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世上最美好的一種感情,就是兩情相悅,心有靈犀。
  某天,例行談完工作,男人話鋒一轉:“追了你這麼久,有什麼想法?”
  許詡詫異:“你在追我?”
  男人忍耐的點了根煙,黑眸緊盯著她:“每天陪你晨練、手把手教你射擊、整個警隊的人叫你嫂子……你以為我在幹什麼?”
  許詡沉默片刻:“哦……不用追。”
  男人心頭一沉,語氣冷下來:“什麼意思?”
  “我也喜歡你,所以不用追。”
  “……”
  她喜歡這個男人。雖然看起來桀驁又毒舌,實際上性感又爺們兒。

1、1v1,HE結局,大部分章節甜寵,言情劇情並重,甜蜜又刺激
2、這是個言情文,推理控、懸疑控、考據黨謹慎入坑

 

 

 

 


第一卷

  第一章 人小鬼大

  霖市位於碧波江畔。每至春日,整座城彷彿籠罩在微涼的水汽裡,潮濕而清新。

  在這個最普通不過的陰天,市警察局裡,卻有一絲不同尋常的躁動。

  因為刑警大隊來了兩個年輕的見習女警。

  這本來不是什麼大事。然而兩個女孩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就引來不少警員在門外探頭。

  因為她們看起來很特別。

  年輕刑警趙寒,是這次的實習聯絡人。此刻,他也跟其他同僚一樣,看著面前的兩個女孩,有點發愣。

  一個很美,一個……很怪。

  坐在左邊的叫姚檬,公安大學犯罪心理學研究生。長髮大眼,穿著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褲,也像青春雜誌上走出來的模特。她的簡歷上還有一大堆榮譽:級獎學金、優秀學生幹部、校電視台明星主播、演講比賽十佳選手……

  趙寒預感,她會毫無懸念的成為霖市新的警花。

  而另一個叫許詡的……

  從簡歷看,許詡的成績很出色,年年穩居全院第一。

  可趙寒很懷疑,她是怎麼考上警校的。她有一米六嗎?那麼瘦小一個,即使端坐在椅子裡,也像個未成年少女。而且皮膚蒼白得沒有血色,五官也長得很“輕描淡寫”。乍一眼望去,像……對了,像美劇裡的吸血小僵屍。可她偏偏穿了非常正式的黑色長風衣,衣服的下擺都到了腳踝,跟稚嫩的長相一點都不搭,令她看起來有點怪,又有點可笑。

  還有她的名字,許詡,是念xuxu吧?

  噓噓?

  趙寒有點想笑,但他一向是個靦腆厚道的年輕人。於是保持溫和的表情,把目光從許詡身上移開。

  剛要說話,許詡卻抬頭望了他一眼。

  這一眼讓趙寒微微有點發愣。

  之前聊了幾分鐘,大多數時候是姚檬跟他在說話,許詡一直沉默著,甚至好像沒有正眼瞧過他這位前輩。

  可現在他才發覺,她的瞳仁特別的黑,黑得有點滲人,眼神非常平靜,不卑不亢。

  那感覺……彷彿她已經洞悉了他的想法,他心中對她的評判。

  然而一轉眼,她又微垂著頭,還是那副蒼白懨懨的樣子。

  趙寒輕咳一聲:“季隊這幾天請假不在,等他回來後,會確定你們倆的見習老師。”

  姚檬眼睛一亮:“是整個大西南區,破案率最高的季白前輩?”

  趙寒笑著點頭。

  “他會是我們的老師嗎?”許詡忽然插嘴,她連聲音都是弱弱的細細的。

  趙寒:“這個要季隊回來定。”

  年輕女警們私下有個說法——季白看起來溫文爾雅,可相處久了才知道,他人長得有多帥,心腸就有多硬,無論是對罪犯,還是對心儀他的女性。

  所以,儘管局長口頭交代過,要讓這兩位高材生,跟著刑警隊副大隊長季白,和另一位資深警察實習。但趙寒了解季白的性格,他怎麼可能有耐心帶見習生?還是柔弱的女見習生?

  “我是你們的實習聯絡人,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趙寒說,“這是一份《實習須知》。”

  兩人接過,都看得很專心,眉宇間的書卷氣倒是同樣的明顯。趙寒等了一會兒,見她們沒有疑問,就好奇的問:“聊句題外話,你們是學這個的,覺得心理分析在破案中用處大嗎?”

  他話音剛落,姚檬就答了:“我覺得有用啊。不過我們只掌握些理論,實際運用還差得遠呢。所以今後還要多多請教趙警官你。到時候別嫌麻煩。”

  趙寒頓時笑了:“別客氣,咱們互相學習。”

  他又看向許詡,可她只淡淡點頭:“我同意。”

  然後就閉嘴了,好像不願多講一句廢話。

  趙寒有些無奈,暗想這姑娘還真不會來事兒,今後工作中只怕會碰壁。

  一旁的姚檬還是微笑著,像是已經習慣了許詡的冷漠,只是望向趙寒的目光,透出些無奈的歉意。

  不過趙寒也沒太在意,半開玩笑說:“你們分析分析我,看說得准不准?”

  普通人總是把心理分析,看成跟算命一樣玄乎的東西,這位性格略為雞婆的年輕警官,也不能例外。

  姚檬眨了眨眼:“趙哥,這是個考題嗎?”

  “就當是你們見習期間的第一個考題。”

  隊裡其他人都開會或者外出了,只有他們三個。午後蜜色的陽光從窗戶射進來,辦公室裡明亮又空曠。

  趙寒被她倆上上下下打量著,不禁有些局促。

  許詡的目光首先回到他臉上,清清冷冷的。趙寒以為她要開口了,誰知她依舊沉默著,只將手搭上了膝蓋,彷彿習慣性的、輕輕的一下下敲著。

  小小的個子,卻做著大男人的動作。且那手指格外纖細蒼白,彷彿隨時會斷掉,讓趙寒有點說不出的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姚檬的視線也回到他臉上,躍躍欲試的樣子。

  “誰先說?”他問。

  就在這時,許詡看了姚檬一眼,淡淡的樣子。

  姚檬似乎並沒注意到,只看著趙寒:“要不我先來吧。”

  趙寒看到這個細節,有點奇怪——大家第一次見面,能從他身上分析出來的東西,肯定有限。先說的人,自然占了優勢。

  她們雖然是同系學生,但看起來關係並不親密。許詡有意讓姚檬先說,為什麼?

  這時姚檬開口了:“首先,你是個看似隨意,實則有條理的人。你的桌面很凌亂,但仔細看,會發現所有文件是按時間順序排列,再按案件類別排列;還有你給我們的那些文件,也整理得相當清楚。

  其次,你很好相處、並且很能為對方著想。這一點不光從你的言行舉止看出來,我還注意到,你給我們的這份《實習須知》,不是官方文件,而是你專門為我們撰寫準備的。因為裡面用到很多口語,而且特意標明了女生宿舍、飯店,甚至還有購物商場的位置……”

  她說到這裡,趙寒已經笑了,愉悅明朗的笑。

  姚檬彷彿受到鼓勵,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第三,你有個女朋友,因為你戴了條很漂亮的項鏈。剛才跟我們說話的時候,你無意識的摸過幾次,並且表情變得明顯柔和。

  第四,你很好學,雖然你讓我們分析你是出於興趣,但當我開始講的時候,你聽得很專注,眼球轉速也明顯加快,說明你在思考;最後……“

  姚檬從桌上拿起一個相框,笑容燦爛:“你很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並且敬業度很高。這幾張警隊團隊活動的合影,整齊放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暫時只能分析這麼多。說得不對的地方,你別見怪啊。”

  趙寒笑:“我沒你說得那麼好。但是你分析得很精彩。”

  姚檬的笑容更甜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兩人同時看向一直沉默的許詡。

  許詡還是一副老僧入定模樣,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只是手指停止了敲膝蓋,平平穩穩的放了下來。

  趙寒莫名的隨著她這個動作,鬆了口氣。但他很好奇,現在姚檬說得又全面又準確,許詡還能說出些什麼?

  難道又來一句,我同意她的觀點?

  他很疑惑,這姑娘到底是不愛表現,還是肚子裡其實沒貨?

  像是要印證趙寒心中所想,許詡開口了:“我同意她的觀點。”

  趙寒頓時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

  誰知這時許詡繼續說:“我再補充幾點。”

  趙寒還沒回神,就望見那雙冷冰冰黑漆漆的眼睛,抬起看著自己。

  只是,她似乎有點不太習慣跟人長時間對視,很快又垂下眼,避開趙寒的直視。不過她的語氣很沉靜,聽起來倒是有種與眾不同的低柔,頗為悅耳。

  “你的確有女朋友,但是確立關係不超過三個月。

  今天是她的生日,你送她的禮物,就放在右邊第一個抽屜裡。

  你的右臂近期受過傷。

  你有個姐姐,長得不錯……”

  聽到這裡,趙寒已經愣住了,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難道她調查過他?

  這時許詡卻伸手,手指滑過桌面最左側的一個相框,停在旁邊的打火機上。低頭凝視了一會兒,似乎有了一絲笑意:

  “放在你桌上最醒目位置的,不是相框,而是這個限量版Zippo打火機。

  你跟季隊的私交不錯,你非常的尊敬他。這個打火機是他送你的。也許是你的生日,也許是你的某次晉升。

  後來,你找了個機會,回贈給他一雙價值不菲的球鞋。”

  說完這些,她抬眼看著趙寒:“趙警官,心理分析研究的是可能性。這些是我認為可能性最大的一些結論。”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冷靜,但望向趙寒的目光,還是流露出隱隱的期待和急切。彷彿在期盼趙寒揭曉答案的此刻,終於還是透出了幾分學生的青澀。

  趙寒瞪大眼:“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

  一旁的姚檬一直端著茶杯,這才輕輕放下,笑著說:“趙哥,許詡很棒的。“

  這時,許詡卻露出了淺淺的笑。原本老氣橫秋的眼睛裡,彷彿忽然生出些湛湛的波光。蒼白的臉頰,也染上一抹暈紅。

  而趙寒望著她今天第一個笑容,腦海裡忽然閃過個念頭——難怪她剛才讓姚檬先說。因為她很清楚,自己若先開口了,姚檬才會無話可說。

***

  下班鈴響的時候,趙寒獨自坐在會議室裡沉思。

  若說姚檬的那些推斷有據可依,許詡的結論就完全是天馬行空了。可她偏偏都說對了,只除了一樣,他沒有親姐姐,只有個堂姐。堂姐確實漂亮,而且跟他關係很親近,跟親姐姐差不多了。

  後來,許詡詳細解釋了分析過程,趙寒的心情又有點無法形容——因為她的推斷過程竟然如此簡單。

  平復了一下心情,趙寒撥通了季白的手機:“頭兒。”

  季白是北京人,這次是回家探親。約摸是在外頭,電話那頭有很多人聲。過了一會兒,季白含笑的聲音才傳來:“說。”

  “隊裡分來兩個見習生,我今天見了,都特別優秀。已經把簡歷發給你了。對了,局長說,讓你帶一個。“

  季白聲音裡的笑意更深了,可他的回答卻涼薄得讓趙寒鬱悶:“我很閒嗎?沒興趣。”

 

  第二章 季白其人

  趙寒打來電話時,季白正跟一幫朋友小聚。

  濃濃的暮色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北京城蒼茫而燈火輝煌。房間裡每個人皆是衣冠楚楚,談笑風生,像一幅昂貴又空洞的畫。季白把手裡的牌給身旁人,含著根煙,拿起手機推門出去。

  他在走道裡一處沙發坐下。腳下是柔軟的羊毛毯,眼前是一排青翠的室內綠植,環繞著流水淙淙的白玉假山。立刻有會所服務人員迎過來,細聲細語的問是否需要服務。見他搖頭,立刻無聲的走開。

  撣了撣煙灰,那頭的趙寒還在憨憨的匯報:“局長說了,您必須帶一個見習生,記入您的年終考核……”

  季白往沙發一靠,閉上眼笑了:“也成。”

  趙寒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他慢悠悠的說:“趙寒,重新安排一下你今年的工作重點。好好帶見習生,記入你的年終考核。”

  趙寒那叫一個鬱悶,連忙說:“我帶不了,真帶不了。她倆是專家,絕對只有你能駕馭啊!”

  為了證明這一點,趙寒向季白說了許詡的推理過程。

  一、趙寒幾次無意識的摸女朋友送的項鏈,不僅表情變得柔和,還用手指調整了項鏈的位置。這既表現出對項鏈的不適應,也表現出內心情緒的外洩欲望;這些表現,都更多出現在情侶熱戀之初。

  二、趙寒的目光幾次落在右側第一個抽屜上,表情亦是溫和的。由於是新交的女朋友,今天不會是紀念日,也不是任何節日,所以更可能是生日禮物。

  三、右臂受傷,是因為他寫字慣用右手,但是幾次拿東西時,動作有短暫停頓,換成了左手。

  四、他的上衣是紀梵希新款休閒男裝,下身穿的卻是一條美特斯邦威的牛仔褲。一個自己會買紀梵希的男人,是絕對不會這麼搭配穿著的。所以上衣不是自己買的。

  新女友贈送的是海盜船銀飾項鏈,既然相處時間還不長,不太會贈送紀梵希這麼昂貴的男裝,所以可能是其他女性贈送的。

  與姐姐一起長大的男人,性格和行為大多會表現出一些共性。與異性相處時,他們會比普通男人更自然、隨便,也更細緻。而趙寒身上恰好表現出這些特點。

  “另外,你看到姚檬美女,並沒有像其他警員,流露出應有的驚艷和興奮。你非常的平和。”許詡說,“所以這個給你買紀梵希的姐姐,形象氣質應該不錯,甚至很漂亮。”

  五、Zippo限量版火機,更可能是年輕朋友贈送。而趙寒沒有把它隨手丟在桌上,或者放在更容易拿到的手邊,而是放在距離較遠的、跟相框平齊的位置,潛意識裡反映出對此人的尊敬。警隊裡年輕又讓趙寒尊敬的人,最可能是季白。

  而按照趙寒表現出的良好教養和實誠的性格,接受了如此昂貴的禮物,必定會找機會回贈。趙寒雖然穿了條美特斯邦威牛仔褲,腳下卻是一雙價值不菲的戶外運動鞋,放在一旁的背包,也是同一戶外品牌。顯然他是這一品牌的熱衷者(不會是姐姐送的,姐姐要送也是送意大利手工皮鞋)。所以他回贈給季白的禮物,很可能是他認為最有價值的、一雙名牌戶外鞋。

  ……

  講完這些,趙寒信誓旦旦:“頭兒,你帶許詡吧,她絕對能繼承你的衣缽。”

  季白淡笑:“噓噓?”

  趙寒笑。

  可季白卻斂了笑,淡淡的說:“劍走偏鋒,也有運氣的成分在裡面,如果像噓噓這麼辦案,風險也更大。姚檬的分析雖然淺顯,但條條穩妥。而且按你描述的,她比噓噓全面。”

  趙寒一時語塞,只得問:“那……咱們帶哪一個?”

  “我會考慮。”

***

  掛了電話,季白沒回包間,坐在原處,拿著手機看兩人的簡歷。任細細長長的香煙,在指間靜靜燃燒殆盡。

  看得差不多的時候,有人從包間出來,在他身旁坐下。是關係最近的一個發小,叫舒航,笑呵呵的說:“剛才還沒聊完,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抽煙?既然你也覺得新能源概念可以炒,我今年打算弄個公司,要不要一起做,算你一半股份?”

  季白把手機收起來,慢慢笑了:“我媽讓你來做說客?”

  舒航不答,算是默認,半真半假的問:“真打算一直待在基層刑警隊?”

  季白微瞇著眼,吐出口煙圈。

  舒航心想你可千萬別給我整一通又紅又專的理論,惡心死我。誰知等了一會兒,季白卻文縐縐的答:“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舒航笑罵:“去你的!一男多女少的地兒,整天跟窮凶惡極之徒打交道,有意思嗎你?”

  “總比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有意思。”季白淡笑。

  舒航怔住了,半晌沉默後,卻沒生氣,反而點點頭。

  “是挺沒意思的。”他的表情變得漠然,“世上無難事,所以沒意思。人家一聽你是誰誰誰的孫子,誰誰的兒子,立馬屁顛屁顛給你張羅周全。只抬抬手蓋蓋章,就有人誇你商業奇才青出於藍;真的要靠自己幹出點啥,嘿,人家指不定背地裡說,有個屁本事,還不是因為他姓舒!”

  季白只淡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舒航也知道自己這話有點可笑,約摸是酒喝得太多吧,笑笑也就算了。

  兩人又抽了一會兒煙,舒航說:“你這人不厚道,當初幹麻騙你媽,說進警隊是要從政?這次回來又跟你鬧了吧?不孝啊你!”

  其實不光是季媽,當初一起長大的所有朋友,都以為季白考警校,是不願跟父親一樣從商,要繼承爺爺季老將軍的衣缽,走上仕途。結果七年過去了,雖然業績出色提拔很快,但始終在危險的一線。

  季白捻熄煙,笑笑:“我媽那邊,跟警務系統挺熟。不哄她,當初考警校指不定給我使絆子。這事兒你也別費神了。”

  舒航心想:得,話說到這份上了。

  他也不再提了,話鋒一轉問:“看樣子你還單著呢?”

  季白點頭。

  舒航哂笑:“聽說你沒日沒夜衝鋒陷陣,熬夜傷腎啊兄弟!可別想用的時候,不好用了。”

  季白瞥他一眼:“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舒航頓時哭笑不得。

  兩人靜了一會兒,季白想起一事,眼中浮現笑意:“其實去年我相親了一次。”

  舒航吃驚:“你居然去相親?”

  季白點頭:“局長夫人的侄女,處了幾個星期,吹了。”

  舒航興奮:“怎麼說?”

  季白又點了根煙,懶洋洋的答道:“漂亮是挺漂亮,什麼響川縣之花。那段我特忙,統共也沒見幾次。結果後來人家火速跟了一個富二代,把我給踹了。”

  舒航樂不可支,又有點不信,盯著煙霧中季白英俊的側臉:“你好歹也是咱們大院之花,那女的也捨得?踹得這麼乾脆?”

  季白笑:“她倒是跑來找過我一回,說她做這個決定很痛苦。要是我三年內能在霖市給她買套房,她就甩了那個矮冬瓜跟我。”

  舒航忒認真的想了想,答道:“你的身價就一套房啊?要求多低啊!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一個月工資6000,霖市房價,1平米1萬。”

  舒航哈哈大笑:“去你的!老子不信,怎麼會有女人這麼沒眼光?你身上這件大衣,嗯,八成新,起碼也值個幾萬吧?她會不認識?”

  季白含笑看他一眼:“她問過我,你這衣服是北京秀水街買的A貨吧?我說是,原來你也知道秀水。”

  舒航又狠狠的笑了一陣,笑罷,拍拍季白肩膀:“這姑娘其實挺好,夠實在。”

  季白點頭:“是實在。感情也可以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這時包廂門推開,一群人湧出來。有人笑著指著另一人,說:“走,去他家喝酒,老爺子的珍藏。”

  舒航看向季白:“去嗎?”

  季白捏著煙頭深吸一口,丟進煙灰缸,懶懶答道:“去。為什麼不去?”

***

  同樣的濃重夜色,彌漫著潮濕的霖市。江水穿城而過,兩岸燈火橙黃如橘。

  下班鈴響的時候,姚檬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說是要看資料,並且張羅著給其他加班的同事訂餐,幾個人都說笑著圍在她桌邊。

  許詡背起自己的大包站起來,想禮貌的跟大家道別,可站了一會兒,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她又不習慣高聲說話,最後還是悄無聲息的走了。

  兩相對比,讓她略略有點汗顏。

  不過,也習慣了。倒也不會放在心上。

  許雋的奔馳已經在路邊停了一會。正是下班高峰期,昏暗的天色、朦朧的路燈,透過車窗,映在他白皙俊秀的臉上,加之一身純黑西裝,精英派頭十足,倒也算這繁華都市中的一處優雅風景。

  拉開車門,許詡上了車。開了一會兒,許雋就斜眼不動聲色的打量她。只見她雙手安分的擺在膝蓋上,神色淡漠。可一雙腳,輕輕的,一下下踢著車裡剛換的羊絨地毯。

  許雋當時就笑了——自家妹妹的習慣,他還不清楚?心情好的時候,總喜歡踢東西;思考的時候,會像男人一樣用手敲著膝蓋,故作老成。

  “今天挺順利?”他笑著問。

  “不錯。”

  那就是很好了。許雋笑瞇瞇的單手扯開領帶,丟在後座上,又打開車窗,讓夜風輕輕吹進來。兄妹倆都不是多話的人,各自沉默望著窗外車燈流火。

  這時許詡的手機卻響了。

  許詡看一眼號碼,神色微變。

  許雋便留了心:“誰?”

  “季白。刑警隊副隊長。”今天看通訊錄,自然記住隊裡所有人的號碼。看來,他決定做她的見習老師了。許詡的心情略略飛揚起來。

  面對警界最年輕的傳奇,還是有點緊張。調整了一下呼吸頻率,她接起:“你好。”

  “你好,我是季白。”男人的嗓音隔著電話傳來,清冽又低沉。

  “你好,季隊。”

  “我一周後回來。這幾天,把十年內的懸案資料都看一遍,做一個分析。”

  “是。”

  “下個月需要配合公安部的專項活動,搜集所有相關資料。”

  “是。”

  ……

  一連布置了五六項頗為繁雜的工作,他說得乾脆俐落,她答得毫不猶豫。最後他停下來,許詡也不作聲,等他繼續。

  這時,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音樂聲,他笑著跟人說了句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淡淡的對她說:“噓噓,有沒有問題問我?”

  他的嗓音裡還有未褪的笑意,許詡想了想答:“暫時沒有。”

  “好,再見。”

  “再見。”

  掛了電話,許詡在心裡把他布置的任務,過了一遍,心裡有了底。一抬頭,卻見許雋盯著自己。

  “既然是你的上級,怎麼就不知道套套近乎?”許雋有點恨鐵不成鋼。

  許詡心情很好,破天荒的耐心解釋:“知道我為什麼想跟這個人實習?”

  “你說過,他的破案率最高。”

  “嗯。一個破案率這麼高的人,是不會輕易讓其他因素,干擾他對人對事的判斷。換句話說,在他手下,不需要吹牛拍馬,不需要揣摩心思。我可以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事”上。我可以過得很自在。”

  許雋看著妹妹眼中閃動的光澤,心情也隨之愉悅起來。然後趁著她高興,換了他更關心的話題:“明年正式畢業,工作也穩定了。警局單身男孩多不多?什麼時候找男朋友?”

  許詡怪異的看許雋一眼:“這跟你有關係嗎?”

  許雋氣結,他知道妹妹不是跟自己鬥嘴,她是真覺得跟自己沒關係。

  所以才更鬱悶,伸手就把她一頭俐落的短髮,揉得亂七八糟。許詡自知躲不過,索性單手托著下巴,隨他蹂躪。等他恨恨收手,才默默轉頭瞥他一眼。

  頭頂雞窩、神色卻淡定,只是漆黑的眼睛裡,有淺淺的笑意。

  許雋看著這樣的她,心裡又軟軟的:“24歲,年紀是不大。但是一次感情經歷都沒有,對異性似乎也沒興趣……你讓家裡兩個男人怎麼放心?”

  許詡沉默下來,忽然坐直了,答道:“對不起,我並不是沒興趣。以後我會抓緊時間。”

  許雋五歲、許詡兩歲的時候,母親就病故了。

  母親曾經是商場中人,留下個半大不小的會計師事務所,後來交給舅舅打理。許雋大學畢業後就接手過來,現在已經發展成霖市業內翹楚;父親是大學教授,妻子去世後,一手將兒女帶大,再未娶妻。

  許雋性格沉穩練達,更像是父母性格的綜合體,短短幾年就在霖市混得風生水起。不過他換女朋友就像換衣服一樣快,花花公子的性格也不知像誰。

  許詡則更像當年嚴肅而雷厲風行的母親。不過長到這麼大,周圍人都覺得的她是很優秀,但未免太不懂人情世故,典型的高智商低情商。

  但許雋卻覺得,妹妹不是不懂,不是低情商。

  她只是不在意。

  ……

  “男朋友不要警察。”許詡說。

  “為什麼?”

  “不合適。我的工作有一定危險性,作息也不穩定。另一半相對穩定些,家庭結構才能平衡互補。”

  許雋也不想妹妹找警察,事實上,他根本不放心妹妹自己出去找男朋友,雖然她是心理專家。

  “這樣,我介紹人給你認識。”他說。

  許詡沉思片刻,也覺得有哥哥把關比較靠譜。答道:“好。我要做技術的,科研、IT、建築、化工制造……都可以。”

  許雋樂了:“為什麼?”

  許詡:“技術型男人,駕馭難度相對較低。”

  許雋大笑。

 


  第三章 人各有志

  其實許雋有一點講錯了,許詡的感情經歷並非一片空白。她也曾怦然情動,只是無疾而終。

  大三的時候,許詡已經開始給教授打下手,時常參與案情分析,偶爾批改低年級的作業。

  一開始注意到的,是那個男孩的字跡。

  教授習慣保守,拒絕電子版。在一堆急躁平庸的藍黑墨跡中,他的字就像西山明月,清雋內斂,蒼勁暗流。

  再後來便見到了人,白襯衣黑褲子,戴細黑框眼鏡,高大又清秀。叫她“師姐”的時候,會露出靦腆的笑。

  許詡從未想過要老牛吃嫩草,但真遇到了,她也明白,好男人就是稀缺資源,手快有手慢無。

  她還專門購買了一批書籍,研究愛情和□關係,貫穿古今中外,囊括生理心理。最後熬夜制定了詳實的追求計劃,預備步步為營。

  後來,就嘗到了人生第一個完敗。

  原來男孩也深知自己的魅力和優秀,早已是情場老手。許詡只稍作了解,便得知他一學期換三女友,皆隔壁藝術學院、師範學院長腿長髮美女,學姐學妹都有。

  出師未捷身先死,許詡默然轉身。唯一過激的反應,就是連夜將那批書捐了出去。再在校園遇見時,只淡淡點頭,退避三舍。

  也許,也有人喜歡過她。大她兩歲的研究生師兄,清秀又正直的男人,學業亦十分優秀,比許詡還內向。畢業前的某一天,忽然從背後,將手放在她肩上,低聲說:“對我而言,你是不同的。“

  彼時許詡正在與美國方面討論一項關鍵數據,他發抖的聲音入了她的耳,卻沒進入高速運作的大腦。

  數日後,師兄去了北方某城市就職,她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某日望著師兄留贈給她的一堆書,卻猛然反應過來——師兄那天莫非在告白?

  ……

  回首往事,許詡很清楚,自己天生不擅長男女關係,也明白今後要更積極。

  不過,既然尋找對象的任務交給了許雋,她自然而然又把這檔事置之腦後。

  刑警隊隊長由副局長劉志勳兼任,他的辦公室在頂樓,所以刑警隊只有季白有獨立辦公室,其他人都在一間大屋裡。許詡和姚檬就面對面,坐在靠近門口新添的兩張桌子上。

  見習第二天,風平浪靜,也沒見有什麼案子。許詡剛打開電腦,就收到季白的郵件,問她今天何時提交第一項作業報告。

  按照普通人的標準,一天時間完成報告,相當嚴苛。但許詡其實挺享受這種緊張感,估計了一下工作量,告訴他晚上十一點。然後季白就回復了一個字“好”。

  兩人似乎都把加班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許詡開始埋頭苦幹,坐對面的姚檬除了翻看資料,無事可做。熬了一會兒,她起身走到趙寒桌旁:“趙哥,安排點事給我做唄。”

  “這都是我分內工作,怎麼能安排給你。”趙寒笑,“你看看資料吧。”

  姚檬:“你在忙什麼案子?”

  “下面分局報上來的幾起案件。”趙寒隨意翻了翻手裡的資料,“有城南一戶居民家中發生入室搶劫案、有市民在瑞英公園被遺留在長凳上的刀片割傷,還有汽車工廠的意外傷人案……我去開會了。”起身走進了會議室。

  姚檬衝許詡笑笑,回座位繼續看資料。

***

  到了下午,許詡已經連續工作數個小時,略感疲憊。起身為自己倒一杯咖啡,卻發覺大屋子裡一個人也沒有。會議室的門倒是緊閉著,想來是在開會。

  因為還沒參與正式案件,所以這種會議,她和姚檬並不參加。許詡起身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踱了一會兒,瞥見季白的辦公室門開著,隱約可見一個苗條的人影在裡面忙碌著。

  這間辦公室布置得非常簡潔整齊,方方正正的書櫃、方方正正的書桌,還有端正的實木長椅……一眼望去,屋內的一切彷彿都是由筆直的線條組成,只有黑白灰三色,乾淨俐落。但仔細一看,又發覺許多不和諧的小細節,書櫃最裡側某一層,放著個黑色精緻的法拉利車模;一件深灰色大衣,懶懶散散的搭在椅背上;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線條誇張、色彩卻黯淡,似人似鬼似山似虛無……

  ”看來季隊是一個極為遵守規則,但是又很有個性的人。“姚檬從桌前直起腰,手上還拿著塊濕抹布,笑盈盈望著許詡。

  許詡點頭,她的判斷也一樣。

  姚檬歎了口氣:“同學都羨慕我們兩個,能來市刑警隊。但也不知道季隊帶不帶人,趙哥說季隊以前很少帶人。”

  許詡明白了,季白聯繫自己的事,還沒跟其他人說。

  以前兩人在學校的交往不多,但姚檬非常外向主動,也算是同學裡,少數幾個能跟許詡說得上幾句話的。許詡對姚檬沒什麼好壞感覺,只覺得她是個能力很全面的女孩。

  許詡看得出來,姚檬很想跟季白,這很正常,自己也一樣。於是她坦率的說:“季隊昨天給我打電話,布置了任務。我想應該是他帶我。”

  姚檬一怔,並不掩飾眼中快速閃過的失望。但很快露出無奈的笑意:“好吧,我就知道爭不過你。唉!”

  她如此直率,倒讓許詡微微一笑。姚檬也笑,把抹布遞給許詡:“虧我還想好好表現爭取一把呢!誰的師父誰伺候,我不擦了!”

  許詡點頭接過,仔仔細細擦了起來。姚檬望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笑著說:“許詡,咱們一起努力。雖然跟不同的師父,以後多交流。”

  “好。”許詡認真朝她點頭。

***

  這天下班時,許詡還杵在電腦前,不動如山。姚檬沒有像昨天那樣熱絡的跟老同事一起加班訂餐,而是按時搭乘地鐵,返回了家中。

  她的父母是皮革廠退休職工,家住在城南老舊的工廠宿舍裡。到家之後,姚檬沒胃口吃飯,不顧父母的勸告,直接回房間鎖上門。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她還是拿出了手機,撥通那個記得滾瓜爛熟的號碼。

  “您好,季隊。”她有點緊張,努力維持甜美的聲線,“我是見習生姚檬。很抱歉打擾您,今天我搜集資料時,有個疑難問題,聽趙警官說過,您對這一塊比較熟,能否請教一下?”

  讓她欣喜的是,季白的態度非常和藹,聽她講完問題,耐心的做了解釋,還贊她很好學。這態度鼓勵了姚檬,大著膽子開口了:“季隊,我知道您很少帶見習生。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跟您學習,不知道您能否給我這個機會?”

  電話那頭的季白笑了笑:“哪裡的話。不過見習生的事,隊裡已經定了。由吳警官帶你,他的經驗非常豐富,我剛入警隊時,很多東西都是跟他學的。”

  姚檬:“那太好了。”

  “還有事嗎?”

  “沒有了,謝謝你。”

  掛了電話,姚檬坐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夜景。暮色籠罩下的工廠宿舍,老舊得彷如荒蕪的廢墟。她心裡有點難過,感覺眼淚就要溢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拿出手機,發了條短信:“季隊,謝謝你的指導。我會跟著吳警官,好好努力,不辜負隊裡領導的期望。ps:以後如果遇到問題,也可以把你當成老師,請教你嗎?”

  結果等了很久,季白也沒回復。直到她下樓草草吃了飯,又洗了碗拖了地,手機才滴滴響了。拿起一看,季白說:“見習導師對於你們來說,只是很小的因素,關鍵看工作成績。我的徒弟,跟其他人的徒弟,沒有差別。努力。”

***

  許詡在警局吃了晚飯,就回到家裡。她現在住在一個叫“御庭苑”的小區。是今年年初,許雋給她買的套房子。小區位於金融商業區,素來精英聚集、治安良好,離許雋上班的地方近。

  估摸著時間還早,她換了衣服、搭條毛巾,戴上耳機就出了門。小區附近有個新建的公園,環境十分好。她預備跑幾個圈,回家繼續加班。

  夕陽掩映,公園裡綠意清新,許詡沿著小徑慢吞吞的跑。零零散散有鍛煉的人,包括中年、青年、老年、幼童……從她身邊輕鬆超過。許詡的耳機聲音開得大,心安理得的保持均勻速度,眼睛呈漫射狀望著周圍的景致。

  這是她一天最放鬆的時候,有時候會走神;有時候來興趣了,會觀察周圍的人,分析他們的行為,想像他們會是什麼樣的人——完全隨心所欲。

  第一圈。

  右側平緩的山坡草地上,坐著一對父子,小孩正笑著指著她說什麼,父親也在笑。許詡目光漠然的掠過小孩,卻大概猜到小孩是在嘲笑她跑步速度可笑,略略有點汗顏。

  亭子裡坐著一位白髮老人,拿這個收音機,半瞇著眼。

  梧桐樹下,站著一對男女,笑著交談。女的三十餘歲,男的看著二十幾歲,姿勢親近但不親暱,應該是姐弟。

  第二圈。

  那對父子牽著手站起來,應該是打算回家了。小孩看到許詡又笑了,許詡再次漠然的移開目光。

  亭子裡的白髮老人已經走了。

  那對男女還在原來的位置,已經坐了下來。

  第三圈。

  天色已經有點發暗,公園的人更少了。這附近都是辦公區和高檔住宅,臨近晚上,來公園的人並不多。

  山坡草地上,只剩那對男女,低頭在交談。男人把手搭在她肩上,笑著說了句什麼。女人也笑了,身子往後面草地上一靠,姿勢優雅輕盈,賞心悅目。

  許詡淡然移開目光。

  就在這時,女人忽然一聲尖叫。

  許詡腳步一停,轉頭望去。只見女人張大嘴。舉起了右手。她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手腕上,鮮血正噴湧出來。她身旁的男人,也是臉色驟變。

  許詡摘掉耳機就衝了過去。

  如果沒看錯,女人的動脈被割破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突然發生了。

  奔跑的時候,她忽然想起白天趙寒說過的一句話:“……有市民在瑞英公園被遺留在長凳上的刀片,意外割傷……”

  不是意外?

 

 

  第四章 毒舌有理

  女人的臉已經嚇白了,慌忙伸手摁住傷口,但鮮血依然源源不斷。男人也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一邊幫她一起摁住傷口,一邊掏出手機撥打120:“芳庭公園,我朋友手腕被割破……”

  “讓開。”許詡已經衝到兩人身後,“我是警察。”

  男人一怔,鬆開女人閃到了一旁,但依然狐疑的盯著許詡。

  許詡暗吸一口氣,握住女人手腕,用力而精準的摁住動脈上方。

  血流漸漸緩了些。

  女人的長裙和雙手都被鮮血染紅,臉色亦是煞白:“謝謝你……”

  許詡:“最近的急救中心,離這裡不到10分鐘車程,你不會有任何危險。”

  男人和女人都鬆了口氣,齊聲再次說謝謝。許詡點點頭,盯著女人:“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女人雖然虛弱,聲音卻沉穩:“草地上有東西,我被割傷了。”

  此時天色已經黯淡,路燈還未亮起,草地上暗蒙蒙一片,看不分明。男人用手機照明,湊近草地看了看,語氣冷了幾分:“上面有刀片。”

  許詡點頭:“不要破壞現場,等警察。你來摁住傷口。”

  男人有點意外:“我?那你呢?”

  許詡掃一眼女人依舊在流血的傷口,蹙眉:“摁。”

  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愣,似乎沒想到許詡會用這樣的語氣,對男人說話。

  但男人還是伸手,代替她摁住傷口。許詡掏出毛巾折了折,又從地上撿了根木棍,在女人上臂打了個結,再用木棍絞緊,止血帶做好了。

  女人吃痛呻吟,男人遲疑:“這是為了止血?”

  許詡懶得跟他廢話,問女人:“有筆嗎?”

  女人搖頭,許詡又看向男人,他也搖頭。

  許詡面不改色伸出食指,在女人血淋淋的手臂上,來回蹭了蹭,蘸了不少血。

  男人驚訝:“你幹什麼?”

  許詡冷冷瞥他一眼,低頭在女人上臂寫上時間。這樣一會兒急救人員來了,就能清楚止血帶捆了多久,才能進行下一步操作。

  看到她寫的是時間,男人和女人都不笨,大概猜了出來。女人感激的說:“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男人倒似乎不在意許詡對他的冷漠,頗有興趣的盯著許詡。

  “你陪她說話,直到救護車到。”許詡對男人說,轉身看向那片草地。

  路燈已經亮起,草地上白晃晃一片。許詡湊得極近,才看到草叢中隱藏的凸起。是極為鋒利的裁紙刀,下半截埋在泥土裡,上半截塗成了綠色,所以很難被發覺。

  而且不止一把,長長短短排列成一個形狀。

  是五角星。

  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將刀埋在這裡的。

  許詡看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看向四周。這一片草地面積不大,他們所坐的,是植被最好、地勢最平緩的位置。

  所以,埋刀人的傷人目的很明確。

  她回頭看著那對男女。他們已經在亭子裡坐下。女人靠在男人懷裡,男人的嗓音倒是清潤柔和,隨著夜色,靜靜傳來。不過他在跟女人說話,眼睛卻看著許詡這邊。許詡這才注意到,他生得十分高大,穿著精良的黑色休閒西裝,容貌白皙漂亮。一雙眼雖然透著傲慢,但神色坦蕩。

  許詡走過去:“你們是誰提議在草地坐下?”

  男人微微色變,女人答:“是我。”她聲音虛弱但是條理清晰的補充:“警官,梓驍是我堂弟,剛從國外回來,今天來看我。到公園散步,也是我提議的。”

  許詡點點頭,沒理男人灼灼的目光,繼續去草地勘測。

  很快,救護車和警車來了,公園管理人員也被驚動。許詡協助救護人員將女人送上車。救護人員看她也是滿身的血,遲疑:“你沒事吧?”

  許詡搖頭,正要跟旁邊的片警說話,忽然聽到一道清亮的聲音喊道:“警官,給我們留個聯繫方式吧。”

  是那個梓驍。他也跟著上了救護車,坐在女人身旁,兩人都遠遠的望著她。

  許詡淡淡答:“不必。”遲疑了一下,還是露出個淺淺的笑容,抬手朝他們揮了揮,以示鼓勵。

***

  接到季白電話時,許詡正拿著高強度手電,一寸寸排查著公園裡的草地。

  夜色已經很深,一排排樹影如鬼魅在微風中搖曳。季白的聲音,透過夜色傳來,懶懶的略帶冷意:“現在幾點?”

  許詡愣住。

  救護車走後,公園就關閉了。警察開始勘探現場,同時跟公園管理人員,一起排查,看是否還有隱藏的裁紙刀。她向警察表明身份,又是目擊證人,獲准留在現場。

  雖然她跟著教授,參與過不少案件分析。但親身目睹案件,還是第一次。來的警察和醫護人員,都誇她應急處理得非常好,現場也保持得完整。她內心,也有些莫名的興奮和緊繃。

  於是這一難得的興奮,就忘了時間,也忘了季白布置的作業。

  “我忘了。”她答道,“這裡發生了一起故意傷人案。”

  她簡要的說了案情,季白沉默片刻說:“把電話給現場負責人。”

  現場負責的警察三十餘歲,接過電話就笑了:“季隊,你好你好!對,是這麼回事……”

  說了一會兒,警察又把電話給許詡,季白問:“你的手機能夠視頻通話?”

  許詡略感意外,答:“是。”

  IT產品是她唯一愛好,手機電腦MP4皆市面上最高配置。

  “打開。”

  所有燈光都打開,公園看起來明亮不少大,但整體依然陰暗。約摸是神探季白要看現場的消息傳開了,幾個警察和公園管理人員都圍上來,好奇又懷疑。

  許詡舉著手機,也很疑惑:季白想看什麼?

  舉著手機,在公園裡粗略的繞了一圈後,季白還沒說話,電話裡卻隱約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季三,過來喝酒啊。”

  “等會兒。”季白笑著答了一聲。

  許詡微微皺眉。

  這時,卻聽季白說:“前面假山、右側幾棵柳樹,還有你身後的橋旁。”

  片刻後,大家一陣歡呼——真的從假山和柳樹下,找到了另外兩處刀片。

***

  之後季白就說,其他的讓現場警察自己做。

  負責的警察表情明顯放鬆不少,他主動要求接過手機,笑著說:“季隊,實在太感謝了……對,事件發生時,公園人很少,沒有造成恐慌。您隊裡的小許,現場處理得非常好。啊……難怪難怪,原來是您的徒弟啊……名師出高徒啊!“

  他這麼一說,周圍的男人們都望過來,看著許詡的目光,尊敬又驚訝。

  許詡的臉慢慢有點發燙。

  過了一會兒,警察把手機還給她,似乎為了顯得親近,特意換了稱謂:“小許,你師父說還要跟你講話。”

  許詡是個技術控,剛才看季白露了一手後,已是暗暗激動。接過手機,不等他開口,自然而然先問:“你是怎麼辦到的?”

  之前,現場的警察大致推斷了三十多個可能埋刀的位置,她也認為基本合理,大家一起在排查。只是公園面積大,暫時一無所獲。可天還是黑的,季白只大略看了一圈,根本不可能細看,就準確的找到了兩個。

  誰知季白不答反問:“我剛剛的問題,你還沒回答。現在幾點?”

  “十二點半。”

  “你說幾點給我失蹤人口分析報告?”

  “十一點。”

  季白笑了一聲,那聲音淡淡的,聽在許詡耳裡,卻是明明白白的譏諷。

  她很意外,也很不舒服——她以為剛剛向季白說了案情,他自己也參與了,肯定理解,她是為了這個案子,耽誤了作業。

  而且他似乎也跟警察誇了她,還表明她是他的徒弟。

  誰知聊完案子,他翻臉不認人,繼續問她要作業。

  她覺得這位“師父”有點無法理喻。

  像是察覺了她沉默抵觸的情緒,季白問:“委屈了?”

  許詡不做聲。

  季白不緊不慢的繼續打擊她:“不是問我怎麼偵查出埋刀地點嗎?很簡單,直覺。任何幹了十年以上的刑警,只要稍微有點腦子,都能憑經驗推斷。

  但是,這案子跟你沒完成我布置的任務,有什麼關係?你在偵查現場逗留這麼久,不僅沒起到任何作用,還浪費了我的時間。許詡,明天早上6點前,如果看不到我要的報告,你自己掂量該怎麼辦。”

 


  第五章 你來我往

  遇到挫折時,許詡的反應,跟同齡人是不同的。

  大多數年輕人,具有強烈的實現自我價值的願望,因此會比較在乎“感受”和“得失”。只有在經過若干年的社會磨練後,才能多多少少養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淡定氣質。而這種淡定,有的時候是一種麻木。

  可許詡天生更在乎“事情到底應該如何”,沒有特別強烈的願望“我一定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她從事犯罪心理研究,只是因為興趣並且擅長。她不太關注其他人、乃至自己的感受。這個特點讓她比一般人更冷靜,但也少了很多人情味。

  所以這個晚上,被季白頗為嚴厲的訓斥後,她的確感覺到短暫的委屈和不適應,但走出公園大門的時候,已經完全恢復如常。

  已是子夜,街道幽深,路燈昏黃,了無人跡。許詡看著被拉得狹長的倒影,心想季白說得其實沒錯。從結果來說,她除了救人,在現場的確沒起到其他作用,還耽誤了作業。所以還是安心回去加班吧。

  另外,她更感興趣的,是季白說的刑警“直覺”和“經驗”。那也正是她欠缺的東西。想到這裡,她的心情甚至微微喜悅起來。

***

  月冷星稀,長夜漫漫。

  終於做完了報告,許詡盯著滿屏的字,感覺到突如其來的倦怠。

  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整個右手手腕是酸麻的,渾身也像要散架。是了,今天的體力消耗很大,給傷者止血、滿公園的跑,然後又熬通宵。

  雖然很想上床睡覺,但是將郵件發給季白後,許詡思索片刻,還是給他撥了個電話。

  因為她想起,他今天算是發火了吧?

  雖然是他情緒控制得不好,身為徒弟和下級,她有必要主動打個電話,緩解關係。

  這點人情世故,她還是懂的。

  安靜的夜裡,機械的“嘟——嘟——”聲顯得格外空寂。響了幾聲,他才接起,並沒有馬上說話,只能隱約聽到呼吸聲。

  “你好,季隊。”許詡四平八穩的匯報起來,“我剛把報告發到你的郵箱。請查收一下。報告一共分為四個部分,另外有十七個附件是相關資料……”

  “許詡。”季白打斷了她。

  許詡立刻停下,等待指示。

  “凌晨四點打電話吵醒頂頭上司,匯報個不痛不癢的報告,你是不想繼續在刑警隊混了嗎?”

  許詡這才看向電腦上的時間:4點零7分。

  默然片刻:“抱歉,我沒注意時間。而且你昨天說了,要我6點前發給你,現在是6點前。”

  那頭靜默片刻,忽然低笑一聲,聲音變得懶洋洋的:“說吧,反正醒都醒了。”

  “哦。”

  她開始不急不緩的匯報,電話那頭,卻陸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水龍頭的嘩啦聲,窗戶當啷被打開,還有小勺碰撞杯壁發出的清脆聲音。

  許詡忽然想起,昨天跟他視頻通話時,聽到有人叫他喝酒。當時已經是12點。

  所以他是宿醉,被自己電話吵醒了?

  “楞什麼?”他敏銳的察覺了她的走神。

  許詡繼續。

  電話那頭亂七八糟的聲音消失了,只有他略顯悠長的呼吸聲,應該是在抽煙。許詡用被子包裹住自己,拿著手機杵在電腦前。周圍又冷又靜,只有他的聲音,時不時的“嗯”一聲,漫不經心,但又低沉有力。

  許詡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副不相關的畫面——季白此刻也是裹著被子、窩在床上跟她打電話。這畫面讓她感覺有點怪異:她並不知道,一個高大又嚴厲的男人,窩在床上會是什麼樣子。

  畫面中,男人的臉是模糊的。她在資料裡看到過他的照片,依稀記得五官端正,但具體長什麼樣,其實她沒太在意——反而是幾張通緝犯的照片,她研究了很久面相特徵,隨時可以臨摹出來。

  事實上,季白的確是將自己塞進被子,裹得跟隻大熊似的,與許詡通話。初春的北京還有滲人的寒意,尤其日出前後,更是幽冷無比。更何況他凌晨三點才睡,喝了一肚子酒,頭疼得像有人在裡面用機關槍掃射著。

  許詡匯報得很投入,但他其實根本沒聽,也沒打開她的報告看。

  看過她之前提交的一份報告,豈止是合格,簡直遠遠超過了他的要求。對於這種聰明又自律的下屬,他當然不會浪費精力,再去看密密麻麻的報告。

  不過,她不必知道。她還需要磨礪。

  窗外的天色依舊昏暗,季白點了根煙,閉著眼,迷迷糊糊打盹,偶爾附和她一聲,以示自己存在。周圍很靜,他發覺這個女孩的聲音,跟其他人不同。明明嗓音很細柔,卻用非常低沉的語調說話,聽著還蠻舒服,越聽越想睡……靠,煙頭燙手了!他悚的清醒過來,嘴裡卻懶洋洋的對她說:“嗯,這一部分寫得還比較嚴謹。”

***

  第二天,許詡頂著黑眼圈去上班。

  因為皮膚蒼白,臉又瘦小,兩圈黑特別明顯。一進辦公室,就感覺好幾個人盯著自己看。她目不斜視的坐下,卻在桌上看到一面鮮紅的錦旗,還有一大束嫩嫩的白玫瑰。

  錦旗上書:見義勇為,巾幗風采。

  落款是葉梓夕。

  原來昨天救的女人叫葉梓夕。許詡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在新聞聽到過。

  難怪能夠這麼快找到她,還送來錦旗。

  “啪啪啪——”熱烈的掌聲驟然響起,許詡一抬頭,才發覺所有人都已起立,笑望著自己鼓掌。

  “敬禮!”四十餘歲的吳警官聲如洪鍾,大家齊刷刷舉起右手,向她表示敬意。

  許詡立刻也舉手行禮,只是迎著無數明亮含笑的目光,臉微微發燙。

  “許詡,好樣的。”吳警官誇道。

  “別看許詡個頭小,遇到大事,很有大將之風啊。”有人文縐縐的說。

  “許詡,你救的是葉梓夕!”趙寒笑著說,“她經常接受采訪,上雜誌。”

  許詡避開所有人的視線,老實答道:“只是簡單的腕部出血急救,在座的每一位前輩都會比我做得更好。只是我剛好遇到了。”

  大家都笑了。說她是新人,已經很不容易。

  許詡望著大家溫和的笑臉,忽然明白過來。

  與刑警的工作相比,她做的,的確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們是借這個機會,幫助她融入刑警隊。

  許詡有點感動,紅著臉,沉默的坐下了。

  這時姚檬笑著說:“我提議,中午大家一起吃飯,為許詡慶祝!”同時朝許詡遞了個眼色。許詡明白,她的意思是讓自己借這個機會,跟大家拉近關係。許詡朝她點點頭,說:“對,我請大家吃飯。”

  大家都笑,說怎麼能讓你小姑娘破費,不過飯局倒是定下來。

***

  上了一會兒班,許詡被局長召見了。

  原來葉梓夕的錦旗和鮮花,竟然是直接送到局長這裡,然後轉交給她本人。

  她是葉氏集團高管,本市商界名人,平時跟市長、各個政府機構關係都很好。能收到她的錦旗,局長覺得挺有面子,著著實實的把許詡誇了一番。

  見許詡半陣沒說幾句話,局長也不太在意,反而覺得這姑娘實在。笑瞇瞇的說:“你昨天沒說自己名字吧,但是她電話一來,我就知道是你。”

  許詡點頭:“我的外貌特徵比較明顯。”

  局長一怔,忍俊不禁。

  中午吃飯的地方,定在離警局不遠的小飯館。去的路上,大家三三兩兩,姚檬跟許詡手挽手。許詡有點不習慣,但看著她亮盈盈的親切的雙眼,就默默告訴自己要習慣。

  姚檬問:“局長叫你去做什麼?是為救人的事誇你吧。”

  許詡點頭。

  姚檬嗔怪的看她一眼,小聲說:“你呀,怎麼不知道邀請局長中午一起來吃飯?”

  許詡默然,完全沒想過。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

  許詡原先不知道,刑警隊的男人,也這麼貧這麼能侃,席間笑聲不斷。又有姚檬這樣賞心悅目的美女,張羅著給大家續水添飯,聊天的氣氛更加熱烈。

  他們還聊起了季白。吳警官說,季隊三年沒回家了,這次必然好好放鬆,才會回來;趙寒說,局長專門囑咐了,最近任何案子不要打擾頭兒休假。還有人說,小許啊,跟著季隊要好好幹,這機會可不是誰都有的。

  許詡頻頻點頭,心想季白在警隊的威望原來這麼高。

  結帳的時候,許詡剛拿出錢包,就被人攔住,幾個大男人爭相掏錢。趙寒大聲說:“都別搶!頭兒說了,這頓他請。”

  他喊了這一嗓子,大伙兒動作都停了。趙寒一邊掏錢包一邊說:“我剛給他發短信說在聚餐,他說記他的帳。”

  大家“哦”了一聲,理所當然把錢包都收了。許詡剛想說還是我來吧,忽然感覺姚檬捏了捏自己的手。

  轉頭一看,姚檬眼睛亮亮的,許詡有點不明白她是想表達什麼,但是也沒問。

 


  第六章 紈褲登場

  這個周末,霖市艷陽高照,暖烘烘的春風,像是急不可待的,要把城市每一寸輪廓都溫熱。

  可市刑警隊的人,無暇享受這美麗的春光。因為葉梓夕案發生後的三天,又發生了兩起刀片傷人事故。四起案件並案調查,由市刑警隊牽頭。

  其實除了葉梓夕,其他人只受了皮肉傷,有一個人,只是手被劃了一道小口子,本人甚至沒想到報案。如果不是警察打電話到各個公園,都不會知道這一起。這一系列案件後果可以說比較輕微,也沒造成公眾恐慌。

  但警局依然非常重視,局長特別要求加派警力,在各個公園進行蹲點、搜捕。

  然而兩天過去了,一無所獲。因為罪犯不僅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而且暫停作案了。

  周日下午,許詡坐在刑警隊的會議室裡,對著滿白板的照片,蹙眉沉思。

  季白因為在休假,局長指示他不必插手這樁案件;其他人都去追查了,姚檬也跟著師父吳警官外出了。許詡向隊裡提出,嘗試對罪犯進行畫像,所以她一直單獨在工作。

  許詡手裡玩著根筆,盯著白板上的照片和地圖,嘴裡念念有詞。

  瑞英公園、芳庭公園、朝陽公園、裕民公園……都在她住的那一區,是政府專門為CBD新區規劃的公園,而且多家金融集團自發出資,其中芳庭公園修建的美輪美奐,更被譽為CBD的標志。

  凶手用的裁紙刀很普通,網上十塊錢一大包,刀片多次組合成五角星形狀。

  兩次把刀埋在草地裡,塗的綠漆也很普通。不過鑒證科同事發現,漆裡還有其他微量成分,一次混入了水,經鑒定就是取自本市江中;還有一次檢驗出很奇怪的多種成分,最後判定,居然是麻辣燙湯汁。最後追查出來,是市面常見的一種底料配方,本市麻辣燙盛行,日銷量很大,根本無跡可尋。

  四起案件的發生時間,也沒有規律,有工作日,有休息日;有上午、下午、傍晚。

  許詡正想得出聲,忽然聽到身後一道溫婉的聲音:“許警官?”

  是葉梓夕。

  臨近傍晚,日光將空曠的辦公室塗成淺淺的蜜色。葉梓夕穿一套白色套裙,娉娉婷婷站在許詡面前,臉上的笑容淺淡而親和。

  其實上次,許詡並沒有認真注意她的樣子,只記得是個挺瘦,但是挺沉穩的女人。血噴得滿地是,也沒亂了分寸,很配合她的急救。

  現在面對面,許詡對她的容貌有了概念。

  體態清瘦、眉眼細緻。但因為目光極為清亮銳利,就顯出一種冷凜的氣質。

  許詡點點頭,等她說話。

  她微微一笑,握住了許詡的手:“許詡,我來是想當面感謝你的救命之嗯。謝謝!”她說得很慢,因為慢,所以顯得動情。

  許詡也笑了,但是不太習慣跟人肢體接觸,將手抽回來:“不用謝。你的傷口好了?”

  葉梓夕點頭,給她看了手腕上的傷痕。

  “今晚有時間嗎?想請你吃個飯。”葉梓夕柔聲說。

  許詡:“抱歉,沒時間。謝謝,我心領了。”

  葉梓夕看著滿牆的照片,也知道她脫不開身,有些遺憾的將她的肩膀一搭:“那等忙完了這一段,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請你吃飯。”

  她的親暱動作,讓許詡再次不適應,微微用力掙開。葉梓夕凝視她片刻,笑了:“那我不打擾了,加油。”

  許詡將她送到門口,又回到白板前沉思。過了一會兒,卻收到一條她發來的短信:“有人跟我要你的聯繫方式,我沒給。想要見我的救命恩人,得讓他費點周折,對不對?”

  許詡瞥了一眼,把手機一丟,繼續想案子。然後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到了飯點,卻有人送外賣到刑警隊,收貨人是許詡。點的是廣州酒樓的精緻飯食。許詡以為是哥哥體貼自己,沒太在意。

  結果這晚跟許雋打電話時,他卻說自己一下午在開會,哪有時間當二十四孝老哥。

  許詡明白了:“是葉梓夕。”

  許雋似乎很驚訝:“哪個葉梓夕?”

  “那個葉梓夕。”

  “嘖嘖嘖……她為什麼送外賣給你?”

  許詡這才把前幾天救葉梓夕的事說了,許雋倒吸一口涼氣:“沒事吧你?”

  許詡:“我當然沒事。”

  “那葉梓夕呢?”

  “當時的確挺嚴重,現在好了。”

  許雋這才放心,又打趣說妹妹收到的第一個愛心便當,居然是女人送的。又說聽聞葉梓夕是出了名的知性美女,問許詡感官如何。許詡皺眉說自己忙得很,掛了電話。

  誰知接下來兩天,葉梓夕竟然天天訂了精緻午餐晚餐,給許詡送來。外帶一大盒新鮮水果,足夠全刑警隊的人吃。

  這下連局長都驚動了,午後還專程踱到刑警隊,吃了幾個山竹。

  許詡不喜歡出風頭,打電話給葉梓夕。可葉梓夕溫柔卻強勢的說,看許詡工作太辛苦,聊表心意。而且已經訂了一個月的飯和水果,不能退訂。

  許詡一心想著案子,索性隨她去了。

  可是案子還沒有突破性進展。

  除了已有的幾處公園巡邏,隊裡打算開始逐個排查城市無業游民、以及有犯罪記錄的高危人群。

  許詡也決定,再去犯罪現場看一看。

***

  工作日的下午,公園裡人很少,只有幾個老人在下象棋。許詡走到當日葉梓夕受傷的湖畔草坪,卻見一個男人大刺刺的坐在陽光下,正衝她笑。

  是那天陪著葉梓夕的男人,葉梓驍。

  比起上次的休閒西裝,他今天穿了套灰白相間的運動服,襯得膚色更白,也更年輕。短短的黑髮散落在額頭,修長的眼睛裡光澤流動,很漂亮,像雜誌明星。

  “等了五天,終於等到你了。”他拍了拍身上的草,站起來走到許詡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她籠罩住,“今晚我要跟你吃飯。”

  許詡皺了皺眉,非常怪異的看他一眼:“不吃。請讓開。”然後就繞過他,盯著腳下的草地。

  葉梓驍足足愣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無視了。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外形對於女性來說,挺有魅力。

  因為考慮可能見到這個讓他感興趣的女人,今天出門前,他還特意收拾得齊整些。

  雖然考慮到可能會被拒絕,但她剛才是什麼表情?沒有羞澀,沒有恍惚,沒有緊張,沒有遲疑。

  完全沒有一個女人,面對英俊男人的追求時,應有的正常反應。

  葉梓驍不動聲色的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今天她穿了件黑色風衣,裡面是白襯衣,倒顯出些玲瓏的曲線。只是個頭真的很小,在他腳邊蹲下,很小一團。

  這麼小一團,居然拒絕了他。

  葉梓驍決定換個方式:“你在忙什麼?研究案情嗎?”

  許詡看都沒看他一眼:“警察辦案,請你走開,不要妨礙。”然後就站起來,望著周圍的環境出神。

  其實那天,許詡對葉梓驍還是有點印象的。因為他有點磨嘰,她實施急救措施時,他在旁邊唧唧歪歪了好幾句。

  所以在她眼裡,目前的狀況是,一個囉嗦、自戀還有點傲慢的路人甲,突然冒出來,“要”跟她吃飯。

  當然是無視他。

  葉梓驍沉默片刻,轉身走了。許詡聽到他的腳步聲遠去,頓覺周圍清淨了。

  在草地上轉了一圈,她感覺差不多了,打算離開去下一個公園。臨走時倒想起葉梓驍,又看一眼草坪,果然不在了,很好。

  誰知剛往公園大門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響起可疑的腳步聲。回頭一看,葉梓驍雙手插褲兜裡,不遠不近的跟著,一臉坦然。

  ”有事?“許詡耐著性子停步。

  ”我要跟你吃飯。”

  ”我拒絕。”

  ”哦。”

  許詡不再看他,轉身往前走了幾步,可慢吞吞的腳步聲又跟了上來。回頭一看,他盯著她在笑,眼神玩味,隱有得意。

  許詡從沒遇到過這麼死纏爛打的人,也無法理解他的思維模式。直接拒絕無用,她不喜歡廢話,於是繼續無視,快步出了公園,上了地鐵。

  車廂裡人不多不少,許詡剛找了個角落站好,就看到葉梓驍出現在自己對面。隔著一米的距離,他靠在車廂壁上,好整以暇的抄手盯著她。許詡漠然的看著窗外。

  但周圍其他人就不像許詡這樣淡定了。

  葉梓驍生得本就高大,長手長腳往那裡一站,占據了一大片地方。加之他長得太醒目,是那種囂張的漂亮,彷彿在顏色寡淡的車廂裡,唯有他活色生香。周圍所有人都不自覺的跟他保持了一點距離,幾個年輕女孩,也時不時的看他一眼。

  然後,自然很快有人察覺,這個漂亮的年輕男人,一直盯著許詡。於是不少好奇的目光,都轉向了許詡。許詡的臉慢慢有點燙了,冷冷瞥一眼葉梓驍,一到站立刻下車。葉梓驍當然緊跟上去,望著匆匆人潮中,她冷漠但是暈紅的側臉,心情忽然變得十分的好。

  這天後來,葉梓驍一直跟著她。許詡在公園轉悠,他就找個長椅坐下,看住她的身影,不離開自己的視線;許詡坐地鐵,他必然在大庭廣眾下脈脈含情望著她;許詡打車,他直接丟給司機一百元,坐在副駕,從後視鏡裡看著她。

  一開始許詡被擾得焦躁,看他的眼光就像要殺人。也破天荒的一句話講N遍,讓他立刻消失。但葉梓驍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我要跟你吃飯。”

  許詡索性不再理他,專心看犯罪現場。

  抵達第四個公園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公園已經閉園。許詡拿出工作證,讓工作人員給自己開門。葉梓驍剛想跟進去,許詡淡淡的對工作人員說:”我不認識這個人,不要放閒雜人員進來。”

  工作人員看葉梓驍衣著氣度不凡,沒有硬攔,禮貌的請他離開。葉梓驍看著許詡一個小小的身影走進漆黑的小徑,語氣冷了幾分:”有點眼力嗎?她是我女朋友。”

  工作人員剛一遲疑,許詡冷冰冰的聲音已經傳來:”如果放他進來,你們兩個人都是妨礙公務。”

  結果葉梓驍還是被攔在外頭。

  公園很大,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許詡的身影早不見了。工作人員好奇的打量他:”這位警官真是你女朋友?“

  葉梓驍淡淡答:”早晚會是。”

  工作人員笑了,葉梓驍丟給他一包煙,兩人閒聊了一會兒,葉梓驍就在門口找了個長椅坐下。

  等許詡從公園門口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工作人員朝自己擠眉弄眼。循著視線望過去,葉梓驍坐在幾步遠外的長椅上,頭靠著椅背,眼睛閉著,一動不動,只有胸膛平穩起伏著。

  水洗般的月色,灑滿褐色長椅。這讓葉梓驍看起來像一尊沉睡的雕像,線條柔和,輪廓俊美。許詡因為對案子有了些新想法,心情還不錯,此刻看著他安靜的睡顏,倒沒有白天那麼討厭了。

  ”警官,現在天氣涼,這麼睡會感冒的,是不是趕緊把他叫醒啊。”工作人員說。

  許詡看他一眼:”再見。”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向地鐵站。

  她的身影剛一走遠,葉梓驍就睜開眼站起來,盯著她離開的方向,不吭聲。這個女人,還真是半點不心軟。她不是警察嗎,就算是看到陌生人露宿街頭,也該有點憐憫心吧?

  無視工作人員戲謔的眼神,葉梓驍將外套一攏,身子微微一縮,還真是……好冷!

 


  第七章 外熱內冷

  第二天葉梓驍真的感冒了,一早上打噴嚏,頭暈沉沉的。到公司之後,臉色自然不太好。

  底下的人見小太子爺今天臉色不豫,都知趣的沒有上前。葉梓驍落得清靜,在辦公室裡蒙頭睡了一上午,中午倒是神清氣爽了。

  說起來,整個公司的人,都有點吃不準葉梓驍的性子。

  葉氏家族創建隆西集團,旗下設隆西建設、隆西運輸、隆西電子等子公司。現任集團董事長兼總裁是葉瀾遠。葉梓驍是他最小的兒子,去年剛從國外留學歸來,空降為隆西電子CEO。

  葉梓驍跟誰都很隨便,也沒架子,看到樓道裡的清潔大媽都笑著說你好;但工作起來又頗為強勢,要是有人工作表現達不到他的要求?辭退!

  秘書說不行啊葉總,這人是你大哥的高中同學,那人是董事長當年的秘書。葉梓驍說,行,我知道了。

  然後該怎麼辦怎麼辦。誰打電話來求情都不行,為此父親葉瀾遠還發過一次脾氣。說我們是家族企業,盤根錯節,你這樣會動搖根基。葉梓驍說,爸,你知道國內大多數家族企業怎麼死的嗎?老死的。隆西電子你既然給了我,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公司業務上,他也是冒進風格。巨資引進國外一些技術項目,有大賺的,也有賠得死去活來的。不過一年下來,還是賺多虧少,算是在顛簸中螺旋式上升。

  因為年齡差別挺大,年少又出國,哥哥姐姐們跟他的關係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倒是堂姐葉梓夕跟他很合得來。

  這天中午,葉梓驍懶洋洋的吃了秘書準備的病號餐,葉梓夕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昨天去堵人家,後果如何?”葉梓夕每個字都像在笑。

  葉梓驍挑挑眉:“你說的是‘後果’,不是‘結果’。你早料到我會被她摧殘?恭喜你,猜中了,她看都懶得看我一眼。”

  梓夕笑了一陣,認真的說:“她跟你以前的幾個女朋友完全不同。”

  葉梓驍:“是不同。”

  梓夕就沒再提這茬了,正想問他財務上的事,葉梓驍卻又說:“給我支個招啊,她不是天天吃你送你的飯菜嗎?”

  梓夕笑:“那不一樣,你對她有企圖。”

  “你忍心讓救命恩人,錯過我這樣的好男人嗎?”

  梓夕失笑,想了想答,“我給你指條明路吧。許詡有個哥哥,開了家會計師事務所。你見過的,上次來集團競標。”

  葉梓驍想了想:“許雋?”

  “嗯。”

  葉梓驍:“集團確定聘請他了嗎?”

  “八九不離十吧。”葉梓夕答,“他的事務所是整個西南最好的。”

  葉梓驍忽然笑了:“許雋我有印象,是個人精,居然有個這麼古怪的妹妹。”

  葉梓夕只是笑笑。

  等掛了電話,他想了想,叫來秘書:“聽說有家會計師事務所,正在跟集團談合作,挺不錯的。你把負責人給我約來,我請他吃飯。咱們公司的帳,也該理一理了。”

***

  之後幾天,葉梓驍都沒去堵許詡。不過,許詡也沒想起他的存在。

  周一一早,刑警隊召開會議,再次討論公園案的偵破方向。下面各區分局的骨幹,也列席參加。

  陽光很好,映得實木大圓桌光澤柔潤。但每個人的表情卻很嚴肅。局長已有命令,五天之內,必須抓到這名罪犯。只是大家討論了半個小時,依然沒有定論。

  有人認為,這名罪犯對公園環境很熟悉,很可能就是公園工作人員。可是根據前期篩查結果,並沒有發現嫌疑犯。

  也有人提出,此人實施作案是在CBD附近的公園,具有明顯的仇富心理,應該重點排查城市無業游民和低收入者。但這個提議,無異於大海撈針。

  還有人說,現場的五角星具有代表意義。罪犯極可能是在模仿國外的犯罪方式,有可能是迷戀犯罪小說的問題青少年的惡作劇。

  更有人說,CBD是高智商人群聚集地,也許是某位承受不了壓力的白領,做出的報復社會的行為。

  眾說紛紜,似是而非。

  這種重要工作會議,許詡和姚檬按慣例是列席。兩人就坐在圓桌最不起眼的兩個位置,許詡埋頭做會議記錄,姚檬也聽得十分認真。

  不過副局長兼刑警隊長劉志勳,思維很是開放,和藹的對兩個姑娘說:“小姚、小許有什麼意見,也可以發表一下。”

  姚檬的臉微微有點紅,說:“劉局、各位同事,大家說得都很有道理,讓我受益匪淺,也觸動了我的一些想法。我想補充三點,說得不對,請大家批評指正:

  一、這名罪犯,年紀應該不大,不會超過25歲。

  二、具有一定的反社會人格特點。這種人往往在生活中比較失敗,不太可能是CBD精英。可以重點搜捕無業游民、或者低收入工作人員。

  三、罪犯已經有三天沒作案,我想他很快會下手。但他很可能把作案地點轉移。因為他的目標明顯是CBD精英,所以可以預測他的犯案地點:地鐵的監控設施好,他不太可能下手,寫字樓自然也不行。更適合他的,是貫穿於CBD地區的班車、公交。這些線路並不多,建議增派警力,也許可以來個甕中捉鱉。“

  一席話說得大家都頻頻點頭,尤其是第三點,劉局和她的師父吳警官都笑了。吳警官說:“今早我跟劉局通電話時,也考慮到這點可能性,正準備今天加派人手。”

  劉局:“小姚能想到這一點,很不錯。”

  姚檬面色沉肅的坐下來,只是臉頰更紅了。許詡這幾天並沒有像她一樣,整天在外蹲點,聽到她的意見,雖然跟自己想的方向不太一樣,但也覺得有道理。

  “小許有意見嗎?”劉局說。

  所有人都看過來。

  原本兩個女孩報到時,大家都更關注姚檬,對許詡的印象,就是個瘦小、沉默、內向的女孩。當然,還有點怪。

  不過這幾天許詡可謂大出風頭。不僅救了名人葉梓夕,整個刑警隊的人還沾她的光,吃了一星期進口水果。

  許詡點點頭:“我有意見。”站起來,翻開了手上的筆記本。

  許詡昨晚連夜撰寫了詳細的報告,關於對這次案件的分析,今天一早發給季白。但是季白只回復了兩個字:“已閱。”

  後來許詡給趙寒看了,趙寒很是贊許,也勸她:“你明天開會的時候,不光要說結論,也要說推理過程。而且要說慢點,不然你這一套心理分析,聽起來挺玄,不好理解。”

  許詡從善如流,今天準備了詳細的分析過程。

  “我是從犯罪現場、受害人行為、罪犯行為三個方面進行分析,同時考慮了作案時間、作案工具、作案動機,參考近年來危害公共安全罪行的數據……”根據趙寒的建議,她說的語速較慢。

  劉局掃一眼牆上的掛鍾,微笑:“小許,直接說結論吧。”

  許詡答“是。”合上筆記本,微一沉吟,開口:

  “一、罪犯是男性,18-25歲之間,文化程度高中。

  二、他在CBD工作,是一名保安。

  三、他的工作業績不好,過去半年內,工作上遭受嚴厲處分;他上周六上午不值班。

  四、性格較為易怒,少年時應當有過違法違規行為,至少被學校嚴重處分過;年少時曾經遭遇較大變故,如家道中落、父母離異。沒有,或者只有過很表面的戀愛關係。”

  她一說完,大家都安靜下來,好半天都沒人說話。最後姚檬的師父、吳警官問:“所以我們要找的,是一個18-25歲、高中學歷、半年內受過處分、上周六不值班的CBD單身保安?。”

  許詡:“是的。”她又臉紅了,蒼白的皮膚薄得像是被胭脂浸透。可那雙眼還是那樣沉寂,讓人沒來由心頭一凜。

  劉局笑了,溫和中帶著嚴肅:“小許,你說一下分析過程。”

***

  霖市忙得如火如荼,季白卻過得十分悠閒自在。這天傍晚的時候,他正跟舒航幾個,在郊外釣魚。剛在船頭甲板坐下,手機就響了,來了短信。

  是下面東區分局的一名年輕刑警小鄭:“季隊,今天到市局開會,受益匪淺,您真是名師出高徒。”

  季白平時經常跑基層,跟下面的刑警都很熟。剛想回復,手中魚竿一沉,咬餌了。

  等他把一條大魚拾掇完畢,再拿起手機一看,就這麼一會兒,多了四五條短信。

  西區老趙:“季隊,還不知道你收了徒弟,很不錯。恭喜。”

  東區小徐:“白哥,今天你徒弟露了一手,可是把我們大伙兒都震住了!太贊了!”

