妹倆素來最好的。瑤華心細,誰都要掛念。」頓了頓,「我過去看看。」
大太太剛站起身走到門口,已經看到瑤華領著初曉走過來。
瑤華緩緩上前行了禮,問了蔡夫人一聲好,又對大太太道:「府裡馬車要過來,我就跟著一起來了。」臉上沉著鎮定,從容不迫,將一切說的順理成章。
大太太點點頭,「你大姐剛才看你沒來,還跟我念叨呢,你快去看看她。」
瑤華嫺靜地應了一聲,又跟蔡夫人告罪,「我去看看大姐就過來。」
蔡夫人笑著吩咐丫鬟跟著將瑤華送過去。
大太太轉頭看容華,「不然你也跟著過去,你們姐妹一起說說話。」
容華看一眼有備而來的瑤華,微微笑了,「我還是陪著母親在這邊吧。」那是非之地,她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瑤華又福了個身才跟著那丫鬟走了。
大太太和蔡夫人重新回到屋子裡說話,容華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著。
大抵是一盞茶的功夫,果然有丫鬟進來走到蔡夫人旁邊,悄悄地耳語了幾句。
蔡夫人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異樣。
那丫鬟說完話就立在一旁聽命。
蔡夫人轉頭看向大太太,臉上雖然帶著笑容,卻有幾分的僵硬,「大媳婦想要跟著大太太回去住兩日。」
聽得這話,大太太面上一僵,剛才淑華還沒說要回去住,怎麼一下子……臉上就尷尬起來,「這孩子,我去說說她,身上這個樣子,還不好好靜養,頓了頓又道:「這孩子就是有些小性子,倒讓夫人笑話了。」
蔡夫人忙笑道:「親家太太這是哪裡的話。我也是擔心媳婦的身體,恐來回顛簸對病情不利,不然倒是沒別的,什麼時候回去都是使得的。」
明明是淑華不占理,蔡夫人還幫著說話,大太太尷尬地不知該說什麼,只得站起身:「我過去看看,這孩子不好好養著,折騰什麼。」
容華也忙站起身,跟著大太太一起去淑華屋子裡。
容華邊走邊思量,不知道瑤華到底和大姐說了些什麼?會讓大姐有這樣的反應?急著回陶府,到底是有什麼事?莫非……容華隱隱地猜出了幾分。
幾個人走到淑華院子裡,已經有小丫鬟焦急地等在那裡,看蔡夫人來了,急忙上前撩開簾子,大太太進了內室,看到淑華坐在床邊,己經讓丫鬟服侍著穿上了衣服,大太太再看看瑤華,瑤華站在淑華身邊,眼圈紅紅的臉色也是煞白,初曉更是低頭站在一旁,臉上有了懼意。
屋子裡其他丫鬟更是拘謹地站在一旁,生怕會做錯事一般。
淑華的臉色比剛剛又差了許多,面如金紙,呼吸都十分費力,見到蔡夫人、大太太過來,讓小丫鞋扶著顫巍巍地站起身,上前勉強給蔡夫人、大太太行了禮,「娘,我想回趟娘家,明日就能回來。」
蔡夫人深深看了淑華一眼,平日裡淑華有了什麼主意,也是要試探著問她的意思,今天說出這話來,是打定了主意。尤其是淑華眼睛裡那股堅定,仿佛是怎麼樣都不會動搖。
她如果強行攔著,也不一定能有什麼結果,反而鬧得大家臉面上前不好看。蔡夫人想了想也不提別的,只露出許擔憂來,「我這邊倒是沒有什麼,只是你的身體可能經得住?」
淑華點點頭,「娘放心吧。」說著長長地喘了口氣。
大太太見淑華的臉色著實難看,責怪的話也就說不出口,只是試探著和女兒商量,「你先好好養病,等身體好一些了,我再過來接你回去住兩日。」
淑華擠出一絲笑容,「我只是回去看看父親,明日一早就回來。」
這話是婉轉的拒絕。
瑤華站在一旁不做聲,大太太知道這裡面定是有什麼原因,礙於屋子裡人多,她也不好開口去問,再看愛女身子已經這般,一陣陣的心疼,實在不忍再拂了愛女的意思,只轉頭跟蔡夫人賠笑。
蔡夫人道:「既然這樣,就讓大媳婦跟著親家太太回去幾日。」
大太太自然萬分感激,「這可怎麼好。」
蔡夫人笑道,「親家太太又客氣了,都是有兒有女的人,怎麼會不明白,」說著吩咐丫鬟,「東西倒是次要的,大奶奶平日用的藥一定要帶全了,不可大意。」
丫鬟們應了。
淑華身邊的犬丫鬟妙彤忙去安排丫鬟將東西收拾妥當,大太太和蔡夫人又坐了一會兒起身道:「已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夫蔡夫人說了幾句客氣話,親自將大太太送到二門外,因淑華也跟著一起走,侯府另安排了馬車,大太太欲扶著淑華坐上義承侯府的馬車,只是淑華腳下發軟,大太太一個人勉強攙扶,容華忙過去幫忙。
容華扶起華的手,淑華側過臉見過來的人是她,目光頓時變得像刀一般銳利,吟吟地將手抽出來,用盡力氣將容華甩開。
容華不明所以,愣在哪裡。
一旁的妙彤見狀急忙過來和大太太一起將淑華攙扶上了馬車。
容華和瑤華帶著木槿、初曉坐了第二輛。
瑤華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容華想及剛才淑華的態度,心中有九分的詫異。剛才淑華還對她表現的十分親暱,怎麼一轉眼態度就變了。
生像是將她當做了仇人。她偏偏又沒做錯任何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坐在她身邊那個嫺靜的二小姐……
車子開始前行,大太太拉著淑華的手,小聲問起,「怎麼了?突然之間要回家裡。」
淑華的臉色更加難看,喉嚨沉悶,使勁咳嗽了兩聲,手頓時顫抖地不成樣子。
大太太急忙安撫,「這可怎麼得了,」使勁捧著淑華不聽使喚的手,「這病是如何得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這可是要急死我了。」
淑華喘了兩口氣,露出個嘲弄的笑容來,「母親,不用著急,事情沒弄明白之前,我是斷斷不能死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明白白。」說到最後兩個字像是將身體裡最後的力氣都用上,尖銳的能刺破自己的喉嚨。
說完這些話,淑華閉上眼睛,軟軟地靠在馬車上。
大太太心疼地看著女兒。淑華整個人就像是蒙了一層灰塵,變得暗淡無光,沒有了任何的生氣。
總算熬到了陶府,大太太吩咐下人,「快去抬個軟輿過來。」
大太太先下了車,又攙扶淑華上了軟輿。
陳媽媽看到淑華,臉上驚大於喜,連忙笑著給淑華行禮,「大小姐回來了。」看看淑華的臉色再看看大太太緊繃的臉,心裡油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大太太問道:「淑華以前住的院子可還乾淨?」
陳媽媽急忙道:「乾淨,乾淨,天天都讓丫鬟打掃呢。」
大太太又道:「快去叫幾個丫鬟去那邊伺候。」
陳媽媽點頭,忙去安排。
軟輿抬到淑華以前住的院子裡,妙彤上前叫了兩聲淑華才睜開眼晴,看看四周問,「這是哪裡?」
大太太彎腰柔聲道:「傻孩子,這不是你以前住的屋子嗎?」
「以前的屋子。」淑華似是想起沒嫁人時的光景,嘴角一揚露出絲微笑來,轉瞬之間又收起了笑容,「怎麼到這裡來了?」
大太太道:「裡面都收拾好了,你先進去休息休息,來日方長,養好身體是要緊的。」
淑華自嘲地一笑,看看大太太,「四姨娘在哪裡?抬我去四姨娘那邊,我要見四姨娘。」
大太太不由地一愣,怎麼也沒想到淑華會去見四姨娘。
「見她做什麼?她生了病,小心過給你病氣。」
淑華半閉著眼睛,「或者將她叫過來,或者我過去。」
大太太不禁急起來,「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話。你到底要做什麼?有什麼還不能跟我說?」
淑華喘了口氣,「將四姨娘叫過來,我就是要問問她,」她抬起頭,眼睛裡似有一潭冰冷的湖水,「你不叫她過來,我就自己去問。」說著雙臂用力,整個人硬是支撐著站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自己向前走去。
大太太從來沒見過淑華這般,也是被淑華臉上那抹決絕的神色嚇了一跳,又不知道淑華到底要找四姨娘問什麼話。
忙叫左右,「愣著幹什麼?還不上去攙扶大小姐。」
問清楚四姨娘的所在,淑華連軟輿都不坐了,支持著一直走到了老太太靜養的院子,見了人也不說話,沖著四姨娘屋子就走過去,一把將屋門推開。
屋子裡的柳兒嚇了一跳,向門口看去,只見淑華臉上的神色極是駭人,還沒來得及上前行禮,只聽淑華冷冷地道:「都給我出去。」
眾人只得都退了下去,淑華轉過身關上了門。
柳兒正不知所措,便聽大太太冷冷地問了一句,「她死了沒有?」
柳兒半天才反應過來,「四姨娘……沒……沒有……」
「只是好幾天米不沾牙,如今話也說不出來,再這樣下去恐怕就……」說到這裡,柳兒發現大太太嘴角似是浮起一絲笑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淑華到底找四姨娘問什麼?
大太太立即想起瑤華來,轉過身沒有看到瑤華,叫身邊的春堯,「快去將二小姐叫過來。剛說完這話,就聽得裡面淑華大聲問道:「我問你呢?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快……給我說。」說到最後聲音漸弱。
想到淑華的病,大太太心裡一急伸手去推門,門被淑華從裡面栓住了怎麼也推不開,大太太見沒有人上來幫忙,心頭生出一股怒火,「還看著幹什麼?快將門給我打開。」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般,急忙上來推門。
好不容易將門弄開,大太太一步就跨進屋子裡。
眾人看到裡面的情形不禁一驚,大小姐緊緊檬著四姨娘的頭髮不停地拉扯,四姨娘臉上滿是茶葉和水,茶碗被扔在床鋪上。
大太太上前去看淑華,安慰道:「要死的人了,你跟她費什麼力氣?」
柳兒見四姨娘的模樣也心生不忍,小聲道:「四姨娘早就不能說話了,小姐你問她什麼她都說不出來啊。」話音剛落,只覺得小腹一疼,人踉踉蹌蹌退後了幾步,接著聽到大太太厲聲道,「多嘴的奴才,哪有你說話的份。」又叫兩個婆子,「給我拉下去好好教教規矩。」
柳兒嚇得魂飛魄散,剛要跪下求饒,身體一彎已經被兩個婆子扭了。
淑華仍是不甘心,手一扯將四姨娘狠狠地拽了起來,四姨娘卻像死人一般,緊緊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淑華見狀,胸口似是湧進了一股熱騰騰的東西,那團東西一散,沖進腦子裡,「轟」地一下,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不知道了。
看到淑華軟軟地倒下,大太太愣了一下,待回過神來,尖聲喊道:「快來人,快來人。」
整個陶府頓時陷入恐慌之中。
淑華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過了多久,耳邊突然聽到有人道:「好了。」淑華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母親驚慌的眼睛。
淑華只覺得自己耳邊有一陣鐵金交鳴之音,她勉強張開嘴,叫了聲:「母親。」
大太太見淑華眼淚不停地流下來,又不停地張嘴叫自己,忙附耳過去聽。淑華張開嘴又合上,說了半天,大太太才聽清楚,淑華是在叫自己妹妹的名字。
大太太道:「你八妹妹在這邊,等你好了再叫她過來說話。」
床上的淑華卻搖了搖頭。
大太太再看過去,淑華已經努力地發出了聲音,「趙……宣……桓,容……華……」
趙宣桓,容華。
大太太頓時大吃一驚。

第七十章 舊事(中)
難道淑華已經知道了那件事?
大太太已經顧不得想這些,只裝作沒有聽出來淑華的意思,「仔細養著身子是要緊的,往後的日子長著呢,有什麼話等到身子好一點再說也不遲。」
聽了這話,淑華長長出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大太太給淑華掖好被角,這才從內室裡出來,見瑤華面如死灰地站在一旁,兩個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個桃子,她身邊的初曉已經被陳媽媽帶下去問話。
大太太帶了瑤華去側室說話,吩咐妙彤留在屋子裡,其他人都退下。
大太太一改往日慈母的模樣,板著臉問瑤華,「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你大姐說了什麼?」
瑤華知道大姐變成這般,母親必然會質問她,不禁紅了眼睛,低頭委屈道:「也沒有說什麼,我和姐姐在屋子裡說話,姐姐說到我的病,就想起以前我因五妹妹身子受累的事來。」
「我寬慰了姐姐幾句。姐姐說,在別人面前不願意提秋荷,只因心裡太難過,只有見到我才能說幾句心裡話。」
說到這裡,瑤華眼睛裡已經蒙了一層霧氣,「我就說,我和五妹妹的情分也是這般,自然明白姐姐的心情。姐姐就隨口說了,不要提五妹妹,生來就是那副短命模樣,已經是白撿了十幾年的命,怎麼能和秋荷相比,秋荷都是因為她才落得這個地步。」
「我們正說著這話,不知道什麼時候妙彤領了大姐夫進來。大姐夫看了一眼床上的大姐,什麼話都沒說就走了。大姐也是一時之間愣在那裡,讓妙彤去將大姐夫再叫過來,可是大姐夫卻怎麼也不肯來了……」
瑤華頓了頓又道:「我看大姐倦了,就服侍大姐睡下。等大姐睡著了,初曉湊過來跟我說,聽四姨娘說,五小姐是因為大姑爺才死的……我正要罵初曉,誰知道大姐一下子從床上坐下來,質問初曉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初曉一看大姐這般早嚇得什麼也不肯說,大姐氣急之下要我四姨娘問清楚。我也是急忙攔著,生怕鬧出什麼事來……」
「我怎麼也攔不住大姐,之後的事母親都知道了。」瑤華抬起頭一臉期盼地望著大太太,「初曉這話一直沒在我跟前說過,今天說出來也是嚇了我一跳。母親,這是不是真的?五妹妹真的是因為……」
大太太厲聲道:「胡說,這種話你也能相信?」
經母親這樣一罵,瑤華眼淚不停地掉下來,「那為什麼四姨娘會這樣說?五妹妹本來病的就急……」
大太太道:「先不說你那丫頭的話可不可信。就說果然是四姨娘這樣說的,你寧可聽那賤人搬弄是非,也不相信自己母親說的話?你五妹妹和你大姐夫何時見過面?就算見過又怎麼會有這種事?那成了什麼?如果傳出去不是要壞你們姐妹的名聲?那些下人整日湊在一起不知道都說些什麼,什麼話可信,什麼話不可信,你心裡就沒有個數?你不幫忙勸慰你大姐姐,自己倒也懷疑起來……」說著又道:「我早讓你管教屋子裡的丫鬟,你就是不聽,一味縱容著她們,才會有今天的禍事,這件事不能這樣就算完了,非要給些教訓,讓她以後再也不敢亂說這些閒話。」
瑤華一驚,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大太太。
大太太道:「你回屋裡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話。」
瑤華這才委屈地開門出去了。
瑤華走了,陳媽媽進到屋子裡來,躬身站在大太太旁邊,「二小姐是個心重的,太太不能過於責怪她,剛才我看二小姐一直掉眼淚,千萬別因此引出舊疾來,大小姐那邊病著,二小姐再病了那可怎麼辦才好。
大太太仍舊沉著臉,「哪有母親不心疼孩子的,可是我要是不說她,她還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想,她和五小姐的關係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我也不能不氣她,大姐兒的事畢竟因她而起。」想起這個眼神尖利起來,「那個初曉呢?你問清楚沒有?那小蹄子怎麼說?」
陳媽媽回道:「問了幾遍沒有二話,初曉是在四姨娘那裡聽了兩句閒話,今天正好想起來,說與二小姐聽,卻沒想到被大小姐聽見了。」頓了頓又道:「初曉和四姨娘走的近,之前四姨娘還在她在二小姐面前替六小姐說話。要說四姨娘和初曉說過什麼,那也是有的。」
大太太恨恨道:「不能饒了她,尤其是那個賤人。」
陳媽媽上來道:「四姨娘恐怕活不過去這兩天,老太太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四姨娘不能開口說話了,大小姐又潑水又拽頭髮地問她,她都沒有說出一個字。等大小姐好了,問大太太這件事,太太只要一口否認,大小姐還能怎麼樣?」
大太太剛要說話,就聽到外面一陣腳步聲,又有拐杖拄地的「篤篤」聲,大太太臉色變了變,老太太來了。
大太太從側室出來,連忙進內室去迎陶老太太,陶老太太正坐在淑華床靜的小杌子上看著淑華,紋理深刻的手,整理著淑華身上的錦被,臉上又是心疼又是生氣。
大太太上前去行禮。陶老太太抬起頭銳利的眼神盯了一眼大太太,沉下臉來,然後站起身吩咐妙彤,「好好伺候你主子。」這才轉身往外走去。
陳媽媽會意,連忙撩開側室的簾子,一直將老太太和大太太請進去,然後將餘下人等都打發走,自己和芮青站在屋外面,避免閒雜人等靠近。
陶老太太坐下來,大太太親手奉了暖茶,大太太沉著臉問,「郎中怎麼說?」
大太太道:「郎中說大姐兒恐是小月子落了病,加上肝氣受傷,疏泄失常,致病變叢生。」同樣是小月子,廖氏就養的面色紅潤,淑華卻到了這個地步。
陶老太太又問,「郎中可說怎麼治才好?」
大太太道:「郎中說了,得了這病,不是一時半日能好了的,要仔細調理。」
陶老太太想及剛才看淑華時,淑華臉色蒼白,眼瞼、嘴角、鼻窪等處卻沁沁滲出黃來,恐是不好的病症,「明日多找幾個郎中進來看看。」
大太太點頭,「我也是這樣打算。」
陶老太太又問起今天的事,大太太將來龍去脈仔細說了一遍。
陶老太太冷冷地看了大太太一眼,又道:「糊塗,淑華要回來,你就任著她胡鬧?她如今病成那個樣子,你去了一趟就將她接回來,讓侯府怎麼想,萬一淑華病得更嚴重了,你又怎麼向侯府交待,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那是夫家的人了,怎麼能任由你胡來?你這樣做將侯府擺在什麼位置?侯府要是挑了你的錯出來,你有何話說?」
大太太眼睛一酸,「淑華都病成了這個拌子,我怎麼能狠下心……」
陶老太太頓時冷笑起來,「狠不下心?狠不下心,你們當年就不應該將她嫁去侯府,既然已經結了這門親,卻在這裡難過什麼?出了小五的事,你們又將淑華嫁過去,我當時怎麼說的你們?蔡夫人不知道小五的事還罷了,如果侯府那邊知道了,會怎麼對大姐兒?我們陶家的臉面又要不要了?」
大太太辯解了一句,「就算知道也不能說什麼,畢竟整件事是因為姑爺。」
陶老太太白了大太太一眼,不由地冷笑笑,從古到今出了這種事,誰不是將罪責都歸在女人身上,那些男人能受了什麼損失,「你們就真的不怕把以前的事抖出來?」
大太太一時緘默,好半天才道:「淑華姐妹說話的時候,外面有妙彤守著,應該沒有人聽到,淑華雖然生氣,卻也沒有將這件事說出來。只是四姨娘那邊……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將來……」
陶老太太道:「我兒子有什麼毛病我心裡知道,有時候大意會透露兩句。四姨娘那裡你不要管了,我自然安排妥當。府裡幾個丫頭都到了婚齡,要是弄出事來誰還肯上門說親?」
大太太點點頭,「母親教訓的是。」
陶老太太這才站起身,揚聲叫芮青過來扶著她出了門。陶老太太雖然和媳婦發放了一陣,心裡仍舊打了個死結。
芮青問:「老太太走回千禧居還是……」
陶老太太道:「去看看四姨娘。」
陶老太太只領著芮青,直奔四姨娘屋子裡去,芮青將門推開,屋子裡亂成一團,沒有一個使喚丫鬟。
芮青不禁皺了皺頭。
四姨娘也是風光過的,尤其是生了少爺那年,大老爺說四姨娘是個有福之人,讓四姨娘搬了大院子,又給了兩個聽話的丫頭。這才幾年的功夫,親生的少爺死了,四姨娘生了場大病,再也沒有懷過孕,失寵之後,四姨娘從大院子挪回了小院子,屋子裡的丫鬟都被調走了,身邊只留了個一個小丫鬟柳兒。
現在又淪落到這般田地。
四姨娘靜靜地躺著,長髮淩亂地散落在床鋪間,整個人沒有了半點生氣,看起來異常的可憐。
芮青上前一步叫道:「四姨娘,老太太來看你了。」
床上的四姨娘這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大大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芒,有的只是死灰一片。
目光落在陶老太太身上時,四姨娘臉上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
陶老太太看了眼芮青,「你到門口去吧!」
芮青點點頭,搬了個小杌子給陶老太太坐了,自己走到門外,輕輕地關上門,守在門口。
陶老太太看著四姨娘,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紅色的帖子打開來遞給四姨娘,「這是要給王家的庚帖,你仔細看看。」
四姨娘顫巍巍地從被子裡伸出手來,長長的指甲從那庚帖上劃過,終於滿意地將手垂了下去,「老太太……慈悲,我……到了……那邊必不忘了……老太太的恩情。」
陶老太太道:「我已經這般年紀,答應你的事,必然不會騙你。」頓了頓又道:「只是今天的事……」陶老太太不知如何開口。
四姨娘卻已經如釋重負般,長長出了口氣,「大小姐……說的話……我都聽見了。竟沒想到……五小姐是這樣沒的。」想到陶正安的薄情,對親生女兒都如此,更何況她。
陶老太太目光閃爍,「這麼說,你以前不知道?」
四姨娘道:「我……是個……要死的……人,不騙老太太。剛剛……我本是想死了……」一了百了,也不必再受折磨,「只是……我怕老太太來問我……會將事算在研華身上,我才……不敢死了。」
「如今……清清楚楚說給……老太太,那種話我沒有說過……她們……是聽到消息以為……我真的說不出話來……才……賴在我身上。只要……老太太……想……就一定能弄明白。」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話裡怎麼聽都不像摻了假。
四姨娘伸出手從自己後腰間拿出一個盒子遞給陶老太太,「還有……件事求老太太……這盒子……裡的東西,等到……研華出嫁了……拿給她壓箱吧!」
那盒子不知道被四姨娘放在身後多久,帶了些體溫。陶老太太將盒子接過來答應了四姨娘,又站起身,歎了口氣道:「你的事我都記著,你好好歇著吧!」
四姨娘重新閉上眼睛。
都說吞了金的人來世能得富貴,在這府裡這麼多年,最後總是落得這樣一個好處。若有來世……富貴不敢求,只求名正言順地做個普通人。
陶老太太打開門,芮青忙上前將老太太扶了。
陶老太太看看芮青,想芮青在門外總會聽到些隻言片語,沉下臉來囑咐,「剛才我們說的話,不准向任何人提起。」
芮青知道裡面的厲害,急忙答應。

第七十一章 舊事(下)
陶老太太回到千禧居坐在椅子上,看著眾丫鬟忙來忙去,芮青端來一杯熱茶,陶老太太喝了一口。
她是不是老了,怎麼身邊的都看不清楚了。這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陶老太太坐了一會兒,又讓芮青拿出瑤華留在她這邊的東西來看,有字帖,有繡帕,有瑤華做的小玩意兒。
瑤華字跡俊秀,針線上雖然並不出色、但是繡給她的東西,卻像她本人一樣的秀雅,老太太又拿起那個新得的香囊來聞,那花香極是沁人心脾。
芮青看出了陶老太太的心思,上前來道:「老太太要是想二小姐了,就將二小姐叫過來。」萬一這裡面有什麼誤會,要解開才好,怎麼也不能傷了祖孫的情分。要說二小姐對大太太心裡有什麼,芮青是相信的,可是對老太太,二小姐那是認真的孝敬這個祖母,裡面絕沒有什麼假。
陶老太太想了想搖搖頭,「算了,今日已晚了,明日再說吧!」
陶老太太這樣胡亂躺了一晚,因心裡始終有事,翻來覆去竟是折騰到天亮才睡了個小覺。
第二天瑤華早早過來請安,陶老太太還沒有起床,瑤華站在厚厚的簾子外問芮青,「祖母怎麼還沒有起來?是不是身上不自在?」
芮青知道其中的因由,也不好說什麼,只笑著道:「可能是大小姐的事,老太太昨兒夜裡一直睡不著,天亮了這才閉會兒眼睛。」
瑤華點點頭,「那我就在一旁坐會兒。」
陶老太太在內室睜開眼睛,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芮青撩簾子,看到陶老太太醒了也不聲張,只是輕手輕腳地又退了出去。
芮青撩簾兒的功夫,陶老太太從簾子縫隙裡看到瑤華那雙精緻的鏽鞋。瑤華在外間安靜地坐下來。陶老太太心知肚明、要是別人來到她老太太這裡,都會嫌她屋子裡枯燥乏味,要是聽到她沒有起床,還不高高興興地得了藉口走了,只有瑤華是真心來給她問安,所以才會一旁坐著等她起來。
瑤華一邊坐著,一邊跟丫頭仔細問老太太的生活起居。
陶老太太暗暗歎口氣,這些年,她們祖孫一直都是這樣親近、瑤華對她也是上心,這些情誼長年累月地這樣下來,裡面怎麼會有假?想到這裡,陶老太太揚聲叫芮青,「端些茶過來。」
芮青忙去沏茶,走到瑤華身邊,瑤華伸手接了過去,然後撩開簾子,親手送到陶老太太床邊。
陶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笑著看瑤華,「這麼早就過來了。」
瑤華眼睛腫腫的,嘴唇也乾燥起了硬痂,怎麼看都像是哭了一晚上,陶老太太不動聲色地盯著瑤華看了半天。
瑤華有所發覺抬起頭對上陶老太太的目光,「祖母,怎麼了?」
陶老太太接過茶喝了一口,慈愛地道:「你這是又為你姐姐傷心了?」
瑤華垂下眼瞼遮掩,「沒有。」
陶老太太笑著道:「你這孩子最是和善又慈悲的,府裡誰有個困難你總想伸手幫一把,我最是喜歡你這一點。」
瑤華含蓄地笑了。
陶老太太又道:「昨天我想起你小時候看的書來,就讓丫頭們拿出來給我看看。那些書都是我教給你的,你祖母念書雖然不多,但是學過那些做人的基本道理,這些年雖然也經歷過不少的風風雨雨,不能說無愧於心,也算是沒有出大格。」說著指指外面的桌子,「那都是你小時候看的書,我昨晚都看了一遍,那些書一直是我幫你收著,今天你就拿回去吧,如果覺得好就留下來做個念想,覺得不好,你就隨意處理了。」
瑤華臉色變了變,「祖母這是哪裡的話,這些東西珍存著還來不及。」陶老太太笑笑,「那裡面講的東西,你只要平日裡記得一二就足夠了,存不存的倒是無所謂,不過就是個物件。」
陶老太太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瑤華的臉僵硬起來。
陶老太太似有深意,「你身邊那個叫初曉的丫頭,年紀也不小了吧?」
瑤華抬起頭不禁冷了一下,「初曉一直跟著我,從來沒有什麼大錯,母親已經吩咐人將初曉打了,初曉受了教訓下次一定不敢再亂來。」陶老太太笑笑,「哪個下人不出去亂說話,這倒是沒有什麼。」
瑤華小心翼翼看了陶老太太一眼,並不明白這句話裡的意思。
陶老太太又道:「只是怕有心機的出去說了些話,將來壞了你的名聲,你要知道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最寶貴的就是名聲,只要一步走錯,一輩子就完了。」
瑤華眼睛一紅仍要說話。
陶老太太卻又躺了下來,揮揮手,「你先回去吧,我要再休息一會兒。」
瑤華見陶老太太閉上眼睛不再理她,只能起身從內室裡出來,看到芮青訕訕道:「祖母累了,睡下了。」說著又回頭望了一眼,這才帶著湘竹走了。
瑤華才走到門口,迎面遇到容華帶著錦秀過來。
兩個人見了面,容華先笑道:「二姐姐也是來給老太太請安的?」
瑤華這才微微一笑,聲音輕柔,「是啊,祖母昨晚沒有睡好,現在還在休息。」
容華仍舊道:「我還是進去請個安。」
兩個人這才各自領了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進了屋,陶老太太果然睡著。容華和芮青在外面說了兩句話,又讓錦秀將手裡的小罐子遞給芮青,「這是錦秀嫂子做的黃梅,今天托人捎進來,這一罐是孝敬給老太太的。」
芮青笑著接過去,「這黃梅做起來可不容易,不是有話說的好,十蒸九曬,數月一梅。」話已經到了這裡,芮青不免問起錦秀哥嫂的事。錦秀道:「在莊上有了差事,日子過的好多了。這都是府裡主子的恩情,才算有了今天。」
容華坐了一會兒就從老太太屋裡出來,芮青還沒送出院子,就有一個小丫鬟匆匆過來,那丫鬟給容華行了禮,便在芮青耳邊悄悄說了句話,芮青的臉色變了,笑著對容華福了福道:「屋子裡還有些瑣事,八小姐慢走,我就不送送小姐了。」
容華道:「快去忙你的吧!」
從千禧居出來,錦秀悄聲道:「不然我去看看。」
容華搖了搖頭,看那丫鬟的樣子,也不用去打聽了,「應該是四姨娘。」出了這樣的事,大太太更不放心四姨娘活著。
只要四姨娘一死,一切都會死無對證。這事雖然不會挑破,難免不會有人知道裡面真正的情況。
今天看瑤華的樣子,她也不會太輕鬆,難免落了些短處,日後就要更加謹小慎微。
容華抬起頭看著晴空萬裡,大姐一進門就去逼問四姨娘,鬧到最後,四姨娘死了,初曉挨了板子。整個府裡的氣氛這樣緊張,想來想去只有那件事才會這般。
大姐一定是知道了當年五小姐和趙宣桓……不然她明明沒有做錯什麼,淑華對她的態度怎麼會有那麼大的轉變?
這幾日府裡傳言四姨娘已經病的說不出話來。
瑤華是利用了這一點才將所有事都扣在四姨娘頭上。
容華又去給大太太請安,大太太不在屋子裡,容華連忙去了大姐院子裡。
容華進屋一看,二太太王氏、七小姐、九小姐、十小姐、十一小姐都在大姐屋子裡坐著,就連坐小月子的廖氏都來了。
她已經是夠早的了,其他人比她更早。
二太太極為熱絡地在跟三太太廖氏說話,廖氏卻有些心不在焉,疲于應付,二太太似是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仍舊滔滔不絕地說著。二太太王氏一直都是有名的好脾氣,對大老爺、大太太更是心甘情願地言聽計從,從沒有過怨言。
容華上前一一行過禮。
二太太說了幾句客氣話,三太太廖氏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解脫的笑容,將容華拉過來,十小姐菁華忙給容華讓了座位,容華挨著廖氏坐了,菁華坐在容華下手。
廖氏道:「我剛才還跟你二嬸說,過幾日就要搬去三廟胡同。」容華眼睛一亮,「三嬸要搬來京城?」
廖氏道:「是啊,你三叔明年要參加秋闈,這樣方便些。」
容華看向菁華,菁華臉上霹出些笑容。
容華和廖氏這邊說著話,二太太探究地向容華望了一眼,隨即就不以為然地笑笑。
容華知道二嬸的意思,她雖然是大房所出,卻是庶女,就算和三房再親近,也不具備競爭的條件。
二太太又望向內室,擔憂地皺起眉頭,「這郎中來了一個又一個,也不知道到底看的怎麼樣了。」
二太太的樣子,分明是已經坐不住了。
果然,二太太站起身道:「我過去看看。」
容華暗暗一笑。都是陶家的人,聯姻不一定非要從大房裡面選,二房的幾個小姐年齡也都合適,之前不過是送過去作妾也就罷了,萬一大姐的身體當真不行了,那就不是要挑選妾室了。
瑤華己經看好了武穆侯的親事,剩下她和研華兩個庶女,二太太自然從中看到了希望。
不一會兒二太太從內室出來,果然沒有帶回任何有用的消息。大太太做事謹慎,什麼事都沒決定之前,不會將實情說出來。
將屋裡的郎中都送走,大太太方從裡面出來,見了眾人勉強微笑。
二太太上前去問,「那些郎中到底怎麼說?」
大太太道:「郎中說的都是一樣,是婦人病,急不來的,慢慢養才是。」
二太太這才坐正身子,「這婦人病雖說不好治,也不會太嚴重。」
正說著話,陳媽媽進來在大太太耳邊稟告了兩句。
大太太皺起眉頭,問道:「怎麼回事?找了郎中去看嗎?」
陳媽媽道:「看了,都說不得好了。」
大太太又問:「可開了方子?」
陳媽媽道:「哪裡肯開方子呢,只說不中用了。」
二太太終於忍不住問,「怎麼了?」
大太太神色有些悲戚,「四姨娘病重了,」也不再多說什麼,忙起身道:「我過去看看。」
大太太一走,眾人都坐不住了,邊說話邊往外走,走到月洞門,才分開了。
容華過了月洞門,正往前走,忽熊有個人影冒出來,嚇了她一跳,再一看原來是弘哥。
弘哥笑著湊上來,拉起容華的手,「姐,過來這邊說話。」
容華走到一旁問弘哥,「事情辦妥了嗎?」
弘哥點點頭,用極低的聲音道:「姐姐放心,這事就包在我身上。」說著從身上拿出一隻鐲子塞回容華手裡,「姐姐將這個收好了。」
容華頓時狐疑,「不是讓你拿去當了,怎麼又拿了回來?」這是七姨娘留給她的鐲子,平日裡仔細收起來,別人不曾見過,拿出去當了也不會有人知道,要不是這次需要銀錢,她也不會……
弘哥道:「姐姐放心,我已經想到了辦法。」頓了頓笑著,「我本想明日裡再去當了,誰知道今天就遇到那馬道婆,那婆子看我腰上的玉佩,我便將玉佩解下來給她了。倒也省了咱們的事。」
那人竟然這樣貪得無厭。
弘哥又道:「她答應我,過兩日就將東西拿來給我,還說要幫我一起……到時候看她怎麼狡辯。」
容華道:「若是她反悔了,你那玉佩可怎麼辦?」
弘哥笑著道:「姐姐放心,我已經答應她,事成之後再給她好處,若是她真的反悔,我便說玉佩丟了,頂多挨一頓罵。」
這也是個好辦法,先前她還擔心,將來到大太太跟前,大太太問起弘哥給馬道婆的銀錢是如何來的,弘哥沒法解釋。
容華看著弘哥,那個原來只會躲在她身後的弟弟,現在也能幫她了,想到這裡微微一笑,「要小心,不能讓她看出什麼來,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第七十二章 鬥智(上)
大太太看過四姨娘後到老太太屋裡,外面飄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雪,一會兒功夫就將地面鋪了一層。
大太太不小心踩到雪堆裡,留下兩個腳印,一淺一深。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四姨娘死的時候是舒展著眉宇的,研華有了老太太做主,會有一門差不多的親事,所以她了無牽掛。
想到這裡,大太太不禁心有不甘,她死是死的乾淨,卻害得淑華如此。
丫鬟們過來脫下大太太身上的氅衣,大太太擦了袖子上的雪接過暖爐,進屋行了禮坐在陶老太太身邊,「我去的時候就已經……吐的都是血。」
老太太眼前浮起四姨娘的笑臉,四姨娘給正安生下兒子的時候,她還誇四姨娘是個有福氣的人。
「這殮葬的事……」
老太太道:「這些事一向都是你來安排,你看著辦就行了。」
大太太點點頭。
老太太又想起來,「研華,想要去看的話,就讓她去看看,畢竟……這是最後一面了。」大太太道:「媳婦明白。」
「人死了,以前不論有什麼事都揭過去了。「陶老太太歎口氣,「最近府裡事多,你要仔細著點。」
陶老太太想到淑華的事,「義承侯府那邊有沒有差人來問?」
大太太道:「昨天就來過了一次,今兒又來一次。」
陶老太太道:「不管大丫頭什麼情況,都不能瞞著侯府。淑華有沒有再問起那件事?」
大太太搖搖頭,「沒有,我勸了勸她,讓她別聽那些閒話,淑華雖然表面上不說了,心裡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我瞧著……」大太太眼淚流下來,「這可怎麼辦?」淑華這個樣子,她是真的傷了心。
陶老太太歎口氣,壓著心裡的情緒,「現在這個地步哭有什麼用,只能想辦法,尋人四處打聽看看有沒有治這病的名醫,義承侯府那邊最好去一趟,淑華身子稍稍好,就要妥當地送回侯府去。」
大太太哭出聲來,「這個樣子,怎好再離開我眼前,真是要了我的命。」
陶老太太沉下臉,「那能怎麼辦?淑華是已經嫁了人的,不回到婆家難道將來……」話到嘴邊,誰也不忍心說出來。
大太太道:「您是不知道,現在我這個心……」
陶老太太歎口氣,「我如何不知道?只是後面的事還需要你去安排,在這個時候淑華都靠著你,你不能亂了。」
大太太點點頭,用手帕擦乾眼淚,「我是知道的,可是……大姑爺那邊,以前的打算全都不作數了,淑華醒來就說,絕不肯讓容華進門……」
陶老太太道:「我看這事就放一放,淑華養病要緊。以前是怕淑華地位不穩,想著將她一個妹妹嫁過去幫幫她,現在卻顧不得這些。」
大太太張了張嘴,「老爺的意思是絕不能丟了這門親事。讓我要早做安排。可我現在心裡亂作一團,沒有了主意。」
這話是什麼意思?不管女兒如何都要延續兩姓之好?陶老太太沉下臉來,淑華親事定下來之前有一天晚上老大心事重重地來找她,她問他是不是有事,老大卻支支吾吾不肯說清楚,只與她提起,有個欽天監的西人,推薦了一個什麼煉丹的道士,宮裡放出消息來,說聖上服用了那道士煉出來的金石丹藥,似是出了問題。她見老大坐立不安的樣子,就問他,那道士與他有沒有關係。老大雖然矢口否認,她卻如何也不能放下心來,連忙找人四處打聽。這樣膽戰心驚地過了幾日,上面沒追查此事,老大家的五丫頭卻在這時候不清不楚地沒了,老大又和趙家匆匆定了婚事。兩家聯姻之後,趙家恢復了爵位,老大也擢升為正五品戶部浙江可郎中。她就想起那句話: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依。
陶老太太道:「這事我卻管不得了,你和老大好好商議,我們家的小姐適齡的小姐雖多,卻不一定能讓你們事事滿意。」
大太太臉上立即露出尷尬的表情來。
陶老太太看了一眼媳婦,接著說:「四姨娘身邊的柳兒,二丫頭身邊的初曉,年紀都不小了,我尋摸著給她們倆說兩門親嫁出去。」
大太太知道老太太陪嫁莊子土有幾家是老太太的親信,進了這幾家就像是被老太太握在手心裡,連忙道:「有老太太做主,那是她們修來的福氣。」
陳媽媽從外面進來道:「義承侯府遣了郎中和畫師過來。蔡夫人還說,晚一會兒會過來看大小姐。」
陶老太太不知道裡面的緣由,「畫師?」
大太太忙解釋,「義承侯夫人說容華長得與弘化公主有八分的相像,要畫弘化公主的畫像送進宮去給貴妃娘娘,讓容華幫個忙做個比對。」
陶老太太聽了眉頭一皺,「要說弘化公主,她蔡家的姑娘不是會更像,怎麼倒拿我家的姑娘做比對來了。」
大太太道:「蔡夫人只說是容華更像一些,弘化公主素有賢名在外,對容華也不是壞事。」
陶老太太這才點了點頭。
陳媽媽連忙讓人將郎中領去大小姐院子裡,畫師請去八小姐那邊。
大太太知道侯府遣來的定不是尋常郎中,進屋一看果然是上次給瑤華診過脈的禦醫。
淑華在侯府裡面,是少不了找禦醫來看的。可大太太心裡還是對這禦醫抱了希望。
等到禦醫看完脈急忙去問,卻跟請回來的郎中說的無不相同,當下心就冷了,等禦醫開了方子,讓人取來玩物一併奉上,禦醫收了,大太太才道:「我家大姐這病,先生不妨和我說個實話,讓我也有個心理準備。」
那禦醫斟酌了一會兒道:「大奶奶這病我卻不好說了。大太太心裡要有個數,大奶奶小產之後,我請過三次脈,大奶奶的脈像是一次比一次嚴重,再這樣下去恐是不好。」
大太太心裡更加沉重起來,臉上也勉強支持,送走了郎中,大太太獨自在側室坐了一會兒,心裡百感交集,不知能去想什麼法子讓淑華好起來,萬一淑華真的有什麼閃失,大太太想到這裡就一陣心酸。心裡正思索著老太太的話,就算是找到擅治此病的郎中,也不一定就能收效。實在不行也像瑤華那般先去供奉藥王,不論管不管用總要試一試。
「太太,馬道婆來了。」
耳邊突然響起聲音,大太太一驚轉頭看過去,原來是陳媽媽。
陳媽媽又說了一遍,「馬道婆進府來了。」馬道婆這幾日來的也太頻繁了,「要不要給她些香油錢,將她打發了?」
大太太想了想也正有事要問,「將她叫進我屋子裡說話。」
馬道婆被陳媽媽領進大太太屋裡。
給大太太請了安,馬道婆一臉諱莫如深,不等大太太問,她便開口,「太太,如今可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
大太太回想起馬道婆所說,大姐兒的事必須要她來辦才能好的。淑華病情如此,她已經是束手無策,雖然對馬道婆多有不信,現在卻也想聽一聽。
大太太道:「你且說說,怎麼才能化解?」
馬道婆道:「這便是哪裡的因種就了哪裡的果。好在還能補救,那些個陰暗邪祟才是這禍事的起因,我早說要太太在府裡供奉菩薩,以佑闔府康寧,就是這個道理。」
大太太道:「我們府裡從來不曾落下這些香火錢,你那三聖庵裡不是就供奉著。」
馬道婆道:「那些供奉可保平常,這些就管不了了。供奉菩薩重要,更重要的是要府裡的人在佛前虔心侍奉才好。」
大太太臉色一變,「那怎麼行?我們府裡也沒有這樣的人。」
馬道婆一臉禪機,念了句佛,「上次來之時己經向大太太說了人選,府裡的八小姐八字裡帶著貴,極為好的。」看大太太面色不善,馬道婆接著道:「也不是像別家家庵那般,要族裡女子出家修行,只是在府裡我選的地方向外擴建個佛堂,待奉佛祖幾年,這不但對府裡好,對八小姐自己也是件功德,而且八小姐年紀也不大,耽擱幾年在這上面,也無礙的。否則,將來不但大小姐……府裡也會不太平的。」
「我說句不中聽的,大小姐這事不過就是個開始。」
大太太心裡一驚,臉上有些動搖。
馬道婆更近一步規勸,「如若是不相信我,大太太仔細想想,無論什麼,八小姐都是跟這件事多少有些關係的。」
馬道婆這話倒是……八姐兒不光是跟五姐兒重名,本還是要將她嫁過去。大太太仔細思量,越發覺得馬道婆這話有理。最讓人害怕的就是將來……難道將來還會有什麼事發生?