  “季隊,什麼時候也收我做徒弟吧?”

  “老季,可把我嫉妒死了,你手底又多一員猛將!關鍵還是女的!”

  ……

  “三哥,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旁邊有人問。

  季白不答,也不打電話問許詡發生了什麼事。而是給來短信的人,一一回復:

  “許詡經驗少,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擔待。”

***

  第二天天黑的時候,許詡對著電腦,發呆。

  辦公室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連續幾日的搜查,劉局特許大家今天回家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按時報道。趙寒收拾好東西,走過來低聲說:“許詡,先回家休息吧。”

  許詡慢慢的抬頭,看他一眼,又慢慢的將目光移回電腦屏幕。沒說話,只慢慢的揮了揮手右手,示意再見。

  趙寒看著她被電腦光芒覆蓋的蒼白側臉,暗歎口氣,走了。過了一會兒,對面的姚檬也背著包站起來,她的目光透著憐惜:“許詡,回家吧,你都在這裡耗一天一夜了。分析錯了、抓不到嫌疑犯,又不是你的錯。誰都可能出錯。”

  回答她的,是許詡微不可聞“嗯”了一聲。

  姚檬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她紋絲不動。姚檬只好也走了。等出了警局,姚檬心念一動,拿出手機,撥通了季白的電話。

  “季隊,是我,小姚。沒其他事……只是……是許詡的事。她情緒比較低落,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你……我想她現在需要鼓勵……對,是案子的事,你在休假還不知道吧?她做了些比較大膽的推論,劉局決定按她的思路去偵查,派出了大批警力,但是沒有找到嫌犯,推論錯了,白幹了一天……”

***

  許詡對自己的結論是有信心的,她想不明白,哪裡出了錯。

  過去的三十多個小時,警方按照她的描述,對CBD的保安進行了大規模排查。最後找出了24個可疑人。

  然後她跟著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親自見了這些人。

  答案是沒有。沒有一個人是嫌疑犯。

  一是沒在他們的住所,找到任何有疑點的證據,譬如刀片、現場照片等;二是其中大多數人能提供不在場證明;三是即使有幾個人不能提供時間證人,許詡和老刑警審問過後,都認為對方心態平和,沒有犯罪動機。

  刑警隊累得人仰馬翻,一無所獲。劉局說,這次是他決定偵緝方向,他來向局長匯報解釋。大家也沒有怨言,更沒人追究許詡的錯。

  但許詡一直沉默著,回辦公室後,只埋頭一遍遍核對自己的數據、分析過程。

  夜色漸深,整幢大樓彷彿都陷入了深黑的寂靜。

  許詡的眼睛已經有點花了,大腦似乎也暈沉沉的開始抗議。但今天的失敗,就像一塊僵硬過期的麵包,卡在喉嚨,上不來,下不去。

  往桌上一趴,她決定小寐片刻再戰。

  只是明明很累,卻睡得很淺,那些嫌疑人的臉,還有幾個案發現場的畫面,自動在腦海中閃過。迷迷糊糊間,聽見電話鈴聲,像是從夢中傳來,持續不斷的響著,一直響著。

  許詡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睜開模糊的雙眼。

  是辦公桌上的座機。來電顯示號碼是季白。

  許詡看一眼牆上的鍾,十二點了。

  看來是為案子的事情來的。

  責罵嗎?那也是正常反應。

  許詡接起:“季隊。”

  季白的聲音涼涼的:“面壁思過呢?”

  許詡默然,的確在面壁思過。

  “是。我想搞清楚,哪裡錯了。”

  他淡淡的說:“誰判定是你錯了?我說了嗎?你就這麼迫不及待認錯?”

  許詡微微一怔,就聽他說:“現在向我匯報你的分析過程。”

  “郵件裡都有。”

  季白停頓片刻,那頭傳來鼠標的響動。然後許詡就聽到他不緊不慢的說:“你是說這個三萬字、十二個圖表,十七個附件的報告?我要你聽你口述。”

  許詡皺眉:“為什麼?”數字化的東西,比語言更加精準。

  “任何事,一分鐘內都能講清楚,如果講不清,只說明沒有徹底想清楚。鑒於你太擅長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我給你兩分鐘。”

 


  第八章 狹路相逢

  春天的北京,天空時常呈現明顯的淡灰色,霧霾像乾燥的暗紗籠罩天際。

  季白十分閒適的坐在自家庭院的白色躺椅上,手邊一壺清茶,面前是一片幽靜的水池。水邊的桃樹,開了滿滿一樹的花。草地上落著零星花瓣,傳來清淡香氣。

  他啜了口茶,閉上眼,耳邊只有許詡的聲音。那聲音沉靜如水,倒讓眼前的夜色,顯得更靜了。

  許詡這邊,卻是被季白的一句“我給你兩分鐘”,激起了些許好勝之心。淡淡答一句“好”,暗暗醞釀,進入全神貫注的戰鬥狀態。

  “首先,按照統計數據,過去十年,我國危害公共安全的罪犯,98.9%為男性,96.6%為高中及以下學歷,所以基本可以判定罪犯為男性、文化程度不高。”

  “嗯。”季白偏頭點了根煙,“繼續。”

  “其次,罪犯的目標很明確。

  如果他要報復的是普通人,霖市面積更大、人流量更高的公園,還有三個。在這些公園犯案,我們追查的難度會更大。但罪犯沒有選擇這些公園,而是冒更大風險,選擇離CBD更近的幾個公園犯案。

  這些公園是政府規劃、CBD的一些金融集團捐贈修建的。平時也會有一些普通市民,但遊客大多是CBD附近住戶,非富即貴。在市民心中,這些公園是CBD的象徵。

  這可以反映兩點:一是罪犯對這片區域很熟悉,很可能在這一片區域工作生活;二,他是在特定範圍內、傷害隨機對象,要宣洩的感情也很明顯,對這個城市高收入人群的報復,甚至說,對CBD的報復。”

  季白無聲的笑了,語氣卻淡淡的:“那為什麼不是無業游民?被開除的公司白領?一定是保安?”

  許詡答:“無業游民中,或許有人痛恨整個社會,但不會單單對CBD仇恨,他們沒有深入了解的機會。你不會痛恨你幾乎不了解、甚至遙不可及的東西。而且CBD的無業游民,本來就非常少。

  被開除的公司白領,更可能去報復他供職的公司或者某個人,但不會痛恨這個階層——因為他本來就是這個階層,怎麼會痛恨自己?

  最符合罪犯描述的,是那些對於CBD的繁華和財富,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也就是在CBD工作的低收入工作者。

  一定是近期工作上的某次大的挫折,增強了他的挫敗感和對CBD財富的仇視,所以他才開始犯案。

  而且,對於一個心有不甘的年輕男孩來說,在所有低收入工作中,保安是相對體面的。

  此外,罪犯的作案時間非常零散,說明他的上班時間也是不規律的。CBD保安的上班時間,就是三班倒。”

  季白問:“所以你推斷他周六上午不上班,也是根據作案時間?”

  許詡答:“是。周六下午發生了一起傷人案,因為周末人流量很大,刀片不可能是周五埋下的,只可能是在周六上午或者中午埋下的。”

  季白沒說她對,也沒說不對,反而蹙眉念到報告上另一行字:“性格較為易怒,少年時應當有過違法違規行為,至少被學校嚴重處分過;年少時曾經遭遇較大變故,譬如家道中落,父母離異;沒有,或者只有過很表面的戀愛關係……這些亂七八糟的是什麼?”

  “是‘反社會型人格’罪犯的基本特點。”她抬頭看著白版上數張刀片的照片,慢慢說道:“,至於罪犯沒有戀愛關係……因為我有感覺,他雖然具有不錯的觀察力和判斷力,有點小聰明,但心態並不成熟……裁紙刀組成五角星,澆上江水、甚至澆上麻辣燙湯汁,更像是鬱鬱不得志的少年的報復,不高明,也比較衝動。”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季白先開口:“說完了嗎?”

  “說完了。”許詡看一眼表,補充,“1分58秒。”

  儘管她的語氣很淡定,略顯倨傲,呼吸卻明顯加重了。

  緊張了?季白微闔著眼,吸了口煙。

  這幾天,兩人通過幾個電話,許詡給他的印象,就是個優秀的女書呆子,一個值得雕琢的徒弟和下屬。如此而已。

  但是此刻,伴隨著耳畔清晰得像線一樣的呼吸聲,她的形象,忽然變得鮮活起來:短短的頭髮,小小的臉,膚色蒼白,表情嚴肅。她毫無疑問是聰明、孤傲而倔強的,但也有年輕女孩未褪的稚嫩。

  是的,對於經常直面腐朽人性和淋漓鮮血的刑警職業來說,這個女孩,太有才華,但也太稚嫩了。

  於是季白毫不猶豫的開始正式打擊她:“許詡,你是不是習慣這樣天馬行空,憑所謂的‘感覺’去猜測辦案?”

  許詡當即就皺了眉,硬梆梆的答:“如果你把行為分析理解為‘猜測’,那我無話可說。”

  季白嗤笑:“你還不服氣?”

  “抱歉,我不服氣。”

  “那為什麼沒抓到嫌疑犯?”季白冷聲問。

  許詡答不出來。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電話裡,對方隱約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許詡淡淡的問:“還有事嗎?沒有我掛了。”

  季白:“你急什麼?”

  許詡心頭,陡然升起極罕見的焦躁感。

  卻聽他說:“為什麼找不到嫌疑犯?很簡單。假設你的結論是對的,自然是偵查過程出了問題——發生了某種無法預知的偏差,讓罪犯躲過了我們的搜捕。”

  許詡一怔,聽他繼續說道:“聽好:明天讓趙寒帶著你再查一遍。你自己去看、去查、去見每一個人,必須親力親為,而不是躲在辦公室裡分析。

  罪犯肯定就在你們已經見過的人裡。既然你這麼了解他,就算沒有證據,當他站到你面前,你也得把他給我認出來。

  我明天下午回霖市。後天一早,我要聽到你新的匯報。”

  許詡很難得的愣住了。

  直到現在,她才確認,季白竟然是支持她的。

  他說出“就算沒有證據,當他站到你面前,你也能認出來”這樣的話,也讓她頗覺意外。

  因為類似的話,許詡的導師、全國知名犯罪心理學教授崔亦華,私下裡也對她說過:“一個真正優秀的犯罪心理畫像人員,即使還沒找到直接證據,也能將嫌疑犯看穿。”但這種話,教授絕不會公開去說,因為會顯得太絕對,太主觀,近乎理想狀態,甚至連教授,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做到。

  而季白作為一個非犯罪心理專業畢業的警察,在聽了她的匯報後,就能說出同樣的話,只能說明他的洞察力和理解力驚人——他是真的理解了,她到底在做什麼。

  對於許詡這樣一個喜歡分析思考的人,思想上的共鳴,是比實質嘉獎,更能激烈她的東西。所以儘管之前季白咄咄逼人,但她一向粗神經,也不會太在意。反倒是他此刻對犯罪心理學的深刻理解,以及他極為大膽的信任,讓她隱隱興奮,又夾雜著感動。

  “謝謝。”她頓了頓,“我……”

  季白聽得出她聲音裡的動容,以為她要說點什麼感謝他的賞識,誰知她默了片刻,只又鄭重而單調重復兩個字:“謝謝。”

  還真是不善言辭……季白無聲失笑:“行了。掛了,早點睡。”

***

  第二天一早,許詡到了警局,就叫上趙寒準備開工。這時兩人收到季白的一條短信,讓他們從CBD公園的工作人員開始排查,因為公園的工作性質與保安類似,也是三班倒。

  許詡對這條指令是不認同的:公園保安與CBD寫字樓保安,工作環境有很大差別。他們不會頻繁受到眼前貧富差距的刺激。

  趙寒也說,一開始就排查過案發公園的保安,沒有找到嫌疑人。

  但是季白堅持。他只說了一條:“罪犯犯案四次,一次也沒有被探頭拍到。”

  言下之意,罪犯應該很熟悉公園的安保系統。而四個公園,都是統一規劃修建的。

  於是許詡的行為分析,與季白的邏輯推理產生了矛盾。結果自然要按照季大隊長的意見先來。

  雖然許詡不同意季白的想法,但執行命令,卻是一絲不苟。到這天傍晚的時候,許詡跟趙寒已經見完了三個案發公園的全部保安,依然沒有找到嫌疑人。

  最後,他們到了第一起案發的“瑞英公園”。這裡離CBD是最遠的,所以也是最後排查的。

  日落時分,許詡和趙寒坐在保安隊長的辦公室裡。辦公室在一排平房裡,四十多個監控電視,安裝在一面牆上。

  保安隊長姓丁,中等個頭,四十餘歲,面相和善,言談間也很成熟老練。非常配合的拿來了所有員工履歷。

  結果依然是沒有。

  公園一共30名保安,上周六上午不當值的一共有18人,其中又有8人滿足年齡和學歷要求。但這些人裡,沒有近期受過嚴重處分的。

  許詡提出要見所有人,丁隊長卻為了難:“這會兒只有值班的在,其他人指不定去哪兒玩了。您看能不能明天一早?我通知所有人過來。”

  許詡和趙寒走出隊長辦公室,這時天已經全黑了,星光像碎玉,靜謐的點綴夜空。兩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頗有些疲憊。

  “明天開始排查CBD保安吧。”趙寒說,“季隊今天下午的,明天應該來上班了。”

  許詡卻沒說話。她一直在腦子裡想季白昨晚的話。

  他說:發生了某種無法預知的偏差,讓罪犯躲過了我們的搜捕。

  如果罪犯真的用某種方式隱瞞了真實信息,她原來制定的篩選條件,豈不是都不可靠了?

  季白還說:就算沒有任何證據,當他站到你面前,你也得把他給我認出來。

  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標準。只有那個人的樣子……

  許詡霍的站起來,又沖向隊長的辦公室。趙寒跟在後頭:“許詡,你去幹什麼?”

  許詡不答,只推開門,走到隊長面前。丁隊長看到他們去而復返,十分驚訝:“還有事嗎,警官?”

  許詡點頭,沉吟片刻,開口:“我們要找的人,個頭不高、體型偏瘦、中上相貌。

  他很注重衣著外貌,會花不少錢購買衣物。但是他的打扮,總會讓人覺得莫名的不舒服。

  他很喜歡表現,但是他說的話,總讓人覺得不切實際。

  他不太合群,沒有一個同事跟他關係親近。

  他脾氣不好,會突然發怒,接受不了批評,他不能很好的理解別人的話,跟他講話總是有種‘他聽不進去’的感覺。

  他會向同事炫耀,自己的家庭環境曾經很好……”

  丁隊長一開始聽得愣愣的,聽到後頭,臉色卻慢慢變了。

  許詡看著他的表情,心頭湧起喜悅,面色卻更加沉肅:“是誰?”

  趙寒雖然不太明白,但看到兩人表情,也反應過來,拿起桌上的簡歷翻看。

  “楊宇?”隊長非常詫異,“你認識楊宇?”

  趙寒立刻翻到他的簡歷,蹙眉:“可是他的簡歷上寫,上個月因為工作表現突出受到嘉獎,發了獎金500元。而且他上周六上午在值班。”

  許詡接過楊宇的簡歷,掃了一眼,抬頭:“他是因為什麼事情受到嘉獎?”

  丁隊長也緊張起來:“嘉獎……就是你們調查的刀片案。有遊客被長凳上的刀片劃傷,他第一個發現,幫助救治……其實他平時工作表現很一般,但是因為這件事,園長表揚了他……”

  許詡和趙寒臉色都變了,許詡打斷他:“他上周六是否跟人換班了?”

  丁隊長:“等等……我問問。”說完撥通了一個電話,問了幾句,臉色遲疑:“他是跟人換班了,換成了晚班。”

  “許詡。”趙寒已經有點抑不住的興奮起來,指著簡歷上的一行,“他四個月前,在CBD一家投行當過保安。”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篤定和振奮。

  CBD投行保安,薪水自然比公園保安高。有什麼原因讓他換工作呢?犯了錯被辭退的可能性更大。

  至於履歷上沒記載?很正常,現在一般公司遇到問題員工,只要沒有造成太嚴重損失和影響,大多希望對方走人即可,不會記入簡歷,趕盡殺絕。

  這就是季白說的“不可預知的因素”?嫌疑人半年內換了工作,所以隱瞞了過錯;而“刀片案”反而讓他受到嘉獎。他又跟人換班,因此在上一輪排查裡,被漏掉了!

  “他現在人在哪裡?”趙寒沉聲問。

  丁隊長的面色變得古怪:“他今天一早跟我提辭職,我讓他晚上來找我,準備跟他談話。”抬頭看了眼鐘:“約的八點。”

  許詡和趙寒都看過去,七點半。

  趙寒拿出手機,剛想往局裡打電話,手機卻先響了。接起說了兩句,趙寒臉色變了:“我們就在瑞英公園,目標很快會出現,請求立刻增援……”

  掛了電話,他看一眼隊長,壓低聲音對許詡說:“剛老吳來電話,隊裡從監控錄像中排查出一名犯罪嫌疑人,在多個公園門口出現,時段也符合作案時間,就是楊宇!”這幾天,隊裡一直派專人,排查這一個多星期來,幾個公園數量龐大的監控錄像。沒想到今天有了收獲,而且跟許詡的推斷不謀而合!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響起腳步聲。

  “丁哥,吃飯了沒?”

  房門本就半掩著,一個面相白淨、細眉細眼的小伙子推門進來,中等個頭,上身穿著黑色皮夾克,下身穿著保安的深藍色長褲。廉價花式襯衣整齊扎在褲腰裡,非常的扎眼。

 


  第九章 神探辣手

  夜色已深,微風從敞開的窗戶,輕拂進來。這個位置在公園一角,很安靜,只有屋內的電視聲。

  八目相對的一瞬間,大家都沒有說話。

  小伙子神色一怔。

  只一眼,他就看到保安隊長又青又白的臉色,也看到趙寒腰間露出的槍套。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很複雜:憤怒、驚惶、得意……混雜在一起,令那張原本還算秀氣的臉,變得戾氣十足。

  這下連趙寒都能確定——是他!一定是他!

  然而楊宇反應也快,猛的轉身,奪門而出。

  “站住!”趙寒怒喝一聲,也追了出去。

  走廊裡急促的腳步聲瞬間遠去,丁隊長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許詡也沒動,只看一眼他們離開的方向,轉頭對丁隊長說:“馬上讓你的人,守住公園所有出口。如果發現他,不要近身,只報告位置。小心,他有刀。”

  丁隊長聽到她一番話不急不緩,字字清晰,頓時也冷靜下來,立刻拿起對講機,大聲呼喝著手下。

  許詡又撥通手機:“吳警官,我是許詡,你們到哪裡了?”得知附近的片警已經抽調過來,三分鐘內就能將公園包抄,許詡放下心來——他跑不掉了。

  掛了電話,丁隊長瞪大眼睛望著她。這名熱心的保安隊長,臉上的表情是憤慨和毅然的:“警官,現在怎麼辦?”

  許詡拿出包裡的警棍,沉聲說:“出去看看。”

***

  儘管夜色依舊深沉,可偌大的公園,明顯不再平靜。所有的燈全部打開,樹林愈發森然,路面暗白一片。急促的腳步聲忽遠忽近,手電筒的光柱晃來晃去。聞訊而來的保安們,高低起伏呼喝著:“李哥,那裡好像有人!”“這邊!二球你在哪裡?”

  混亂的動靜中,兩人站在屋外的空曠處,丁隊長一顆心怦怦的跳。他轉頭一看,許詡拎著警棍,盯著不遠處幽黑的樹林,半點不急的樣子。

  儘管許詡看起來很瘦弱,現在在丁隊長心裡,她就是個“神人”。他忍不住好奇又敬佩的問:“警官,你是怎麼知道楊宇平時是什麼樣的?”

  許詡不答反問:“楊宇住在哪裡?幾個人住?”

  丁隊長往前方一指:“宿舍在那邊。我們是兩人間,他那間現在只有他,另一個人回老家探親了。”

  “叫幾個人守住宿舍。”許詡立刻說。

  楊宇不笨,如果他逃不出去,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將證據毀掉。他的作案工具,很可能藏在宿舍裡。

  丁隊長立刻通過對講機下達命令,這時裡頭卻傳來一陣辟啪聲,有個焦急的聲音喊道:“丁哥!我們發現他了!”丁隊長頓時緊繃:“在哪裡?”

  “他往宿舍方向跑了!我們只有兩個人,丁哥,你快來!”

  丁隊長提著一根粗木棍,就往前跑。許詡快步跟上。但她的體能成績向來是勉強及格,剛跑了幾步,人高馬大的丁隊長已經把她甩出一截。也許是太激動了,丁隊長完全沒注意到她,瞬間就拐了個彎,跑得沒影了。只有他的聲音還隨風傳來:“在哪裡在哪裡?我來了……”

  等許詡追到拐彎處,卻只見兩排低矮的植被間,一條窄窄的狹長的路。這裡沒有燈,光線很暗,遠處樹影婆娑,看不到宿舍的位置。而丁隊長已經跑遠了,一時間小徑上竟是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許詡索性不跑了,提著警棍,沿著小徑,警惕的往前搜尋。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有人不經意踩到了樹葉枯枝,喀嚓輕響。

  就在身後,很近很近。然後立刻又沒了聲。

  饒是許詡向來沉穩,此刻也難免心怦怦的加速。她握緊手裡的警棍,視線緩緩下移。只見月光稀疏的路面上,自己的影子模糊而瘦小。而另一道高大的投影,正從背後,緩緩將她的影子覆蓋住……

  就在許詡全身緊繃的時候,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迅速由遠及近,同時伴隨的,還有趙寒一聲厲喝:“站住!”

  許詡拎起警棍就向後掄去!轉身之際,便看到楊宇猙獰緊繃的臉,他手中刀光一閃,向她疾刺過來!

  轉瞬間,她的警棍已經扎扎實實,擊打在楊宇的胸口。雖然她力氣不大,但這全力一擊,普通人也是吃不消的。那楊宇悶哼一聲,手裡的匕首已經叮噹落地。

  然而楊宇反應也是很快,反手一把抓住警棍,猛的一扯,力氣大得驚人。許詡手掌吃痛,警棍脫手,毫不遲疑轉身就跑。

  楊宇一把抓住許詡的衣領,結實的手臂一攔,已經將她勒住了,同時從口袋裡摸出另一把刀,顫抖著抵住了許詡的脖子。

  等趙寒氣喘吁吁的趕到時,就看到楊宇正勒住許詡,把她一步步往身後暗黑的小樹林拖。趙寒簡直怒火萬丈:“放開她!”

  這時丁隊長也帶著三四個保安跑到趙寒身後,看到眼前的一幕,面面相覷。

  “我……我要一輛車!”楊宇站住了,梗著脖子答道,“警察全都走!馬上走!我安全離開霖市就放了她!不許跟著!不然我就捅了她!”

  趙寒臉色鐵青,周圍手電的光芒,能夠讓他看清:楊宇雙眼通紅、面如死灰,持刀的手,更是不停發抖,彷彿隨時都會在許詡纖細的脖子上,劃一道口子。

  而許詡個頭本來就小,此時被他胡亂箍在懷裡,整張臉被他的胳膊擋住大半,看不清表情。

  趙寒深吸一口氣,朝楊宇說:“你別衝動。先放下刀。如果誤傷了她,你的罪行就嚴重了。”

  身後的保安越聚越多,丁隊長看著也急了,喊道:“楊宇!你別衝動,一失足成千古恨!放了警官!”

  其他保安也說:“是啊楊宇,莫衝動啊!”

  可楊宇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語言已經有些混亂:“車呢!我要車!我要走!”看著他晃動的刀尖,趙寒的心提到嗓子眼。放楊宇走是不可能的,可是現在許詡在他手裡,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不可能。”

  眾人一驚,楊宇也愣住了,因為聲音正是從他懷裡發出的。他下意識側頭看去,就看到女人秀秀氣氣一張臉,蒼白瘦弱。可她的眼睛格外的黑,黑得滲人,那冷酷至極的眼神,叫他心頭一震。

  “你說什麼?”他低吼著,刀尖已經抵上她的脖子。

  許詡盯著他:“沒有車,更不可能放你走。沒有任何談的餘地,想都不要想。”

  楊宇完全沒料到人質會這麼囂張,他呆住了,周圍其他人也全愣住了。

  許詡:“你立刻放下刀,否則我的同事會將你擊斃。楊宇,你只是想給那些人一點教訓,難道你要為了這件事死掉?”

  她的話讓楊宇心頭一驚:難道他要為這個事情死了嗎?他的確只是想報復一下而已!

  只聽許詡繼續說:“你之前犯了錯,是會坐幾年牢,情節並不嚴重。但如果挾持過我,那就不一樣了,你就算逃出去,一輩子都是通緝犯。通緝令全國發布,你的父母、鄰居也會看到。那時候他們會說,楊宇果然沒用,跟他爸爸一樣……”

  楊宇全身都僵住了:“你……你……”卻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許詡瞥他一眼,又說:“現在放了我,一切還可以挽回,知道的人也不多。你還可以東山再起。兩相比較,你是聰明人,還有什麼可猶豫的?把刀放下。”

  楊宇臉色變了又變,喘著粗氣,不說話,也不動。許詡的聲音非常穩:“把刀放下。還在想什麼?”

  楊宇手一抖,面如死灰,持刀的手緩緩的往下放。趙寒鬆了口氣,周圍的保安更是看得心驚膽戰。

  許詡雖然嚴詞厲色,但手心亦是浸出了層層的汗。她知道,楊宇此刻心情還在激烈鬥爭,必須等他完全放開自己,才算脫險。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密集而模糊的警鈴聲,突兀的從夜色中傳來。

  是警車。

  許詡暗叫一聲不好,楊宇渾身一抖,臉上閃現猶豫痛苦的神色,重新提起匕首,對準了她:“你是什麼人?你說的話算數嗎?真的只有幾年?你怎麼知道我爸爸……不行,我不能坐牢,我不能坐牢!車!我要車!不然我跟她、跟她同歸於盡!”

  身旁的男人呼吸粗重得像瀕死的牛;眼前是一張張驚懼的臉。而不遠處,已經能看到閃爍的警燈。

  刀鋒微不可聞的擦過冰冷的脖子,許詡定了定神,剛要再次開口,忽然瞥見,趙寒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亮光。

  背後有人。

  這念頭剛衝進腦子裡,許詡就聽到楊宇“啊”一聲痛呼。

  一隻手悄無聲息的從背後伸過來,牢牢鉗住了楊宇的手腕。“喀嚓”一聲脆響,他的手掌被掰成一個扭曲的形狀,匕首應聲落地。儘管只有一瞬間,許詡卻看清了那只手,黑色的衣袖,非常的修長,乾淨,有力。

  楊宇幾乎是立刻鬆開了許詡,表情痛苦的握住自己的手腕,跪倒在地上。

  下一秒,許詡感覺到胸口一緊,她被人用力往後一拽,落入了一個懷抱裡。

  這懷抱寬闊而溫熱,她忽然聞到似有似無的青草氣息。而這人的力氣非常大,箍得她心口生疼。

  趙寒驚喜喊道:“頭兒!”他一個箭步沖上來,抓住了楊宇的胳膊,俐落的將他雙手反轉拷住。保安們也一擁而上,楊宇哀嚎連連,面如死灰。

  許詡一抬頭,就撞進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裡。那目光清冽而銳利,令她心頭一凜,敏銳的感覺到某種令人鎮定的力量。

  季白。

  他穿了身黑色大衣,非常的高大挺拔。五官深邃柔和,甚至可以算漂亮,但生在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就透出一種溫潤的硬朗。但他看起來又比照片上年輕,烏黑的短髮和眉眼,有種生動的英氣。

  饒是許詡,猛的看到這樣醒目的容顏,都會有剎那的怔忪。更何況此刻她生平第一次被陌生男人緊緊扣在懷裡。柔和的路燈下,許詡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毫無邏輯的聯想到,沉浸在晨光中的畫,英俊又朦朧。

  然而季白只居高臨下盯著許詡一瞬,就將她鬆開。

  許詡恢復鎮定:“季隊好。”

  季白不答,目光下移至她纖細的脖子上,伸手就摸了上去。

  他的動作很快,許詡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略帶薄繭的手指,飛快摩擦過皮膚,帶來微微的刺痛。

  許詡條件反射皺眉,偏頭躲開。

  這刺蝟般的反應,讓季白瞥她一眼,冷冽從他眼中褪去,浮現笑意。因為笑意極淡,反而透出散漫和疏離。

  “傷口不深,自己處理下。”他的嗓音聽起來比電話裡更醇厚,也沒有以往那樣咄咄逼人,倒顯出幾分溫和。

  許詡摸了摸脖子,有血,原來被刀鋒擦破了:“哦……”

  想到他剛才救了自己,身手和判斷力十分驚人,許詡尊敬而真誠的說:“謝謝。”

  季白:“不必。晚點我會找你談今天的事。警察反而被罪犯挾持,你給我長臉了。”

  許詡:“……”

  這時周圍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隊裡其他同事都趕到了。

  “頭兒!”

  “頭兒,你回來了!”

  好幾個人都喊道。姚檬也來了,看到季白,微微一愣,脆生生的喊了句:“頭兒好!”

  季白的目光滑過眾人,沒再管許詡,跟趙寒一起押著楊宇走上前。看到平日的搭檔和部下們,那雙墨黑的眼睛,終於變得笑意沉沉,俊朗的輪廓也變得柔和。

  其他人也笑了,是那種溫暖又默契的笑容。只是當大家看到被俘的楊宇,目光多有憤恨和鄙夷。

  沒有任何寒暄,季白不帶停頓的沉聲說:“老吳,帶兩個人,去搜楊宇的住所;小陳,你跟大胡押嫌疑人上車;小鄭,帶其他人去錄口供;姚檬,帶許詡去處理傷口。”

  大家都看向許詡。姚檬失聲:“許詡,你沒事吧?”快步走上前。

  “沒事。皮外傷。”許詡笑笑。

***

  許詡沒要姚檬幫忙,姚檬也就沒堅持,跟著其他人走了。

  許詡自己走回警車上,翻出急救箱,對著鏡子,往脖子上貼了個兩個創可貼,忍不住皺眉——最痛的地方不是脖子,而是胸。

  剛剛季白把她從楊宇懷裡拖出來,手箍得很緊,當時沒注意,現在才發覺,他恰好握住了右胸,力氣又很大,現在還隱隱生疼。她的皮膚比較敏感脆弱,照這個痛的程度,應該是淤青了。

  這感覺陌生而古怪,似乎他帶來的不光是痛感,還讓她有點不自在。但許詡沒有多想。周圍沒有人,她胡亂揉了揉胸口,感覺緩解了些,就下車,也去楊宇的宿舍了。

  這晚後來非常順利。從楊宇宿舍床下,搜出了一堆裁紙刀,還有他親筆寫的“行動計劃”,上面記載了每次作案的時間、地點和他的感受。他本人亦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他原本生活在霖市周邊的小縣城,家庭環境很好,從小嬌生慣養。然而十六歲那年,父親生意失敗,舉家清貧,母親也跟父親離婚。他的成績本就不上不下,這一變故,高考失利,進城打工。只是他總覺得自己不該如此,工作表現非常浮躁,所以到霖市三四年,沒有一項工作幹久。上一份工作是老鄉介紹,結果他值勤期間多次擅離崗位去打遊戲,才被辭退……一切跟許詡所料基本吻合,倒讓刑警隊眾人非常驚歎。

  收隊的時候,季白讓忙了數天的大伙兒到警局交槍後直接回家睡覺,他和經驗豐富的老吳連夜審問楊宇。

  坐上車的時候,老吳卻提起了許詡:“我聽說許詡被挾持的經過,幾乎說服了楊宇認罪投降。你這個徒弟不簡單。對了,還真有點像你剛加入警隊的時候,牛逼哄哄的。”

  像他?這個說法有趣。

  季白笑笑。

  今天他一下飛機,得知許詡二人在公園後,立刻趕了過來。然後剛進門,就發現不對——平日寧靜的夜晚的公園,嘈雜又緊張。

  等到小樹林邊,看到楊宇挾持許詡。他正想從後麵包抄,卻聽到許詡那一番冷冰冰的威脅。

  她表現得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好,身為人質,卻完全控制住局面。

  等他把她從楊宇手裡救出來,首先看到的,是一雙非常沉靜漆黑的眼睛。即使剛剛被劫持,可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她眼中閃過的不是驚恐和慌亂,而是迅速的了然和放鬆。

  她認出了他,然後不緊不慢的跟他打招呼:“季隊好。”絲毫沒有察覺,那細細小小白白嫩嫩的脖子上,還掛著三兩道嚇人的血痕。

  她的心理素質的確強大,人也有夠呆,那張波瀾不驚的小臉,彷彿時時刻刻還散發著書呆子的迂氣。

  另外,讓他意外的是,她實在太纖細了,抱在懷裡彷彿沒有一點重量。眉眼倒還算清秀細緻,只是皮膚太蒼白太薄,幾乎沒有血色。整個人……像個脆弱的小僵屍。

  這麼個小女孩,跟個小動物似的,將來怎麼跟著他出生入死?

  而且,他還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

  當時沒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是手感不對,太柔軟了。把她拽進懷裡時,剛好握住了她的胸。

  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覺,異常清晰,彷彿殘餘在指間,揮之不去。

  看著人小,倒是不瘦……

  忽略指尖的異樣感覺,季白對老吳說:“是不簡單,你見過身為人質,比劫匪還凶的嗎?”

  老吳:“關鍵還是個小不點,爆發力這麼強。”

  兩人都笑。

  老吳又說:“好好帶,將來沒準兒是個女神探。就是身體素質好像不太行,這是個問題。”

  “不會是問題。”季白淡笑,“讓她累脫幾層皮,身體素質自然上來了。”

 


  第十章 奔跑蝸牛

  第二天許詡起床的時候,胸口五道鮮紅的指印還沒褪去。她皮膚本來就白,對著鏡子自己都覺得挺猙獰。

  於是抹了點紅花油,一身的味兒。上班的時候,姚檬還湊過來聞了聞,說:“昨天還有哪兒受傷了?”

  許詡答:“一點小傷。”

  過了一會兒,就見季白雙手插衣服兜裡,閒閒散散的走進辦公室,跟大家點頭打了招呼,進了自己的屋。

  這要換成別的女孩,見到季白,必然會有些尷尬羞澀。但許詡在這方面神經太粗糙,完全沒有感覺,只禮貌的打了招呼。

  季白的神經並不粗糙,但是他非常了解和善於控制自己,他清楚自己對那柔軟觸感念念不忘,只是生理性慾望壓抑太久後的正常反應。所以昨晚回家後,他沖了個涼水澡,所有綺念煙消雲散。今天看到許詡,他也不會有別的想法。

  “哎,你有沒有覺得,頭兒回來之後,辦公室的氣氛都不同了?”姚檬看一眼季白的辦公室,悄聲說。

  許詡點頭。是不同,更緊張了。大家講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快一點。

  她倒挺適應的。

***

  因為楊宇案有很多後續工作,這一天許詡和姚檬都在給眾人打下手,忙得不行。到下午的時候,才把案件資料基本整理完畢。許詡還沒得喘口氣,桌上電話彷彿掐準時機響了,是季白:“你進來。”

  許詡走進去,就看到季白靠在椅背裡,一隻手拿著幾頁文件,頭也不抬:“關門。”

  許詡帶上門,老實站著。他抬眸看她一眼:“坐。”

  許詡依言坐下。

  感覺到他銳利的目光盯著自己,許詡也抬眸直視他。他的臉俊朗而乾淨,墨黑的眼睛微瞇著,有種審視的意味。

  許詡喜歡觀察別人的眼睛,因為或多或少會透露情緒。但是季白的眼睛似乎不管何時,都有某種懶散而淡漠的東西在裡面,讓人捉摸不定。

  “十年來,你是霖市第一個被罪犯挾持的警察。”季白說,“打算怎麼解釋?”他的聲音低沉中透著嚴厲,眼神更是沒有半點溫度。以前他就這樣訓哭過局裡其他幾個女警。

  但許詡沒有半點窘迫,答:“沒什麼需要解釋。”

  倒不是許詡沒有榮辱觀,而是她心態太平和。她知道體能一向是自己的軟肋,但她認為,任何人都有不擅長的東西,既然已經盡力,人為什麼要為自己的短處感到恥辱?

  季白不說話了,黑沉沉的眼睛只盯著她。許詡坦然與他對視。過了一會兒,他眼中忽然浮現淡漠的笑意。

  這笑卻讓許詡感覺到某種無形的壓力,似乎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果然,季白將手裡一直拿著的文件往桌上一丟,許詡瞄一眼就發現是自己的簡歷,體能成績那一欄,被季白用紅筆畫了個圈。

  “我及格了。”許詡強調。

  “整支刑警隊,你是唯一體能‘及格’的。”季白淡道,“其他人都是優秀。而且我剛才查了,你雖然及格,但是全系倒數第一。”

  這時許詡的臉微微有點發燙了,畢竟“倒數第一”這個太極端的稱呼,對於一個尖子生來說,還是有點刺痛感的。

  季白盯著她:“三個月的時間,體能必須從及格提升到良好。這三個月你不許出警,只做文職。我不需要一個隨時會被劫持的屬下,拖累全隊人。”

***

  從季白辦公室出來時,許詡還是頗有點鬱悶的。因為她根本不確定,能否完成季白制定的目標。

  於是從這一刻開始,許詡就被“可能無法完成目標”的壓力籠罩著。下班回到家,立刻打開電腦,搜尋了一番資料後,制定了一套體能提升計劃。這計劃毫無疑問是苛刻的,她必須做大量的訓練,也要吃得更多。

  夜裡許雋倒是來了個電話,問她案子是否忙完了,要給她介紹個IT技術男。許詡說行。

  許雋聽出妹妹情緒不高,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後,笑著說:“你上司沒錯,就你那小體格,去抓犯人,我也擔心。”

***

  由於“鍛煉”對於許詡是一件非常艱苦的事,所以她覺得有必要犒勞自己。第二天早上6點她就出門,專程買了些精緻的早點,才開車去警局。

  警局旁邊就有個運動場,隸屬於警校。此刻天剛濛濛亮,淡淡的薄霧像紗一樣籠罩著跑道。許詡跟往常一樣戴個耳塞,開始慢吞吞的跑。

  身邊經過的有壯碩的青年,也有中年人。大多穿著警局發的運動背心。許詡剛跑了兩圈,忽然聽到旁邊一道冷冰冰的聲音:“你是蝸牛嗎?”轉頭一看,季白穿著件灰白的T恤、深黑運動長褲,站在自己身旁。

  他明顯已經跑了很久。後背前胸被大片汗水浸濕,頭髮也是濕漉漉的。他的臉有些發紅,眉目在晨光中也顯得更加烏黑乾淨,看起來就是個英俊的年輕男人。但他的表情卻是嚴厲的,蹙眉盯著她。

  因為站得近,男人的汗味和熱氣撲鼻而來。許詡答話之前,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小步。這舉動落在季白的眼裡,卻是女孩如受驚的小動物般,往後一縮。男女有別,他倒不好再逼了,只冷冷的說:“再快!”

  許詡非常苦逼的用盡全身力氣跑了起來。倒不是怕他,而是聽說過,季白曾經幾次把不滿意的人從刑警隊攆走,從不手軟。許詡想做刑警,她絕不能讓自己被攆走。而且她也明白,季白的體能要求其實是為她好。

  因為怕他在後面跟著,許詡不敢鬆懈,跑了大半個圈,察覺身後沒有腳步聲,轉頭一瞧,霧氣彌漫,他根本就沒跟上來。

  許詡鬆了口氣,稍微放慢速度,體能也得循序漸進不是。

  誰知又跑了半圈,卻見前方的器械鍛煉區,矗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時霧氣已經散去不少,晨光透射在草坪上。季白背對著她,正舉起某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器械。他的背影看起來非常高大,T恤下每一寸肌肉,都慢慢顯露出緊實的線條輪廓。而當他把器械放下,那賁張的肌肉又收了回去,背部線條重新變得修長勻稱,在陽光中投下柔潤流暢的剪影。

  許詡一直覺得他雖然高大,但不顯得壯實,沒想到他這麼有肌肉。許詡雖然沒談過戀愛,但也懂得欣賞人的外貌美。她一向不喜歡孔武有力的男人,而是欣賞清秀清瘦的男人。以她的審美觀,季白長得是好,但這一身肌肉,儘管不顯得腫脹,甚至是勻稱的,但還是給他外貌減分了。

  正出神間,季白卻像察覺了後背的視線,忽然回頭。陽光下,一滴汗水沿著稜角分明的臉滑落,沉黑的眼盯著她,彷彿在無聲的質問:你這是什麼速度?

  許詡幾乎是觸電般加速,默默的從他身邊跑遠了。

***

  跑完步剛好七點半,辦公室還沒有人。許詡不太喜歡頂樓食堂的油煙味,把早餐放在小會議室,又拿了份報紙放在邊上,就離開了。

  警局大院有專供洗浴的地方,等許詡洗完澡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二十分鐘後。剛推開小會議室的門,她就愣住了。

  季白坐在她選好的位置上,左手拿著報紙,右手正把一個水晶蝦餃放進嘴裡。而他面前的餐盒,已經空空如也。

  許詡愣住,他只抬眸掃一眼她:“坐。”

  他為什麼吃了她的早餐?

  季白的眼睛還停在報紙上,低沉的嗓音不緊不慢:“吃你這頓早餐,是想告訴你,身為刑警,懂一些人情世故是必須的。刑偵工作需要依靠群眾提供線索,一個只懂專業、不懂世故的警察,如何得到群眾的支持?”

  許詡繼續發愣。

  季白:“你知道給我準備早餐,還不算沒救。不過以後不必準備了,我的隊伍裡不需要這一套。”

  許詡這才明白:季白誤會了。

  其實這不能怪季白自作多情。他不太喜歡食堂的油煙味,每天早上鍛煉完後,都會到小會議室吃點東西,順便看報紙。多年下來,隊裡所有人都知道。而且他一定會坐在這個位置,陽光正好照進來,但又不會太刺眼。

  今天他一進小會議室,就看到自己的位置上,放得整整齊齊的早餐和報紙,而辦公室只有許詡來了,必然是她準備的。

  以前也有過一兩次,女警敲開辦公室的門,問季白要不要早餐,他當然拒絕了。但現在對象是許詡,他不會認為,她有別的念頭。他只想這個書呆子能想到討好上司,倒也難能可貴。不能打擊她努力做出的轉變,索性接受,順便教教她人情世故。

  更何況,她買的是他最鍾愛的水晶蝦餃。

  然而他訓完話,就見許詡那漆黑乾淨的眼睛盯著自己,秀氣的眉毛已經蹙了起來:“你搞錯了,這是我的早餐,不是為你準備的。”

  屋內瞬間陷入沉寂。

  季白放下報紙,盯著她,不說話。

  許詡這才隱隱感覺,自己可能說得太直接了,掃了他的面子。斟酌片刻,決定妥協:“如果你喜歡,我明天可以給你帶一份。”

  “不必!”季白站起來,高大的身影像棵樹一樣籠罩住她,淡淡的笑了,“既然這樣,這頓早餐我不能白吃。明天你提前一個小時到,我親自監督。”

  提前一個小時,就是要五點出門……許詡還有點發愣,季白已經跟她錯身而過,走出了小會議室。

  等許詡再跑到食堂,早餐已經賣光了。只好饑腸轆轆回到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同事們三三兩兩都來了。姚檬提著兩袋小籠包走了進來,笑呵呵的說:“剛出籠的包子,我家那片兒特有名。多買了一袋,誰要?”

  大家都說吃過了,姚檬拎著一袋走到季白門口:“頭兒,吃了嗎?”

  季白還在看報紙,臉擋在後頭,聲音淡淡的:“吃過了。”

  姚檬吐吐舌頭,提著早餐回到座位,卻見許詡向來清黑冷冽的眼,緊盯著她手裡的包子,聲音悶悶的:“能不能分我點?”

 


  第十一章 他的眼中

  許詡在專業上有自己的倔強和傲慢,但身為警察,對於規則和命令,她從來都是嚴格執行的。儘管季白的要求有點不近人情,但她不會想到去反抗上級,甚至可以說有點“逆來順受”。

  所以第二天一早,她還是按時出門。抵達運動場時,天是黑的,路燈還亮著。跑道上陰森又空曠,隱約可見三兩個人在黑暗裡跑步。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就見一個人影從濃濃的暗霾中跑到自己面前。

  是季白,應該剛到沒多久,沒有汗味。

  光線很暗,他的輪廓有些模糊,聲音卻清晰有力:“昨天跑了幾個圈?”

  許詡:“五個。”

  “今天十個,速度不能比昨天慢,我會計時。”丟下這幾句話,他繼續朝前跑去。

  許詡默了一瞬間,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跟了上去。

  當然,說是跟,其實季白很快就沒了影。等許詡跑了小半圈,沉穩而迅速的腳步聲從身後逼近。

  光是聽著那極富節奏感的呼吸聲,都能感覺到男性軀體在運動中釋放的力量。相比之下,許詡的跑步根本沒有存在感,步子小、呼吸輕,她一低頭,就看到季白一步跨過自己兩步半的距離,超了過去……

  “這圈不算,太慢。”淡淡的聲音從黑暗中遠遠飄來,許詡一僵,鬱悶的跟了上去。

  等許詡跑完十圈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累得氣息都微弱了。至於季白跑了多少圈,她已經數不清了,反正最後兩圈的時候,他已經停下了,也沒看到人,不知道去了哪裡。她甚至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在計時。

  休息了好一會兒,許詡才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往運動場外走。走到器械區,卻見季白跟一個男人坐在那裡。聽到她的腳步,兩人都轉頭,季白一臉笑意朝她招手:“許詡,過來。”

  那笑容分外柔和,令本就出色的容顏,在陽光下透出幾分璀璨的光華。

  許詡看他一眼,目光轉向那男人。

  男人看起來五十餘歲,中等個頭,頭髮花白,面目慈祥。對她說:“你好,許詡。聽說隊裡來了個很有潛力的新人,沒想到是這麼嬌小的姑娘。”

  許詡:“嚴隊長,你好。久仰大名。”

  男人笑意加深:“果然很機靈。不過你既然是小季的徒弟,應該叫我師公。”

  這人正是已經退休的前任刑警隊長,姓嚴,也是季白當年的師父,霖市著名的神探。許詡以前聽說過他,再根據他的年齡、說話語氣,推測出身份。

  當然,季白溫和得像要滴下水來的笑容,也說明了一切。

  “師公好。”許詡老老實實喊道。

  嚴隊見她雙眼澄澈,不卑不亢,生出幾分好感,笑著對季白說:“你這個徒弟乖巧聰明,好好帶。她是女孩子,不要太嚴厲了。”

  季白笑:“這個我自然知道。”

  許詡默然。

  嚴隊聽說許詡是學犯罪心理的,很感興趣,問了幾個問題,許詡一一作答。嚴隊又著實誇了她幾句。畢竟面臨的是警界曾經的傳奇人物,許詡被說得有點臉紅了。

  嚴隊察言觀色,遞給季白個眼神,意思是這姑娘也太單純了。

  季白原本安靜聽著他倆對話,收到師父的眼神,這才看向許詡。這一看,倒是微微一怔。

  太陽已經升起,晨光微黃而明亮。許詡站在他倆面前,原本蒼白的皮膚,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小小的臉頰,卻有一片均勻的緋紅色透出來。那紅色本不深,可她的皮膚看起來薄得脆弱,那紅色彷彿血一樣就要滴下來。甚至連雪白的小耳朵都是紅的,潤潤的顏色,彷彿碰一下就會沾到手上。

  而她微垂著臉,神色有點局促,眼睛卻是一如既往的清黑而平靜,就像兩彎淺淺的小溪,靜靜映照著日光。

  原來,倒也耐看。

  許詡見季白眸光疏淡的望著自己,似乎沒有其他指示了,就規規矩矩朝嚴隊鞠了個躬:“師公,那我先走了。下次聊。”

  嚴隊一直微笑目送她走遠,轉頭對季白說:“難怪你不嫌麻煩,肯帶女徒弟,看來是很優秀。”

  季白抬眸看了一眼,剛好看到許詡拐出運動場門口,含笑答了句:“她倒沒添什麼麻煩。”

***

  午休的時候,許詡睡得天昏地暗簡直是天經地義。上班鈴響都沒聽到,還是姚檬推醒她,很可愛的問:“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被人暴打過一頓。”

  許詡萎靡的答:“差不多吧。”

  剛打開電腦,警局內部UC(內部通訊系統)就彈出一條消息,對話人是趙寒。

  許詡問過他運動場的狀況,所以他知道了季白的訓練。加之許詡上次被挾持,他一直內心愧疚。因此特意來鼓勵。

  趙寒:“魔鬼特訓感覺怎麼樣?”

  許詡回:“的確魔鬼。”

  趙寒:“哈哈!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季隊這是為你好。”

  許詡:“我知道。”

  趙寒:“別的女警羨慕都羨慕不來。”

  許詡:“為什麼?”

  趙寒打上一句也是很隨意的,愣了一下,回:“因為頭兒長得帥。”

  許詡:“因為他帥,所以想要被他折磨?她們喜歡受虐?”

  對面座位上,趙寒一口水噴了出來。

  其實許詡的思維和語言都是很直白的,說的話也僅限於字面意思,“折磨”指代的就是讓她感到倍受折磨的跑步;“受虐”指的就是心理學上很嚴肅的受虐體質的概念。但在趙寒這樣的普通男人看來,她的話實在太勁爆了。

  類似的事,以前也發生過。

  高中時大家對於男女之事還是很羞澀的,有一天放學後,幾個女生留在教室裡私下八卦,說懷疑某某女生,跟某某男生,“已經發生了不正當關係”。因為當時許詡也在,其中一個跟許詡關係還不錯,很興奮問她怎麼看這件事。

  許詡不認識她們說的兩個人,只能就事件性質發表看法,答:“性是一種動物本能。”

  連“做”都不好意思公開提的女生們,當即被震住了。

  ……

  這邊,趙寒顫巍巍的回了個:“你……”

  許詡回了個:“?”

  剛打完問號,就聽見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許詡,來我辦公室。”

  許詡轉頭,就見季白端著個杯子,還冒著熱氣,大概是剛從茶水間回來。居高臨下的掃她一眼,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許詡沒覺得說了什麼過分的話,但被季白看到她在評論他,感覺還是有點不太對,立刻起身跟進去。

  剛坐下,季白就瞥她一眼,不鹹不淡的說:“按我的標準,晨練只是熱身,正式的折磨還沒開始。”

  許詡:“……”

  季白翻開一份文件丟給她:“這是上級要的一份報告,明天下班前做好交上來。”

  許詡接過,翻了翻,問了幾個不清楚的地方。季白剛要作答,手機卻響了。

  是個重要電話,他拿起電話起身,示意許詡等一會兒,走進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他沒說讓她走,許詡自然老老實實坐著等。一小會兒就把文件翻完了,季白還沒回來,她百無聊賴的抬頭,四處看了看。

  正是午後時分,陽光從大扇窗戶投射進來,將地板塗成金黃溫暖的顏色。連帶水磨大理石桌面,彷彿也染上陽光乾燥的味道。

  季白辦公室的椅子,也比外面舒服,又寬大又皮實。許詡在陽光中坐了一會兒,就有點犯睏了,往椅背上一靠,放鬆的闔上眼沉思。

  季白打完電話,剛走進辦公室,就看到許詡已經睡著了。

  小小的身子蜷在寬大的椅子裡,頭微仰著,雙臂搭在扶手上,動作姿態如同中年人般老成。臉色看起來有點差,清黑的眉微微皺著,彷彿帶著深深的倦意。

  看來小不點的確是累壞了。

  季白看了她幾秒鐘,放輕腳步,回到座位坐下,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給她十分鐘。

***

  然而許詡不到一分鐘就醒了。

  是被翻動書頁的輕微窸窣聲驚醒的,睜眼一看,就見季白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對面,英俊的臉龐微垂著,一手夾著根煙,一手在翻看文件,沒什麼表情。

  她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然而上班時間在上級面前睡著,對她來說,實在太過了。尤其還是這麼嚴厲的季白。她的後背當即一陣冷汗,臉刷的白了。

  季白頭也不抬,慢悠悠的問:“對我辦公室的睡眠條件還滿意嗎?”

  於是許詡的臉色更難看了:“對不起。”

  以為會迎來季白更嚴酷的批評和嘲諷,誰知他話鋒一轉:“剛才你還有哪裡不清楚?”

  許詡一怔,說了工作上的疑問。季白一一作答,卻沒再提她睡著的糗事。

***

  總體來說,季白回來的第一周,許詡過得生不如死。每天無論精神和身體都累得筋疲力盡,下班到家倒頭就睡,食量也明顯增大。

  許雋看到她鬱卒的樣子,自然心疼。但他本身是個意志堅韌而勤奮的人,他認為磨練對妹妹有好處,所以也不多言。只說既然事業失意,就要爭取情場得意,這周五給她約了相親對象,優質IT男,務必準時到場。

  到了周五早上,許詡好容易完成了十個圈的偉大任務,坐在小會議室吃早餐的時候,問季白,周六日還要訓練嗎?

  季白答,你周六日不吃飯嗎?

  於是許詡就無言了。

  到了下班的時候,許詡整個人已經蔫下來。但因為晚上的相親早就約好,她只能想,早點見了,完成任務,回家睡覺。

  她直接去了局裡停車場,許雋專程來接她。剛下地庫,就看到季白從另一個通道走出來。

  “許詡!”清亮的聲音,是許雋,穿著黑色精良的西裝,正坐在他的奔馳裡,眼中帶笑。只是看到她身上簡單的襯衣休閒褲,皺了眉,“你就穿成這樣去相親?”

  許詡低頭看了看自己:“這樣?”

  許雋就不做聲了。許詡轉頭:“季隊,再見。”

  季白居然也往她身上掃了一眼,點點頭,走向旁邊的車。

  許詡走過去,許雋給她開了門,有點意外:“你上級?”

  她點頭,剛好看到季白開著黑色別克經過。很普通的車,他也沒看他們。

***

  燈火初上時分,黑色奔馳在車流中穿行。當許雋把車停在“院落”門口,許詡還是敏銳的察覺出不對勁。

  院落,本市低調但出名的私人會所。幾年前,許雋賺到人生第一個百萬時,豪氣萬千的帶許詡來吃過一次飯。後來許雋來得勤,許詡自然不奉陪。

  但是與IT工程師相親,來“院落”是不是大張旗鼓了點?

  眼看許雋悠悠閒閒邁著長腿往裡走,許詡:“你站住。”

  許雋當然明白她在質疑什麼,面不改色的自圓其說:“IT公司總裁,當然也算IT人士——不能因為人家職位高,就歧視人家。”

  許詡蹙眉:“首先,總裁屬於管理人員,不屬於技術,不是我指定的類型;其次,這個類型的人,性格和心思一般比普通人複雜,工作也更繁忙。難道你希望我面對一個動蕩而聚少離多的婚姻?”

  許雋也斂了笑,答道:“首先,這個人我接觸了一段時間,並不像一般富家子胡天胡地,是個有擔當的男人。許詡,感情不是刻板的事情,不是靠分析、預測就能成功;其次,你今天既然來了,就要給我這個面子,至少把這頓飯吃完。”

  許詡不說話了。

  許雋以為她生氣了,心想自己是不是說重了。剛想放軟語氣,許詡卻點頭:“我接受你的說法,進去吧。”

  許雋一愣,笑了,摸摸她的頭髮:“接觸接觸,不合適你就踹了他,管他是總裁還是小兵,我妹妹喜歡最重要。”

  許詡點頭:“廢話。”

  兩人走向預定的雅間,遠遠只見風格古舊的黃色窗欞,窗紙潔白如雪。一室清雅靜謐中,一個年輕男人端坐在桌後,手邊是一壺清酒、一爐檀香。門上白瓷風鈴叮噹作響,男人抬起頭,看著許詡,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俊朗的容顏在燈火夜色中,有種柔和的清雋。

  葉梓驍。

 


  第十二章 誰的故事

  “一見鍾情”有點誇張,但葉梓驍很清楚,自己的確被許詡吸引住了。

  那天的夕陽草地上,就是這麼個嬌小蒼白的女孩,滿手滿臉的血,不耐煩的對他發號施令——這一幕實在太有視覺衝擊力,他覺得她很酷,很帶勁兒,也很可愛。

  喜歡就去追。這對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後來纏了她一天,結果她都沒正眼瞧過他。一開始有點挫敗,也覺得無趣。可後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蹙眉蹲在草地上,對著凶案現場,一蹲就是一個多小時。站起來的時候明顯腿麻了,一個踉蹌才站穩,愣愣的原地蹦了蹦,雙腿才活動自如。

  當時他就有點忿忿的想:要是成了她的小女朋友,哪能讓她這麼辛苦?非得寵得她天上地下,隨心所欲。不用沾手鮮血,不用面對凶殺,整天甜甜蜜蜜。

  ……

  夜色迷離,燈光溫柔。

  葉梓驍裝作沒事兒人似的,朝許詡伸手:“你好,許小姐,我們見過的。我叫葉梓驍。”

  許詡蹙眉,剛想說你很無聊,一抬眸,卻看到自家哥哥溫和而鼓勵的目光。

  她驟然想起季白的話:許詡,懂一些人情世故是必要的。

  也想起哥哥剛才的話:你今天既然來了,就要給我這個面子,把這頓飯吃完。

  沉默片刻,淡淡伸手:“你好。”

  葉梓驍那漂亮的眼睛裡,閃過隱約的得逞的笑意,將她的小手握入了掌心,卻微微一怔——出乎意料的冰冷和柔滑。下一秒,她已經用力抽了回去。

  三人坐下,許雋拿著菜單在看,許詡盯著桌面。

  葉梓驍:“許小姐平時有什麼愛好?”

  許詡沒打算真的搭理他,答:“除了工作,沒有愛好。”

  葉梓驍揚眉微笑:“太巧了,我也是。”

  許詡沉默。

  許雋側眸看一眼兩人,笑了。

  葉梓驍又問:“聽說你是學犯罪心理的,那是研究什麼?跟美劇一樣嗎?”

  許詡:“在學校時主要研究三個方面:一是建立中國各類犯罪人的數據庫和行為模式;二是研究中國家庭環境對成年人犯罪行為模式的影響;三是……”她說了一大堆極專業極晦澀的解釋。

  葉梓驍聽得頻頻點頭,唇角笑意淺淺,眸光閃閃。

  許雋:“怎麼講得這麼複雜,我沒聽懂。”

  葉梓驍:“我也沒懂。但是感覺許詡講得真好。”

  於是他再問什麼,許詡都是回答“嗯”、“是”、“不知道”。

  中途終於等到許雋去洗手間了。

  只剩他們兩人,葉梓驍就望著她笑,許詡卻開門見山:“這次相親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會接受你。”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葉梓驍沒有半點詫異和生氣,而是很溫和的樣子,點了點頭。

  然後他開口了:“許詡,我知道自己之前的行為有點唐突,給你留下不好印象,還干擾了你的刑警工作。我向你道歉。”

  他這麼誠懇認錯,許詡並非刻薄的人,點頭:“我接受。我沒有放在心上,你不必在意。”

  葉梓驍笑容更深,露出雪白的牙齒:“既然過去的事大家都沒放在心上,那麼我今晚就只是你的相親對象。希望你能給個機會,先了解我,再決定要不要否決我:

  我今年二十五,身體健康,沒有不良嗜好沒有前科。經濟條件良好,將來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應該沒有問題;我在國外的畢業成績是TOP10%,智商測試水平優,這對下一代是有好處的。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我對你很有好感,如果開始交往,我會認真對待這份感情。

  所以,你能不能考慮一下?”

  許詡怔住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長篇大論而直言不諱的向她表白,而且他說得還挺有道理。

  其實葉梓驍的確是有備而來,專程跟許雋打聽許詡的喜好。許雋雖不至於幫外人,但是點撥一下還是可以的。就對他說,我妹妹凡事喜歡分析,你別把她當普通虛榮女孩,用誠意打動她。

  葉梓驍思索再三,準備了這番說辭。倒真的符合許詡的邏輯習慣,讓她聽進去了。

  見她有點發愣的樣子,葉梓驍心頭冒出喜意,又問:“我可以當你默認了嗎?”

  許詡揉了揉眉心:“抱歉,我有點累,思維不是很清楚,影響了判斷力,你讓我集中精力考慮幾分鐘,給你答復。”然後就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面無表情的沉思起來。

  葉梓驍有點難以置信,又有點好笑——她居然真的在專心思考?

  這事要是別人做了,葉梓驍非冷笑離開。即使是他追她,他葉四什麼時候變成了案板上的魚肉,等待女人宣判最終結果?還是當面?

  可對象是許詡,他知道她沒有羞辱的意思,沒有傲慢的意思,她只是在認真思考……

  而且戀愛這種事又不是專業問題,她居然說“思維不清楚,要集中精力考慮”。在他看來,明明就是被他說動了,猶豫了好不好?那還猶豫什麼,他葉梓驍有什麼不好?

  雖然這麼想,看著她微蹙的眉頭,葉梓驍居然不由自主有點緊張起來。

  過了大概一分鐘,許詡抬起頭,目光非常坦然:“我考慮好了,抱歉,我不能接受。”

  葉梓驍臉色微變,幾乎是立刻問:“為什麼?”

  許詡微微遲疑了一下,緩了緩語氣,答:“非常感謝你的好感,你的條件很好,但是我實在不喜歡你這個類型。條件可以改善,喜好難以控制。抱歉。”

  許雋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葉梓驍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窗外,臉色有點難看;許詡拿著手機,手指在滑動,但是臉色有點發紅。

  許雋也不問,坐下開始聊生意上的事。

  這晚,葉梓驍再沒跟許詡說話,許雋也沒再牽線搭橋。而許詡則收了手機,一直安靜的聽他們說話。

  吃完飯去取車,許雋說:“許詡,你去車上等我,我跟葉少抽根煙。”

  許詡“哦”了一聲就走了,兩個男人點了煙,許雋淡笑說:“我妹妹是個直性格,不善人際,也是被我慣的,下次吃飯不叫她了。”

  葉梓驍聽得分明,許雋這是為今天失敗的相親圓場,給他台階下。

  他抬眸看一眼遠處的許詡,笑笑,答:“你不叫她,我自己約。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哥哥不會干涉妹妹交友自由吧?”

  許雋有些意外,笑了:“行,不干涉,都隨她。”

  其實葉梓驍當時是很生氣,他覺得這個女人太頑固,太不給面子。

  可暗暗發了一陣火,又不甘心,就不信追不到這個小丫頭!

  這念頭或許是征服欲作祟,他也知道,正因為她的拒絕,才勾起他更大的興趣。可有什麼關係?男人征服女人,天經地義。

***

  在許詡看來,葉梓驍的事已經解決了,並不知道他居然還打算卷土重來。而這個周末雖然要早起,但兩個白天都能在家休息,她倒是恢復不少。

  到了周日下午,她還專程給自己熬了一小鍋粥。只是一人獨居,吃得大飽,還剩下小半鍋。她不喜歡浪費糧食,打算明天帶去警局當早餐。但這樣還是吃不完,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季白,給他發短信:“我熬了粥,有多,明天早上你要不要?”

  季白回得很快:“什麼內容?”

  “紅豆粥。”

  季白回:“好。”

  之後一周風平浪靜,許詡也慢慢適應了魔鬼訓練。兩人雖然每天一起鍛煉,但話並不多,基本各跑各的。偶爾許詡帶早飯來,也學乖了,給季白也準備一份。

  兩人平時交流也僅限工作。楊宇案已經完全結束,最近沒有案子。

  因為避免恐慌,警局並未對社會公開這起案件。所以大多數霖市的人,都不知道。極少數聽說了公園刀片的,也以為是青少年惡作劇,案件本身在霖市沒造成什麼社會影響。

***

  不過季隊抓許詡體能訓練的事,隊裡的人倒是都知道了。這天吃午飯的時候,大家居然當著季白的面,就安慰許詡,說雖然過程殘酷,但是結果會很美好。季隊上一次親自抓下屬體能,還是三年前,一個相對單薄的男生,一開始就是每天三十個圈。現在人家是東區分局的頂梁柱,能跑又能打,八塊腹肌的硬漢。

  許詡點頭表示受教。

  也就是這個時候,姚檬才知道,季白在每天親自訓練許詡。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也湊上去逗笑,而是看著淡笑的季白,和微微臉紅的許詡,沉默了一小會兒。

  她的感覺不太舒服。那感覺中夾雜著對季白的一點好感,一點不甘,還有一點無力。一種被人遠遠拋在後頭,卻無法改變的落寞感。

  其實從季白回來那天起,她心中的這種感覺,就開始發芽。

  她清楚的記得,那天他穿一身黑色風衣,高大挺拔,真人比她見過的任何男人都要英俊。當時她就想,他實在是優秀,無論外表和才能。

  如果要說一個奮鬥目標的話,那麼現在姚檬確定,她希望成為季白那樣的人。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類人,具有同樣出色的外表,同樣靠實力說話,同樣成熟老練。

  可就是這麼一個讓她仰望的人,在警隊位高權重的人,收了許詡做徒弟。而她卻是跟著即將退休的吳警官。她在警局的出身,又比許詡矮了一截。

  而現在,季白還每天帶許詡晨練,朝夕相處。她甚至有直覺,這兩個人之間,還會發生什麼。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害怕看到的。

***

  因為家不在霖市,每天下班後,季白幾乎都是最後一個走。

  這天許詡也留得很晚,因為要完成季白布置的工作。姚檬也待著沒走,說不清一種什麼心態。她知道這樣有點盲目有點不理智,但是白天聽說季白親自帶許詡的事,現在看著季白辦公室裡的燈光,她就不想走。

  終於到了九點多,季白關燈走了出來。姚檬聽到腳步聲,沒看他的方向,而是關了電腦站起來,低頭整理自己的包。

  季白先是掃一眼依舊埋頭打字的許詡,然後看向姚檬:“怎麼還沒走?”

  姚檬沖他笑笑:“就走了。剛才有點工作沒做完。”

  季白走到許詡身旁,停步:“還不走?明天起得來?”

  許詡這才驚覺,抬頭看一眼鐘,“哦”了一聲,開始收拾東西。

  三人一起走到樓下,許詡和季白都要去地庫取車,姚檬攏了攏圍巾,搓搓手:“那我先走啦。”說完轉身,心裡有點失望,又有點自嘲。感覺自己在做一場蹩腳的表演。儘管蹩腳,他卻看不到。

  “等等。”就在這時,季白低沉的嗓音響起,姚檬的心陡然提起來,轉身看著他。她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現在已經沒有公交了。你怎麼回去?”季白說。

  姚檬不好意思的揉揉頭:“忘了時間……我看能不能搭夜班車。”她看向季白,但對上他幽深的雙眼,又把視線低下來,怕他看到自己眼中過於明顯的期冀。

  季白看著她低頭局促的樣子,笑了笑,淡淡移開目光:“讓許詡送你回家。你們順路。”

  許詡一怔,姚檬一愣。

  許詡看向姚檬:“我們順路?”

  姚檬頓了一下,報出自己地址。

  許詡想了想,還真是順路:“那走吧。以後加班,我們也可以一起走。”

***

  季白把車開進夜色裡,往北去了。許詡載著姚檬一路往東南。姚檬揉了揉自己的臉,笑著說:“原來季隊連我們住在哪裡都知道。”

  許詡:“嗯。”

  “季隊是不是很嚴厲?”

  “當然。”

  姚檬笑:“可是他平時很溫和啊。跟他訓練有趣嗎?”

  許詡有點奇怪這個問題:“有趣?”搖頭:“不知道。我們不怎麼說話。”

  姚檬一怔,微笑說:“其實我也打算去鍛煉,回頭跟你們一起吧。”

  許詡面無表情的轉頭盯著她。

  姚檬心一緊,卻聽她說:“你確定要每天四點半起床,跑十個圈,周六日無休?慎重。”

  姚檬陡然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然後說:“許詡,你有的時候真的可愛得讓人想捏你。”頓了頓說,“算了,我家住得太遠。周末要是起得來就來,起不來你就繼續一個人受苦吧。”

 

  第十三章 各懷心思

  第二天一上班,許詡就有一種被雷砸中的感覺。

  因為只上個洗手間的功夫,她的桌面上,就多了一大束紅白相間的玫瑰。用淺黃格子紙包著,很漂亮,很扎眼。

  上面還栓了個小卡片,龍飛鳳舞的字體:

  “你說得對,喜好無法控制。

  日安,許詡。”

  許詡默然片刻,有點費力的捧起這一大束花,想要找地方丟。對面的姚檬已經把頭伸過來,手托著下巴:“老實交代,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她這麼一問,其他人也都看過來,眉目帶笑。

  許詡:“沒有。”

  大家怎麼肯信,都起哄說要審查刑警隊的女婿。許詡只好如實說:“我上周去相親了,沒談成。但對方有點固執。”

  大家都有點發愣。因為許詡平時給人的感覺是很內向、清高的,原來她也會想交男朋友啊。

  男多女少的警局,對於許詡這種長得過得去的單身姑娘,關注度自然比較高。到中午的時候,整個警局都傳開了,說有某富二代,追那個許詡追得很凶。甚至局長晨會結束時,還問季白:“聽說你們隊裡那個許詡,要嫁給富二代了?你替我好好審查,我們可是小姑娘的娘家人。”

  季白淡笑答:“知道。”

  許詡一上午都在忙,中午飯都顧不上吃,拿著手機,找了個陰暗無人的角落,給葉梓驍打電話。打了五通也沒人接,也有點火了。收起手機跑到警局傳達室,告訴傳達室大伯,以後有她的花,一定要拒收。

  然而大伯也得了好處,這種事又不是壞事,他裝傻充愣:“啊?我不知道。我沒權利拒收的……”

  而這個時候,葉梓驍拿著手機,看著未接來電,正想像許詡鐵青著臉鬱悶的樣子。他知道她會生氣,也知道這麼做不一定能博取她的好感。但他心裡多少還有點不痛快,高調送花,就是有點招惹她的意思。管她的,先招惹了再說。

  許詡沒去吃午飯,刑警隊眾人的話題卻回到她身上。有人說真想不到,小姑娘挺有魅力;還有人說,咱們警隊大齡未婚男青年這麼多,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是不是,季隊?