屋子外的春堯將這話聽了,臉色頓時一變,輕輕地走了出去。

第七十三章 鬥智(中)
畫像只到了一半,春堯就進了門。
容華看春堯臉上多有焦急的神色,就直起身來對那畫師陳先生道:「女先生稍等一會兒,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陳先生理解地笑了笑,也停下筆來歇息,木槿忙倒了熱茶端給那女先生。
容華出去了一會兒,春堯急著講話說了。
容華低下頭來思量,在府裡見到馬道婆,她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春堯道:「八小姐要想想辦法,我看太太八成是信了的。」
要說讓她馬上出嫁做了姑子,大太太是不會答應的。只是在府裡佛堂裡侍奉佛祖幾年……這樣的要求卻十分容易做到,聽起來也很簡單,不過是多留在府裡幾年,別的事也不做,困在佛堂裡罷了。
只是等她真的進了佛堂,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不管大姐能不能好,單憑馬道婆說府裡以後會有什麼禍事,她就會一直在佛前禱告,等過了婚配的年齡,不論說什麼都晚了,更何況誰能受得了整日對那些泥胎不變心性?到時候就算她沒變,外人看她也會覺得怪異,這樣下去和去庵裡做姑子有什麼兩樣?
容華是瞭解太太的。
這樣循序漸進的方法,只有她才能想得出來。
容華對春堯點點頭,眼睛裡充滿了感激,「你先回去,免得會被人發現,我再想想法子。」
容華回到屋子裡,坐下來讓女先生接著畫。馬道婆的提議應該很快就會有風聲傳出來,大太太同意不同意,就看會不會在府裡建佛堂。這兩日看大太太為大姐傷心的樣子,一個做母親的,在這時候想到的只有自己的女兒,別人小小的犧牲更不在話下。
指望大太太慈悲?那日夜裡她是怎麼死的,大太太又說了什麼?清晰的就仿佛昨日發生的一般。
女先生將畫像畫好了給容華看。
哪裡是比照容華去畫弘化公主,上面明明就是容華。
容華不禁有些遲疑,「這……蔡夫人不是說要畫公主的!」
女先生道:「我來之前和夫人商量過了,比照著畫恐怕會失真,畫到最後反而誰都不像了,還不如直接畫小姐。這樣總比那些有形無神的要好得多。」
容華笑了笑,送走了女先生。
等到女先生走遠了,木槿也從外面回來,看那翡翠正在一旁偷懶,就悄悄的到:「義承侯蔡夫人來了,想必是來接大小姐回去的。」
大姐那個樣子是經不得折騰的,應該還會在府裡住幾日。
容華又讓錦秀去悄悄打聽一下,蔡夫人都來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錦秀回來,容華放下手裡的書問:「怎麼樣?」
錦秀道:「蔡夫人和大太太在屋子裡說話,聲音很小,大多是沒有聽清楚,像是和武穆侯有關。不過另一件事倒是聽清了。」錦秀離得近了,靠在容華身邊說,「蔡夫人的妹妹華貴妃,封了皇貴妃。」
容華不禁揚起了眉毛,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義承侯府越是一棵大樹,父親就越捨不得鬆手,何況還有瑤華這樣一鬧,怎麼也不可能將她嫁去義承侯府。
錦秀又說起馬道婆,「小姐,那件事能行嗎?」
容華笑笑,行與不行也只能是這樣了,就算她安排的再周詳,中間也可能會出差錯,「別著急,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錦秀合起手來禱告,「千萬別出差錯。」
容華道:「瑤華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錦秀搖搖頭,「沒有。」
淑華那邊她已經去過幾次,可是都沒見到瑤華,以瑤華的性子應該會服侍在她姐姐床前才是,這樣看來,雖然大太太表面上沒說,暗地裡已經罰瑤華閉門思過,這樣的小懲大誡放在別人身上雖然不算什麼,可對於從來沒有受過罰的瑤華來說,已經算是十分嚴重了。
「初曉呢?」
錦秀道:「打了幾仗正在屋子裡養傷呢。」不會只是打幾仗這麼簡單,就看接下來由誰來處置初曉了。
容華想了想又吩咐,「仔細著點,看看這兩日府裡都會來什麼人呢。」
……
義承侯蔡夫人從陶府回來,趙宣德兩口子早就等在主屋,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蔡夫人看了一眼趙宣德,「你大哥回來沒有?」
趙宣德道:「沒回來,大哥遣人回來說,兵部還有些就不回來吃飯了。」
蔡夫人有些不高興,「兵部能有多少事,整日裡就在外面,以前也沒見他這樣。」
現在越來越少回家,一回家就紮進去書房裡,宣桓和淑華到底是怎麼回事?淑華有時候雖然有些脾氣,可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宣桓向來對人溫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妻子卻弄成現在這樣。
二奶奶劉氏伺候蔡夫人將衣服換上,滿臉笑容,「您去看大嫂了?」
蔡夫人道:「不親眼去看看,心裡不放心。」
劉氏側頭看蔡夫人的臉色,又問,「大嫂怎麼樣?有沒有好一些?」
蔡夫人面上不表露,「還是老樣子,恐怕要調養一段時間才能見起色。」
劉氏試探著道:「家父認識一位元老先生,原也是太醫院的,現在致仕在家,那老先生看婦人病是極好的,要不要請他過來給大嫂看一看。」
蔡夫人臉上露出一絲喜色,「診金和謝禮不能少了,要讓人親自到府上去請,」又看了劉氏一眼,「要謝謝你父親,有這層關係在裡面,比什麼都妥當的。」
這話裡的意思是只要知道老禦醫的住所,就不讓她娘家再插手,她更不能對娘家說太多,以免讓外人知道。
這樣看來,大嫂的病一定是嚴重了,劉氏點點頭笑了,「娘就放心吧。」
蔡夫人坐下來讓丫鬟們布菜。
趙宣德道:「還以為母親會陪著外祖母在那邊熱鬧。」
蔡夫人笑了,「明日才正式擺宴慶賀,到時候我們都要過去。」
趙宣德臉上喜氣洋洋,「這下可好了,聖上封了皇貴妃,母憑子貴,現在只差一步。」剛說到這裡,就感覺到腳背妻子踢了一下。
蔡夫人果然沉下臉來。
趙宣德訕訕一笑,「這不是在家裡嘛。」
蔡夫人沒再說什麼。吃了飯回屋子裡躺著。
趙宣德被妻子說了一通,「府裡也是人多嘴雜,你啊,就不能跟大哥學學穩重一些?淨惹娘不高興。」
……
到了晚上趙宣桓總算回到府裡,進屋換了衣服去給蔡夫人請安。
蔡夫人正在和屋裡的丫頭下棋,見趙宣桓回來,那丫鬟伶俐地起身給趙宣桓福了個身,忙去倒茶。
趙宣桓給蔡夫人行了禮。
蔡夫人招手道:「過來,跟我將這棋下完。」
趙宣桓坐下來看看這棋局,執起白子。
蔡夫人邊下棋邊看著兒子的臉。仍舊是溫和的樣子,就算抿著嘴,唇線也是上揚著的,像是在淡淡的微笑。
「我今天去看了淑華。」
趙宣桓頓了一下,問道:「她怎麼樣?」
蔡夫人道:「我看是不大好,臉越發黃了,只怕……」又歎了口氣,「你二弟妹說親家公認識一位元致仕的老太醫,擅長婦人病,我想過兩日淑華回來,就去請那老先生過府看看。」
趙宣桓似是看著滿盤的棋子出神,好半天才道:「我再去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更好的郎中,一併請到家裡。」表面是溫和的回答,實則拒人千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一點都不願意透露。
這孩子心裡到底都想了些什麼,連他這個做母親的都摸不清。要說他是不喜歡淑華的性格,這些年卻也沒見他在親近誰,府裡長的漂亮的丫鬟也是不少的,難道他一個都看不上?要麼不回家,一回家就躲在書房裡,以前喜歡的棋也不見他下幾回。
丫鬟將茶端上來就退了下去。
趙宣桓道:「外祖母那邊可還好?」
蔡夫人放下一顆黑棋,拿掉兩顆白子,「還好,雖然跟之前預想的稍有不同……」
如果九皇子能早日成親出宮建府,再封個親王,那就是諸皇子中最年輕的親王,這地位就會不同了。妹妹本來就是貴妃,現在晉封為皇貴妃,雖然是提了一等,卻還是皇后之下。加上之前歸寧的請求也被駁了……上面的心思誰也摸不準。
趙宣桓勸慰道:「這事也急不得。」
蔡夫人點頭,下了一陣棋,目光重新轉向趙宣桓,「之前問你的事怎麼樣了?」
趙宣桓本來要放下的棋子又拿起來。
「你父親是這個意思,想必之前已經跟你說過了。」
趙宣桓微微皺起了眉頭。
蔡夫人道:「你就選一個吧!覺得哪個稍稍好一些,你就跟我說,我去找親家太太。」話語中已經很明白,之前和淑華的親事是定的太草率了些,現在到這個地步,「我看淑華的幾個妹妹都是極好的。」
趙宣桓想了許久,終於將那枚棋子落下,「這兩天我去看看淑華。」
母子倆正下著棋,丁媽媽進來道:「陳先生來了,拿進宮的畫已經畫好了。」
蔡夫人笑道:「快請女先生進來。」
這位陳先生出自有名的書畫世家,自幼善於人物描繪,後來嫁給一位武官,武官死於西陲,守寡之後更加潛心畫作,蔡夫人欲找一位先生作畫,蔡夫人一起長大的夫人推薦了這位女先生。這位女先生最擅長抓人一瞬間的表情,往往將人演繹的活靈活現,蔡夫人也是看過她之前的作品,才會讓她來畫。
陳先生走在前面,後面的丫鬟小心翼翼的拿著畫卷,那陳先生見到蔡夫人行禮:「墨剛乾,夫人要看就忙送過來了。」說著轉身站在一旁。
蔡夫人看過去眼睛頓時一亮,畫上畫的就像真人一樣,只是那雙眼睛,比她看到的更加有神采,那氣質果然讓她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趙宣桓也轉頭去看那幅畫。
那畫上的女子清麗雅致,恍若仙子,尤其是那雙眼眸似流淌的溪流,透著一股的堅韌和從容。
趙宣桓頓時愣在那裡。
蔡夫人轉過頭看到兒子臉上的神色,頓了頓,然後頗有深意的微微一笑,又吩咐丫鬟,「將這畫收好。」又叫了女先生過來喝茶,說了一會話,將女先生送走,蔡夫人重新回來和趙宣桓說話道:「畫的就是陶八小姐,果然和你姨媽長得有些相似,貴妃看到這畫一定會喜歡。」
蔡夫人頓了頓又道:「你心裡有了人選就跟我說,親家太太那邊沒有決定之前,我們也能說上話。」
趙宣桓不說話,蔡夫人也就不再問了,又將殘局下完,母子才各自去休息。
……
第二天就有老太太陪嫁莊子上的孫大家的過來,到老太太屋裡說了幾句話,那孫大家的又去了二小姐屋裡送了些莊上的特產。
然後在院子裡和幾位相識的婆子說話。
不知道哪位婆子問起孫大家的兒媳婦。
「那是個短命的,生娃的時候難產母子都沒了。」
「可又尋了親事?」
孫大家的眨眨眼睛,「還沒呢。」話雖這樣說,眼睛已經看向二小姐的院子。
木槿從外面回來,在容華耳邊悄悄道:「老太太也經常叫莊子上的人過來說話,不過這孫大家的媳婦前陣子剛來過。」
「不是還去了二小姐那裡嗎?」
木槿點點頭。
那就是了。肯定是為了相看,看來她沒有分析錯。
兩個人正說著話,就聽外面人道:「春堯姐姐怎麼來了。」
木槿忙去撩開簾子,讓春堯進來。
春堯見了容華立刻笑道:「八小姐,老太太,大太太讓小姐過去呢。」
木槿低聲問,「就我們小姐?」
春堯道:「還有二小姐。」
容華心裡一動。
春堯微微一笑,「是好事,武穆侯府來人了,大概是要請太太小姐過去做客。」
木槿這才放下心來,高高興興的去給容華找衣服。

第七十四章 鬥智(下)
容華問道:「來的是誰?」
春堯道:「是薛夫人的弟妹,武穆侯爺的二嬸。」
容華想起錦秀從琉璃那裡打聽來的話,武穆侯的祖母和碩公主喜歡的不是長孫武穆侯爺,而是喜歡二房的孫子。
現在卻是武穆侯的二嬸來跑這一趟,這麼說要與陶家結親的事,薛老夫人已經知道了。
春堯傳完話就回去覆命,容華讓木槿拿了那件杏黃色暗紋梅花領對進褙子,還是戴了珍珠耳環,整個人只顯得十分柔順,這才往老太太的千禧居裡去。
容華進了屋,抬頭一看,老太太身邊坐著一位夫人,穿著緋紅繡金妝花折枝褙子,梳挑心髻正面戴著掐絲金鑲玉墜寶石挑心,右插一支纖巧的鎏金蝶戲花髮簪,一眼望去雍容富貴。薛二太太的打扮,比繼承爵位的安國公妻子薛夫人要華貴得多。
容華再看向陶老太太和大太太也都是精心打扮,臉面上並不輸那位夫人,想來是早就得到了侯府要來人的消息。
大太太目光一直向外望,看到她時有一絲失望,卻仍舊笑著,「這是八小姐容華。」
大太太要等的正主還沒到,容華微微一笑,單叫瑤華做陪襯。她也乖順地穿了不起眼的衣衫,大太太一定會滿意。
容華上前給薛二太太行禮。
薛二太太上前將容華扶起,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笑著道:「怪不得呢,陶府的小姐這樣漂亮。」
這怪不得是從何說起?怎麼聽來,這話語中有一種特別的意味。這位薛二太太,不光是來送帖子,更是來投石問路。
薛二太太笑咪咪地又道:「聽大嫂說陶府的小姐都是知書達禮的,果然是出自詩書世家。」
聽說就好,卻在大嫂這兩個字上語音格外的重。這樣看來必然是有人不樂意這門親事的,否則薛夫人又何必說出這樣的話來誇獎她們姐妹。
那個不大贊成的人八成就是薛老太太。
大太太客氣著道:「讓夫人見笑了。」
薛二太太道:「這是哪裡的話,可是將妹妹當外人呢?」越說越親近,尤其是眼角上笑出來的細紋,竟像一點不摻假地對人好。
眾人都笑著,瑤華進到屋裡來。
正主到了,薛二太太的目光更亮了幾分。
瑤華穿了一件品紅色儒襖,外面是粉紅色妝花鑲金邊褙子,頭戴粉色堆花,簪了一兩支填絲鑲紅寶鬢釵。
瑤華行了禮,薛二太太也是將她扶起又細細端詳,手摸到瑤華的手指,不禁道:「二小姐的手怎麼這樣涼。」說著便將自己手裡的手爐遞過去,「快暖一暖。」
大太太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卻笑著道:「還是夫人會心疼人。」
容華只在一旁抿嘴笑。
說了會兒話,薛二太太道:「帖子我算是送到了,明天我便讓人過來接,」說著看了一眼老太太,「我來請老太太。」
陶老太太急忙笑著搖手,「我這個樣子可是去不了的,只怕要給你們添麻煩,薛老夫人這份心意我是感激不盡,還要勞煩夫人回去替我謝一聲。」
薛二太太又笑道:「老太太這是哪裡的話,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氣。」
第二次拉近了這樣的關係。第一次是客套,第二次就是表明立場。
薛二太太起身,「出來時候多了,我也該回去了。」又給老太太行了禮。
眾人這才將薛二太太送出去。
薛二太太和大太太一邊走,一邊道:「聽大嫂說,在府裡遇見了義承侯夫人。」
大太太笑道:「也是湊巧,那日蔡夫人正好在府裡做客。」
薛二太太又道:「太太想必也知道了,華貴妃升了皇貴妃。」
大太太笑得瞇起了眼,「昨日蔡夫人過來說起了。」
薛二太太連忙道:「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
大太太看了薛二太太一眼,「可不是。蔡老夫人今天就進宮去了,也是為了慶賀皇貴妃千秋。」
薛二太太口口聲聲提起蔡家,這裡面的意思誰都明白。
薛二太太笑了,漸漸與大太太走得更近了些,說話聲音也隨著壓低,容華只能聽到隻言片語,「老夫人這些年……這樣的宴會並不多……侯爺不是個愛熱鬧的人……明日卻答應要……」
大太太聽得這些話,心裡不由地欣喜,一路將薛二太太送出二門,又拉著依依不捨地說了好多話,才看著薛二太太離開。
大太太帶著瑤華、容華重新回到老太太屋裡。
大太太笑道:「薛二太太是個熱心腸的人。」
陶老太太拿起茶杯來喝茶,並不做聲。哪個不是熱心腸,不但要關注自己家,還要將手伸到別人家裡,義承侯蔡夫人不就是個例子。
這位薛二太太也不是個等閒人物,否則以她一個沒有繼承爵位的二房,怎麼像是比長房還要好些。長房薛崇禮繼承了公候爵位,二房薛崇義卻是真正靠著家族臉面得了實職。現在薛明睿繼承了父親薛崇禮的爵位,可外面傳言,武穆侯薛明睿和他父親一樣是個不懂變通的,真正受惠的還是二房。不是剛有了消息二房和三爺薛明靄平亂中輔助有功額外賜了個親軍校。
不過是跟著大軍主帥走了個過場,就得了這樣的實職,這恩賜就像從天而降似的。反觀武穆侯又得到了什麼?費力不討好的差事,還背了黑鍋。
人人都說「虧二房」,依她看,薛家這個二房是一點都不虧。
陶老太太笑了笑,側身叫芮青,「快去把我屋子裡的那些個蜜餞子拿出來給小姐們吃。讓她們別在我面前拘著了。」
芮青端了蜜餞上來,瑤華和容華坐到小桌上去,容華道:「二姐姐,我們不如下盤棋吧!」瑤華是個不愛說話的,自然肯應。
陶老太太和大太太才方便說話。
大太太道:「二太太剛才說了還請了常甯伯家的小姐,這也是給我們提個醒。」
恐怕不是提個醒吧!陶家是怎麼也比不上勳貴出身的常甯伯府,再說,常甯伯家與義承侯府的關係也在那裡,和常甯伯府交好也就等於和義承侯府交好,沒什麼區別,「常甯伯的幾位公子和孫女婿關係也不是很好嗎?」
大太太聽得這話倒是一愣,沒想到老太太連這都知道,賠笑道:「是有耳聞,但是真正是怎麼樣的我也不知道,大姑爺是個和善的,和他關係好的人素來多。」
陶老太太道:「薛二太太的小兒子薛家三爺有沒有成親?」
薛家的事她是特別留意過的,一些情況自然也就清楚,大太太道:「還沒有娶正室,薛家男子娶親向來是晚的。」
陶老太太笑了,常甯伯的女兒,這麼好的親事,二太太一定是自己看上了,等到侯爺娶了陶家的女兒,常甯伯那邊二太太也就有了機會,雖然都是低娶高嫁,薛家二房也能借著先人的名頭勉強說聯姻過關,何況還有一個公主祖母給孫兒撐腰,薛二太太算盤打得精,這件事卻也沒有那麼容易達成。
陶老太太看看瑤華、容華那邊,「你準備帶誰過去?」
大太太笑道:「只想帶瑤華過去。」反正意思已經那麼明確,就沒必要再多帶旁人。
陶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旁邊說話的瑤華和容華。
容華和瑤華在一旁下棋,容華邊落子邊和瑤華說話,瑤華似是心不在焉的聽,臉上沒有半點的笑容。
陶老太太皺起眉頭。要說瑤華什麼都沒聽見是不可能的,既然聽見了,怎麼是那麼一副不情願的表情。
這件事算是定下來了,大太太笑笑,說起馬道婆的事來,「娘,有件事還要問您才能拿主意。」
陶老太太喝口茶,「什麼事?」
大太太道:「經常來咱們府裡問安的馬道婆……」陶老太太臉上沒有嫌惡的表情,大太太才接著說,「跟我說,府裡建個神堂,這樣保闔府平安,」說著靠近老太太,將馬道婆的話說了一遍。
陶老太太臉上陰晴不定,「怎麼還有這種事?我們家每年拿出的香火錢可是不少。」
大太太進一步道:「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是馬道婆說的那些都是在理的。」
陶老太太想了想,「這倒是,要說她一個出家人不會知道我們家裡發生的事,卻如何能知道的這樣清楚。」
大太太見陶老太太已經認同,便笑了笑,「就是這個理,何況大姐的病不見好,我想這樣試試說不定會有起色。」
陶老太太歎口氣,「這種事我也說不清楚,建個佛堂倒是無礙的,你好幾個伯太太家都有的。」
大太太笑道:「還有一件事,就是必須要我們陶家的子孫常去供奉才能有用的。」
陶老太太眼睛一挑,「這話又是從哪裡來的。」
大太太道:「因是要給家裡消業障才有的這話,講究這個也是在理的。」
陶老太太猶疑不定,心裡盤算了一下,「家裡也沒有這樣的人手,可是不好辦。不然抬一個丫鬟來做,只是頂著府裡的名義就好了,佛祖不會怪罪的。」
大太太笑著,聲音不大不小,滿屋子正好都能聽到,「那也是不行的,要八字與我們府裡相合才行。說來也巧了,我們八小姐的八字是極好的。」
聽得這話容華放下棋子,看了一眼瑤華,瑤華也是不明就裡的樣子,兩個人一起站起來到大太太身邊坐了。
這話既然大太太已經說起了,她就不能裝作沒有聽見,反正怎麼也躲不過去,倒不如去面對。容華抬起頭,眼睛中閃動著柔和的光,「馬道婆這樣說,相比也是有道理的,大姐又是這樣,我想幫忙還不知道要怎麼做,」說著微微一笑,妙目含煙,「侍奉佛祖的事我也願意,只要能保闔府平安……」
大太太聽了這話,頓時欣喜,容華願意那是再好不過的,她眼見淑華一日重似一日,真是心如刀絞一般,所以今天才會急著向老太太說起。
陶老太太也一直打量著容華,那孩子的樣子讓人看著都心疼,每次見她,她都是那樣柔順乖巧的模樣,現在提出這種要求,她竟然就這樣應了。
大太太看向容華道:「難得你這孩子有這份心,要是你大姐能好了,將來……」話剛說到這裡,就聽到外面有人叫,「二爺,二爺,您這是要做什麼?老太太、太太都在呢。」
大太太挪開迫人的目光看向外面,容華這才放下心來,弘哥來了。
屋裡的人都往外看去,尤其是陶老太太吩咐芮青去撩簾子,「快去看看,是不是弘哥來了。」
大太太也納悶道:「這孩子不是去學堂了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芮青剛撩開簾子,先見弘哥撩開袍子走進來,緊跟進來的是弘哥的書童墨玉和侍硯,兩個書童手裡拎著個尼姑進來。
眾人一看,正是馬道婆。
馬道婆急急哀求,「二爺,二爺,這是怎麼回事?」看到老太太和大太太,「老太太、大太太,快讓二爺鬆開我。」
墨玉、侍硯兩個書童因之前就得了弘哥的令,非要等到了屋子裡才兩個人一起用力,將馬道婆推倒在地。
馬道婆頓時「哎呀」一聲叫,摔倒在地。
大太太見弘哥怒氣沖沖,馬道婆又爬過來哀求,大太太皺起眉頭看弘哥,「這是怎麼回事?」
弘哥從袖子裡拿出件東西扔在地上,「祖母、母親,快看這神棍都幹了些什麼。」
看了地上的東西,那馬道婆臉色驟變,頓時大呼,「冤枉啊冤枉!二爺,您可不能亂說啊。」
大太太仔細看一眼地上的東西。
地上的竟是幾個紙人和一些亂七八糟的符咒。
大太太道:「這是些什麼?」
弘哥上前一步道:「都是這婆子給我的害人的東西。」
馬道婆頓時苦天搶地地叫起來,「可沒有這種事,可沒有這種事啊。」

第七十五章 伊人(上)
弘哥冷哼一聲,「還不承認。」指揮墨玉,「將東西給我搜出來給祖母看。」
馬道婆一聽要搜東西,急忙伸手緊緊捂住腰間,墨玉卻不管這些,拽著馬道婆上去就搶。
馬道婆急了直叫嚷,「你們這是要做什麼。」轉而又向大太太求救,「大太太,大太太,您快說句話啊,不能由著二爺亂來。」
大太太陰沉著臉沒有說話。
侍硯見狀也來幫忙,用力拉住馬道婆的胳膊,馬道婆再也無計可施,墨玉這才搜出兩包東西來。
看到搜出了那些東西,馬道婆臉色這才變了,口不擇言地道:「是二爺要我幫忙,我這才想出了主意,平日裡是絕不敢這樣的啊,再說,東西是二爺給我的,怎麼……現在……」
墨玉將手裡兩只錢袋交給弘哥,弘哥一邊打開來看,一邊走到陶老太太身邊,將其中一包給陶老太太,另一包就隨意扔在桌子上,「祖母你看,這裡面是不是有我的東西。」
陶老太太看東西的空,弘哥轉過頭來對大太太道:「母親,你看這神棍,可沒少搜刮錢財。」
馬道婆轉轉眼睛辯解一句,「那都是香油錢。」
弘哥揚起眉毛,瞪大了眼睛,「我的玉、扳指都是香油錢?」
陶老太太果然從袋子裡拿出了弘哥的玉佩和玉扳指,東西拿在手裡,又見那馬道婆神情閃爍,便知這裡面的真假。
大太太也看出端倪來,看向弘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弘哥這次道:「前天一早我就看到這尼姑鬼鬼祟祟地在咱們府周圍轉,還時不時地跟後門的婆子搭話。昨日我又看到這尼姑偷偷摸摸地在後門,與後門的婆子說了半天話才進門,想是這婆子沒安什麼好心,不然怎麼會從家人口裡套話。前段時間博士講過古來,這些神棍沒少做傷天害理的事,我想就試試她可會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結果這尼姑只問了問我,就給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先前還不肯信,倒是這尼姑口口聲聲跟我說,她便是靠這個活口的,怎會有假,若我肯信就將玉佩給她做報酬,將來她必定幫我。」
「我又問,你們這些人不是幫著保人平安的嗎?這尼姑就說,沒有的禍事在前,哪裡有人求平安。」
聽到這裡馬道婆不禁急著道:「二爺,二爺,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二爺你可不能這樣害我……」
弘哥卻不管馬道婆這一套,「今天這尼姑果不其然給我送東西來了,」弘哥說著轉頭問陶老太太,「祖母,您說說這尼姑是不是來我們家裡做壞事的?」
馬道婆連忙辯解,「我只是關心府裡……所以才會來問。二爺說的那些話,我真的沒說過啊。」
弘哥冷笑一聲,「你沒說過,難不成是我亂說的?我又怎麼懂這些話?再說,你來我們府裡打聽什麼?你不是說只要一掐算,就什麼都知道嗎?」
弘哥說著轉頭看陶老太太,「祖母,這尼姑到底都問了些什麼,就將後門的婆子叫來問問就都清楚了。」
馬道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陶老太太看那馬道婆鬼祟的樣子,「這些三姑六婆的話,原是不能輕易信的,她們這些人口口聲聲的傳揚佛法,其實幹的是騙人錢財的勾當,壞事做盡卻沒見她們糟了什麼報應,還說什麼掐指能算吉凶都是騙人的。」
容華看向大太太,大太太的臉色果然一陣青一陣白。
陶老太太將弘哥的玉佩遞給芮青,聲音中透出幾分厲色,「既然出了這種事,就要問問她到底是安了什麼心,尤其是那些個害人的東西,是不是也用在了我們府裡。」
馬道婆一聽這話,頓時嚇的趴伏在地,「老太太明見,我一個出家人,哪敢做這等事,都是因為,都是因為……」人證物證俱在,她一時也無從狡辯,「再說那些東西哪裡能害了人命,都是……」
弘哥步步緊逼,「這麼說你承認是騙人錢財了?」
大太太之前信了這馬道婆的話,現在馬道婆被人揭穿,她臉上也像是被打了一記耳光,又怒又羞,「到現在還嘴硬,依我看不如將害人的東西拿了綁送去衙門。」
那馬道婆慌亂之下,看了一眼一旁的瑤華,只見瑤華沉著眼瞼並不理會,只能苦苦乞求,「老太太,太太,看在我為府裡辦事這麼多年的份上,就饒了我一回。」
容華看了一眼弘哥,弘哥見此事成了,稚嫩的臉上露出些得意來。
容華微微一笑,這些伎倆被人戳穿,馬道婆再也不像以前那般的囂張跋扈。那個利用馬道婆害人的人,不知道又會怎麼樣摘清自己。
容華冷眼看著,馬道婆果然邊哀求,邊向瑤華靠來。
瑤華踮起自己的腳,那馬道婆仍舊伸出五指抓住瑤華的繡鞋,張開大嘴祈求道:「二小姐你最是善良,快來為我求求情吧!」
瑤華想要將腿收回去,卻爭不過那道婆,不由得臉上一陣焦急,失去了往日那般優雅從容的姿態,雙眸帶著一層霧氣,張開小巧的嘴唇,我見猶憐,不知說什麼才好。
陶老太太剛要讓人將馬道婆拉開,手一揮鼻間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往袖子裡一摸,發現自己並沒戴香囊,將手裡的東西湊在鼻端聞了聞,這才肯定那味道是弘哥扔在桌子上的錢袋上散發出來的。
陶老太太心念一閃,再去瞧那馬道婆和瑤華,馬道婆抬起頭追著瑤華的目光,瑤華一味躲避,這裡面難道……
陶老太太一掌拍在桌子上,轉頭看芮青道:「去叫人來把她綁了,一會兒我要仔細問她。還有,將那後門的婆子們一併鎖了,看看是誰與這尼姑互通消息。」
聽到這話,瑤華急忙抬起頭向陶老太太看了一眼。
馬道婆被綁了下去。
陶老太太埋怨大太太道:「有些話不能隨便就信了的,尤其是這些三姑六婆,不能時時讓她們進府裡來。」
大太太無話可說,半天才道:「我也是不信這些人的,就是淑華……」
陶老太太道:「我知道,你是因淑華的事亂了方寸,還好這事多虧我們弘哥,」說著笑容滿面將弘哥拉過來,「我們弘哥是長大了,也能管些事了,這還都是你母親教導的好。」
聽到老太太誇獎自己,大太太這才有了些臉面,僵硬的微微一笑,「弘哥是長大了……」
陶老太太將錢袋子遞給弘哥,「快來將你的寶貝都拿回去了。」
弘哥看了看錢袋子,裡面是他給馬道婆的散碎銀子,弘哥將這袋東西接在手裡,另一包退還給陶老太太,「這個不是我的。」
是那戴有香粉味道的袋子。陶老太太笑笑,伸手接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陶老太太累了,讓眾人各自回去。
容華回到屋子裡,躺在軟塌上休息,睡了一小會兒,木槿從外面回來。
木槿悄悄道:「是後門鄭媽媽,被老太太叫去問了,還打了板子。」
容華點點頭,她讓弘哥盯著馬道婆,沒想真的有大收穫。
弘哥說的那些話,雖然都是她教的,今天他說出來,卻和真的沒什麼兩樣,加上那紙人確實是馬道婆給的,這裡面有真有假,讓人難以分辨。
這些還都是表面上的,說不定還會有什麼意外收穫。
馬道婆說服大太太在府裡修佛堂,總不能不收任何報酬吧。
到了下午,就有了新消息。
木槿道:「府裡不少人看見,那尼姑被打了之後扔出府外了。」
就這樣簡單?