  季白正點了根煙,靠在椅子上,聞言笑了:“他們成不了。”

  她的腦迴路跟正常人不一樣,普通男人恐怕接不上信號。

  季白向來料事如神,是警局的“預言帝”。大家聽他這麼說,都好奇的問什麼,季白卻不答,起身去結帳了。

***

  下班的時候,葉梓夕來了電話,約許詡周六吃飯。

  刀片案後,葉梓夕跟她一直有聯絡,時不時通電話,還喝過一次下午茶。平心而論,許詡對葉梓夕很有好感,她大方而睿智,溫柔又有主見,讓人很舒服。

  許詡答應下來,梓夕剛要掛電話,許詡反應過來,問:“葉梓驍不會來吧?”

  梓夕失笑:“他做了什麼,讓你避之如蛇蠍?”

  許詡:“他冒充IT工程師跟我相親,然後造成了一些困擾。”

  梓夕大笑,最後答:“好,放心,女人的約會,不會讓他摻合。”

  掛了電話,梓夕立刻打給葉梓驍:“不行啊你,在許詡這裡滑鐵盧了吧?”

  葉梓驍答:“早著呢。這才追了幾天。”

  梓夕笑:“連冒充IT工程師這麼挫的事都能做出來,你還有什麼招?”

  葉梓驍笑笑:“我打聽好了,她每周都到警局體育場跑步。我周末也去。”

  “喲,是打算去秀肌肉?”

  “當然。你以為我每天健身,這身肌肉白練的?換個形象出現在她面前。”

  梓夕笑了笑,放慢語速:“其實我越跟許詡接觸,越覺得她有意思。也許你們真的挺合適,正好互補。”

  葉梓驍歎氣:“姐,這話你對她說啊,對我說有個鬼用?我當然知道,我是適合她的男人。”

***

  這一周,許詡收花收到手軟。但葉梓驍始終不露面,也不接她電話。後來她也就無視他了。

  這個周末天氣晴朗,已近深春,天亮得比以前早了。許詡抵達運動場時,天邊已經有了一絲魚肚白。

  她小跑進去,就見季白坐在健身器械上,拿著瓶水在喝。姚檬穿了身淺藍色運動服,長髮散落肩頭,站在他面前。不知在說什麼,季白眸色淡淡的,唇角掛著笑意。

  許詡跑過去:“早。”

  姚檬甜甜一笑:“早。”

  季白看了眼手錶:“真是早,遲到了三分鐘。”

  許詡默然,早上出門忘了帶錢包,又折回去取。

  又要加跑一個圈了。

  她轉身上了跑道。

  即使有了活潑的姚檬,整個跑步過程也是寂靜無聲的。姚檬在警校體能成績是優秀,所以三人成階梯狀在跑道上排列:季白遙遙領先,然後是姚檬,最後自然是許詡。

  許詡發現,姚檬跑步的時候,喜歡跟季白較勁。因為季白超了兩人幾個圈,所以時常跟她們錯身而過。每當這時候,姚檬都會加速,像是想要跟季白並肩而馳。但勉強保持了一段,速度還是慢下來。這個時候,她會又沮喪又興奮的朝身後的許詡笑笑,臉蛋紅撲撲的。

  而這個時候,季白只是淡淡笑著,繼續保持他的頻率。

  儘管許詡神經大條,從背後遠遠看著兩人的身姿,終於也感覺到了一點點落寞。

  因為姚檬看起來充滿朝氣,季白充滿力量。

  而她真的只像一隻蝸牛,爬啊爬……

  等到季白下一次超過她的時候,她下意識也學姚檬的樣子,嘗試加速。誰知步伐剛一快,季白就轉頭看她一眼,目光有點鄙夷:“你力氣有多?”

  許詡腳步一滯,慢了下來。

  跑完步,姚檬提議去臨街的粵菜小店吃早餐:“頭兒不是喜歡吃粵菜點心嗎?嗯,水晶蝦餃和紅豆粥,還有蘿卜糕嗎?聽說那家不錯。今天讓我拍拍馬屁做東。”

  季白點頭:“是不錯,我經常去。”

  許詡心想,這些我也喜歡吃。

  小店的確不錯,乾淨又溫馨,空氣中飄著食物的淡淡香氣。因為時間早,店裡還沒人,三人找了張桌子坐下。

  等上菜的時候,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多半是姚檬跟季白在聊,許詡沉默著。

  對著姚檬,季白就是那副閒閒散散的樣子,眼裡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語氣一般也不會太嚴厲,還會說一兩句笑話,引得姚檬捂著嘴笑意盈盈。

  偶爾跟許詡說句話,語氣就是冷冰冰的,或者是命令式口吻。

  “發什麼呆?”

  “菜單給我。”

  許詡觀察到這一點,有點鬱悶,但是也習慣了。

  殊不知,從第一天接觸開始,季白就對她言辭色厲,為的是磨練她的傲氣。但到後來,習慣成自然,看著她呆呆的老實的樣子,感覺還挺好。

  吃了一會兒,姚檬站起來說:“我去隔壁買奶茶。她家特別醇。”

  只剩他們兩個,習慣性的各自拿起店裡的報紙,相對無言。

  看了一會兒,許詡忽然感覺不對勁,抬頭一看,季白已經放下了報紙,抬眸看著她身後,神色淡淡的。

  許詡轉頭,就看到葉梓驍穿著身白色運動服,雙手插在褲兜,臉色鐵青。

  葉梓驍今天專程起了個大早,不到八點就趕到了體育場。然而茫茫晨練大軍中,根本沒有許詡的身影。撲了個空,有點無趣,開著車在附近閒逛,誰知這麼巧,就看到許詡跟一個男人在吃早點。

  走近一看,兩人的早點一模一樣,連手上的報紙都一樣。男人的東西吃完了,許詡還主動起身,去幫他拿過來。可男人看到沒看她一眼,張嘴就吃。

  而此刻,當許詡轉頭看到他,立刻蹙眉,眼中的不悅實在太明顯。

  葉梓驍笑笑,走過去拉把椅子坐下,不看季白,只看著許詡,嘴角還掛著笑:“你要是有男朋友呢就直說,我雖然死纏爛打,也不至於做第三者。”

  許詡愣住:“男朋友?”

  葉梓驍看一眼季白,後者也看著他,眸色淡淡的。但在葉梓驍看來,季白明顯傲氣十足,就有點挑釁的意味。

  其實此刻許詡要是跟個矮挫丑的男人坐在一起,葉梓驍不一定會這麼生氣,也不一定會往男女關係方面想。

  他一直很確定,在許詡的追求者裡,一定不會有比自己優秀的。所以即使許詡拒絕,他生氣之餘,信心還是很足的。

  可對著季白,他有點不確定了。眼前的男人高大英俊,衣著氣質不凡,亦顯得沉穩老練。觀乎許詡跟他的相處,明顯很有默契。而且如果不是很親近,許詡會親手給人添茶倒水?

  這念頭有點灼痛了他,對他不屑一顧,卻在別的男人面前如此溫順。

  而許詡瞧他的眼神,明白過來:“他是我的上級。”

  葉梓驍:“所以他是警察局長?”他根本不信,這麼年輕帥氣的警察,還是她的上級?

  許詡皺眉。

  葉梓驍抄手往後一靠,盯著許詡不說話。而季白一抖手中報紙,居然又淡定的看了起來。

  約摸他們三個組合與氣場太詭異,店裡新進的兩桌客人,還有店員都時不時看向他們。

  許詡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被人矚目、猜測的感覺。她也不願意在大庭廣眾跟葉梓驍起爭執,心中生出焦躁,說:“你的確誤會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我跟你不合適,跟他也不合適。你現在的情緒完全沒有意義。”

  這話一出口,葉梓驍愣住了,季白也抬眼看向她,眸光沉沉。

 

  第十四章 花開花謝

  一起長大的朋友都說,季白至今單身,是因為眼光太挑太毒。

  季白不置可否。但他的確篤定,他季白的女人,就該獨一無二,如同稀世珍寶。

  可今天,他居然被自己的小徒弟毫不猶豫的當面嫌棄了。

  這感覺,當真微妙。

  親自帶她有幾個星期了,基本上,他對這個徒弟非常滿意。聰明、勤奮、安靜、順眼,什麼事不用交代第二遍——有的時候話還沒說完,她就領會了他的意思。甚至偶爾還會發表令他驚艷的看法。

  她是塊璞玉,所幸到了他手裡。必定用心打磨,不會令她蒙塵。

  發小舒航聽說他收了個女徒弟,歎氣:“哎,這要是擱別人身上,沒準兒來段刺激的師徒不倫。可你八成是把人家姑娘當男人訓練了吧?辣手摧花流水無情啊。”

  季白聽了只是笑。

  嚴厲是必然的,但他倒沒把她當男人。

  在二十八歲的季白眼裡,二十四歲的許詡,說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春日太陽正好,褐色桌面映著薄光,空氣中處處是乾燥的暖意。小傢伙危襟正坐,神情嚴肅,臉卻又紅又白,看起來就像一隻隨時準備戰鬥的小雞……

  好吧,不必深究她的“嫌棄”。

  因為這正是典型的“許詡風格”——最複雜的大腦,最簡單的心。

  不過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路人甲……季白淡淡瞥一眼葉梓驍,低頭繼續看報紙——許詡應該能自己搞定。

***

  許詡原本只想快速結束這一場鬧劇,可說完之後,兩個男人都沉默了。

  氣氛似乎比之前要更加詭異一點。

  這時店門“叮噹”一聲響,姚檬提著三杯奶茶回來了。看到忽然多出來的葉梓驍,有點意外,乖覺的沒有出聲,而是給許詡遞個詢問的眼色。

  葉梓驍到姚檬,微微一怔,隨即看向季白。

  許詡這麼說,他的氣自然全消了,變臉比翻書還快,目露笑意:“抱歉,是我誤會了。我是葉梓驍。”朝季白伸手。

  季白瞥他一眼,面色如常握手:“季白。”

  葉梓驍一怔,也不生氣,掃一眼桌上碗碟,笑:“今天我失禮了,我做東。”剛要掏錢包,季白笑笑:“不必。記我的帳。”他經常來這裡吃,跟老板也熟,直接放了些錢,免得每次結帳麻煩。

  葉梓驍笑笑,看著許詡,有點裝傻又有點討好的意味。許詡心中歎了口氣,站起來:“我們出去談談。”

  葉梓驍求之不得,站起來,還替許詡拉開椅子。

  他倆拐出了店門,一直沉默的姚檬這才驚覺:“她的包還在這。”

  季白:“她還會回來。”

  “哦。”姚檬劃了劃奶茶杯子裡的細調羹。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姚檬笑著問:“對了,頭兒。我最近也想鍛煉。要是我的話,每天要跑幾個圈?”

  “都可以。”

  姚檬:“唔,可許詡都跑十個,我是不是不能比她少?”

  季白這才抬眸看她一眼。

  女孩無疑是很漂亮的,白皙的臉龐染上胭脂般的紅暈。一雙盈盈大眼,更是毫不怯懦的望著他。那眼神是明亮的,帶著些許期冀和閃爍。

  季白笑笑,開口:“一個優秀的刑警,要能對自己的時間合理規劃。許詡體能弱,所以這方面要花更多時間。你體能優秀,應該花更多時間在專業和案件上。這種基本常識,以後不要問我。”

***

  許詡跟葉梓驍走回了運動場,找了片無人的草地,許詡開口了:“我的決定不會改變,你不必再白費精力。現在你已經造成了我的困擾。我希望這一次,你能聽進去我的話。”

  葉梓驍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偏頭點了根煙,看著不遠處在陽光奔跑的人們,靜了一會兒,說:“你說你不喜歡我這個類型,為什麼?”

  許詡沉默了一瞬,答:“這不需要理由。”

  葉梓驍轉身,高大的身軀向她逼近:“那我是什麼類型?”

  許詡不得不倒退一步,她還沒答,葉梓驍又說:“許詡,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很聰明,很有眼力?經過你所謂的心理分析後,就決定我配不上你?

  許詡,現實哪有那麼理想化?你這麼內向,會有幾個男人懂得欣賞你?又能有幾個人,像我這樣,既懂得欣賞你,又可以給你別的女人幾輩子都得不到的生活?我葉梓驍還真不算差,你為什麼不把握,甚至不嘗試?”

  見許詡冷著臉不做聲,他繼續說:“是不是就是你的一意孤行和清高,所以現在還沒交過男朋友?你不覺得這一點上,其實你挺失敗的嗎?”

  他這番話其實在腦子裡想了很久,帶著幾分意氣,也有想要罵醒許詡這個榆木腦袋的意思。

  許詡感覺到了一點刺痛,面無表情的轉身:“我不想再說了。”

  葉梓驍看著她冷漠的表情,心頭一股火氣又冒上來,想都沒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觸手的感覺是如此纖細柔軟,葉梓驍心神一顫,忽的就想起上次跟她握手的感覺,如同融化的玉,柔軟,清亮,徹骨。

  一低頭,看到她薄得幾乎透明的皮膚,那雙清黑的眼睛,此刻望著他,那麼的平靜,冰冷。

  葉梓驍腦子忽然就有點懵,低頭吻上去。

  許詡全身一僵,偏頭避過,但他唇邊的熱氣還是噴在她臉頰上。陌生的感覺,令許詡的臉迅速紅透,神色也有點窘迫。

  可在葉梓驍看來,許詡根本就是被自己說中心思,是她沒想明白她太書呆子氣,他們還有機會。只要再努努力,就能讓她軟化。

  他也知道剛才一時衝動,失了風度。鬆開她的手,剛想道歉,可許詡這回卻真生氣了,聲音極度的冷:“你問我,你是什麼類型?好,我告訴你。”

  葉梓驍一怔,看著她沉靜的眼,忽然心生不妙的預感。

  “第一:你自負,追求風險和刺激。我看過隆西電子的資料,你投資的大多是高風險高收益項目。我還注意到,往往一個項目剛開始獲利,你就會把重點放在開發下一個新項目上。

  所以你接手公司這麼久,儘管整體盈利,但還沒有一個項目做成業內的楷模,也沒有形成一個有核心競爭力的項目,大多數不上不下。你天性更喜歡冒險的過程,而不是把事情做實。在我看來,跟你在一起,經濟風險比普通人更大……”

  葉梓驍一愣,臉色變得難看,盯著她沒說話。

  許詡繼續道:“第二:葉梓夕受傷那天,你就站在她身邊,但是當時你沒有替她急救,你遲疑了。中學生物就教過,動脈出血要按住近心端,你為什麼不做?

  當時你是不是想,做錯了葉梓夕就會死?你以為你這麼想,是為葉梓夕好嗎不,在生死面前,你缺乏承擔責任的膽量……”

  葉梓驍臉色大變:“你胡說什麼?”

  許詡絲毫不停:“第三:剛才你誤會了我和季白。其實我們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親密舉動,你的反應比普通人過激了。為什麼?兩個可能:一是季白看起來太優秀了,如果是個普通人,你不一定會生氣。這只能說明你缺乏容人之量和真正的自信。第二個可能,你的占有欲本來就比較強。是否過去有女朋友,因為你偏執的占有欲,跟你分手過?

  第四:你一直很注重外表。我們每一次見面,你看起來每一根頭髮都精心打理過。網上也有你的八卦,你的歷任女朋友都是美女。

  剛剛你看到姚檬的時候,明顯分神。當然男人都會欣賞美女,但當時你是處於比較激烈的情緒,按理說注意力難以分散,但你依然被她吸引——這只能說明,你對女人的興趣和關注,比正常人更強烈。再加上你喜歡追求刺激,喜歡新鮮感的性格,國外開放的成長環境,我可以推測,你有過毫無感情基礎的性關係,對不對?

  所以,一個憑喜好做事,缺乏耐性,關鍵時候又不能承擔責任,並且隨時可能身體出軌的男人,我為什麼要接受?”

***

  離開運動場後,許詡是慢慢踱回粵菜小店的。

  她心中不太舒服。

  儘管早對葉梓驍有判斷,但直覺一直告訴她,不應該講出來,太傷人。

  任何人都有缺點,如果放大了看,誰都會變得不堪一擊。而且葉梓驍本身也不是壞人,甚至大體是個優秀的人。

  但如果再不講明拒絕葉梓驍的原因,他也許還會糾纏不休。而且差點被強吻,也激怒了她——終究還是有點沉不住氣啊。

  有點沮喪的推開店門,這時人已經很多,抬頭就見季白一臉閒適的坐在原處。

  “姚檬呢?”許詡問。

  季白答:“先回去了。”

  “哦。”許詡拿起椅子上的包,知道季白是在等自己回來,“謝謝。”

  季白站起來,許詡跟在他身後。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沉默的走著。

  上午的陽光曬在乾淨的大街上,許詡一抬頭,就看到季白高大的身影像一棵筆直的樹,擋住了大半光線。而他的步伐平平穩穩,不緊不慢。不知為什麼,這樣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剛才燥亂的心情,很快就平復下來,有種安寧而溫暖的味道。

  到了地庫,就該各自取車,分道揚鑣。

  許詡按部就班的向季白告別:“季隊,明天見。”

  季白已經預料到,她不會對“嫌棄”做任何解釋。但看她此刻一臉坦蕩自然,全無尷尬……

  “你考慮過,我們是否合適?”低沉的嗓音,慢條斯理。

  許詡一怔。

  她之前那麼說,是因為一直不打算找警察男朋友,所以季白當然不合適。但現在他這麼一問,即使遲鈍如許詡,也明白之前的說法,顯得自己自作多情了。

  剛想解釋,一抬頭,卻見季白墨黑的眼睛裡噙著淡淡笑意。

  許詡:“這個……”季白已經轉身走了。

***

  葉梓驍是一路狂飆,把車開回家的。當他看著高架公路上一盞盞路牌飛速後退,他的心彷彿也跟著這變幻的景色,變得憤怒,變得頹然,變得無所適從。

  從來沒有女人這樣指責過他,字字千鈞,不留情面。

  自小他就是天之驕子。家庭環境讓他和他的那些同類,遠比同齡人世故,更懂得如何在這個世界,謀求更大利益,活得高高在上、光鮮榮耀。

  可她的話彷彿是一把尖刀,剜開血肉,刺破金錢和皮相的偽裝,讓他勃然大怒之後,卻惶然驚覺自己無所遁形。

  因為她說得都對——她知道。他內心深處那個葉梓驍,也知道。

  一個小時後,他回到家裡。所有人都在,父親,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三姐三姐夫,還有葉梓夕。看到他陰霾的神色,三姐笑笑:“誰又惹我們大少爺了?”父親聲沉如水:“過來吃飯。”

  葉梓驍只看向梓夕,聲音乾涸:“那天對不起。”

  梓夕一頭霧水,葉梓驍已經轉身又離開了。

  夜晚的時候,梓驍接到幾個朋友的電話,叫他去“夜色”酒吧。那裡酒好妹正,向來是太子黨的最愛之地。

  梓驍到的時候,情緒已經恢復如常,只是不怎麼講話。一個朋友見他興致不高,朝身旁的女孩遞個眼色。是城中另一家族企業小女兒,追葉梓驍已經很久。女孩端了杯酒:“葉少,出來玩就忘了不開心的事,你這樣我可傷心啊。”

  葉梓驍看著女孩模糊的面容,飽滿的身軀,腦子裡猛的冒出許詡的話:“我為什麼要接受你這樣一個男人?”

  他摟住女孩脖子,低頭吻下去。

  後來就去開房了。在女孩身上瘋狂伐撻時,葉梓驍想,許詡,你說得對,我就是這樣的男人。你讓我這麼難受,這麼難受。

***

  第二天天氣很好,許詡抵達運動場時,天空呈現略顯明亮的暗藍色,就像綢緞覆蓋住大地。

  她跑步的時候,難得有點走神。她想過要不要給葉梓驍打個電話,讓他緩一緩。但考慮他驕傲的性格,此刻或許是火上澆油,多說無益,還是再看吧。

  跑到第二圈的時候,看到前面的季白停了下來,低聲接電話。看到他被汗水浸濕的後背,許詡忽然想起兩人昨天的對話。

  聽趙寒說季白很討厭女人糾纏,看來有必要跟他解釋一下,她並非對他有遐想。她說不合適,是因為警察身份,至於他這個具體的人,算是技術型男人,相貌佳,體能優,意志堅韌、思維敏捷……

  這些分析結論匆匆閃過腦海,身後忽然響起急促沉穩的腳步聲。下一秒,她就感覺到季白那微微散發著熱力和汗味的身體,已經急速靠近。不等她回頭,衣領一緊,還在跑動的雙腿生生剎住——她居然被他提了起來。

  “幹什麼?”她皺眉轉頭,低聲呵斥。

  季白一頭汗水,俊臉卻徹底沉下來,黑眸透著冷意。

  “跟我走。林安山躍馬路3號發現了一具女屍。”

  許詡心頭一凜,季白頓了頓說:“死者是葉梓夕。”

 

第二卷

  第十五章 疑雲重重

  晨光初現時分,林安山安靜得像一幅畫。

  南方多山水,這裡是霖市近郊最普通不過的一座低矮山峰,亦未進行旅游開發。如果不是發生命案,連許詡這個本地人,都不知道半山腰上,還藏著幢豪華別墅。

  季白和許詡抵達時,現場已經有幾名轄區警察。而市刑警隊其他人,也都在趕來的路上。

  密樹掩映,一條白色鵝卵石小路,將別墅跟公路連接起來。別墅占地很廣,周圍有高高的圍牆和大鐵門。一名警察匯報:“別墅的安保系統被破壞失靈,大門是開著的。”

  季白點點頭,帶許詡走進去。

  這一路上,許詡一直很安靜,腦子裡迅速回憶著關於葉梓夕的所有線索。只是莫名的,胸口有點堵。而當腦海中閃過葉梓夕清麗的面容時,那種堵的感覺,會變得沉甸甸的。於是她變得更沉默。

  季白並未注意到許詡的情緒,他習慣性的點了根煙,在車上神色疏淡的抽著。

  這麼多年來,每當聽聞命案發生,他的心頭彷彿總有一道寒流淌過。那寒流沉寂、寬廣而迅速,轉瞬之間,消散無形。而他冷靜如初,可以機警看待每一具淋漓的屍體。

  ……

  深咖啡色的大門洞開著,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還夾雜著些許臭味。穿過長長的回廊,就看到已經乾涸的血跡,如同無數條細流,從腳下雪白的地毯,一直蜿蜒到沙發旁的屍體上。

  饒是在警校見過死屍,看到這樣的葉梓夕,還是令許詡有片刻的懵然。周圍的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只剩葉梓夕白皙、赤裸、狼藉的身軀。

  上臂、大腿和腹部上,一共插著五把裁紙刀,刀口乾脆俐落,看起來像要將她釘在血泊裡,唯有腹部的傷口血肉模糊,有多道劃痕。左胸有一道細長的傷口,凝固的血跡如同猙獰的花,從胸口怒放。

  她的右腳邊,丟著一件白色大衣,被鮮血浸透半邊,鮮艷而詭麗。

  “有人動過屍體嗎?”季白平靜的聲音響起,許詡瞬間回神。

  “有,這小子,是他發現了屍體。”旁邊的警察答道。

  許詡和季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雪白的牆壁下,坐著個年輕男人。從他們進屋開始,就保持雙手抓著頭髮的姿勢,一動不動。

  許詡心頭微震:“葉梓驍?”

  那人猛的抬頭看著他們,只一夜不見,英俊的面容寫滿頹唐,雙眼都是血絲:“許詡……”

  “就是他報警。”警察說。

  葉梓驍恍恍惚惚看著季白跟許詡走過來,才發覺全身已經僵麻得難以移動。

  “葉先生,請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警方。”季白說。

  葉梓驍點點頭,目光卻落在許詡臉上。她清黑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不忍。葉梓驍心頭一顫,喃喃:“許詡,梓夕死了……她死了。她沒了。”

  許詡在葉梓驍面前蹲下,與他平視,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你很難過。先冷靜下來,告訴我們你知道的一切。”

  這平靜微涼的聲音,像是有一種安定的力量,撫慰過他巨慟的心口。在親人的死亡面前,她曾經冰冷刺骨的言語,她的冷漠拒絕,都變得不值一提。

  葉梓驍從沒像此刻這樣,如此強烈的渴望將她擁入懷中、貪婪的吸取那冰涼柔軟氣息……

  無聲的握緊拳頭,他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我收到她的一條短信。”

  許詡接過看了,微微一怔,遞給季白。

  “林安山躍馬路3號救我”發信人是葉梓夕,時間是昨夜22點17分。

  “你幾點到的這裡?”季白沉聲問,許詡也看著他。

  這問題之前的警察已經問過,但再次回答,葉梓驍的聲音依舊顫抖:“我睡著了。大概五點才看到短信。”很明顯,他在愧疚——如果早點看到短信,葉梓夕也許就能得救。

  “沒人能預料到所有事。”季白平靜的說,“不必自責。”

  葉梓驍苦澀的笑笑。

  許詡問:“這裡是葉梓夕的房子?”

  葉梓驍搖頭:“我不清楚。她的產業很多。”

  他把今晨的一切都講了一遍:大概五點看到短信,立刻駕車到了這裡。來的時候,屋裡的一切跟現在一樣。唯一的不同,是身上蓋著那件白色大衣。他當時根本沒多想,只想確定葉梓夕是死是活,把衣服掀開,就看到插著裁紙刀的屍體。

  “上次的刀片犯不是被你們抓了嗎?”葉梓驍紅著眼睛問,“他有同伙對不對?因為梓夕死裡逃生,所以還是要殺了她嗎?”

  季白和許詡都沒答。刀片案的偵破,警方並未向社會公眾公布,但是有把偵破結果告知受害人,葉梓夕肯定也告訴了梓驍。

  可今天,刀片重現了。並且殺死了曾經的受害者。

  這時趙寒趕到了,季白讓他先帶葉梓驍回局裡,安撫情緒,稍後再做詳細筆錄。他們臨走時,許詡追了出去,問:“你進來時,衣服是怎樣蓋在梓夕身上的?”

  梓驍一怔:“什麼意思?”

  許詡答:“很凌亂,還是很整齊?”

  梓驍回憶了一下,答:“不凌亂,像是有人蓋上去的,只有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面。所以我……才拿開衣服,看她怎麼回事。”

  許詡點頭:“知道了。”

  梓驍望著她,心頭一痛,欲言又止。

  許詡點頭:“我明白,我們會盡全力。”

  梓驍終於還是忍不住,伸手將她一摟,抱進懷裡。察覺到她身子一僵,他用力吸了吸那清冽的氣息,立刻鬆開:“謝謝你,許詡。”

***

  疑雲重重。這是許詡最直觀的感受。再次回到屋內,就見季白負手站在屍體前,轉眸看她一眼,沉聲說:“看看現場。”

  許詡跟上去。

  辦案過程中,季白是非常沉肅的,再無半點平日散漫笑意,俊容嚴厲得彷彿刀削斧鑿般。而等許詡回來才開始,也是要讓她學習自己整個勘探現場的過程。

  他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屍體上,沉吟片刻,開口:“我說,你記。”

  “是。”

  “客廳有打鬥痕跡,致命傷只有胸口這一處。這也許是死者發短信的原因——傷口導致呼吸困難,無法開口說話……”他聲沉如水,許詡下筆如飛。

  別墅房間很多,但是臥室只有一間,其他都是書房、休憩室,或者空置著。季白站在主臥門口,房間裡優雅而整潔,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的目光又停在衣帽間的幾排衣櫃上,剛想走過去,一道嬌小的身影忽然從旁邊插上來,繞過他走到衣櫃前,先他一步打開櫃門,背對著他,單手托著下巴,開始仔細觀察。

  季白見小傢伙理所當然的擋住自己的視線,原本緊繃似鐵的心,忽然有一絲好笑的鬆弛。

  伸手,將她衣領一提,順手放到一邊。

  瞬間被平移的許詡,立刻不悅的看著他:“幹什麼?”

  “站到我後面。”季白言簡意賅。

  “為什麼?”許詡眉頭皺的厲害。

  季白淡淡看她一眼:“你是第幾次勘探凶殺案現場?”

  “第一次。”

  “所以?”

  許詡:“……”

  季白不再管她,徑自繼續查看。

  許詡只好又開口,略顯忍耐的語氣:“問題是你太高了,你說的時候,我全被擋住,什麼都看不……”

  “站到我身邊來。”他頭也不回的打斷她。

  許詡立刻上前一步,跟他一起站在衣櫃前。

  季白原本專注的查看著,過了一會兒,猛的感覺到某種冰涼柔軟的觸感,貼著自己的手背,絲絲麻麻的,令他分神了。

  眸光微轉,就見許詡抬著張白皙的小臉,目不斜視。剛剛碰到他的,是她的手指。

  這若是別的女人,季白會不動聲色的退開一點,但她一副伸長脖子嚴肅認真的姿態,也就沒太在意。

  過了一會兒,忽然感覺到她動了動。側眸一看,微微失笑——是她後知後覺的發現兩人的手挨在一起了,微蹙眉頭將手插進褲兜裡,堅決的避開了他。

  粗略查看後,第一個衣櫃中有衣物二十餘件,另外兩個衣櫃只有十來件;東西兩側,另有一個鞋架,零零散散放著各季、各種材質的女士鞋。

  整個別墅查探完之後,又回到客廳。除了這裡,其他地方都顯得整潔、有序。這時老吳等幾個刑警都趕到了,正圍著葉梓夕的屍體拍照。這讓許詡胸口又有點堵,轉過頭去,查看客廳的其他事物。

  沙發是黑色真皮的,沒有傷痕;牆面掛著幾幅筆力蒼勁的字畫;一旁的開放式流理台上,放著一碗蔬菜沙拉,還有一碗刺身。進門時聞到的臭味,就是放壞的刺身散發出來的。打開冰箱,發現很多食材。可見謀殺案的發生非常突然,梓夕之前還在準備宵夜。

  過了一會兒,季白叫大家碰頭。

  法醫匯報了初步驗屍結果,估計死亡時間昨天夜裡21點至凌晨4點間。這與葉梓驍收到的短信時間是一致的。

  另一人又說:“初步勘測,並未找到指紋,也沒找到明顯足跡——有人清理過現場了。別墅本來有完善的保安措施,但是保安室的器材全部被破壞,無法從監控錄像中獲得線索。這裡人跡罕至,暫時沒發現目擊證人。”

  這意味著初步勘測後,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物證。大家都沉默下來。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案件。凶手具有非常敏銳的反偵察技巧,難道真的是某個模仿楊宇的、極為凶殘的高智商罪犯?

  “頭兒,你怎麼看?”有人問。

  季白沒有立刻答,而是看向蹙眉沉思的許詡:“說說你的想法。”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看過來。

  比起剛進警局,許詡已經沒有那麼青澀,點頭:“我認為凶手是認識葉梓夕的人,關係很深入。建議從她身邊的人開始著手調查。”

  “為什麼?”一名刑警頗有興致的問。

  許詡:“有兩個行為方面的證據。

  第一,是葉梓夕的行為。她短信發的是‘救我’,而不是‘報警’。這不合理。讓葉梓驍報警,片區警察來得肯定比市區的葉梓驍更快,也能對她實施急救。葉梓夕是個心理素質非常好、思維敏捷的人,即使瀕死,我相信她也能做出更有利於自己的判斷——除非她不想報警,凶手是她認識的人。

  第二,是凶手的行為。凶手不僅刺傷死者要害,還將裁紙刀插入屍體。表面看起來,這是一種不必要的虐待。像是他的某種儀式或者標記。

  可目擊者一開始發現死者時,身上蓋著衣物,這個行為,最可能反映出兩種情緒:愧疚,或者憐惜。一個隨機作案的變態殺手,怎麼會對她懷有這樣的情緒?

  所以我認為,凶手對葉梓夕懷有很複雜的情感。而他為什麼模仿楊宇,還不清楚。也許只是為了迷惑警方視線。”

  大家都聽得安靜了,季白看她一眼,眸中浮現淡淡的笑意。老吳最先開口:“我同意。這起案子留下的疑點太多,人為跡象很重。季隊,你怎麼看?”

  季白點點頭:“我同意她的看法。補充兩點:

  一、凶手可能是兩個人,一人主導,一人從屬。

  二、葉梓夕與一名男子有地下情,這裡是他們幽會的地方。我們要盡快找到那個男人。”

 

  第十六章 她很難受

  當季白說出兩點推論時,許詡心頭一凜,許多細節浮光掠影般閃過腦海,模糊,但是又呼之欲出。

  季白低沉的嗓音,不急不緩響起:“死者腹部傷口凌亂、模糊,有多道劃痕,應該是多次嘗試,才成功將刀插入;其他四處刀口乾淨俐落,手法完全不同,應該是兩個人所為。”他不急不緩的解釋。

  “這一點我也同意。”老吳點頭。

  另一名刑警問:“會不會是同一個人,插第一刀時比較緊張生疏,後面就熟練了?”

  老吳回答了:“兩種傷口下刀位置、方向都有差異,應該不是一個人。”

  許詡在刀傷研究方面沒經驗,但聽到這裡,也跟自己的專業聯繫起來:“從生疏到熟練,應該有個過程,不可能第一刀還很猶豫生疏,第二刀馬上變得這麼堅定乾脆。這也反映出行凶時兩種不同的心態——一個也許猶豫害怕,一個意志堅定。同一個人,短時間內心態轉變不會那麼大。”

  “地下情呢?”另一名刑警問。

  許詡看向季白,他的目光沉靜中透著銳利。因為沒有笑意,俊臉就透出一種冷毅的硬朗。

  “衣櫃不合理。一個櫃子衣服比較多,另外兩個都只裝了一半。但衣服並不是按照季節,或者種類分別放在三個櫃子的;鞋櫃也是一樣。從整間公寓看,葉梓夕生活習慣非常整齊有序。最有可能的,是另一個人的衣物拿走了,然後將她的衣物移過來,作為掩飾;此外,這幢公寓雖然沒有男人居住過的直接證據,但是整個裝飾風格,黑色厚重的皮質沙發、大幅字畫,不太像一個女人獨居的住所。對嗎,許詡?”

  許詡聽他忽然點名,點頭:“如果是葉梓夕一個人,更可能選擇現代簡約風格,也許會更精緻時尚。”

  老吳也補充:“一個單身未婚女人,深夜一個人住到山中別墅,幽會的可能性的確很大。以葉梓夕的名望,正常情侶關係,應該早就被外界知道;而且以她的財力,要住郊區別墅,為什麼不選擇開發得更好的其他地方,而要選擇人跡罕至的林安山?”

  “鑒於初步分析結果,我們可以把這名情夫,作為首要嫌疑對象。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性。”季白淡淡的下了初步結論。

***

  回到警局,已經是中午。大伙兒在會議室匆匆扒了飯,季白問:“葉梓驍呢?”

  趙寒指了指對面的聆訊室。

  許詡也抬頭望去,只見小小一方房間裡,葉梓驍坐著一動不動,頭髮凌亂,面無表情。手邊放著一盒飯還有茶,完全沒有動過。

  “葉家四少還是挺善良的。”有人說,“睡著了沒看到短信,人之常情,不能怪他。”

  另一人說:“是。他趕到應該也來不及——葉梓夕是垂死時發的短信,五處刀片傷卻是死後造成的,說明凶手要麼去而復返,要麼她是趁凶手不注意發的短信,當時凶手並沒離開。葉梓驍從市區出發,趕到至少要半個小時,死者估計已經死了。現場也沒找到她的手機,應該是被凶手發現帶走了。”

  姚檬上午沒去案發現場,聽到這裡,歎氣:“看到親姐姐的屍體,一定很難受。”說完輕輕碰了碰許詡的胳膊。

  這個意思許詡明白——是示意她去安慰一下葉梓驍,因為上次姚檬見到他們認識。

  但許詡不知道,要怎麼安慰葉梓驍。她覺得這個時候,言語是沒有用的。更何況她就不善言辭。

  這時季白站起來:“我去跟他聊聊。”

  許詡立刻也站了起來,跟上去。

***

  在警局待了一上午,葉梓驍的情緒已經基本平復。他盡量讓自己不要去想,葉梓夕躺在血泊中的畫面。大腦一片空白茫然間,腳步聲響起,季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然後……是許詡。

  雖然她對他的無情拒絕,已經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但是看到她也參與筆錄,葉梓驍還是有些不自在。

  因為是正式筆錄,季白照慣例詢問他的姓名、年紀等基本信息。葉梓驍一一作答,這期間許詡始終垂著頭做記錄,偶爾抬頭看他的目光,也是沉靜的。這讓葉梓驍放鬆下來,莫名又覺得難受。

  他的表情沒有逃過季白的眼睛,不動聲色的繼續詢問:“昨晚8點到凌晨5點,你在哪裡?”

  “在酒吧待到9點,就回了我在佳林苑的別墅。”

  “有沒有時間證人?”季白淡淡的問。

  “……沒有。我不可能殺我姐。你們沒必要懷疑我。”

  季白和許詡都看著他,許詡開口:“你再仔細想想。”

  “我說了沒有。”葉梓驍淡淡的答道,盯著桌面。

  這時季白忽然開口,是對許詡:“你先出去,換個書記員進來。”

  許詡一怔,默然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葉梓驍沒看她,只單手撐著額頭。過了一會兒,姚檬走進來。季白說:“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葉先生,謀殺是重罪,我們也希望你能盡快洗脫嫌疑。”

***

  許詡走出聆訊室,沒有馬上回自己座位,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葉梓驍在說謊,她知道。他穿的還是昨天那身衣服。

  沉默坐了片刻,腦海中再次浮現那一幕幕畫面,沉悶發堵的感覺又襲上心頭。

  其實她跟葉梓夕算不上熟絡。

  結識這一個月來,幾乎都是葉梓夕主動約她、給她打電話。她似乎對許詡很有好感,非常自然的表露出想要成為閨中密友的態度。

  這種親近,讓許詡有點意外,也有點不適。加之工作又忙,梓夕的十次邀約,許詡大概能去一兩次。

  可葉梓夕似乎並不在意她的疏離,始終進退有度,親切而體貼,慢慢的,許詡也習慣了她的存在。某次許雋問她:你又跟葉梓夕去吃飯?怎麼比我還親?她答:我們是朋友了。

  有的時候,許詡也分析過跟葉梓夕的關係——她從小就是跟家裡兩個男人長大,並沒有跟年長女性相處過,缺乏女性柔和的關愛。而葉梓夕這個心智成熟、性格溫柔的朋友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白……

  情感空白的填補,往往意味著人會更幸福。

  但現在,葉梓夕死了。

  許詡從早上到現在,儘管一直在工作,但腦子裡似乎總有一處懵懵的像一團麻,胸口也好像始終氣息不順。

  現在她後知後覺的明白了,這種感覺,叫做難受。

  她一直被動接受葉梓夕的情誼,現在好難受。

  ……

  沉默僵坐間,手機忽然響了,陌生的號碼。

  那頭的聲音恭敬而溫和:“您好,是許詡小姐嗎?打擾您了。我是渡輪旋轉餐廳值班經理。今天中午您跟梓夕小姐訂了位置。但我們一直聯繫不到梓夕小姐……”

  許詡握著手機,低下頭,看著暗青色地板上的影子。

  “對不起,我們來不了。”

***

  沒有許詡在場,季白詢問得更細緻,包括昨天葉梓驍遇到葉梓夕時,對她說了什麼話;晚上跟女性朋友待到幾點,在什麼位置。

  對著季白,葉梓驍沒有了那份尷尬,也沒什麼表情,很配合的一一作答。

  只是季白問道“為什麼對葉梓夕說對不起時”,他沉默片刻,答:“許詡說上次梓夕受傷,我沒有果斷的救治。我是為這件事道歉。你們也可以去問許詡。”

  姚檬補充問:“昨天下午為什麼一個人逛幾個小時?都去了哪些地方?”

  葉梓驍看著她漂亮的臉,猛的想起許詡的話:你對女人的興趣和關注,比正常人更強烈……

  有些心煩的偏過頭去,再不直視姚檬一眼,硬梆梆的答道:“因為許詡跟我吵架了。這位警官,私人問題我不想再回答。”

  詢問完葉梓驍,季白先回辦公室,吩咐人查找葉梓驍的不在場證據。很快就有了結果——好幾個人都能證明他跟一名女性朋友去開房,酒店值班經理和監控錄像都能證明,他是凌晨5點離開的。

  季白吩咐人把葉梓驍放了,拿著煙盒到了走道裡。剛點了根煙沉思,就聽到清脆的聲音傳來。

  “許詡,你怎麼了?”是姚檬。

  季白抬眸望去,兩個女孩坐在拐角處的走道上,那裡是檔案室門口,沒什麼人。

  “沒事。”許詡低著頭。

  姚檬歎了口氣。

  季白沒再看她們,徑自靠在走廊抽煙,想著案情。

  這時,只聽姚檬柔聲說:“許詡,你如果不開心要講出來。我們是朋友。”許詡沒做聲。

  姚檬也沉默下來。昨天看到葉梓驍,她還蠻驚艷。看到他對許詡似乎頗有情意,她覺得難以想像,因為這兩個人實在不搭。今天聽說他是葉家四少,她更震驚。

  但姚檬並不喜歡葉梓驍這種男人。因為她內心有股傲氣。這種二世祖,既讓她感到高不可攀,又不大令她看得起。

  所以葉梓驍跟別的女人去開房,她覺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是對著許詡,她的心情有點複雜。平心而論,她覺得許詡不該栽在葉梓驍這種男人手裡。但是如果許詡真跟葉梓驍好了,她好像又有一種舒暢的感覺……

  想了想,姚檬說:“是因為葉梓驍,對不對?這個男的許詡你慎重考慮,畢竟他的背景跟我們都不同。但如果真喜歡了,我也支持你。”

  這頭的季白吸了口煙,偏頭再次朝她們看去。

  誰知許詡頭也不抬的打斷她:“為什麼你認為我是在為葉梓驍難過?現在我不想說話,你能不能走開?”

  姚檬完全沒想到,一向溫順的許詡會突然這麼不留情面的呵斥,當即臉就有些紅了,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季白,咬了咬下唇,什麼也沒說,起身走了。

  季白看著姚檬淚光盈然的跑開,再看了看坐在原地、臉也有些發紅的許詡……掐熄煙頭,徑直朝她走去。

 

  第十七章 不同的你

  腳步聲靠近,然後是熟悉的黑色衣袂、清淡的煙草氣味……看到他,許詡忽然就冷靜下來。腦子裡那些雜亂的情緒,像陽光下的霧,迅速消散。

  她剛剛對姚檬做了什麼?竟然把情緒發洩到別人身上。

  她盯著季白的皮鞋:“對不起,我會向她道歉。”

  季白:“嗯。還有呢?”

  許詡一怔,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握成拳。這細節當然沒逃過季白的眼睛,他毫不留情的挑明:“葉梓夕的地下情,你在現場為什麼不說出來?”

  許詡心神微震,答:“我沒發現。難道你以為我會故意隱瞞?”

  季白居高臨下盯著她:“你的確沒發現。因為潛意識裡不相信她會有地下情,所以對那些明顯細節視而不見?”

  許詡沉默片刻,答:“對不起,這種事不會再發生。”

  其實當季白在現場說出“地下情”的結論時,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遺漏,但沒有深想。現在季白點破,她才明白——是情緒影響了判斷。

  說這話時,她還是低著頭。從季白的角度望下去,女孩纖細的肩膀微縮著,頭埋得很低。柔順的短髮貼著額頭,隱約可見纖白的臉部輪廓、細細的脖子。不像女人,倒像單薄而固執的少年。

  她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凶殺現場,死者還是朋友。她的表現,季白其實很滿意。

  不過滿意是一回事,教育方式又是另一回事。

  只是……原本季白還想再訓幾句,看著她萎靡的樣子,突然就沒了繼續的心情。

  他不說話,許詡以為完事了,正想起身離開,眼前一閃,季白蹲了下來。

  漆黑的眼睛與她平齊,若有所思的盯著她。

  兩人的臉近在咫尺,許詡愣住了——看著高大的季白,這樣安靜的蹲在面前,感覺實在……莫名其妙。

  就這麼對視片刻,季白看著她濕紅的眼眶,開口:“下不為例,不要哭了。”

  許詡:“……”

  其實她一開始是沒忍住,但是很快控制了。只是掉過淚,眼睛難免還是紅的。

  短暫的無語後,她皺眉轉過頭,避開季白的視線:“我早就沒哭了。”

  季白望著她窘迫的樣子,笑笑,剛想起身,目光卻不自覺的下滑。

  她連脖子上的皮膚都很白很薄,隱隱可見淡青色的血管。也許是因為尷尬,小臉已經紅了,一直紅到耳垂和脖子根……他從沒見過一個人的皮膚,能這麼纖細脆弱,好像碰一下就會破掉。

  因為他一直蹲著沒動,許詡察覺到了,把頭轉回來:“你為什麼看我?”

  季白掃她一眼,淡定自若:“你說呢?”站起來,走了。

  許詡想了想——他應該是在審視。於是也起身,跟在他後頭,回了辦公室。

  一進屋,季白就感覺氣氛有點不對,趙寒朝自己擠眉弄眼,幾個刑警目光閃動。他側轉目光,就見姚檬坐在位置上,盯著屏幕在打字工作,眼睛卻紅通通的。

  季白沒管,直接回了自己屋。過了一會兒,就聽到許詡細細輕輕的聲音傳來:“姚檬,你有空嗎,我們……”

***

  葉梓驍是被警車送回家的。白天的葉家大宅陽光燦爛,一片寂靜。他剛在房間躺了一會兒,門就被推開。

  是父親葉瀾遠。看一眼灰頭土臉的小兒子,笑了,在床邊坐下:“大白天不去公司?躲這裡幹什麼?”

  葉梓驍坐起來:“爸……梓夕死了。”

  葉瀾遠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葉梓驍深吸口氣:“她是被人謀殺的。可能是上次的刀片犯同謀……”說到後面,他的聲音又有些哽咽。

  葉瀾遠今年六十五歲,臉卻保養得像五十出頭。可此刻,也許是因為太用力控制表情,老人的每一條皺紋似乎都在顫抖。

  他沒有跟葉梓驍說話,更沒有追問任何事。他站起來,慢慢、一步步的走出了房間。從葉梓驍的視覺,只看到他顫巍巍的背影,比以往每一刻遲滯、蒼老。

  很快,警察就打電話到葉宅,是葉瀾遠接的電話。這晚,他沒有下樓吃飯。

  葉梓驍走到餐廳的時候,其他人都到齊了。

  儘管洗澡換了衣服,他的臉色看起來還是很蒼白。三姐葉俏瞥他一眼,問:“梓夕呢?沒跟你一起來?”

  葉梓驍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他的脾氣大家習慣了,也沒在意,剛動筷,忽然聽到他說:“梓夕死了。”

  話音剛落,所有人全部停筷,轉頭看著他。

  餐廳裡安靜得嚇人。只有葉梓驍拿起筷子,開始扒飯。

  最先開口的是大哥葉梓強:“老四,你開什麼玩笑?”

  葉梓驍“啪”的就摔了筷子:“我開玩笑?現在你開心了?整天懷疑梓夕回來是要搶家產搶家產,狗屁!現在她死了,你安心了!”

  葉梓強瞬間臉漲得通紅:“你、你……”

  “梓驍!”喝止他的是葉俏,“你到底在說什麼?梓夕出了什麼事?”

  葉梓驍冷冷看一眼她:“三姐,這幾年你在業務上給梓夕使了多少絆子?你不也跟大哥想的一樣嗎?現在她死了,愧疚嗎?”

  葉俏臉色微變,沒吭聲。

  室內重新安靜下來,氣氛比剛才更加緊繃。

  葉梓驍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重新開口:“梓夕昨晚被謀殺了。”

  他不想提短信的事,更不想提葉梓夕的死狀,只說:“我被警察叫去問話,凶手應該跟上次的刀片犯有關。警方正在查。”

  眾人臉色都變了又變,沒人再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三姐夫張士雍沉聲問:“抓到凶手了嗎?”聲音冷了幾分:“警方是幹什麼吃的?”

  梓驍對這個姐夫一直很尊敬,搖頭答:“還沒有。不是上次那個。那個人已經抓到了。這次應該是他的同伙。禽獸!”

  大家都沒再說話,一頓飯吃得沉悶又沉重。過了一會兒,一直沉默的二姐葉瑾,放下筷子:“我吃飽了。”她的丈夫吳榭看著基本沒動的飯菜,摟住她的肩膀:“你吃太少了。”葉瑾搖搖頭,起身走到葉梓驍身旁,把手放在他肩頭,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這個性格溫和內向的二姐平時話不多,但是除了葉梓夕,梓驍跟她感情卻算最好。將她的手一握:“二姐……”

***

  葉家沉浸在陰霾的氣氛中時,葉梓夕的死訊也漸漸傳開。警隊已經全體暫停休假,不分日夜的查案。許詡直接給許雋發了條短信,說最近忙,沒要緊事不聯繫。許雋大約習慣了,回了個“好”,也沒來騷擾她。

  在一個晝夜的追查後,這天中午,刑警隊召開碰頭會。

  首先匯報的是老吳,他帶著另一名刑警和姚檬,負責追查葉梓夕的日常關係。

  “我們詢問了死者在霖市的親人、朋友、公司同事,死者人緣很好,沒跟人起過大的衝突。而且大家都說她是單身,沒人聽說她最近有男朋友。”

  這結果多少讓大家失望。

  這時姚檬補充:“我們已經申請授權,正在深入調查死者的個人資料,包括郵件記錄、通訊記錄、消費記錄等。如果神秘情夫真的存在,不可能沒有一點痕跡。”

  季白點頭,許詡飛快做著會議記錄。

  因為葉梓夕是商界名人,大胡帶著趙寒,調查經濟領域。

  大胡神色鄭重的匯報:“死者生前負責集團的海外投資,業績狀況良好,也有一些投資失利,但整體沒有異常……”

  季白打斷他:“什麼樣的投資失利?”

  大胡答:“有房地產領域,也有出口貿易方面的虧損。去年最大的一項投資失利,虧損約1億美元,合作方是一個歐洲籍華人,因為攜款潛逃被通緝……不過這些對於隆西集團來說,都是九牛一毛。”

  許詡聽得點頭——這麼聽起來,暫時沒有異常。

  這時趙寒站起來說:“我找到一份隆西集團最早的資料。”他將影印本分發給所有人。許詡閱讀速度快,很快就發現端倪。

  隆西集團最早的法人代表,不是現在集團主席葉瀾遠,而是叫葉瀾志。她剛想發問,季白已經開口:“葉瀾志是葉梓夕的父親?”

  趙寒點頭,解釋:“葉梓夕三歲的時候,父親病逝,叔叔葉瀾遠成為法人。那個時候公司還沒有股份制。後來上市,成年後的葉梓夕擁有的股份是3%。”

  聽到這裡,大家頗為動容——葉梓夕的死,會不會跟家族經濟利益糾紛有關?

  季白沉吟片刻,看向老吳:“案發時間段內,葉家的人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老吳翻了翻手裡的筆錄,答:“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當天夜裡21點至凌晨五點。這個時間段有點大,大部分人都說在家裡睡覺。更確切的不在場證明,需要進一步偵查。”

  大胡說:“短信是22點17分發的,根據法醫的報告,胸部受重傷後,死者存活時間不可能超過1小時,是否可以推斷,死者死亡時間是22點至23點30分之間,重點排查這個時間段的不在場證明?”

  趙寒立刻反駁:“短信會不會是凶手發的,用以混淆時間?”

  “可能性不大。”

  “有可能。”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是許詡和季白。

  大家都一怔。要知道季白是警隊權威,許詡入職以來的表現大家也有目共睹,頗有長江後浪推前浪的趨勢。沒想到今天師徒倆在公開場合,意見相左。

  季白頗有興味的看一眼許詡,許詡根本沒看他,一臉嚴肅思考的表情。

  這時姚檬舉手:“我也認為可能性不大,短信應該是死者發的。”然後朝身旁的許詡遞去個鼓勵的目光。她的表情許詡倒是看到了,點點頭回應。

  兩名心理學方面專業人士一起反對隊長的意見,這讓大伙兒都來了興趣。季白滿足了大家的好奇心,點名了:“許詡,你先說。”

  許詡答:“短信透露出凶手與死者的關係。既然凶手中有一名高智商、行為縝密的罪犯,他又刻意將現場布置成刀片犯行凶,不應該留下這麼明顯的漏洞。”

  姚檬也說:“我的看法一樣。凶手就算要發短信,完全可以發更含糊的內容,達到混淆時間的目的就可以了。”

  聽完兩人的話,就有不少人點頭附和。然後全看向季白。

  季白笑笑,烏黑均勻的長眉微微揚起,目光落在許詡身上,開口:“你們說的是理想化的情況,凶案過程到底如何發生,我們還不清楚。不能就此排除有什麼偶發性因素,令凶手發出這樣一條短信。更何況現場很可能有第二名凶手。”

  大家頻頻點頭,季白話鋒一轉:“不過我同意,重點排查葉家人在22點至23點30之間的不在場證明。你們看葉梓夕手機號的通訊記錄。”

  許詡翻開手中資料,22點17分的短信記錄在案,還顯示了基站代碼,看不出異樣。

  季白繼續說:“這個基站代碼屬於林安山範圍。證實這條短信,的確是從別墅位置發出的。而根據記錄,手機信號在23點左右消失,我們在現場也沒找到手機。”

  許詡頓時有豁然開朗的感覺——這就說明,這個時間段,至少有一名凶手在別墅,否則手機不會不翼而飛。

  不過……季白居然看一眼就知道基站代碼屬於哪個區域,他把整個霖市的通信網絡分布都記在腦子裡了?

  看來她還不夠努力。

  後期的重點偵破方向算是確定了:一是繼續尋找那名神秘情夫;二是重點排查葉家人的不在場證明。季白剛要宣布散會,手機卻響了。簡短說了幾句,他掛了電話,看向眾人:“是葉梓驍。他說他想起了一個人。”

***

  葉梓驍並不笨。這兩天情緒慢慢恢復,他也回過神來:葉梓夕為什麼一個人住在深山別墅?而且季白詢問他時,還問到葉梓夕的男女關係?

  難道葉梓夕真的還有個情人?

  然而他就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大概兩年前,他跟一個女朋友分手,就是許詡說的原因,對方也是天之驕女,受不了他的大男子主義。當時頗有些沮喪,找葉梓夕喝酒。

  半醉半醒間,依稀記得葉梓夕一身長裙靠在欄桿上,看著滿天的星光,眼裡是自嘲的笑意。

  她當時說,梓驍,你還沒遇到那個人,你現在的難受不叫難受。真正的難受,是恨不得去死。

  ……

  葉梓驍很快趕到警局,季白、許詡一起跟他談。重復葉梓夕的這句話時,他神差鬼使般看向許詡,許詡原本專注的盯著他,忽然與他視線撞到,好像有點明白了,面無表情的垂下了頭。

  然而兩人耳邊響起季白低沉有力的聲音:“葉先生,還有其他線索嗎?這樣無異於大海撈針。”

  葉梓驍說,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是他推測,應該是葉梓夕在北京讀研究生時認識的男人。後來她回了霖市,之後一直沒有男朋友。

  葉梓驍走後,季白回辦公室,把趙寒叫進來:“我去一趟北京,給我定今天的機票。明天回來。”他已打定主意,動用些關係,如果真的有這個人,不會漏掉。

  小趙點頭:“助手帶誰?”以前季白每次出差,都是帶隊裡的年輕男刑警。

  季白看一眼外頭的眾人,許詡埋頭坐在正對辦公室門的位置,手裡鼠標滑的飛快,正在一目十行看葉氏集團資料,就像一隻上緊了發條的小馬達。

***

  下午到機場,季白在候機區坐了一會兒,就見許詡一手拎著個旅行包,另一隻細細的胳膊,挎著沉甸甸的筆記本包,還拿著手機在打:“不用你安排朋友來接。我到了……許雋,我很忙,再見。”

  掛了電話,她一路小跑到季白身邊。這時廣播響起可以登機,季白接過她手裡兩個包:“走吧。”

  許詡手裡變得空空如也,而季白一隻手拎著兩個人的三個包,很輕鬆的樣子,站在人群中,高大又俊朗。

  在局裡很嚴厲,出門在外有風度——這個師父還是很不錯的。

 

  第十八章 孤膽英雄

  這次回京,季白不打算驚動任何不相干的人,也不通知家人。下飛機後打了個車,兩人直赴南城某掛靠在公安部下的招待所。

  傍晚的京城喧嘩又擁擠,絢麗的晚霞將高樓大廈映得金燦燦的。招待所是一幢非常不起眼的五層白樓,過道裡鋪著顏色很老的紅地毯,牆上還是90年代風格的黃色牆裙,國營企業前台人員的接待態度更是不冷不熱。

  不過季白不太在意,許詡更是一點也不在意。開了兩間房,拿著行李上樓,各自進房。

  季白洗了澡,換上寬鬆的t恤長褲,剛打開電腦,就有人來敲門。

  是許詡。抱著個筆記本站在門口,白生生的小臉上一派淡然:“晚上有工作嗎?”

  她也剛洗完澡,換了T恤休閒褲,濕漉漉的短髮貼在白皙的額頭上,那雙眼顯得格外濕黑清澈。

  像小動物的眼睛。

  季白的目光淡淡從她臉上移開,轉身放她進屋。

  三星級的招待所,房間小的可憐。僅有的兩把紅木椅子,一把放著季白的行李,一把季白正坐著。工作為重,許詡倒也不拘小節,直接在床沿坐下,打開電腦跟他討論。

  其實兩人此刻身在北京,對於霖市也是鞭長莫及。只能將案情再梳理一遍,看是否能找到別的線索。聊了一小會兒,也沒什麼新進展,索性停下。許詡也沒想到要回房,抱著電腦繼續看葉梓夕的財務資料。季白則靠在椅子上,望著窗外剛剛降臨的夜色,安靜的喝茶。

  房間裡靜謐無聲,橘黃的燈光透著老舊的溫暖。季白微微側轉目光,就見許詡坐在潔白床單上,略顯寬鬆的T恤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小更軟,還隱隱有沐浴液的香味……整個房間似乎都多了某種柔軟乾淨的氣息。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打破一室寂靜。許詡抬起那黑黝黝的眼睛看過來,季白與她對視一眼,接起電話,轉頭看向窗外。

  是舒航。季白過來之前就給他電話。他跟葉梓夕一樣,也是H大畢業,人緣很廣。有他幫忙,效率更高。

  舒航是個機靈人,只說明天陪季白一起去H大,其他的也不多問。然後笑嘻嘻的要季三出去喝酒。

  季白當然拒絕:“沒時間,你們玩。”

  舒航哪裡肯幹:“出來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少鞠躬盡瘁一天,人民會原諒你的。”

  季白:“滾蛋。”掛了電話。

  許詡本不想聽電話,只是聽到他略顯輕佻語氣讓人“滾蛋”,叫她有點意外。再次抬頭,見季白高大的身軀靠在椅子裡,深邃俊朗的容顏含著懶懶的笑意,與平時嚴厲冷毅的模樣判若兩人。

  哦,原來這是季隊私人生活中的狀態。

  許詡低下頭,繼續工作。

  誰知過了幾分鐘,樓下接連不斷傳來雜亂的引擎聲和車喇叭聲,數道車燈照亮夜色。小小的招待所院子裡,瞬間熱鬧起來。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三哥”、“三哥。”招待所估計也有人打過了招呼,沒人出來制止。

  季白看著這架勢,不禁失笑。許詡以為事不關己,更不知道“三哥”就是眼前人,只當這些雜音不存在。

  過了一會兒,有人來敲門了。

  舒航進來的時候,看到許詡,不動聲色的吃了一驚。雖然知道季白收了個女徒弟,但眼前兩人穿著一個調調的休閒服,女的夜晚還在季白房間裡待著……

  季白淡笑著給兩人作了介紹,舒航還是心癢癢,想這事我可得看清楚。

  這時許詡說:“季隊,我先回房間了。”季白還沒點頭,舒航就把她一攔:“許警官,那怎麼成!來者都是客,北京歡迎您啊……”

  本來,讓許詡跟一幫陌生人“出去逛逛”,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是舒航也是人精,舌燦蓮花般拋出個非常有說服力的理由:“您不去,一會兒三哥被那幫傢伙灌醉了怎麼辦?明天還怎麼查案?他們可不像我,這麼支持三哥的工作。有您去,一是女孩子他們有所顧忌;二是萬一喝了點,您也能帶三哥回來,不影響明天的工作。”

  聽到這裡,許詡就用探尋的目光看向季白。季白本來不想去,但是看他們鬧騰得厲害,看來不去也不成,打定主意露個面就回來。

  明天要查案,他根本不可能沾酒,也沒人敢灌,舒航只是鬼扯。不過他要是去了燈紅酒綠之地,把小傢伙一個人留在冷清簡陋的招待所,怎麼有種虐待小動物的感覺……季白唇角勾起笑意,淡淡看著她:“出去走走,換換腦子。”

***

  院子裡停著四五輛車,那些年輕的面容在夜色裡,有的溫和,有的散漫。看到季白下樓,大伙兒一陣歡呼。季白看這些人,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他笑著跟幾個人打了招呼,就跟許詡上了舒航的車。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什剎海開,很快到了河畔的一間酒吧。這裡燈火幽暗、裝修古意,跟對岸的音樂聲隔得很遠,倒顯得清雋安逸。舒航帶著他兩人徑直往裡走,珠簾掩映的靠窗雅座裡,幾個男人看到季白先是一笑,看到許詡就是暗暗一驚。

  一人遲疑:“嫂子?”

  另一人小心翼翼:“私生女?”

  ……

  他們幾個本來在打牌,季白來了,有個人就讓出位置。季白也不客氣,接過牌,點了根煙,轉頭問許詡:“會打嗎?”

  許詡:“不會。”

  季白看一眼舒航,舒航乖覺,叫來服務員,給許詡拿來一堆瓜果零食,還有幾本雜誌。許詡就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季白舒航這幾個是圈子裡比較年長,也更有地位的。外頭沙發散坐著的都些小輩。季白看裡頭還有十幾歲的,問另一個發小:“從哪兒找來這些小朋友?”

  這發小外號猴子,精瘦清秀,笑答:“我媽非要我帶他們玩。今天聽說你回來,吵著要見傳奇人物。”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就有人端著高腳杯來敬酒,有眉眼高傲的年輕人,也有鈴珮叮噹的清秀姑娘。季白笑笑,端起茶:“今天不能喝酒。”有姑娘不幹,猴子笑著先擋了:“一邊去,妨礙公務,你擔當起嗎?”

  姑娘眨眨眼“哦”了一聲,走了。

  許詡在一邊聽著,倒是放下心來——看來情勢沒有舒航說的那麼嚴峻。

  過了一會兒,倒有人湊到許詡跟前,笑呵呵的問:“我們玩骰子,你要一起嗎?”

  許詡禮貌微笑:“謝謝,我不參加。”

  旁人也不強求,繼續玩玩鬧鬧。只是時不時總有人朝她看過來。滿屋紅男綠女,只有她簡單的白襯衣長褲,素白的小臉,眉目專注的坐在角落裡。她自己並不在意,但落在別人眼裡,就有了一種格格不入的落寞。

  舒航問季白:“沒關係?”

  季白看著許詡,瞇著眼吸了口煙:“沒事。”她生性喜靜,硬拉著她玩,反而會讓她不適應。

  猴子卻站起來:“這不成,三哥帶來的人,怎麼能冷落?我去陪她聊聊。”說完大搖大擺走過去。

  一桌人都笑,有人說:“三哥,猴子可是摧花無數,你不攔著,這小徒弟可要吃虧了。”

  季白眉都不抬一下:“誰吃虧還不一定。”繼續出牌。

  一局下來,季白大獲全勝,不經意間抬頭,卻見猴子手搭在許詡身後沙發上,笑著說什麼。許詡沒什麼表情,但明顯已經有點不耐煩,身子微微往旁邊縮著。像是察覺到他的注視,她忽然抬眸看過來。還是那雙濕黑的眼睛,有點窘又有點依賴的樣子。

  其實許詡的意思並非依賴,只是季白是在場她唯一認識的人,她又不能隨意拂他朋友面子,當然等著季白出面,讓這個莫名其妙的人消失。

  然而季白看著她的眼睛,已經淡淡出聲:“許詡,過來。”

  許詡立刻起身走過來,猴子笑笑,也跟過來。這邊一桌人都有點會過意來,只是笑。

  許詡走到他身邊:“季隊。”

  季白還沒說話,舒航笑瞇瞇看著她:“又不是在警局,叫什麼季隊。在這兒都叫季三哥。”

  許詡:“哦。季三哥。”

  季白抬起墨黑的眼,看著她。

  季三哥。

  這個親近的稱呼,被人叫了多少回。還是第一次有人叫得這麼平淡刻板。偏偏她低低軟軟的聲音,冷漠疏離的語氣,卻像一根細細長長的羽毛,輕輕撓過心頭,有點癢,又有點……異樣的舒服。

  淡淡點頭,看向對面的舒航:“你起來,讓她上。”

  舒航:“啊?”已經被人笑著拉起來了。

  許詡疑惑:“我不會撲克。”

  季白笑笑:“可以學。這個可以鍛煉思維能力。”

  “哦。”

  打的是雙Q升級,季白和許詡一伙兒,另外兩人一伙。第一局許詡邊學邊打,自然輸的一敗塗地,季白的連勝戰績也被她連累終結。旁人大呼過癮,因為在這個圈子裡,精於計算的季白一直是個不可戰勝的神話。

  季白也不急,只告訴許詡要記牌。第二局果然有了起色,他們只是小輸。到了第三局,變成小勝了。有人鬱悶的看著許詡:“你真的是今天剛學?”

  許詡答:“嗯。我剛想好應該怎麼算牌了。”

  季白淡笑:“別給他們留活路,一次打到爆,咱們就回去休息。”

  許詡:“明白。”

  眾人默然。

  ……

  此後果然一路長勝,連贏七八局,眼看離勝利不遠了。但對方牌技不如,運氣也有爆發的時候,抓一手超級好牌。這一局到最後幾張的時候,許詡遲疑了。本來牌不如人家,如果冒險,或許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但是季白能不能領會她的意思?

  想到這裡,就抬眼望去。季白原本低頭喝茶看牌,忽的也抬眼看著她。兩人對視片刻,各自垂下眼,心知肚明。

  這一局還是勝了。

  之後幾局再遇險境,兩人如法炮制,不動聲色交換個眼神,再複雜的策略竟也心領神會。季白一直是副慵懶樣子,許詡大多時候又垂著頭,竟沒人察覺兩人的小動作。

  最後一局更是將對方殺得片甲不留,猴子把撲克一丟,焦躁的抓頭:“靠,這牌打得太憋屈了,不打了!太欺負人了。老子縱橫牌場數十年,第一次輸得自尊心碎滿地!”另外那人也長吁短歎。

  季白笑笑,看看手錶,起身準備走人。

  許詡也站起來,只是看他們這樣,倒有點愧疚,開口:“你們不必情緒低落。首先我和季……三哥的記憶力和計算能力的確比較強,因為我們經過職業訓練;而且,剛才打牌的時候我們有交換眼……”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隻乾燥略帶煙味的大手捂住了嘴。許詡微微蹙眉,季白已經把她往身後拉,笑著對眾人說:“走了,明天還有正事。”

  一出酒吧,季白似笑非笑低頭看著她:“你怎麼這麼實誠?不讓他們輸慘了,能放我們走嗎?”

  許詡:“原來如此。”

  季白和舒航對視一眼,都笑了。

  舒航開車送他們回去。

  轎車安靜奔馳在夜色微涼的北京城,許詡靠在後座,略有些疲憊,也沒有說話。倒是季白和舒航一直聊著。

  許詡發現,拋開刑警隊長身份的季白,真的很不一樣。這個他顯得散漫、犀利,甚至有點浪子般的玩世不恭。

  這種差異並不難理解。他年紀輕輕擔任刑警隊要職,更沉穩嚴厲的姿態,自然更能讓眾人信服,也讓犯罪分子膽寒。

  但許詡注意到,這一晚他看起來言笑晏晏,可眉宇間冷漠疏離的感覺也更明顯,有種親而遠之的意味。

  她也留意到,那些朋友儘管熱絡關懷,卻從沒人問起他的工作情況,想必也沒人真的理解和感興趣,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們是把他當成一個傳奇,但是也是一個漸漸離他們圈子遠去的傳奇而已。也許過不了多久,他身上殘存的這點桀驁、懶散、玩世不恭也會消失,只剩下她所熟悉的那個鐵血冷峻的刑警隊長。

  想到這一層,許詡肅然起敬,也有些感動,再望向他在夜色裡淡淡含笑的英俊側臉,倒透著種溫暖人心的堅毅。

  “到了。”舒航笑呵呵的把車停好,立刻有穿著制服的高大青年過來,替許詡和季白打開車門。

  許詡微微一怔,季白下了車,看一眼面前燈火輝煌的五星大酒店,又看向舒航。

  舒航打開後備箱,把兩人的行李提出來:“你頭回帶小徒弟來北京,我們能讓她住招待所?那邊我已經退了,定了總統套。這裡離H大更近,明早8點,我來接你們。”

 

  第十九章 豁然開朗

  套房主臥的床很大,許詡把自己攤開了,也只占據一小半。側頭看著窗外繁華璀璨的夜景,她莫名有點心緒不寧。

  一開始以為是因為換了環境,閉著眼躺了會兒,才發覺是餓的慌。看看手錶,五點多吃的飛機餐,現在十一點。她忍了一會兒,發覺忍不住,乾脆起身下床。

***

  季白看了會兒晚間新聞,剛打算睡,就聽到走道裡輕盈的腳步聲。

  打開房門,就見一個穿著白色睡袍的小小身影,慢慢從過道晃進了餐廳。季白有點訝異,他以為她的睡衣會是小熊碎花之類的,沒想到是大開領束腰的成熟女人的范兒。不過……季白笑了,那睡袍明顯太長太大,套在她身上,倒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其實,許詡挑選睡衣的理由很簡單——二十四歲的女人,當然穿女人款。

  季白走向餐廳,遠遠便聞到披薩香味,腹中饑餓感也被叫醒。只見光潔的餐桌前,許詡單手捧著下巴,慢條斯理的在吃。綢緞睡袍順著纖細的曲線,從脖子一直垂落到纖細如玉的腳踝,倒顯出幾分平時沒有的娟秀氣質。一隻拖鞋掉在地上,她也不在意,光著腳還輕輕的晃悠著。

  看到季白,她倒不驚訝,低頭把拖鞋穿好,然後問:“你要嗎?”