木槿道:「這尼姑差點害了我們小姐,只打了幾板子未免太便宜她了。」
容華微微一笑,「不是沒有害到我嗎?」要不能怎麼樣?將那個人查出來?到時候丟臉面的不是那個尼姑,而是陶家自己。
這件事,只要有人心裡有數就行了,早晚有一天,這一筆筆的帳會一起算清楚。
容華和木槿正在屋子裡說話,錦秀進來走到容華身邊,「大姑爺過來看大小姐了,現在正跟大太太在屋子裡說話。」
趙宣桓今天來了?這麼巧。
錦秀道:「聽說大姑爺連廖家的宴會都沒去呢,想來是擔心大小姐的病。」
蔡夫人是怕陶府怪罪吧?大姐得了這麼重的病,趙宣桓卻一直沒有來看。
吃過晚飯,容華回到屋子裡早早就上床休息。
剛睡了一會兒,就聽得外面院子裡有小丫鬟說話,在外間做陣線的錦秀,將手裡的東西放下披上衣服出門去看。
那兩個丫鬟看到錦秀出來了,急忙住了嘴,衝著錦秀行了禮就要下去。
錦秀將她們叫住,「你們剛才說什麼?府裡可有什麼事?」
兩個小丫鬟進到屋子裡來。
其中一個膽子稍大一些,先開口道:「也沒什麼,剛才有人看見五小姐院子裡有火光,叫了幾個人仗著膽過去看,」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不想卻看到了大姑爺和二小姐。」

第七十六章 伊人(中)
錦秀問那丫鬟,「還有沒有聽說別的?」
丫鬟道:「也沒有,我們回來的時候,看到有人點著燈籠去二小姐那邊了,可能是大太太。」
錦秀將這些話說給容華聽。
容華似是並不驚訝,吩咐錦秀道:「讓院子裡的人不要再出去了。」然後又躺下來閉上眼睛。
錦秀點點頭,將拿著燈走了出去,吩咐那兩個小丫鬟不准再亂說,這才關上門,吹了燈。
容華微微一笑,馬道婆的事被揭穿了,瑤華就有了這樣的算計,借用一個已經死掉的五小姐,不但傷了淑華,還籠絡趙宣桓。
五小姐,已經過去了那麼些年,五小姐在趙宣桓心裡還有多大的分量?容華睜開眼睛,目光閃爍,過去的事就算過去了,既然當年他已經走出了那一步,又何必再去緬懷過去。
無論再怎麼樣,這些事都與她無幹。
第二天容華照常去給老太太請安,進了老太太的千禧居,就看到常給府裡看病的郎中,容華看到芮青急忙上前去問,「祖母怎麼了?」
芮青道:「老太太昨兒夜裡就胸口疼,吃了藥也不見好,今天一早又請了郎中過來,還不是以前的舊疾,只能仔細養著。」
容華在炭盆前驅了寒氣,這才進了內室去看陶老太太。
大太太在陶老太太床前伺候湯藥。
容華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這才抬起頭看陶老太太的臉色。
陶老太太的臉色沒有了往日的紅潤,尤其是眼睛周圍青白一片,看起來也沒有什麼氣力。大太太也是抿著嘴,臉上沒有半點的笑容。
大太太將湯藥喝完,容華伸手接過空碗,陶老太太躺下養神,大太太就和容華到外面說話。
大太太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老太太雖然病了,可武穆侯府那邊又不好不去。」
容華安靜地在一旁聽。
大太太又道:「你回去準備準備,一會兒武穆侯府的車就該到了。」
容華微微驚訝,似是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大太太看在眼裡,「侯府那邊還請了常甯伯家的小姐,你心裡要有份計較,言行上不可大意了,讓人笑話。」
容華連忙點頭。
看到容華柔順乖巧的樣子,大太太臉色微霽,柔聲道:「快去準備吧。」
從老太太屋子裡出來,容華嘴角才微微浮起絲笑容。
人都說恍如隔世,大太太不知道還記不記得,她之前痛罵的那個不老實本分的庶女,心裡卻又這般對她囑託起來。
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大太太會不會痛恨自己那晚的所作所為。
容華抬起頭看天空,陽光微微刺眼,閉上眼睛,那輪紅日仍在眼前。
……
大太太又到陶老太太床前,「娘,之前已經跟侯府說了,會帶瑤華過去,要是突然……侯府一定會問起,萬一察覺到什麼,就更不好了。不管這事要怎麼處理,先要將這一關過了再說。」
大太太看陶老太太並沒有反對,「再說只是偶然遇到的,也算不上別的。」
陶老太太睜開眼睛冷冷地看了大太太一眼,在這犀利的目光下,大太太頓時住了嘴。
陶老太太揮了揮手,大太太只得退了出去。
看到大太太出來,陳媽媽急忙上前道:「您瞧著老太太怎麼樣?」
大太太板著臉,老太太素來最疼瑤華,如今都是這樣的態度。得知這樣的事,她何嘗不是驚得手腳冰涼,「瑤華這孩子,跟她說了多少次,她就是不肯聽。」想到趙宣桓,大太太更是氣得咬牙切齒,帶著諷刺,「說是來看淑華的,淑華病成這樣,他還有心思去……」
陳媽媽忙道:「好在是咱們自己府裡,再說也確然是碰巧遇到了,老太太是關心則亂,等過幾天氣消了,也就好了。」
大太太皺起眉頭,「就怕會傳到外面去,瑤華的名聲就算完了。」頓了頓,「淑華那邊怎麼也不能讓她知道,否則……」
大姑爺在深夜裡去五小姐院子裡,這樣的話說出來,那件事還用得著印證嗎?
大太太和陳媽媽正說著話,就看到淑華身邊的妙彤急急忙忙地尋了過來,妙彤向大太太請了安道:「太太,大奶奶說要回侯府去。」
大太太驚訝地看了一眼陳媽媽,「怎麼突然要回去?」
妙彤搖搖頭,「大奶奶只說讓我回了大太太,收拾好東西,打發人回侯府叫車過來。」
難道是聽說了昨晚的事?大太太又仔細問妙彤,「是不是有人在淑華面前說了什麼?」
妙彤道:「並沒有聽見什麼話。」
丫鬟沒聽見並不代表淑華不知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妙彤小心翼翼看了眼大太太,「大奶奶的病不大好。吃了這些藥卻一點用都沒有,昨晚上大奶奶咳嗽了一晚,今天早晨又說胸口疼,連咳也不敢了。」
聽得這話,大太太心裡一慌,頓時有幾分頭重腳輕,半天才穩住心神,「走,過去看看淑華。」
……
木槿笑咪咪地給容華找衣服穿,「不然還穿那件淡青色的暗花紋頸褙子,外面罩湖綠色銀絲氅衣。」
這套衣服好是好看,未免讓人覺得孤傲不易相處,再說這天氣也涼了。容華正要自己去選衣服。
芮青撩開簾子進屋,笑著對容華福了福,「老太太讓我給八小姐送衣服過來。」
容華一看是件藕色妝花領口刺梅錦緞褙子,淡粉色百褶裙。
芮青又接過後面丫鬟手裡的氅衣,「還有這件大氅。」
是件大紅水波紋羽沙面,白狐狸皮裡的大氅。
芮青道:「老太太說,八小姐穿這身一定漂亮。」說著,芮青又服侍容華將衣服穿上,親手給容華梳了頭髮。
沒想到芮青的手這麼巧,只是簡單幾下就挽好了髮髻。
芮青叫丫鬟拿來一隻雕花盒子打開來,「這些也是老太太送給小姐的。」
芮青拿出一支點翠五彩蝴蝶,一支珊瑚簪,另選了兩朵粉色紗花和一對琉璃耳墜,不顯得繁複,卻也明豔動人。
穿好了衣服,不一會兒有人來道:「侯府馬車已經來了,大太太在叫你到吹花門去呢。」
容華這才帶著錦秀沿著抄手走廊到了垂花門。
瑤華穿著桃紅色暗紋褙子,外面是一件紅襯米白色荷花紋大毛斗篷,高髻松鬢,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纖弱、惹人憐愛。
已經有輛馬車停在那裡,容華正覺得奇怪,大太太從馬車上下來,低頭用手帕擦擦眼睛,馬車車廂簾子又被掀開,裡面是淑華的聲音,「瑤華來了嗎?」
瑤華聽得這話連忙上前去。
大太太看到容華,認得容華外面的那件氅衣是老太太箱子裡的,原本以為這件氅衣老太太會給瑤華,卻沒想到給了容華,心裡頓時明白了幾分老太太的用意,興許老太太是怕瑤華這邊出差錯,容華又穩重聽話。
大太太道:「是你大姐,今天就要回去了。」
容華詫異道:「怎麼不再多住兩日?」
大太太擦擦眼角,「侯府又找來了一位致仕的老禦醫要給你大姐仔細診一番,更何況在娘家終究是不方便。」只怕是有別的原因在裡面。
說完這話,容華上前給淑華行了禮,叫了聲,「大姐。」
淑華只是冷冷地看了容華一眼,然後對瑤華柔聲說了句不清不楚的話,「你放心,我不能眼看著你這般。」
大太太臉色頓時變了,上前一步拉開瑤華,目光銳利,「你這個身體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妹妹這邊自然有我照顧,你不用惦記。」
瑤華只覺得母親將她的手腕攥的生疼,她下意識地扯了一下手,母親並不放,反而將她拉過來,轉過頭狠狠地看了她一眼。
瑤華頓時紅了眼圈,上前道:「姐姐,你就聽母親的吧,我這邊一切多好,你不用惦念著。」說完這些話,箍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才張開,將她棄在一旁。
大太太又仔細將淑華的車簾放好,又囑咐車夫,「要穩著點。」
淑華的馬車這才慢慢地往前行了。
緊接著武穆侯府的馬車到了,大太太帶著瑤華、容華等人上了車,一路無話。
到了薛府,安國公薛夫人已經得了消息在府前迎接,大太太連忙下車與薛夫人說話。
薛夫人看了一眼瑤華和容華,目光在容華身上停留了下,微微一笑,熱絡地和她們一起進了府。
有薛老夫人在,薛家還未分家,如今一辦宴席府裡甚是熱鬧,進了花廳一眼就看到薛二夫人在一旁左右逢源地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有趣兒的,逗得正座上的老夫人發笑,邊笑邊道:「我們家的二夫人,淨會討我歡心,我是一刻也離不了她呢。」
薛二夫人穿著緋色妝花褙子站在老夫人身邊,眾人都羡慕地望著她,臉上都表現出十分的親近來,仿佛這宴會是因她辦的,薛二夫人道:「老夫人這是哪裡的話,我們大家都是眾星拱月,老夫人不高興,我們哪敢樂呢。」說完這話,一抬眼睛看到了薛夫人領了大太太進來,薛二夫人急忙上前來迎接,「陶大太太來了,太夫人還念叨你呢。」
大太太、瑤華、容華忙去見了太夫人,大太太又介紹,「這是二小姐,這是八小姐。」
瑤華、容華又給所有人都行了禮。
侯府辦宴會的目的眾所周知,作為宴會的主角,眾人都不免多看了幾眼,容華倒還罷了,瑤華頓時成了焦點,眾人都暗暗評估著陶府這位二小姐。
眾人又說了會兒話,太夫人才對忙裡忙外的薛夫人道:「快歇歇吃杯茶。」
雖然是關心,卻比和二夫人說話時的親熱差了許多,容華忙去看了一眼薛夫人,雖然是有誥命在身的長媳,在府裡卻似連二夫人也不如,尤其是今天,竟都是親力親為,武穆侯娶親也就罷了,可二房、三房、四房均有媳婦,卻都沒出來幫忙。
容華往旁邊那桌看去,媳婦們的目光都圍著薛二夫人轉。長房不得寵,二房又太過招搖,三房、四房的人看似牆頭草,可誰心裡沒有個計較。
薛家又是大家族,光靠一個侯爺的爵位根本不能將所有人都壓制住,容華再看薛夫人頗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覺,想來薛夫人這些年也沒少操心,能保住爵位已是不易,薛家名副其實是一淌渾水。
大太太從未到過薛家做客,今日才到了一會兒也看出端倪來,老夫人偏寵二房比傳言中的還要厲害。不禁心裡有些微微的後悔,萬一將來長房的爵位沒有了,她這步棋就算白走了……看二房春風得意的樣子,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大太太正想著,忽聽外面有人來道:「常甯伯夫人和四小姐到了。」
大太太放下手裡的茶,向前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棗紅色妝花褙子的夫人,帶著一位穿著鵝黃色褙子長得眉清目秀的小姐走了進來。
容華也正向前看去,不想身邊的薛夫人看到了常甯伯夫人和小姐,臉色竟然大變,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抖,撞翻了丫鬟紅漆託盤裡的一碗茶,茶水頓時灑下來落在容華衣裙上,那丫鬟竟是大呼一聲,眾人的目光頓時瞧了過來。
她竟然一不留神,失禮地撞翻了茶碗,薛夫人臉色更加難看,看著容華正要說話,容華已經歉意地道:「都是我不小心撞翻了茶碗,沒有灑在夫人身上吧?」
薛夫人微微驚訝,陶八小姐替她解了圍,薛夫人露出一絲笑容來,「沒有,你的裙子濕了,我讓人帶你去換套乾淨的來。」
容華看向大太太,得了允許,這才點點頭,又衝新來的常甯伯夫人和小姐行了禮,向眾人告罪,跟著丫鬟從花廳裡出來。

第七十七章 伊人(下)
容華走到門口,轉頭看了一眼常甯伯夫人和那位小姐。
常甯伯家的小姐正笑著向太夫人行禮,輕輕一蹲身,鵝黃色褙子外那層綃衣一疊,柔軟的紗映著她那暖暖的笑容。
這樣漂亮的常甯伯家小姐,薛夫人看到她怎麼會有那樣的表情。
容華換了衣服出來,太夫人和幾位夫人在東暖閣裡說話,容華過去聽了一會兒,聽起來像是和幾位公侯夫閒話家常,話言話語中卻都影射了朝廷裡的事。
太夫人拉著廣甯伯的媳婦孫馬氏說話:「聽說你長兄放了川陝總督。」補了建威將軍蘇錫堯的位置。蘇錫堯這案子本來是她家老二辦的,沒少得罪人,到了最後反而在朝堂上被斥責,不知道讓多少人看了笑話,雖然說上面給了老三親軍校之職算是補償了他們薛家,可是比起馬家這個封疆大吏差的也太多了。
孫馬氏笑道:「是啊,這兩日就要上任了。」邊說邊向左右看。
太夫人點點頭道:「年紀輕輕就做了封疆大吏,將來……」
那自然是不用說了。孫馬氏經常參加這種宴會,她夫君是世子,不論到了哪裡夫人們本就願意與她親近,現在她娘家又發跡到這般,來往欲交好奉承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孫馬氏自然是春風得意。
薛太夫人不知道,孫馬氏自有一番計較,孫馬氏來武穆侯府之前,回了一趟娘家,本是祝賀長兄升遷,順帶提起想與薛家結親之事,孫馬氏姐姐有一女剛剛及笄,孫馬氏的意思是將姐姐之女嫁去薛家,孫馬氏見父親並未反對,就更進一步說,薛家二房的三爺剛得了親軍校之職,將來前途自不必說了。
父親這才聽明白孫馬氏是想要將外甥女嫁給薛三爺,立即不同意,「原以為你要將你外甥女說與侯爺。卻怎麼倒看上了薛明靄。」
孫馬氏以為父親看中的是薛家的爵位,便遊說道:「薛家二房只是缺了爵位,可是以薛三爺人有幾分本領,將來還怕掙不來功名,再說武穆侯是個不會變通的,外面名聲又不好,將來說不定哪一天這爵位也會不保,侯爵之位自然而然就會落在二房頭上。」
話剛說到這裡,孫馬氏的大哥撩簾進屋,孫氏剛準備了笑臉相迎,卻不料被大哥冰冷的目光嚇僵了眉眼。
孫馬氏只聽她大哥道:「侯爺家的事豈是你能亂說的?以後再說這種話,就不要回來了。」
老父也是皺起眉頭將她數落了一陣,罵她是有眼無珠。她哪敢再多說什麼。
回去之後反反復復想父兄的話,終於有了些領悟,這次來侯府做客,她也是不敢錯說一句話,又觀察著周圍,生怕侯爺來了,她一個不慎失了禮數。
薛二太太想要與孫馬氏套近乎,只是說了幾句話,前者見她心不在焉,不禁心裡計算,到底是娘家發跡了,就看不起人來,哪裡知道孫馬氏曾有這麼一段故事。
常甯伯夫人本是要找薛夫人說話,薛夫人一直不得閒,偶爾搭上兩句話也有應付的意思,常甯伯夫人心裡有了明白了,只怕是薛夫人沒有看上她家四小姐,這樣想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來,武穆侯不過是有個爵位,外面名聲那麼差不說,又不受重用,卻還拿著架子這般的倔傲。
薛二太太看到常甯伯夫人落了單,立即繞過孫馬氏來跟常甯伯夫人說話,道了幾句家長,「家裡的四小姐,我竟是沒有見過。」
常甯伯夫人笑到:「我們四小姐常常在太夫人跟前,太夫人喜歡竟是不許我們接回京呢。」
薛二夫人驚訝道:「怪不得有這樣好的品性,原來是長者前教導的。」
聽得誇獎常甯伯夫人這才一掃臉上的陰霾。
薛二夫人就邀常甯伯夫人去院子裡賞梅。
太夫人聽得這話點點頭,「你們自去玩你們的。」
得了太夫人首肯,薛二太太自然喜上眉梢,親親熱熱地跟著常甯伯夫人出去了。
大太太陪著太夫人喝茶,大太太雖然不知道薛夫人為什麼無意於常甯伯家的小姐,反觀薛夫人將她和瑤華、容華都照顧的妥帖,太夫人也願意和她說些親近話,想像這門親事八成是成了。
薛府的六小姐想要打葉子牌,就拉著的幾位姐妹入夥,瑤華喜歡清靜當然不願意與她們熱鬧,只推說不會,常甯伯府的四小姐看著瑤華,「姐姐會下棋吧?我們不如去下棋。」
兩個人相處當然更容易些,瑤華點點頭去和常甯伯四小姐去一旁下棋。
容華自然是與眾小姐一起湊趣兒,薛府六小姐興致勃勃地拿了一套博古葉子,容華不會打,卻在一旁看著,說說笑笑倒也玩成一團。
薛家九小姐、十小姐過來看看,兩個人一對視,前者先開口,「我家六姐姐這個玩的最好,恐怕姐妹們沒有一個能比上她的。」
薛六小姐聽得這話不屑地笑笑,「我是不如就九妹妹、十妹妹。才子佳人那是好一套風雅呢。」
薛九小姐、十小姐臉色均都一變,薛十小姐想要說話,卻被姐姐扯了回來。
薛六小姐得意洋洋,「多好,竟讓我摸了張心中想回來,你們這把要是不輸給我,我可是不依了。」
薛九小姐、十小姐走出來向屋子方向看了看。
薛九小姐道:「就她護著長房的丫頭淨與我們姐妹鬥氣,」說著悄悄地在妹妹耳邊說了些話。
薛十小姐揚起眉毛,「果真?」
薛九小姐道:「我也是偷聽爹娘說話。」說著挑起眉尖,「過些日子看她還能得意的起來。」
兩個人又相視一笑這才走了。
屋子裡的炭火燒的旺,讓人有些頭昏腦脹,容華看了一會兒葉子牌,出來找個清靜地方透氣,走到穿堂裡站了一會兒,錦秀剛要開口說話,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和低聲細語,遇見了不免尷尬又有偷聽人話的嫌疑,容華急忙拉著錦秀找了地方躲了。
誰知道兩個人走到這邊竟然停住了腳步,壓低聲音交談起來。
先聽到一個男聲道:「這恐怕不行,這門親事是給二哥選的,萬一二哥……」
「我就不明白,你們兄弟怎麼就怕他,他不過是有個爵位罷了,還能怎麼樣?再說了你大娘更滿意陶家的,畢竟那是跟她娘家更親一些。」
容華聽出來,這是薛二太太的聲音,那麼那個男音就應該是薛家三爺。
薛三爺聽得母親這話仍是有疑慮,「總是不好的,等到二哥親事定下來,才比較妥當。」
薛二太太道:「這門親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記著呢,有你二哥在前,別家才沒有提,等到消息一傳出去,哪裡還有你的機會。」
薛三爺半天才道:「倘若二哥看上了,我可怎麼辦?」
薛二太太道:「他看上又怎麼樣?還有太夫人呢。太夫人是看中了常甯伯家的,四小姐又在長者前長大,比一般的小姐也有教養。」
容華想起金玉般的常甯伯四小姐,四小姐眉宇裡的那股意氣與大姐淑華有什麼分別?恐怕還不如大姐直率。
薛二太太接著道:「你也不用說什麼,只要心裡有個數,待會兒進去對人親熱一些,大家心裡對你和你二哥自然有個對比。」
薛三爺這才道:「二哥怪罪的話……」
薛二太太道:「還有太夫人呢。」
薛三爺這才應了,「可是有一件,我屋裡的曼兒,母親是答應抬了做姨娘的。」
薛二太太道:「這點你怎麼不跟你二哥學學,淨跟這些丫鬟……這是第幾個了?」
薛三爺道:「這次是真的,母親必須答應我。」
薛二太太道:「那要等到你的正室妻子過門以後再說。」
母子倆這才達成共識,慢慢離去。
聽到薛二太太母子走遠了,容華長出了一口氣。
薛二太太真是好算計,在長房的名義下為自己兒子做打算,還做的那麼順理成章,想像這些年都已經做慣此事。