***

  季白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才發覺她連宵夜都是很滋潤的。一小塊披薩、一小盤水果,還有杯牛奶,精緻又開胃的樣子。想必以她的體格,也不用擔心長胖。

  許詡把一塊披薩放進微波爐,然後站在流理台前給季白切水果。其實平時要她這麼耐心伺候人是很難的,不過今晚對季白的尊敬更深一層,給他做頓宵夜還挺有幹勁。她性格簡單,因為尊敬,也生出幾分親近之心,一邊切一邊想,以後應該改口,都叫他師父。

  流理台正對餐桌,許詡低頭切得專注,季白單臂搭在身旁空蕩蕩的椅背上,另一隻手玩著打火機,也看得專注。

  也許是深夜孤男寡女,季白看著她那細細軟軟的髮絲,垂落在白皙的額頭耳邊,莫名就覺得心有點癢有點燥。這感覺,跟她早前叫他“三哥”時是一樣的。還有這件熟女睡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雪膩的肌膚,跟他面前這杯牛奶似的。

  季白的夜宵後做好,兩人卻是同時吃完。季白拿起盤子剛要收拾,許詡站起來:“師父,我來。”

  季白看她一眼。

  許詡當然明白這一眼什麼意思,想了一下,卻想不出更有技巧的措辭,於是直接表明意圖:“師父,我以後會更尊敬你,更用心跟你學。”

  季白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好。”

  他人高馬大,坐在原地不動,許詡自然而然彎腰收拾,身體就隔得極近在季白面前晃著。其實她的睡衣很寬鬆,根本看不出端倪。但正是那鬆鬆垮垮的起伏,讓季白忽的想起許多天前,那殘留指端的異常柔軟飽滿的感覺。

  當時一笑而過,現在再回味,那手感,非常好。

  季白已經不是毛頭小子。這晚回房間後,他站在窗前,看著京城靜美悠遠的夜色前,想著許詡。

  最近總是注意到她,似乎已經成了習慣。只要她出現,目光就會落到她身上。看著她的短髮也順眼,細胳膊細腿也順眼,執拗的表情也挺順眼。

  她沒有帶給他太激烈的感覺,事實上也許性格和職業原因,他也從沒對女孩有過那種感覺。但跟她相處,讓他感覺到一種清新的舒服。

  她跟他預想的伴侶也不一樣。他原以為,將近三十的自己,也許會對更成熟更知性的女人動心。而她穿著非常熟女的睡衣,也像懵懂的孩子,他覺得也挺好。

  ……

  季白很清楚,他不想玩,不想隨便嘗試。他也沒有那個火星時間。他的女朋友,就得當成老婆培養。

  回味了半天,他的結論是,等忙完手頭的案子,就進一步確認和加深對她的心意。

  然後就全力追到手。

  至於兩人的同事關係、上下級關係,師徒關係……那不是有利條件嗎?

***

  第二天六點不到,許詡睡得迷迷糊糊,聽到有人敲門。她還以為有緊急情況,鞋都沒穿跑過去。

  一開門,看到季白穿著運動服,高大頎長的身子靠在門框旁,低頭看著她:“換衣服,跑步。”

  許詡疑惑:葉梓夕案發後,兩人就沒晨練了。

  “為什麼?”她問,“不是要忙案子嗎?”

  季白淡道:“業精於勤荒於嬉。越是緊張階段,越要保持強健體魄。”說完轉身,走向客廳等她。

  “哦。”許詡了然——昨天那個浪子已經恢復常態了。

  清晨的酒店花園,郁郁蔥蔥、人跡稀少。跑了一陣,許詡覺得奇怪——從來跑得無影無蹤的季白,今天跑一小段,就停下或者減速等她,又跟她並肩跑一段。

  他第三次停下來等她的時候,許詡開口:“你今天為什麼放慢速度等我?”

  季白一臉自然:“這裡環境陌生,容易迷路。”

  許詡明白了,看著他在晨光裡英俊深邃的臉龐,有點感激的答:“謝謝。不過,你不用管我。我看過地圖,不可能迷路。”

  季白轉頭朝她淡淡微笑:“那就好。我沒看地圖,我們一起跑。”

  許詡:“哦。”

  一起跑了步,又一起吃了早餐,回到房間洗了澡,又一起看了會兒早間新聞,舒航才按時來摁門鈴了。

***

  抵達北京前,季白已經聯繫當地警方,取得了H大當年的學生名錄。交叉對比後,找出一百多人在霖市工作,但基本都排除了嫌疑。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這天上午的工作重點,是走訪當年葉梓夕的老師、關係密切的同學。而這位神秘情人,是否與葉梓夕的死有關,他們不能確定。但是也不想漏過任何線索。

  因為舒航提前跟幾個朋友打了招呼,季白又是為查案而來,學院方面十分配合。只是查了一上午,一無所獲——雖然老師和留校學生,都對當年漂亮又出色的葉梓夕印象深刻,但都沒聽說她交過男朋友。

  中飯時間,許詡跟季白說我訂外賣了?季白正要說好,舒航適時打電話進來,說替他們定了學校邊上一家飯店的情侶雅座。季白淡淡對他答“好”,轉頭告訴許詡不用訂外賣,出去吃個便餐。

  下午的時候,終於有了進展。

  他們了解到一個叫田甜的女人,是當年葉梓夕的好朋友,現在也在北京。電話聯繫之後,她失聲痛哭。平復之後,她哽咽著說:“警官,我們見面談吧。”

  她的態度,令季白和許詡相信,即將找出答案。

  一個小時後,田甜就到了H大,向他們講述了那段往事。

  原來葉梓夕讀研一的時候,跟一個外地的男人有了段戀情。但她感情方面比較低調,除了閨中密友,知道的人很少。

  “那是六七年前。”田甜回憶說,“梓夕當時,很愛那個男人。他比梓夕小,當時應該本科還沒畢業,跑北京也跑得勤,經常通宵火車過來。他一來,梓夕就幾天不回來。寒暑假兩人就在校外租房子,一連幾個月黏在一起……”

  她說得動情,季白和許詡亦沉默傾聽。

  “後來……”田甜低聲說,“梓夕懷孕了,當然最後做掉了。當時雖然難過,但是她又很開心的說,男的向她求婚了,說一畢業就娶她。可不知道怎麼回事,過了幾個月,兩人突然分手了。那段時間,梓夕很消沉。那麼相愛的兩個人……”

  “他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季白沉聲問。

  “霖市人,叫……”田甜想了想,“我家裡好像有他們的照片。我住得不遠,現在可以去取。”

  許詡微微一怔,昨晚那種心緒不寧的感覺又冒了出來。似乎有什麼重要線索,被她遺漏了。

  季白點點頭,轉頭看許詡臉色似乎比平時要更蒼白一點,手自然而然輕輕搭上她的肩頭,低聲問:“怎麼了?”

  許詡沒注意到他多餘的動作,低聲答:“沒事,我剛才在想事情。”

  這模樣讓季白想起,昨晚她乖乖巧巧給他切水果的樣子,還有微紅著臉叫師父的樣子,淡淡一笑說:“我跟她去取照片,你休息一會兒。”不等許詡拒絕,已經跟田甜走了。

***

  拿到照片的時候,季白有片刻的出神。

  照片上,清俊白皙的男人,低頭吻著女人的脖子,神色專注又癡迷;女人飄揚的長髮,燦爛的笑靨,如怒放的花朵,幸福肆意。

  他見過這個男人,也知道他是誰。

***

  季白離開的這段時間,許詡站在H大臨時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碧綠優美的校園,想:六年前她在做什麼?高考。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身後響起沉穩熟悉的腳步聲,許詡轉頭,對上季白若有所思的雙眼。

  她的不安和懷疑終於得到證實,因為季白把照片遞給她。

  “是許雋。”

 

  第二十章 滾滾紅塵

  許父對兒女的培養方式,一直很開明平和,半放養狀態讓他們的性格自由發展。所以許雋很早就開始追逐,他認為在這個社會成功的標志——金錢和地位。而許詡選擇以出色的專業才能,去追求她認為做人最簡單最必要的東西——真相和良知。

  兩兄妹都忙,有時候整個月也見不到一次面,但這並不令他們疏遠。因為各有所長,彼此理解尊重,他們的感情反而隨著年齡增長更加深厚。

  但如果說,許詡身邊能有什麼人,把這麼大的事瞞得這麼密不透風,也只有許雋。因為她從不會去分析他——在從小無條件寵溺她、保護她的哥哥面前,她根本連腦神經都不會活動一下。

***

  下午三四點鐘,候機廳人影稀疏,陽光斑駁。許詡站在落地大玻璃前,盯著高遠明淨的藍天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季白。

  昨晚拿到照片後,季白就對她說:“許雋洗脫嫌疑前,你暫停這個案子的一切相關工作。”

  季白正拿著手機在看新聞,高大的身軀靠在機場淺藍色聯排椅上,很平淡的樣子。似乎昨天的意外發現,並沒讓他沉靜如海的心,掀起半點波瀾。

  察覺到許詡站在自己面前不吭聲,他頭也不抬:“有話就說。”

  許詡盯著他稜角分明的臉,略一沉思,開口:“師父,作為嫌疑人的妹妹,你可以向我了解情況。”

  季白的唇角緩緩勾起,抬眸看著她。

  昨天她的表情凝重而略帶陰鬱。而現在,已經恢復平日的酷樣兒。

  很好。

  許詡看他不說話,就繼續說下去:“首先,我相信葉梓夕曾經是他最愛的女人。他雖然交過很多女朋友,但受父親的影響和教育,對於婚姻,我們兄妹同樣慎重和傳統。他從沒對其他女人求婚……”

  季白打斷她:“對婚姻慎重和傳統,具體指什麼?”

  許詡微一思索:“盡可能一次成功。避免長輩、子女因為我們不穩定的家庭關係而受到影響。”

  季白:“從一而終?”

  許詡:“……也可以這麼描述,這是理想狀態。”

  季白淡笑:“很好。繼續。”

  他說“很好”的語氣,讓許詡覺得有點怪,但這感覺一閃而逝,她也就沒在意,繼續陳述自己的分析:

  “但是,許雋的殺人動機不充分。

  第一,他們如果現在是情侶,並沒有隱瞞關係的必要。那位神秘情人另有其人。

  第二,就算許雋跟葉梓夕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感情糾葛。但是,過去的許雋,是一無所有、年少輕狂的學生,可能為愛情瘋狂。

  但是現在,多年商業環境的磨礪,讓他有了很大變化。他是非常優秀的商人,精於計算、世故圓滑,很少感情用事,‘利益’和‘成就’是他的命根子。就算他對葉梓夕愛而不得,也只會不擇手段把人弄到手,或者在商業上報復對方。可是殺人洩憤這種事,既得不到人,又可能斷送他擁有的一切,他這麼愚蠢衝動的可能性實在很小。

  第三,我認為許雋對本案最大的價值,在於他為什麼要隱瞞與葉梓夕過去的情侶關係。就算要隱瞞旁人,但連我都瞞,實在說不過去。這只說明,他肯定還知道葉梓夕的一些事,不能讓我這個當警察的妹妹知道,那就應該是違法的事。問清楚這些事,也許會與葉梓夕被殺的原因有關。”

  她說完之後,就盯著季白的臉,試圖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然而季白一如過往的沉靜,令她看不透。

  “我只信證據。他是否無辜,會查清楚。”他淡淡的說。

  許詡點頭,剛要坐下,他卻又說:“不過,從私人情感來說,你的哥哥,我也希望他是無辜的。”

  許詡一怔。

  臨近起飛,廣闊的候機廳,已漸漸變得人來人往,光影明暗,喧囂嘈雜。

  季白淡定又閒適的坐在這略顯燥亂的背景裡,聲音醇厚、低沉,不急不緩,深邃的雙眼透出難得的溫和,俊朗的臉龐也浮現淡淡的笑意。

  許詡站在他面前,與他靜靜對視,周圍的嘈雜彷彿離得很遠,她心頭溫暖安定的感覺悄無聲息就湧了上來。

  她有點感激的想:他說‘私人情感’,自然是考慮到師徒關係。他的確是位面冷心熱的嚴師。

  季白看著她明顯透著儒慕之情的雙眼,心想:果然這種信號她是完全收不到的……好吧不急,滴水穿石謀定而動,量變會到質變。

***

  好消息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飛機落地,季白剛打開手機,就接到電話。簡短通話後,他轉頭看向落後自己幾步的許詡:“看來你不能休假了。”

  通道裡人來人往,許詡腳步一頓。

  季白目光溫煦:“許雋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他那天在公司加班到23點,然後跟兩個同事去吃宵夜到凌晨。他沒有嫌疑,人還在警局,提出要跟你談。”

  許詡鬆了口氣,臉上浮現笑意。

  季白還是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種程度的燦爛笑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過即使如此,她也不像別的女人,沒有任何多餘的語言和動作,只是靜靜站著,看著他無聲的笑。

  安靜又舒服。

  這時許詡的目光中浮現深深的感激——一定是季白第一時間就吩咐人排查不在場證明,許雋才能這麼快洗脫嫌疑。

  想到這裡,她上前一步,朝季白伸手。

  季白心頭微微一蕩,這是要擁抱?雖然只是感謝的擁抱,但他自然來者不拒。

  然後……

  許詡雙手抓住了他的手,深深的鞠了個躬,語氣鄭重:“謝謝師父。謝謝!”

***

  警局的聆訊室只有小小的一扇窗,橘黃燈光照著簡單的桌椅、灰白的牆壁,冷硬又嚴肅。然而許雋一身黑西裝矗立在狹窄的窗口,卻也顯得長身玉立,清俊逼人。

  聽到腳步聲,他轉頭淡笑:“許詡,你們的咖啡很難喝。”

  許詡不答,兀自坐下來,開門見山:“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葉梓夕的事?”

  許雋斂了笑,盯著窗外的夜色看了一會兒,才輕聲回答:“抱歉,我只是不想提起她。”

  許詡一怔。

  兄妹倆靜默片刻,許詡再次開口:“好,我理解。你還隱瞞了什麼?不管她生前觸犯了何項法律,死者已矣。現在只有你說出知道的一切,我們才能找到凶手。”

  許雋深深看她一眼,許詡平靜的直視著他。過了一會兒,許雋轉身回到桌前坐下,偏頭點了根煙,靜默。

***

  在許雋二十七年的生命裡,從沒一個人,像葉梓夕這樣,讓他感覺到生命的熱烈燃燒,然後就燒成了灰燼。

  兩個人中,他才是更熱愛金錢、更唯利是圖的那個。他也曾向她許諾,將來一定會用自己的金錢帝國,為她締造夢想。

  可是她等不起。被吞掉的股份,被吞掉的葉氏,一直像根刺,扎在她心頭。而壓死駱駝的那根稻草,是臨畢業時,有父親的老部下告訴她,當年父親病重,如果葉瀾遠肯賣掉工廠拿錢治病,父親也許就不會死。

  “阿雋,隆西公司一開始叫隆夕,父親用的是我的名字。”她這麼說。後來就孤身離開,對原屬於自己的股份,志在必得。

  再後來許雋自己在商海浸淫,也想明白了,現實中哪有那麼多狗血的巧合?把葉瀾遠放棄救治父親消息透露給她的,說不定就是葉家的人,齷齪的伎倆,只不過借刀殺人。但是已經晚了。

  “所以……她是為了拿回股份,才回到葉氏?”許詡問,“她都做了什麼?這可能與她被殺的原因有關。”

  許雋搖頭:“我不清楚。只知道她這些年一直在做,但是她從不肯向我透露。”

  許詡又問:“你們最近的關係?”

  許雋:“她回霖市後,我們有幾個晚上待在一起。僅此而已。”

  “她在霖市有情人嗎?”

  許雋默了片刻:“有一次,我下班後一路開車跟著她。”

  然後呢?然後就看到黑色轎車開過時,男人的臉被車窗擋住,身軀挺拔,西裝革履。大手緊扣在她腰間,甚至隱約肆意的衣下游走。而葉梓夕整個身體朝聖般的貼上去,他從沒見過她那麼卑微柔順。

  “那個人是誰?”許詡問。

  “我不知道。但是梓夕的目標很堅定。我想,她不會做無用功。”

  兄妹倆一問一答間,季白跟幾個同事,隔著一道深色玻璃,站在外間。聽到這裡,趙寒遲疑:“他的意思是……”

  季白淡淡道:“他的意思是——那個男人,很可能是葉梓夕在葉家的同謀。”

***

  給許雋做完正式筆錄後,許詡先送他回家。抵家後她剛想返回警局,許雋忽然說:“我想看看梓夕死時候的照片。”

  許詡沉默片刻,點頭:“我拿給你,做好心理準備。”

  許雋對著手裡的照片,看了很久。最後用手捧住臉,深深埋下頭。

  許詡走進去,伸手將他抱進懷裡。感覺到有濕潤滴在手背,許詡心頭倏地一痛,低聲問:“在警局的時候我沒問你,為什麼說,不想提起她?對我和爸爸,也不想說嗎?”

  許雋還是沒有回答。

  他要怎麼跟她這個小姑娘說呢?

  說她從來百煉成鋼老謀深算的哥哥,跟那個女人分手後,其實幾年整晚睡不著覺,睜眼到天亮?

  還是說聽到她死訊的時候,他站在暖氣哄哄人聲熱烈的會議室裡,卻如同站在空曠的荒原上?

  他抬起頭,望著妹妹擔憂的表情,笑笑,揉了揉她的頭髮:“說了你也不懂。”

  許詡一怔。她想,不,沒什麼懂不懂的。人生的任何選擇都會帶來得失,而葉梓夕選錯了。

***

  這天是葉梓夕死的第三天。晚些時候,結合前期調查情況,以及許雋提供的信息,刑警隊再次召開碰頭會。

  老吳先匯報了整體偵查情況:

  一、外圍對可疑人員的大規模搜捕依然一無所獲,初步排查流竄人員、歹徒入室作案可能。

  二、已經完整搜查過林安山,依然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痕跡、證據。

  三、從案發當日起,就安排刑警24小時監視跟蹤葉家的幾個人,目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們的口供暫時也沒有漏洞。

  大胡說:“目前看來,其他殺人動機都不成立。許雋的話基本可信,我看最大的可能,是葉梓夕暗中報復葉氏的事,被葉家人知道,起了衝突,所以才被殺。”

  “能與葉梓夕結成同盟,對付葉家的,不大可能是葉氏子女。”姚檬說,“最可能是兩個女婿。”

  季白沉聲說:“我同意大家的觀點。下階段的偵破重點,放在葉家人身上。老吳,他們的不在場證據?”

  老胡翻看了資料,說道:“初步看起來,都有不在場證據。不過經過這兩天的深入考察,我們發現了問題。”

  “怎麼說?”

  老吳答:“擁有確切不在場證據的是葉瀾遠和老大葉梓強。葉瀾遠房間一直有傭人,當晚他沒有出去過。而且他的身體不適合開車;葉梓強22點之後,一直在公司,處理某海外經銷商的事務,監控和保安都能證明。”

  許詡點頭:“按照許雋的描述,那個男人應該是中青年。”

  老吳繼續說:“老二夫婦、老三夫婦當晚十點前都回到了葉家老宅,沒有出門。但是我們實地勘探過,因為葉瀾遠不喜歡攝像頭,葉家沒有裝攝像頭。葉家非常大,幾幢別墅隔得也很遠。如果他們半夜離開葉家,不一定會被發現。所以現在的嫌疑人,只剩下老二夫婦、老三夫婦。”

  季白淡淡道:“明天再去拜訪葉家。”

***

  第二天。

  被各自的秘書告知,刑警再次登門拜訪時,老大葉梓強正坐在辦公室裡聽副手匯報,聞言微微一怔。

  老二葉瑾正在召開部門例會,略一沉思後點頭:“我知道了。”

  二女婿吳榭,剛到辦公室不久,端著咖啡抬頭看著秘書,沉默不語。

  老三葉俏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皺眉對秘書說:“還有完沒完了?”

  三女婿張士雍,正在辦公室裡見另一集團高層,聞言只稍稍一頓,對客人禮貌的淡笑:“抱歉,今天只能先到這裡,改天我請你吃飯賠罪。請警官進來吧。”

 

  第二十一章 欲蓋彌彰

  葉氏總部坐落於CBD腹地。在一片金碧輝煌的寫字樓中,深灰色的葉氏摩天大樓,顯得恢弘又醒目。

  為避免打草驚蛇,季白今天帶的人不多。他和許詡、老吳在雅緻舒適的接待室等了一會兒,門被推開,姚檬與對方接待人員一起笑著走了進來。

  “頭兒,都安排好了。可以開始了。”姚檬的聲音清脆俐落。

  對外聯絡的工作,有姚檬在效率總是很高。季白微笑點頭:“辛苦了。”

  姚檬笑笑,站到老吳身旁。季白帶著許詡,四人分頭行動。

***

  大理石地面暗光湛湛,寬敞的開放式辦公區安靜而忙碌,只能聽到鍵盤聲、書頁聲、腳步聲……季白跟許詡在行政人員帶領下,穿過陽光明亮的狹長走道。一路時不時有員工抬頭打量。那些目光中有疑惑、有警惕,也有玩味。

  老大葉梓強的辦公室就在走道盡頭。

  葉氏的主要產業包括房地產、汽車配件生產貿易、IT、餐飲。他負責生產和採購管理。

  一進門豁然開朗,整個屋子寬敞得足以容納五十人。不過大雖大,裝修風格與外間普通職員辦公區一致,沒有半點個性的奢華。

  季白一落座就笑了:“打擾了,感謝葉總配合警方工作。”

  葉梓強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透出一絲笑意:“應該的,我也希望早點抓到凶手。”他今年四十,身材高壯,略略發福,樣貌有點凶,這一笑倒顯得和善不少。

  他們說話的功夫,許詡快速將周圍打量一番。旁邊的書架滿滿當當,大部分是經濟管理,還有一些軍事書籍,若干本瑞士軍刀賞鑒。可見這位葉家長子的愛好一如長相,男性化風格很重。其他的書就比較紛雜,時尚、名車、電影,暢銷小說……零散穿插在書架中。

  桌面上除了辦公用品,還有他的煙盒、打火機、鑰匙,自然是看不出什麼異常的。

  季白神色認真的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後,切入正題:“按照程序,我需要詢問案發當日你的行程。”

  葉梓強盯著他,因為不笑,樣子有點凶:“上次已經問過了。”

  季白笑得淺淡:“這次會問得更細。”

  葉梓強看著他:“……好吧。我十點還有會,你們盡量節約時間。”

  “好的。”

  葉梓強的口供與上次向老吳提供的一致:當晚六點半左右,與三女婿張士雍吃完晚飯,開車在城裡轉了一圈,給老婆買了某家老字號的糕點,再開車回家。路上接到二姐關於某批材料的電話,打算開車回倉庫。結果中途就接到了海外營銷商電話,掉頭返回公司,從22點一直處理到凌晨2點多。

  許詡時不時抬頭看看他。他雖然臉色冷冷的挺嚴肅,但明顯是有點緊張的,臉色有點發紅,頻繁喝茶。

***

  詢問完葉梓強後,季白並沒有馬上去見老二葉瑾,而是帶著許詡下樓,走到大廈前無人的綠化帶前,第一時間交換意見。

  他低聲問:“你怎麼看?”

  許詡略一沉思,答:“按照我們對凶手的描述,其中一個是衝動猶豫型罪犯。這個葉梓強心理素質不太好,明顯有點抵觸我們的傾向。不過僅憑這一點,是不能做有意義的推斷。很多人面對警察詢問都可能緊張。

  而且根據老吳之前了解的情況,葉梓強性格是公認的粗放憨直。他從小跟著父親跑生意,年輕時也因為倒買倒賣打架鬥毆,進過幾次警察局。他面對警察時不能放鬆、有抵觸情緒,也可能是這個原因。更何況,他也有不在場證明。”

  季白靜默片刻,點頭:“上去吧。”

***

  剛走到樓下,季白手機響了,是局長電話,詢問案情進展。

  季白朝許詡擺擺手,示意她先上去。

  講完電話,季白抽了會兒煙,才往回走。剛走出幾步,就見大廈樓下的音樂噴泉旁,許詡背對著自己,小小的身影站得筆直,而葉梓驍一身西裝,站在她面前正說著什麼,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罩住。

  季白把煙一掐,徑直走過去。

***

  這幾天,葉梓驍的工作生活已經恢復正常,不過腦子裡還總是琢磨那天的凶案現場。今天一早,聽說刑警隊又來查案,他腦子裡忽的閃過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難道警方認為,葉梓夕的情夫,殺她的凶手,是葉氏的人?

  這念頭讓他一大早上都有些坐不住,聽說季白許詡已經訪談完葉梓強下樓,於是也跟了下來,恰好正面撞上許詡。

  然而許詡嘴嚴,問什麼都是淡淡的答:“不方便透露。”不過這在葉梓驍意外之外,又是情理之中。也就不再追問。

  只是聊了幾句,看著她素淨又淡定的臉,他心中的燥亂也莫名的消失了。反倒是心中又升起那熟悉的複雜的感覺:一點點澀,一點點甜,難受中偏偏又夾雜著渴求。

  “最近是不是很忙?”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放軟語氣,“辛苦了。謝謝你為梓夕做的一切。”

  許詡:“不用客氣。”

  她的疏離讓葉梓驍不太舒服,脫口而出:“許詡,我會改變!”

  許詡一怔,還沒答,就聽到身後一道淡淡的聲音插進來:“改什麼?”

***

  葉梓驍對季白的印象,還停留在“同樣被許詡否決的”、“與許詡沒有工作以外關係”的男人。而因為目前的案件,他對季白的印象還不錯。

  於是微笑朝他點頭:“沒什麼。”然後看向許詡:“不打擾了,你們先忙。”

  許詡淡淡點頭。葉梓驍剛要走開,卻見季白伸手在許詡腦後輕輕一拍,很自然的樣子,淡笑著對她說:“上樓。”

  許詡:“哦。”

  葉梓驍看一眼季白,季白也看一眼葉梓驍。

***

  電梯垂直上升,只有季白和許詡兩個人。靜了一會兒,季白忽然問:“最近案子忙,辛苦了。”

  許詡立刻答:“沒事。”

  “你也沒時間去相親了。”季白淡笑。

  他難得的和顏悅色,讓許詡微微有些赧然,解釋:“我不急,是家裡人急。沒事的不耽誤,他們說案子結了,再安排別的人。”

  季白:“……嗯,走吧。”

***

  第二個詢問對象是老二葉瑾。

  葉瑾分管總部的財務、行政、人力資源等後台部門。她的辦公室體現出明顯的個人風格:非常乾淨、敞亮,文件書籍井井有條一絲不亂。雖然並無任何奢侈擺設,卻也令人感到整潔舒適。

  葉瑾今年三十五歲,計算機系畢業,十多年前跟父親、伯伯、哥哥一起創業,因為性格內向,當時負責的就是公司行政類事務。她短髮瘦弱,戴眼鏡,是四個子女裡,相貌最不出眾的,神態也略顯拘謹。

  按她描述:案發當日,她七點半離開公司,一個人去街邊小店吃了晚飯,然後接到工作電話,關於某個房地產項目的採購款項需求。於是致電葉梓強。討論清楚後,她就回到葉家老宅,沒再離開。當時大約是九、十點鐘。

  季白聽得專注,頻頻點頭,然後說:“按照程序,這個問題我需要問所有與本案相關的人員——十點之後,是否有人能證明,你一直留在家中沒有外出?”

  葉瑾一怔,默了片刻,答:“我老公算嗎?”

  季白:“是否有其他人?”

  葉瑾低頭想了想,搖頭:“我那天夜裡十一點多,有下樓到花園坐了一會兒,不過當時傭人都睡了,沒看到人。”

  季白詢問結束後,許詡提出:“我需要看看你分管部門的工作日志和材料。如果有保密資料,你可以先剔除。”

  因為許詡全程沉默記錄,此時開口,葉瑾難免看她一眼。

  這時季白笑著補充:“不光是你的部門,如果方便的話,最好一次性讓我們查看所有部門的基本資料。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不會占你們太多時間。”

***

  從葉瑾辦公室離開,剛走出一段,到了無人的過道,季白瞥一眼許詡,低沉的嗓音含著笑意:“你想看她的工作資料,分析她這個人?”

  許詡點頭。

  季白淡笑:“那也要繞著彎問,別直愣愣的。”

  許詡:“……哦。”

  季白看著她微垂的側臉,慢慢的說:“當然,跟我說話,不用繞彎。”

  許詡抬頭看著他笑了:“我明白。你說過,不喜歡那一套。”

  季白已經習慣了,看著她坦蕩的雙眼,淡笑不解釋。

***

  葉瑾的秘書把電腦讓給季白,介紹道:“公司有五大系統:行政辦公、業務審批、財務管理等。行政辦公是主系統,其他四大系統都能通過這個系統登入。”

  季白大致瀏覽一遍,笑著問:“不錯,速度很快。”

  秘書也笑:“是呀,只有行政系統是老的,公司成立頭幾年就有了,其他四大系統都是五六年前,花了上千萬專門請國外知名IT公司設計的。現在梓驍總回國了,系統這一塊都由他管理了。”

  季白查看公司基本信息時,許詡在另一台電腦上,瀏覽公司各部門的工作制度、流程和日志。

***

  中午,刑警隊四人吃了午飯,距離葉氏上班時間還有幾十分鐘,就走到附近的瑞英公園,交換上午的訪談信息。

  老吳上次已經跟葉家人聊過,所以這次帶著姚檬訪談公司一些員工,目前還沒有有價值的發現。

  季白看一眼許詡:“說說你的想法。”

  許詡點頭:“目前葉梓強看起來沒什麼疑點。葉瑾……”

  她頓了頓:“僅從部門管理來看,她分管部門的制度流程,是所有部門和子公司中最為簡潔和嚴謹的。另外從細節來看,我從行政系統調了個基本統計數據出來,文件平均流轉時間,在其他部門是1-2天,在她分管部門,是4小時。所以,我認為她的工作能力應該非常優秀。不過還沒有其他發現,不能形成判斷。”

  老吳和姚檬都有點意外——因為兩人上次見過葉瑾,只覺得木訥溫和,在公司的風評和業績都很中庸,是葉氏高層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季白卻淡淡一笑,說:“我同意。不僅如此,她符合第二個高智商凶手的特點,也沒有不在場證明。應當作為嫌疑犯之一,重點觀察。”

  這下老吳和姚檬都愣住了,許詡也盯緊了他。

  季白講了葉氏IT系統的狀況。然後盯著不遠處靜靜矗立的葉氏高樓,語氣疏淡:“公司花上千萬設計IT系統,卻保留了原來的老系統,還作為主系統。這只能說明老系統的設計水平很高,具有很強的前瞻性,才能與幾年後的外資系統對接。

  而十幾年前,葉氏只有幾十個老員工,其中只有葉瑾是計算機出身,並且當年公司小,也沒有聘請外部IT公司的記錄。

  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女孩,如果能夠設計出這樣的系統,她的智商和洞察力,必然相當出色。”

  老吳三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姚檬又問:“看來葉瑾就是那名高智商罪犯?”

  季白淡淡答道:“不一定。葉氏子女中高智商的人,未必只有葉瑾一個。”

 

  第二十二章 幸福定義

  季白和許詡下午見的第一個人,是二女婿吳榭。他負責公司的餐飲業務。

  裝飾得精緻典雅的辦公室裡,吳榭神色平靜的坐在他倆對面。三十七歲的男人,白皙清俊得三十出頭。

  “有什麼可以幫到你們?”他淡笑著,禮貌而疏離。

  季白直視著他:“按照程序,我們需要了解案發當日你的行程。”

  吳榭淡淡點頭。

  他的口供非常簡單清楚:當晚有個飯局,一直吃到九點多,回到家不到十點。然後一覺睡到天亮。

  至於葉梓夕,他答:“不太熟。除了工作,基本沒有來往。”

  ……

  跟吳榭聊完,季白和許詡的感覺一致:他並不緊張,雖然態度略顯冷漠,但回答所有問題都很流利,不假思索,表面看不出疑點。

  不過考慮到葉瑾的特徵,這對夫妻依然有合謀作案的可能。需要見完所有人,再做進一步分析。

 

  第二個見的是老三葉俏。

  葉家子女裡,她是容貌最出色的一個。從結婚第一天起,葉俏與張士雍,就是整個葉氏,乃至霖市出了名登對的才子佳人、模範夫妻。

  季白問:“案發當晚7點到次日5點,你在哪裡?”

  “跟朋友吃飯到9點,回家。”葉俏淡淡答道,“第二天7點起床上班。”

  “當晚有沒有聽到家裡有異常動靜?”

  “沒有。”葉俏不太客氣的看著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會有什麼動靜?”

  季白笑笑,話鋒一轉:“你平時跟葉梓夕關係如何?”

  葉俏從桌上煙盒抽出一根,點燃吸了口,答道:“關係一般。”

  這時許詡問:“你知道葉梓夕平時跟人有起衝突嗎?葉梓夕有戀人嗎?”

  葉俏又抽口煙,淡淡的答:“我不知道葉梓夕有沒有跟人起衝突。她的私人生活,我也不太了解。”

***

  傍晚的陽光絢麗又溫暖,季白和許詡站在大廈樓下無人的綠化帶前。季白點了根煙,問:“有疑點嗎?”

  許詡:“有。回答其他問題,她都比較鎮定。但是當我們提到葉梓夕,她會有意識的回答得更慢,更清晰,反而讓我覺得,她是在刻意控制情緒。也許她隱瞞了什麼事。”

  季白點頭:“還有一個疑點。看她的手,抽煙應該沒多久。”

  許詡心頭一動:一般來說,成年人忽然染上煙癮、酒癮,大多是舒緩壓力的需要。

  季白笑笑:“年輕、漂亮、富有,資料顯示身體健康,她管理的子公司業績也很出色。還有什麼原因,讓她這樣一個女人,忽然就染上煙癮?”

  許詡沉吟:“家庭方面的壓力。你的意思是她的丈夫可能出軌?”

  “不能斷定,但有這個可能。”

  兩人靜默片刻,許詡望著季白指間煙霧繚繞,隨口問:“那你呢?你為什麼抽煙?”

  季白的目光也停在指間靜靜燃燒的香煙上。

  是到刑警隊才開始抽得凶的。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對一具具死屍的時候,為案子焦頭爛額徹夜難眠的時候,煙是多麼寶貝的東西?後來就成了習慣,有事沒事來一根,戒不掉,也沒想戒。

  飄渺的思緒一閃而逝,季白抬眸看向許詡,不答反問:“怎麼,你不喜歡我抽煙?”

  許詡有點訝異的看著他。

  在她心裡,季白一直是上司、是師父、是同事,也是個值得尊敬的前輩。但她從來就沒想過:“季白是一個二十八歲英俊單身且跟自己朝夕相處的男人”。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感覺出季白這句話有點不對勁。像是……男人對女人的調侃?

  一個詭異的可能性猜測飛快在心頭閃過,許詡下意識看向季白的眼睛,觀察他的表情。然而季白多麼老練沉穩的人,她從來就沒看透過他的眼神,此刻也只看到他眼中的坦蕩淡定。

  許詡理所當然心頭一鬆——顯然季白的話就是字面意思:是否不喜歡他抽煙的行為。於是她點頭:“不喜歡。最好不抽,危害健康。”

  季白剛要說話,這時許詡手機卻響了——是秘書通知,可以去見張士雍了。

***

  按照資料,張士雍與葉俏結婚前,就是本市另一知名企業的二公子,歐洲留學碩士。目前他掌管兩家企業合資的房地產子公司,規模擴張能力極強,現在等同掌握葉氏半壁江山。

  偏冷色調的辦公室,處處透著硬朗、厚重和奢華。張士雍一身純黑西裝,在燈下緩緩轉身,臉上笑意融融:“兩位警官,久等了。”

  饒是許詡這種不太容易感覺到男性魅力的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也微微一怔。因為他的容貌氣度極為出眾,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成熟男人的儒雅氣質。

  “張先生,打擾了。”季白淡笑著跟張士雍握手。張士雍看他一眼,笑意更深:“季神探,久仰。”

  許詡看著季白英俊深邃的側臉,與張士雍舉手投足間的強大氣場不同,季白很沉靜自然,也不會給人多餘的壓力,反而透著某種內斂的沉穩。

  這麼看來,倒是季白給人的感覺剛好。

  對於當晚行程,張士雍的態度從容不迫:“我當晚在公司開會到八點,回到家不到九點。之後的不在場證據,還真是給不出來。”

  其他問題,他也回答得提及葉梓夕,他只微蹙眉頭:“我非常欣賞她,可惜了。”

  ……

  對於張士雍,季白只有一個評價:“滴水不漏。”

  許詡卻蹙眉:“如果我是葉梓夕,一定會選擇張士雍。”

  季白正在點煙的手一頓,抬眸看她一眼,不緊不慢的說:“假設不成立,推論有點道理。先回警局再匯總討論。”

***

  暮色降臨時分,季白跟許詡先回到警局,在附近找了家小館子,等老吳和姚檬。

  季白把菜單丟給許詡,自己去了外間。對著夜色沉思許久,他感覺思路已經理清楚,心情略略放鬆下來。

  他一回包間,許詡就巴巴的望著他,正等著匯總今天的結論。

  季白坐下:“目前來看,老二夫婦、老三夫婦都可能是凶手。不過葉梓夕的情夫和同盟,張士雍的可能性最大。”

  許詡點頭:“無論性格能力、在葉氏集團的實力,他都是葉梓夕的最佳選擇。加上葉俏的表現,也是佐證。”

  這時服務員端上涼菜,季白拿著菜單,要了壺茶。許詡卻不能像他那麼輕鬆,蹙眉:“但我們討論的只是相對可能性,並沒有證據。”

  季白端起茶杯,語氣淡淡:“有證據。證據就在他身上。”

  許詡聽得挑眉。她的經驗畢竟少,季白說的證據,她竟沒有半點頭緒。但她知道季白這麼說,必然是有了把握。疑惑之餘,眼中也透出驚訝的敬佩。

  窗外夜色暗藍,屋內燈光橘黃。季白望著她黑白分明的澄澈雙眼,那裡頭明顯透著仰慕。這叫季白心頭微微一蕩。旁人都說她木訥,其實她的眼睛真是“會說話的眼睛”,只是……話很少而已。

  季白唇角笑意更勝,繼續加深她的仰慕:“最晚明天,證據會到我們手中。三天之內,案子該破了。局長要求一周破案,應該不會耽誤。”

  這下許詡愣住了,看著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季白失笑,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坐過來,解釋給你聽。”

  許詡一心想知道答案,也沒去想“坐過來”跟“解釋”有什麼必然聯繫,起身坐到他邊上,抬頭看著他,等待。

  季白一隻胳膊自然而然搭上她的椅背,習慣性的單手翻出火機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吐出煙圈,剛要開口陳述,卻見許詡望著煙圈,微微蹙眉:“今天不是說不抽煙了嗎?”

  季白瞧著離他的臂彎只有半尺之遙的小女人,心念一動,慢悠悠的答:“許詡,只有我的女朋友能管我,徒弟不行。”

  許詡聞言側頭,目不轉睛看著他。

  ……

  同樣寧靜的夜晚,這個城市裡,有人正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迂回前進。而有的人,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葉氏高樓中,老三葉俏,正站在辦公室裡沉思。

  從落地窗往下看,大廈的表面傾斜如深淵。她對著玻璃點了根煙,剛想含住,就被人劈手奪去。

  她猛的轉頭,看著眼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他一如既往的高大英俊,極富男性魅力的深邃五官,模模糊糊映在窗上,叫人無法抗拒,又膽戰心驚。

  張士雍看著妻子驚恐卻強裝鎮定的表情,淡淡一笑,揚手將她的煙丟進垃圾桶。

  葉俏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面如死灰,牙關狠狠逸出兩個字:“禽獸!”

  張士雍沒了笑意,臉色陰霾的一把扣住她的腰。葉俏拼命推,卻被箍得更緊。看著懷中微微發抖的嬌軀,張士雍驟然失笑,低頭重重咬在她的脖子上:“梓夕沒你漂亮,沒你股份多,連床上都沒你蕩。現在她人也死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第二十三章

  “許詡,只有我的女朋友能管我。徒弟不行。”說完這句話,季白就神色自若的盯著她。

  許詡也看著他,她答得非常乾脆:“我不想管你。”

  季白看著她坦蕩明亮的雙眼,只覺得胸口冒出一股悶氣,無聲無息堵了上來。她一向心直口快,這麼說,是對他沒有半點意思了。

  心頭的煩躁逐漸放大,季白神色淡淡的拿起煙又往嘴裡送。

  誰知她卻繼續說:“師父,我是在關心你。”

  她一臉認真誠摯。也許是還不太習慣主動向人表達好意,那白淨的小臉也透出了紅暈。

  季白靜默片刻,倏地沉沉笑了。

  他把煙掐熄在煙灰缸裡,側眸看著她:“好,聽你的。”

  許詡微微一笑,繼續說:“其實減壓的方法有很多種,吸煙是最不健康的方法,相信你也知道。戒掉煙癮也不是很難……”

  她一板一眼的說著,季白聽著耳邊低沉細柔的聲音,心似乎也變得懶懶的很舒服。心想:季白啊季白,她心思多單純多遲鈍!你今天怎麼被她幾句話搞得心情忽上忽下,跟個毛頭小伙子似的。得讓她不知不覺死心塌地跟著你走,可別先被她繞暈了。

  想到這裡,他神色平淡的開口:“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煙癮大,自己戒挺困難。你是專家,又想要關心我,以後就由你配合我戒煙。”

  許詡:“好的。那我回去查查資料,研究一下,我們再制定一個計劃。”

***

  兩人正說話間,包間門被推開。

  老吳拿著電話在講,朝兩人隨意點點頭,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繼續說。

  有其他下屬來了,季白自然要收斂,剛想把搭在許詡身後椅背的手臂放下,姚檬走了進來。

  她迎面就看到季白的動作、以及老實坐在他身旁的許詡,明顯一怔。

  季白神色不變,手臂也就沒動,目光淡淡滑過姚檬的臉。姚檬嘴角扯出個笑意,放下包落座。

  季白這才自然而然放下手臂,姚檬正好抬頭,眼神再次跟他撞在一起。見他一臉波瀾不驚,姚檬心頭隱隱冒出猜疑和失落,可又看不透他,只好垂下了目光。

  這時老吳掛了電話,神色有些興奮:“頭兒,有兩個重要的新發現。”

***

  老吳帶來的消息,非常關鍵。

  第一,老二葉瑾有了不在場證據。她在口供中提到,當晚23點多一個人在樓下花園坐了一會兒。葉家有一名年近五十的老司機,這幾天剛好請假,今天上班接受警察詢問時,他說案發當晚見過葉瑾——他住的傭人房離老二夫婦的別墅不遠,每天睡得晚,聽到響動,看到葉瑾在花園裡散步。

  聽到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不在場證據,季白和許詡都是一怔。

  老吳帶來的第二個消息,是關於老三葉俏。

  警方一直在查看葉家和凶案現場附近的公路監控攝像頭。今天終於排查到,一個攝像頭拍到,案發當晚21點47分,葉俏駕車經過。也就是說,當晚她外出過。

  聽完季白和許詡對於張士雍情夫身份的推斷,老吳贊同:“現在看來,嫌疑最大的就是老三夫婦。但是頭兒,你說的證據,是怎麼回事”

  季白微微一笑:“衣物。”

  許詡茅塞頓開:“張士雍從凶案現場帶走的個人衣物?”

  季白點頭。

  老吳沉思,姚檬遲疑。

  季白淡淡解釋:“從凶案現場的凌亂衣櫃可以判斷——張士雍是在葉梓夕死後,才臨時把個人物品帶走。當時是凌晨,他會如何處置這些東西?

  扔在路上?不會。他的衣物,都是名牌手工定制,目標太醒目。警察很快就會搜查整座林安山附近,扔掉衣物無異於暴露自己。

  帶回公司?也不會。大廈每部電梯都有攝像頭,警方也會徹查監控記錄,他在案發第二天早上提著這麼一大箱衣物上樓,太惹眼。

  放回家裡?這幾天葉宅一直有警察進出。

  而且從案發次日一早,我們的人就24小時監視葉家的人,他沒有其他機會脫手。”

  老吳接口:“所以他的衣物,還留在自己手裡——最可能就是放在車裡。只要找到這些衣物,就很有可能找到凶案現場痕跡。”

  四個人靜了一會兒,許詡問:“那我們可以申請搜查令嗎?”

  季白還沒答,老吳搖頭:“目前沒有其他證據,只是我們憑我們的推論,對方又是本市知名人士,申請搜查令比較困難。”

  還以為有突破口,誰知又陷入僵局。老吳三人蹙眉沉思,季白卻笑了。

  他下意識摸出一根煙,剛想往嘴裡送,忽聽許詡極快極輕的喊了聲:“師父。”抬眼望去,小傢伙直勾勾看著他手裡的煙,遞給他一個嚴肅的眼色。

  季白心裡無法抑制的泛起一絲甜意——舒服!

  然後他捏著煙,露出有點為難的神色,最後同樣嚴肅的朝她點點頭,放下煙。

  一旁的老吳笑了:“許詡,你連師父抽煙都管?”

  許詡答:“不是管,師父決心戒煙了,我替他監督。老吳,你要不要也戒了?”

  姚檬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的笑容已經有點僵了,她聽到自己輕快的聲音岔開話題:“頭兒,沒有搜查令,我們怎麼辦?”

  季白這才看著她,淡笑答道:“沒事,我會再想辦法。”

***

  剛吃了一會兒飯,季白手機就響了。看一眼號碼,他唇畔浮現笑意,起身去了屋外。

  電話那頭的葉梓驍,客氣中透著疏離:“季警官,剛才在開會,沒接到電話,有什麼事?”

  季白聲音低沉:“關於葉梓夕的案子,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葉梓驍的聲音變得凝重:“你說吧。”

  季白靠在小店的牆邊,看著墨黑的天空,星光稀疏如水色。他淡淡的說:“相信你也注意到,葉梓夕的別墅,少了她那位情夫的衣服,我們推測衣物上可能會有凶案現場痕跡,那名情夫應該還沒找到機會扔掉,是本案的關鍵證據。如果有可能,希望你能幫警方留意葉氏集團裡,是否有人有異常舉動。當然,這樣也是希望你的家人能夠盡快洗脫嫌疑。”

  而葉梓驍聽完,沉默片刻答:“好的,我會留意。”

  結果這頓飯還沒吃完,才過了半小時不到,季白就再次接到葉梓驍的電話,語氣決絕隱隱憤怒:“衣物和情夫都找到了!你們過來。”

***

  葉梓驍不是傻子。雖然季白在電話裡不說懷疑葉家人,只說葉氏集團,但他頭一個想到的,還是家人。

  接到電話時,他正在家裡吃飯。今天警察到公司查案,葉瀾遠要求所有人回來吃飯。人到齊的時候,葉瀾遠說:“以後每天飯前,為梓夕默哀。”

  沒人反對,也沒人出聲。

  只是他坐在餐桌前,越想越怒。索性冷著臉把筷子一放,也不顧父親沉下來的臉色,三姐的阻止,走了出去。

  因為都在大屋吃飯,所以大家的車也都停在外頭的花圃旁。葉梓驍站在幽暗的夜色裡,看著一溜兒的好車,根本不需要多想什麼,轉頭叫來葉宅的司機隊長和保安隊長。

  “把所有車的後備箱打開。”

  “讓你的人攔著,誰都不許過來。”

  司機和保安隊長都呆住了,見兩人不動,他笑笑:“快去!不然明天就讓你們滾蛋。今天聽我的,一人獎五萬。”但葉梓驍從來就是家裡的霸王,老爺子的心肝小兒子,誰敢忤逆?兩人平時跟他關係也不錯,索性咬牙去了。

  後備箱一個個被打開,葉梓驍冷著臉挨個檢查。這動靜驚動了屋裡人,全都跑出來,葉梓強最先變臉:“老四你幹什麼?”

  葉梓驍看都不看他一眼,對身旁一隊保安吼道:“攔著!”保安哪敢真攔,推推搡搡裝傻充愣間,葉梓驍又開了幾輛車。葉瑾站在廊下,沉默著,葉俏抄手抱胸,臉上的笑又冷又嘲諷。張士雍臉色微變,沖上前:“梓驍,你這是幹什麼?”

  其實葉梓驍原以為會在吳榭的車裡找到東西,誰知空空如也。此時他正對著一輛寶馬X5,司機隊長卻說沒有這車鑰匙。

  “姐夫,你別管,沒你的事。”葉梓驍對張士雍說,然後抬頭看向門廊前的眾人,“這車是誰的?”

  張士雍臉色沉下來:“這是我的車。”

  葉梓驍心頭微震,看著這個一直被自己當成哥哥尊敬的姐夫:“你的車?打開。”

  張士雍臉色也有點冷:“我不喜歡有人動我的東西。”

  葉梓驍看他一眼,心頭隱隱閃過許多模糊的念頭,猛的朝旁邊的保安隊長喝道:“給我砸!”

  後備箱被強行撬開,裡面的大皮箱被刀剖開,男人的西裝、睡衣、內褲、皮鞋、茶杯、洗漱用品散落出來。周圍的人全都沒吭聲,張士雍臉色淡淡的:“你到底在找什麼?”

  葉梓驍卻不理他的淡漠,一把揪住他的領帶,狠狠一拳揍在他臉上:“他媽的竟然真的是你!”

***

  當季白等人趕到葉家時,葉梓驍鼻青臉腫坐在那輛車的後蓋上,身旁一堆保安,誰也不准靠近。張士雍衣服頭髮凌亂,站在數步遠處,臉色陰沉。

  而葉家其他人,神色各異的沉默著,葉瀾遠沒有露面。

  見到季白,葉梓驍才從車上跳下來:“警官,我有證物要提交。”

  許詡看到他狼狽又狠厲的樣子,沒出聲。再看到季白神色淡然的臉,頓時明白了——季白之前說的,會再想辦法找到這些衣物是什麼意思。

  他是早料到葉梓驍會這麼做吧。

***

  正式被請到警局,坐在燈光熾亮的聆訊室裡,西裝革履的張士雍毫不緊張,只是青腫的半邊臉頰,顯得格格不入的猙獰。

  “我不明白為什麼半夜被帶到警局。”他神色從容,“我會等律師。”

  季白和老吳親自審訊他。老吳將手中的鑒定報告一丟:“別裝了。意大利手工定制西裝?與葉梓夕的消費記錄一致,她送你的吧?皮鞋裡有凶案現場的泥土痕跡——你大概不知道,世界上每個地方的泥土成分都是不同的。更何況洗漱用品裡,還有葉梓夕的DNA。張先生,你怎麼解釋?”

  許詡、姚檬等人,都隔著一面深色玻璃,靜靜聆聽觀察。

  然而面對鐵證如山,張士雍微一沉吟,往身後椅背一靠,像是徹底放鬆下來:“沒錯。葉梓夕是我的情婦。但人不是我殺的,也不存在什麼同謀。女人,玩玩而已,我的女人很多,她只能算跟得久的一個。不可以嗎?”

  玻璃這頭,姚檬罵了句:“禽獸。”許詡也蹙眉。

  這時季白淡淡的問:“案發當晚,你去過現場。”

  張士雍抬眸看著季白:“我是去過。不過我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第二十四章

  “我過去,是因為收到梓夕發的一條短信。”張士雍神色淡然的掏出手機,遞給季白。

  聆訊室外的眾人都是一怔:又是短信?

  “老公,我有要緊事跟你說,能否馬上來別墅一趟?”發送時間是當晚22點40分,發件人不是葉梓夕,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那是我跟梓夕日常聯繫的私人卡。”張士雍不急不緩的解釋。

  許詡身旁的趙寒嘀咕一聲:“果然還有個號碼,難怪葉梓夕的通訊記錄找不到他。”

  聆訊室裡,張士雍抬起泓水般深沉的雙眼:“當時很晚,我也有點意外。但我們的私人卡是加密的,只有梓夕知道密碼。所以我還是去了。”

  “把東西收拾好我就離開了——我不希望跟她的關係曝光。“他淡淡的說,”那件衣服,是我替她蓋上的。畢竟是我的女人。”

***

  張士雍暫時被釋放,但仍處於警方的監控下。

  一是因為根據他提供的駕車線路,警方找到幾個路段監控錄像,證明他當晚24點抵達別墅,凌晨1點離開。根據法醫這幾天對屍體的進一步檢驗結果,這個時間段,葉梓夕應該已經遇害。

  其次,警方也沒有其他直接證據,證明他與凶案有關。

  刑警隊眾人立刻召開簡短的碰頭會,季白開門見山:“發這條短信的人,只可能是葉俏。”

  姚檬說:“對,那個時間段,正好是葉梓夕遇害時間。可她沒有任何理由,發這樣一條短信。“

  老吳點頭:“當時,老大葉梓強、老二葉瑾,都有不在場證明。只有葉俏外出了。”

  許詡說:“私人卡的密碼,旁人不知道。但是葉俏是張士雍的妻子,只有她可能知道。”

  趙寒遲疑:“既有作案時間,又有作案動機。看來葉俏的嫌疑最大。可她為什麼要這樣一條短信,把張士雍叫到現場?22點17分葉梓驍也收到一條短信,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這麼一問,案情又如隔雲看山,迷迷蒙蒙。季白淡淡道:“請她回來問問就知道了。”

***

  白熾光照在女人艷麗而蒼白的面容上,她的雙手緊緊交握著,身體僵直。與丈夫的鎮定相比,葉俏顯得太緊張了。

  “給我根煙。”她的聲音有點啞。

  季白:“沒有。”

  葉俏低頭沉默著,季白盯著她:“短信的事,張士雍已經交代了。”

  葉俏:“什麼……短信?我不明白。”

  “葉女士,我們已經找到當晚公路監控視頻,你22點左右抵達林安山,逗留到23點離開。之前你提供了假口供。”一旁的老吳放軟語氣,“不管人是不是你殺的,主動坦白對你只有好處。”

  然而葉俏的頑固,超乎眾人的預期。儘管季白老吳一個黑臉一個白臉,軟硬兼施,半小時過去了,她只是沉默。

***

  已是凌晨3點,姚檬叫來外賣,大家湊在大會議室裡,胡亂湊合吃了。季白吩咐,先把葉俏晾幾個小時,大家休息會兒,就一個人走了出去。

  深黑的警局大院,寂靜無聲。季白頎長的身子倚靠在走廊上,從口袋裡摸出煙,剛要點,就聽到身後響起熟悉而輕盈的腳步聲。

  他抬眸看著安靜走過來的許詡,失笑:“就一根。”

  許詡點頭,走到他身旁,也靠在欄桿上,想著案子,沉默不語。

  看小傢伙如此自然而然的跟著自己、待在自己身邊,季白因為案情而有些凝重的心情,頓時一鬆。心念一動,把火機丟給她:“我說話算話,你來保管。”

  “哦。”

  季白順理成章的說:“先幫我點個火。”

  許詡以前只給許雋點過煙,動作還算熟練。“嚓”一聲火苗燃起,不等她送上前,季白已經含著煙,低頭湊過來。

  走廊裡幽靜而深黑,季白的身軀高大得像樹,矗立在許詡面前。橙黃火光映亮他的側臉,輪廓朦朧而深邃。許詡忽然就一楞。

  她對季白的容貌評分一直是中等偏上(太高大太結實),平時在她眼裡,這張臉跟老吳的中年男人臉,也是沒有區別的。

  然而此刻,也許是光線明暗交錯,也許是午夜她的精神也有點恍惚,他一低頭一靠近一凝視間,眉目英氣而硬朗,竟讓她覺得前所未有的俊逸動人。

  這時季白已經直起身體,深深吸了口,看她一眼:“你也去睡會兒。”

  許詡沒看他,低頭說不用。她正深呼吸平緩著胸膛明顯加速的心跳,默想:食色性也、食色性也。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季白把煙頭一掐:“走,再去跟葉俏聊聊。”

***

  聆訊室裡明亮又安靜,葉俏已經維持不了僵坐的姿勢,趴在桌子上頭埋在手臂裡,淚水已經打濕了衣袖。聽到門響,她的心再次揪緊,抬頭看著季白和許詡。

  季白沉著臉,表情異常嚴厲。因為目光太冷,俊容透著迫人的森然。葉俏看他一眼,心頭一抖,垂下了頭。

  許詡雖然沒有太多審訊嫌疑犯的經驗,但大致可以猜出:葉俏心理素質明顯薄弱,現在只是拼命死撐著。季白是想用壓力式審訊,攻破她的心理防線。

  然後隨後,季白審訊手法之強悍,還是超出了許詡的意料。

  季白將裝有張士雍手機的證物袋往桌上一丟,冷冷開口:“葉梓夕跟張士雍聯絡的手機卡有密碼,你知道密碼。”

  葉俏面無表情。

  季白也不等她開口,繼續說:“張士雍性格強勢,他的情婦,會設置什麼樣的密碼?他的手機號末位?他的生日?他喜歡的一組數字?”葉俏臉色微變,季白點頭:“看來是他喜歡的一組數字。”

  葉俏臉色已經有些發白了,可季白怎麼會放過她:“發短信把張士雍引到凶案現場的目的是什麼?讓他看到情婦的死狀?還是讓他也擺脫不了殺人嫌疑?”看一眼葉俏的表情,他下了結論:“也許兩者都有。”

  葉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十指不斷絞緊再絞緊,季白盯著她:“一時衝動發了短信,才發現手機是個燙手山芋?怎麼辦?丟掉?怕警察追查到你到過現場?帶回家?根本不敢。最後還是抱著僥幸心理,扔掉了吧——林安山那麼大,扔在某個黑漆漆的角落,警察不一定能找到。”

  葉俏的眼眶已經有些發紅了,猛的抬頭看向季白:“你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

  季白聲音更冷:“不懂?當然,你也知道要把手機上的指紋擦去。就算被我們找到,也證明不了什麼。”

  葉俏不吭聲,誰知季白話鋒一轉:“從屍體手裡拿走手機時,有沒有沾到血跡?”

  葉俏全身一震,心頭巨駭難言。季白盯著她煞白的臉,繼續說道:“葉梓夕致命傷在胸口,不會立即死亡,一定條件反射用手捂住胸口止血。後來她拿出手機發求救,手機上一定有血。你開車來回,當時心慌意亂,方向盤有沒有沾到血跡?當然,後來你肯定發現了擦掉了。但是警方的鑒定技術,一個小時內就能發現殘存的血跡。葉俏,你是等鑒定報告出來再坦白,還是現在就開口?”

  葉俏整個人都僵住了,臉如死灰。漂亮的臉此時蒼白得如同人偶,沉默之後,她用手捂住臉,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

  季白沒有再逼她,而是開門走出去,給她一點考慮的時間。

  許詡從他摧枯拉朽般的攻勢中回過神來,起身跟出去。迎面就見趙寒等人,原來不知何時,大家都到了外間聽著。

  季白已經跟老吳走到一旁說話去了,屋內的葉俏無聲抽泣。大家沉默著,氣氛也有點壓抑。過了一會兒,趙寒說了句:“頭兒真是快准狠。”

  十分鐘後,葉俏提出要見季白。

  再次面對警察,葉俏的臉色依舊又紅又白,但整個人似乎已經平靜下來,死水般的雙眼,有某種決絕的沉寂。

  “人是我殺的,我認罪。”

  “我雇傭私家偵探,查出了她跟士雍的婚外情。如果是別的女人,我忍了,可竟然是我的堂妹。那天我去她的別墅找她,我們起了爭執,失手就殺了她。當時我很慌,想起那個刀片犯案,就、就用刀片割傷她,然後把現場打掃乾淨。”

  “當時她還沒死,趁我不注意,給梓驍發了條短信。我……我後來就給士雍發了短信,我想讓士雍也捲進來。”

***

  天亮的時候,刑警隊眾人,分頭赴葉俏的家中、辦公室、車上進行調查取證。果然如季白所言,利用紫外線等鑒定方法,在汽車方向盤上,找到了葉梓夕的血跡。

  葉俏的認罪,推翻了季白關於凶手有兩人的推斷。有人問季白,是否要再審問張士雍,因為他很可能是同謀。季白說不用。

  下午一上班,局長把季白叫到辦公室,丟了條好煙給他:“可以啊,破案速度越來越快了。”

  季白把煙往大衣口袋裡一揣,答:“謝了局長,不過這案子還沒破。”

***

  雖然季白還沒宣布結案,比起前幾天的焦頭爛額,刑警隊眾人都顯得精神振奮。季白走進辦公室時,許多人都巴巴的望著他。他掃一眼眾人,神色淡淡的進了辦公室。

  剛坐下,許詡就面無表情的走進來,把椅子一拉,坐下、開口:“我要發表我的意見——這案子還沒破。”

  季白原本凝神沉思,抬眸望著她,心頭一暖,笑了。

  這麼心有靈犀,追不到你就真是沒天理了。

 

  第二十五章

  再次見到季白和許詡,葉俏臉上少了緊張,多了一絲戒備。

  季白把煙遞給她,她低聲說:“謝謝。”點煙的手還是有點抖。

  “之前的口供太簡略,希望你配合,把那晚詳細經過再講一遍。”季白沉聲說。

  葉俏抬起紅腫的眼:“沒什麼可說的,記得的我都說了。

  季白像是沒聽到她的拒絕,徑自發問:“你抵達現場時,有沒有看到別的車或者人離開?”葉俏靜靜垂下眸:“沒有。”

  “你是怎麼進入別墅的?”許詡問。

  葉俏頓了頓答:“葉梓夕開的門。”

  季白看著她,緩緩說:“那時已經是夜裡十點,又是在半山別墅,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你一個女人找上門,就不怕葉梓夕反過來傷害你嗎?”

  葉俏心頭一痛。季白的話令她腦海中浮現那晚的情景——寂靜的山野,樹林如鬼影。她把車停在公路旁,望著不遠處燈火通明的別墅,只覺得一顆心痛得彷彿掉進油鍋。想像著丈夫與堂妹在屬於他們的愛巢偷情,想像著情欲熾烈的丈夫,將另一個女人困在身下反復折磨,她惡心得想吐。可一想到英俊而無所不能的丈夫,愛恨交織如泥潭,讓她捨不得,走不出。

  她是懷著怎樣無聲而煎熬的心情,走向了葉梓夕的家門?

  這時,季白低沉的聲音,遙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你走進房子時,情況如何?”

  一幅幅畫面再次湧進葉俏的腦海,她啞著嗓子答:“天很黑,很冷,我走進去……”她深呼吸後接著說:“就看到葉梓夕坐在沙發上,她問我來幹什麼……”

  “屋內有些什麼動靜?”季白打斷她。

  他的目光很銳利,令葉俏下意識答得更小心,回憶起進入屋內的情況,說:“我沒太注意,空調開著,她大概在做宵夜,微波爐響了一聲。然後我們起了爭執……”

  “大概五六刀,我不記得了,當時很害怕。”

  “抵達和離開的準確時間,我不記得,我沒看表。大概十點多到,十一點多離開,就這樣。”

  ……

  葉俏的這份口供,並不比之前完美。遇到答不上來的問題,她就推說不記得,或者乾脆沉默。

  走出審訊室,許詡拍拍季白的胳膊:“師父,我有些模糊的想法,我們再討論討論?”

  季白一轉頭,卻看到她的臉沒有半點血色,眼窩有點發黑深陷,從來乾淨澄澈的眼球,也有了血絲。

  差點忘了,他有多久沒睡,她就有多久沒睡了。

  “可以。”他盯著她,“明天討論。現在你回去睡覺。”

  許詡一怔:“但是我……”

  “馬上回家,半小時後我打電話到你家查崗。”

***

  許詡也不是矯情的人,雖然有點不甘,還是領命回家睡覺了。季白自己湊合著在辦公室裡蒙頭睡了兩三個小時,拿起車鑰匙就往林安山開去。

  天色已經全黑,密林掩映的別墅黑燈瞎火,天邊的暗色雲層厚重得壓抑。這一幕令人無法不聯想到凶案那天,這幢房子裡,到底有多少人手染鮮血,多少人緘默不語。

  然而清冷夜色,卻讓孤身一人的季白變得更加沉靜清醒。他找到供電電源打開,踏著冰冷的台階走進去。

  在客廳逗留了足足一個小時,結合各人口供和表現,季白徹底理清了腦中的線索,局面已如撥雲見山般開闊。這讓他的心情暫時鬆弛下來,打算上樓再看看就離開。

  二樓一片死寂,一切保持案發當日原狀。季白又站在衣櫃前沉思,忽然間就聽到樓下隱約有細碎的腳步聲。

  誰會回到凶案現場?

  他放輕腳步,緩緩的走到樓梯旁,探頭往下看。這一看卻叫從來處變不驚的他,驚出一身冷汗。

  葉梓夕的陳屍點,正坐著個人,頭歪歪的靠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短暫的心跳漏拍後,季白已經辨認出那人是誰。因為她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看到他,還挺詫異:“師父?”

  看著季白臉色有點怪異的走近,許詡完全沒想到是被自己嚇的,以為他是生氣自己沒回家睡覺,誠懇的說:“我睡了四個小時,夠了。”

  季白:“坐在這裡研究案情?”

  許詡微窘:“行為分析一直強調被害人分析,我想嘗試。”

  季白看她一眼:膽子還真大啊。

***

  季白已經有了結論,沒有繼續逗留的必要。但她來了,自然不同了。離天亮還有很久,季白說:“你看吧。我等你一起下山。”

  許詡點頭,倒是不繼續坐在地上扮屍體了,開始在客廳裡四處溜達觀察:空調、凌亂的茶几、窗戶……正站在微波爐前端詳,忽然感覺身旁一股微熱的氣息。側眸一看,季白不知何時站在她身旁,也看著微波爐。

  “有什麼發現?”他沉聲問。

  許詡答:“還在看。”

  他就不吭聲了。許詡又打開櫥櫃查看,可那股溫熱的氣息彷彿如影隨形,季白也跟了過來。

  許詡本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她抬頭看的時候,他也抬頭看,她本來還在看櫥櫃裡的東西,可目光只要稍稍一偏,就看到他英俊的側臉。然後腦子裡猛的就想起昨晚,他在夜色火光裡,淡淡含笑偏下頭的樣子。

  許詡默了片刻,轉頭看著他:“師父,我們能不能分開勘探現場?”

  季白倒不是想騷擾她,左右無事,原來打算看看她的表現,或許再指點指點。聞言有些詫異:“為什麼?”

  許詡:“我需要靜下來,不喜歡旁邊有人。”

  季白倒也無所謂,轉身找了把離陳屍點足夠遠的椅子,坐下等。

  等著等著,發現遠觀其實是一種樂趣。看著小傢伙蹙眉低頭,左晃晃,右蹲蹲,斯斯文文卻又幹勁十足的模樣,是一種靈氣婉轉的賞心悅目。

  這時許詡正站在正對門廳的一角,渾身抖了一下,下意識抱緊雙臂。

  子夜是比之前要冷很多,加之天氣陰沉,因為希望把對現場的破壞降到最小,所以也不能開空調。季白看著她的模樣,起身走過去。

  許詡還搓著手臂,腳步聲漸近,肩膀一沉。轉頭一看,季白只穿了件薄毛衣站在身旁,外套搭在了她身上。

  “謝謝,不用。”許詡想脫下來。

  季白:“別客氣了,感冒了明天怎麼查案?”不過,看著小小的她被自己的衣服裹住,倒叫他心底莫名有點癢。

  許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實話:“真的不用,我不習慣穿別人衣服。”把衣服脫下來遞給他。

  季白掃一眼她淡定的容顏,接過外套,笑笑:“嫌師父髒?”

  許詡頓時有點自責,答:“當然不是。”

  這衣服上都是他身上那種溫熱的氣息,雖然沒有汗味,也沒有難聞的味道,但讓她無緣無故有點焦躁——她將此理解為不適應。事實上,她的確從來沒穿過別人的衣服,除了哥哥。

  她的表情非常誠懇,臉也有點發紅。小小的人,肩膀微微的縮在站在他跟前,一臂之遙。

  季白心頭就這麼一動,慢慢的開口:“你不穿我的衣服,我也不能讓你冷著。還有一個辦法。”

  說這話時,季白是有那麼一點點衝動的。孤山、黑夜、空屋,他的女人冷得發抖,抱一抱,多好。雖然這樣有點超出他的計劃,估計也超出她的承受力。但季白其實心底又隱隱有自負,他有那麼一點篤定,許詡可能不會拒絕他;他的條件也算不錯,就算她對他還沒有生出情意,考慮之後,應該也會願意嘗試相處。

  他眸色深深的望著她,想到將她抱入懷裡的感覺,心頭竟像快速淌過一陣暖流。

  她也望著他,黑眸湛湛,淡淡微笑:“對,還有一個辦法。”

  四目凝視。

  許詡已經原地蹦了一下。

  “跳跳就沒事,不冷了。放心。”她一邊解釋,一邊又跳了兩下。因為兩人經常一起運動,她在他面前蹦蹦跳跳倒是自然而然,動作也輕快伶俐。

  季白滯了一瞬,驟然失笑,英俊的臉徹底舒展,笑意擋也擋不住。許詡看著他突如其來的璀璨笑容,無所謂的也跟著笑笑。

  又跳了幾下,許詡忽然一怔,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季白:“我想通了。”

  季白斂了笑,凝視著她:“好。”

  許詡剛要開口,季白說:“這樣,我們把凶手寫下來,看判斷是否一致。”

  許詡還蠻喜歡這種交鋒的感覺,有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和激烈感在裡頭,於是點頭。

  片刻後,兩人的筆記本都攤開。

  “葉梓強,葉瑾。”

  “葉家老大、老二。”

 

  第二十六章

  窗欞樹影搖曳,燈火通明的別墅,一片寂靜。許詡望著季白沉黑的雙眼,開口:

  “首先,根據法醫最新鑒定結果,葉梓夕死於當晚21點至23點間。監控顯示,張士雍是24點之後抵達別墅,所以他不是凶手。考慮到短信內容和他來不及扔掉的衣物,他的證詞基本可信——他是臨時被叫到別墅的。

  其次,葉俏不是凶手。根據監控和證詞,她在現場逗留時間不超過1小時。這麼短的時間,她一個女人根本不可能完成殺人、破壞監控、補刀、把現場處理乾淨這些事。而且也無法解釋屍體上兩種傷口的形成——不可能是後來的張士雍補刀,按照公路監控顯示,他到的時候,葉俏已經走了。大半夜荒山野嶺上他哪裡找裁紙刀?