錦秀低聲說:「小姐,聽薛二太太這樣一說,武穆侯的品行還是不錯的。」
容華聽得頓時紅了臉,看了錦秀一眼,「你就聽到了這一句。」
錦秀也微微一笑紅了臉,「我還不是為小姐打算,小姐到說起我來了。」
主僕二人說完話這才回到花廳裡。
剛才一起玩牌的小姐們都在花廳裡坐著,容華一抬頭看到了薛三爺,薛三爺穿著寶藍色的褂子,濃黑的程毛,雙目大而有神,臉上唯一和武穆侯相像的就是那薄薄的嘴唇,卻因他一直微笑,沒有了那份威嚴。
容華後進屋子裡來,薛二太太不免再做介紹,容華衝著薛三爺福了福身,薛三爺笑著看過來,目光親切隨和,說起話來彬彬有禮。
薛三爺這樣親和的表現果然贏得了眾多人的喜歡。
容華看向常甯伯四小姐,對薛三爺的表現,四小姐似乎並不以為然。
只聽外面有人進來道:「侯爺回來了。」
常甯伯四小姐的臉陡然紅了,容華的目光還未離開常甯伯四小姐的臉,立時將四小姐的表情看了個清清楚楚。
常甯伯四小姐絞緊了手帕,連忙和眾小姐一起站起來,只是她控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一步,盼著武穆侯進來能一眼看到她。
這次回京的路上她見過一次武穆侯,她才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男子,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瞇,似是能洞察一切,整個人不拘言笑,凜然而威,一舉一動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
回來之後聽說家裡要去侯府給她說親,她心裡不知道有多複雜,又是高興又是忐忑。高興的是要實現她心中所想,忐忑的是怕這門親事會不成。

第七十八章 連累(上)
丫鬟上前將簾子掀開來,屋子裡頓時安靜了許多,就連薛三爺也不再是笑嘻嘻的模樣。
眾人都向門外看去。
門外是換了常服的薛明睿。
薛明睿解開領口的繫帶,將石青色的大氅交給旁邊的小廝,這才進到屋子裡來。
薛明睿給太夫人、各位夫人請了安,各位夫人又回了禮。
薛三爺見二哥來了,急忙向後退了一步,恭敬地讓出薛明睿的位置,薛明睿在太夫人身邊坐下來。
眾位小姐重新落座,敢大大方方直視侯爺的小姐甚少,容華、瑤華又有些的矜持。
常甯伯四小姐算是個例外,紅著臉不時地看向薛明睿。
眾人說話間,容華才向薛明睿看過去,薛明睿穿著群青色暗花常褂,大襟右衽,裾四開,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異常清澈,薄薄的嘴唇輕輕抿著,堅毅似蘊合韌性。
薛府請來的客人雖然都和武穆侯薛家有些淵源,可畢竟在座的幾位小姐都是雲英未嫁,武穆侯哥倆沒有坐多久就離開。
常甯伯四小姐輕輕咬了一下嘴唇。
宴席準備好,太夫人與幾位夫人前面走,幾位小姐後行,常甯伯四小姐走到最後,身邊的丫鬟青穹悄悄跟四小姐回道:「只聽夫人身邊的紫蘇說,夫人不高興。」
四小姐抿起了嘴唇,剛才她冷眼看過去也是如此,薛夫人沒有和母親說上幾句話,倒是和那陶府的大太太很是親近,難不成薛夫人會選陶府的一位小姐做兒媳婦?那陶家兩位小姐,雖然看起來都是知書達理的,可那二小姐臉色蒼白總讓人覺得有些病怏怏的,陶八小姐有幾分閨門之秀,卻是庶出的。
青穹道:「還不是陶家和薛夫人娘家又幾分的關係,不過這大多是薛夫人自己的意思,我看薛老夫人是極喜歡小姐的,只是陶府來了兩位小姐,不知道哪個是要……按理說應該是陶家二小姐。」
常甯伯四小姐點點頭,她雖然和陶二小姐坐了一會兒,看出來這位二小姐是個脾氣好心腸又軟的,對人也沒有防備。可是這時候不能因為這個就退讓。
想到這裡常甯伯四小姐冷哼一聲,「陶八小姐不過是個庶女,就算她想,只怕還沒這個資格,就是礙眼得很,」忽然一笑,「我倒是有個辦法。」便在青穹耳邊說了幾句。
青穹聽著臉上逐漸有了笑容,「我看這樣肯行。小姐放心,這事我一定辦好。」
常甯伯四小姐道:「你有沒有看到侯爺像是多看了我幾眼?」
青穹雖然沒有看到,卻不好說,只順著四小姐的意思,「小姐和侯爺有過一面之緣,說不定侯爺認出小姐了。」
常甯伯四小姐笑紅了臉。
薛府裡建了一處「詠春館」前面引了一地溫泉水,冬日裡溫泉周邊結了冰,中間的泉水卻仍舊汩汩流動。
泉水上方飄著霧氣,像人間仙境一般,沒來過侯府的小姐們都不免多看了幾眼。
進了屋子,太夫人先入了席,然後是眾小姐互相謙讓地也尋位置坐了。
看了屋子裡的擺設,大太太道:「這『詠春館』裡的詩題的好。」
薛太夫人這才笑著道:「是明睿小時候寫的,蓋這詠春館的時候,我覺得這首詩最好,就拿來用了。」說到這裡。薛太夫人又道:「明睿小時候的聰穎是誰也比不了的,就算叫來十個先生考他,都是考不倒的。」
提起兒子,薛夫人也是滿臉的笑容。
青穹俯下身悄悄地在常甯伯四小姐耳邊道:「小姐,真是巧了,侯爺也喜歡寫詩呢。」
常甯伯四小姐的耳朵又紅了。容華在一旁聽了微微一笑,難道沒聽到薛太夫人說,那是侯爺小時候……小時候喜歡的事,現在未必還喜歡。
她小時候也喜歡作詩,只是現在卻厭煩起來,總覺得那些詩文有些拈酸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便有小姐坐不住了,薛太夫人也是司空見慣,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坐不住,喜歡玩什麼就去玩吧!」
太夫人說了這話,小姐們也是不敢動的,一直等宴席結束又一起去聽戲。
說是聽戲不過是常聽的那幾曲幕,實際是為了方便說話。
臺上在唱《李逵負荊》,李逵正跟王老漢要信物。
常甯伯四小姐悄悄離席到一旁與貼身丫鬟說話。
那青穹道:「都準備好了,到時候等她們……小姐也能自己去書房裡。」又傾過來在四小姐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常甯伯四小姐這才點點頭。
青穹疑慮,「就怕她們不肯來。」
常甯伯小姐微微一笑,「我去請她們,不來不是明著駁了我的面子?我要先請示長輩的意思,她們就更不會說什麼了。再說陶二小姐有要跟我交好的意思,肯定不會拒絕。」
常甯伯四小姐又看了會兒戲,等到薛家的小姐們走的差不多了,就去請示母親,「剛剛看那溫泉水是極妙的,卻沒來得及看幾眼,現在想過去看了清楚。」
常甯伯夫人不免要問主人的意思,看向薛太夫人。
薛太夫人笑著道:「那就讓丫鬟、婆子跟著,周圍凍了冰要仔細著點別摔了。」
常甯伯四小姐甜甜一笑,又看向大太太,「夫人可能讓二姐姐、八妹妹與我一同去?」
大太太還沒說話,薛老夫人已經慈祥地笑道,「連我們都愛這樣,這些孩子也是喜歡的,在一起玩才有意思。」
大太太聽了老夫人的話自然也答應。
容華正津津有味地看臺上的黑旋風,常甯伯四小姐、瑤華已經過來道:「妹妹也與我們一起去院子裡轉轉。」
容華似是不捨得這台戲,「兩位姐姐去轉轉吧!我就喜歡這個呢。」
常甯伯四小姐十分的熱絡,和剛來的時候幾乎變了一個人,「不知都看了多少遍了,妹妹竟還沒膩歪了。要是往常也就罷了,今日我可是不依,定要與你們一起去玩了,」說著一手挽住她的胳膊,「快走吧,在這裡要悶死的。」
常甯伯四小姐聲音不小,周圍人幾乎都聽到了。眾目睽睽之下容華不好再拒絕,只好起身跟著常甯伯四小姐和瑤華一起重新回到詠春館。
幾個人剛要去看溫泉水,遇到幾個丫鬟在詠春館進進出出地忙碌,手上都是些乾果、糕餅。
見了小姐們,丫鬟忙蹲身行禮,常甯伯四小姐好奇地問,「這是在做什麼?」
丫鬟回道:「天黑下來要放煙火呢。」
常甯伯四小姐看下四周奇道:「有煙火?怎麼沒見呢?」
丫鬟向橋對面指了指,「就在前面佈置呢。」
常甯伯四小姐這才笑著對瑤華、容華道:「我們快去院子裡看看,早些回來,別誤了看煙火。」說著讓丫鬟、婆子們跟著走了。
幾個人將侯府轉了大半,容華勸說,「早些回去才好。」
眾人這才沿著曲徑走回來。
常甯伯四小姐看了看前面,「我們就沿著這條路再走回溫泉去,然後從溫泉上面的橋過去,也看看那些雅致的景色。」
容華向身後望了一眼,侯府的丫鬟、婆子也跟得累了,在後面邊走邊說話。常甯伯四小姐怎麼這樣奇怪,走了這麼多路,竟然還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
常甯伯四小姐的丫鬟青穹到前面探了路回來,向幾位小姐稟告,「前面要準備試放煙火呢。」
常甯伯四小姐一聽挑起眉毛,興致勃勃地笑道:「我們快過去看看。」
容華有些遲疑,「只怕是不好。」又去看瑤華,瑤華仍舊是親近和藹的模樣,「八妹妹說的是,我們還是不要過去了。一會兒天黑了正式放煙火的時候,我們再看不是更好。」
常甯伯四小姐卻不肯依,「那有什麼不好,我們不過是路過,再說每次看煙火只是遠遠的看,還沒見過煙火到底是怎麼放的,我們看一眼就從橋上回來。」
聽起來倒是合乎常理,但是心裡總是覺得有些不安,容華轉頭問跟著的婆子,「那邊可有旁人在?」
那婆子笑道:「真正放的時候恐怕是有的,不過那也是府裡的家人,現在只是一些媳婦子在那邊佈置,小姐們遠遠看一眼倒也沒有什麼大礙。」
容華又問,「府裡的其他主子呢?」
容華的話雖然問的隱晦,婆子卻聽了明白,忙回道:「男主子們都在前面喝酒,知道內府都是些女眷,不會輕易過來的。」
常甯伯四小姐又勸道:「再說一會兒放煙火說不定還有客人要來,我們就不一定能看真切了。」說著拉起瑤華、容華,「我們快過去吧!」
曲徑前面是一群假山,容華剛轉到假山後面,眼前忽然火花四濺,一大串火花迎著她撲過來,她忙去躲閃,又聽耳邊「噗通」一聲,有什麼東西落進了溫泉河裡。

第七十九章 連累(下)
轉頭看那一瞬間,容華頓時想了明白,常甯伯四小姐這到底是什麼用意,她小心翼翼地防備竟然也沒有防住,瑤華踩落了一塊石頭,眼見就要掉進河裡。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來不及多想,容華伸手將瑤華扯了過來,自己腳底下卻失守,頓時跌落了下去。
錦秀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急忙喊:「快來救人啊。」說著自己也忙跳進去。
……
薛太夫人正和大太太說陶府二爺弘哥左翼宗學裡的事。
大太太道:「多虧了大姑爺幫忙。」
薛太夫人笑著,「義承侯世子我也見過,那是一表人才,」頓了頓又道:「左宗學入學的時候還要有考較,能過的才能在裡面讀書,可見二爺也是個聰明的孩子。」
大太太又問,「府裡也有幾位哥在左翼宗學吧?」
薛太夫人歎了口氣,「四房的老七倒是上過一陣子,現在卻又不去了,他老子要請位西席來教他呢。」
大太太微微一笑,以前聽說過薛家有位七爺極頑劣,今天聽太夫人這話果然是如此。
薛太夫人岔開了這個話題,「一會兒我們去看煙火,是幫襯著給宮裡採買的,今日拿過來一些說是要試放的,正好幾位夫人都在,就一同看看。」
大太太道:「那可是有眼福了。」送進宮的煙火豈能差了?薛家居然能「協辦」這樣好的差事。府裡有這位和碩公主在,親一層就是不一樣。
正說到這裡,就有太夫人身邊的郭陽家的急匆匆進來,悄悄在太夫人耳邊了說了幾句。
薛太夫人臉色頓時變了,看了一眼大太太,複雜的目光中帶著急切和許歉意。
大太太心裡一沉,忙問道:「太夫人可是有什麼事?」
薛太夫人這皺起眉頭,頗為擔憂地道:「小姐們玩耍,不知怎麼竟落到河裡了。」
大太太頓時變了臉色,「騰」地一下站起來,要是瑤華落水,那……連忙問太夫人,「有沒有跟您說,是誰落河裡了?」
薛太夫人連忙讓薛二太太攙扶著站起來,「是府上的八小姐。」說著去看大太太,明顯地看到大太太的臉色舒緩下來,整個人也不那麼急了。一個是嫡出一個是庶出,這裡面的親疏表現的這樣明顯。
薛太夫人道:「我們快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丫鬟、婆子是怎麼照顧的小姐。」
……
溫泉河雖然不是太深,可是掉進去仍舊要嗆兩口水。
容華勉強掙紮著將頭浮出水面,抹幹臉上的水不停地咳嗽,睜開眼看隱隱約約看到岸上有人跳了下來,到她身邊,急切地問,「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是錦秀。
還好現在是冬天,衣服穿的多,不然還不知道要怎麼出醜。
瑤華也一臉關懷,「八妹妹你沒事吧?」眼圈紅起來,「都是為了救我。」說著便要解身上的大氅來給容華穿。
湘竹看看容華又看看瑤華,咬著嘴唇,想開口卻又不敢說。
容華自然知道湘竹的意思,瑤華身子弱,全靠身上的大毛氅擋風,瑤華的病最是怕冷,要是現在脫給了她,說不定立即就要咳嗽,到時候外面的人要怎麼說?八小姐掉河裡倒沒有生病,反而二小姐的病發作了。
瑤華之前造的那些病好的聲勢也算白費了。
可如果不將大氅給她,她掉進河裡本來就是因為救瑤華,瑤華卻在一旁作壁上觀,這麼多人都在看著,瑤華賢良的閨名也會受損。現在輪到瑤華左右為難了。
如果剛才她不去救瑤華,換成瑤華落水,她離瑤華最近,難免就會背上什麼嫌疑,在侯府裡百口莫辨不說,回到家裡還不知道要受什麼樣的刁難。
常甯伯四小姐這招,不但讓瑤華「重新」病了,還讓她背上黑鍋。容華再去看那常甯伯四小姐,只見她竟然一瘸一拐地被丫鬟扶著過來,看到掉進河裡的容華,臉上都是震驚。
崴了腳,走在了後面。這樣的理由就讓她脫了嫌疑。
容華連忙看向湘竹,故意眼神一厲,「還不照顧二小姐,外面這麼冷。我在溫泉裡倒還沒什麼。」
湘竹聽了這話才敢上前拉住瑤華的氅衣,「小姐,你就聽八小姐的吧,不是已經有丫鬟去拿衣服了嗚?」
「那怎麼行。」瑤華一拉開氅衣,立即感覺到寒風侵襲進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寒氣進到喉口,就要咳嗽。
拿掉氅衣,裡面穿的衣服又不算太厚,說不定真的要……想到這裡不禁猶豫。
容華已經被兩個丫鬟攙扶著上了岸。
氅衣濕漉漉地裹在她身上,不但不能加溫反而讓人覺得更冷,容華打了兩個寒戰。
身邊的錦秀急得只跺腳,「怎麼衣服還不拿過來。」
容華看一眼那溫泉水,還真不如在裡面待著,總比這樣暖和些。眾目睽睽之下,禮教教條管束,不能失儀。
……
薛明睿剛從外面回到內府,路過永春館看到橋對面一片嘈雜,抬眼望過去,只見一位小姐從河裡被攙扶著上了岸。
薛明睿讓小廝攔了個丫鬟打聽。
那丫鬟道:「剛才有人試放煙火,不小心失了準,慌亂之中陶府八小姐為了救陶府二小姐,自已掉進溫泉河裡去了。」
原來是這樣。
薛明睿又看過去,八小姐從溫泉河裡上了岸,瘦小的身軀被濕漉漉的衣服裹著,嘴唇雖然凍得發緊,卻仍舊是往日那般安然,倒是那個被她救了的二小姐,現在被身邊的丫鬟護著立在一旁,仿佛受了多大的驚嚇。
薛明睿將身上的大氅脫下來遞給那小丫鬟,「拿過去給八小姐。」
那丫鬟不禁吃驚卻不敢怠慢,伸手接了氅衣匆忙送了過去。
薛明睿這才轉過頭繼續向前走去。
容華只是微微失神,就看到有人匆忙從橋那邊跑過來,手裡捧著一件氅衣,錦秀忙將氅衣拿過來披在容華身上,氅衣濕暖的溫度讓她僵直的身體終於能稍稍放鬆下來,臉上也出現舒緩的表情。
外面有氅衣擋著,容華這才讓錦秀攙扶著過了橋。錦秀還沒問侯府的丫鬟,大太太是不是還在那邊看戲,就看到薛老夫人、常甯伯夫人、薛大夫人、二夫人和大太太一行人走了過來。
薛老夫人看到容華的模樣,臉上不動其他聲色,只是慈祥地道:「這可怎麼得了,豈不是要病了,趕緊去我屋子裡換套衣服。」
薛夫人也道:「只怕老夫人屋子裡沒有合適的,」便打發身邊的丫鬟,「快去我房裡拿來。」
大太太上上下下看了容華幾眼,口上埋怨著卻也是關懷,「怎麼這樣不小心,弄成這樣。」邊說話邊去看瑤華,見瑤華無恙這才又去看常甯伯四小姐。
眾人雖然都是淡淡提了一句,卻各有心思。
三個人一起出來,一個掉進河裡,一個崴了腳,大家都是過來人,這種氣氛下怎麼能讓人感覺不到異樣。
特別是常甯伯夫人,拉過女兒當眾就問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腳怎麼還崴了?」
常甯伯四小姐道:「我本來是和二姐姐、八妹妹一起走,後來踩了個石子不小心將腳崴了,就落在了後面,聽到一聲響我回過神來,才看到八妹妹掉進河裡去了。」
瑤華在一旁也善解人意地道:「我和八妹妹是突然看到了煙火,心裡一慌這才踩空了,多虧四妹妹在我身後,不然說不定也會掉進河裡,還好是溫泉水,八妹妹也沒有摔倒。」
這番話下來,不得不讓所有人都喜歡。小姐們只是遇到了一個意外。
結果就是她不小心掉進河裡,就連她救了瑤華的事,瑤華也閉口不提,容華看向常甯伯夫人,常甯伯夫人果然對著瑤華笑起來。
薛夫人在一旁微微皺起眉頭,「還是給八小姐換衣服要緊。」
薛老夫人也道:「快走吧,都是花一樣的小姑娘,凍著要生病的。」
薛老夫人在前面走,大太太和容華跟在後面,沒走兩步,容華聽到大太太問,「你身上的大氅是誰的?」
薛府丫鬟拿來的衣服,容華自然沒有多想,現在大太太問起來,容華低頭看了一眼,石青色的大氅,看著怎麼像是武穆侯穿的那一件,到底是不是,她卻又不知道。
容華對著大太太搖搖頭,低聲道:「只是下人拿過來給我穿的。」
大太太聽了便不再說話。
到薛老夫人屋子裡,容華進內室換衣服,穿著妥當,容華看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件男子的大氅,大氅的內裡已經被她弄濕了。如果這件衣服是武穆侯的,他又是什麼時候看見的?又想起亂賊進府的那天晚上,他忽然之間出現在她面前,她抹掉臉上的血才去看他,那麼尷尬。

第八十章 心思(上)
容華從內室出來,丫鬟急忙端來薑湯給她喝。
薛老夫人親切地笑,對她點點頭,「到這邊來坐。」態度比之前要熱絡許多。
容華坐過去,薛老夫人問她,「有沒有不舒服?」
容華一碗熱湯喝下去,身體重新暖和起來,臉也紅潤了些,她抬起頭看薛老夫人,靦腆地笑,「沒有,好在是掉進了溫泉裡。」
薛老夫人親切地道:「一會兒用我的車將大太太和兩位小姐送回去,」又看容華,「我平日裡就怕冷,所以我的車坐起來暖和。」
大太太急忙道:「那怎麼好,我們還坐來時候的車就行了。」
薛老夫人佯裝著沉下臉,「不行,今天必須要聽我的。」
大太太見推辭不掉,這才答應了。
薛老夫人臉上重新浮起笑容,吩咐丫鬟,「再做一些果子上來。」
丫鬟們端果子進屋,薛老夫人轉頭和容華說話,領頭的丫鬟是機靈的,急忙先放了一盤果子在容華面前,才又去給常甯伯四小姐和瑤華面前放了。
薛老夫人親切地讓容華吃果子。
幾個人又閒聊了一會兒。
天漸漸黑下來,到了真正看煙火的時候,眾人都聚集在詠春館裡。容華向四周看了看,只有常甯伯四小姐不見了蹤影。
錦秀從外面進到詠春館內,悄悄在容華耳邊道:「常甯伯四小姐帶著丫鬟往西走了。」
剛才她們遊園的時候看到薛府有兩個大一點的書房都在那邊。
容華向西邊看了看,莫非常甯伯四小姐是抱著那個心思?想想也對,既然侯爺沒有到詠春館來看煙火,除了前府,最有可能在書房裡。
又過了半天,常甯伯四小姐才一瘸一拐地進屋子裡來。
容華仔細看了她一眼,只見常甯伯四小姐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難道是讓她得手了?