  既然案發時間段出現在現場的兩個人都不是凶手,我們有必要回到最初的假設,看是哪裡出了錯。

  我們判斷葉梓夕的死亡時間,一是根據法醫鑒定結果;二是22點17分她發出的求救短信。但是葉俏口供中提到,當晚非常冷,室內空調開著。這很奇怪,現在是春天,就算深夜冷,也應該開暖空調,為什麼葉俏的記憶是非常冷?溫度降低,是可以推遲屍體的死亡時間判斷。這就有可能,葉梓夕的死亡時間,比21點要更早一點。

  另外,葉俏提到,進門聽到了微波爐一聲響。但是葉梓夕當晚做的是沙拉和三文魚,根本不需要用到微波爐。葉俏聽到的,也許不是微波爐聲,而是短信發送成功的聲音。我上網查過了,最近的手機軟件,可以設置定時發送短信。如果凶手具有一定IT水平,還可以下載病毒,在發送短信後,將軟件刪除,這樣就沒有痕跡。所以很可能是凶手把短信設置成定時發送,再開冷空調,兩種手段一起,混淆死亡時間。只是手機意外的被後來趕到現場的葉俏拿走了。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我們需要重點排查22點前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根據口供,只有老大葉梓強和老二葉瑾,他們也符合我們對於兩個凶手的描述。至於葉俏,我想她抵達現場的路上,或者看到了老大老二的車,或者她也想到了凶手是誰,所以想替大哥二姐頂罪。她抵達現場的時候,葉梓夕應該已經死亡。”

  許詡說完後,就望著季白,一雙沉肅的眼睛裡,既有隱隱的自信,又有被肯定的期盼。

  季白微微一笑:“不錯。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懷疑,一個能夠把現場處理得如此乾淨的人,怎麼會不給自己安排不在場證明?不過,你還漏了最關鍵的一點。”

  許詡一怔。

  季白說:“證據呢?你說的都是推理,給這兩個人定罪的證據在哪裡?”

  許詡低頭想了想,只覺得隱約有頭緒,可又不是那麼清晰。

  雖然已經把許詡當成未來女朋友培養中,但真正進入工作狀態時,季白是不會對她另眼相看溫柔對待的,他認為她也不需要。

  所以此刻看著她困惑的小臉,他沒有憐香惜玉,而是直接批評:“你有個最大的毛病:太重視分析,忽略證物研究。在討論張士雍時,你就沒想到‘衣物’這項證物。現在也是。其實破案的關鍵證據,你剛才已經提到了,卻沒深入想。現在我不點破,你回家想想,明天一早破案。”

***

  今晚天氣陰沉,預報有雨。在別墅中觀察勘測時,許詡已經聽到屋頂淅瀝的雨聲。沒想到等兩人站到大門外,迎面雨簾如瓢潑。而樹林、遠山在夜雨中更顯飄忽陰黑。

  許詡微微哆嗦了一下,從包中拿出一把小小的折疊傘,轉頭問季白:“你帶傘了嗎?”

  季白提著沉甸甸的裝著傘的包,淡淡搖頭:“沒帶。”

  別墅占地挺大,停車場還要走個幾十米。許詡撐開傘遞給他,然後站到他身邊。

  地面濕滑,水流亂淌,雨聲紛雜嘈切。季白一手打著傘,與她並肩行走在凌亂的大雨裡。而她微垂著頭,露出一小截細細的脖子,側臉的表情平靜而淡然。

  這算是幾天來兩人身體最靠近的時候,但季白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被撩得心頭髮癢。反倒感覺到一種愜意的安寧。愜意得讓他不想做任何事去打擾。

  只是儘管他幾乎把傘都打在她頭頂,但是一低頭,還是見她小半個肩膀露在傘外,已經有了深深淺淺的幾滴水漬。

  耳邊雨聲密集如鼓點,水珠沿著發根無聲淌落,彷彿也淌進了季白的心裡。他把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摟住。

  許詡正埋頭行路,感覺到肩膀一沉,那熟悉的溫熱感將自己包圍,微微一怔。

  完全是直覺反應——曾經被她否決的某種可能,再次像根羽毛似的,倏地清晰劃過心頭。

  一轉頭,卻看到季白的頭髮已經被淋濕,黑髮貼在額頭上,眸色沉沉的看著她。

  四目凝視,季白摟著她的手不動。只是她的眼睛太清亮逼人,明顯透著審視和探究,要從他眼中辨出端倪。

  沉默片刻,季白淡淡的說:“愣什麼?傘這麼小,你慢吞吞我們倆都得感冒。快走。”

  “哦。”

  兩人加快步伐。

  只是許詡並不像季白想的那樣無動於衷,又走了幾步,她才後知後覺肩膀上那只有力的手,還有他微微透著熱氣的胸膛,都讓她全身說不出的不自在,心跳也明顯加快了。

  一到車旁,季白的手自然而然鬆開:“趕緊上車。”

***

  凌晨三點,季白把許詡送到家,神色如常的離開。

  許詡躺在床上,想著他說的“關鍵證據”,迷迷糊糊就睡著了。某個瞬間,忽然清醒過來,首先浮現在眼前的,卻是季白英俊沉毅的側臉,高大挺拔的身軀,竟像在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投影,揮之不去。

  許詡認為季白沒有什麼異常——他雖然看著嚴厲,實際上對每個下屬都很關心。當時夜深雨大傘小,換做趙寒姚檬估計他也會順手照料。

  讓她感到異常的是自己——他明顯是基於革命友誼的一摟,怎麼好像總是餘韻未褪呢?想起來還讓她心緒不寧。

  最後,許詡睡不著了,裹緊被子手托著下巴,坐在床上想:她是個本能健全的女人,最近頻頻注意到季白的男性肢體,更可能是因為生理期荷爾蒙作祟。

***

  第二天一大早,許詡就到了警局,迎面撞見季白。想到是荷爾蒙猖獗,她的態度也就坦然了:“師父,我想到關鍵證據了。”

  季白也很坦然,坦然的徐徐圖之——他本來就沒打算這麼快挑明。於是點頭微笑:“好。”

  很快,葉瑾就被請到了警局。

  季白並沒有馬上跟她談,而是將她晾在審訊室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越來越熾亮,小小的審訊室透著種燥熱的寧靜。葉瑾穿著黑色西裝套裙,清瘦的身軀坐得很直,秀氣的臉微垂著,一副安靜等待的姿態。

  如此反常的鎮定,讓原本對她沒有懷疑的刑警,都生出疑惑。

  趙寒說:“聰明反被聰明誤,裝得太平靜了,反而讓我們更懷疑。”

  季白隔著神色玻璃看她一眼,答:“不,她平靜是因為已經料到了結果。”

  眾人都是一怔,再看向葉瑾,心情就有點難以言喻了。

  終於,到葉氏調查取證的同事傳來了好消息。季白拿著鑒定報告,跟老吳進了審訊室。

  葉瑾抬起了頭,她的表情淡然而溫和。只是在對上季白平靜銳利的眼神後,她有片刻的怔然,然後閃過一絲黯淡神色。

  審訊室外,有老刑警感歎:“這女人真不簡單。”

  詢問了一些基本問題,季白切入正題:“案發當晚7點到10點,你在哪裡?”

  同樣的問題,這一次,葉瑾選擇沉默。

  季白繼續說:“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很疑惑,一個能把現場處理得如此乾淨俐落的罪犯,必然知道,現場留下的痕跡越少風險越低,又怎麼會如此多餘的使用‘裁紙刀’偽裝現場。除非她要掩飾的,是更加明顯的痕跡。”

  葉瑾靜靜看著他,不吭聲。

  “葉梓強喜愛瑞士軍刀,他的鑰匙上如果有一把限量版或者高級定制瑞士軍刀,應該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卻沒有。”季白不急不緩的說,“這種軍刀留下的刀傷痕跡是很特殊的,霖市會從國外購買頂級昂貴軍刀的人也有限,很容易追查出來。”

  葉瑾神色微凜,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季白又說:“葉梓強性格衝動,又有過暴力鬥毆史,更可能是他錯手殺了葉梓夕,然後用瑞士軍刀制造類似‘刀片犯’的傷口,企圖混淆警方視聽。但恰好案發當晚,你們因為工作原因通了電話,也許他把這件事告訴了你,而他留下如此明顯的線索,你只能盡力補救。用真的裁紙刀,去掩飾瑞士軍刀造成的傷口。大晚上去哪裡買裁紙刀?你分管公司行政,進入庫房拿到裁紙刀是很容易的事。”

  葉瑾靜默不語。

  “當然,事後你必然修改了庫存記錄,掩飾這件事。但是為葉氏提供辦公用品的供應商的供貨記錄,我們已經拿到。對比顯示,案發當日,庫房的確少了五把裁紙刀。而我們已經調出公司監控錄像,當晚下班後,只有你進入過辦公用品庫房。並且……”季白目光清冽的盯著她,“不同廠商、不同產地、不同批次的刀質是不同的,經過同一鑒定,葉梓夕身上的裁紙刀,與你公司庫房裁紙刀是同一批產品。”

  沉默片刻,葉瑾抬頭,平靜的看著季白,開口:“事實上,你們今天不來找我,我也會來警察局。”

  頓了頓,她輕聲說:“我不會讓小俏,替我們頂罪。”

 

  第二十七章

  與其他大家族一樣,葉家的成員之間,有著利益、情感、權力的某種平衡。這種平衡不會付諸紙面,但是經年累月,每個人都扮演著應有的角色。

  葉瀾遠是平衡規則的制定者。

  葉梓強一直想成為這種平衡的維系者,但又力不從心。

  葉俏是看似驕傲,實則忠誠的遵從者。

  葉梓驍因張揚的個性,無視這種平衡的存在。

  而葉瑾,是真正默默的維護這種平衡的人。

  所以,她會在十多年前,勸說葉瀾遠不要吞掉兄弟的股份;也會在五年前,反對葉梓夕回葉氏就職。只是可惜的是,她的意見,從不被父親采納。反而因此,成為葉瀾遠最不喜歡的一個孩子。因為只有她,當面點破了葉氏掌門人曾經的貪婪寡義,又洞悉了他老朽暮年的懦弱愧疚。

  而因為年齡相近,葉梓強又有些大男子英雄主義做派,所以對這個沉默寡言不被重視的二妹,總是多一些愛護。從小到大,在人前,葉梓強都是充當妹妹的保護者。而成年以後,在葉梓強人生屢屢遇到風浪的時候,保護他的人,都是葉瑾。她會在他打架進入看守所時,將他保釋出來;也會在他管理不善時,站在背後出謀劃策。

  這一次,也不例外。

  當晚,在電話裡聽到大哥慌亂懼怕的求助,震驚之餘,葉瑾首先想到的,是錯誤已經造成,她要做的,是把對這個家的傷害和影響,降到最低。

  這時季白打斷提問:“為什麼他會跟葉梓夕起爭執?”

  葉瑾的目光變得沉靜:“梓夕回來以後,父親只把半死不活的海外投資部交給她。可是她太優秀了,也許比我們每個人都優秀,每年帶來巨額利潤。所以父親給她的權力,也越來越多。”

  微微一頓,她說:“去年她的部門,有一項投資虧損。”

  老吳翻了翻資料:“你指的是1億美元的虧損案?合伙人攜款潛逃?”

  葉瑾沉默片刻,說:“不是1億,是20億美元,140億人民幣,半個葉氏搭了進去。”

  審訊室外的眾人,都是心頭一凜。季白老吳也沒說話,葉瑾繼續說:“這件事我們想方設法瞞了下來,否則葉氏股價會一夜崩盤。而大哥一直懷疑這件事是梓夕搞鬼。其實他比起年輕時,已經沉穩了很多。但那晚他說本來就喝了點酒,又聽了海外投資部的一些風言風語,一時衝動,就開車跟著梓夕,到了林安山。”

  然後呢?然後都如季白所料,兩人爭執間,葉梓強錯手殺了葉梓夕。心慌意亂間,想到偽裝成刀片案現場。

  而葉瑾正好因為工作的事,給他來了電話。聽他語氣有異,三兩句話就逼問出了端倪。

  葉瑾首先想到的是囑咐大哥打開空調,延緩屍體死亡時間。等到她抵達別墅時,整套計劃已經在腦海裡成形。

  “那條求助短信是你發的?”老吳問。

  葉瑾淡淡的說:“梓夕臨死時編輯的內容,但沒來得及發送。而後我設置定時,發送給梓驍。”

  “為什麼你選擇發送給葉梓驍?”老吳問。

  葉瑾抬眸看著他:“因為當天梓驍回過一趟家,情緒非常不好。以他的性格,肯定會跟那幫朋友胡鬧一整晚,就算叫他過去,他也會有時間證人,不會惹上麻煩。”

  老吳冷冷的說:“你還真是什麼都算準了。”

  葉瑾沉靜不語。

  這時季白問:“你們之前知道死者與張士雍的婚外情嗎?”

  葉瑾:“之前不知道。不過那天晚上我到了別墅,就知道了。之後張士雍的衣物被梓驍翻出來,全家也都知道了。”

  老吳說:“葉梓強殺了人,你真為他好,就該勸他自首。可你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與法律對抗,反而與他同謀成為幫凶,這又是何苦?”

  葉瑾沉默未答。

***

  面對葉瑾的招供,葉俏淚流滿面,終於說了實話。

  案發幾天前,她拿到私家偵探的確切消息,當晚開車去了林安山。抵達時剛好看到酷似大哥的轎車離開。進入別墅後,葉梓夕已經死亡。

  她在別墅裡茫然無措的逗留了一段時間,看到丈夫的生活痕跡,又憤怒又絕望。最後拿起屍體手裡的手機,想要嫁禍給丈夫。

  老吳問:“為什麼給葉梓強葉瑾頂罪?”

  葉俏恍恍惚惚的答:“大哥是為了給這個家出頭,反正我的人生已經毀了,不如由我來承擔。”

  季白淡淡的說:“人生沒有這麼輕易被毀掉。”

***

  水落石出,刑警隊眾人都鬆了口氣。只是這案子叫人心頭沉重,大家都沉默的忙碌著結案取證工作。

  季白走回辦公室,就見許詡坐在位置上,有些出神。

  “怎麼了?”他低聲問。

  許詡答:“我在想,梓夕臨死前那條短信,本來是想發給誰。”

  季白伸手揉了揉她的短髮,把手裡一堆資料丟給她:“趕緊工作。”

  “哦。”許詡微微一僵,她又敏感的注意到兩人細微的肢體接觸……無視他無視他。

  這時趙寒出現在門口:“頭兒,葉梓強帶回來了。”

***

  葉梓強昨天代表葉氏,去參加省裡的一個會議,負責監視他的刑警一直尾隨,並未打草驚蛇。今早他的車剛進市區,就被警察攔下了。

  因為還要進一步調查取證,警察只對他說例行談話、協助調查。葉梓強雖然有些不安,但覺得應該沒事,所以還算鎮定的踏入了警局。

  審訊室外是一條狹長通道,沒有光線直射,陰涼而沉寂。葉梓強跟著警察走進去,迎面就見前方審訊室門打開,葉瑾走出來,手腕被銬住,身後是兩名警察。

  葉瑾抬頭看見葉梓強,輕輕喊了聲:“哥。”目光溫和撫慰。

  葉梓強只覺得全身熱血彷彿都湧上頭頂,太陽穴火辣辣的疼。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怔怔然望著妹妹,臉上肌肉鐵青而緊繃。

  這時季白跟許詡也走到門口,看到葉梓強的表情,季白微微蹙眉。

  忽然間,葉梓強猛的轉身,一把推開身旁的警察。他身體高壯,突然暴起,旁人措不及防。幾名刑警剛要撲上去制服他,誰知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瑞士軍刀,拼命胡亂揮舞,逼得大家一時無法上前。

  “人是我殺的,跟我妹妹沒關係!”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媽的!坐牢?坐牢!”

  “哥!”葉瑾一聲驚呼。

  這時葉梓強忽然揚起軍刀,朝自己胸口插去。可在離胸膛還有半尺的位置,他的手又顫抖的頓住,人靠著牆,表情極為猙獰痛苦。

  季白原本站在門邊,瞅準時機,一個箭步過去,扣住了他的手腕。葉梓強被這麼一驚,反手就是一刺,他本就凶悍強壯,這一掙扎力氣不小。季白的手如鐵鉗紋絲不動,但通道太窄身後又有人,他的身體難以回轉自如,還是被刀鋒劃到了小臂,瞬間便有鮮血透過襯衣衣袖浸出來。

  大伙兒都是一驚,許詡看著季白沉毅如鐵的側臉,還有襯衣上暈開的殷紅血跡,生生感覺到心頭像是有某根弦,輕顫了一下。

  轉瞬間,季白已經將葉梓強雙手反剪,他高大的身軀如蠻牛般掙扎,卻被季白死死按在牆上。刑警們一擁而上,將他制服。

***

  很快,負責調查取證的同事傳來消息,從葉梓強的車上提取到葉梓夕的血跡,其他凶器的搜尋也在進行中。而被拘留的葉梓強,在情緒平復後,也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已是午休時間,季白吩咐大家先去吃飯,自己坐在辦公室裡,揚手將一團止血棉球扔進垃圾簍。雖然血跡猙獰,但是傷口不深,他也就沒太在意。

  老吳坐在他對面,笑著說:“總算塵埃落定,可以輕鬆幾天了。”

  季白微笑:“結了案,讓局長給放三天假。你也能陪嫂子去看看兒子。”老吳的兒子在外地念大學。

  老吳點頭:“太好了,她一直跟我念。”

  這時趙寒提著個急救箱走進來:“頭兒,我給你處理傷口。”

  案件已了,季白心情正好,瞥一眼還在大屋低頭忙碌沒去吃飯的許詡,淡淡對趙寒道:“你手頭那份報告要得急,換個人過來。”

  趙寒點頭:“哦,那我叫姚檬進來。”

  季白微微一滯,一旁的老吳開口:“姚檬也忙著,叫許詡進來吧。”

  季白看一眼老吳,老吳也看一眼他。

  季白微微一笑,沒說話。

  老吳和趙寒都走了出去,許詡很快走進來,目光首先落在季白的手上:“師父,手沒事吧?”

  季白往椅背裡舒舒服服一靠,把手臂往她跟前一送:“你看呢?”

  許詡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拿酒精棉球,輕輕擦去傷口周圍的血跡:“還好。不過最好一會兒去打一針破傷風。”

  “好。”

  許詡專心致志處理傷口,自然而然也注意到,季白的手跟她見過的其他男人的手都不一樣(當然除了案件需要,她也沒這麼仔細打量過男人的手。)

  他的手臂毫無疑問比她要粗大很多。但不會顯得肌肉噴張,而是很結實修長,看起來很有力量。手背手臂皮膚顏色略深,但手心很白皙。這說明他原本皮膚比現在要白,只是成為刑警風吹日曬,才有了現在淺麥色的膚色。除了新添的傷口,他手背和手臂各有一道舊傷痕,因為常年握槍,虎口和指腹的繭也很厚。這令他的手看起來比俊朗的相貌要粗糲許多。

  好手。許詡默默的想。

  許詡兀自出神,季白卻有些意搖神馳。

  午後光影交錯,一室燥熱的寂靜。他頎長的身體愜意舒展,許詡就乖巧安靜的站在他手邊。他越看越覺著她眉目清秀細緻,皮膚薄得像玉,透出朦朧的紅。而那細細白白的手指,捏著他的手腕,冰涼又柔軟。連帶微麻微痛的傷口,都變得剛剛好挺舒服。

  季白摸出手機,開始攝像。

  許詡察覺,問:“幹什麼?”

  季白看著畫面裡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淡淡答道:“看新聞。國際新聞。”

 

  第二十八章

  晨色朦朧,空氣清冽,許詡駕車行駛在視野開闊的馬路上。

  昨天季白說,可以過幾天再晨練。她也認為理應舒舒服服緩一緩。誰知生物鐘彷彿隨著案件終結而復活,今早五點一到自動睜眼,頭腦清醒無比。

  索性順其自然。

  臨近初夏,天色亮得又早了一些。許詡走到體育場門口,就見源源不斷的晨練者,穩健有力的從面前跑過。她習慣性用目光在跑道上搜尋一周,沒有發現季白的身影。於是自個兒埋頭開始漫漫征程。

  季白今天按時起床。多年刑偵生涯,他早已適應大案要案期間的日夜顛倒體力透支。破案之後,他也能很自然的回到正常作息模式。

  做完今早的器械訓練量,他汗水淋漓的坐在器材上休息,隨手翻看手機上新建的叫“纖纖”的加密文件夾。聽到有點耳熟的腳步聲,一抬頭,就見伊人面無表情的從前方跑道經過。

  季白望著她纖秀筆直的身影,唇角微勾,手機往口袋一塞,也跟了上去。

  許詡聽到身後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習慣性往內道挪了挪,給人家讓路。那人越跑越近,散發著熱力的身軀擦肩而過,然後她的頭就被拍了一下。

  抬頭一看,季白高大身軀杵在跟前,稜角分明的臉被汗水浸濕,黑眸中似有笑意閃過。

  她也有點驚喜的笑了:“師父。”

  季白心頭舒暢,淡然點頭:“幾個圈了?”

  “……半個。”

  “跑。”

  然而高大挺拔的季白,放緩速度陪在許詡身旁慢跑,實在太醒目。剛跑了半個圈,一位經偵科的熟人,似笑非笑的迎面跑過。

  季白一臉淡定的跟人打了招呼。不過他本來就沒打算陪她的蝸牛速度耗下去,過了一會兒,兩人距離又拉開。只是獨跑的時候,季白想:這樣下去不成,人還沒追到,名聲先傳出去了。他並不喜歡私事引人注目,許詡也不喜歡。更何況輿論很可能會幫倒忙。

  看來要更低調更務實的推進。

  跑完步,兩人照例坐在小會議室,安安靜靜曬太陽看報紙吃早餐。

  季白忽然問:“射擊和力量訓練進展如何?”

  許詡答:“力量訓練每天有在家做,這周末起我打算去槍房練習。”

  季白就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隔著報紙淡淡的問:“槍法上有什麼技術疑難嗎?”

  許詡知道他是霖市警局槍法第一,但殺雞焉用牛刀,所以她沒想過要勞煩他,答:“謝謝師父,暫時沒有。周末我約了趙寒,請他教我。”

  季白瞥她一眼:“小趙槍法也還不錯,用心跟他學。”

***

  這天的工作重點,依然是葉氏案的收尾事項。趙寒帶著許詡,就案件一些細節,再向葉瑾做一份筆錄。

  葉瑾很配合。只是比起昨天的沉靜,她還是顯得憔悴了些,眼眶也有些紅腫。

  筆錄結束,許詡兩人剛要起身離開,葉瑾忽然抬頭,直視許詡。

  “如果是你,你會這麼做嗎?”

  許詡一怔,靜默片刻,盯著她答:“不會。”

  葉瑾極淺的笑笑,點了點頭,然後說:“我能不能單獨跟季警官再談談?”

  走出審訊室,趙寒問:“她為什麼那麼問你?”

  許詡輕聲答:“因為她覺得我們很像。”

***

  季白來到審訊室,葉瑾並沒有馬上說話,目光看著他,卻似乎放得極遠:“我昨晚想到了一個可能。”

  季白靜默不語。

  她的目光中閃過了然:“看來你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你不會讓‘他’逃脫法律的懲罰?”雖然她的神色依舊清冷,目光中還是露出了隱隱的期盼。

  季白緩緩點頭:“不會。”

  葉瑾釋然的笑了。

  季白剛從審訊室出來,大胡來報告:“葉家的人來了。”

  季白從窗口往下望,陽光照亮寬敞的警察大院,張士雍、葉梓驍、吳榭還有葉家其他人,正從翠綠的草坪旁走過。個個臉色凝重,有的眼眶濕紅。

  季白下樓,迎面朝他們走去。

  與眾人點頭打了招呼,季白看向張士雍:“張先生,聊兩句?”

  張士雍一身肅穆黑西裝,臉色沉靜,看他一眼,淡淡點頭。葉梓驍看著兩人神色如常的走遠,靜默不語。

  位於警局大樓背後的停車坪安靜無人,季白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季隊長到底想聊什麼?”衣冠楚楚的張士雍,笑容淡得幾乎沒有。

  季白抬起沉黑的眸,靜靜看著他。這目光令張士雍心頭微凜。

  然後季白開口:“經濟偵查科調查了葉梓夕生前所有戶頭,的確發現了一些違法記錄,有一家財務公司替她操作帳戶。但這家財務公司證明是空殼公司,警方也沒有發現那筆巨額的投資虧空。”

  張士雍淡笑不語。

  季白繼續說:“而葉家四個子女,同一個晚上全部出現在案發現場,三人即將入獄。”他看著張士雍:“張先生,你說這是巧合,還是有其他的原因?”

  張士雍笑意加深:“你的意思是,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安排?”

  兩人目光交錯,季白目光中浮現冷意:“是的,即使那個人做得天衣無縫,還是留下蛛絲馬跡。

  根據葉梓強的口供,當晚去找葉梓夕前,他是跟張先生你在吃飯。葉瑾說,葉梓強近年來性格沉穩很多,很少這麼衝動。這讓我懷疑,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喝了點酒,一時衝動失手殺了葉梓夕?要知道葉梓強本身就有暴力前科,一點神經興奮類的藥物,就可能引起他的暴力衝動。當然,這只是一個可能,他當晚是否服用藥物,現在已經無據可查。

  而根據葉瑾口供,當晚她會在案發時間段打電話給大哥,是因為‘房地產事業部’的一個項目問題。如果我沒記錯,房地產正好是張先生你分管的。葉梓強本來不一定想拖葉瑾下水,但這個通話來得太巧,以葉瑾的性格,勢必察覺並且插手。

  這麼看來,葉俏當晚恰好去了別墅,也不足為奇了;而從葉梓夕那裡卷走20億美元的通緝犯,是歐洲籍華人。而你恰好也是在歐洲留學。我去查過資料,你們在同一所大學待過。

  另外,你的家族張氏企業,最近的經濟狀況似乎不太好,頻頻爆出股東撤資的傳言……”

  張士雍原本神色淡然,聽到後來,笑容有片刻的凝滯。但很快又含笑看著季白:“不愧是季神探,聽著似乎很有道理。不過很抱歉,你暗指的事,我可沒做過。所以我想,你也找不到什麼證據——讓你白費心思了,季神探。”

  他肆無忌憚的嘲諷,卻只令季白淡淡看他一眼,俊逸的臉上閃現平和而沉毅神色。

  張士雍微微一怔,就聽他聲沉如水的說:“我的確沒有證據。但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這句話對我們刑警來說,從來就不是空談,我信。張先生,你信不信?”

  看著季白的身影走遠,張士雍回想著他這一番話,終於也有些心浮氣躁,在心中狠狠低聲咒罵幾句。走到警局大廳時,已恢復儒雅沉肅神色。

  在面談室見到妻子葉俏,他輕輕握住她的雙手:“小俏,你不會在裡面待很長時間,我會等你出來。”

  比起前日的淒然痛苦,此刻的葉俏顯得平靜,只是艷麗的容顏愈發憔悴。她把手從張士雍掌中抽出來,搖了搖頭。

  張士雍看著她,不說話。

  “士雍。”葉俏抬眸看著他,那眼中一片死寂,“我要跟你離婚。”

  張士雍有些不可思議又有些譏諷的看著她:“葉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要跟我離婚?”

  葉俏慢慢點頭。

  張士雍失笑:“現在葉氏留給你和梓驍的,是什麼樣的爛攤子你知道嗎?離開我,你將來出獄後的日子,只怕不太妙。不要胡思亂想。我可以承諾,張太太這個名頭,永遠都是你的。”

  可是葉俏沒有回答,而是抬起頭,安靜的望著他。他從沒在妻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色,沉靜、決絕,還帶著某種輕蔑,再無他熟悉的仰慕、懼怕和愛恨交織。

  沒等他再開口,葉俏已經站起來,對旁邊的警察說:“警官,談話可以結束了。”

  望著葉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張士雍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西裝,站了起來。步出面談室,繼續作為葉家一份子,與親戚們密切交談、互相慰藉。

  數月後,那位卷走葉氏巨資的經濟犯,終於在海外落網。而根據季白的意見,經濟偵查科重點調查張士雍與本案關係。終於獲得有力證據,令這位霖市商界的新大佬鐺鋃入獄。這是後話。

***

  這幾天,整個葉氏最難過也最沉默的人,是葉梓驍。

  臨近中午,葉家許多來看望的人,都已經走了。原本簇擁的走道裡清靜下來,只有三三兩兩的警察來回經過。

  葉梓驍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低頭沉默著。

  葉瑾對他說,梓驍,以後葉家就靠你了。還說,不要信張士雍,信吳榭。

  他只能含淚點頭。

  葉梓夕死的時候,他怨過大哥、怨過三姐,也不太搭理家裡其他人。然而現在,他才嘗到真正支離破碎的滋味。可偏偏那股極度憤懣悲痛之氣,堵在心口,無處可發。再想到剛才痛哭流涕的大哥、默默掉淚的三姐,還有閉門謝客連他也不見的父親,他只覺得心如刀割。

  許詡走出辦公室,打算去頂樓食堂吃午飯,一抬頭就見這一幕——西裝革履的葉梓驍單手捧著臉,垂頭坐在走廊角落,只露出鬍渣青黑的下巴。

  許詡並不擅長安慰,在他跟前停步,斟酌片刻,他卻似乎並未察覺。這時,許詡想起葉梓夕死的時候,季白安慰自己的模樣。於是也學季白,單膝蹲下來,近距離看著葉梓驍的臉,然後說出最想對他說的話:

  “葉梓驍,你要加油。”

  葉梓驍抬起深埋在手掌中的臉,眼眶通紅的看著她。

  四目凝視片刻,葉梓驍點了點頭。

  許詡剛想起身離開,葉梓驍卻說:“許詡,讓我抱一下。”他的嗓音嘶啞而乾澀。

  許詡默了一瞬:“好。”

  話音剛落,腰間一緊,已經被葉梓驍伸臂抱進懷中。他的頭深埋在她肩窩,雙臂箍得越來越緊。

  男人寬闊的懷抱、略顯急速的心跳和身上的氣息,令許詡微微一怔。

  這時葉梓驍已經鬆開了她:“謝謝。”

  而走廊另一頭,刑警隊眾人三三兩兩走出辦公室打算去吃飯,看到相擁的兩人,都沒說話。而季白微瞇著眼,先看向葉梓驍似乎壓抑著複雜情愫的沉寂雙眼,再看向許詡平靜溫和的小臉——季白神色疏淡的轉身,跟眾人上樓。

***

  吃完飯,季白回到辦公室,靠在椅子上闔目休憩。外間大屋也是安安靜靜。不多時,就聽到熟悉的輕盈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到許詡走進來,在自己對面坐下。

  “葉瑾今天問我,如果我是她,會不會也這麼做。”她說,“她覺得我們是同一類人。”

  季白淡淡道:“你不會。你們不同。”

  許詡點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也許葉瑾跟她有相同特質,但她一直知道自己追求什麼,而葉瑾困在葉氏兩個字中,從沒走出來過。

  不過,葉氏案是她接觸的第一個大案。真相揭露後,她心頭難免有些沉重。而葉瑾也讓她感到惋惜——心緒有點波動的時候,下意識就想來找季白說話。

  而他此刻輕描淡寫卻堅定的語氣,叫她心頭一暖,源自葉氏案的些許負能量,似乎都消散殆盡。

  兩人都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季白問:“葉梓驍怎麼樣了?”語氣平淡,黑眸卻盯著她的臉。

  許詡看一眼季白,臉微微有些發紅:“我相信他會振作。”

  這反應落在季白眼裡,就不太妙了。心念一轉,道:“關心朋友是應該的,不過他跟案件有關,你是負責案件的刑警,在警局裡要適當注意影響,下不為例。”

  許詡老老實實點頭:“抱歉。我明白,當然不會有下次——而且我跟他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接觸。”

  季白淡笑如風:“嗯,你自己拿捏分寸。”

***

  刑警隊終於迎來難得的幾天假期,許詡剛回到家,就收拾了些日常衣物,去了許雋的公寓。

  “我放三天假,在你這裡住。”她言簡意賅。

  許雋笑笑,摸摸她的頭髮:“哥沒事。”

  許詡沒有其他方式表達對哥哥的關心,只有陪伴,而許雋也懂她的心意。

  許詡點頭,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腦逛了一會兒,一抬頭,就見許雋單手拿了罐啤酒,坐在窗台上看著星空。

  許詡起身走過去:“哥,你抱我一下。”

  許雋失笑,張開雙臂,把妹妹摟進懷裡:“受寵若驚,來,多抱會兒。”

  幾秒鐘後,許詡就推開他,蹙著眉,但臉有些發紅。

  許雋察覺異樣,問:“怎麼了?”

  許詡若有所思的答:“最近,我被包括你在內的三個男人抱過,但是三個人的感覺都不同。”

  許雋:“等等!另外兩個抱你的男人是誰?還做了什麼?”

  許詡卻根本不答,眼睛盯著窗外的夜色,說:“哥,你最近不要給我安排相親了。”

  許雋一怔。這意思是心裡有人了?

  但是妹妹整天待在警局,接觸的只可能是警察。

  “你不是說不找警察嗎?”許雋心頭升起複雜情緒,欣慰、意外、好奇,還有點難以形容的糾結。

  許詡無法跟他解釋理性和感性的衝突,心情也有些紛亂,只能歎了口氣,答:“事易時移。”過了一會兒,又歎了口氣,說:“而且我也不一定能得到他。”

 

第三卷

  第二十九章

  假期第一天。

  夜色清爽,星光柔和。季白身姿舒展坐在自家陽台上,喝著清香四溢的新茶,給趙寒打電話。

  “頭兒,有事?”趙寒接到他的電話,習慣性嚴陣以待。

  季白:“沒事,這兩天找個時間,一起吃飯?”

  “好啊。”趙寒語氣輕鬆起來,“明天怎麼樣?”

  季白:“……後天呢?”

  “後天就得晚上,上午許詡約了我練槍,一起吃午飯。”

  季白唇角微勾:“不太巧,我晚上有事。”

  “那……”

  “就中午吧,多許詡一個不多。”季白很隨意的說,“到時候我開車去槍房接你們。”

  “那也成!”趙寒答得爽快。

  季白話鋒一轉:“對了,我還沒見過你女朋友,她要是有空一起來吧,我請你們吃飯。”

  趙寒:“啊!嘿嘿……好吶。”

  季白忽然笑了:“謝了兄弟,再見。”

  掛了電話,趙寒有點沒反應過來——謝我做什麼?頭兒忙暈了。

***

  紅娘是一種溝通橋樑。橋樑的功能,往往是雙向的。

  此時的趙寒並不知道,自己在許詡心中,也具備了前所未有的戰略意義。

  既然發覺對季白產生了“持續”、“獨特”的好感,許詡的第一要務,是進一步了解他,再定奪是否放手追求。

  因為當年在清秀師弟處遭遇過滑鐵盧,許詡也明白,愛情有時候是非理性的,她再會分析,也可能看走眼;另外,一個人工作和生活中可能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品性——活生生的例子就是許雋:他管理公司從來強勢穩健,公私分明,那些漂亮秘書從來不看一眼。但下了班進了夜店,就是夜夜夜春宵招蜂引蝶。

  而迄今為止,她了解的都是季白工作中的一面,還需要了解他的生活習性。

  另外,季白多年單身無緋聞,有可能是潔身自好、眼光高;但也不能排除同性戀、性功能障礙或濫交者的可能。

  趙寒與季白私交不錯,性格又比較單純熱情,自然是了解季白的必選渠道之一。而許詡平時雖然不在乎也不擅長人際,但如果真上了心,還是可以做得滴水不漏絲絲入扣的。

  這天一早,槍房時人很少。許詡到的時候,只有趙寒和另一名年輕男警在靶位上。

  趙寒很是盡職盡責的教了許詡一陣,她也學得用心。過了一陣,兩人停下休息,許詡盯著前方靶位,微笑說:“師父說你槍法很好,的確名不虛傳。”

  趙寒笑:“我一般啦。頭兒技術才叫好,去年大西南警區比武槍法第一啊。”

  許詡自然而然把話題轉到季白身上:“這麼說來,他各方面都很優秀,偵緝技術、槍法、體能……要做到他這樣,業餘時間估計都是在忙工作,很勤奮。”

  趙寒答:“聽說他剛到警隊頭幾年是這樣啦,365天不眠不休不要命似的工作。這幾年好些了,我們也經常在一起吃飯、出去玩的。”

  “哦。”許詡遞了瓶水給他,“都玩些什麼?”

  趙寒一邊喝一邊答:“打台球、保齡球,有時候在他家看足球賽打打牌什麼的。”

  嗯,很好,都是很男性化很健康的愛好。許詡正要再引導話題,忽然看到趙寒望向自己背後。

  “頭兒,來得好早。”趙寒笑呵呵。

  季白今天一身休閒,高大又清爽,手臂往許詡椅背一搭,對趙寒淡笑:“你跟我約的不是中午嗎?早上沒事,過來看看。”

  許詡轉頭看著他微笑:“師父早。”

  “嗯。”季白掃一眼她微紅的臉,“剛才在聊什麼?”

  趙寒正要順口答“聊你”,許詡已經開口:“聊愛好。”

  趙寒點頭附和——一個意思。

  又坐了一會兒,許詡對趙寒說:“再去練練。”

  趙寒點頭,又看向季白,隨口說:“要不讓頭兒指點指點你?機會難得。”

  季白和許詡對視一眼。

  短暫凝視,許詡移開目光,答:“暫時不勞煩師父,我先把你的技術學牢,打好基礎。”

  其實許詡想法很簡單:今天除了射擊,最大目的是跟趙寒打探消息。老跟季白待在一起,就沒機會了。

  而季白坐在原地,看著她和趙寒並肩站在靶位前低聲交談,微微失笑——多少警局請他去做射擊技術指導,都因為忙推脫了。也只有這小丫頭一板一眼非要循序漸進,把他晾在一旁啊。

  這時槍房人也多了些,有年輕男警過來希望指導,季白起身走了過去,沒再管他兩人。

  過了一陣,指點得差不多了,季白一回頭,就見槍房門口站著個年輕姑娘,翹首以盼。循著她的視線望去,趙寒剛收起電話,跟許詡說了句什麼,就朝女孩走去。

  季白跟年輕男警說了句:“繼續鞏固技術要領。”朝趙寒迎面走去。

  “頭兒,這是我女朋友曼曼。”趙寒給兩人做了介紹。

  季白對女孩淡笑:“你好。感謝你支持小趙的工作。”

  寒暄幾句,女孩一臉好奇:“這就是你們練槍的地方?”

  趙寒還沒答,季白說:“你可以陪她在周圍轉轉。”

  能向心愛的人展示自己的工作環境和成績,趙寒當然樂意,這邊還有季白,他也不用擔心許詡,於是點頭:“行,一會兒來找你們吃飯。”

***

  許詡一個人站在靶位前,倒是全神貫注,回憶著趙寒說的技術點,也沒去想季白的事。開了幾槍,停下休息,忽然感覺身後多了個人的氣息。

  她以為是趙寒,頭也不回的說:“你說我手指扣動扳機力量不均勻,這個要怎麼訓練?”

  “打一槍給我看看。”低沉的不急不緩的聲音。

  許詡握槍的手一頓,轉頭看著他:“師父。”

  季白負手站在她身旁,一臉淡然:“小趙女朋友來了,人走開了。你繼續練吧。”

  許詡點頭,舉起槍瞄准不動。季白只看一眼她的姿勢,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雙腿再分開。”季白輕輕踢了踢她腳後跟。

  許詡依言微微挪動,季白見差不多了,視線又回到她腰上:“腰太緊繃,力量要沉實,但是也要放鬆。”

  “哦。”許詡深呼吸,原地輕輕扭了扭腰。

  他靜默了一會兒,許詡問:“還有嗎?”

  季白的目光這才松那不盈一握的細腰移開,來到她扣動扳機的手指上。

  “手指扣得太緊。不要那麼嚴格遵循課堂上教的要領,以最自然的姿勢握住。”季白淡淡的說。

  許詡略作調整,但也許是今天打了太久,感覺手指有些僵硬,姿勢也不太自然。正要再發問,忽然間就看到一隻骨節分明而修長的大手,從後面伸過來,覆住了她握槍的手。

  許詡微微一怔。

  指尖傳來非常細微的酥麻感,他正用淺麥色的手指,輕輕撥動調整著她白皙的手指。然後十指交疊,一起扣在沉黑冷硬的扳機上。而他的呼吸也隔得很近,就在頭頂耳邊。

  轉瞬間,聽到他沉聲說:“可以了,開槍。”

  “砰!”許詡幾乎是立刻扣動扳機。

  脫靶。

  許詡很快鎮定下來。

  被他按著手又開了幾槍,射擊環數越來越好,只是臉始終有點熱。

  好在季白很快就鬆開了她,面沉如水的說:“保持這個感覺”。人就晃到其他靶位去了。

  許詡又練了一會兒,側眸望去,他站在另一男警身旁,一臉淡定的指導調整那人的握槍姿勢。

  許詡想:很好,他潛意識裡,並不排斥、甚至習慣跟我這個異性的肢體接觸,這是個非常良好的開端。

  而季白看著面前汗水淋漓的粗壯小伙兒,鼻翼間卻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清新氣息,指尖似乎還有那細白柔軟手指的觸感。這令他心頭泛起一絲燥亂,可又燥亂得很愜意,很舒服。

  下周直接叫趙寒這小子別來。他淡淡的想。

***

  過了一陣,小趙一對兒回來了。臨近中午,四人離開槍房,到步行街旁找地方吃飯。

  小趙女朋友曼曼是個溫柔開朗的漂亮女孩,季白和趙寒也很健談。而許詡有意多了解季白,話自然也比平時多,這頓飯吃得很是愉悅。

  走出飯店,小趙牽著女朋友,說:“你們下午有什麼安排?曼曼想去理髮。”

  季白淡笑點頭,剛要說“你們去忙自己的”,就聽許詡說:“我也想理髮。”

  三個人都看向她的齊耳短髮,許詡一臉淡然:“我想修一修。師父去嗎?”

  季白:“……行,逛逛吧。”

***

  其實許詡不是想理髮,她只是希望能多點時間觀察生活中的季白。但她又完全沒想到“孤男寡女可以培養感情”這一層,所以才提出四人理髮之行。

  曼曼帶他們到了一家很是高檔時尚的理髮店,趙寒自然圍在曼曼身邊,聽她跟理髮師交流要求。而許詡坐在高高的理髮椅上,從鏡子裡正好看到季白拿了份雜誌,在等候區的黑色皮沙發坐下。

  這種理髮店服務非常周到,很快就有漂亮的女孩端了杯熱茶給他:“先生,要不要按按頭?”

  季白頭都沒抬一下:“不用。謝謝。”

  女孩笑:“按摩是免費的,你朋友在這裡理髮,要等一陣呀。”

  季白:“不用。”

  女孩笑笑離開了。

  但也許是他高大俊朗又氣質不凡太醒目,過了一會兒,又有個非常清秀笑容可掬的男小工主動走過去:“先生,要洗個頭嗎?”

  季白依舊沉靜疏離:“不用,謝謝。”

  ……

  很好。沒有任何輕浮的肢體語言,甚至連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沒有,無論男女。

  許詡的目光淡淡從鏡子裡的他移開,這時身後的理髮師看著她短短的頭髮,笑著說:“小姐想怎麼打理髮型?是想挑染還是燙髮?”

  許詡拿起手邊的雜誌,淡道:“隨便修一修,不要破壞我的髮型。”

  理髮師笑容一滯。

  於是很快就理完了,許詡從椅子上下來,走到前台結帳。季白這才放下雜誌,盯著她的頭仔仔細細看了一會兒,可實在沒發現什麼明顯變化。這讓他有點意外——原來她對外形這麼講究這麼精細,這一點倒像個普通女孩子。

***

  離開理髮店,曼曼提出去逛街買衣服。許詡理所當然說:“我也去。師父去不去?”

  季白瞥一眼兩個大燈泡,淡淡點頭,繼續跟。

  其實趙寒也挺困惑的。雖然他是個講義氣的人,不介意有兩個燈泡跟著。但走了十幾家店,曼曼逛得很投入,季白和許詡卻都是神色平靜的杵在店裡,高深莫測的樣子。

  難道高智商的人都這麼逛街?趙寒還沒細想,就被曼曼叫過去了。

  如此逛到日落西山,四人走出了陽光燦爛的步行街。趙寒拎著大包小包,曼曼很是親熱的挽著許詡,季白走在最後。趙寒剛想提議去看電影,季白手機卻響了,走到一邊去接。

  三人站在街邊等他,這時曼曼看到前邊的飾品店,許詡表示沒興趣,曼曼一個人走了進去。

  許詡和趙寒站在店外等。兩人斜前方,有一家點著小彩燈的成人用品店,門口張貼著好幾張呼之欲出的廣告畫。兩人默站了一會兒,許詡忽然說:“你想買就去買。”

  趙寒愣住:“什麼?”

  許詡看向成人用品店:“避孕套。你剛才一直在瞟那邊。”趙寒臉一熱,又聽許詡說:“她會答應的。剛才她走過去時,神色不太自然,然後偷偷看了你一眼。”

  趙寒大窘——他跟女朋友確實處於要做不做的曖昧探索最後關頭,這種私密的事當然沒人知道。可被許詡平時這麼個古板的姑娘,這麼直接的當面點破,他的臉實在有點掛不住,但又被她的話撩得心猿意馬,支吾兩句,跑進飾品店找曼曼了。

  許詡一個人對著成人用品店看了會兒,徑直走過去。

***

  季白打完電話,一轉頭,卻發覺一個人都沒有。再偏轉目光,就見許詡面無表情的站在一家叫“性事良品”的店門口,低頭看著手機。她的腳邊是塊半人高的廣告牌,上面畫著歐美半裸肌肉男,寫著“一小時快速增大三圈,持久又□。”

  季白陡然失笑——她是有多不在意周圍環境?信步走過去,也不點破,只淡笑對她說:“走吧。”

  許詡抬眸看他一眼——第一反應非常自然,沒有半點窘迫焦慮回避或者厭惡,看來沒有隱疾。

***

  從飾品店出來,趙寒提出去看電影,這次季白沒給許詡開口的機會,先答道:“我們就不當電燈泡了,你們玩開心點。”

  許詡默了片刻,對趙寒曼曼說:“那再見。”

  趙寒求之不得,拉著曼曼走了。當然,他們也沒有去看電影。

  暮色西沉,街頭人來人往,季白和許詡都沉默了一會兒,季白淡道:“我去買雙鞋,你要是有時間,一塊去吧。”

  “哦。”

  兩人又進了家商場。

  其實買鞋本來就是藉口,季白平時穿的鞋就那幾個牌子,他自己拿主意也快,很快就挑好了雙運動鞋,時間才過去不到20分鐘。心念一轉,問許詡:“你要不要挑挑?”

  女鞋區遠比男鞋區琳琅滿目,新上市的夏鞋更是樣式俏麗。導購小姐看到兩人,一臉笑容迎上來:“小姐,看看本季新款嗎?”許詡點頭,跟她走向貨櫃。季白目光在幾排貨架一掃,停在一雙涼鞋上。

  “試試這雙。”季白拎著鞋走到她面前,許詡還沒說話,導購先笑了:“你男朋友眼光真好,這雙是賣得最好的。”

  許詡接過鞋,自然而然對導購說:“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領導。”

  導購頗有意味的看一眼季白,季白跟沒聽到似的,一臉淡定。

  許詡原本穿的是一雙黑色包趾皮涼鞋,只露出一片白皙的腳背。季白挑的是一雙淺藍色繫帶露趾涼鞋。換好後她站起來,導購用誇張的語氣贊揚:“太合適了。你皮膚白,腳又小,這麼一穿秀氣又有女人味。”

  季白低頭看著那被鞋帶緊緊纏繞的赤裸腳踝,再看那珍珠般細小粉嫩的腳趾……還真是,好有女人味。

  他心曠神怡的抬頭望向她的臉,導購也期待的望著她。她卻蹙眉:“有點幼稚。”指向貨架上她早就看上的一雙黑色成熟款:“試試那雙。”

  季白:“……”

  導購:“……那雙太老氣了吧?”

  許詡:“不,是穩重。”

  黑色成熟款上腳,倒也乾淨帥氣,許詡滿意買單。只是連導購都對那雙藍色的效果念念不忘。季白站在一旁,淡漠不語。

  剛買好鞋,許詡就接到許雋電話,約她吃晚飯。她今天收獲已經很大,初步排除季白是同性戀、性功能障礙、濫交癖的可能,生活態度也很健康平和。於是很愉悅的毫不留戀的跟季白告辭了。

  季白駕車離開商場,剛開出幾分鐘,又掉頭開回來,回到那家鞋店。導購看到他就笑,季白淡然自若的付了帳:“她改變主意了。”

  回到家,他順手把鞋放進衣帽間,看著小小的精緻涼鞋放在一堆男式皮鞋運動鞋裡,自己先笑了。

 

  第三十章

  華燈初上。

  許雋在柔光靜謐的餐廳裡坐了一會兒,就見許詡拎著個鞋盒,掛著副白色耳塞,慢悠悠的走過來。

  看來這丫頭今天心情不錯。

  吃了一會兒,許雋問:“你到底看上個什麼人了?”上次許詡只提了一句,就閉口不談了。

  許詡:“有結果再告訴你。”對許詡來說,局面還不明朗,就沒必要興師動眾。

  許雋瞧她一眼,笑笑:“說實話,我不是很贊同你找同事。先不說警察是否合適,辦公室戀情最大的問題——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要是將來沒結果,多尷尬。”

  許詡點頭:“這點我想過,有把握他會接受之前,不會讓同事知道。”頓了頓,“也不會輕易讓他知道。”

  許雋一聽,倒有點心疼了,默了片刻,問:“有什麼具體打算?要不要哥教你?”

  許詡放下湯匙:“說說看。”雖然她不贊同許雋的私生活方式,但論到男女關係,他的確比她擅長熟練太多。

  許雋沒有馬上發表高論,而是仔細細細將妹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開口:

  “首先呢,男人都是視覺性生物,你那個小警察再高尚正直,也不會例外,除非他不是男人。我妹妹長得挺耐看,但這身……”他瞥一眼許詡的襯衣,“OfficeLady裝扮,並不能把你身上最吸引男人的特質,襯托出來。”

  許詡:“我的特質是什麼?”

  “嫩啊!柔弱又乾淨,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許雋不緊不慢的答,“你更適合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那種打扮,走清純秀氣路線,絕對殺傷一大片。”

  許詡在腦海中想像了一下,蹙眉。

  許雋又說:“打扮是第一步。這第二,千萬不要倒追男人,掉價。你這麼擅長分析,分析分析他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有什麼興趣愛好。然後不動聲色投其所好,把他吸引過來。不容易得到的才會珍惜,這是男人的天性。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學會適當示弱。沒有男人喜歡女人事事比自己強。”

  許詡沉默不語,許雋看她凝重臉色,補充:“我也就指個方向,肯定沒錯。具體怎麼做也要靠悟性,你自己琢磨吧。”

  許詡卻抬頭:“你說得有道理,但是你說的我都不會做。”

  許雋一怔,聽她堅定的說:“我有自己的方式。”

***

  這晚回到家,許詡早早就睡了。第二天很早就起床,小火熬了鍋生滾牛肉粥。這是季白喜歡的,也是她喜歡的。

  季白追求人的方式,是先畫地為牢,把人納入自己的羽翼下,再一步步吸引,一步步占有,直至水到渠成牢不可摧。在愛情裡他像狼,有點驕傲,有點狡猾,還有很多很多不動聲色的霸道。

  而許詡喜歡和追求一個人的方式,非常非常簡單,就是對他好。

  真心實意、力所能及的好,就夠了。

  許雋那些扮嫩示弱、投其所好的心眼和技巧,她不想學。

  這天跑完步,季白喝著她的粥,微微揚眉:“今天味道很好。”

  許詡心頭升起淡淡的喜悅,答:“好。”

  以後可以每天都這麼好。

***

  沒有案件的時候,刑警隊的工作還算規律和輕鬆。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

  許詡跟姚檬到食堂的時候,人已經挺多挺嘈雜。買好飯,許詡的目光快速搜尋一周,指向與季白老吳等人隔了條過道的空桌:“坐那裡。”

  “好啊。”

  落座的時候,姚檬笑呵呵的跟眾人打了招呼,許詡也微笑點了點頭,正好與季白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各自淡淡移開。

  男人們聊著某分區一個外號“蠻牛”的刑警彪悍的酒量和鐵塔般的體格,姚檬時不時插上句話,又跟許詡聊兩句,清脆的聲音宛如銀鈴。許詡一直盯著老吳或者姚檬,做認真傾聽狀,實則用餘光打量著季白的餐盤:他吃了很多肉……他吃兩個饅頭一碗米飯……他不吃辣椒……他把大蒜和生姜從盤子裡挑走……

  原來他的飲食習慣是這樣的。

  而季白神色沉靜的夾著菜,偶爾瞥她一眼,心想:她今天怎麼破天荒對男人的話題如此感興趣?那個“蠻牛”刑警她是認識還是怎的?

  後來大伙兒換了話題,她依舊聽得專注,季白這才垂下眼簾。

  午休時間,同事們有的去散步,有的在走廊裡抽煙,有的趴在桌上睡覺,辦公室裡稀稀落落。許詡見左右無人,打開電腦進入內部系統,調出了季白的基本資料。

  身高180cm,體重81公斤……

  大西南警區比武萬米障礙跑、射擊成績記錄保持者……

  榮立二等功三次,三等功五次……

  鼠標往下滾動,一行行文字躍入眼簾,也被她默記。不經意間,瞥見右側的一寸免冠彩色照,男人看起來嚴肅而平靜。

  許詡清楚記得,最早見到這張照片,她也就有個“五官端正”的概念。可現在看著同一張照片,還是刻板的證件照,怎麼覺得無論頭髮、眼神、鼻梁還是下巴,都透著俊朗生動的英氣?

  默默凝視片刻,許詡選擇“圖片另存”到電腦,建了加密文件夾。想了想,文件名設為“私人文件,不可擅動!”

  又看了一會兒,辦公室的人也多起來,許詡關掉電腦,順手把面前的一張紙拿起來——她默記東西的時候,喜歡順手用筆寫寫畫畫,此刻紙上就寫了一堆零碎的數字文字:“180、81、995環、10000m……”

  “寫什麼呢?奇奇怪怪的數字。”趙寒從旁邊探頭過來,頗為好奇的看一眼紙。

  許詡面不改色:“普朗克常量。”

  趙寒實在沒聽說過這個天文學數字概念,似懂非懂的點頭。

  許詡剛要把紙折起來,就聽到背後響起低沉的聲音:“聊天文?”季白不知何時從內間出來了,不急不緩的走到她桌旁。

  “嗯。”許詡淡定的把紙撕掉,扔進垃圾桶。

***

  接下來兩個星期,對許詡來說,生活和工作平靜安穩、感情循序漸進。

  每天一起晨練,給他做早餐。

  白天兩人說話不多,她也專注工作,但休息閒聊的時候,會留心和了解有關他的一切。

  不知為什麼趙寒周末總是有事,老叫季白來教。但這樣也好,中午可以一起吃飯,下午有時候還逛逛街。不過每次他手把手教射擊的時候,她還是會心跳加速;而他的手難免會碰到她的腰、她的肩膀,一開始她沒太在意,有了幾次,才發覺那裡的皮膚隱隱灼燙,持久未褪。

  許詡並不習慣這樣的狀態——他的一縷氣息、一點觸碰,就能把她從來平靜沉穩的心態,攪得有些浮躁,有些緊張,還有些難以控制的窘迫。但她又不排斥這種無聲煎熬的感覺,甚至在煎熬過後,有點食髓知味的滿足,可又感覺不夠。

  但正因為知道自己的心緒變得敏感而反常,怕季白察覺心思,她表面上變得更加淡定內斂。一板一眼客客氣氣叫師父,臉紅心跳的時候低頭避開他的目光,想要得到他更多觸碰的時候立刻冷靜控制保持距離……她認為現階段這樣就可以了,她正在一點點滲入季白的生活,自然又舒服。

  而季白的感覺,也跟她類似。由於許詡裝得太淡定,看他的目光跟看趙寒老吳乃至路人都無分別,他吃不準她心裡到底有沒有自己,多半是沒有。但他看得出來,小傢伙越來越習慣跟他待在一起,而每每他“不經意”的靠近、觸碰時,她也會臉紅,會目光游移躲閃。他想她對自己應該已經有了好感,只是她太木訥單純,可能自己還沒發現。

  不過,一點好感自然是不夠的。現在表白,搞不好她會“感到很怪異然後不假思索的拒絕”——畢竟她早早就有過“他不適合她”的論斷。他也不想唐突了她,希望感情再深入些相處時間久一些,她能很自然接受自己的時候,再確定關係。

  所以他還是要再接再厲。

  不過這段時間,倒是發現她身上的優點越來越多——口味挺挑剔,每天還自己做早飯,但廚藝精細,讓他也飽了口福;看似遲鈍,實則細心,說要幫他戒煙,每當他煙癮發了摸口袋,她總會第一時間遞出口香糖……真適合當老婆。

***

  這天晚上,許詡照例跟許雋吃飯。許雋自然而然關心進展:“跟那個‘他’怎麼樣了?”

  許詡答:“一切盡在掌控中。”

  看著妹妹隱隱含笑的眉眼,卻死活不說那人是誰,許雋頗有些不甘,話鋒一轉說:“對了,下周詹姆斯的表演賽,我能弄到門票,你要不要?”

  許詡抬眸,看一眼哥哥。

  最近NBA無賽事,許多大腕來中國。許詡也聽說一個叫詹姆斯的籃球巨星會來霖市。不過哥哥一向知道她對這個沒興趣,如今主動贈票,顯然是想引她帶季白顯身。

  真幼稚。

  不過許詡還是答:“好。謝謝哥哥。”因為聽趙寒說過,季白很喜歡詹姆斯。

***

  隔天是周五,午休的時候,辦公室只有趙寒和許詡,季白也不在。許詡把兩張票遞給他:“要嗎?我記得你說過喜歡。”

  趙寒驚喜:“這票好難搞,你怎麼弄到的?還是第七排!”

  許詡笑笑:“我哥給的。”

  “頭兒最喜歡詹姆斯了!”趙寒又遲疑,“只有兩張……那你和頭兒去吧。”

  許詡搖頭:“我沒興趣,不去。”

  趙寒:“許詡,你對我太好了!夠義氣!”

  票送出去了,許詡心情很好。她一開始就沒想要去。一是的確沒興趣,絕不會為這種事浪費幾個小時。至於有機會跟季白單獨相處約會什麼的,她根本沒往那方面想。當然這也會是因為最近兩人經常在一起,所以潛意識也不稀罕;二是許雋鐵定拿個高倍望遠鏡坐在某個角落裡窺探,她當然更不會去。

  至於把票給趙寒是必然的——不然被季白發現她暗戀他怎麼辦?

  上班鈴響的時候,季白才拿著車鑰匙走進來,看樣子是出去跟人吃飯了。剛進辦公室,就把趙寒叫進去。

  許詡之前覺得,票的事已經了結不用掛心,可此刻卻不由自主抬頭看進去,她發覺自己很想看到季白接過票時喜悅的表情。

  結果……

  季白的神色始終淡淡含笑,跟趙寒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遞了一疊票給趙寒。

  趙寒出來的時候相當興奮,大聲宣布:“今晚詹姆斯表演賽,頭兒搞到票了,人手一張,還是第一排VIP票!”

  大伙兒一陣歡呼,蜂擁而上,姚檬更是興奮得一聲尖叫。趙寒邊發票邊笑著說:“別搶別搶,頭兒說了,中間位置給女同志,姚檬,拿著!”

  過了一會兒票發完了,大家消停下來,喜氣洋洋回座位。趙寒探頭過來,遞給許詡三張票:“你的,最好的位置。還有之前兩張,你給其他朋友?”

  許詡沒接:“不用。”

  趙寒有點訝異,但也理解:“真不要?考慮清楚了?那我可給其他科的同事了?”

  許詡點頭。繼續開始工作的時候,她想:是了,季白怎麼可能搞不到票?她居然沒想到,果然關心則亂。想到這裡,她微微一笑。

***

  季白這次托朋友弄這麼多票,本意是想犒勞刑警隊眾人前一段的辛苦。不過把票給趙寒前,他還是把最中間的位置抽出來留給自己,然後理所當然囑咐趙寒,最好位置留給女同志。女的只有姚檬許詡,這樣許詡自然就坐在他身邊了。

  但他沒想到,許詡竟然不去。

  周五的夜晚,城市燈火通明,夜風習習。市體育館外停滿了車,籃球場內更是燈光熾亮、人聲鼎沸。季白找到自己位置,含笑抬眸望去,微微一怔。

  左邊坐著姚檬,右邊……是老吳。再看一圈,有幾個經偵科的同事,真沒見許詡身影。

  在人群中坐下時,季白問身後的趙寒:“都來了?”

  趙寒答:“許詡沒來,她說沒興趣,我走的時候她還在辦公室呢,說還有點工作沒完。”

  這時姚檬神采奕奕的轉頭:“頭兒,詹姆斯跟科比誰厲害?”

  季白答:“各有所長。”

  隔了個位置,老吳身旁坐著名經偵科的女孩,也探頭笑:“聽說季隊喜歡詹姆斯,我更喜歡科比。”

  季白笑笑沒答。

  這時響起了激昂的暖場音樂,燈光閃爍,穿著短裙的啦啦隊蹦蹦跳跳上場。大家先是一靜,隨即熱烈鼓掌,氣氛一浪高過一浪。季白看了一會兒,轉頭跟老吳要了煙和火機。

  老吳:“怎麼,逮住機會就抽啊?”

  季白笑而不答,起身。趙寒看到了,奇道:“頭兒,都要開始了,你去哪兒啊?”姚檬等人也看過來,季白淡笑著揚揚手裡的煙:“出去抽一根。”

  體育館外夜色幽深,樹影婆娑,場內的歡呼聲陣陣傳出來,引得路上行人側目。季白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把煙頭一丟,就去取車了。

  其實喜歡詹姆斯,是更年輕時候的事,現在興趣也淡了,可看可不看,只當消遣。而眾目睽睽,他也壓根兒沒把今天當成跟許詡的約會。

  可這麼熱鬧的場景少了她,再想到她一個人愣愣的留在辦公室加班,怎麼就覺得索然無味了呢?

  把車開進警察大院裡,抬頭熟悉的窗口還亮著燈,季白忽然就感覺心落到了實處。

***

  辦公樓裡一片寂靜,許詡坐在電腦前出神。

  她有點懊惱,因為發覺自己後悔了。

  當時只覺得沒必要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但是此刻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看著網上關於今天球賽的報道,她忽然就聯想到季白一臉淡笑坐在觀眾席,愉悅觀看的樣子。

  好像如果跟他一起待著,就算有點無聊,也沒有關係。

  想到這裡,忍不住歎了口氣。不過她也就落寞了一小會兒,不再放在心上,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剛要關電腦,卻聽到樓道裡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她一愣,就見季白一臉淡然、雙手插褲兜裡走了進來。

  “你沒去看球賽?”她很意外。

  季白晃了晃手機:“局長急要一點資料。”淡淡瞥她一眼:“還不走?”

  許詡:“哦,我還有點事。”低頭隨便打開電腦上的一個文檔。

  季白見她神色專注,倒不想打擾,也晃進自己辦公室,打開網頁隨意瀏覽。

  這麼靜靜的呆了半個多小時,季白手機忽然響了,是趙寒:“頭兒,你還不回來?都打兩節了!”

  季白語氣嚴肅:“手頭有點要緊事,不來了。”抬頭看去,許詡正好也看著他。

  “餓不餓?去吃宵夜?”季白問。

***

  警察局外隔了條街,有些雅緻乾淨的小店。季白找了家麵館,帶許詡坐下。

  兩碗面端上來,季白很快幹掉一碗。抬頭一看,許詡低著頭,用筷子夾著一根麵條,細細的嚼著。他不由得失笑:“怎麼跟貓似的?”

  許詡哪裡餓?而且她根本沒有吃宵夜的習慣,但又想跟他待在一起,所以才在這裡艱難的數根根。

  “有點辣。”她面不改色的答。

  季白一看,果然一碗紅湯。

  許詡繼續低頭吃,季白安安靜靜的等。小店裡燈光柔和,只有他們一桌客人,店主站在櫃台前摁著計算器算今天的營業額,他幾歲大的兒子趴在櫃台上低頭皺眉寫作業。店外街道人聲稀落,路燈朦朧。

  季白看著她微微垂落的髮絲,還有纖秀白皙的下巴,想:有詹姆斯不看,卻在這裡看她吃麵條。偏偏他還看得有滋有味、心甘情願。

***

  從店裡走出來,兩人回到警局停車場,各自取車。

  其實許詡的心情已經默默的變得非常好非常好,臨上車時,忍不住轉頭對他說:“那師父……明天見。”

  季白的心情也非常非常好,微笑點頭:“嗯。八點,我在槍房等你。”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許詡的臉熱起來。她想自己是做賊心虛了,立刻低眉斂目,淡淡點頭,上車、走人,沒有回頭。

***

  季白看著她的車離開,才坐上車。想到今晚,莫名有點想笑。剛發動車,手機卻響了。

  這回真是局長。

  “小季,響川縣剛剛報上來一起凶殺案,可能與本省的人口拐賣犯罪團伙有關。省廳下令我們重點督辦。你今晚就趕去響川縣。”

  “好的。”季白答得乾脆。

  局長又說:“可能會涉及一些跟當地警局、政府的聯絡工作,還有被拐人員的安撫。把你們隊裡的聯絡人帶去。”

  “好。”

  對外聯絡人是姚檬,季白當即給她打了電話,讓她半個小時候到警局匯合,開車去響川縣。

***

  第二天一早,許詡七點半就到了槍房。專心致志打了一會兒槍,到八點的時候,季白還沒來。

  八點半,還沒來。

  剛拿出手機,他的電話卻先打過來了。

  “響川縣出了案子,我和姚檬昨晚過來了。”他的語速很快,“離開一個星期,你自己好好練槍。”

  “好的!”

  掛了電話,許詡也沒什麼感覺,有工作的時候,她理所當然不會想到兒女私情。只想著一會兒去辦公室,查查案子相關資料,也許能給他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只是過了一會兒,腦子裡忽然就冒出季白的話“我和姚檬昨晚過來了。”

  她想起了上次姚檬跟季白比賽跑的燦爛笑容,也想起姚檬望著季白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許多以前她沒注意的點點滴滴,電光火石般在腦子裡串了起來。

  扣動扳機的手指微微一頓:原來姚檬也喜歡季白。

 

  第三十一章

  警車在國道上飛馳,季白靠坐在後座,微闔雙眼。耳邊的引擎聲、風聲漸漸變得模糊……

  忽然,他感到身上微微一沉,睜開眼,看到身旁的姚檬,正低頭將一條桃紅披肩搭在他胸口。

  季白起身坐直了。

  姚檬抬頭望著他:“再睡會兒吧?你一晚上沒睡,身體會扛不住的。到了我叫你。”

  “不用。謝謝。”季白將披肩掀起來遞還給她。

  昨晚接到局長命令,兩人連夜駕車上了高速,今天一早抵達響川縣城。

  案發地點在下面的麻蒲鄉。季白開了一夜的車,這才換到縣公安局的車上,路上抓緊時間小寐片刻。

  窗外晨光明媚,季白手搭在車門扶手,盯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沒有說話。姚檬看一眼他高大挺拔的身材、英俊沉毅的側臉,心口微微有點疼。

  沉默片刻,她將一疊資料遞給他:“你要的資料,整理好了。”

  “辛苦。”季白接過,低頭看了起來。

  姚檬沒有再說話。每當他看完一部分,她就主動拿過來整理好。需要其他資料時,快速找出來遞給他,安安靜靜的配合著他。

***

  鄉間公路坑窪起伏,陽光下的高粱地,十分碧綠繁茂。一行人下了車,沿著田邊小徑往裡走。前方圍了一堆嘰嘰喳喳的農民,當地警察正努力維持秩序。

  季白沉著臉挑開封鎖條,大步走進去。姚檬快步跟在他身後。

  莊稼旁的空地上,殘餘著小片乾涸的血跡和凌亂的足跡。而屍體已經被運往市公安局。

  縣刑偵隊長叫蘇穆,三十餘歲,解釋道:“死者叫馬蓉蓉,十六歲,女性,H省廣義縣人。”

  H省跟霖市跨了好幾個省,姚檬提出疑慮:“你們這麼快就確定了死者身份?”

  蘇穆答:“馬蓉蓉半年前在當地失蹤,懷疑被拐賣。她的父母向當地公安申報,DNA數據錄入了全國打拐系統。所以昨晚一對比,就有了結果。”

  他頓了頓又說:“馬蓉蓉是個聾啞女孩,父母也是聾啞人,從她失蹤後就全國各地找。聽說經濟條件不好,積蓄用光後,一直靠乞討為生。我們今早已經聯絡到他們,明天應該能到。”

  季白和姚檬都沒說話。蘇穆又遞了疊現場照片過來。

  照片上的少女,就蜷縮在他們面前這片空地上,穿著T恤和洗的發白的牛仔褲,頭部有大片血跡,依稀可見清秀白皙的容貌。

  蘇穆說:“我們詢問過本地人,之前沒人見過受害者,應該是昨天剛被帶到本鄉。她身上舊傷累累,胳膊、脖子上都有掙扎搏鬥的痕跡,衣衫凌亂,皮帶還沒繫好。另外,現場發現了另一個男人的足跡。我們懷疑是人販或者買主強奸未遂殺人。”

***

  日光越來越熾烈,當地公安都安靜而焦急的等在外圍。圍觀村民們更是好奇又興奮,看著這兩個據說專程從市裡請來的、卻又這麼年輕好看的神探。

  一接到報案,蘇穆立刻命令鄉派出所保護現場。因為案發時間段是晚上,這裡又偏僻,所以嫌疑人的腳印保存的比較清晰完整。季白蹲在田邊一串腳印旁,沉思片刻,開口:“按照腳印長度、深度推斷,嫌疑人身高165cm至175cm之間,案發時穿一雙皮鞋。”

  姚檬蹲在他身旁,舉著錄音筆。蘇穆拿著紙筆飛快記錄著。

  季白繼續說:“年齡18-30周歲,體型偏胖,體重在80公斤以上,案發時左肩背有一個包裹。”

  姚檬和蘇穆都是一怔,蘇穆問:“為什麼?”

  季白眉目不動,盯著腳印,淡淡解釋:“腳印的前腳掌用力均勻,步伐穩健,這是年輕人腳印的特點。如果上了年紀,後跟留下的擦痕、和帶起的泥土會更明顯;此外,該男子步子幅度不大,但是步伐較寬、開角較大,這是胖人的步伐特點。按照腳印長度和深度比例,也可以判斷出這一點。”

  姚檬問:“包裹呢?”

  季白指著左腳印:“每個左腳都比右腳腳印略深,這有兩個可能,一是跛子,二是背有重物。但雙腳腳印清晰程度相同,說明鞋子常年磨損程度相同,那就不是跛足,而是背有包裹。”

  姚檬和蘇穆聽著聽著,都隱隱興奮起來。蘇穆拿到一條線索,就立刻用對講機通知外圍同事,貫徹到正在進行的搜捕工作裡。於是其他警察也都聽得嘖嘖贊歎。

  季白又沿著田邊走了一小段,說:“受害者是跟嫌疑人一起走到案發點。兩人腳印並列、清晰,用力均勻,沒有奔跑或者掙扎痕跡。”說完後,他又指著右側兩串被保護起來的腳印問:“那是誰的腳印?”

  蘇穆答:“是報案人。叫張壯志,45歲,本地人。”

  季白走過去,負手盯著腳印看了一會兒,抬頭看著蘇穆:“立刻找到他。他不光是報案人,還是死者的買主。他很可能見過凶手。”

  這條線索傳了出去,警察們都精神一振,村民們則是瞬間炸翻了鍋。

***

  燈光熾亮,季白、蘇穆和姚檬坐在縣公安局的審訊室裡。很快,張壯志就被帶到了。

  這是位矮瘦、相貌敦實的農民。蘇穆只嚴厲的訓斥逼問了幾句,他就漲紅了臉,神色驚惶的全招了。

  “我堂客死好多年了,也是聽人說,可以給我介紹個年輕漂亮點的老婆。要價3萬。”

  蘇穆冷冷道:“你的經濟條件還可以啊。”

  張壯志有點尷尬:“女兒大學畢業幾年了,在深圳上班,每個月給我寄一千。現在政府給農村的政策不是也好嘛,3萬還是拿得出來的。而且說是介紹對象,又沒說是拐賣。我想現在年輕女的都那樣,為3萬塊肯跟我幾年,也可以啊。”

  張壯志交代了案發過程。

  對方叫陳勇,不是本地人,外形條件跟季白的描述完全一致,看起來二十出頭,背著個黑色單肩包。兩人約昨晚9點在案發點見面。

  “但是我一看那個女娃就不行啊。”張壯志的神情也有些激動,“陳勇講有22歲,我一看,是十幾歲的女娃娃。還是聾啞人,一直在哭,還給我下跪拼命搖頭,陳勇還扇了她倆巴掌。警察同志,這娃娃比我女兒還小,我想莫是被拐賣的。這種缺德的事,我是做不來的。”

  “這麼說你還有良心了?後來呢?”

  “我是有良心啊……後來我就走了。走的時候聽到陳勇在罵,說死啞巴幾個月還沒賺到錢。後來就聽到在打她,打得很凶。我想莫出人命,就沒走遠,躲在高粱後頭。過了一陣,就看到陳勇跑上了公路,開著他的小轎車走了。我再走過去一看,女娃已經不動了。我就打110了……”

  結束審問前,蘇穆問張壯志:“為什麼死者衣服凌亂,皮帶也沒扣好。”

  張壯志目光微閃,沒吭聲。

  姚檬捕捉到他的表情,沉著臉厲喝:“說實話,有任何隱瞞都是違法。這是殺人案,後果非常嚴重!”

  “我什麼都沒做!”張壯志慌忙擺手,“我……說沒看上,陳勇就說讓我先驗驗貨再說,把女孩衣服都扒了讓她跪在田裡……”

  季白沉著臉,蘇穆臉色也越發難看。姚檬眼眶湧起濕熱,低罵一聲:“禽獸!”

  把張壯志帶下去後,蘇穆立刻按照他提供的線索,通知一線幹警,進行有針對性的搜捕。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兩個年輕刑警回到審訊室,期待而凝重的望著季白。

  “季隊,你是怎麼知道,張壯志就是買主的?”一名年輕刑警問。

  季白淡淡答:“案發點位置隱蔽,但距離公路不遠交通便利。從腳印看,嫌疑人和死者又是夜間一起到了案發點,很可能是人販選擇這個位置,與買主交易。”

  蘇穆恍然:“現場除了他們的腳印,只有張壯志的腳印,所以你懷疑他是買主。”

  季白點頭:“不僅如此,他留下了兩列腳印,說明到了現場兩次。其中一列均勻、沉穩;另一列卻較為凌亂,並且在距離陳屍點十多米外的位置,原地踟躕了一段時間。”

  姚檬接口:“所以第一次很可能是來跟人販見面;第二次是見到屍體,猶豫慌亂之後報案。”

  蘇穆等人只覺豁然開朗,靜靜回味片刻,蘇穆對另外兩人說:“咱們今天都跟季隊學了一招。”

  季白起身拍拍蘇穆肩膀,跟他們走向屋外。姚檬剛要跟上去,一抬頭,望見他沉靜肅然的容顏,望著眾人看他的崇拜目光,忽然就一怔。她只覺得心臟彷彿被什麼輕輕扯住,微微的甜,濃濃的澀,只要看著他的一個側臉,就有種無法說與外人知曉的心疼和驕傲。

  草草吃了午飯,線索就來了——在臨縣,有群眾看到疑似陳勇的男人出沒。蘇穆帶隊,季白指導,一同前往臨縣。馬蓉蓉的死,讓大家都壓抑著一種憤懣的沉重情緒,刑警們根本不會想到季白已經一天一夜沒睡,反而因為大名鼎鼎的神探也加入搜捕,感到振奮和志在必得。

  只有姚檬趁沒人,拉拉季白衣袖:“頭兒,你要不要先休息半天?”

  季白說不用,先抓人。

***

  季白離開的頭兩天,許詡並沒有怎麼想起他,也沒產生過打電話發短信的念頭——有案子的時候,一切都靠邊站,這是刑警不可撼動的基本職業操守,也深深烙在許詡的個人意識和行為準則裡。

  她更多想的是,如何為他的案子提供幫助。所以主動查看、分析了很多相關案件資料,然後整理匯總給趙寒,季白有需要時,可以隨時使用。

  只是午休的時候,不經意瞥見被她存放在凶殺案照片裡的加密文件夾,下意識隨手點看,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鐘,關掉。

  過了一會兒,又打開,看了幾秒鐘。

  這時,趙寒拿著疊資料走進來,對老吳說:“鑒定科的報告出來了,我先掃描,傳真給頭兒。”

  許詡默了片刻,也拿起一疊文件,尾隨趙寒進了隔壁的影印室。

  需要鑒定的是從嫌疑犯足跡裡提取的粉末顆粒,昨天連夜由響川縣警方,送到市局。趙寒站在掃描儀前,一頁一頁仔細檢查。許詡說:“你去通知響川縣公安局,我幫你掃描,這樣更快。”

  許詡做事一向細緻敏捷,趙寒點頭,遞給她,說:“發好了給頭兒打個電話。”

  聽著手機信號接通的聲音,許詡感覺到心頭泛起淡淡的愉悅。

  只響了一聲,季白就接了:“什麼事?”

  許詡:“鑒定報告已經出來,傳真到響川公安局,電子版我也發送到你手機上。”

  “好。”

  他的聲音微微透著嘶啞,也顯得比平時低沉。許詡停頓了一瞬間,說:“那再見。”

  “等一下。”他低聲阻止。

  許詡靜默不語。

  她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彷彿隨著他這句話,被輕輕提起來一下。

***

  響川縣某條小巷入口,季白正靠坐在一輛不起眼轎車的後排。

  他帶著一個分隊,在疑似陳勇出沒的一個小旅店外,已經蹲守了一夜,但是還無收獲。大概是姚檬跟蘇穆提了,蘇穆非要他到後面的車上睡幾個小時,保證一有跡象馬上叫醒他。姚檬和蘇穆留在前頭的車上。

  季白也就沒推辭。只是剛打了個盹兒,就被許詡電話吵醒。

  “市裡這幾天沒事吧?”他溫和的問。

  “一切正常。”許詡答,“你那邊呢?”

  “還在蹲守,快了。”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許詡直接提出她關心的問題:“我聽你聲音有點沙啞,沒事吧?”

  季白拿著手機,看著縣城街道上,五顏六色的彩燈、嘈雜而過的路人,唇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是有點不舒服,開了一夜車,大概五十個小時沒睡覺了。正準備休息一會兒。”

  許詡一怔,沒說話。

  其實這對季白根本不算什麼,遠遠有比這辛苦的時候。而且以他的習慣,從不對人訴這種苦。但是對許詡……讓她心疼一下好不好?

  許詡聽著他波瀾不驚的語氣,腦海裡幾乎能想像出他疲憊卻沉毅的容顏。這讓她忽然就有點不舒服,眉頭也不知不覺蹙了起來。

  “那你馬上休息,我不打擾了。”她飛快的說,“另外,盡量保證睡眠,按時吃飯。有事隨時聯絡。再見。”

  季白還沒來得及講話,她又說了句:“師父你快睡。”電話已經掛斷了。

  季白看著暗掉的手機屏幕,微微失笑。這時前排的當地警察聽出端倪,笑著問:“季隊,是嫂子電話關心呢?”

  季白不直接否認也不承認,疲憊的身軀往後座一靠,閉上眼,唇角有笑:“女人愛操心……那我先睡會兒,有狀況叫我。”

 

  第三十二章

  暮色緩緩降臨,路燈次第亮起。

  小城居民偏愛飯後散步,一波波人潮自旅店門口走過。旅店老板娘搬了個椅子在門口跟人聊天,邊吃瓜子邊笑得前仰後合。一切看起來平靜又安逸。

  季白、蘇穆和姚檬坐在車內,屏氣凝神緊盯馬路。不遠處的報亭、熱鬧的超市門口,數名便衣刑警不動聲色的等待著。

  他們已經蹲守了十多個小時。根據可靠消息,陳勇今天就會回到旅店。而刑警們的神經,也隨著夜色的降臨,一點點變得緊繃。

  匆匆的行人裡,一個中等個頭、體型壯碩的黑衣男子,正從超市門口走往旅店。熱鬧的夜色裡,他緊繃的國字臉透出股陰鷙的氣息。

  忽然,像是察覺了什麼,他停住腳步,抬頭四處看了看。

  “上!”季白低聲喝道,蘇穆一聲令下,數道矯健身影從各個角落冒出來,朝陳勇直撲過去。陳勇反應也是極快,一聽到周圍急促密集的腳步聲,頭也不回拔腿就跑!但刑警們哪裡會給他機會?一名年輕刑警狠狠迎面撞上陳勇的身體,其他刑警蜂擁而上,瞬間將陳勇死死壓在地上。

  這雷霆萬鈞的一幕驚呆了門口的老板娘,也震懾住路過的行人。

  “抓捕犯人!”

  “抓小偷呢!”

  “通緝犯!肯定是通緝犯!這架勢!”

  人們紛紛退後一截,又將旅店門口圍得水洩不通,駐足觀望。

  “老實點!”蘇穆鐵青著臉喝道,數名刑警將陳勇簇擁著往車裡押。季白走上前,低聲與蘇穆交談。

  姚檬也從車裡出來,冷冷看著陳勇。

  “這個也是警察啊!好漂亮。”旁邊有人響亮的說,很多人看過來。姚檬臉微微一燙,下意識看一眼周圍群眾。就在這時,她怔住了。

  左側最外圍的人群裡,一個瘦高個男人,正盯著被押進車裡的陳勇,臉色相當難看。他的肩上還背著個黑包,而陳勇身上沒有包。

  只站了幾秒鐘,他迅速轉身,朝前方的一個巷子口快步走去。

  “站住!”姚檬大喊一聲。男人身子一僵,拔腿就跑。

  季白和蘇穆在聽到姚檬聲音的瞬間,就同時回頭,下一秒,季白已經轉身也追了過來,蘇穆緊隨其後。

  一進小巷,跟外頭嘈雜的街道完全是兩個世界。路燈幽暗、地面起伏狹窄,只有三三兩兩路人,看到男子和姚檬一前一後全速飛奔,都嚇得貼牆退避。

  姚檬聽著身後響起有力的腳步聲,快速跳動的心臟彷彿被注入新的能量,有種很想很想在他面前,將這個歹徒親手抓住的強烈念頭。她在警校就是短跑冠軍,一咬牙,幾乎是超越極限的再次提速,逼近那男子身後。

  男子聽到身後疾勁的風聲,也有點慌了,猛的回頭,卻見是個很漂亮的女孩。他又怒又怕又不可思議,掏出口袋裡的匕首,就朝姚檬刺去!

  “啊!”旁邊兩個中學生嚇得失聲尖叫,姚檬被他們一擋,躲閃不及,看著男人手裡雪亮的匕首,也有點不敢伸手去擋。

  季白就在她身後嗎?

  這一分神間,左肩一陣劇烈的刺痛,匕首已經插進來。

  同一瞬間,她感覺到身後男人的氣息驟然逼近。“鬆手!”季白一聲嚴厲的低喝,已經扭住了男人手腕,將他扣在牆上。

  季白回頭,快速看了她一眼,蹙眉沉聲說:“蘇穆,叫醫生!”

  姚檬單手摁住肩頭傷口:“沒、沒事!”

***

  警燈閃爍,幾乎半條街都被圍觀人群堵住,黑壓壓一片。刑警們全都各自上車,一輛輛撤離。

  姚檬坐在一輛麵包車裡,車門半開,醫生正在給她處理傷口。

  半個肩膀露在外頭,微涼,很痛。但那痛裡,似乎又有陣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蘇穆第一個走到車旁,掃一眼她的肩膀:“沒事吧?虧得季隊及時制服,否則這刀該扎進骨頭了。”

  醫生也說好險。

  又有幾個年輕刑警走過來,看了看她的傷口,低聲關切,有的還有些臉紅。這讓姚檬有些羞赧,又有一絲沾沾自得。因為他們的目光總是時不時飄向她白皙的肩膀,但正在處理傷口,她又不能遮蔽。

  “傷口怎麼樣?”低沉的嗓音響起,季白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車邊,目光剛一觸到她的肩膀,就迅速移開,同時微微側轉身體,他的臉就被車門擋住了。

  “沒事。”姚檬輕聲答道。

  “姚檬非常堅強。”醫生贊道。

  “那就好。”季白溫和的說,“今天你表現得非常好。”

  他的腳步聲遠去,姚檬想,他是這樣的不同,這樣不同。

***

  季白等人連夜對兩名犯人進行審問,陳勇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同時,也獲得了更有價值的線索——他們的上線“嚕哥”,最近會運一批“貨”到本省中轉。

  季白當即將這個情況通報省廳和市局,同時與蘇穆等人策劃一場更大規模的抓捕行動。

  當地警方帶陳勇到案發點進行指認。村民們跟前些天一樣,好奇的圍觀著。

  但當他們看到陳勇臉上冷漠又不屑的表情,看著馬蓉蓉的聾啞父母發出嘶啞模糊的聲音揪著陳勇廝打,都沉默下來。一個當日目睹屍體的年輕小伙子第一個沖上去,狠狠踹了陳勇一腳。後來青壯男人們全圍上去,把陳勇揍得奄奄一息,連張壯志都衝上去踢了一腳,警察攔都攔不住。後陳勇被判處死刑。

***

  季白在前線日夜奮鬥時,許詡的工作和生活都很平靜。

  她沒有產生什麼“牽腸掛肚”的感覺,也沒有再打電話發短信以免影響他的工作。不過她注意到,每天想起季白的次數,在逐漸增多。

  第一天是2次,第二天是5次,第三天是8次。當然相對於一天24小時1440分鐘86400秒來說,每次只有幾秒鐘的短暫失神,根本不算什麼。但這已經是許詡這輩子,第一次如此頻繁的想起一個人了(疑犯除外,疑犯她一天可以想夠24小時)

  這天下午,老吳代替季白,召開全隊例會。老吳說:“季隊那邊已經破案了……”

  於是許詡又想起了季白,想到他每每冷著臉審問犯人的嚴厲表情、冷冽目光。

  好帥。

  然後她就被點名了。

  “大胡,許詡,這個案子省廳要求加派人手,局長點名要你們倆去支援季隊。”

***

  這天子夜時分,大胡和許詡抵達了響川縣城。大胡是隊裡數一數二的抓捕能手,許詡是心理專家。拐賣案的受害人心理安撫很重要,所以兩人被點名。

  來接他們的是一名年輕小伙子:“季隊還在跟蘇隊開會。姚檬受傷了在宿舍休息。”

  許詡在前往縣公安局的車上時,季白剛剛結束會議。

  大伙兒都感歎,終於可以回家睡個好覺了,明天又是一輪新的鏖戰。

  蘇穆說:“季隊這幾天都沒好好睡過,早點上樓休息吧。”

  公安局辦公樓修築於上世紀九十年代,那時候時興頂樓留幾間客房,用作接待上級領導。季白和姚檬各居一個雙人標間。

  季白笑著點頭:“我過會兒就走。”

  人很快就走光了,季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闔目等待。

  小傢伙今晚就會到。

  她知不知道他在等她呢?

***

  小伙子沒有帶許詡兩人去辦公室,而是直接到了客房門口,說:“已經散會了,大伙兒都回家了。你們先休息吧。”

  大胡探頭往裡一看,說:“咦,季隊還沒回來。許詡,你見到姚檬,向她表達一下大家的關心。今天太晚,我明天再看她。”

  許詡點頭。

  躡手躡腳走進供她倆休息的客房,屋內黑燈瞎火。她打開走廊的燈,卻發現姚檬的床空著。

  許詡放好行李鋪好床,姚檬一直沒出現。門外走廊沒動靜,聽著季白也沒回來。

  許詡想睡覺,但大腦莫名格外清醒,又感覺有點想他,按耐不住的想。於是穿戴整齊,從包裡拿出疊資料,隨便圈出對本案可能有價值的幾點信息作為偽裝,起身下樓。

  夜色已經很深,小縣城的天空顯得格外明朗,星光璀璨清晰。整個樓層,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映在幽暗的走道裡,也沒有半點聲音。許詡的心跳有點加快,下意識放輕步伐,剛走到窗邊,側眸望去,停住了腳步。

  偌大的辦公室裡燈光柔和,越過許多凌亂的桌面,季白坐在靠牆的一張桌子前。他閉著眼,英俊的臉微仰靠在皮椅裡,胸口平穩輕微的起伏著,已經睡著了。姚檬隔著一步的距離,單膝蹲在他面前,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她穿著白襯衣黑色長褲,長髮如綢緞垂落肩頭,漂亮的側臉上,眼睛裡閃動著盈盈光澤。

  許詡剛要跟她打招呼,卻見她慢慢的將臉俯下,靠近了季白垂落在椅子邊的修長的手。像是把臉貼上了他的手背,又像是還隔了一點點距離。

  這姿勢是如此卑微而虔誠,充滿愛慕。

  維持這個姿勢幾秒鐘,姚檬起身,輕手輕腳的走出了辦公室。她滿腹心事的模樣,都沒看到站在窗邊的許詡,從另一頭的走廊上了樓。

  許詡靜默片刻,推開門走進去,轉身的時候,也不知道什麼心理驅使,順手就把屋門反鎖上。

  他的眼眶有點深陷,下巴上也多了青黑的鬍渣。是累到了極點,才會睡死過去吧?

  許詡拖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雙手端端正正搭在扶手上,面色沉肅的正面盯著他。

  盯了一會兒,右手手指習慣性的在椅背上敲了起來。

  敲到一百四十二下的時候,收手停下。

  她走回窗邊,探頭看看,確定無人,再走回季白面前。她的心跳快得像鼓擂,臉也熱得發燙就像要著火。她也很清楚接下來要做的事不對,相當於性騷擾,可是……

  她用最輕的動作,將季白另一隻手背拿了起來,送到嘴邊,輕輕碰了一下。

  嗯,感覺好多了。

 

  第三十三章

  季白是太累了,才會陷入深深的夢境。

  夢裡陽光很晃眼,他懶洋洋的坐在楊柳依依的池塘前,腳邊還插著根魚竿。一個苗條的女孩背對著他蹲在地上,埋頭不知在幹什麼,叮叮咚咚嘩嘩啦啦一直發出聲響,很吵。

  過了一會兒,女孩忽然轉頭,將一條銀光閃爍的大魚,朝他扔了過來:“師父,查案辛苦了!給你吃條魚。”

  原來是許詡在抓魚。

  滑溜溜的魚鱗擦過他的手,濕濕軟軟的,還有點癢。

  他低頭看了看手背上半死不活的魚,又抬頭看看她:“不吃。”

  許詡詫異:“為什麼?”

  他看著她濕黑又澄澈的眼睛:“男人只想吃女人,吃什麼魚!”

  “哦……”

  許詡,師父想吃你。早吃晚吃,反正是要吃的。

  ……

  “季隊還沒走?咦,門怎麼鎖了?”

  模模糊糊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季白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眼前的陽光池塘許詡還有魚,統統消失了。

 

  蘇穆鑰匙落在辦公室,半路折返來取。看到辦公室燈還亮著,這才揚聲招呼。誰知一擰門鎖,沒動。

  正狐疑間,門從裡面打開,一個陌生女孩臉色緋紅的看著他:“你好……請進。”再探頭望去,季白正從椅子裡站起來,眼睛還盯著這女孩,臉上浮現笑意。

  蘇穆今天聽下屬提過,季白在霖市有對象了,好像也是市局的。現在看到這一幕:半夜、被反鎖的辦公室、孤男寡女,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得了,他來得真不是時候。

  季白看到他的表情,當然知道誤會了。再掃一眼面前多出的那把椅子和牆上的鐘——顯然許詡已經到一段時間了。

  她一直安靜坐在邊上陪著他?難怪蘇穆會誤會。

  嘴角笑意加深……他可以耐心低調追求,但她自己造成的誤會,他概不負責。

  走到她身旁,語氣柔和幾分:“許詡,這是蘇隊,叫人。”

  這話聽進蘇穆耳裡,分明是男人吩咐自己女人的語氣。他哪裡還有什麼不確定——他好歹也是偵查能力優秀的響川縣神探,於是樂呵呵的笑笑:“不必客氣!這位就是嫂子吧?你好!我拿了鑰匙就走。”

  許詡在蘇穆突然出現那一刻,的確是驚出一身冷汗,立馬鬆開季白的手,一路小跑去開門。眼角餘光瞥見季白神色如常,這才放下心來。這時聽到蘇穆的話,客客氣氣的答:“蘇隊好!我是市局許詡,你誤……”話沒說完,季白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你什麼時候到的?”

  “十幾分鐘前。”許詡淡淡的答,“你睡著了,就沒吵醒你,看看資料。”

  兩人說話間,蘇穆已經取了桌上的鑰匙:“再見。”

***

  夜色更深更靜。兩人沿著過道,一步步往回走。

  許詡格外沉默。

  季白雙手插褲兜裡,跟著她慢吞吞的步伐節奏。

  其實忙案子的時候,壓根兒就沒有分心想過她。但剛剛見到她的一瞬間,某種屬於“許詡”的情緒,就絲絲點點從心頭冒出來,很柔軟,還有點燙,甚至比以前更燙,慰貼得他通體舒泰——

  小傢伙大半夜不去睡覺,第一時間跑到辦公室找他。師徒情可不包括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就算她還懵懂著,心裡怎麼會沒有他?

  當然,案件未破,還不是考慮私人感情的時候。但他身為男人,對她的心意也比之前更確定更強烈。就算不立馬捅破這層紙,也是時候讓她意識到這層紙的存在了。

  於是瞥一眼她單薄的雙肩,淡道:“穿這麼少不冷?”不等她答話,從背後抬起手臂搭上去……

  “頭兒!”一道爽朗的聲音從走廊盡頭響起,大胡邁著闊步從陰暗裡走出來,“等半天你沒回來,許詡也在啊?”

  季白……神色如常的將半空中的手臂放下來。

***

  季白洗完澡,已經是夜裡兩點多。剛躺進被窩,就聽對面床的大胡問:“頭兒,你是不是跟許詡在談戀愛啊?”

  季白將雙臂枕在腦後,黑暗裡嘴角掛著笑,淡道:“專心查案!哪有你想的這些事?”

  大胡:“哦。那我剛才看錯了,還以為你要摟許詡,被我打擾了。”

  季白淡笑,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大胡又幽幽的說:“不是就好。局裡經文保處的小謝,前兩天還跟我打聽許詡呢。說要沒男朋友,他就要追了。那我可以給他個準話了。”

  季白沉默片刻,不緊不慢的答:“那你就給他個準話——季白也要追,讓他考慮清楚。”

  大胡愣了一瞬間,大笑出聲。季白也笑,過了一會兒說:“許詡臉皮薄,別在她跟前瞎起哄。”

  “明白!”

  隔壁房間,許詡走進去時,走廊裡還給她留了盞暗柔的燈。而姚檬的臉深深埋在枕頭裡,蜷縮的姿態,看樣子已經睡熟了。

  許詡默默的也上床睡了。

***

  次日一早,消息傳來:“嚕哥”即將在數百公里外的滋源縣上水鄉出現。季白作為行動小組總指揮,率領全體幹警,直赴滋源。

  在他和許詡心裡,案件未破、愛情暫緩,天經地義。所以再相處時,都很自然的回到高效簡潔的搭檔模式,全無分心。

  省廳對這個案子非常重視,專門派遣副廳長劉穎,監督指導這次行動。她是一位四十餘歲的女性,現在雖然已不在前線,但曾經也是全省赫赫有名的刑偵鐵娘子,尤其對拐賣案件經驗十分豐富。眾人抵達滋源當晚,立刻召開會議,部署次日的抓捕行動。

  對於“嚕哥”,有很多傳言。據說他掌握幾十條下線,縱橫全國數十省份,不僅進行人口販賣,亦涉足毒品,犯罪集團初具雛形。且這個人窮凶極惡、心狠手辣,許多“不服管教”的下屬或者受害者,都是被他親自槍殺、棄屍荒野。所以這次他身上很可能也攜帶了槍支。劉廳特別叮囑眾人謹慎行動,絕不可讓“嚕哥”漏網。

***

  行動這日,天氣陰霾,四野寂靜。

  “嚕哥”的落腳點,是鄉鎮東側的一處農莊。隔著樹林用望遠鏡看去,起伏的稻田間,一座不起眼的三層白色小樓安安靜靜。

  “行動!”季白一聲令下,數名幹警在他帶領下,從各個方向快速逼近小樓,剎那間包圍得水洩不通。大胡第一個撞開樓門,衝了進去。這時二樓三樓明顯不再寧靜,隱隱可見窗口人影攢動。過了一會兒,二樓竟有一名男子推開窗跳下來,剛落地就被樓下刑警抓獲。

  季白等人如猛虎出籠一擊即中,劉廳、許詡、姚檬等人乘坐警車,也來到樓下。一時間警鈴大作,聲勢浩蕩。不多時,就有刑警押著嫌疑犯走出樓門,也有十來名被困年輕女子、兒童,被護送著走了出來。年齡最大的二十五六歲,最小的兩三歲。

  季白帶著一隊人,在三樓逐間搜查。

  “安全!”“安全!”眾人沉聲報告。

  “頭兒,一共抓獲嫌疑犯八人,全押上車了。”大胡說,“解救受害者十三人,女子八人,兒童五人。但是……”他頓了頓說:“初步核查嫌疑犯身份,沒有‘嚕哥’,他們說‘嚕哥’臨時改變計劃,沒有來上水鄉。”

  “靠!讓他跑了!”蘇穆重重歎了口氣。

  大胡也無奈的說:“這下劉廳該發火了。”

  季白沒吭聲,他盯著眼前的房間沉思。見他神色有異,大胡和蘇穆也都警覺起來。

  三樓一共兩間房,剛剛所有受害者,都是從這裡解救的。當時幾名罪犯,都待在二樓喝酒吃飯。但是眼前這間房,明顯比另一間整潔乾淨許多,床單看起來還是新的。屋內還有個小方桌,桌上放著幾盤菜,一個倒下的酒杯,桌面濺有殘酒。

  季白低頭湊近桌面聞了聞:“茅台。樓下喝的是米酒。”

  大胡蘇穆都是一怔。

  “靠,接待領導呢!”大胡興奮的說。

  季白又走到床邊,低頭仔細看了一陣,用戴手套的手,捻起一根長髮。又蹲下看著地面,這裡有一個窄窄的腳印,還帶著點泥土。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目光沉厲看著大胡二人:“長髮、高跟鞋、身高165-175cm、體型偏瘦——‘嚕哥’是個女人。立刻通知劉廳和許詡,她混在受害人裡了。”

***

  上水鄉本就不大,警車動靜驚動了周圍村民,圍觀人群也越來越多。

  抓捕行動已經完成,為了最大程度保護受害者,按照計劃,由許詡、姚檬等人,與幾名刑警一起,先行護送受害者回警局。

  運送受害者一共兩輛麵包車。姚檬跟兩名刑警坐一輛,許詡坐另外一輛。許詡將幾名少女和兒童攙扶上車,一抬頭,就見另一輛車前,兩個成年女子跟著姚檬也上了車。

  許詡看著他們,稍稍感覺有哪裡不對勁。但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

  這時劉廳跟名刑警一起走過來,邊走邊說:“剩下的交給小季,我給他管後方、安撫受害者。”抬頭看著許詡:“你就是許詡?走,我們路上聊聊。”

***

  麵包車駛過短短一截國道,進入鎮上。轎車、農用車、行人甚至牲畜逐漸多起來,嘈雜又紛亂,車行速度不得不減慢,兩輛麵包車的距離也逐漸拉開。

  劉廳在給省廳領導打電話:“可惜沒抓到‘嚕哥’……對!繼續在全省全國範圍通緝,絕不能讓他逍遙法外!”

  掛了電話,劉廳轉頭看向許詡:“你是楊清林的師妹吧?”

  許詡微微一怔,點頭。

  楊清林是她在犯罪心理系的師兄。也就是當年,似乎對她表白過的人。

  劉廳眼中浮現笑意:“清林現在是省廳重點引進的骨幹人才,在幾次大案中,他的犯罪心理分析,起到非常關鍵的作用。不過他說,你的水平比他還高。他是個不會講話不講謊話的人,只對你很贊賞。我個人對犯罪心理在中國的應用,也很感興趣。有機會我們叫上清林,好好聊聊,”

  劉廳的話已經算是領導垂青了,然後出乎她的意料,許詡沒有答話。她低著頭,兀自不知在想什麼。忽然抬頭看著劉廳:“劉廳,我懷疑‘嚕哥’是女人,她假扮受害者,混在前面那輛車上。”

  劉廳一怔,臉色沉肅下來:“為什麼?”

  許詡提到剛剛看到的其中一名年輕女子,然後說:“她穿兩寸的高跟鞋,頭髮有點濕沒乾,指甲剛剛修剪過指甲油很鮮亮乾淨,還有,外套不太合身。”

  她這麼一說,劉廳看向後車廂其他女子:個個灰頭土臉,衣服看起來有些天沒換了,腳下穿的都是運動鞋或者平跟鞋,有的乾脆沒穿鞋——這一批受害者輾轉千里被賣至上水鄉,早已受盡折磨。

  就在這時,劉廳的手機響了,是季白:“劉廳,我們懷疑嚕哥在受害者裡。可能攜帶槍支,你們當心,先穩住,不要打草驚蛇。我們馬上趕過來。”

  劉廳和許詡同時抬頭望去,面前鄉鎮馬路熙熙攘攘,前頭一輛麵包車拐了個彎,駛入岔路口。

  “立刻打電話!不要驚動嫌疑犯!”劉廳沉聲下令。

  另一輛車上的刑警接到電話,相當吃驚:“壞了!我們剛停車,剛才有一名兒童哭著鬧著要上廁所,現在姚檬陪那名兒童、還有另一名女子上廁所了。對,那個女的就是長髮,穿的好像是高跟鞋!”

  許詡當即拿出手機,首先看到的是季白發的一條短信:“小心。”她沒回復,而是立刻撥打姚檬電話。姚檬接起時還很沉靜:“許詡,什麼事?”

  三分鐘後,眾人趕到公廁外,姚檬臉色發白的牽著一名兒童站在原地,而她身後的公廁裡,一側窗戶被人砸開,“嚕哥”早已不見蹤跡。

  劉廳臉色鐵青的盯著姚檬:“搞什麼名堂!”

 

  第三十四章

  清晨,大雨嘩啦啦砸在窗欞上,整座小城籠罩在一片陰沉水霧裡。

  縣公安局的會議室裡,刑警骨幹們圍著黑色長桌,沉肅而坐。

  本次行動收獲頗豐,幾天來共抓捕嫌疑犯三十餘人,解救受害者四十餘人。只是“嚕哥”依然如大海撈針,不知所蹤。

  公安廳下達指示,全省範圍發布通緝令,實行大規模搜捕。而季白帶領的行動小組的任務暫告段落,今天就解散,各自返回崗位,等待指示。

  季白做完簡短的總結報告,就請劉廳給大家講話。

  劉廳向來以雷厲風行、聞名全省公安廳,這次也不例外。

  肯定了這次行動的成果和價值後,她話鋒一轉:“但這次行動,不能說是成功的,甚至可以說最後關頭功虧一簣。‘嚕哥’,這個公安部被點名的悍匪,因為某些同志的疏忽,竟然從我們眼皮下逃走了。”

  雨聲如鼓點密集,整間辦公室顯得更靜了。

  姚檬整個人坐得筆直,臉一陣紅一陣白。

  劉廳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毫不客氣的說:“姚檬,破例讓你和許詡這樣的見習警察參與行動,就是希望你們發揮專業作用。但是,嚕哥就在你的車上,你竟然一點沒有察覺,還讓她一個人進入廁所,輕易逃脫。這種錯誤,我無法容忍。回去之後,我會向你們局長提出要求,必須就這件事給予責任人處分。我也希望你好好反思,今後提高專業性,絕不能讓類似錯誤再發生。”

  姚檬的眼淚奪眶而出,頭埋得低低的:“……是,劉廳。”

  劉廳這人向來對事不對人,批評完了,看小姑娘委屈的模樣,氣倒也消了大半,對季白說:“我沒有意見了,散會吧。”

  季白抬眸看著她,沉聲說:“我不同意給予姚檬處分。”

  眾人安安靜靜,唯有窗外雨聲大作。

  姚檬恍恍惚惚抬頭,淚眼朦朧看著季白。他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背後是窗外昏暗的天色,而他的臉是那樣平靜而堅定。

  劉廳沉著臉不說話。季白跟沒看到似的,繼續平平穩穩的說:“這件事,姚檬的確有疏忽。但她畢竟是見習警察,缺少實戰經驗。綜合她在本次行動中的全部表現,我認為她的表現基本是優秀的。”

  屋內更加安靜了,許多年輕刑警大氣也不敢出。老刑警則個個面不改色,彷彿感覺不到現場氣氛的緊繃。

  這時,大胡輕咳一聲,嘀咕:“我同意季隊的看法。”許詡點頭:“我也同意。”她的聲音比大胡更清脆。

  姚檬坐在兩人中間,把頭埋得低低的。

  劉廳掃一眼他們,又盯著季白:“按你這麼說,讓‘嚕哥’逃走的責任,就這麼算了?”

  季白:“我是行動總指揮,如果要追究責任,我來承擔。”

  劉廳“啪”就摔了手裡的本子:“季白!你真以為我不能處分你?”

  季白神色淡淡的沉默著。其他人也都不做聲,辦公室裡氣氛瞬間僵到了極點。

  忽然,姚檬哽咽抬頭:“是我的責任,要處分就處分我,跟他……跟頭兒沒關係。”

  屋內愈發沉寂,只有姚檬極低的啜泣聲。

  這時,另一位來自省廳的幹部笑了:“看把小姑娘嚇的,別哭了……季白,劉廳也是為了提高你們霖市隊伍素質,才嚴格要求。在省廳,平時誇你誇得最凶的就是劉廳,怎麼會真的處分小師弟?”季白和劉廳都是公安大學刑偵系畢業,也算有同門之誼。

  他又看向劉廳:“我看季白說的也有點道理,要不回去再商量商量?”

  季白點頭:“您說得對,是我講話太衝,不注意方式。劉廳,你消消火。”

  劉廳剛才也是在氣頭上,現在觸到季白坦然的目光,火倒也有點發不出來了,只繃著臉說:“散會!”

***

  劉廳當天下午就乘車返回省裡,季白親自送了一段。劉廳一路都沒給他好臉色,到最後還是笑了:“好,我接受你的意見,不提處分。但這件事,你自己去一趟省廳匯報。”

  “沒問題,都聽您的。一回霖市,我就去省廳請罪。”

  “你小子……告訴姚檬,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今天語氣是重了點,讓她不要有包袱。”

  省領導一走,餘下的人氣氛立刻輕鬆不少。蘇穆提出,中午由他們做東,請季白等人吃一頓當地特色菜。休整一晚後,明天一早再派車送他們回霖市。

  地點定在江邊的一家飯館,離派出所很近。

  雨依然沒停,姚檬到的時候,只有蘇穆、季白、大胡和另外兩名刑警坐在窗邊,其他人還沒到。

  今天姚檬被批評後,熟一點的人都來安慰她。不熟的刑警,目光中也大多流露出溫和的安慰。不過這對她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季白。雖然難過,一想到他今天的態度,難過也變得甘甜了。

  響川警察做東,霖市的人都上座。季白右手邊的椅子還空著,姚檬心跳加速,繞過大胡走過去。誰知剛走大胡背後,就被他伸手拉到自己邊上:“哎哎,那位子有人坐了,你坐這邊。”

  姚檬還沒反應過來,其他幾個男人都笑了,心照不宣的樣子。季白淡笑不語,但也沒否認什麼。

  姚檬的腦子有點懵,太陽穴一跳一跳有點抑不住的疼。

  過了一會兒,許詡來了,一臉淡定,很自然的坐到季白身邊。因為有過大胡“不能起哄”的囑咐,大伙兒這時都不笑了,都假裝沒看到。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期間有年輕刑警喝多了忘形,大著舌頭對許詡說:“嫂子,敬、敬你!”

  許詡要解釋,季白淡淡將她袖子一拉:“都喝多了,隨他們去,反正明天就回去了。”

  姚檬聽不見他倆的對話,這頓飯她就沒怎麼吃,也沒怎麼說話,但臉上一直掛著笑。

***

  下午的時候,雨更大了,天黑得就像晚上。

  這次他們住在縣裡一家賓館,每人一間房。一幫刑警找了個房間打牌,一直吵吵鬧鬧。許詡七七八八加起來也喝了一杯白酒,一回房間,倒頭就睡。

  姚檬坐在自己房間的窗前,望著大雨,聽著隔壁季白的房間,安安靜靜。過了一會兒,她起身出門。

  季白打開門,看到姚檬,微微一怔。

  她穿得很單薄,薄薄的白襯衣,簡單的長褲。似乎淋了雨,濕漉漉的長髮披落肩頭,臉色發白。望著他,眼中滿滿的全是沉默而湧動的情緒。

  “季白。”她輕聲的喊。

  雨聲淅淅瀝瀝,小縣城的警察大院,在大雨中顯得愈加空曠沉寂。

  季白盯著她的眼睛,開口:“姚檬,你是個能力非常全面的優秀人才。身為上級和同事,今後我也會不遺餘力的幫助你,在工作上取得更大的成就。除此之外,我對你沒有別的想法。”

  姚檬恍惚的看著他,覺得有些恥辱。可她卻明知故問,問出更加令自己恥辱的問題:“你心裡……有人了?”

  “有。”

  關上房門,季白走進屋子裡。

  大胡一直在他房間一起看球賽,把門口動靜聽了個七七八八,也不吭聲。過了一會兒才說:“姚檬這個姑娘其他挺好,就是想法太多,彎彎繞太多,其實沒必要。”

  季白點頭,說:“剛才的事不要跟人提。”

  “知道。”大胡明白季白是要照顧女孩子的臉面。

  兩人又看了會兒球賽,大胡忽然粗聲粗氣哼起了歌:“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她,你要相信我的真心並不假……”

  季白倏地失笑。

***

  暮色降臨時分,大家在院中集合,去逛夜晚的響川城。大胡去敲了姚檬的房門,她答累了不想去。

  雨後空氣清新,雖然地面還濕漉漉的,街上行人越來越多。一幫精神抖擻、挺拔結實的爺們兒,簇擁著許詡和季白,引來不少路人注目。季白一臉淡然。許詡微窘,低頭安靜走路,慢慢就沒什麼存在感了。

  走了快十分鐘,大伙兒熱熱鬧鬧,季白卻跟許詡一句話還沒說上。瞥她一眼,停步:“我打算去買點土特產給朋友,你去不去?”

  許詡心想是要買點:“去。”

  季白又抬頭問眾人:“我要和許詡去買土特產。你們呢?”他的目光一個個環顧過去。大家觸到他的眼神,紛紛搖頭。

  “不去不去。你們去。”

  “買土特產有什麼意思。”

  蘇穆:“季隊,我推薦一家店給你,東西很好,就是稍微遠了點。”

***

  豈止是遠了一點,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

  不過兩人心中,暗暗都對蘇穆的推薦很滿意:再跟他(她)這麼安靜的、無人打擾的走上一夜,也是可以的。

  從特產店出來,兩人都默了一會兒。季白目光快速環顧一周,最後選定江邊:“去那邊轉轉。”

  小城碧江環繞,近年來新修築的沿江大堤宛如一條灰白的玉帶,在夜色水光中延展。兩人走了一會兒,前方傳來熱鬧的音樂聲,河堤盡頭,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廣場。

  下雨的原因,一路上人都不多。但雨天並不能澆熄小城人民熱愛生活的激情。“夏天夏天悄悄離去留下甜蜜蜜……”的歌聲,回蕩在河堤上空。好幾十對男男女女,大多中老年,正在燈光下翩翩起舞。

  這一幕在許詡這種年輕人看來,是溫馨可愛的,但也是有那麼一點點挫的。

  季白也認為,在大庭廣眾下的跟一幫中年大哥大姐跳集體舞,是挺挫的。但是他靜默了幾秒鐘,轉頭看著許詡:“要不要跳舞?”

  許詡:“……隨便。”

  季白隨手就把剛買的土特產扔在地上,直到離開時,也沒想起來。

  許詡只在家裡跟許雋跳過舞,一隻手交給季白,一隻手搭到他肩上,就低下了頭,臉開始默默升溫。

  季白抓緊她浸出些汗水的小手,另一隻手終於握住,用目光臨摹過許多次的纖腰。

  入手瞬間,他的心頭迸出陣陣沉靜而愉悅的激蕩,許詡的身體亦微微一顫。他感覺到了,卻無聲的將大手又收緊了些,令她的身體,更近的貼上自己。

  音樂聲就在耳邊,卻像隔得很遠。周圍人影攢動,卻跟夜色一樣,統統成為無關緊要的背景。許詡整個人都在他的懷抱臂彎裡,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微的暈眩。

  她想,這就是意亂情迷。我有點意亂情迷。

  兩人其實都不擅長跳舞,舞步也談不上默契。許詡雖不至於踩上他的皮鞋,但時不時就往與他相反的方向移動和用力。每當這個時候,總能感覺到季白手中力道一收,令她又回到懷中,距離半點沒有拉遠。這樣的他,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無聲的強勢。許詡抬頭看著他在夜色裡沉黑安靜的雙眼,想要直視他的心。可她明明只有一點點頭暈,竟不能清晰冷靜的思考。

  一曲,又一曲。

  從《粉紅色的回憶》跳到《最炫民族風》,再到《2002年的第一場雪》。

  當刀郎唱著“你象一隻飛來飛去的蝴蝶”時,許詡忽然感覺到,季白將她的腰摟得更緊了些,溫熱的氣息,似有似無逼近她頭頂的短髮。

  ……

  “下雨了!”

  “又下雨了!回家咯!”

  音樂嘎然而至,廣場上的舞伴們紛紛四散。季白緩緩鬆開許詡,四目凝視。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腳邊,也落在兩人頭頂。

  “頭兒!你們在這兒呢!”大胡爽朗的聲音,從背後雨簾中傳來,“快上車,一會兒說是又有暴雨。”

  轉瞬之間,雨勢漸大。

  季白看一眼許詡:“先上車。”

***

  原來是蘇穆取了車,帶大伙兒沿著河堤兜風,正巧撞上他們。

  一行人熱熱鬧鬧回到警察大院,季白站在門廊下,被幾個年輕刑警圍住,表達離別前的敬仰。許詡走到房間門口,隔著人群,看他一眼。他像是立刻察覺到了,抬眸看她一眼,目光靜而深。

  洗了澡,許詡盤腿坐在床上,望著窗外淅瀝的大雨。

  剛剛舞跳到最後時,她感覺到季白低下了頭,然後她的頭頂輕輕被碰了一下。

  那到底是季白吻了吻她的短髮,還是第一滴落在頭頂的雨水呢?

  想到這裡,她心跳又快了,果斷推開窗,立刻就有雨滴飄進來,三三兩兩落在頭頂。

  不知體會比較了多久,頭髮都被淋了個半濕,她才把腦袋縮回來。單手托著下巴,笑了。

  鬱悶啊,沒經驗,死活分辨不出來。

 

  第三十五章

  中緬邊境。

  湄公河水面湍急,大片碧綠的密林兩岸掩映。

  盤山公路上,一輛軍用越野車猛的停住,數名武裝士兵跳下車衝入林中。片刻後,他們包圍了一片山坡。

  樹枝晃動,一個女人雙手抱頭,跌跌撞撞從林間走出來。多日的逃亡令她衣衫襤褸、面無人色。一名士兵抓住她的長髮,另一名士兵狠狠一槍托擊在她腰上。女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通知中國警方。”一名軍官用緬語說,“‘嚕哥’抓到了,請他們……”

  “砰。”微弱而清晰的破空聲。

  軍官的話戛然而止,他黝黑的眉心出現了一個子彈的血洞,表情瞬間凝滯。周圍士兵驚懼的看著他仰面倒下。

  “有埋伏!小心!”士兵們的驚呼此起彼伏。

  回應他們的,是林外傳來的一陣“突突突”的機槍掃射聲。片刻後,林中塵土落葉漫天飛揚,士兵們血肉模糊倒了一地。

  嚕哥全身低伏在地上,身體在槍聲中抖得像篩子。直到一切重新恢復沉寂,她才惶然抬頭望去。只見林外熾亮的日光下,幾輛越野車停在公路旁。數名男人扛著槍站在車頂,臉上都掛著淡漠麻木的笑容。其中一輛車的車門,正徐徐朝她打開。

  嚕哥從地上站起來,嘴角慢慢浮現笑容。

***

  全副武裝的車隊,在林間公路高速飛馳。車頭上,緬北克坎獨立軍的旗幟,在風中呼呼飄揚。

  嚕哥跪在中間那輛車裡,低頭親吻了一下男人的鞋面。

  這是個非常高大強壯的男人,穿深灰色迷彩軍裝。古銅色的臉上,有鷹一般凶戾的雙眼,和暗紅糾結的疤痕。他抓起嚕哥,抱進懷裡,盯著她,用緬語低聲說:“你是我的女人,沒人可以殺你。”

  嚕哥點頭,用生澀的緬語回答:“我會幫你往東南亞賣更多的人,賺更多的錢。”

  話音剛落,兩人嘴唇已經吻在一起。

***

  數千公里外的霖市,陽光靜好,夏風徐徐,與熱帶的熾烈肆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一抵達市區,季白就接到局長電話,命他直接去省公安廳,一起參加廳長工作會議。

  會上,季白匯報了這次抓捕行動的成果。分管外聯的副廳長說:“根據可靠消息,‘嚕哥’很可能已經潛逃入緬甸境內。我們已經通過中緬聯合打擊犯罪辦公室,聯絡了緬甸方面,盡早將‘嚕哥’抓獲歸案並移交我方。”

  另一名負責刑偵的副廳長蹙眉說:“聽說最近緬北的形勢比較亂,希望抓捕行動能夠有所成效。”

  散了會,劉廳對局長說:“老同學,請你和小季到我辦公室聊聊。”

  喝上了劉廳私人珍藏的綠茶,局長笑瞇瞇的轉頭對季白說:“我跟你講,她的茶難得喝一回,這麼客氣,一般都是要讓我為難了。”

  劉廳大笑,季白也笑。

  劉廳真誠的對局長說:“實話實說,你手下有個叫許詡的姑娘,我很欣賞,想調到省廳來。”

  季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一眼劉廳。

  局長笑答:“許詡和姚檬是我們局專門引進的人才,為此我還請他們院主任吃了飯。你把人要走了,我的隊伍可就不齊了。”

  劉廳:“老同學,我這也是從大局考慮。我手下也有個研究犯罪心理的高材生,叫楊清林,還是許詡的師兄。如果許詡過來,我想讓他們倆組建犯罪心理研究室,這對於全省刑偵水平的提高,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我也問過廳長了,他沒意見。”

  局長說:“好吧,我原則上同意。但是刑偵歸季白管,還要看他的意見。”

  季白淡笑答:“劉廳的想法非常有價值。不過許詡性格比較固執,對霖市警隊感情也很深。這樣吧,我一會兒回去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劉廳手一揮:“不用你去做工作!我還不知道你的心思?沒準兒人家小姑娘本來願意,被你做完工作,就死活不願意了。”微微一笑:“既然你們倆原則上都同意,那就等許詡的意見吧——我已經派人去做她的工作了。”

***

  下午留在省廳食堂吃飯,季白心裡暗暗憋了口氣。

  不希望許詡去省廳,倒不完全是因為私心。客觀的說,許詡實戰經驗太少,過早脫離一線、回到研究工作,對她長遠發展不一定好。

  更何況兩人關係還沒確定。省廳又是什麼地方?匯集了相當數量的剛從警校畢業的毛頭小伙子,狼多肉少。

  剛落座,他在桌下發短信:“任何事等我回來再決定。”

  等了一會兒,許詡沒回。

  不動聲色的放下手機,隨便吃了幾筷子,就聽到對面的劉廳對局長笑語:“兩個人是挺合適的……”

  季白抬眸笑望過去:“什麼合適?”

  局長看一眼季白,對劉廳說:“許詡是很優秀,我們局裡追她的小伙子也有幾個。不過你當領導的,怎麼也摻合年輕人的事?”

  劉廳:“這怎麼能叫摻合?你是沒見過清林,非常善良非常正直的男孩子。他跟許詡三年師兄妹,在警校感情就很好。”說完又笑:“我也跟他說了,俗話說得好,‘近水樓台先得月’,今天他要是動員不了許詡來省廳,將來可別後悔!”

  過了一會兒,季白淡笑站起來:“兩位領導慢慢吃,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劉廳目送他離開,對局長說:“他今天怎麼有點不對?”

  局長笑答:“你那個清林,只怕生不逢時啊。”

***

  許詡跟大胡姚檬回到市局後,一直在忙案件後續工作。刑警隊眾人多日不見,分外親熱、彼此關切。當然也有人提前收到風聲——譬如老吳,抬眸打量許詡,見她神色如常,也就笑而不語。

  初夏陽光清透,辦公室裡忙碌而安靜。許詡剛把最後一疊資料整理完,一抬頭,就見桌旁多了個白色清瘦的身影。

  許詡有點驚喜:“師兄。”

  楊清林穿著簡單的白襯衣黑西褲,望著她,短暫的視線凝滯後,笑容溫和:“許詡,好久不見。”

  刑警隊眾人安靜目送兩人並肩離開辦公室,大胡問:“這人是誰?”

  有人答:“省廳來的領導,找許詡談話。”

  大胡站在窗口,看一眼樓下的警察大院,說:“領導談話……怎麼進小樹林了?”

  趙寒偷偷發了條短信:“頭兒,你什麼時候回來?”

***

  夕陽斜沉,院子西側是一片稀疏漂亮的樹木,樹木背後,是翠綠的草地。楊清林和許詡在草地坐下,安靜了一會兒。

  “師兄,謝謝你和劉廳的重視。”許詡說,“不過調到省廳的事,我暫時不考慮。請代我向劉廳致歉。我剛到一線,經驗還很不豐富。我希望能沉澱更多東西。否則研究就是無源之水,我沒有信心做好。”

  楊清林望著她嚴肅而白皙的小臉,彷彿還是昔日那個不通世故、我行我素的怪才小師妹。但他一直知道,在沉默寡言的外表下,她其實有一顆乾淨而純粹的心。那是旁人無法理解的獨好,一絲絲一點點就沁入他的心頭,經年累月,方知刻骨。

  楊清林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著腳邊大片新綠柔軟的青草:“去了省廳,也可以參與一線查案,而且督辦的都是大案要案。另外,我也會……盡力給你創造適合你的專業發展和工作環境。”

  許詡靜默片刻,搖頭:“謝謝師兄,但我還是不想去。我現在跟著季白查案,他有非常豐富的刑偵經驗和獨到的分析思路,我還想繼續跟他學,不想中途放棄。”

  楊清林不善言辭,並不代表他的直覺不敏銳。儘管師妹這番話說得平靜自然,不露任何端倪,可他還是莫名的生出一絲隱痛。

  季白,季白,本省神探。傳聞中身世顯赫的京城公子,偏偏做最艱苦的刑偵,出生入死,錚錚鐵血。

  在他停步退縮、想要先做出一番成績的這幾年,是不是已經有更好的男人,打動了她的心?

  楊清林輕聲開口:“好的,我會跟劉廳說,等你覺得一線沉澱得差不多了,隨時歡迎你來省廳。此外……”他轉頭,直視她的眼睛:“來找你還有一件事。我……這幾年我一直在努力工作,也沒有交女朋友。你是否願意……跟我在一起?

  我的性格可能比較無趣,也不善人際經營,也許我不能給你特別優厚的生活條件。但我會一直奮鬥,我有信心支撐和經營好將來的家庭。我也會盡心盡力的照顧你、愛護你,一直把你……放在首位。”

  許詡心頭微震,靜靜的看著他。

  手機忽然響了,是季白的短信:“任何事等我回來再決定。”

***

  季白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星光如碎玉鋪灑在夜色裡,偌大的辦公室安安靜靜,只有一個熟悉的纖細的身影,靜坐桌前。聽到動靜,她抬頭,清黑如水的眼睛,定定的望著他。

  季白也望著她。

  其實他知道她多半不會答應去省廳;也知道她應該不會接受師兄的心意。可他還是破天荒將車開得飛快,一路疾馳回了警局。

  上一次這麼急躁的開車還是什麼時候?十五六歲,跟一幫發小不知天高地厚,深夜繞北京二環飆一圈,拔得頭籌卻覺索然無趣。

  那現在呢?為什麼只是看著她安靜的容顏,胸膛中一顆心就開始慢慢滾燙?

  是因為昨天在她髮際蜻蜓點水的一吻,已經令他怦然情動難以自抑;還是因為按捺太久,在隱約察知她亦願意回應後,就再難甘於沉寂,不願再去想什麼運籌帷幄步步為營?

  近水樓台先得月,他的樓台他的月。

  走到她桌邊,腳步一頓:“我有話對你說。”

  許詡靜默片刻:“我也是。”

***

  走進季白辦公室,面對面坐下。

  許詡先開口:“我不去省廳,已經跟師兄講清楚了。”

  季白看她一眼,點點頭。

  俊臉沒有笑意,烏黑深邃的雙眼,牢牢鎖定了她。一抬手,拉開抽屜,摸出煙盒火機,偏頭點了一根。

  許詡蹙眉:“為什麼又抽上了?”

  季白透過薄薄的煙霧,靜靜望著她,開口:“許詡,我說過,只有我女朋友能管我。”

  同樣一句話,如今聽來,許詡的心弦像是被輕輕撥了一下。

  季白話鋒一轉,神色淡然自若:“所以,我追了你這麼久,有什麼想法?”

  許詡清晰的感覺到胸膛中怦怦的心跳,但是……他的邏輯不對。

  “你什麼時候在追我了?”

  季白抬起沉黑的眼,靜靜看著她。

  他很清楚,自己做的一切,其實有點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意味。因為他要兩情相悅,他要她也怦然心動。

  不過他還是有點強詞奪理的淡淡答道:“每天陪你晨練,手把手教你射擊,讓那幫小子叫你嫂子……不是追你是什麼?”

  許詡又出現昨天那種輕微的暈眩感。但今天的感覺更加強烈,她的胸口就像塞進了個正在發酵的麵包,甜甜的正在發漲。

  她還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這跟學業和工作取得成績時的感覺完全不同。這種滿足感不是淡定而冷靜的,而是跳躍的、悸動的,會撩動人心。

  她長長的吐了口氣,令心跳平緩下來。

  “不用追。”

  季白完全沒料到她會這樣回應,心頭倏地一沉:“什麼意思?”

  她直視著他:“我也喜歡你,所以不用追。”

  夜色清幽,燈光靜謐。

  兩人靜靜對望著。

  笑意如同火焰般,在季白漆黑的眼睛裡,濃濃的靜靜的燃起:“好。不追了。”

  許詡被他盯得臉有點發燙,但還是理所當然問出最關心的問題:“所以我們的關係算是正式確定了吧?”

  季白笑意更深,漂亮的眉目在燈下染上近乎璀璨的薄光。

  “非常確定。”

  許詡看著他,也笑。不知道說什麼好,好像什麼也不用說了。

  這時手機鈴聲不合時宜的響了,許詡有點心不在焉的接起:“哥?什麼事?”

  許雋幾日不見妹妹,怪想的,在電話那頭含笑說:“晚上一起吃飯?”

  許詡抬頭看著季白,目露探究:“晚上你……”

  “當然。”不等她說完,季白已經飛快回答,言簡意賅。

  於是許詡對哥哥說:“抱歉,我晚上約了人。”

  許雋聽到電話裡隱約的男人聲音,心裡咯登一下,問:“你……約了誰?”

  這時季白已經拿起外套,走過去為許詡打開了房門。許詡起身,淡定的聲音終究還是透出一絲歡喜:“男朋友。新的。”

 

  第三十六章

  兩人就近去了鬧市區的一家餐廳。

  正是下班高峰,人多,還要等位。但是走進餐廳後,有寬敞的暗紅色沙發和柔和的燈光,璀璨夜色映在落地窗上,鬧中取靜,充滿煙火氣。

  許詡坐進一側沙發裡,接過服務員手裡的功能表。低頭剛翻了幾頁,身旁沙發微微下陷,熟悉的溫熱氣息似遠似近將她包圍。

  季白將兩人的外套和包都放到對面,自個兒坐了過來。一隻胳膊還搭在她背後沙發上,好整以暇的看她點菜。

  對許詡而言,既然已經是男女朋友,身體親近天經地義。而且,她還是比較喜歡季白的身體外形的。於是抬眸朝他微微一笑,主動往他那邊又挪了一點點。

  季白倏地失笑。

  兩個人耐耐心心一起看菜單。

  季白愛吃鱸魚,許詡翻到那一頁,問:“師父,鱸魚清蒸還是紅燒?”

  季白湊近她耳邊,嗓音低沉:“你叫我什麼?”

  許詡側眸看著他。

  回憶了一下周圍人談戀愛時的稱呼,套路應該都差不多,她斟酌開口:“季白?Honey?季季?白白?你有什麼偏好?”

  季白又笑了。

  笑罷,輕聲提示:“你在北京叫過我什麼?”

  季三哥,季三,三哥。他很喜歡她那麼叫,低柔細軟的聲音,有種依賴而繾綣的味道在裡頭,撩得人心頭又癢又舒服。

  許詡很乾脆:“季三哥。”

  “哎。”季白立刻輕輕答應了一聲,黑眸似笑非笑盯著她。

  明明是很簡單的應答,卻讓許詡的臉莫名有點發燙。又翻了一會兒菜單,忽然頓悟:季白……剛才的眼神語氣,是在對她調情?

  調得真好。

***

  許詡點菜不像別的女孩子客氣猶豫半天,而是乾脆俐落選定幾個菜色,然後問季白:“可以嗎?”

  強勢中帶一點主導姿態,彷彿她才是男朋友,

  季白當然答可以——吃飯這種家常事,今後都由女朋友管,多麼愜意又省心?

  更何況,她點的也是他愛吃的,多默契。

  然而他提到這個共同點時,她卻淡道:“不是默契。我研究過你的愛好。”

  這話實在令季白通體舒暢,抬眸看她一眼,微笑:“哦?都有些什麼研究結論?”

***

  這頓飯兩個人都吃得舒舒服服。季白把許詡送到家樓下時,已經是夜裡九點多。

  夜風徐徐,社區裡燈光柔暖,樹影婆娑。兩人面對面站著。

  雖然喜歡她一直陪著自己的感覺,但畢竟連日出差,她眉宇中也有倦色。於是季白說:“上去吧,明天見。”

  許詡點頭,沒動。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衣黑色長褲,低頭看著她,在路燈下顯得更加高大挺拔,容顏英俊沉毅。

  許詡任憑胸膛中心跳無聲加速,盯著他的眼睛開口:“昨天在響川縣,下雨的時候,你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腰間一緊,他伸手將她拉進懷裡。許詡只瞥見一眼他微微上翹的唇角,他已經低頭,柔軟的嘴唇,再次輕輕落在她頭頂。

  他的嗓音聽起來格外的低沉柔和:“你說的……是這樣?”

  許詡默默點頭,就是這個感覺。

  “謝謝……那我上去了。”目的達到,許詡心滿意足。誰知一推他,他卻不鬆手,反而將她往懷裡扣得更牢。

  兩人的身體緊緊的貼近,這麼安靜的相擁了一小會兒,許詡忽然感覺到,季白的臉,似乎正沿著她的髮梢額頭,往下一點點移動。

  周圍好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彷彿纏繞在一起。她甚至能感覺到那挺拔的鼻樑、正挨著她的臉頰,一點點摩挲輕蹭下來……明明很輕微的觸感,卻令許詡全身皮膚都敏感的緊繃起來。

  這時季白已經低下頭,臉完全與她平齊。幽深黑眸極靜的看她一眼,沒有笑意,嘴唇就壓了上來。

  男人的氣息清冽溫熱,親吻卻很有力。在她唇上稍稍停頓摩擦片刻,舌頭就堅定的長驅直入。這感覺對許詡來說有點陌生,但她覺得很舒服,隱隱有些悸動興奮。她並不知道怎麼用舌頭回應,只能在他懷裡站得筆直,微微仰起臉,方便季白蹂躪她的唇。

  季白動作的確有點強勢,力道略重——畢竟肖想她的唇太久了,而她的氣息果然如預想一樣清新。實實在在的汲取了一陣後,他微感滿足,才移開唇。

  兩人近在咫尺的凝視著彼此,季白的大手捧著她的臉,略帶薄繭的手指沿著柔嫩的皮膚,輕輕的無聲的摩挲著。

  “感覺怎麼樣?”季白的聲音很輕很啞,帶著淡淡的笑意,黑眸中彷彿有水波流轉,“喜歡我吻你嗎?”

  許詡想:他又在對我調情了。

  點點頭,調戲回去:“感覺很好……季三哥。”

  果然,話音未落,季白唇畔笑意倏地加深,再次密密實實吻了下來。

***

  許詡進屋的時候,嘴唇明顯有點紅腫,臉頰也是通紅通紅的。因為擁抱得有點用力,襯衣也有點淩亂。

  許雋今晚孤家寡人,只吃了個難吃的外賣,就直接殺到妹妹的公寓裡等。以他的情場閱歷,此刻看她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既有“我家有女初長成”的強烈欣慰和暢快感,又對把妹妹吻成這副模樣的男人,有點不滿——他媽的才好第一天,就親上了?來勢洶洶啊。

  許詡一回來就去洗澡,洗澡時還很難得的哼起了歌,聽得許雋心裡跟個小爪子在撓似的。等她洗完出來,坐在沙發上吹頭髮,許雋淡淡的說:“進展挺快啊。什麼時候帶回來,給哥瞧瞧?”

  許詡點頭:“過一段,等我跟他有了實質性進展,再帶回來見你。”

  許雋眉頭輕顫:“‘實質性進展’什麼意思?”

  許詡答:“感情更深厚更穩定。”

  許雋鬆了口氣,自己又覺得有點好笑。

  過了一會兒,兄妹倆都坐在陽臺上,看著滿城燈火夜色。

  “季白。”許雋說,“北京人,28歲,加入霖市刑警隊7年半,戰功赫赫名氣很響,在警務系統人脈也很廣很吃得開。哥哥查不出,但是能大概猜出他的家庭背景。說實話,這種家庭背景將來也許會帶給你壓力。”

  許詡答:“他自己都覺得家世背景不重要,我為什麼還要在乎?”

  這答案在許雋看來,太過理想主義太過孩子氣。沉吟片刻,他問:“你說過適合低難度的技術男人。這個季白我雖然沒深入接觸過,也能感覺出他不簡單,你真覺得能駕馭得了他?”

  許詡靜默片刻,答:“以前我希望,愛情跟工作一樣,也能在我的控制中。但喜歡上之後,我才發現,我並不想駕馭他。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他想要什麼。我可以全心全意對他好,這才是最重要的。”

***

  第二天一上班,季白先去了局長辦公室。

  “我跟許詡已經確定了戀愛關係。”他開門見山,“來跟您報備一聲。”

  局長看他一眼,慢悠悠的答:“處對象我不反對,但在辦公室還是要注意影響。”

  季白笑:“當然。我向來公私分明。許詡也是。”

  臨出門,季白又說:“您跟劉廳說一聲。讓她也替我高興高興。”

  局長笑駡:“你小子,趕盡殺絕啊!”

***

  兩人果然是很有默契的低調著。

  上班鈴響,季白道貌岸然一臉沉靜的步入自己的辦公室;而許詡全天目不斜視,看到他時語氣神色都是淡淡的:“頭兒。”比之前還要疏離。

  刑警隊眾人本來都聽到了些風言風語。看到兩人這架勢,都有點吃不準了。吃午飯的時候,趙寒偷偷問老吳:“他倆是不是吹了?”

  老吳笑:“沒點眼力,這就是成了!”

***

  市中無大案,刑警隊風平浪靜。轉眼到了週末。

  季白知道,兩人進展已經挺快了。一天內就確定關係,還把人給吻了。

  但是男人嘛……還是大齡未婚、身心發育成熟多年的男人,總是想要得到更多。倒不是現在就把她生吞入腹,那樣她肯定不樂意覺得唐突。他也希望,兩個人每一步都走得水到渠成牢固堅實。

  但是向她索取多一點親昵,多一點纏綿,簡直是男人的本能驅使。

  週六一早,他收拾好屋子,準備好抒情音樂、電影碟片還有食材和紅酒,神清氣爽給許詡打電話:“今天有時間嗎?來我家?”

  許詡含笑答:“不去你家,我已經安排好了今天的約會地點和內容。”

  季白微覺詫異和喜悅,小傢伙也很上心嘛。

***

  然而季白是真沒想到,許詡會把約會地點安排在警校。

  看著眼前肅穆的校舍建築、高大挺拔的喬木,成群齊步跑過的警校學生,還有牆上“忠誠、責任、奮鬥”的六字鐵血校訓,季白含笑看著一臉淡定的許詡:“接下來的安排是?”

  參觀校舍?八榮八恥教育?或者去檔案室查看疑案卷宗提升專業技能?

  都不是。

  許詡把他帶到了警校圖書館的南配殿。

  這裡是警校平時專門用來放映影音資料的地方,七八排座位,最多也就容納個四五十人。許詡把季白帶到正中一排坐下,從座位下拿出爆米花和汽水遞給他。然後燈光暗下來,前方螢幕閃現光影。季白才確定,許詡今天是帶他來這裡看電影。

  放的是一部美國高智商犯罪電影,內容又重口又血腥,國內並未公開上映。不過很合季白口味,許詡當然也看得目不轉睛。

  看了一會兒,季白看了看空蕩蕩的周圍。今天雖然是週末,也不至於一個人沒有。

  “怎麼沒有其他人?”季白盯著她,輕聲問。

  她果然給了他預料中的答案:“我昨天去拜託了導師,包場了,給我們約會騰出地方。”繼續轉頭認真看電影。

  季白盯著她在光影裡白皙平靜的小臉,忍不住笑了。過了一會兒,側頭吻了下去:“以後這些事,交給男朋友做。你提要求就可以了。”

***

  結果看完電影,季白還是如願以償將她帶回家。

  吃了晚飯,兩人窩在沙發裡看電視。季白摟著她的肩膀問:“身為男朋友,我能不能提一個要求?”

  許詡得到過哥哥“不能太早發生性關係”的要求,於是嚴肅的問:“什麼要求?”

  季白:“很簡單的要求,你只需要動動腳。”

  動腳?許詡想了想,明白過來。望一眼他高大結實的身軀,心頭略有點燥熱,但並不排斥,答:“好,可以試試。”

  季白鬆開她起身,進了另一屋。許詡拿出手機上網,百度“踩背速成”和“踩背入門技能”,還把鞋也脫了,光著腳等。

  她一目十行看了個大概,這時季白也回來了,手裡拎著雙眼熟的藍色細跟涼鞋,看到她的赤足,淡笑:“你猜到了。”

  許詡看著他手裡的鞋,點頭:“……嗯,我猜到了。”

  換了鞋,許詡跟上次一樣蹙眉:“還是覺得一般。”

  季白目不轉睛盯著她的雙足,答:“行了,脫了吧。”

  許詡上次聽過哥哥關於女人裝扮的理論,大概也猜出,季白可能喜歡這個調調。於是直接問:“你看夠了?”

  季白沒答,拎起鞋放回屋裡。

  夠?當然不夠。只是那纖白細嫩的小腳,越看越有感覺越看越上癮,這才好了幾天啊?不能再看下去了。

 

  第三十七章

  這個夏天,對於霖市大多數人來說,燥熱、平靜、普通。

  對於許詡和季白而言,生命中多了份甜蜜而誘人的悸動。

  而對於葉梓驍,二十五歲的他站在葉氏集團的頂端,卻只剩下兵荒馬亂,四面楚歌。

  葉氏案爆出後,股價一瀉千里,連日跌停。

  與此同時,張士雍高調宣布與葉俏離婚、脫離葉氏集團,創辦新公司。被他一起卷走的,還有房地產業的所有人脈、客戶和團隊,那是葉氏的半壁江山。

  各路供應商、經銷商或是受張士雍挑唆,或是急於自保,紛紛提出停止合作……龐大集團的資金鏈猝然斷裂。

  大廈將傾,昔日驕橫跋扈的葉四少,拉下臉面四處奔走,尋求資金注入。

  然而葉氏規模太大,跌得太狠,人人都說有心無力,不肯輕易把錢投入這艘正在沉沒的巨輪。甚至連一向關係良好的銀行都表示,如果葉梓驍短期內無法穩定股價和信用評級,他們不得不收回前期巨額貸款。

  唯一肯注入資金的人是張士雍。但他要買的,是整個葉氏,且條件極為苛刻。

  葉梓驍對他派來的談判代表答復:“滾。”

  葉梓驍做好了破產的準備。

  這個時候,獄中的葉瑾提出要見他。

  她一直是整個葉氏最清醒的人,始終用自己的方式和全部力量,保護著葉家。這次也不例外。

  “梓驍,葉氏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底子還在,依然有許多優質資產和業務網絡,只要挺過這一關,很容易東山再起。稍微有點投資眼光的人,都能算清楚這筆帳。現在還沒人肯投,都是想趁火打劫,把你的股份出讓價格壓得更低。”

  “我有一個大學同學,她的丈夫是一位旅居香港的富商,在整個東南亞很有影響力。你可以聯絡試試。聽說這個人資產非常雄厚,做生意也很精明。你做好心理準備,也許他的出價,比張士雍還苛刻。但他既然是職業投資人,不會想吞掉葉氏經營權。只要他肯注資救活葉氏,今天失去的,將來我們都可以賺回來。”

***

  葉梓驍很快與這位香港富商聯絡上。

  一如葉瑾所料,對方要價竟然比張士雍還狠。但只買葉氏40%股權,亦提出了將來的退出條件。也就是說,只要葉梓驍將來能賺夠錢,這些股份還能買回來。

  雙方代表簽訂協議這天,葉梓驍親自給對方打電話。

  富商姓陳,語氣很是隨和,倒讓葉梓驍沒什麼壓力。聊了幾句,葉梓驍忍不住問:“您為什麼願意信我?”