看完煙火,時辰已經不早了,客人們都紛紛告辭,薛府忙碌著送客。
將陶大太太和兩位小姐送上車,薛夫人又去忙著送其他客人,主客都走了,剩下這些無關痛癢的,薛二夫人樂得不主事,找了藉口回到薛老夫人屋子裡,順手還帶了兩支梅花,讓丫鬟拿來青花五彩的花斛插上。
薛老夫人已經換了薑黃色四合如意雲紋儒襖,靠在寶藍色鄉蓮引枕上閉目養神,身邊的丫鬟半蹲著給老夫人仔細地捏著服。
薛老夫人睜開眼睛看到薛二太太拿著花斛悄悄地走過來,故意板起臉,「怎麼?你還想唬我一跳?」說到最後和二太太一起笑了。
薛二太太道:「我哪敢啊,我是看娘好像睡著了,就想著將花斛擺好了出去呢。」
薛老夫人笑,「就知道說好聽的。」說完看了一眼身邊的丫鬟,那丫鬟立即起身退下。
薛二太太將桌子上的茶碗拿起來給老夫人喝了。
老夫人吃完茶道:「那幾個媳婦怎麼說?」
薛二太太道:「我都挨個問了個遍,小姐們突然過去,試煙火的幾個媳婦子一亂將地上的煙火踢倒了,倒是個意外。」
老夫人看了一眼薛二太太。
薛二太太急忙道:「不然將那些媳婦子叫來,娘再問問她們。」
老夫人揮揮手,「算了,只是陶家那邊,我們是虧欠了人家。」
薛二太太眉毛一挑,目光中帶著深意,「那也不一定呢。」說著將老夫人身上的錦被蓋好,「我看大嫂比較喜歡陶家的小姐。」
老夫人哼了一聲,「這親事上她總是不聽我的,要不是她做主要定孫家那門親,睿兒說不定已經有了後,現在她又看上了陶家,陶家也不是不行,常甯伯那邊卻是更好的,四小姐也知書達理,配睿兒正合適。」
薛二太太笑道:「不然問問侯爺,看看侯爺有沒有看中哪家的小姐。」
說起武穆侯,薛老夫人長長歎口氣,「小時候睿兒挺聰明的,怎麼越大越糊塗起來,跟他老子的脾氣一個樣,還是明柏和明靄對我的脾氣。」
薛二太太聽得太夫人誇獎自己的兩個兒子,臉上自然就笑開了花,眉宇中帶著幾分激動,「常甯伯府那門親當然是最好的,」說著去點了寧神的香來,「娘看上了我們就不能錯主意。」
薛老夫人重重出了口氣,「你嫂子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樣的年紀了,就想圖個耳根清淨。再說陶府還有義承侯府那層關係……」
薛二太太趁熱打鐵,「娘看陶家哪位小姐合適?」
薛老夫人看了看薛二太太,「你覺得哪位小姐好一些?」
薛二太太看著閉目養神的老夫人,老夫人的心思她是揣摩出一二的,眼下這個時局,皇貴妃蔡氏所生的皇子最有可能立為儲君,老夫人想與蔡家靠攏,卻怕將來萬一有什麼變化,最好就是先與蔡家建立些聯繫,再在一旁看看情況,陶家也符合這個條件,「我看著陶府二小姐似是身體不太好,年紀又有些稍大,陶府的八小姐倒是合適……」
雖然是庶出,也有庶出的好處,萬一蔡家這條船沉了,要捨棄的時候,一個無依無靠的庶女最好擺弄。再說大房娶了這個八小姐,多半是難借上娘家的光,明靄若是能娶了常甯伯四小姐,將來的局面就對他們二房更有利。老夫人能答應這樣,那是再好不過的。
「娘要是喜歡常甯伯四小姐,明靄也到了成親的年齡。」
薛老夫人微微一笑,二媳婦倒是算計的好,「這件事要好好考慮考慮再說。」
沒有訓斥她那就是好事,薛二太太微微一笑,「娘今天也累了,我服侍娘歇著吧!」
薛二太太叫丫鬟進來伺候,自己親手給老夫人鋪好了床,直到老夫人躺下,二太太才從屋子裡出來。
二太太叫丫鬟提了燈,正往自己院子裡走,迎面遇到了兒子薛明靄,薛明靄行過禮後,將母親叫到一旁,「母親,你說這事真的奇了,我先前在書房裡寫了兩句詩,剛才正想著要回去將下面的寫完。伸手拿起來一看,不知道是誰竟然在下面幫我補上了兩句,那字跡我以前可是沒有見過。」

第八十一章 心思(下)
薛二太太忙跟兒子將那首詩拿出來看,她對著燈火看了看,燈火太暗看不清楚,這樣一思量她心裡已經有了計較,看看薛明靄低聲道:「這件事先不要聲張,等我查明了再說。」說著將詩文折好了放進袖子裡。
薛二太太又囑咐兒子,「早點回去休息吧!」
看著薛明靄走遠了,薛二太太找個僻靜的暖房坐了,叫府上得力的董婆子來問了番話,然後才回到自己院子。
二老爺薛崇義換了衣服正在屋子裡喝茶,飯桌上酒酣耳熱時,桌上的誰人不奉承著他,雖然心裡明白這些大多是想從他身上賺些便宜,卻也難免心情愉快。薛崇義忍不停哼了一段小曲兒,翹起的腳還跟著曲調轉圈應和著。
薛二太太閩氏一進門就知道薛崇義喝的六分醉了,否則是絕不會有這番表現。
遣開門口的丫鬟,薛閩氏進屋子裡來。
薛崇義見是夫人,便笑問,「母親睡下了?」
薛閩氏點點頭,「睡下了。」
這些年還多虧了夫人將母親服侍的周到,經常幫他揣摩母親的意思,否則母親也不會事事都向著他們二房。
薛閩氏將薛崇義服侍著上了床,自己也脫了衣衫躲到了裡面,放下床幃才和薛崇義說起話來,「我猜的沒錯,大嫂果然是想與陶家結親。」
薛崇義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之前是夫人胡亂猜測,常甯伯這樣好的親事,大房怎麼也不能錯過,「也不一定吧!如果是這樣大嫂也太不會順著母親……」
薛閩氏看著夫君假惺惺的模樣,撇了撇嘴,「怎麼?你還替她抱屈不成?如果沒有她,我們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好事。」
薛崇義聽到這裡有些動容,支起半個身子問,「娘同意了?」
薛閩氏道:「哪有這麼容易,不過我看也是八九不離十了。」
薛崇義繃著的笑容這才毫不掩飾地露出來,「如果是這樣,那可好了。」鬆了手肘重新躺下,「常甯伯家與莊親王那是什麼關係,只要有了這一層,我們的那幾間店鋪也就不用愁了,再說……」說到了政事上面,薛崇義閉口不提。
薛閩氏對政事也沒有什麼興趣,她關心的不過是那幾間店鋪,之前聽說哪個勳貴家又有什麼私產,她多麼眼紅,自己折騰了半天卻是本大利小,根本摸不到貨源,後來她才知道,這裡面的事不那麼簡單,不是任何人都能開的起來鋪子的。不過,現在只要和莊親王攀上關係,所有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薛崇義又道:「咱們雖然這樣想,常甯伯家裡不一定會同意呢。」
薛閩氏得意地笑笑,「現在外面誰不知道咱們二房的風光啊,我看常甯伯夫人對我們二房也有好感。」
薛崇義卻有些小心翼翼,「我早跟你說過,這些話不能亂說,萬一傳出去讓明睿聽到了,怎麼得了,別人說了,你還要避開,一個不小心就要落人口實。」
薛閩氏卻不服氣,冷笑一聲,「我看這次是大房有把柄要落在我們手裡。」
薛崇義埋怨道:「你胡說什麼?」
薛閩氏道:「明靄怕他二哥也就罷了,你怎麼也怕上了,他是你侄兒,能將你怎麼樣?明靄現在已經是親軍校,他呢,那是承祖上福蔭……」
薛崇義不想再跟夫人在這上面說太多,翻過身去吹燈,卻被薛閩氏一把拉回來,「我還沒給你看好東西呢。」
薛崇義這才轉過身,夫人遞給他一張紙,他接過來打開,紙上面是一首詩,前面兩句的字跡他認得,是兒子薛明靄的,只是後面的兩句,看那字跡……
薛閩氏笑到:「我瞧著這字跡卻不像是府裡小姐們的,說不定是今天到府上來的哪位閨秀的。」
薛崇義看著夫人得意的樣子,「你都查清楚了?誰家小姐會這般沒有規矩?」
薛崇義對著燈光看,薛閩氏生怕薛崇義將這詩文不小心燒了,連忙上前搶過來,吊起柳葉彎彎眉,「我看錯不了了。這裡面可大有文章可做。」
薛崇義問道:「怎麼說?」
薛閩氏讓夫君扶著躺下,這才說:「我都問了,今兒到園子裡四處玩的,只有陶家兩位小姐和常甯伯家的四小姐,因都是我們府裡主客,我們府裡的丫鬟、婆子都跟著仔細轉過的,哪一處是做什麼的,都講與她們聽了。」
薛崇義道:「你懷疑是這三位小姐?」
薛閩氏點點頭,「明日我會仔細查問,看看有沒有人看到什麼人去過書房。這下你還說不說咱們二房不如長房?就連要給長房相看的小姐都看上了我們明靄。」
薛崇義吹了燈,薛閩氏在一旁暗自思量,如果是陶家那個庶女八小姐,將來等到陶八小姐嫁過來,她手裡攥著這樣的把柄,那個八小姐還不乖乖聽話?
不愁薛明睿身邊防備死死的水潑不進呢。
要是陶府二小姐,將來也是一樣的,家裡有個那樣的姐妹,自己的名聲還不一樣要受到牽連?
如果換成了常甯伯四小姐,就不用她再想別的,彼此心照不宣,這門親事也就成了。薛閩氏沿著這條線想的越來越多,這樣一來,光顧的高興,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了。
心裡總是盤桓著一個想法,大嫂的眼光這麼差,挑來挑去八成要選個庶女,哪裡像她一眼就能看到這親事給她帶來的寶貴。別看現在那麼多人都蒙在鼓裡,可惜沒有人能看到未來,否則不知道要看到她們二房是怎樣個繁華的光景。
……
薛夫人正和武穆侯薛明睿在屋子裡說話,「這幾位小姐你都看到了,你覺得哪個更合意?」
難得兒子能放下公事來跟她說話,可見兒子對自己的親事還是很上心的。這樣好,自己先的將來說否定能更貼心一些。也就不會夢裡那種情形。
今天甫一見到常甯四小姐,將她嚇了一跳,那個四小姐竟然就是她夢到的兒媳,她仔細想過,之前從來沒跟那四小姐見過面,怎麼會在夢裡見到她,難道她夢見的那些都是真實發生的?
明睿的仕途竟然會那麼坎坷?她們薛家到了最後竟然……
這些話她不好跟別人說,若是有人替她分憂,她就不用這樣辛苦,也能有人幫她一起仔細應對,沒確定之前更不能跟明睿說,免得讓他分心。
薛夫人回過神來,「我看著常甯伯四小姐似是有些嬌慣,陶家二小姐要說跟你最合適,今天一看,二小姐的病恐怕並沒有好。」
薛夫人自然而然想到八小姐為了救二小姐落水之後,陶二小姐的表現。
薛夫人緩緩道:「陶八小姐救過我,人也大方得體,就是庶出這個身份,怕是委屈了你。」正說到這裡,顧媽媽從外面進來道:「送陶家大太太,小姐的車回來了。」
薛夫人皺了皺眉頭,「沒有問跟著的人,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顧媽媽看了一眼侯爺,「問了,趕車的褚才說,到了陶府門前遇到了陶家大老爺的一個下屬,那人定要拜見陶大太太,天色晚了又是在外大太太不肯見,那人卻如何也不肯走。有那人在,大太太和小姐們沒法下車,一直等到陶府下人來了,那人才離開。」
薛夫人不禁驚訝,「怎麼還有這種事?」
陶大老爺的下屬只管去正式拜見陶大老爺,怎麼會攔住陶大太太的車馬,況且車裡還有陶府的小姐,什麼人這樣不懂規矩?還是另有緣故?
顧媽媽仔細回話道:「具體情況咱們也不知道。」
薛夫人點點頭,又去看薛明睿,「我說的那些話,你覺得在不在理?若是行,我去回了太夫人好早點定下來,你年紀也不小了,府裡也應該有個人幫襯著我才是。」
薛明睿臉上的線條稍稍柔和起來,「母親去安排就是。」
這話是同意了陶府八小姐。
薛夫人浮起一絲笑容,要不是有那噩夢在前,她也不會拋開家世和身份,單去看一個人的品格,陶府八小姐氣質沉穩,待人禮貌周全,說起她來,明睿也沒有排斥的意思,這樣就是極好了。
薛明睿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顧媽媽進到內室伺候薛夫人梳洗,換了衣服,卸掉飾物,將小丫鬟遣了下去,顧媽媽又問,「夫人,陶府那邊要不要找人去打聽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薛夫人道:「不是說了陶大老爺的下屬?那就應當不是內宅的事。應該是政事,你也不要太明顯,只派個人注意一下就行了。」
顧媽媽點點頭,「夫人說的有理。」
……
陶府這邊,大太太下了車讓瑤華、容華回屋。
陳媽媽道:「老爺在屋子裡等著呢。」
大太太走進內室一看,陶正安陰沉著臉,緊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抬眼看到大太太劈頭就問,「武穆府那邊怎麼樣?」
大太太點點頭,「我看會跟咱們結親。」
陶正安鬆了口氣,「這就好,只要瑤華嫁過去我就放心了,剩下的……實在不行,也只能。」
大太太聽不明白陶正安這話的意思,「老爺這是在擔心什麼?」
陶正安又繃起了臉,看著大太太,「恐怕這幾日就會有人來提親。」
大太太不由地「啊」了一聲。

第八十二章 波折(上)
第二天,薛府的下人比往日起的要早一些,薛夫人更是早早地就去了老夫人的房裡,一進門就聽到薛二太太的笑聲,「我哪裡是比娘起的早,我是想著這事一晚都沒睡呢。」
薛老夫人笑道:「怎麼?還要來威脅我帶你一起進宮不成?」
薛二太太又是一串笑。
薛夫人進了屋子,丫鬟們上來行了禮,薛老夫人坐在錦杌上,二太太在給老夫人梳頭,兩個人都是目中含笑,薛老夫人見了薛夫人慈祥地道:「這麼早就來了?昨天不是告訴你不要起得那麼早。」
薛二太太轉頭看薛夫人,「娘總怕嫂子累著。」
薛老夫人從鏡子裡瞪了一眼薛二太太,「就你會說話,我想什麼你都知道。昨天你嫂子忙了一天自然是累的。」
薛夫人站在一旁似是局外人,與這情形格格不入。
薛二太太笑了,「嫂子看看我給娘梳的髮式行不行?」
薛夫人過去看了,兩個人伺候老夫人戴好頭冠穿上一品誥命夫人的禮服,這才一路將老夫人送上了暖轎。
薛老夫人上轎之前似乎看也來大媳婦有話要說,轉身拍了拍薛夫人的手:「等我從宮裡回來再說。」
薛夫人點了點頭,薛老夫人和宮裡的皇太后關係最好,華皇貴妃又深得皇太后喜歡,這一趟回來應該能聽到些消息。
薛夫人思索了一會兒,直等到老夫人的轎子消失在視野裡,這才和二太太一同回去,妯娌兩個各有心思,一路只是閒話。
……
容華給大太太請安回來,木槿進了屋臉上就十分的不高興。十小姐菁華來的時候,木槿正從小廚房給容華端了湯進屋。
菁華衝木槿努努嘴,容華笑著點點頭,身邊這兩個丫鬟是都向著她的,木槿從昨晚聽到她落水的事後,一直忙裡忙外的張羅,又是薑湯又是熱水泡腳,半夜裡她睡著了,錦秀和木槿都來摸過她額頭,生怕她著涼生病,還好她的身體一直都很好,昨晚也只是打了幾個寒噤,臉頰有點發燒,早上醒來就都好了。
早晨去給大太太請安,大太太正忙著讓陳媽媽交代府裡的執事去給二姐採購藥物,看到她來只是淡淡問了她一句,「身子有沒有不舒服,若是感覺不好,要趕緊請郎中過來。」不過是走個過場,要是真正關心她,昨晚卻又不問?