  陳先生笑答:“不是每個年輕人,都有你這樣從頂端摔到谷底的閱歷。”

  葉梓驍心頭只有苦澀,沉默片刻答:“謝謝。我不會讓您失望。”

  割肉飼虎,絕處逢生,只是前路坎坷。

  自此之後的很多年裡,葉梓驍的生命裡只剩下錢、權、利的交易和追逐。而曾經的年少輕狂,曾經的愛情、迷茫、挫敗和對自我價值的肆意追求,在葉氏這副重擔前,統統變得沉寂如死水,變得微不足道。

  只是這個時候他沒想到,幾天之後,因為這位陳先生,他又去見了許詡一面——這個對他來說已經變得遙不可及的女孩;這個在很多年後,依然會讓他想起來就心頭微微作痛的姑娘。

***

  周六午後,陽光正好,霖市風平浪靜,滿街都是自在悠閒的男男女女。

  季白手邊一杯茶、一盒外賣,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上網閒逛。

  老吳有點事,臨時來了趟辦公室,看到他,笑問:“沒去陪女朋友?”

  季白倒是想陪。身為刑警,有案子的時候會忙得昏天暗地,完全沒有私人時間;這幾天難得輕鬆,他自然想把許詡帶在身邊,隨時廝磨廝磨,培養感情。可許詡比他還忙,大周末也不見人影。

  老吳走後,季白又坐了會兒,索性拿起車鑰匙,開車去了許詡所在的警校。

***

  正是下午時分,整潔肅穆的校園裡,陽光斑駁,樹影搖曳。褐色的教學樓裡人來人往。季白在樓裡轉了一圈,很容易就在一間小辦公室裡,找到了埋頭工作的許詡。

  許詡今天是應教授的要求,來出席院裡一個專題報告會,正在準備資料。看到突然出現的季白,有點驚喜,但蹙眉說:“一會兒會議就開始了,至少還得三個小時。”

  季白神色自若在她對面坐下:“沒事,我對你們的會議內容也挺感興趣,順便就來聽聽。”

  他這麼說,許詡也就不管他了,低頭繼續工作。

  季白拿起桌上的資料翻了翻:《論二級犯罪心理數據庫的長期規劃和計算機應用》——沒興趣。索性雙手往椅背上一枕,看女朋友。

  因為今天是參加學校的專業會議,許詡穿了套黑色小西裝,襯得皮膚新白如雪;也許是悶在辦公室太久,小臉還有點發紅,柔順的短髮垂落額頭,看起來倒是有種愣愣的可愛……

  許詡忽然抬頭看著他,臉似乎更紅了點,蹙著眉頭:“你能不能先回去?你在這裡,我會分心。”

***

  被驅逐下樓的季白,倚在車旁,點了根煙。想到她剛才微窘的、又有點不耐煩的模樣,他微微失笑,也不想馬上就走。

  兩個人好了剛剛兩星期,許詡對他非常體貼細緻,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有女人味——每天早上堅持給他做早飯;天氣冷熱變化會提醒他注意;親熱的時候,也是柔順配合的,甚至會主動——雖然目前依舊停留在接吻擁抱階段。

  她既不扭捏,也不嬌柔,直率真誠得讓他都有點心疼。而且很多時候,她還想把男朋友該做的事都做了——想到這裡,季白笑意加深。

  不過季白知道,他離真正得到許詡的心,還很遠。

  季白看起來內斂沉穩,骨子裡其實是個征服欲很強的人。當年離開北京,自己到霖市警界闖蕩,就可以看出他性格中的桀驁和好強。

  男人對事業如此,對女人也是如此。

  他想要征服許詡。

  這種征服,並不是說要凌駕於許詡之上,更不是要讓她喪失獨立性——他很喜歡她的獨立,也欣賞她的強勢。

  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女人,有朝一日,身心也會為他癡迷。兩人彼此深愛,無可取代——那才是理想的愛情狀態。而對許詡,他這種欲望正變得更強烈。

  現在許詡雖然也喜歡他,但她似乎正把愛情當成跟工作、學習同樣的事情,按部就班的規劃,按部就班的投入,非常的冷靜淡定。

  看來,想要讓許詡愛他愛得深沉熱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啊。

***

  季白又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這時臨近專題會時間,進入教學樓的學生越來越多,還來了幾個校領導。

  季白跟他們也認識,寒暄一陣,其中一位問:“季隊今天過來有事?”

  季白看一眼牆上貼著的專題會通知,笑答:“過來辦點事,已經辦完了。看到這個專題會,挺感興趣。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旁聽?”

***

  報告會準時開始,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多媒體教室,坐無虛席。

  許詡以為季白已經走了,所以一直專心的坐在工作區準備。她是第一個上台做專題報告的,上台前一刻,主持人介紹到場領導,尤其激動而榮幸的強調了一位臨時被邀請來的領導:“市刑警隊的季白季大隊長,大家鼓掌歡迎季隊蒞臨指導!”

  燈光熾烈,許詡原本打定主意不去管台下的季白。然而他的位置實在太顯眼——第一排正中間,正對著她。眾目睽睽之下,他那兩道淡淡含笑的目光,全程盯著她的臉沒離開過。

  許詡發揮得還算穩定,全程言辭清楚、面無表情。只是下台的時候,身旁師弟說:“師姐……喝點水,別緊張。”

  許詡:“我不緊張。”

  師弟看一眼她通紅的臉:“哦。”

***

  會議臨近結束,季白推辭不過,被請到台上,回答學生提出的問題。

  許詡起初低著頭不看他,但聽他低沉有力的嗓音,言簡意賅回答了幾個專業問題,引得滿堂喝彩,也忍不住抬頭。

  燈光下,他穿的還是件長袖休閒T恤,但挺拔的往台上一站,臉色沉肅、目光銳利、周身都是沉毅冷峻的氣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許詡決定原諒他剛才假公濟私的、大庭廣眾之下的調戲。

***

  會議結束後十分鐘,許詡上了季白的車。

  今晚趙寒跟女朋友舉行訂婚儀式,定在一家酒店,邀請相熟的警局同僚。

  因為還有其他科的同僚,為了避嫌,停好車後,許詡先上樓。季白看她拎著個大包,問:“不扔車上?”

  許詡淡淡搖頭:“我得換身衣服。”

  季白見她一身黑西裝的確不合適,也就沒在意。自己在車裡坐了會兒,才慢吞吞踱上去。

  儀式在酒店的露天花園舉行,夜色清幽,燈光璀璨。人很多,滿目望去,都是衣衫鬢影的男男女女。季白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沒找到許詡。這時坐在角落一排沙灘椅上的大胡、老吳等人朝他招呼:“頭兒,這邊。”

  季白剛走過去坐下,大胡就用手撞了撞他的胳膊,輕聲說:“穿裙子了。”


  第三十八章

  許詡給人的初印象,是不太注重打扮的。上班是一成不變的小西裝襯衣、下班是休閒服運動服,從不化妝。再加上略顯冷漠的表情,就更顯得樸素寡淡。

  但其實許詡對穿衣打扮挺講究的。只是她的講究,始終以“她認為合適的風格”貫徹著。

  譬如她會給自己買精緻的成熟女睡衣,舒適中略帶性感,挺有女人味。

  她的運動服都是精挑細選過的,面料大多輕便、透氣性好、防水、快乾,屬於體育產品裡很有科技含量的,只是運動服樣式本就不多,所以不會顯得花哨。

  上班打扮得嚴肅略顯老氣,也是她有意為之——人民警察的形象大多偉岸、成熟、可靠,而她很清楚自己看起來相對瘦小幼嫩,難以讓市民信任,所以只能從穿衣氣質上稍作補救。

  平時不穿裙子,自然是為行動方便。其實家裡光許雋時不時心血來潮給她買的裙子,就有好幾十條,足以滿足各種場合下的功能性和觀賞性需要。

  譬如此刻,她就穿了條黑色大v領鏤空露背長裙,踩著黑色細跟涼鞋,神色淡淡的站在飲料區接水喝。

  其實在場有許多高挑、靚麗、青春的女孩子,許詡這身打扮並不扎眼。

  但已經有很多人在看她。

  她的皮膚本就極白極薄,在暗光流動的黑色長裙的襯托下,更顯得異常雪白清冷;裙子的設計也是大方又大膽,雖然有鏤空花紋,整張白皙光滑的背還是半隱半現,明明露得不多,看起來卻比那些長腿窈窕的女孩還要惹火。

  而這條裙子是許雋買的某奢侈品品牌,為了給她穿,還專門跑去叫人改小了腰,改短了裙擺,非常合身又貼身。雖然整體嬌小,但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玲瓏柔美的曲線,完全被流暢又細緻的勾勒出來。

  ……

  大胡“嘖嘖嘖”幾聲,也不說什麼,端起酒就敬季白。

  季白原本看得有點走神,這才微微失笑,跟大胡碰了碰杯。

  慢慢的喝著酒,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她的曲線,不動聲色的流連。

  她還真敢穿啊。

***

  參加訂婚宴的,既有趙寒的朋友同學,也有女方的親朋。露天花園裡碧水掩映、燈光暗柔,到處都是人。

  季白大胡幾個大老爺們兒坐在角落裡吃著喝著聊著,偶爾有人來寒暄,倒也清靜愜意。

  許詡只站了一會兒,就被趙寒未婚妻曼曼拉過去,跟她的一幫閨蜜坐在一起。過了一會兒,曼曼叫許詡一起去拿吃的。

  今晚不是傳統桌宴,而是開放式自助料理。餐廳就在一樓,敞開門與花園連通。兩人拿著盤子東挑西撿,到了角落的鐵板燒烤區。因為是夏天,吃燒烤的人不多,穿白大褂戴高帽的燒烤廚子清閒的背著手,朝兩人微笑。

  曼曼念叨:“趙寒最喜歡吃烤魷魚了。”然後就開始挑選。

  許詡負手站在她邊上看了會兒,抬頭對廚子說:“我能不能使用你的工具和材料自己烤?”

***

  下面分局的幾個骨幹過來敬酒,季白跟他們一一幹了,又寒暄幾句。等他們走了,季白一抬頭,卻發覺許詡沒坐在位置上。

  刑警的目光探測能力當然不可小覷。季白稍稍環顧一周,就在花園邊上的餐廳裡,找到了那個嬌小可人的身影。

  不過……她在燒烤食物?

  隔著道透明玻璃牆,樹影環繞的餐廳裡,燈光橙黃明亮,食物琳琅滿目。

  許詡低著頭,神色專注的站在一大塊黑色的燒烤鐵板前,雙手有條不紊的忙碌著。

  她身上不知何時套了件非常大非常不合身的白褂子,頭上還歪歪的戴了頂帽子。而正牌廚子和趙寒女朋友,都微笑站在邊上,看她操作。

  這時大胡說:“我去拿點硬貨墊肚子,你要不要?”

  季白嘴角笑意加深:“我再等會兒。”

  過了一會兒,果然看到她脫掉廚子裝,端著食物跟在曼曼身後,慢悠悠朝這桌走了過來。

  這桌現在就坐著老吳趙寒幾個熟人,也都知道季白和許詡的事,只是一直沒點破而已。大胡還裝模作樣拉了把椅子,放在他和季白中間,招呼說:“許詡,坐過來。”

  大伙兒眼裡都有笑意,季白也笑,身姿舒展的靠在寬大的椅子裡,眸光沉沉盯著自己的小女人。

  許詡還嚴格遵守著“低調保密”原則,神色淡淡的在季白身旁落座,放下滿滿一盤子食物,也不招呼他吃。

  曼曼笑呵呵的說:“這是許詡親手烤的。我嘗了一塊,比廚子烤的還好吃。”

  眾人這才低頭看去,還真是樣樣焦嫩誘人,色澤鮮滑,香氣撲鼻。

  季白看著這盤食物,再看看身旁低眉垂首的小女人……當真是秀色可餐,令男人通體舒泰難言。

  可他還沒動筷,大胡手快,已經叉起一小塊牛排,塞進嘴裡,表情頓時有點陶醉:“許詡,你學過烹飪吧!真好吃啊!”

  其實許詡對烹飪沒有特殊天分。只是她做事細緻耐心,看一遍菜譜,做出來自然像模像樣。加之她烤的這幾樣東西,都是季白喜歡的,所以她以前還專門研究過。

  只是看著大胡又叉了最一大塊裡脊肉往嘴裡送,許詡眉頭不易察覺的微抖了一下,這時趙寒也夾走一塊,亦是贊不絕口。

  季白和許詡對視一眼。

  許詡剛要開口,季白已經把盤子一拉,到自己跟前,似笑非笑說:“這是烤給你們吃的嗎?”

  大伙兒全笑,許詡的臉默默發燙。季白拿起筷子開始吃獨食,手伸到桌下,悄悄將她的手一握。

***

  後來有領導叫季白過去說話,半陣也沒回來。曼曼就拉許詡去自己那桌聊天,許詡坐了一會兒,女孩子們聊化妝品和八卦,實在無聊,就端了杯水,起身到花園裡閒逛。

  前方有片光澤流動的水池,許詡信步過去,迎面就見幾個年輕女孩,站在池邊燈下聊天。中間穿紅色長裙、笑容靚麗的正是姚檬。

  被季白拒絕那晚,姚檬淋了很久的雨。回霖市當天就感冒了,或許是身心疲憊,一直懨懨不見好,連請了幾天病假。下周一才銷假上班,今天是專程來參加趙寒的訂婚禮。

  幾個女孩也看到不遠處的許詡,其中一個經文保處的姑娘小聲問姚檬:“聽說許詡在跟季白談戀愛?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啊。”

  姚檬看一眼許詡的打扮,心頭無聲一抽,有點發堵,笑答:“我不是很清楚。”

  女孩們跟許詡寒暄過後就走了。因為姚檬是感冒請假,所以刑警隊眾人沒太在意。現在許詡看姚檬臉色還有點蒼白,自然而然關切的問:“你感冒好了嗎?”

  姚檬實在不想跟她說話,盯著旁邊的水面,笑了笑,答:“沒事。”

  許詡一怔。姚檬的笑容很淺,幾乎是一閃而過,但她清晰捕捉到,那笑容裡蘊藏了太多情緒。有點悲傷,有點自嘲,還有譏諷和厭惡。

  兩人都沒說話。姚檬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在原地站了會兒,手機響了,是季白的短信:“回吧。”

  許詡回:“好。”

***

  車子在清幽的夜色裡奔馳,季白心情很好,時不時瞥一眼身旁的女人,嘴角笑意淺淺。

  過了一會兒,許詡問:“你拒絕過姚檬了?”

  季白手搭方向盤上,淡淡的答:“嗯。”

  許詡就沒再問了。

  到了許詡家樓下,周圍幽靜無人。許詡微笑轉頭看著季白,坦然的等待離別的吻。

  季白失笑,一隻胳膊搭在她的座椅靠背上,另一隻手捏起她的臉,探身吻下去。

  這個吻一如既往的安靜而香甜。只是季白一側眸,就看到她纖細白裸的肩膀,還有後背隱約柔美潔白的線條。被這活色生香的一幕撩撥了一整晚的心,頓時愈發湧動難耐。

  他的吻慢慢沿著她的臉頰,滑向脖子,低喃:“許詡,坐到我身上來。”

  許詡脖子往後一縮,躲開他滾燙的唇舌。

  如果說在其他方面,許詡還可以稱為“大智若愚”,在男女關係方面,她就真的是單純得不能再單純。

  每每與季白擁吻,她也會心跳加速臉熱,只是態度比較坦然鎮定而已。而且這些天的親密程度,對季白來說可能完全無法滿足,對她來說已經很滿足很愉悅。

  而季白現在提出的要求,明顯帶了點情欲色彩,意味著將會有更加親暱的肢體接觸,跟親吻已經不是一個程度。這理所當然會讓她緊張,也讓她猶豫。

  季白將她窘迫尷尬的表情盡收眼底,依舊把她圈在身體和座椅中間,黑眸有些玩味的盯著她,也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她滿臉通紅,眼中卻露出毅然神色:“來。”

  狹窄的車廂,許詡坐在他大腿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仰著臉接受親吻。季白感覺她柔軟的軀體貼著自己,只覺意搖神馳心情迷醉。這令他的吻愈發用力熾烈,原本環在她腰間的大手,也忍不住沿著那柔滑的曲線,朝她胸口移去。

  剛輕觸到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團子上,就感覺到許詡身子一僵,伸手就拍掉了他的手:“不要得寸進尺。”

  季白無聲失笑,手微微用力,將她摁在懷裡,沿著她的唇,往脖子肩膀一路吻下去。許詡滿臉通紅,閉上了眼,睫毛微微顫抖。季白親了一會兒,又悄無聲息把手覆到她的胸口上。

  開門下車的時候,許詡長裙凌亂,臉色緋紅。季白的臉也有點微紅,一臉淡笑摟著她,往樓門口走。

  剛走幾步,季白抬眸看著停在十來米遠處的一輛黑色寶馬。

  許詡也看到了,沉吟不語。

  季白低聲問:“要不要我陪你?”

  許詡答:“不用,你先走吧。”

  季白點點頭,鬆開她回到車上,但是也沒發動車,伸手到口袋裡摸煙,卻摸出盒許詡塞的口香糖,微微失笑,含了一片,靜靜看著車外的許詡。

  寶馬後車門打開,葉梓驍走了下來。

  再次見到葉梓驍,許詡只微微一笑,等他開口。

  葉梓驍低頭看著她。

  看著這樣的許詡,她極為女性化的打扮,她雖然平靜但明顯神采奕奕的雙眸,葉梓驍有點為她高興,也有點難過。但這些感覺都只是極淡的,話出口時,都變得溫和平靜。

  “最近好嗎?”

  許詡點頭:“你呢?”

  葉梓驍答:“我也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又靜了片刻,葉梓驍微笑說:“最近中緬是否會有跨境聯合打擊犯罪的行動?”

  許詡沉默不語。最近她也聽說,公安部有計劃聯絡緬甸,跨境追捕“嚕哥”犯罪集團的相關人員。但這個自然不能對葉梓驍說。

  葉梓驍繼續說:“我最近跟東南亞的一個朋友有合作。他是一位愛國商人,有些黑道背景,在緬甸也有些朋友。他聽到跟你們的案子有關的線索,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托我向警方帶一句話。”

***

  《小劇場》真心話大冒險

  趙寒的訂婚禮上,許詡被曼曼拉著玩真心話大冒險。

  許詡沒玩過這個遊戲,聽說可以選擇真心話,頓覺放鬆——說真話是最簡單的事。

  玩的方式是抽牌,誰抽的牌面最小,就受懲罰。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競技方法,許詡占不到半點優勢,很快就輸了一回。

  一個男孩問:“初吻什麼時候?”

  十天前……身為在場年齡最大的女性,許詡不想說,默默端起酒,認罰。

  過了一會兒又輸了,一個面色和善的姑娘提問。許詡以為能輕易過關,誰知問題相當生猛:“做愛喜歡什麼姿勢?”

  咳咳咳,雖然沒經驗,不代表許詡沒偏好,她喜歡正面交流式,靈肉交流、坦誠相見。

  她沒有回答,再次端酒認罰

  第三次:“最喜歡男人身上哪個部位?”

  許詡瞥一眼不遠處坐著的季白,發現答案是“腰”……她又喝了一杯,原來說真話有一天,對她來說,也會變成困難的事情。

  又玩了幾輪,身旁忽然多了溫熱的氣息,季白坐過來,淡笑問大家:“在玩什麼?”

  曼曼控訴:“許詡一點都不好玩,什麼問題都不回答!”然後巴拉巴拉把她沒回答的問題,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季白笑笑,看一眼許詡,起身走了。

  後來有了親密關係,季白問過許詡幾次,關於姿勢和部位……許詡不理他。

  幾年後,兩人結婚了。蜜月期在國外某個海島度過的。長夜漫漫,海風習習。季白抱著許詡坐在沙灘椅上,突然想起當年事,低聲說:“新婚燕爾,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好不好?”

  許詡淡笑:“你還念念不忘?”

  季白答:“當然,不過如果你選擇大冒險,我也很歡迎。”

***

  《小劇場》陳北堯

  掛掉與葉梓驍的電話,陳北堯一抬頭,就見慕善坐在沙發裡,抬頭望著自己。

  他在她身旁坐下,將她抱進懷裡,沿著長髮輕輕的吻:“想問我什麼?”

  慕善說:“為什麼這次要插手霖市警方的事?”

  陳北堯淡道:“中緬聯合打擊犯罪,季白是全國著名警探,又參與過這個案子,性格還比較固執,肯定也會去。”

  “然後?”

  “所以我讓葉梓驍給霖市警方帶話,也就是給季白帶話。緬甸境內情況很複雜,也許會有無法預知的風險。我給季白提供線索,他活命的機會才會更大。”

  慕善心頭一驚:“你為什麼要幫季白?他是什麼人?”

  陳北堯淡笑:“葉微儂夫婦對我們有恩。”頓了頓說:“荀彧的父親是季家的老部下,他現在的仕途發展還要看季家的支持力度。我是荀彧的朋友,我幫季白,消息傳到北京,等於是幫了荀彧。”

 

  第三十九章

  “如果入緬,留心黃金蟒。”這是葉梓驍帶給許詡的話。

  黃金蟒,緬甸巨蟒的一種,體型大、花紋豔麗、兇猛、劇毒。

  許詡認為,從句式和用詞判斷,這句話雖然提到了“黃金蟒”這個物件,但僅僅是一句有備無患的提示,沒有更明確的導向性,所以基本可信。

  黃金蟒,當然也可能是某個人或者某種勢力的代號。只是中緬間資訊閉塞,許詡搜索了警方資料庫,一無所獲。

  季白將這條資訊彙報給了上級,很快中緬邊境警務辦公室傳回消息,他們也不清楚。

***

  週一下午,風和日麗、陽光溫煦。許詡坐在位置上看資料。

  忽然來了電話,局長召見。

  局長的神色凝重而嚴肅,將一份檔遞給許詡面前。許詡一看,是公安部“關於成立專案組跨境打擊中緬犯罪集團”的批示。

  “嚕哥,原名趙曉魯,東北哈爾濱人。”局長沉肅說,“根據最新線索,她不僅控制了國內多個人口販賣團夥,還多次將緬甸婦女販賣到廣東沿海,組織賣淫活動。此外,她的犯罪集團,還跟邊境運毒、槍枝入境有關。這個毒瘤,我們必須堅決拿下。”

  許詡已經猜到局長召見的用意,有點意外:“我去?”

  局長點頭:“本來輪不到你。但上次是你跟姚檬負責照顧受害人,只有你們跟嚕哥近距離正面接觸過。公安部點名讓你們中間去一個。”他微蹙眉頭:“姚檬一直請病假,我也找她談過,她表示身體條件無法支持越境工作。另外,上一次她也出了紕漏。想來想去,只有你了。不過你去也有好處:嚕哥是女性,有女警跟著辦案會比較方面;而且抓捕她時,很可能還會解救出更多受害者,你是心理專家,能夠更好的安撫受害人。”

  許詡點頭表示理解。

  看她一臉波瀾不驚的樣子,局長笑了:“怎麼樣?敢不敢出國抓犯人?”

  許詡答:“敢。”

  局長微笑:“好!不過你放心,我已經跟專案組負責人通過氣,你是見習員警,又是女孩子,不會安排一線工作給你。你就跟著過去,負責一些文檔和後方支援工作就可以了。不過,我們局就出你一個,你去了,就代表整個霖市警局,有信心圓滿完成任務嗎?”

  許詡:“保證完成任務。”

***

  許詡離開局長辦公室,剛走到刑警隊門口,就看到季白跟副局長走出來。兩人拿著份檔,面色嚴肅的說著什麼。

  擦身而過的時候,季白目不斜視,眸中卻快速閃過似有似無的笑意。

  許詡看到他,心頭也泛起淡淡的愉悅。走進辦公室坐下,才想起來要去緬甸的事。

  晚上再告訴他吧。

***

  快下班的時候,刑警隊開周例會。

  各人彙報手頭工作,季白坐在首位,面色沉肅,時不時低聲發問,給出意見。

  這時門外腳步聲響起,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陪著局長走進來。

  大家全站起來迎接。局長笑著說:“都坐吧。我看還是要親自來宣佈這個消息。”他目光讚賞的望著許詡:“局裡決定,派許詡參加赴緬打擊聯合犯罪行動。這是對刑警隊的信任,也是公安廳對我們局的信任。”

  說話的時候,趙寒已經接過副局長手裡的檔,分發給大家。頁面最下,赫然印著許詡的名字。

  大夥兒先是有點意外,然後都笑了,朝許詡鼓掌,紛紛出言鼓勵。老吳和大胡微笑之際,則看了眼季白。

  許詡立刻站起來,表示會盡力,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熱烈的氣氛間,她下意識也看了眼季白。

  季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沉黑的眼睛卻靜靜的盯著她,看不出在想什麼。

  局長離開刑偵隊,剛回辦公室坐下,季白就來敲門了。

  “局長,我怎麼沒在行動小組裡?”

  局長微微沉吟。

  這次行動是上頭批示,所以他並沒有徵詢季白意見,而是直接向刑警隊和許詡本人下達命令。現在看到季白找上門,才想起兩人是戀愛關係。

  局長一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做決策當然不會考慮這些無關緊要的因素。而不讓季白去,的確有別的原因。

  “這件事你就不必考慮了。你的刑偵能力的確出色,專案組討論人選的時候,你也是備選。”局長話鋒一轉,“但當初你加入刑警隊的時候,我可是答應過你家裡,雖然風險無法避免,但不會把你往明確有危險的地方派,這一點當時你也同意。這次緬甸之行,雖然有緬方協助,不會有危險。但畢竟是戰亂之地,我想你家裡不會同意你去。”

  季白沒說話。

  他來找局長,倒不光是為了許詡。就像局長說的,他本身刑偵追緝能力就是全國拔尖的,更適合參加這次行動。而且嚕哥是從他負責的行動裡逃脫的,跟其他硬氣的刑警一樣,季白很想親手將她抓捕歸案。

  但局長的態度明顯很堅決。而且這事估計也已經傳回北京了,很難迴旋。

***

  這天晚上,季白把許詡送到家樓下。許詡微笑:“再見。”

  剛要轉身,季白把她的手一拉,抬頭看一眼樓上,淡笑:“我還沒去過你家,參觀參觀。”

  季白當然不是為了參觀。雖然女朋友的家的確收拾得乾淨又舒適,稍微轉了圈,就拉她在沙發坐下。

  然後就抱起來放在大腿上開始親。

  緬甸的事,季白沒有太介懷。刑警時常為案子出差,而且許詡這次過去是做後勤文職,危險性不高。兩人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人,性格也都豁達乾脆,不會有什麼纏綿扭捏依依惜別的舉動。

  只是季白親著親著,看著懷中人兒緋紅的臉,聞著她身上軟軟的香,越來越不忍放手。過了一會兒,低聲在她耳邊問:“要不要我也一起去緬甸?”

  許詡坦率的答:“無所謂。”

  雖然這個回答很符合她的性格,也符合實際情況——他真要是去了,只怕根本無暇照顧她。但是她全無留戀的態度,還是叫他心裡有點失落。大手一收,將她更用力的按在懷裡,唇舌吻得更深入,大手也撩開她的襯衣,慢慢探進去。許詡伸手拍他,他隨她反抗,大手堅定不動的握住兩團柔軟……慢慢的,她的呼吸也有點急促了,小小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顫抖著……季白沿著她嬌嫩的脖子,一寸寸的含……

  “喀嚓”一聲輕響,從門口傳來。

  刑警的聽覺是極為敏銳的,季白迅速從許詡胸口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

  “我哥!”許詡一把推開季白坐起來,手忙腳亂的整理好衣服。季白可不慌,意猶未盡的將一隻胳膊搭在她肩上,這才跟她一起看向門口。

  許雋一進門,就看到妹妹跟男人正襟危坐在沙發上。高大的男人一臉坦然,笑容淺淡。妹妹神色也是淡然自若的,只是……臉紅成那樣、衣服亂成那樣!難道她忘了自己皮膚有多敏感?脖子上一堆吻痕。

  季白和許雋早就見過,起身打了招呼,三人在沙發相對落座。

  許雋客套:“季隊長,我妹妹多虧你照顧了。”

  季白看一眼許詡,語氣柔和:“哪裡的話。於公於私,都是應該的。”

  許雋笑笑。也不再問季白什麼,看一眼牆上的鐘,再看一眼許詡:“你們還有事情要談嗎?”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許雋是心思彎彎繞的人,季白跟許詡才好了幾天?哪能這麼快讓這個男人以為可以登堂入室見家長了?今天是恰好撞上,他身為長兄,當然要端著,給未來妹夫點壓力。

  許詡一看十點了是挺晚,說:“三哥,時間不早了,我送你下去。”

  季白點點頭,起身拿起外套,卻沒移步,而是目光溫和的看著許雋,開口:“這麼說可能有點唐突,不過你是許詡最尊敬的哥哥,我想表個態讓你放心——我非常重視跟許詡的感情,將來也有結婚的打算。我知道她的個性很單純,以後我會盡心盡力照顧她。行,時間不早了,我告辭了。”

  季白走後,許雋看一眼許詡:“三哥?那我是幾哥?”

  許詡因為季白的一番話,心頭淡淡的愉悅著,只笑而不答。

  等許雋洗了澡出來,恰好看到許詡站在沙發前,正從他褲兜裡掏出鑰匙串。

  “幹什麼?”許雋蹙眉。

  許詡把自己家鑰匙摘下來,塞進口袋。

  許雋就有點氣了:“女生外向!”

  許詡很淡定的答:“要是你下次來的時候,我們在做愛怎麼辦?你尷尬不尷尬?”

  許雋氣結。

  又過了一會兒,許詡親手下了碗麵給他宵夜,還加了兩個柴雞蛋。許雋吃得乾乾淨淨,心裡才舒服了。看著妹妹嘴角帶著微笑,窩在沙發裡發短信,心頭一軟,走過去揉揉她的頭髮。

  養了多少年的寶貝妹妹,從來捨不得讓人碰的心頭肉,現在也快成為另一個男人的女人了。

  哥哥希望你永遠幸福,最好永遠不會為男人傷心,不會有錯失,不會被辜負。

***

  第二天。

  許詡明天就要出發,今天不用去局裡。上午去了趟省廳參加工作會議,下午在家收拾行李。

  傍晚的時候,季白過來了,許詡要收拾行李,讓他自己在客廳看電視。

  天色漸漸暗下來,新聞聯播的聲音朗朗入耳,窗外是靜謐的萬家燈火。季白坐了一會兒,側眸望去,房間中的許詡正坐在床上往箱子裡疊衣服。脖子上掛著長長的白色耳塞線,神色很淡定,嘴裡還低低的哼著不成調子的歌。

  明天中午就走了,小傢伙還真是毫無留戀啊。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許詡忽然轉頭,定定看了他一眼,起身走過來。

  季白身姿舒展坐在沙發上,將她的手一拉,她就站到了他雙腿間,卻不肯坐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對準了他。攝像頭連續白光閃過,她瞥他一眼,淡淡的說:“拍幾張,到那邊可以看。”

  季白心中原本那點點無奈和抑鬱,立刻煙消雲散。她拍好照片,就乖巧坐到他大腿上,低頭看照片。

  因為是在家裡,她穿了件寬鬆簡單的T恤。素白的顏色,整個人看起來特別單薄。她的手臂非常纖細白嫩,握在他麥色的手掌裡,顯得柔軟又脆弱。季白低頭在她手臂上輕輕一吻,抬起沉黑的眸看著她:“要不要去我家過夜?”

  許詡整個人彷彿定住了,緩緩側頭看著他:“你覺得可能嗎?”說完就從他身上跳下來,有點板起臉了,但臉色又很紅。

  季白長臂一伸,將她拉回來,低頭看著她的眼睛:“你想到哪裡去了?我的自控力沒那麼差。你明天就走了,陪三哥一個晚上,好不好?”

***

  季白家離警局不遠,安靜又開闊的社區,大片的綠樹花園,只有幾棟住宅樓。他住的是一套寬敞的兩居,裝修擺設處處透出獨居男人的風格特點:黑白灰色調,簡潔、冷硬、整潔,流理台乾淨得像新的,沒有半點煙火氣。

  許詡把行李直接帶了過來,明天一早直接去省廳專案組報導。

  不過來他家的決定顯然挺正確的。許詡看到了他收集的一些槍械模型,相當精緻有質感,那也是她的心頭好;還有他加入警局這些年,零零散散拍的照片。大多數表彰照、會議照。二十出頭的季白,留的還是短短的平頭,白皙俊朗的一張臉,眼睛裡有藏不住的傲氣。不像現在,皮膚曬黑了不少,修長乾淨的大手上也了繭和疤痕,遇到天大的事,那墨黑深邃的眼睛裡,卻只有冷冽的沉靜。

  後來,兩人就一塊窩在沙發上看電影,這夜晚倒也愜意而令人心動。夜色越來越深,許詡打了個哈欠,季白淡淡看她一眼,鬆開她的肩膀起身:“睏了就去睡,櫃子裡有乾淨床單被褥。我洗澡了。”

  許詡目送他進入浴室,很快傳來淅瀝的水聲。她在轉頭看著兩間房:一間書房,一間臥室,只有一張大床。

  許詡將床上的被子和枕頭扔到客廳沙發上,還給他擺放整齊。然後從櫃子裡拿出新的床單和被子,躺上了床。

  臥室有大面落地窗,暗灰色窗簾,夜色星光透過玻璃灑進來,黑濛濛一片,透著種空曠的安靜。許詡把頭埋在枕頭裡,他的床非常乾淨,沒有一點味道。

  喜歡。

  浴室門響了一聲,許詡跳下床站著。腳步聲漸近,季白出現在門口。

  臥室光線柔和,他往那裡一站,彷彿就擋住了大半光線。他穿著件灰白T恤,黑色家居短褲。肩背的肌肉線條隱隱顯現出來,顯得高大、修長又緊繃。平角褲到膝蓋上方一截,露出顏色較深的結實長腿。而頭髮還沒幹,濕漉漉的貼著額頭,稜角分明的臉龐上,黑眸裡彷彿還有水汽,定定的看著她。

  許詡的臉忽然就有點發燙,也目不轉睛的看著他。

  然後就看到他一臉淡然的走回客廳,把他的枕頭拿進來,跟她的扔在一起,然後抬眸看著她:“睡吧。”

  許詡:“你……不睡沙發?”

  季白坐到床上,含笑看著她:“我什麼都不做。來,睡覺。”

  許詡還是相信季白的保證的,有點惴惴的上了床,剛在他身邊躺下,他長臂一撈,將她整個抱進懷裡,低頭開始親。

  到底是在床上,許詡全身緊繃。過了一會兒,季白的唇移開,但還是將她抱在懷裡,英俊的臉近在咫尺,眼眸黑如星辰:“晚安。”

  許詡穿的也是舒服的家居T恤和長褲。只是他穿得太少了,男人微燙的緊實的皮膚,貼著她的全身,很不自在。於是她開口:“這麼睡不舒服,放手。”

  季白妥協的將原本枕在她腦袋下的胳膊抽出來,但另一隻手還摟著她的腰,淡淡的道:“你就當提前適應。”

  夜色很安靜,只有沙沙的風吹動社區裡樹木的聲音。兩人都閉上了眼睛,靜靜擁著沒說話。許詡的心理素質到底強大,很快平靜下來,而且他的懷抱其實還挺舒服的。睏意慢慢襲上心頭……忽然唇上一熱,季白又低頭親下來。

  廝磨了大半夜,最後季白還是忍了下來,從背後摟著她的腰,一起睡著了。

***

  季白這些年都醒的早,天濛濛亮的時候就睜眼,這一看,無聲失笑——許詡整個人像只小樹懶,掛在他身上。雙手摟著他的腰,雙腿纏著他的腿,臉埋在他胸口,睡得很安靜。

  是把他當成抱枕了?可季白不能再繼續讓她抱下去了,他的自控力已經被挑釁了一晚,正是最薄弱的時分。輕輕將她的手腳都放下來,起身去沖了個涼水澡。

  再回臥室,她還在睡。季白坐到床邊,執起她柔軟的小手,親了親,抬眸望著窗外的晨色。

  過了一會兒,他走到陽臺,拉上隔門,給北京打電話:“薛部長,是我,小季,很抱歉這麼早打擾你……對,這事兒我們局長不肯,我是自願要求加入……是有點急,真是抱歉了……這事我爺爺肯定同意,我媽他們擔心過度了……”

***

  霖市毗鄰西南邊境,每週都有數趟直飛緬甸仰光的航線。來自全國各地的專案組,在這裡集合,搭乘專機,飛赴緬甸。

  午後陽光灼烈,寬敞的候機廳光影斑駁。許詡坐在一排空蕩蕩的椅子裡,低頭看案件資料。其他專案組成員年紀都比她大,也都是全國警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彼此都認識。見她一個木訥安靜的小姑娘,打過招呼後,也不多話,大老爺們兒們站在一邊抽煙聊天去了。

  過了一會,專案組組長——一位公安部副廳級幹部,召集大家碰頭。

  飛機已經駛進停機坪,登機通道已經打開,空航小姐微笑站在入口等待著。

  組長嚴肅的說:“各位,我們馬上就要踏上飛機,離開國土,前往異國抓捕通緝犯。在此,我代表專案組,提出要求,也做出表態:一定竭盡全力、排除萬難,誓將通緝犯抓捕歸案。”

  大夥兒都積極鼓掌。組長微微一笑,說:“還有個好消息,我剛接到上級通知,專案組臨時加入了一個生力軍,他是主動要求加入的,有了他,我們可以說是如虎添翼……”

  聽到這裡,許詡心頭隱隱一動。

  組長接著說:“他就是霖市警局刑警隊隊長,季白!相信大家都認識。他應該馬上就到了。”大家全露出喜悅神色,許詡的目光立刻飄到前方候機廳入口處。不多時,果然出現了一個熟悉而高大的人影,手裡還拎著個旅行箱,不緊不慢的朝這邊走過來。

  季白一走過來,幾個相熟的刑警隊長,都大笑著跟他打招呼。季白一一跟大夥兒握手擁抱,又去跟組長打了招呼。有人遞煙給他,他笑著擺手說戒了,然後目光就似有似無的朝許詡飄過來。

  許詡一直站在人群最週邊,看著他沉靜英俊的側臉,溫煦含笑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

  虧了。

  要早知道他會一起去,昨天她才不陪他睡呢。

 

  第四十章

  陽光悶熱炙烤著大地,一望無際的曠野上,樹林和青草輕輕隨風搖動。天地間彷彿只有兩種顏色,頭頂上水洗一樣的藍,和腳下郁郁蔥蔥的綠。

  一列火車,從遠山背後奔馳而來,沉悶的轟鳴聲,打破原野的沉寂。

  這是專案組入緬的第二天。

  昨天抵達緬甸首府仰光後,中緬雙方官員進行了會晤。

  中方的目的並非抓捕嚕哥一人,而是端掉以她為首的整個跨境犯罪集團。所以今天專案組乘專列,前往嚕哥犯罪集團可能盤踞的克欽邦。

  克欽邦相當於中國的一個省份,當地軍隊實行武裝獨立自治,因此緬方陪同人員除了兩名警方官員,還有克欽邦本地的一名高級軍官,他帶了兩個營的士兵,沿路護送專案組。

  火車中午發出,預計次日凌晨抵達。

  一路風平浪靜。

***

  夜色慢慢降臨,只有火車在田野間呼嘯而過的聲音。前方開始出現零星的燈火,已經抵達克欽邦周邊的鄉村。

  專案組一共八男兩女,還有一名三十五六歲的公安部女官員,叫陳雅琳,主要負責與緬方的外勤聯絡。

  兩位女士住一個軟臥包廂。天色一黑,陳雅琳就早早洗漱睡了。許詡看了一會兒書,也拿起毛巾牙刷出了包廂,往盥洗室走。

  旁邊的包廂門沒關,裡頭燈光熾亮,男人們的聊天聲還很熱烈。許詡聞聲抬頭望去,恰好看到季白坐在下鋪,正對著門。聽到動靜,他抬眸瞥她一眼,繼續與其他人聊天。

  盥洗室沒有人,許詡剛刷完牙,就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季白出現在鏡子裡,手裡也拿著洗漱用品,俊臉有淺淺的笑意。

  自上飛機,兩人還沒機會獨處,也沒怎麼說過話。對視片刻,許詡繼續洗臉,一邊洗一邊說:“三哥今晚不用人陪了?”

  她的語氣特別稀鬆平常,卻叫季白嘴角微微上揚,低沉醇厚的嗓音含了笑意:“許詡,我昨天什麼都沒幹。”

  許詡微窘。

  她可以跟哥哥張口閉口說做愛,堵得他啞口無言;但季白隱晦的一句話,卻叫她感到不自在。

  哥哥說得對啊,她真是有點女生外向。

  “你為什麼又決定來了?”她轉移話題,局長宣布那天,他的確是沒有要來的意向。

  季白不答,反手將盥洗室門一關,把洗漱用具一放,將她拉進懷裡,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還用問?這趟差,他出不出都不影響大局。還不是為了陪她。

  季白淺嘗即止,沒過多久,就放她回包廂了。

  火車顛簸,許詡睡得不太安穩。迷迷糊糊忽然感覺車猛的停住了,車窗外有陣陣密集的腳步聲,依稀還有人在用緬語大喊什麼。

  她和陳雅琳立刻警醒的坐起來,撩開窗簾一看——車停在一個小站台上,外頭光線極亮,是軍用探照燈。許多士兵扛著槍在站台周圍走動,看起來至少好幾十人。

  專案組的人全都走出包廂,站在陰暗的過道裡,警惕的看著車外的動靜。許詡跟季白隔著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沒出聲。

  車外的士兵越聚越多,幾乎是三步一哨,將車圍住了。

  又過了幾分鐘,緬甸方官員趕過來。

  情況很快弄清楚了。原來克欽邦雖然由獨立軍司令統一管轄,但下面各支軍隊魚龍混雜,經常火拼爭鬥。前方小鎮裡,有兩個旅起了衝突,很可能會開火。

  陪同專案組的那位克欽軍官叫提薩,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皮膚黝黑,眉目俊朗。他通過翻譯,安撫眾人:“請大家放心,我們車上有代表總司令的旗幟,他們不敢冒犯。現在圍住車,只是希望我們不要插手前面的事。你們都回去睡吧。”說完還用生澀的中文補了句:“好的。”意思是情況還好。

  但儘管他這麼說,另外兩名緬甸官員神色卻很緊張。這讓專案組眾人也不能放心。陳雅琳蹙眉用緬語說:“我跟你們到前面看看。”一名老刑警說:“我陪你去。”

  陳雅琳點點頭,轉頭對許詡說:“你留在車廂裡,反鎖好門。”說完,兩人就跟著緬甸官員和提薩,一塊往車廂前部走去。

  許詡倒不會緊張,她來之前看過緬甸資料,克欽總司令是很有威信的;而且從來也沒有緬甸軍隊,敢動中國官方人員,誰想惹惱強大的鄰邦?而且緊張也沒用,無謂浪費精力。

  她轉身進了包廂,鎖好門,躺回床上。隨身攜帶的警棍就放在手邊,以備萬一。

  季白看著她走進去,跟其他人也回了包廂。

  車一直靜靜的停靠在站台,窗外光線依舊熾亮。男人們一開始都觀察窗外,但始終看不出什麼動靜。過了一陣,有人提議,每個車廂派個人值夜,輪流睡覺。大家都同意——要真的有什麼事,保持體力才是最重要的。

  這時有人想起來,說:“隔壁就許詡一個人。”

  季白站起來:“我去吧。”

  季白走到許詡車廂門口,側耳聽了聽,裡邊靜悄悄的。他微微失笑——睡著了吧?小傢伙永遠是這麼鎮定,讓他這個男朋友好沒有用武之地。

  其實許詡也沒睡熟,淺眠打著瞌睡,過一陣也會觀察車外情況。

  不過季白不想打擾她,點了根煙,靠著她的車門,看著窗外漆黑的天空、搖晃的光影,守著不動了。

  夜裡終於有稀疏或是密集的槍聲傳來,紅光隱隱照亮了天空。季白聽身後車廂依然安安靜靜,心情彷彿也隨之變得平靜。他順手給車廂外站台上的、一臉稚嫩的年輕士兵遞了包煙。士兵露齒而笑,向他打手勢,半天弄明白了,士兵說天亮就會撤退,讓他放心。

***

  第二天許詡醒的時候天剛亮,火車已經在通暢的鐵路上筆直飛馳,兩側稀疏出現農舍和牽著牛的村民。陳雅琳已經回來了,在對面鋪睡得正香。看來危機已經完全解除了。

  許詡下床去洗漱。經過季白車廂的時候,下意識抬頭望去,季白跟個同僚正坐在床邊吃方便麵,看到她,淡淡一笑。

  火車很快就抵達目的地——木巴鎮。

  嚕哥人並不沒在木巴鎮出沒過,專案組首先來這裡,原因有點複雜。

  因為是在異國,中方警員沒有執法權,只能以“觀察員”身份,隨緬方開展行動,亦不能佩槍。但緬方的態度其實有點微妙,他們表示,罪犯大多是中國人,而他們並不掌握這些人的犯罪事實。所以他們願意配合抓捕,但前提是有這些人的犯罪證據。

  所以現階段,專案組最重要的任務,是收集犯罪證據,提交緬方,由緬方實施抓捕行動。

  而嚕哥集團在國內惡名累累的罪行就是人口販賣,按照廣東警廳提供的證據,他們拐賣的緬女,有相當數量來自木巴鎮這一帶。所以專案組希望走訪受害者家庭,獲得直接證據。這樣也能給緬方更大的動力——因為受害者都是緬人。

***

  從車站前往鎮上,還有兩個小時車程。提薩調了輛軍用大卡過來,載眾人過去。士兵們則跑步前進。山路泥濘而顛簸,大家坐在暗暗的車後廂,都沒說話,也有人閉目小寐。

  季白坐在許詡身旁,伸手揉了揉疲憊的眉心。許詡小聲問:“昨天沒睡好?”

  季白瞥她一眼,不答反問:“你呢?”

  “我還可以。”

  “那就行。”他沒頭沒腦說了句,頭靠著車壁,閉上眼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頭一歪,靠在許詡肩膀上。許詡抬頭看沒人注意到這邊,調整了一下坐姿,坐得更直了,讓他能更舒服的靠著自己。

  季白低著頭,嘴角微不可見的揚起:老婆,昨天我可是又陪了你一晚上。

***

  木巴鎮毗鄰江邊,河岸邊停著幾台正在車水淘金的大船,許多簡易工棚沿江而立。村舍都聚集在河堤之後,錯落而密集。燥熱的空氣裡,有淡淡的水腥味,也有甘蔗的甜味。

  按照專案組掌握的資料,這個村落至少有二十多名年輕女性,被販賣到中國境內。因為這一批被解救的緬女,還在跟緬方辦理交接。專案組眾人拿著紙面資料,走訪了其中幾戶家庭。

  很快有了發現。

  雖然有幾家支支吾吾推說,女兒只是外出打工,什麼都不知道,拒絕再交談;但也有四戶家庭看到女兒在中國的照片,痛哭流涕。經指認,都是本鎮相同的兩名青年,為女兒介紹工作,然後就一去不復返。

  人證物證俱在,老天彷彿也幫著專案組。很快,提薩根據村民提供的線索,帶著一個排的士兵,突襲了江邊一家餐館,成功抓獲了這兩名人販。一起被捕的,還有兩名中國人。經一名村民指認,這兩人也曾出現在村子裡,有一次還是他們直接帶緬女去中國的。

  提薩的人可不像中國警方文明執法,揪著四個人就跪在餐廳前,一頓暴打,才押回來給專案組點收。這個收獲讓專案組眾人興奮異常。專案組長是一位副廳級幹部,叫孫普,高興的對大家說:第一天就是開門紅,務必保持這個勢頭,狠狠打擊嚕哥集團。

***

  因為已經是傍晚,專案組決定在木巴鎮停留一個晚上,明天一早繼續走訪周邊村落。同時連夜審訊人犯,爭取獲得嚕哥犯罪集團的更多線索。

  夜色漸深,遙遙村落一片寂靜,只有提薩的士兵坐在村舍前的空地上,大聲喝酒喧嘩的聲音。

  狹窄簡陋的農屋裡,暗暗的燈光照得人犯的臉異常緊繃。季白和其他幾名資深刑警,對他們進行分開拷問。但這幾人異常頑固,只字不提。

  不過專案組眾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耐心好得很,陪他們繼續耗!

***

  凌晨三點,屋外的士兵們倒了一片,直接在草叢土地上呼呼大睡。時不時有人伸手拍打臉上的蚊子,用緬語低聲咒罵。

  季白和陳雅琳審問的是一名中國青年。他雖然一直沒有吐露什麼,但精力似乎已經有些不支,肥碩的臉微微抖動著,額頭也滲出了層層的汗。季白和陳雅琳對望一樣,都明白差不多了。

  眼看他就快被攻克,突然間屋外傳來一陣凌亂響亮的腳步聲。季白二人心頭一凜,都抬頭望去。

  “彭”一聲門被推開,是提薩手下一名排長,一臉氣憤的說了一長串緬語。

  季白盯著他,陳雅琳神色大變:“季白,他說今天提供線索的幾個村民全被人毒打了,現在全跪在外面,要找我們翻供。”

***

  天色黑得像迷霧,風吹得村落周圍的樹林嘩嘩作響。季白等人趕到屋外時,許多士兵都已經驚醒了,將跪在空地正中的十來名村民團團圍住。

  白天還是衣著老舊但是乾淨的村民們,如今全都鼻青臉腫衣衫破爛,有的還一頭鮮血,胡亂用布包著;有的眼眶都被打出血了,看起來猙獰無比。

  眾人用緬語驚懼的哭喊著,空地上只有他們的聲音,所有中方人員、緬甸士兵,都靜悄悄的。

  陳雅琳和緬方官員安撫了很久,才從他們口裡弄清楚兩件事:

  一、今天晚上,有五六名歹徒來到他們家裡,施暴之後威脅,如果繼續作證,等專案組和士兵一走,就會殺死他們。就算他們的女兒被救回來,還會被賣到東南亞做雞,比現在更慘。

  二、那伙人讓他們轉告專案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緬甸治安不太好,繼續追查下去,專案組難免會有什麼人身意外。

  組長孫普聽完,直接爆了粗口:“去你媽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其他刑警也都火了:“狗日的好囂張!”“這幫孫子!”

  提薩派去追人的士兵很快回來了,說趕到村口的時候,他們的車已經走遠了,不見蹤跡。

  季白沉吟一會兒,對孫普說:“孫廳,我建議留下兩人,安撫證人、同時向證人獲得這一伙罪犯的畫像;再押送犯人先到仰光,繼續審問;我們其他人立刻沿公路,進行追蹤抓捕。並請提薩少校留下一隊人,暫時保護幾名證人。”

  孫普思索片刻,點頭:“按你說的辦,事不宜遲,馬上上車。”目光掃視一周,剛要分派人手,就聽季白淡淡說了句:“許詡跟著我。”許詡答:“是,師父。”

***

  事態緊急,提薩的大部分人都留在後方,其他緬甸官員,也一同押送犯人回仰光;提薩親自帶了十來個人,跟著專案組。

  本來提薩還對專案組的追蹤存有疑慮——因為犯人已經離開有幾個小時了。但當他看到季白等人根據車輪痕跡、腳印和地圖進行精準定位後,不由得對中方刑偵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卡車在山路上奔馳了半個晚上,天亮的時候,提薩找來幾輛小車。

  季白一直沒休息,親自開一輛車,許詡和兩名士兵坐在後排。過了幾個小時,他跟一個中年士兵換手,坐到許詡身邊。

  季白握著她的手,問:“你怎麼看?”

  許詡微微一笑:“是機會。”

  季白也笑了。

  許詡說:“這一伙人態度非常狂妄、言辭還有點不切實際,很可能是嚕哥的犯罪勢力在國內被打擊後,新吸收的年輕成員,所以行事才會這麼衝動大膽。嚕哥行事一向謹慎,我們對她在緬甸的犯罪團伙成員一無所知。這幫人捅出這麼個簍子,反而給了我們順籐摸瓜的機會。”

  季白淡笑:“孫廳說得對,今天是真正的開門紅。”

  又過了一陣,許詡輕聲問:“你昨晚是不是在我包廂外頭守了一整晚?其實沒必要。”

  身旁沒動靜,轉頭一看,季白已經累得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第四十一章

  專案組追蹤了兩天。

  第三天中午,抵達邁扎城。按照已有線索,這裡也是嚕哥集團經常出沒的地方。因此專案組更加確定這伙人的身份。

  邁扎城是緬北最繁華的的城市之一,但看起來跟中國某個城鄉結合部沒什麼差別。新修築的大片樓房,與樹林、農田毗鄰,公路上有寶馬奔馳,也有農用拖拉機。

  城鎮正中,幾條街都是擁擠林立的賭場、夜總會,大白天還閃著霓虹,音樂聲很大很嘈雜,街上行人形形色色。那伙人開著一輛麵包車,在賭場背後一座不起眼的小樓落腳。

  專案組並沒有馬上實施抓捕,而是像許詡說的,預備放長線釣大魚。組長孫廳安排了兩名刑警,留在賭場附近盯梢,其他人先找地方住下。

  當地黑幫勢力魚龍混雜,為免打草驚蛇,孫廳讓提薩找了家位置偏僻的旅店,其實就是家農家旅館,三層木制小樓,樸素又安靜,門口是大片的稻田,但是離公路很近。

  孫廳召集大家開了個短會,討論安排了接下來的工作計劃和分工,然後乾脆的大手一揮:“累了幾天,全都去睡覺,明天一早各就各位。”

  季白回房間後洗了個澡,倒頭就睡。再醒來時,已經是夕陽斜沉。給許詡發短信:“吃飯沒?”

  回得很快:“剛到餐廳。”

  季白微笑,回:“等我,馬上下來。”

  餐廳在一層,露天還擺了幾張桌子。季白剛下樓,就看到許詡背對自己,坐在不遠處的一張白色塑料桌子前。他嘴角微微揚起,剛想走過去,旁邊一桌的陳雅琳和另一名刑警招呼他:“季白,坐這兒。”不由分說拉他坐下。

  許詡聽話的專門挑了個沒人的桌子等他,聽到動靜,回頭瞥一眼,繼續低頭吃飯。

  提薩包下了整間旅館,十來名士兵也正捧著盤子坐在、蹲在樓外廊道裡吃飯,還有幾個人弄了個爐子,自己烤東西吃。

  許詡剛吃了幾口,忽然感覺對面站了個人,抬頭一看,是名皮膚黝黑的年輕士兵,在她盤子裡放下一條肉肥焦黃的烤魚。

  許詡:“呃……不用,謝謝。”

  但是士兵聽不懂,朝她咧嘴一笑,走了。走出幾步,還朝廊下士兵們一揮手,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士兵們全起哄,看著許詡笑。

  普通女孩子遇到這種情況,可能會尷尬嬌羞,但許詡一般不會有這樣的情緒起伏。她抬眸直視著他們,靜默片刻,放下筷子,雙手合十朝他們禮貌的點頭微笑,表示感謝。

  士兵們笑容更燦爛了。許詡繼續低頭吃飯,嘗了一點魚,味道還行。

  過了一會兒,又有士兵走過來,手裡一大塊甜瓜,這是士兵們到旁邊田裡摘的。這下許詡有點過意不去了,起身婉拒推開,士兵強硬的將她手一攔,把水果放下,然後一臉笑容,立了功似的邁著闊步走回士兵堆裡。

  季白一邊吃飯,一邊抬眸看著士兵們頻繁往許詡桌前湊。旁邊的一位雲南的老刑警,笑著說:“東南亞這邊的男孩,都喜歡皮膚白的女孩子。許詡在這邊會很受歡迎啊。”

  陳雅琳笑著說:“中午一個士兵還跟我說:‘長官,你們中國警察抓犯人很厲害,但是怎麼讓小女孩也跟著破案?看起來比我妹妹還小。’”

  她這麼一說,旁邊的刑警都笑了。

  陳雅琳又說:“我還聽到他們私下裡說什麼‘兔子’,八成是給許詡起的外號。”她的語氣微微有些喟歎:“這些士兵,也都是半大不小的農村孩子,過早卷入戰亂,沒有正常的成長環境,其實本性大多淳樸善良,沒有惡意。”

  老刑警哈哈大笑,季白仔細一聽,士兵們的緬語和笑聲裡,還真夾雜著零碎的中文“兔子”、“小兔子”什麼的。

  這時,集合號吹響,士兵們全起身去提薩那裡集合了。走廊外頓時空空蕩蕩。許詡還坐在原地,埋頭在吃。

  過了一會兒,季白收到她的短信:“吃不完,有地方倒掉嗎?”

  季白回:“去屋子後頭等我。”

***

  屋後也是一條寬敞的走廊,全用黃褐色木頭鋪就,踩在上面吱呀作響。屋外正對的是一片小山,樹林茂密,晚霞絢爛。許詡坐了一會兒,就見季白的身影從拐角出現。

  吃飯用的是個大鐵盤子,士兵們都是很豪放的把食物直接塞進她盤子裡,魚肉、牛肉、地瓜、蔬菜、水果……她幾乎沒怎麼動,但自己盤子裡的東西,也不好分給其他人。

  她不喜歡浪費,當地人和士兵更是非常愛惜糧食,倒掉被人看到很不好。可旅館沒有冰箱,又不能放。

  季白挨著她坐下,看她輕蹙眉頭,微微失笑,伸手接過:“我吃。倒掉不好。”

  許詡一怔,側眸看著他:“你……吃得下?”

  季白掃一眼盤子裡的分量:“還可以。”剛才收到她的短信,他就果斷沒添飯了。

  許詡知道,刑警辦案有時候條件會艱苦,但大多數時候,季白是個對衣食住行很講究的人,甚至跟她一樣挑剔。雖然盤子裡的東西應該挺乾淨,但她沒想到,他會願意吃,還是自然而然的接過就吃。

  夕陽慢慢下墜,樹林間的日光一點點變淡。旅館周圍安安靜靜,偶爾傳來士兵的嬉笑聲。

  許詡看著身旁的季白。他吃得很安靜,但是速度很快,大口大口扒拉。食量也真的比她大很多很多,盤子裡的食物正勻速減少,那麼多東西,都能塞進他的鐵胃裡。陽光照在兩人坐的位置,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塗上一層淡黃的光澤,越發顯得眼睛黑黝黝的,下巴還隨著咀嚼的動作,一鼓一鼓,透出一股平時沒有的、老實憨直的勁頭。

  許詡默默的想:好有男人味,真的好有男人味。

  很快季白就吃完了,把空盤子遞給她。許詡拿起來走了幾步,又停步拐回去,低頭湊過去,在他溫熱的臉頰輕輕一吻。

  季白失笑,一把將她拉進懷裡,說:“我房間有條緬甸官員給的煙,一會兒取了,分給士兵。”

  “你覺得有必要?”

  季白看著她白皙小巧的側臉答:“有必要。”

  禮尚往來,真誠相待。這樣,平時他們也會多照應……季白家的小兔子。

***

  接下來的幾天,季白等人幾乎全天候在外跟蹤、監視、蹲守,許詡作為後勤,一直留在旅店裡。大伙兒的付出非常有價值,已經初步確定了嚕哥集團的五個主要據點。

  在邁扎城這種不發達國家的邊陲城市,政府放任不管,完全靠賭博、賣淫、走私等非法活動,獲得經濟的畸形繁榮。而當地中國黑幫的犯罪手段也是五花八門,一句話——只要賺錢,什麼都幹。專案組只要收集到足夠證據,就能名正言順推動緬方展開行動,將他們一網打盡。

  然而證據收集工作開始後,並不順利。

  專案組首先秘密走訪了幾戶傳聞中曾經被黑幫勒索、打劫過的中國商家。令人懊惱的是,儘管提及黑幫,他們的神色都會變得驚惶不自然,但無論怎麼勸說,都不肯開口,更談不上作證。

  調查取證工作陷入了困境,需要別的突破口。

***

  這天中午,季白和另一名刑警喬裝成遊客,蹲守在一家中國人開的超市附近。

  日頭非常熾烈,白晃晃的水泥馬路上熱氣蒸騰。季白兩人穿的短袖,裡面卻藏了厚厚的防彈衣,熱得汗如雨下。兩個小時過去了,衣服就像在水裡泡過,濕淋淋貼在身上。

  終於,一輛麵包車突兀的從街角駛過來,在超市門口猛的剎車,車門嘩的拉開,七八個手持鐵棍的男人跳下車,凶神惡煞的沖了進去。很快,打砸聲、尖叫聲、哭喊聲傳來,從超市裡跑出一些人,有遊客也有當地居民。

  季白拿起對講機,低聲說:“提薩,你的人進去。”

  話音剛落,對面巷子裡走出幾個背著槍的克欽士兵,小伙子們一臉閒散,晃進了超市。

  過了一會兒,那些歹徒沖了出來,坐進車裡,絕塵而去。

  季白兩人走進超市,裡頭一片狼藉,所有貨架被砸得稀爛,顧客已經全跑光了,幾個售貨員畏畏縮縮站在收銀台後,一名穿著真絲襯衣、三十餘歲的彪壯男人,鼻青臉腫的坐在地上,臉色非常難看——超市當天的營業收入全被搶走,此外照相機、手機、蟲草等高價值貨品也被搜刮一空。

  受害的店主叫周成博,很快被季白等人,秘密帶到臨時安排的一家酒店房間裡。

  窗外夜色幽深,周成博坐在椅子裡,傷口已經包扎好,臉色鐵青。他本身是個豪放強硬的性格,今天歹徒闖入後,為了阻止他們搶劫貴重物品,他還與其中一人發生了廝打。

  季白沉吟片刻,開口:“周先生,按照這伙兒歹徒的往常做法,你不僅會損失金錢,本人也會被他們綁架,向你的家人索要贖金。你今天是幸運的逃過一劫。”

  周成博臉色驟變。他其實聽說過類似傳聞,曾經有中國商人受盡虐待,支付巨額贖款後才被釋放。

  但傳聞畢竟是傳聞,當地招商引資的政策又實在太優惠了,他心想富貴險中求,還是來邁扎城經商了。而前幾個月確實也平安無事,賺了不少。沒想到今天還是被盯上了。

  其實今天對於專案組來說,也是比較尷尬的情況——中國警察沒有執法權,當地警察不作為。只能在關鍵時刻,讓克欽士兵進去,喝止他們。軍方和黑幫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但到底有些忌憚,所以沒有把人擄走。

  季白看著他的臉色,繼續說:“今天他們沒得手,以後肯定還會再來。你只有與我們合作,徹底鏟除這個禍害,將來才能繼續平平安安賺錢。”

  周成博聞言沉思片刻,猛的抬頭看著季白:“我願意作證!老子這輩子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虧!警官,一定要把他們都抓乾淨!”

  周成博不僅願意作證,還表示要去說服他的同鄉商人,一同揭發中國黑幫的罪行。這讓專案組喜出望外。孫廳指示:繼續暗中開展調查取證工作,同時保護好周成博的生命財產安全,絕不能讓他被黑幫加害。

***

  季白把周成博送回住處,再回到旅店,已經是夜裡八點多。夜風徐徐,地面依舊冒著熱氣,他抬頭望著許詡窗口柔和的燈光,微微一笑,回了自己房間。

  這幾天在外面跑,衣服能濕了又乾好幾回,脫下來有白白一層鹽漬。季白把臭衣服扔盆子裡,就去洗澡了。

  比起其他人,留在旅店的許詡,工作相對輕鬆。到了晚上也沒什麼事,坐在床上看資料。聽到樓道裡熟悉的腳步聲,就知道季白回來了。

  因為天氣實在炎熱,大家睡覺前都把窗戶和門開著通風。許詡端著盤水果,敲門走進季白房間時,正好看到他穿著T恤短褲,坐在一個大盆子前洗衣服,倒像個普通的居家男人。

  旅店條件簡陋,只有一台老式洗衣機,根本輪不上,許詡嫌不衛生,也從來不用。季白也是如此。

  許詡走到他身邊蹲下,季白抬頭親了她一下,繼續勞動。許詡蹲著不動,把水果一塊塊餵到他嘴裡。等他吃完了,又給他餵口水、擦擦嘴,然後拍拍自己的手,自個兒躺床上看書去了。

  夜色很靜,窗外傳來農田裡青蛙的叫聲,林間昆蟲的低鳴,還有季白洗衣服的聲音。許詡看了一會兒書又忍不住放下,看著盆子裡的衣服:“你就洗成這樣?”

  季白看她一眼:“有意見?”

  其實季白洗衣服,在男人裡已經算挺乾淨挺到位了。但到底是男人,動作難免大開大闔,落在許詡這種精益求精的人眼裡,不行。

  “讓開,我來。”許詡跳下床走過去。

  季白卻將她手一攔:“不用,一邊待著。”

  許詡疑惑:“為什麼?”

  季白看著她,沒答。

  是啊,為什麼?以前在警校,看別的男生有女朋友幫忙洗衣服,其實有點羨慕。心想哪天也能有這麼個女孩,讓他心甘情願穿著她親手洗乾淨的衣服?

  可真的有了這個她,卻捨不得使喚。

  季白眼中浮現笑意:“閒著沒事?去拿點防蚊膏給我抹抹。”

  “哦。”

  許詡房裡的防蚊膏已經用完了,下樓去找旅店老板又要了一瓶。回到季白房間時,衣服已經迎風一件件晾在陽台上,季白剛好沖了涼從浴室走出來,身上只穿了條沙灘短褲。

  許詡還是第一次看到他赤裸的上半身,微微一怔,目光立刻下移。

  季白眼中升起笑意,走過去,拉她在床上坐下,把整塊背對著她:“抹吧。”

  “哦。”

  這幾天他曬黑了點,脖子顏色明顯比背上深,他的背寬闊結實,腰倒顯得窄而有力,右肩上還有一道細細的暗紅的傷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因為隔得近,她甚至聞到了男人肌肉散發出的一點點微熱氣息,這讓她的臉默默發燙,立刻挖出一小塊藥膏,均勻的塗抹起來。

  季白正對著陽台,眼睛看著窗外幽深的夜色。許詡的動作很輕,冰涼柔軟的手指,擦過他的皮膚,令他全身毛孔彷彿都張開……

  夜色越來越深,小樓內外安安靜靜,季白將許詡壓在床上,唇深深的吻著糾纏著,一隻手大手摁在她胸口,輕輕的揉。空氣裡只有兩人略顯燥熱的呼吸聲。

  許詡穿的是一條齊膝的家居裙,非常涼快,但是樣式保守,才穿出房間。季白騰出一隻手,滑到了她裙擺上——是探進去呢還是探進去呢還是探進去呢……

  大手剛摸到她的一隻膝蓋,就被蹬了一腳。季白失笑,剛要說話,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季白抬起頭,停住不動,許詡也看著門口。

  敲門聲傳來,是組長孫普的聲音:“小季,開門,有點情況跟你溝通一下。”

  孫普是剛剛接到國內電話,得到些新線索,一時興起,就想跟最得力的組員先溝通溝通。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季白才來開門。

  兩人在沙發坐下,季白床上的蚊帳是放下的,薄被也攏成一團,還丟了一堆衣服,亂七八糟。

  孫普了然——季白應該是睡了,被自己吵醒。不過工作為重,他也不在意,就跟季白聊了起來。

  孫普呆了十來分鐘就走了,季白剛關上門轉身,就見許詡從被子裡冒出小小的腦袋,長長的吐了口氣。雖然兩人都有分寸,不會因為戀愛耽誤工作,但旁人不一定這麼想。他們一直不對專案組的人說,也是沒必要。

  季白笑意加深,坐到床上,將她連人帶被子一團抱進懷裡:“繼續?”

  許詡推開他:“快十點了,我回去了。”說完就推開他,又扒開被子,往床下爬。

  季白本來沒打算留她,畢竟明天還有工作。誰知一抬眸,就見她腰臀正對著自己。大概是在被子裡蜷縮姿勢,米色裙子下擺不知何時掀了一角,搭到了腰上。露出整條白皙纖細的大腿,那線條柔美光滑的不可思議,就跟玉脂似的。再往上,就是條酒紅色小內褲,恰恰勾勒包裹住雪白的臀,那臀小而翹,他兩只手掌都能……

  喉嚨瞬間有點發乾,他下意識一伸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許詡下床被阻,有點意外,剛要開口讓他鬆手,忽然感覺到……屁股和大腿有點涼……反應過來,立馬反手將裙子一拉、遮住、還拍了一下確認穩妥。

  再回頭,季白已經鬆開了她,神色淡然自若,眸色沉沉的看她一眼,不語。

  許詡的臉慢慢燙了起來,立刻跳下床,告別:“我走了。再見。”聲音悶悶的。

  許詡回到房間,躺了一會兒,摸出手機百度:“初次性交注意事項”。

  看了一陣,終於冷靜下來。

  草木皆兵為時過早——睡覺!

***

  許詡決定以後晚上盡量不去季白房間,現在兩人都在出公差,萬一幹出乾柴烈火的事,她覺得不合適,季白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接下來幾天,兩人基本沒時間單獨相處——隨著證據逐漸豐富,專案組終於開始籌備最後的收網抓捕工作。大家忙得昏天暗地,每天睡覺時間都不夠,兩人也完全沒再去想工作以外的事。

  連續艱苦的工作了十幾天後,孫普帶兩名刑警,趕赴周邊另一個城市,與緬方官員會晤,確定最後的抓捕日期和行動計劃。邁扎市暫時留下季白、許詡等七人。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密切監視多名犯罪嫌疑人,同時保護周成博等主要證人。

***

  天色剛亮,季白就到了周成博的超市,跟上一位值夜的刑警換班。

  周成博就住在超市後頭的辦公室裡,剛起床。這段時間下來,他跟季白已經很熟了,丟一包煙過來:“台灣煙,還不錯,夠沖。”

  季白接過,深深聞了聞,又還給他:“是不錯。謝謝,戒了。”

  周成博就笑:“我看他們都抽,刑警還有不抽煙的?怎麼,老婆不讓?”

  季白腦海中浮現許詡安靜的側臉,心頭一柔,淡笑不語。

  周成博見他默認,點頭:“我一猜就是——我老婆也愛管。”

  兩人正說話間,有人在外頭敲大門:“老板,包裹。”

  是個皮膚黝黑的小伙子,穿著郵政制服,雙手捧了個四四方方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櫃台上。

  周成博掏出筆簽收,嘀咕:“你還挺早!仰光?啊對,是我舅舅……”

  送貨員沉默著,拿了回單,轉身大步走了。季白站起來,盯著他的背影沉吟不語。這時周成博邊拆包裹,邊問:“季警官,你老婆是幹什麼工作的啊?”

***

  專案組其他人今天都外出了,只有許詡留在旅店裡,忙碌的整理證據資料。

  爆炸聲傳來時,她正望著窗口在思索案件問題,聽到轟鳴的聲音,一抬頭,就見遠遠的城中,燃起了一簇濃黑的火光。

  那個位置很熟悉,正是周成博的超市附近。

  許詡拿出手機撥季白電話,一遍、兩遍、三遍……不通。

  她拔腿就往樓下跑。剛到樓門口,又停住,轉身跑向提薩的房間。

  提薩今天留在旅店休息,許詡進門時,他剛掛上房間的座機聽筒。他已經得到了消息,所以臉色極為難看,用生澀的中文對許詡說:“周……季……爆炸!”