容華倒是不在意這個,心裡真正放不下的是大太太看她的眼神,裡面有些她沒有見過的神色在閃動,微微的審視和擔憂,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奇怪的憐憫。
容華、菁華兩個人還沒說上話,陳媽媽就撩簾子進屋,容華、菁華立即起身迎了過去,陳媽媽滿臉堆笑,「十小姐也在啊?」
菁華笑道:「我來跟八姐姐要繡樣的,」說著揚揚手裡的荷包。
陳媽媽和善地笑,「小姐們學這個,那是極好的。」說完話去看容華,容華穿著湖綠色薔薇花褙子,臉上也不施什麼脂粉卻仍舊明豔動人,站在一邊大方乖巧,這樣的性情不比哪位庶出的小姐強呢。
誰知道容華目光微微閃動,上前將陳媽媽讓到一旁坐了,長如扇面的睫毛垂下來,「陳媽媽是有什麼事?」
陳媽媽愣了一下,這才咳嗽一聲,「是有事來問小姐的意思。二小姐屋子裡的初曉,因被老太太莊上管事婆子的孫大家的看上了,孫家昨日已經將初曉娶了過去,二小姐屋裡就少了得力的,老太太和太太想起八小姐屋子裡的翡翠原是二小姐屋裡的,就來問問小姐的意思,能不能……」
是要讓翡翠重新回到瑤華那邊吧,她是求之不得,面上卻故意有些猶豫。
容華這一猶豫倒把外面偷聽的翡翠急得直扯手絹,她可是天天盼望著要回二小姐那裡的,在八小姐這裡時間長了,萬一八小姐哪天定了親要讓她陪嫁,那可怎麼辦?」
容華沉吟了半天才點頭道:「既然是這樣,就讓翡翠跟著媽媽過去吧。」
陳媽媽立即彎起了眼睛,「我就說八小姐是個好說話的。」陳媽媽平日裡倒喜歡在八小姐屋子裡坐一會兒,只是今天就越發坐不住,木槿將翡翠找進了屋,陳媽媽就起身,「那我就不打擾八小姐了。」
容華起身將陳媽媽送到屋子門口,陳媽媽走到院子裡,異常地又回頭看了容華一眼,對上容華的目光,陳媽媽露出個善意的笑容。
這笑容淡淡地擺在臉上,絲毫不做假。
容華的身體漸漸僵了。
容華回到屋子裡,邊做針線邊問木槿:「昨天我們去了侯府之後,家裡有客人來?」
木槿點點頭,「是二老太太家的大房太太領了嫂子和侄子過來給老太太磕頭。」
菁華也聽說了這事,「還叫了六姐過去。」
果然是她想的,祖母是想給研華找門親事,這事和她搭不上關係……
那就不是這一件。
容華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來,那個攔住馬車的人,說是父親的下屬,雖然對大太太也畢恭畢敬,話言話語中卻露出一股囂張的氣焰,將她們被困在馬車裡,不論大太太說什麼狠話,他都是一副能奈我何的態度,似是個拿住了別人短處的無賴。
難道是,容華手一抖針尖頓時紮在手指上,指尖冒出滴殷紅的血。
菁華急忙放下手裡的針線來查看,「八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容華望著那滴血慢慢滲進絲綢裡。
陳媽媽將翡翠送進二小姐房裡,就到大太太跟前回話,「八小姐什麼也沒說,就讓翡翠跟了我出來,倒是二小姐屋裡亂成一團,屋裡很多事都是初曉一手辦的,別的丫頭一時之間摸不清頭緒。」
大太太道:「瑤華沒說什麼?」
陳媽媽又上前一步道:「二小姐只說初曉年紀也不小了,不該耽誤了,她之前就想過給初曉尋門好親事,只是一時之間又捨不得的。」
大太太挑了一下眉毛,「府裡還有幾個年紀大的丫頭?該配人的時候就要送出去。」省得年紀大了有了想法,在一旁煽風點火,攪和的家宅不寧。
陳媽媽只管嘴裡應了,要說府裡年齡大的丫鬟也不少,幾位小姐跟前的不說,等到小姐出嫁,她們自然也有了去處,就說太太房裡的春堯,老太太房裡的芮青,年齡都是夠了的。
大太太起身走向暖閣,邊走邊對陳媽媽道:「瑤華的事也該籌備了。」
大太太和陳媽媽在暖閣說話。
陶府二門上的婆子正瞇著眼睛打盹,外面進來人急忙將她拍醒,「快起來,趕緊向裡面通報去,薛二太太來了。」
那婆子睡得迷迷糊糊,「哪個薛二太太?」
那人瞪了她一眼,「你說哪個薛?當然是武穆侯的那個薛家。」
那婆子急忙向裡面通報。
昨日才在武穆侯府上做了客,今日薛家的人就登門拜訪,任誰都能琢磨也些什麼來。
看著大太太將薛二太太迎了進去。
後門的婆子們小聲議論,「我看二小姐嫁給武穆侯是作準了。這樣一來,大姑爺是世子,二姑爺是侯爺……」
陶府這兩個嫡出的小姐嫁的實在是太好了,至於那些庶出的小姐,誰又在乎。
薛二太太坐在椅子上笑道:「這幾日我總在大太太眼前晃,大太太不會看著煩吧?」
大太太被薛二太太逗笑了,「夫人天天來我才高興呢。」心裡卻暗暗琢磨薛二太太的來意,會不會是昨晚送她們的車夫回去說了什麼?
薛二太太喝了口茶,「老夫人今天進宮去了,我得了閒兒就過來坐坐,」頓了頓,「八小姐沒事吧?」
大太太道:「沒事。還偏勞夫人掛念著。」
薛二太太靦腆起來,「都是府裡的下人疏忽才會害得八小姐……大太太不埋怨反而這樣客氣,讓我如何能好意思。」
屋子裡的氣氛隨和了,薛二太太才道:「還有件事,來求大太太,我是想在府裡辦個燈會,請家裡相熟的夫人,小姐都過去玩,只是這燈會沒有燈謎是辦不成的,詩謎都讓我們府裡的小姐來寫那也沒意思,於是我就想,讓相識的小姐們都寫一些,這樣放在一起你猜我的,我猜你的,才有趣兒,」說著讓隨行的丫鬟拿出一隻盒子,打開之後是紅紙,薛二太太看看這些笑,「今兒我就是為這個來了。」
燈會一般是上元節才會辦的,日子還遠著。再說,看薛二太太的意思是現在就要寫下來。這裡面恐怕不簡單,大太太雖然這樣想,卻又想不出什麼道理。
薛二太太專程來這麼一趟,她又不好回絕,笑道對陳媽媽道:「去將二小姐、八小姐請過來。」

第八十三章 波折(中)
不一會兒陳媽媽領著瑤華、容華到了。
薛二太太將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容華看了看大太太。薛二太太怎麼會突然讓她們寫燈謎?如果是早就有這個想法,昨日在薛府的女眷、小姐也不少,怎麼不當時就寫了,何必第二天又親自上門?
薛二太太讓丫鬟將紅紙鋪在外面的書桌上。
瑤華、容華走到書桌前,薛二太太也跟了過去。
丫鬟們磨好墨,瑤華、容華分別提起筆來,瑤華先下筆,薛二太太立即低頭仔細地看。
第一次見到有人盯著別人寫字的,尤其是瑤華寫了幾個字後,薛二太太臉上興致勃勃的表情沒有了,但是目光轉向她時,又出現那種奇怪的表情。瑤華的詩還沒寫完,薛二太太就失去了興趣,可見薛二太太要看得不是詩文而是她們的字。容華提起筆來寫了一行字,再抬頭的時候薛二太太的目光已經不在那裡。
這樣看來,薛二太太在瑤華和她身上,似乎都沒有達到目的。
詩謎寫好了,丫鬟分別呈給薛二太太,薛二太太又仔細看了一番,「兩位小姐的字體不同,卻都是一等一的好。」
聽到誇獎,瑤華、容華都福了福身,大太太笑著道:「她們以前哪裡寫過什麼詩謎呢,倒讓夫人笑話了。」
薛二太太道:「這樣好的詩謎,擔保讓人難猜中了,我要多加些彩頭在上面才是。」
大太太和薛二太太又笑了一回。大太太留了薛二太太吃飯,薛二太太推辭有事,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才走了。
送走薛二太太,大太太叫來陳媽媽,「讓人去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也別用其他人,就讓崔執事家的去一趟。」說完又回去問了瑤華、容華,「昨天在侯府,你們有沒有寫過什麼字?」
瑤華、容華都搖搖頭,「不曾有過。」
大太太稍稍點了點頭,讓瑤華、容華回去了。
大太太回到暖閣裡,陳媽媽將事都安排妥當,又回來伺候,大太太道:「小姐們長大了,就要操心親事,好些個事我又只信得過你,太過辛苦你了。」
陳媽媽臉上有些動容,「太太這是哪裡的話呢,我們主僕這些年,太太沒少照顧我,就說我家裡那幾個不爭氣的,哪個不是太太出面尋的活計。」
大太太又道:「聽說你的二孫兒是個聰穎伶俐的。」
陳媽媽稍稍有些喜色,立即又煙消雲散了,「那又有什麼用呢,我們這種人家出來的都是……沒資格出讀書人。」
大太太打斷陳媽媽的話,「那也未必,你兒子又沒有入藉。你孫兒喜歡什麼書,你買給他就是,別耽誤了孩子,將來我會幫你想法子。」
陳媽媽頓時驚喜地跪下來,鄭重地給大太太磕了頭。
大太太忙道:「你這是做什麼?我們之間哪裡用得著這個。」陳媽媽紅了眼睛,「要是沒有太太,我們這一家子能不能活下來都不一定,哪裡敢想這些,奴婢真是無以為報。」
大太太將陳媽媽扶起來,「關鍵時刻你比誰都能讓我靠得住,光是這一點,我能伸手的自然就會伸手幫忙。以後不要再這樣了,壞了我們多年的情分。」
陳媽媽這才點頭。
大太太躺在軟榻上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如今心裡也是矛盾的很,府裡的幾位小姐,瑤華不用說婚事算成了一半,研華老太太又插了手,我也不好再去說些什麼,只有容華,我本想將她嫁去趙家,誰知道中間生出那麼多事來。」
陳媽媽在一旁道:「八小姐是極好的,性子好,做事也妥當。」
大太太閉上眼睛,「我何嘗不知道她比研華要強上許多。可是眼前,卻有這樣一件棘手的事,府裡也再沒有了別人。研華那邊又已經叫人相看過了……老爺能將這件事處理了倒是好的,萬一處理不當,真的要讓他來娶咱們家的小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人的潑皮樣你昨晚也見過了,他又死死攥住了咱們陶家。老爺說了,這個人,殺,殺不得,惱,惱不得,嚇,也嚇唬不住。要是不暫時穩住他,恐怕是要壞了大事的。要是以前倒也好了,就算他去告也不一定有人相信,偏偏這時候時局緊張,哪派不想尋個錯處剷除異己。現在他又逼的緊。」
陳媽媽道:「難不成就要答應了他?」
大太太歎口氣,「我也不想答應,答應了將來也是大麻煩。只能走走看,我們要有最壞的打算才是。要是研華嫁過去我會不放心,說不定哪天打起來,那人撕破臉皮再幹出什麼事,容華就不一樣,膽子小,人也柔順,我們平常多提點提點,就算受了委屈也會壓下親,等著將這事解決了,我們再將她接回來就是,總會供養著她的。」
就算有再接回來的一天,恐怕一條命也剩下了半條。陳媽媽抓住機會問,「太太是不是再考慮考慮。親族裡畢竟還有適齡的小姐……」
大太太睜開眼睛看了陳媽媽一眼,「那怎麼行,雖然是親族,誰不看著咱們眼紅,萬一再從那人嘴裡聽到些什麼,那可怎麼得了。再說,那人還不一定會同意。」
陳媽媽又小心翼翼地道:「大小姐那邊怎麼辦?」
大太太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我最愁就是這件事。白白浪費一個人選,可惜了。只是淑華又不肯讓容華進門,我不敢再提,恐怕會氣著她。」
對庶女就是這樣,終身的歸宿生怕氣到自己親生的,連提都不再提一次。她能努力的也就只有這些,再多說什麼,也是無用了。陳媽媽岔開話題道:「三廟胡同的宅子收拾出來了。」
大太太點點頭,「過了這個月我就讓三房搬過去。」
陳媽媽從暖閣裡出來、正好看到大老爺進門,陳媽媽忙上前行了禮,大老爺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然後就從她身邊走過去。
陳媽媽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只聽得大老爺在裡面道:「怎麼說都沒用,明日就要托人來說親。」

第八十四章 波折(下)
那人姓顧名瑛,原是陶正安管轄的一個小官,後因犯了錯被罷職。
陶正安怎麼也沒想到像顧瑛這樣看起來對他構不成任何傷害的小官,有朝一日會做出威脅他的事來。而且顧瑛手裡不僅有他賄賂川陝總督蘇錫堯的證據,還有當年那個煉丹術士未了的公案。
他甚至無法得知這顧瑛是怎麼查到的煉丹術士。
顧瑛父母早亡,爺爺撫養長大,現在顧老太爺也已經入土,顧瑛就只剩下孑然一人,這就讓人無從下手,這樣一個潑皮天不怕地不怕,殺了他又不知道他手裡的證據放在哪裡,不殺他就要時時防備被他揭發。
陶正安氣的手直發抖,怒罵道:「這世上竟有這種無賴,還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報我知遇之恩,否則早就拿著證據去尋他人。」
大太太也滿臉的怒容,「他這話的意思,倒要讓老爺謝他不成?」
陶正安頹然坐在椅子上,「要不是有人要辦蘇錫堯,哪裡會有今天的事?」還有煉丹之事,他為此做了多大的犧牲,怎麼這件事卻陰魂不散地總跟著他。
「明日他真的找人來了,那可怎麼辦?」
陶正安道:「還能怎麼辦?就算真的求我女兒,也得有個章法,再說一旦成了我陶家的女婿,如果陶家有了什麼事,他又能有什麼好處?」真將女兒嫁給了顧瑛,能換得一時的太平,還要等顧瑛放鬆警惕之後,再去套他,看看他還知道些什麼。
陶正安想了想又道:「侯府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提親,朝中人都說,蘇錫堯的案子最清楚的還是侯爺,真的在這上面有了什麼事,只怕還要依靠著侯爺才行。」思索了一下,「嫁入公侯之家,嫁妝不可少了讓人笑話,就算銀錢一時不湊手,也要想辦法挪幾個莊子過去。」
大太太點點頭,「老爺放心吧,這些事我都想著呢。」說著又問,「要是那人明日果真來求親,那可怎麼辦?」
陶正安想了半天,卻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只看大太太,「內宅的事,你不要來問我。」
大太太臉色不禁一沉,從來都是這樣,但凡遇到他解決不了或是不好解決的,就一股腦地推給她,萬一她辦得不好,他倒是一點不客氣地埋怨。
陶正安好半天才又道:「主要是瑤華和侯府的婚事,這件事辦好了比什麼都強。」
大太太屋子裡沒事了,春堯才從裡面出來,忽然想起八小姐給大太太做的花邊儒襖還沒做完,就匆匆向八小姐屋裡走去。
八小姐靠著引枕湊在燈下看書。
春堯進來之後,屋子裡的這份寧靜立即被打破了。
春堯說了話就走,容華在燈下思量。
木槿急得攥緊了手,「小姐,這可怎麼辦?」
錦秀看容華沉思的樣子,伸手將木槿拉到一邊,「我們再著急有什麼用?不要吵小姐,讓小姐仔細想想再說。」
木槿仍要說話,卻見錦秀也沉下臉來,失去了往日的沉穩,方知道錦秀與她是一樣的焦急,再看八小姐,在一旁不言不語似是在思量著什麼。
「不然送信去薛家透露一下?」
錦秀搖搖頭,「那天去薛家做客,薛夫人只是對小姐比其他小姐好一些罷了,又沒有說什麼,怎麼好去透露這種事。」
木槿又道:「三太太那邊呢,我們小姐畢竟救過三太太和十小姐啊!」
錦秀道:「那又有什麼用,三房又不能插手大房的事。」
木槿緊緊咬住嘴唇,「只剩下二爺。可是二爺又能怎麼樣,除非小姐想要逃出去,也不一定能不能成功。老太太不是幫六小姐尋了門親嗎?說不定老太太……」
錦秀沒說話,容華已經歎了口氣,「那是因為有四姨娘在前。」再說,這件事迫在眉睫,一定要送出去一個的話,老太太又怎麼會捨棄別人來保她。
木槿看著八小姐,「這麼一說,就沒有了辦法?」
不管家裡要將她許給誰,她現在都沒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意願,別人是指靠不上了。容華讓木槿進來何候梳洗,然後自己躺在床上。
容華看看床前的錦秀、木槿,「你們先下去,讓我再想想。」又囑咐木槿,「先不要和二爺說起。」
這大概是她成為八小姐之後,面臨的最大難關,容華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腦子裡一時亂亂的沒有思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忽然驚醒,隱約想起什麼。那人既然能做出要脅的事,自然心裡有算計,要和陶家攀親,必然要找個實靠的,不然他怎肯罷休。
想到這裡,容華撐起半個身子揚聲聽錦秀、木槿進屋。
錦秀和木槿都因今晚的事沒有睡著,聽到容華的聲音,都急忙起身批了衣服穿上鞋走過來。
容華看著錦秀道:「翡翠給我做的衣衫呢?明天給我拿來穿。」
錦秀一時之間不明白,「翡翠哪裡給小姐做過衣衫呢!」
木槿倒是想起來,「翡翠那種人怎麼可能會給小姐做衣衫,上次我的確看到她做了件褙子,但那是給二小姐的。」
容華微微一笑,「是你們糊塗了,翡翠最近一直在我屋裡,這才去了二小姐那邊,她做的衣服,怎麼可能是二小姐的,」說完躺在床上,「明日一早就去跟翡翠要來 ,別忘了要代我好好謝謝她。」頓了頓又指了指身上的小衣,「上面的花不是翡翠繡來的嗎?才穿兩次就壞了,你們針線不好沒法縫補,明日和二姐說說,將翡翠借過來半日。」
錦秀隱約猜出這裡面的意思,木槿卻是一頭霧水,可是看到八小姐的樣子,說不定已經想到了法子,心裡頓時有了幾分輕鬆。
容華又交代了些話,三個人再各自睡了。
……
薛老夫人從宮裡四來,薛家人湊在一起吃了飯,飯桌上聽老夫人說起官裡的事,無非是娘娘們都鳳體安康,皇太后還掛念著你們。眾人聽得這話,哪有不謝恩的道理,臉上的笑容同出一轍,心裡卻是五彩斑讕。
人人都知道這段日子薛家定然會有些大事。
臨了,老夫人又留下了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的幾位夫人說話,除了那些不明世事的少爺、小姐,其餘人心裡就更明白,侯爺的婚事應該會正式搬到議程上來了,也不知道這位未來的侯爺夫人是哪家的小姐。
老夫人和四個兒媳在屋子裡一坐,加上各人貼身的丫鬟和伺候茶水的丫鬟,己經是滿滿的一屋子人。
薛夫人和薛三太太是不愛說話的,就在一旁聽著二太太和四太太說笑,二太太說自己屋裡的茶水沒有老夫人屋裡的好喝,四太太就打趣兒她,「偏是把銀錢都用在裝飾上了,用那麼好的紗做窗簾,要是我才捨不得呢,屋子裡又是軟帳又是青紗,不去你那裡就不知道什麼叫溫柔鄉呢。」
這幾句話說得四太太臉紅起來。
老夫人道:「這屋子裡就有你一個不害臊的。」
二太太眼角一抬,衝四太太飛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