 

  第四十二章

  事態緊急,提薩開一輛軍用大卡,帶上許詡和二十多個兵,火速往那邊趕。

  天色已經全亮,晨光照得整條街明晃晃的。遠遠便見煙光之處,人影綽綽。沿街許多窗戶大開,住戶探頭張望。

  到超市跟前的時候,火已經熄得差不多了。昔日潔白寬敞的商鋪,此刻灰黑破損、煙塵彌漫,滿地都是傾倒的貨品和玻璃碎片。

  手機依然沒信號——以前發生過手機信號遙控的爆炸案,所以這次爆炸一發生,軍方就切斷了通訊網絡,避免爆炸再次發生。信號不知何時能恢復。

  其他刑警也沒出現——他們今天都有監視任務,並不能隨時脫身,也許他們也不會輕舉妄動。加之通訊不通,要聯絡上還需要時間。

  許詡和提薩暫時只能靠自己。

  提薩點了一隊兵,對他們低語幾句,又拍拍每個人的肩膀。士兵們點點頭,一個個轉身就往超市裡沖。圍觀人群看到這架勢,議論聲更熱烈了。

  許詡一個人在馬路中間站定,面前十幾米處是狼藉的超市,背後是嘈雜的人群,側面相隔不遠的十字路口車來車往……所有紛雜的畫面和聲音,彷彿同時湧進她的腦子裡。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停在超市對面馬路上的季白的車。這讓她心頭一跳,立刻深呼吸凝神靜氣,繼續搜尋。

  超市周圍沒有血跡,也沒有其他可疑痕跡。她又繞到後巷,微微一驚——超市後門半掩著,地上、牆面濺有斑駁血跡——這裡發生過廝打。

  許詡回到馬路上時,士兵們已經徹查了整個超市——裡面沒人,也沒有傷者和屍體。這讓許詡和提薩稍微鬆了口氣,但心依舊緊緊懸著。

  士兵們開始盤問路人,看能否找到目擊者。

  超市地處鬧市區,人口密集,很快有了線索。

  爆炸發生時,一位清潔工人正好在超市後巷附近打掃。他說:“我看到有人在巷子裡打架。七八個人,拿著鐵棍,打兩個男人。”

  這印證了許詡的推測。她拿出手機,翻出季白的照片,又從資料袋裡拿出周成博的照片給他看。

  “對,被打的就是他們,身上都掛了彩。我怕惹麻煩,就先去掃對面街了。過了一會兒聽到爆炸聲,我往這邊一看——那幾個拿鐵棍的,拖著兩個渾身是血的人,上了一輛麵包車。”

  清潔工人記住了車牌號。很快,士兵就在相隔兩條街的一家賭場後巷裡,發現了這輛麵包車。

  提薩和許詡坐在街頭的一輛小車裡,透過望遠鏡,只見賭場後門守著兩個彪壯大漢,而麵包車車門和地上,依稀殘留著血跡。

  這個賭場,也是嚕哥集團的主要據點之一。

  提薩看著許詡:“我的人不能進去,只能等你們的人過來。”

  博彩業在邁扎城合法。當初為了最大程度招商引資、消除投資商的疑慮,總司令對商會承諾:除非受命執法,克欽軍人永不踏入賭場。而現在,正式的抓捕命令還沒下達,所以提薩不能進去。

  太陽已經很大了,灰白的水泥地面,彷彿也冒著絲絲熱氣。許詡看著賭場大門,那裡不少人進進出出,嘈雜的音樂、閃爍的霓虹,大白天透出一種浮躁的繁華。

  “不能等。我進去找他。”

  真的不能等。

  清潔工人並沒有看清被拖走兩個人的臉,可能不是季白,但也可能是他。

  許詡幾乎可以肯定季白避過了炸彈,七八個打手應該也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今天他身邊多了個周成博要保護。而且他沒有槍——這裡不是大陸,這裡的黑幫核心成員,幾乎人手一槍。

  如果今天露面的是嚕哥這樣的大頭目,許詡就不會進去。因為嚕哥絕不會輕易動一個警察。

  但偏偏是那些嘍囉。他們囂張而狂妄,心智並不成熟,更容易犯下愚蠢凶殘的罪行。

  等待援兵也許只要十幾分鐘,可代價也許就是季白受盡折磨,甚至是他的命——她怎麼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在提薩和士兵震驚的目光中,許詡從包裡拿出帽子和墨鏡戴上,又喝了口水,推開車門,頭也不回的走進了幾名打手守著的賭場大門。

***

  許詡猜的沒錯,季白的確避過了炸彈。

  當時周成博剛想拆包裹,就被季白攔住:“別碰。”

  周成博看著他凝重的神色,也明白過來。可炸彈這種事對他來說,實在是電視劇裡才會發生,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不會吧……那怎麼辦?扔出去?”

  季白搖頭:“不能碰。”看一眼正步出超市大門的郵政員,低聲說:“從後門走。”

  緩緩推開安靜的鐵灰色小門時,季白讓周成博站在身後,自己則側身立在門邊。果不其然門一打開,一條黑色鐵棍凌空砸下來。季白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那人胳膊,反手“喀嚓”一聲扭斷。那人吃痛驚呼,季白抓起他的頭就撞到牆上,頓時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生死關頭,季白下的全是狠手。身後又有一人揮刀砍過來,頃刻也被他打倒。

  周成博喊:“去我車上!”

  “不行!”焉知包裹不是幌子,真炸彈或許就在兩人的車上等著?季白環顧一周,低喝:“跟著我!跑!”

  兩人剛跑出幾步,就見七八個大漢,手持鐵棍砍刀,站在巷口。大概沒想到兩人這麼快會跑出來,那些人都是一愣。為首一人立刻伸手從腰間拔槍……季白俊臉緊繃,眼神狠厲,一聲暴喝:“警察!”聲音渾厚凶悍得令所有人心頭一震。

  那人也被驚得手一頓,就這一分神的功夫,季白已經欺身上前,擒住他的手腕,空手奪槍,一腳踹在他的膝蓋骨上。

  其他人見狀,手裡傢伙全朝季白招呼過去,季白頓時渾身掛彩。身後的周成博被這一幕激出了血性,扭住一個大漢廝打起來。

  許詡沒有料到,清潔工人也沒有看到的是,季白和周成博最終擊退了這伙歹徒,從巷子裡逃走。被炸彈炸傷、最後被同伴拖走的,是後門被季白打倒的兩個歹徒。

  季白帶著周成博跑了兩條街,才打了輛出租,直赴專案組下榻的旅店。這時季白才知道,許詡和提薩出去找自己了。

  等他一路找到賭場所在的那條街,另外兩名刑警也剛剛到,而提薩臉色難看的看著他:“季,許堅持進去找你,已經十分鐘了……”

***

  許詡走進賭場,先去櫃台換了一堆籌碼。櫃台經理見她一個小姑娘,不由得多看幾眼。許詡笑著揮了揮手機:“沒信號。一會兒我媽會來。您能帶她進來找我嗎?她穿白色上衣、紅色裙子,挎一個LV的包,很好認。”

  經理頓時笑了:“沒問題。”

  許詡先去玩了兩把骰子,然後目光落在台子周圍一個年輕保安身上。其他保安面相都挺凶,懶洋洋的目光淡漠,或者沒什麼表情。唯有他時不時面帶笑容,挺精神,保安服嶄新。

  “哥,能給我買瓶紅茶嗎?”許詡遞了個籌碼給他。籌碼是一百塊,保安當她是出手闊綽的富家女,當然樂意。

  很快把水買回來,許詡沒賭了,坐到邊上休息,又問他:“你是山東人吧?咱們是老鄉。”

  那人聽到她的口音,面露驚喜。

  過了一會兒,許詡說:“阿志哥,洗手間在哪裡?”

  阿志說:“我帶你去。”

  許詡想了想說:“不要了。我媽一會兒會來,你讓她在這裡等我。你們經理認識她。”說完朝櫃台後的經理揮揮手,經理看到,也笑著朝小姑娘揮揮手。

  阿志想原來你認識經理,點點頭,給她說了方位。過了一會兒,還跟邊上的保安說:“這是我的老鄉,經理的朋友。”

  許詡在洗手間呆了一小會兒,就推門出去,沒有回營業大廳,而是拐進後面的辦公區。

  她敢隻身進來,並非無的放矢。

  一是她看起來年紀小,不容易引起人注意;二是她這些天負責後勤,早把每家賭場的平面圖記得滾花爛熟。賭場後面一般都有間“接待室”,用於對付還不上賭債的顧客。季白如果被抓回來,多半被關在那裡。

  只要找到他,她就能救他。

  通往“接待室”的走廊上,守著一名打手,看到她蹙眉攔住:“這邊不能過。”

  許詡微微一頓,低下頭,聲音有點抖:“我來還賭債,剛剛在門口問了個叫阿志的先生,他說他不清楚,讓我進來找老板。”

  打手一愣:“誰的賭債?”

  許詡答:“我哥的,叫陳陽,前幾天我接到電話,說欠‘大富華’20萬,我過來送錢……”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打手又愣住了。‘大富華’是另一家賭場的名字,隔了幾條街,這家叫‘大富豪’。賭場取名都求好彩頭,在邁扎央富華富豪富樂都有。他想這小女孩肯定是聽錯了賭場名,20萬啊……

  打手把她帶到一間小辦公室裡,還給她倒了杯茶:“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找老板。”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上,許詡就輕手輕腳推門跟過去。走廊裡很靜,她眼尖在牆邊發現了兩滴血痕,心頭一抖。

  終於到了“接待室”門口,門開了一條縫,隱隱傳來男人的咒罵聲和呻吟聲。

  許詡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把推開門。

  門大大敞開,許詡跟屋內站著的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她快速掃一眼床上兩個血肉模糊的陌生男人。

  “呃……叔叔,廁所在哪裡?阿志說在這邊。”

  幾個男人都沉默的盯著她,其中一人抬手指了指走廊另一頭。

  “謝謝!”許詡一臉窘迫的替他們帶上門,轉身,快步往外走。

  太好了,不是季白。不是季白。

  她心頭緊壓的一塊大石倏地放下,全身彷彿都有一陣暖流淌過。

  眼看就要到走廊盡頭,只要拐一個彎,就能到營業大廳,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哎!別走!”

  許詡腳步一僵,回頭。

  是之前去通報老板那個打手,他狐疑的看著許詡:“你去哪裡?老板說讓你上去。”

  許詡看他一眼,怯怯的說:“對不起,我搞錯了。剛才在你辦公室看到,你們是‘大富豪’,手機沒信號,我用了你的座機,打了大富華的電話。他們說馬上派車到外頭接我。對不起,打擾了,謝謝你。”

  打手再次愣住了——老板的意思是先把錢收了,回頭誰還認識誰?可這小姑娘居然給大富華打電話了,大富華是另一幫勢力開的,現在還要過來接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這錢還怎麼吞掉……

  他發愣的時候,許詡朝他又感謝的鞠了躬,剛要轉身,就見接待室的門推開,幾個男人走出來。

  聽著那些男人們跟打手正低聲交談聲,許詡腳步更快。

  “等下!你是怎麼回事?”有人喊了聲。

  許詡後背刷的冒出一層冷汗,雙腿也有點發僵。

  她已經走到了拐角處,這裡沒有燈,光線陰暗,通往營業大廳的門緊閉著,那頭的吵雜人聲隱隱傳來。咫尺之遙,卻像隔著雲端山海。

  是跑還是繼續騙?

  就在這時,斜刺裡猛的伸出只手,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陰影中閃現。季白英俊的臉鐵青而緊繃,沉黑的眼就像化不開的濃墨,深深看她一眼,牽著她轉身就走。

  許詡腦子裡一懵,任由他牽著往前走。原本有些發冷的手,在他溫熱有力的大掌裡,彷彿也變得灼燙起來。身後的那些窮凶極惡之徒,瞬間變得不足為懼,不值一提。她竟全身放鬆下來。

  明明暗暗的光影裡,他的側臉堅毅而沉默,他的身形挺拔如山,他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緩緩的在她心頭蔓延,蔓延到軀干四肢血脈裡。而她的心,突突的凌亂的跳動著。

  走廊上幾個男人都跟季白交過手,看到他都是一驚。有人罵了句“操”就想衝過來,

  季白冷冷的一回頭,極輕蔑的看他們一眼。

  竟像是被他氣勢所迫,又或者是白天被打得太慘,那幾人一時僵住,無人上前。

  季白牽著許詡,一直走一直走,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穿過走廊,出了賭場後門,交握的雙手已經是滿滿的汗水。

 

  第四十三章

  “密那”城位於邁扎城以東,是克欽邦首府。與小城市暴發戶式的繁榮不同,密那是真正的大都市,高樓林立、企業匯集,亦是權貴富人的聚居之地。

  爆炸的消息傳來時,嚕哥正在一家水療中心做SPA。

  一旁伺立的手下看到她驟變的臉色,揮揮手讓美容小姐先出去。嚕哥光裸著白皙的、滿是舊傷的身體坐起來,拿著手機冷冷道:“炸就炸了,為什麼人還沒炸死?”

  那頭的手下一滯,答:“有個中國警察跟周成博在一起,特別能打,剛剛還跑到賭場來鬧……”

  嚕哥心頭微微一驚。她忽然就想起前些日子聽到的一條消息——有批中國警方官員,到過仰光與緬方會晤。但因為年初到現在,中緬雙方一直就跨境犯罪問題頻頻開會、實施一些合作舉措,所以她沒太在意。

  了暫避風頭,這位勢力盤踞兩國的女老大,近段時間都閉門不出、生意交給手下打理,也就不會像以前那樣事無巨細的過問。中國警方的偵緝手段有多厲害和隱蔽,她嘗過苦頭。手下或許還惘然未覺,但她把兩件事一聯繫,心頭冒出了冷汗。

  沉思片刻,她說:“場子繼續開,骨幹馬上撤!什麼時候能回邁扎,等我通知。”

***

  邁扎城。

  季白和許詡步出賭場後門時,身後幾步遠處,還跟著七八個手持武器的打手。

  人都有從眾心理。當一群人心裡發毛,又吃不準對方到底要幹什麼,他們會更傾向於伺機再下手。這是種非常微妙、一觸即發的對峙狀態。

  然而當他們跟出後門,傻眼了——原本負責守門的打手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呻吟,取代他們的,是兩個看起來跟季白同樣凶悍的男人。而他們身後,站著幾名全副武裝的克欽士兵。

  克欽軍人永不踏入賭場,但要是人出了賭場門,跟散兵游勇起了衝突,生死不論。

  季白牽著許詡的手一直沒放。越過克欽士兵,走出巷口,終於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許詡的心情已經徹底平復,抬頭朝季白釋然一笑。想把手抽回來,卻被更大的力氣握緊。

  他的臉依舊緊繃著,看起來有點嚇人,黑眸更是沉得像堅鐵……

  這目光太懾人,竟然令她有點移不開視線。

  “你們沒事吧?”陳雅琳遠遠跑過來。

  季白盯著許詡:“沒事。”握著她的手一緊,然後鬆開。

  他和陳雅琳低語著朝前走去,沒再管許詡。許詡望著他挺拔的背影,之前在賭場第一眼見到他時,那心頭微顫的悸動感,又無聲無息的冒了上來,心口竟然微微有些發疼的感覺。

  很快,幾名刑警聚集碰頭。

  季白恢復冷毅神色,聲音低沉有力:“聯絡孫廳:現在已經打草驚蛇,犯罪分子很可能外逃,必須提前展開抓捕行動!”

***

  孫普接到季白電話後,馬上向緬方提出交涉:即刻通知當地駐兵和警方封鎖全城,同時請克欽總司令以最快速度派出一支軍隊,進入邁扎城執法。

  一天之間,邁扎風雲突變,人心惶惶。

***

  天黑的時候,刑警們回到旅店,短暫碰頭並分工。明早執法軍隊抵達前,他們必須和提薩的士兵一起,通夜盯守在嚕哥集團主要據點外圍。

  這任務非常凶險——犯罪分子走投無路,很可能爭個魚死網破。

  散會後,許詡一個人留在臨時指揮室。她今晚的任務是後勤調度。沒有危險,但同樣緊張繁重。

  敲門聲響起時,她正與當地警方溝通道路封鎖情況。

  季白今天把她從賭場帶出來後,兩人就忙得沒說上一句話。還有十幾分鐘,他就要跟隊伍出發了。

  這種危機重重的任務,他有過不少次,亦坦然面對從無牽掛。可今天卻下意識,想來看看她。

  許詡一開門,就見他高大而沉默的矗立著。走廊裡光線弱,他的臉暗而英俊,飽滿的額頭、深邃的眼、挺闊的鼻,都顯得愈發硬朗有力。那雙黑眸更是定定的望著她。

  許詡用嘴型對他說:“等一下。”走回桌前坐下,繼續講電話。

  屋內燈光很亮,風扇嘩啦啦的吹著。她用肩膀和臉頰夾著電話,雙手快速打著鍵盤。短髮垂落在小巧白皙的耳後,髮絲隨風輕輕揚起。明明如此纖柔的小人兒,坐姿和動作卻像個男人,四平八穩、俐落有力。

  季白忽然就想起賭場裡那一幕:走廊幽深而寂靜,數名打手就在背後。而她冷著小臉,那眼神中有慌亂,也有堅定,一步步走進他的視野裡。而他站在陰暗裡,心中卻像是有一團火焰,沉默而灼燙的燃燒起來。

  她總是在他面前肆無忌憚我行我素的綻放,她是他獨一無二的珍寶,她知不知道?

  而此刻望著她的背影,他的胸膛就像被她柔軟的小手,輕輕的揉著。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繾綣和熱烈,令人的心就此沉溺不拔,還想要更多更多。

  被季白的大手從背後緊緊環住時,許詡莫名的渾身微微一震。他周身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溫熱的唇舌,沉默的在她後頸親吻流連。許詡的思緒有片刻的停滯,電話裡緬甸官員的聲音彷彿也變得遙遠模糊……一回神,她反應過來,繼續清晰而快速的跟官員溝通事項。等她掛電話時,季白已經走了。

  許詡沒想太多,拿起資料繼續翻看。莫名卻有點心浮氣躁,半陣沒翻過一頁。過了一會兒,索性推開資料站起來,看向已經無人的門口。

  在愛情裡,許詡誠然是遲鈍的。賭場裡,季白彷彿鐵血英雄般從天而降,的確讓她感覺到深深的心動。但事情過去了,她也不會再細想回味。另一個事實是,即使被擄走的是其他同事,她也會隻身赴險去救。甚至在剛剛總結自己的表現時,她還想:如果被擄的不是季白,她應該可以表現得更加鎮定周全——季白多少讓她有些關心則亂。

  可季白剛剛的擁抱,格外餘韻未絕。之前因他而滋生的那種深沉而廣闊的悸動情緒,再次淹沒心頭。而這悸動彷彿為季白所牽引,隨著他的離去而變得越發湧動,只有他才能安撫。

  許詡走到季白房間門口時,另外兩名刑警正好走出來,已經穿好防彈衣,配好了槍。槍彈是中緬雙方特別批准本次行動使用的。

  房間裡光線柔和,季白已經穿好防彈衣,腰間是沉黑的手槍和彈夾。他正低頭在扣襯衣上的釦子,俊臉沉肅而平靜。抬頭看到專心工作的許詡忽然來了,第一反應是公務,立刻問:“有事?”

  許詡的臉有點燙,快步走過去,從他手裡把襯衣衣領扯出來,替他一個個把釦子扣好。

  季白一言不發的看著小女人泛紅的臉頰,體貼的動作。這時許詡扣好了,什麼也不說,抓住他的衣領,踮起腳,抬頭吻上去。季白比她更快,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重重揉進懷裡,低下頭,激烈而有力的吻著她。

  這個吻很快就結束,季白下樓與同僚們坐上車離開了。許詡腳步輕快的回到房間,再對著工作,只覺頭腦清明、所向披靡。

  果然,感情是需要表達,需要被滿足的。跟季白互相滿足的感覺,非常完美。

***

  這一天,密那城中,被驚擾的不光是嚕哥,還有克欽邦最高統帥——覺溫總司令。

  夜色漸深,城郊的皇家湖畔,燈火次第點燃。

  一幢占地廣闊的別墅依水而建,幽靜雅緻。門前有一片寬敞翠綠的竹筏平台,覺溫正靠在籐椅裡,閉目養神。

  副官恭敬的站在幾步遠處:“司令,派那支部隊去邁扎城執法?中國人催得很急。”

  覺溫睜開眼。這位戎馬半生的司令,眼角已有深深的皺紋,身材卻如青年人彪壯,容貌亦是俊朗矍鑠。他靜了片刻,問:“現在誰離邁扎城最近?”

  副官答:“珀將軍的第二旅,這個月剛好換防到邁扎城附近。”

  覺溫復又閉上眼,淡道:“那就讓珀去吧。”

***

  邁扎城內,一夜僵持對峙,終於有驚無險的迎來天明。

  入城公路上塵土飛揚,一輛輛載滿士兵的大卡車,正浩浩蕩蕩奔馳而來。為了第一時間與軍隊指揮官會晤、展開行動,專案組眾人都到了公路邊上迎接等候。一個月的艱辛付出,今天終於要摘取成果,大家的心情同樣凝重和勢在必得。

  季白和許詡的心思已經全在案子上。只是偶爾目光交錯,眼中都有彼此才能懂的淡淡笑意。

  終於,一輛越野車在季白等人面前停下。一名身材高壯的軍官,在士兵的簇擁下,走了過來。他穿灰綠色迷彩服,古銅膚色,稜角分明的臉上,有一道暗紅糾結的疤痕,令他整個人看起來非常凶悍。

  略顯戾氣的雙眼靜靜掃視過眾人,他忽的笑了,用生澀的中文說:“你們好,我是克欽獨立軍第二旅指揮官,珀將軍。希望合作愉快。”

***

  珀抵達邁扎城的時分,遠在密那城的覺溫司令剛剛起床,站在湖光山色的別墅前,眺目遠望。

  一旁的副官看著他沉靜的臉色,低聲問:“昨天您的安排,我有些疑惑——既然您懷疑珀是中國黑幫的背後勢力,擾亂邊境秩序、侵吞大量金錢,為什麼還讓他去?中國有個成語,叫‘監守自盜’。”

  覺溫淡笑答:“能不能除掉中國黑幫,我並不關心。珀給我立過許多功勞,軍中威望也很高,但是這些年,他太狂妄了,我很不喜歡。

  中國還有一個成語叫‘借刀殺人’。如果他這次改過、嚴格執法,我就暫時容忍他。如果他狂妄的惹出亂子,我就合情合理的殺了他,向中國表達誠意。”

 

  第四十四章

  這個夏天,緬北局勢熾熱而焦灼,霖市卻是風平浪靜、溫熱宜人。

  警局裡空調開得很大,處處透著沁人的涼意。近日無大案,辦公室裡安靜而有序,大伙兒都挺閒適。

  趙寒從傳真機裡拿出份資料,一臉喜色:“太好了!緬甸的消息——頭兒他們這幾天大破嚕哥集團的十幾個據點,抓捕四十餘人。就剩在逃的嚕哥了!正在緬甸全國追緝。”

  老吳微笑說:“可以準備慶功宴了。”大伙兒一聽都笑了。熱烈的議論聲中,老吳的目光落在坐在斜對面的姚檬臉上。她並沒有加入討論,也沒有抬頭,白皙漂亮的臉蛋上,笑意淡淡的。

  下班的時候,大胡對姚檬說:“小姚,你手頭那份報告,明天能給我嗎?”

  姚檬已經關了電腦,拿起手袋,沖他笑笑:“我盡量吧。”說完就走了。

  很快辦公室人走得差不多,趙寒心眼直,說:“我怎麼覺得姚檬最近工作特別不在狀態?”

  大胡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警局外的馬路旁,姚檬正走到一輛勞斯萊斯旁,司機下車給她拉開後車門,她朝裡頭的人露出十分甜美的笑容,娉娉婷婷坐了進去。

  “傍大款了啊。”大胡嘀咕,“難怪有底氣消極怠工了。”

  老吳輕歎了口說:“我找她談過,不太願意交流。挺好的孩子留不住。”

  趙寒有點吃驚:“你們的意思是——姚檬打算辭職了?”

  老吳沒答,大胡嗤笑:“這麼明顯你看不出來?心都不在這裡了。”

***

  日落時分,晚霞中的邁扎城,看起來比過去多了幾分安寧肅然。

  昔日繁華的賭場街,如今多處大門緊閉、冷清凋敝。而當地居民在經歷了前幾天的驚心動魄、槍聲不斷後,也感覺到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許詡將最後一份人犯資料整理好,才覺得眼睛都累得有些花了。她走到窗前舒展酸痛的身體,一低頭,便見季白和其他幾名刑警,下車走回了旅店。

  抓捕工作已經圓滿結束。孫普昨天便帶了四名刑警先行離開,繼續追緝嚕哥。季白、許詡等五人留在邁扎城收尾。

  許詡微微一笑,慢悠悠走到洗手台前洗手,又拿出急救藥箱等著。過了一會兒,果然接到季白短信:“有空過來。”

  季白上次救周成博時渾身掛彩,其他地方都是皮肉傷,唯獨左上臂被刀開的一道口子有點深。這裡天氣炎熱容易感染,許詡和他都很小心。

  許詡走進季白的房間,就見他光著膀子坐在電風扇下。應該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沒全乾,那雙眼彷彿也染上水汽,顯得格外的濕亮。

  許詡走過去,低頭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他立刻轉頭噙住她的唇親了幾口,然後才各幹各的。

  季白看了一會兒資料,就側眸看著許詡的臉。

  前幾天太忙,每次換藥都是匆匆忙忙,季白根本沒心思管她。還有一次,是跟陳雅琳他們開會時,見縫插針把她叫過來換藥,連她什麼時候出去的都不知道。而今天工作終於告一段落,他的心情也放鬆了許多,終於能好好的看看她。

  為了方便換藥,她一隻腳站在地上,一隻腿跪上了沙發,安安靜靜的立在他身旁,低頭專心清洗傷口。她今天穿了條簡單的淺藍色齊膝棉裙子,襯得皮膚雪白素淨,他看起來都覺得好涼爽。現在他發現了,她對衣著其實挺講究,衣服花樣蠻多,還都很實用。

  身為她的男人,他很享受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精緻小女人味。

  看了一會兒,季白又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她的皮膚光滑溫涼,好像一直沒什麼汗,肉也軟軟的,跟他硬實熾熱的肌肉完全不同。以前季白從來不知道,女人的皮膚入手可以這麼舒服,讓男人都上了癮。

  許詡嘴角彎起,任由他輕輕捏著胳膊上的肉,兀自專注於傷口。

  “別動。”許詡探身去茶几上拿藥。季白的目光下意識隨著她舒展的身體曲線而移動著。

  許詡拿了藥,繼續給他塗抹。忽然腰上一沉,季白的手沉默的搭了上來。許詡也沒在意。誰知他的大拇指,隔著布料開始輕輕摩挲腰上的細肉。

  “有點癢。”許詡失笑。

  他的手停住不動。過了一會兒,滑到她的臀上,微一停頓,輕輕的開始揉。

  許詡渾身微微一顫,有點懵的抬眸看著他。

  他幾乎是坦蕩自若的直視著她,漆深的黑眸有點迫人,就像要望到她心裡去。而他手上的動作,一直沒停……

  電風扇嘩啦啦的響,夕陽在房間裡投下狹長的金黃的亮帶,靜謐中透著一絲燥熱。季白低頭看著她瞬間紅透的小臉,感覺就像是有一股撩人的清風吹過陣陣起伏的心湖。那天小傢伙無意間洩露了春光,一直像烙印深深映在他腦海裡。而此刻手上美好的觸覺,還有將她清純又性感的曲線握在掌中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

  在季白大大方方攻城略地時,許詡卻難得的陷入矛盾中:兩人是情侶,這種親暱按道理很正常;可她就是窘,全身就像要著了火,心跳快得空前絕後。異樣的興奮感湧上心頭,可這熾烈的感覺彷彿就快超過她的承受極限——到底是應該要更多呢?還是讓他停下呢?

  這時季白手一停,剛想撩開裙子再覆上去,許詡卻以為結束了。她想著現階段工作為重,不可縱欲,於是推開他站直了。

  “我回去了。”許詡低聲說。

  季白微微一笑,也不逼她。

  她走出幾步,又轉頭說:“回霖市之前,晚上我不來了。”

  季白懂她的意思,畢竟還在出任務,剛才他也是一時情難自已隨興所至。只是看著她難得的羞窘,心頭實在舒暢,淡然答:“好。聽你的——回霖市之後再說。”

  許詡心頭那火燒火燎的感覺又冒上來,默默的走了。

***

  許詡回房間整理了一會兒資料,就接到孫普的電話,讓她送一份傳真資料給珀將軍簽署。此時天色還亮著,全城亦已基本安全。許詡也就沒想過要驚動季白,只叫了提薩,帶上兩個兵,跟自己去找珀。

  車沿人跡稀少的馬路行駛,路旁克欽士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全城都已在珀的控制中。軍隊聯絡官說珀去了暫時關押罪犯的城中監獄,許詡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陰黑下來。

  許詡和提薩走進監獄大門,遠遠便見前方操場旁,站著一堆士兵,地上跪著個男人,依稀還躺著個人。這讓許詡吃了一驚,大步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躺的是一個士兵,脖子上汩汩的出血,已經死了。而跪著的是一名中國黑幫罪犯,許詡登記過他的資料。珀站在人群最前頭,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灰色軍襯衣、深色軍褲,看起來少了幾分戾氣,多了一絲冷峻。

  看到許詡,他掃一眼她手裡的資料,知道是找自己,朝她勾勾厚唇:“你等等。”然後就拔出槍,對準那名中國罪犯的頭。

  許詡一下子衝上前:“你幹什麼!?”

  周圍士兵全愣愣的看著這個突然大吼的中國小姑娘。珀轉過臉,瞥她一眼,笑得有點陰冷:“這個人,想要越獄,殺了我的一個士兵。”

  許詡看一眼地上狼藉的屍體,答:“我們會查證這條罪責,如果屬實一定會加入他的判罰。但你不可以濫用私刑。”

  周圍人全靜下來,一臉驚恐瑟瑟發抖的犯人眼中也燃起希望:“對對,不可以濫用私刑……”

  珀看著許詡,放下槍。許詡毫無回避的直視著他。未料他卻伸手從她手裡拿過文件:“需要我簽署?”

  許詡:“……是的。”

  他接過筆,快速簽下名字,還給許詡。許詡剛接過,眼角餘光瞥見他身手如電的又抬起了槍!

  “不可以!”

  然而晚了,珀竟然將槍口強行塞進那罪犯嘴裡,“砰”一聲,那人腦後濺出大血洞,嘴已是被打得稀巴爛,眼睛瞪圓了,僵僵的往後倒去。

  許詡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臉色也變得很難看。珀卻將槍丟給副官,根本沒理她,走了。

  許詡看一眼他的背影,轉身也走。提薩過了一會兒也跟過來,通過翻譯安慰她說:“我剛剛問過士兵了,這件事是真的,那個人也該死,你不必氣惱。”

  許詡沒出聲,一上車就打電話:“孫廳,有件事必須向你匯報……”

***

  回到旅店時,許詡的心情依舊無法平復。

  其實這幾天,專案組的人跟珀幾乎沒接觸過。他一直待在城中一幢別墅裡,抓捕工作全讓副官指揮,只有孫廳偶爾跟他碰面。而他的兵一直非常配合專案組,單兵戰鬥力也很彪悍。所以大家對他的印象,就是個粗野、強悍、務實的軍人。

  然而今天的一幕,卻叫許詡心驚——雖然她接觸過一些屍體,但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殺人。而且是以正面的、殘忍的、足以令受害人崩潰的方式。受害人死的那一瞬間,那驚恐的眼神、臉部抖動的肌肉,還有那些殘渣般的血肉,彷彿深深印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回房間躺了一會兒,她還是有點心神不寧,翻身下床,去敲季白的門。

  季白已經睡下了,聽到敲門聲,隨便套了件襯衣、穿上褲子。開門看到是許詡,微微一笑:“不是說回霖市前,晚上不來了嗎?”

  許詡卻沒笑,默默的走進屋裡。

  季白看她臉色,跟過去。兩人在沙發坐下,季白伸手扶住她的後腦,輕輕揉了揉她腦後短髮:“說吧。”

  許詡簡短的說了剛剛發生的事,季白臉色一沉,鬆開她站起來:“這件事必須馬上匯報孫廳,向緬方提出交涉,不可容忍。”

  許詡:“我已經匯報過了,孫廳也很生氣,馬上會處理。”

  季白這才坐下。

  兩人又靜了一會兒,季白見她臉色還是不對,問:“怎麼了?”

  許詡默了片刻,抬眸看著他,輕聲說:“三哥,我心裡很不舒服。”

  季白明白過來——這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殺人。她雖然性格冷靜木訥,但本性善良,心情自然會波動。

  其實比起正常人,她的反應已經算是很好了。

  只是,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現出些許脆弱,有點委委屈屈的叫一聲“三哥”。她的言語表情永遠都是率真直接的,沒有任何掩飾。所以此刻坦然流露的依賴,更讓季白狠狠的心疼了一把。但心疼之餘,又有那麼點淡淡的歡喜。他將她摟進懷裡,低頭近在咫尺的看著她:“緬甸這邊常年戰亂,軍人行事是會殘酷些,不要放在心上。”

  許詡默了一會兒答:“我明白,他們根本沒有法制觀念,而且在珀將軍心裡,可能這樣才能樹立對士兵的威信。”

  季白就不再開導,過了一會兒,低頭吻住她。

  天色漸深,許詡已經平復,但心裡始終有點堵,下意識就想跟他多呆一會兒,也就沒提回房間。季白當然更不提了。

  過了一陣,兩人就到了床上,季白抬手關了大燈,只留一盞檯燈,將她環入懷抱,沿著她的脖子一點點往下親。大手亦探進裙子,開始游走。

  夜色是這樣靜謐,窗外只有稻田裡的寂寂蟲鳴。許詡全身都變得灼燙起來,大腦也有些迷醉的暈眩感。可這跟下午時的感覺是不同的,她一點也不緊張,也不覺得窘迫難受,她原本滯澀的心緒,彷彿隨著他的觸碰和親吻,得到最溫柔的安撫。

  看著他在夜色裡修長而結實的曲線,聞著他的肌肉散發的微熱氣息,許詡的心彷彿也慢慢沉溺在他的懷抱裡。她幾乎是自然而然伸出手,同樣撫摸著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腰身……

  季白感受著她的輕撫,心頭彷彿有滾燙的潮水陣陣激蕩。親吻的動作卻愈發溫柔。想著她脆弱的皮膚,明天會遍滿淺淺的吻痕,心頭越發憐惜。正意亂情迷間,突然渾身微微一僵,感覺到她的小手握住了……他猛的抬眸看著她。

  其實許詡完全是遵循內心的渴求,想握,就握了。看到季白暗潮湧動的眼,許詡握著不動。

  季白翻身就把她正面壓在床上。

  這一次的親暱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熾烈和深入。許詡的裙子終於被他褪掉,而他在近乎極致的纏綿後,卻拉過薄毯,遮住她的身體,深吸了一口氣,坐了起來。

  他輕聲說:“我不想讓你以後回想起第一次,是在這麼個爛地方。”

  “嗯。”許詡整張臉紅撲撲的,答得很快,“我也需要準備一下。”

  季白倏地失笑,意猶未盡的親了親她的額頭,起身去沖涼水澡。

  季白再上床的時候,許詡縮在被子裡,笑瞇瞇的望著他。季白心頭一蕩,躺上床,將她摟進懷裡。過了一會兒,他從床頭拿出鑰匙串,拆下家裡鑰匙,遞給她:“回霖市等我。”

  他這麼說,是因為按照分工安排,明天他就要去仰光,跟孫普等人繼續追查嚕哥;而許詡會和另外三名刑警一起,搭乘珀將軍的專列,押送所有犯人回中國。兩人至少要分開十幾天。

  許詡接過鑰匙收好,想到他還要在緬甸沒日沒夜的奔波,為案子操勞,有點心疼,於是柔聲鼓勵:“好,我們在霖市勝利會師。”

  季白佳人在懷不能吃,還有點燥熱呢,聽她這句話難免心猿意馬——回霖市會師啊……

  他深深笑了。許詡疑惑:“你笑什麼?”

  季白不答,摟緊她:“睡吧。”

 

  第二天一早,許詡跟其他同僚,踏上了珀的專列,在珀的軍隊的密集守護下,押送全部犯人,往中國邊境駛去。而季白掉頭往另一方向。

 

  第四十五章

  陽光熾烈的寂靜原野裡,火車轟鳴奔馳。遠處青山隱約起伏,密林望不到邊際。

  許詡靠在車廂裡,正給許雋打電話:“……明天早上到霖市,不用來接,我先回局裡報道。沒事我掛了。”

  “等等,你身體怎麼樣?沒受傷吧?那邊氣候適應嗎?”

  許詡:“回來再說。”低頭看了眼表:“還有10分鐘進山區沒信號,我現在要給季白打電話。”說完乾脆的掛斷。

  那頭,許雋拿著電話想:靠,10分鐘後才沒信號,跟我就打了2分鐘!

  電話接通時,季白和幾個刑警正坐在一輛警車裡吃盒飯。正是午後時分,擁擠的城市熱得像火爐,忙了一上午,每個人都是汗流浹背,埋頭大口大口扒飯。

  季白端著飯盒,沒看來電顯示:“你好,季白。說。”

  許詡聽著他低沉醇厚的嗓音,整個心口登時舒舒服服的,答:“是我。”

  季白的唇角不自覺的勾起:“有事?”

  許詡微微一頓。

  兩人今早才分開,本來沒必要打電話。可她今天清閒沒工作,居然不知不覺想起他許多次——這還是她第一次對人產生這樣的感覺。

  於是她老實答:“沒事。就是想你。”

  她的話語就像夏日裡一股沁人的清泉,澆在季白心頭。他忽的就想起昨晚在旅店裡,與她白皙嬌小的嬌軀,肌膚相貼、親暱纏綿的畫面。一時竟有些失神,沉默不語。

  這時其他刑警已經放下飯盒,開始穿防彈衣:“走吧,季白。”車外地上坐著的克欽士兵,亦紛紛拿起槍起身,準備出發。

  季白低聲答:“我也想你。”頓了頓,偏頭湊近手機屏幕,輕輕吻了一下。

  有刑警看到他的動作,當即就笑了。季白還是第一次幹這樣的事,也不尷尬,收起手機,淡然自若的笑,跟他們一起下車。

  這頭,許詡坐在陽光斑駁的潔白床鋪上,看著手機。

  她的臉居然有點麻麻的,心怦怦的跳,感覺像真的被親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許詡去隔壁車廂,跟其他三名刑警吃飯。罪犯都集中關押在後面的車廂,克欽士兵也不會到這邊來。大家吃著吃著,自然而然聊起案子。

  一名刑警說:“都這麼久了,嚕哥還沒抓到,真是操蛋。”

  大伙兒靜了一陣,一個老刑警吸了口煙說:“看來嚕哥有個軍方的大靠山。”

  大家都是一愣,老刑警繼續說:“直覺吧。緬甸這地方,軍方說了算。咱們布下了天羅地網,嚕哥還能逃掉,肯定是軍方有人暗中幫忙。”

  另一個刑警說:“我同意你的觀點。我專門查過嚕哥的所有銀行帳戶,你猜怎麼著?一分錢都沒有,也沒有往來記錄。錢都去哪兒了?自然是去這人手裡了。要是找到這個人,就能抓到了嚕哥。”

  大家都點頭贊同,許詡卻微微一怔:“嚕哥這麼信任這個人?”

  一名刑警見她發問,笑著打趣:“你不是搞犯罪心理畫像的嗎?聽說上次還是你抓到了霖市的刀片犯?不錯啊!要是能給這個幕後黑手畫個像,咱們直接去抓人就好了。”

  大家都笑,許詡搖頭:“線索太少,連初步畫像都無法完成。”

  話雖這麼說,許詡回自己包廂後,躺在床上開始發愣。

  這些天她一直在忙邁扎城的工作,腦子裡全是那幾十個罪犯的資料,完全沒時間考慮過嚕哥及其幕後靠山的事。但今天空閒下來,刑警們的話多少勾起了她的思緒。

  她拿出紙筆,將腦子裡一些零零碎碎的線索,胡亂寫下來。可想了一陣,還是沒頭緒。

  一抬頭,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手機。她想起季白,忍不住微微一笑。她的筆是跟著腦子動的,轉眼就在紙上寫了幾個“季白”、“三哥”。

  再收斂心神,正要繼續想案子,看到紙上一整行“季白”,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愣住了。

  拜季白所賜,她突然想到——雖然對神秘人不了解,但嚕哥跟他關係密切——可以通過嚕哥,分析那個人。

  嚕哥是個非常謹慎、嚴密,甚至意志堅韌的人,完全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在國內也有自己獨立的犯罪團伙。

  什麼樣的人,才能能讓嚕哥這樣一個女梟首,俯首稱臣,絕對信任呢?

  一通皆通。許多線索近乎爆炸似的在許詡腦子裡湧出來。她拿起紙筆,首先寫下了“情侶”兩個字。

  是的,對於嚕哥來說,只有至親的關係,才能讓她如此信任,自己帳上甚至一分錢都沒有。他們國籍不同,嚕哥的家庭資料亦未顯示有國外親屬,所以最可能是情侶。

  過了一會兒她又寫下“年齡30-40歲,單身未婚無子女。”

  這是因為,太年輕不可能在軍方獲得有影響力的地位,年紀太大亦不可能。因為緬甸男人結婚都很早,且很重視傳宗接代。如果是個年紀大的男人,已經有原配妻子或者子女,嚕哥就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第三個卻是褒義詞:“魅力”。在普通人眼裡,尤其是嚕哥這樣強悍的女人眼裡,他很可能具有獨特的人格魅力,才會讓她死心塌地。

  想到這裡,許詡興奮的在狹窄的車廂裡來回的走,過了一陣,又寫下兩個並列的詞:“暴力、施虐”。

  緬北還有其他黑幫,但只有嚕哥團伙,作案手段最為殘忍,有很多不必要的暴力行為。

  許詡在以前的案件資料看到過:綁架案他們常對受害人施加了殘忍的肢體虐待,以增強威懾力;從中國拐賣嬰兒出境時,使用安眠藥,造成多名嬰兒病危。周成博案亦是失手之後安放炸彈報復,如果周成博逃脫爆炸,也會被打手活活打死。

  一個犯罪集團的行為特點,必然反映出領導者的風格。但是,嚕哥在國內的犯罪史,並沒有表現出這方面傾向,所以在犯罪集團的管理上,她很可能是傳遞那個人的意圖。

  最後,許詡寫下一個形容詞:“自負”。

  嚕哥集團的犯罪手段多,網絡廣,什麼賺錢他們都會插一手,氣焰非常囂張。能鋪開這麼大的盤子,既反映出此人貪戀狡猾的性格,亦反映出他的自負。

  ……

  許詡拿起這張紙,靠在床上蹙眉沉思:這些結論點還是太模糊和簡略了,並且可能存在較大偏差,根本無法形成有完整畫像。可她又隱隱感覺到,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即將被她捕捉到……

  就在這時,忽的感覺有人在看自己。抬眸望去,卻見包廂門口,珀將軍隔著幾步,負手站在走廊裡。古銅色稜角分明的臉上,黝深的眼眸,正直勾勾的盯著她。

  許詡微微一怔,腦子裡忽然就冒出昨晚珀將手槍塞進犯人嘴裡的畫面。

  30-40歲之間、單身未婚無子女、具有獨特的人格魅力和威望、自負且有一定暴力施虐傾向……

  她將手上的紙順手疊好,塞進口袋裡,下床,面色沉靜的看著他:“珀將軍,有事嗎?”

  珀大刺刺的走進來,在她跟前站定。衛兵立刻守住了包廂門口。

  “總司令要求我向你道歉。”他盯著她慢慢的說,語氣透出些譏諷。

  許詡:“嗯。繼續。”

  這反應令珀靜了一瞬,臉上反而露出意味難辨的笑:“對不起。”

  許詡點頭:“希望這樣的事,以後不再發生。”

  珀瞥她一眼,走到門口又停步。線條冷硬的臉龐上,眼神沒有溫度:“士兵的命屬於我,同樣的事如果再發生,我照殺不誤。”

  許詡看著他逐漸走遠的背影:“等一下。”

  珀轉頭看著她。

  許詡:“我接受你的道歉。”

  珀的臉上再次浮現略帶譏諷的笑意,卻聽許詡話鋒一轉說:“我這麼說,是因為孫廳也給我打了電話,他說跟你們總司令聊到你。他還跟我說了一句話:‘黃金蟒是凶猛,但是也有非常堅定的意志和原則’。這句話讓我很受觸動。珀將軍,我依然不能贊同你的行為,但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場。也希望你今後殺人的時候,能夠三思而後行。”

  珀盯著她答:“司令給的‘黃金蟒’這個稱呼,我很不喜歡。但你們廳長的解釋,有點意思。”

  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許詡眉頭微蹙。

  入緬後,季白詢問過緬方官員,並沒有人知道“黃金蟒”這個稱呼。許詡推測過,很可能是小範圍內的人知道的稱呼。後來查案忙,也就擱置了。

  許詡立刻去找其他刑警。誰知到了他們包廂門口,空的。許詡一看手錶,正是他們去關押犯人的車廂巡查的時間。

  許詡一邊快步往後面車廂走,一邊試圖打他們手機,還是不通。許詡想了想,又給季白編輯了條短信:“珀就是嚕的情人、黃金蟒。”可是短信重復顯示發送失敗。打季白電話,自然也是不通。

***

  季白這天下午,一直有點心神不寧。到了傍晚,眾刑警和士兵攻入嚕哥的一個落腳點,依然一無所獲。勘測過現場環境後,季白陷入了的沉思。

  他去找孫廳:“我查看了這幾天的追緝記錄,按照目擊證人供詞和軍方兵力封鎖線,嚕哥幾次都是從嚴密的包圍圈中逃脫。這不對勁。”

  孫廳點頭:“正想找你,我也有這個想法——嚕哥在緬軍方很可能有同謀。我會馬上向緬方提出交涉。”

***

  火車上。

  珀一回到自己的豪華包廂,床上的嚕哥就湊過來,伏在他肩頭。珀說:“天黑就會經過老撾邊界。”

  嚕哥親了親他的臉:“嗯。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珀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等中國人走了,接你回來。”

  嚕哥看著他硬朗桀驁的臉龐,心頭柔意頓生。解開他的襯衣,匍匐在他胸口,邊親邊問:“你剛才去哪兒了?”

  珀靠在床上,一邊隨手揉捏著她的身體,一邊答:“跟那個中國小女警道歉。”想到許詡的話,倒是微微一笑。

  嚕哥抬起頭:“哪個中國小女警?”

  “許詡。很怪的名字。”

  嚕哥心頭一震:“許詡?霖市的許詡?你跟她說了什麼?她有什麼表現?”

  嚕哥這麼警惕,是因為上次逃亡時,她偽裝成受害者,其他刑警都沒太注意到她,另一名女警跟她近距離接觸也沒察覺出異樣。但是上車的時候,卻感覺到有人非常嚴厲的在看自己。假裝不經意看過去,卻是個小姑娘……

  嚕哥生性敏銳謹慎,也實在對許詡印象深刻,脫險後專門托人調查過許詡的資料,結論是以後都要避開這個警察。

  於是她對珀簡略的說了霖市刀片案,然後說:“你要當心這個警察,她非常厲害,就像能提前預知罪犯是誰,而且她還是神探季白的徒弟。”

  珀聽了卻只勾唇一笑,拿起桌上對講機:“那個小女警在哪裡?”

  過了一會兒,那頭的親衛隊長答:“正在往羈押犯人的車廂跑過去。”

  “攔住她,帶到我這裡來。不許她跟任何人接觸。”

***

  許詡眼看只差兩截車廂就到目的地了,卻被幾名士兵擋住。她心頭微微一驚,就聽士兵用生澀的中文說:“將軍要見你。”

  許詡:“等一下,我找我的同事有點急事。”

  士兵卻說不行。

  許詡跟著士兵走到珀的辦公車廂,抬頭便見珀靠坐在沙發上,目光幽冷而銳利。

  許詡心裡咯登一下,後背生出一層涼意。剛要邁步進去,緊握在手裡的電話忽然連震兩下。她心頭亦是隨之一震,轉頭輕輕咳嗽了兩聲,快速看一眼屏幕。顯示短信發送成功。

  還有條季白發來的短信:“收到,已出發。保護好自己,等我。”

 

  第四十六章

  火車晃蕩前行,窗外景色飛逝而過,明明暗暗的光線投在寂靜的車廂裡。

  許詡看一眼珀,在他對面坐下:“將軍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珀雙手支著下巴,健壯身軀宛如棲息的狼豹,靠在寬大的沙發椅中。

  “聽說,你很擅長心理學。能夠預知罪犯的身份?”

  許詡像平時那樣端正的坐著,雙腿輕巧的交疊著,雙手搭在膝蓋上,靜靜看著他。

  為什麼?

  為什麼一轉眼的功夫,他就對她產生了懷疑?懷疑她知曉了他的身份?

  許詡想不通其中關節。但她很清楚,珀找她來的目的。

  他在試探她。

  要是真的確認,只怕已經殺了她。

  而且以他極端自負的性格,應該也是很難相信,他隱瞞得那麼好的身份,會被人識破。

  所以,她絕不能露出半點痕跡。

  想到這裡,許詡心頭一定,問:“誰跟你說,我擅長心理分析?”珀眸色微變,她卻神色淡淡的繼續問:“提薩?我們廳長?”

  珀這才厚唇一勾,頗有興味的盯著她:“這你不必管。我很感興趣——你對我,有什麼結論?”

  許詡看著他的眼睛。這雙眼與她見過的任何人的眼睛都不同,格外黝黑,銳利,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似乎一片死寂。那是殺過許多人,才會有這樣看似平靜,實則冷酷至極的眼神。

  許詡心跳稍稍有點加快。

  靜了一會兒,她不太客氣的答:“你覺得很有趣?抱歉,我的專業不是拿來取樂的,而是用來破案的。”

  珀笑意更深,雙手猛的撐到桌子上,線條冷硬的一張臉逼近她,暗紅疤痕就在眼前。許詡蹙眉就往後一躲:“幹什麼?”

  “中國人一向喜歡吹牛,看來你也沒什麼特別。”他明目張膽的激她,“中國警察都像你這麼沒用嗎?”

  許詡盯著他不說話,右手手指輕輕的在椅背上一下下敲著。珀亦極有耐心的等待著。敲了一會兒,她收手答:“你不必激我。對我來說,分析你也不是什麼難事。”

  珀往椅背裡一靠,朗聲笑了。笑罷,從抽屜裡拿出把極其精緻沉黑的小手槍遞給她:“如果你分析得對,這把槍當成禮物送給你。今後入緬,我黃金蟒是你的朋友。”

  送她槍?這是試探嗎?

  許詡抬頭,目光滑向桌面:“槍支在中國受管制,拿了也沒用。如果我說對了,把這個給我吧。”

  那是一朵木雕的花,靜靜放在桌面一角,層層花瓣怒放,紋理密集而精緻,又透出肆意的粗獷。

  珀掃一眼那花:“為什麼要這個?這個不值錢。”

  當然有原因,因為這朵花是你雕的。狂暴又繁復的姿態,隱藏在看似平和的表面下,很符合你的內心。

  許詡淡答:“中國有個詞叫‘眼緣’,意思是看一眼就覺得有緣。這朵花對你而言也許只是普通裝飾品,但我覺得它有風骨。”

  珀臉上的笑意更加意味難辨,將花拿起來,丟進她懷裡:“你可以開始了。”

  許詡與珀對坐而談的時候,季白正坐在一架武裝直升機裡,越過茫茫林海山川,往火車通行路線急速趕去。

  雖然一切只是懷疑沒有證據,但在專案組的堅持下,中緬雙方同意——不冒任何可能的風險,共同派出特警部隊和軍隊,攔截這輛火車。

  季白望著窗外漂浮的雲朵,握著電話的掌心,略略有些發燙。

  火車已經駛出山區,恢復通訊。專案組也已跟火車上其他刑警取得聯繫,做好了裡應外合的準備。可許詡的手機,一直關機。

  其他刑警說,許詡被珀請過去“聊天”了,老刑警想託辭開會把人帶回來,對方士兵說珀將軍不希望被打擾。

  為免打草驚蛇,只能按兵不動。

  看著她發來的最後一條短信,季白只覺得心口微微發緊發疼。

  許詡,許詡!

***

  許詡的手機打不通,是因為接到季白短信後,她就立刻刪除、關機,不能讓珀抓到一點蛛絲馬跡。只是口袋裡寫滿推理過程的那張紙,卻是來不及處理了。

  好在珀的目的只是試探,亦可能不想令她懷疑,所以沒對她進行搜查。

  迎著珀質詢的目光,她並沒有馬上說話,而是淡淡起身,將車廂環顧一周,這才轉身看著珀,開口:“首先,你的個性非常強硬,你行事依據的是自己的判斷標準,而不是常人眼裡的對錯。所以你的士兵,對你又怕又尊敬,你在他們心裡,就是天,就是地。”

  珀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黑眸盯著她,表情沒有變化。

  許詡繼續說:“第二,你熱衷於權力,並且意志堅韌,所以才能在三十出頭年紀,在軍中擁有如此地位。”她盯著他的臉,話鋒一轉:“第三,你有輕度暴力施虐的傾向。從你那天槍殺罪犯的方式就能看出來。不過,施虐的過程並不總讓你愉快,甚至有的時候,你會抵抗暴力欲望,對不對?”

  珀微微一怔。

  “你現在是一軍統帥,如果徹底縱容,完全可以有更多的途徑、更劇烈的手段,滿足施虐欲望。但是據我了解,你在緬甸並沒有這樣的風評。所以我想,你雖然無法戒除施虐的癮,但是你一直在克制。珀將軍,我對這一點表示尊敬。”

  珀淡淡的盯著她,沒說話。

  許詡一口氣全部說完:“第四,你身邊沒有帶女人,我推測你有一名固定伴侶。而既然你熱衷於權力,這名伴侶應該是緬甸國內權貴之女,方便你獲得更高地位。

  第五,你的辦公室、衣著、車駕,看起來並不比提索高幾個檔次。我想你的經濟狀況應該比較普通。這一點,也許令你對總司令心存怨埋……”

  最後,她不急不緩重新在他面對坐下,略顯倨傲的說:“珀將軍,以上結論,我分析得對不對?”

  珀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鷹眸沉沉望著她,沒說話。

  許詡也抬眸直視著他——真真假假,彌天大謊,黃金蟒,你信還是不信?

  答案是信,但不完全信。

  珀沒有動她,可也沒有放她回去,而是關在了旁邊的一間小車廂裡。

  珀的性格沒有如此謹慎,現在許詡幾乎可以斷定——嚕哥也在車上,這是她的主意。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如此防備自己,但這情況對她來說,一點也不好。

  車廂的窗戶是鎖死的,外頭有鐵欄桿。門也緊閉著,剛才進來的時候,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值守。

  許詡靜默的坐到床上,拿出了手機。

  電話接通的時候,許詡的心漏跳了一拍。季白低沉的嗓音透著幾分焦灼:“許詡?”

  她幾乎是立刻答:“是我。我沒事。”

  終於聽到她的音訊,令季白久懸的心落回實處。但沒見到她人,始終心緒難寧。默了一瞬,他語氣堅毅的說:“我們十分鐘後到。等我。”

  許詡拿著手機,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山景。

  他說十分鐘後到。

  大軍從天而降、圍追堵截,必然令珀和嚕哥爭個魚死網破、利用一切手段逃生。而她身陷囹圄,他們怎麼會放過這個護身符?

  “季白,我被關在第四節車廂。”許詡輕聲說,“我可能會成為人質。”

  話音剛落,轟鳴聲四起,火車駛入山洞。一個又一個,陰黑的光影撲朔交錯。電話裡只餘雜音和寂靜。

  那頭,直升機急劇顛簸,季白拿著手機不動。這時,坐在機頭的特警隊長在呼呼風聲中大喊:“發現目標!準備迫降!”

  第一個信號,是前方傳來的震天的爆炸聲,整列車廂彷彿受到擠壓,轟然急速剎住。許詡早有預料,緊靠牆邊扶住床,但後背還是撞得隱隱生疼。

  這是他們正在炸斷鐵軌,迫使火車停下。

  很快,天空響起了飛機螺旋槳引起的氣流聲,亦隱隱有雜亂的車輛引擎聲、密集的腳步聲傳來,昭示著車廂外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只過了幾秒鐘,車廂門“彭”一聲被推開。

  珀和嚕哥一臉陰沉的站在門口。

  許詡一下子站起來:“怎麼回事?”

  嚕哥一隻手抬槍指住她的頭,另一隻手拽住她的胳膊:“跟我們走。”

  許詡不出聲,跟他們出了車廂。走道裡全是士兵沖來沖去,大聲呼喝。車外更是人影攢動,一片兵荒馬亂。

  三人剛往前跑了幾步,嚕哥轉頭看著她:“手機呢?”

  許詡從口袋裡拿出來給她,她接過“砰”一聲就砸在車廂壁上。

***

  一片狼藉的車廂裡,季白手持沖鋒槍,與一隊特警全力朝第四節車廂包抄過去。

  在克欽軍司令親衛團、中方特警隊的雙重威懾下,火車上不明情況的士兵們,並未進行正面抵抗。很快局面完全被控制,特警們亦在羈押罪犯的車廂,發現了定時炸彈——這與專案組之前的推測一致:珀打算制造意外,至於他是準備放走這些罪犯,還是殺死這些罪犯以掩飾自己的罪行,無從知曉了。

  可是,許詡去了哪裡?

  季白和特警們望著空空如也的車廂,雪白床鋪還有淺淺下陷的痕跡,十分鐘前,她就是坐在這裡,用聽似沉靜,實則有一絲掩不住的難受的聲音對他說,她會被挾持?

  這時一名特警從地上撿起破碎的手機:“季隊!”

  季白接過,只看了一眼,塞進口袋裡,跟自己的放在一起。

  “追!”

  地毯式搜尋迅速在周圍山頭展開。

  刑警都分配到各個搜尋小組裡,季白與一隊特警衝在最前頭。然而山野茫茫、珀與嚕哥又具有極強的反偵察意識,一時間要找到他們,談何容易。

  天色漸漸暗下來,各個小組也越散越遠,漫漫不見蹤跡,只能偶爾靠對講機和手機交流。季白始終繃著臉,警惕的搜尋著目力所及的任何地方。

  這時,他的小組抵達了一小片起伏的土丘旁,舉目望去,只見樹林深深,寂靜無聲。

  季白的目光,被草叢間一點暗白色吸引。強光手電迅速打過去,他快步走過去……

  是拇指蓋大小的紙片,上面有幾筆墨跡,紙面還很白,沒有沾到太多灰土,顯然留下沒多長時間。

  季白心一緊,迅速站起來:“立刻在附近找,有沒有類似紙片。”

  很快在前方找到了第二片,這次寫著“30-40歲”,另外還有幾筆胡亂的塗畫。

  大伙兒精神一振,沿著紙片方向快速前行,很快又找到第三片,這次寫著“性格暴虐?”

  一名武警遲疑的問:“季隊,這些紙片真的是被挾持的刑警留下的?為什麼內容看不出聯繫

  ?”

  天色已經全暗,月色稀疏的從林間透下來。季白正蹲在一片草從前,伸手拾起同樣的一塊紙片。

  “是她留下的。”他的聲音低沉有力,胸膛中從來堅韌冷硬的心,卻像是浸在寒流湧動的水中,隱隱發漲發疼。

  紙片上,正是他熟悉的清秀字體,筆跡飛揚的寫到:“季白、三哥、三哥……”

 

  第四十七章

  森林陰黑得像永無盡頭,許詡靠坐在一塊巨石旁,疲憊的喘著氣,同時用餘光觀察著對面的男女。

  嚕哥的腳受了傷。這一片捕獸夾很多。她因為一路戒備著許詡,腳下分心,踩中一個,頓時血肉模糊。

  只是他們傷了一個,逃亡速度稍有減緩,許詡想脫身卻還是不能。

  嚕哥正坐在一塊樹樁上,昏暗的夜色裡,依稀可見因疼痛而緊繃的五官。珀蹲在她面前,托起她的腳,正用隨身帶的繃帶給她包扎。

  “珀,你帶她先走,我斷後。”嚕哥忽然說。

  許詡微微一怔,卻聽珀答道:“不用。”

  嚕哥默了默,答:“我這樣遲早會引來警察。”

  珀忽然站起來,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牢牢注視著她。片刻後卻鬆開她說:“一起走。”

  嚕哥沒再說什麼,只是表情多了幾分堅毅。

  然而這兩人著實厲害,一夜奔襲,竟然真的讓他們從天羅地網中逃出來,逼近了老撾邊界。

  此時天色發白,微濕的霧氣絲絲裊裊浮動在樹林裡,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山谷,山谷盡頭,是一條湍急的大河。過了河,就是老撾。

  珀轉身看著許詡:“到了邊境,就放你走。”

  許詡一怔,嚕哥已經皺眉:“你要留她這個禍患?”

  珀瞥她一眼,算是默認。

  “可是她一定會給警方通風報信!你留下她,我們能逃多遠?”

  “把她打暈扔在河邊!”

  嚕哥還想爭辯,珀看一眼許詡,鷹眸冷漠,語氣果決:“她比很多人,更有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

  許詡和嚕哥都沒說話。

  河面湍急。

  太陽已經從遠山背後升起,明亮的日光將山谷照得通亮,河水閃閃發光。

  珀站在最前頭,目光專注的盯著上游——他在尋找最適合淌水過河的地點。

  許詡雙手一直被繩子綁在身後,此刻已是精疲力盡。望著晃蕩的水面,壓下心頭隱隱躁動不安的情緒——季白肯定不遠了,她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等他!

  微喘著,剛想用手指勉強從口袋裡夾出一塊紙片,忽的心頭生出異樣的感覺。轉頭——

  嚕哥沉默的看著她,慢慢舉起了槍。而珀背對著兩人,絲毫未覺。

  許詡望著黑洞洞的槍口,思緒有剎那的空白,而後她感覺到身體不由自主變得僵硬,手心開始冒汗。

  季白,我是不是等不到了。

***

  季白已經跟特警們分散開,沿著山谷搜尋。越接近邊境線,意味著許詡越危險,所以大伙兒擴大了搜索半徑,追蹤更加急迫,用對講機彼此聯繫。

  季白始終維持著沉肅警惕的心情,不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但胸口好像始終有一塊地方,隱隱鈍痛,寒意無聲。

  透過一片小樹林,遠遠看到河流奔騰。季白越過樹林,正沿著水流舉目遠眺,猛的渾身一震——

  只見前方不遠處,鋪滿鵝卵石的河灘上,一人面水而立。另一人站在他身後,正舉起槍,對準一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周圍空曠而寂靜,只有河水奔流的聲音。季白看著這一幕,心口某處,彷彿也隨著那人拔槍的動作,急速塌陷下去。

  他摯愛的女人,從來堅韌的、聰明的小女人,被人逼上了絕路,沉默赴死。

  胸腔中瞬間生出一股驚痛的怒火,他已閃電般拔槍,“砰”一聲子彈破空而去。

***

  嚕哥正要扣動扳機,突的聽到耳邊一聲尖嘯,肩頭已是一麻,隨即泛起鑽心的疼,手槍脫手,“撲通”一聲掉進水裡。

  許詡渾身一震,轉身拔腿就跑。誰知一旁的珀反應比她更快,一把將她提回來,手臂一勒,槍口就對準了她的腦門。

  季白持槍快速奔跑逼近。

  顛簸的視線裡,許詡的樣子越來越清晰。短髮凌亂、衣衫也被荊棘劃破許多。她的臉隱隱有些發白,漆黑的眼卻依舊透著執拗和頑強。在看到他的瞬間,那雙眼裡湧動的許多許多的情緒。

  季白的臉色越發沉肅,沒有半點表情,隔著十幾不遠,也抬槍穩穩瞄准了珀。

  兩相對峙。

  許詡看到季白,只覺得恍如隔世。

  在剛剛瀕死的瞬間,她生平第一次全身冷透,無計可施。她只能聽到耳邊靜靜的風聲,還有胸膛中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大腦一片空白。

  可現在,看著他墨黑的眼,就彷彿有一股沉沉厚厚的暖流,瞬間就強勢沒過心頭,包裹住她不穩的心臟……

  呼吸漸漸平復,她抬起冷肅的眼,看著面前三個人。

  她還慌什麼?季白已至,大軍將至,現在慌的,應該是珀和嚕哥。

  這時珀惡狠狠的說:“放下槍,否則我殺了她。”他非常狡猾,把許詡提起來,自己身體要害部位都被擋住。

  嚕哥從旁威懾:“季白,你是神槍手。但珀的槍,不比你慢。”

  季白持槍不動。

  陽光越來越刺眼,河水嘩嘩流過,一時間四人都沒說話。

  許詡知道這局面相當棘手:其他幹警聽到剛剛的槍聲,必然很快趕到。到時候珀狗急跳牆,稍微一點心理波動,都可能導致她血灑當場——

  他們現在的精神高度緊張,必須避重就輕,攻心為上。

  稍一思索,她有了主意。

  季白正深深的看著她,正打算開口,卻聽她低柔沉靜的聲音,先響了。

  “珀,大家都是一把槍,誰都不占優勢——如果你殺了我,季白就會殺了嚕哥。”許詡說,“我死了,對季白來說就是犧牲個下屬。她是你唯一愛的女人,你捨得嗎?”

  她講話的同時,季白已經快速將槍對準嚕哥。珀的臉更加緊繃,暗紅的疤痕似乎也變得更加糾結,嚕哥亦是神色微變。

  許詡繼續說:“你不想她死,我也不想死,只能僵持。現在季白顧及我的命,等大部隊趕到,局面一亂,有中方有緬方,不是人人都會在乎我一個小警察的命。你們國內,也有人一心想你死吧?怎麼會放過這個機會?

  亂槍之中,我們三個都是死。所以我提議,一命換一命,你放了我,跟嚕哥馬上走。你和季白都是神槍手,都有顧忌,都不會開槍。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許詡的話正好說中珀憂心的事,他抬眸與季白對視一眼。

  這時,卻聽一旁的嚕哥冷冷說:“不行。”

  三人全望著她。嚕哥嘴角浮現個譏諷的笑意。她先是看著季白背後的山林,隱隱可見樹影攢動、她似乎已經聽到了零落的腳步聲。那是大批人群正快速包抄過來。

  她又深深看了眼珀,開口:“不要相信她。之前我沒深想——我們這次被發現,肯定與她有關。既然這樣,老撾境內肯定也已經埋下伏兵。就算我們能逃過去,也是必死無疑。她在騙你。”

  季白和許詡都沒出聲。

  嚕哥又說:“不要放她,帶她去老撾!她會是你的護身符。我的手和腳都受了傷,走不了,也不會成為你的累贅。快走!我替你斷後!”說完就拔出刀,擋在季白面前。

  珀沉默一瞬,目光極為狠厲的看她一眼,點點頭,拖著許詡一步步往水裡退:“嚕,活下去!”

  情勢驟變,許詡一時無計可施,抬眸望著季白。可季白完全沒看她的臉,他的槍暗暗瞄准珀,手指慢慢扣上了扳機,沉黑的眼一片堅毅……

  嚕哥眼尖,揮刀就刺向季白的心口。

  “住手……”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後背心口位置添了個小小的血洞——那是隱藏在暗處的狙擊手,見情勢不對,開槍擊中了她的心臟。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令正在後退的珀,一下子抬頭看著她,線條凌厲的臉神色驟變:“嚕……”

  許詡心頭一震,季白自然也看到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一槍射出,精準命中珀的右手腕!

  珀渾身一震,手槍脫出。許詡猛的向前一撲,季白已是大步搶上前,一把將她從水裡抱起來。

  身後腳步聲雜亂逼近,數名特警從林中冒頭,見狀全一擁而上,將珀制服。珀被數人壓在地上,身軀如野獸般僵直緊繃,手臂被反剪,眼睛赤紅。嚕哥奄奄一息的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不知在說什麼。

  季白舉槍的手臂終於垂落,低頭看著懷裡的許詡。許詡亦驚魂未定的看著他,耳邊是他沉穩而略顯急促的心跳,他的臉在陽光下英俊而沉默。

  “三哥……”許詡下意識輕喃。彷彿在喊他的同時,自己的心也能得到慰藉。

  季白盯著她,黑眸中慢慢逸出一絲笑意。

  許詡也笑了,把頭埋在他胸口。季白雙臂猛的一收,令她整個人都緊貼進他的胸膛裡。

***

  飛往霖市的航班上。

  嚕哥和珀已經分別押送往中緬監獄,等待他們的,將是兩國的嚴厲判罰。

  多日辛勞,有驚無險,終獲圓滿碩果,專案組眾人都是疲憊又喜悅,各自靠在座椅裡,時不時聊上兩句,語氣都帶著欣慰的笑意。

  許詡和季白坐在最後一排,季白側頭看著她白皙素淨的小臉。

  失而復得,他的心頭明珠。

  大劫之後,兩人都是心潮湧動。但自嚕哥二人被俘後,他們就一直忙著後續工作,話都說不上一句。現在周圍亦是兩國警員,亦不方便,只能緊緊在座位下牽著手,不發一言的看著彼此。

  過了一會兒,季白看著她,輕聲開口:“膽子好大,自己的命還懸著,就拿嚕哥的命威脅珀?”

  許詡的心情已徹底平復,不緊不慢的答:“不要緊的,他很在乎嚕哥的命。”

  過了一會兒,她卻又轉頭看著他。

  “那你當時打算怎麼做?跟我想的一樣嗎?”她記得他當時也打算開口。

  季白看她一眼:“你分析珀挺到位,可你忘了分析我。”

  珀捨不得心愛的女人,難道我就捨得?

  那兩人是窮凶極惡的匪徒,任何差池都可能令你受到傷害。所以我怎麼可能在你命懸一線的時候,冒著激怒他們的風險,還用嚕哥的命威脅珀?這種事也只有你幹得出來。

  事實上,當時湧進他腦海的第一個念頭就是……

  拿自己去換她。

  他會想辦法說服他們——譬如嚕哥手腳受傷行動不便,許詡人小體弱,珀帶著她倆難以逃亡,如果人質換成他,可以幫珀背著嚕哥;又或者一個刑警隊長,季家的小孫子,遠比一個普通小警察更有價值……

  他的話令許詡一愣——她忘了分析他?季白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捏著她的手,往椅背一靠,闔目休息。

  許詡望著他俊朗安靜的睡顏,過了一會兒,腦子裡忽然冒出個猜測——難道他是打算……

  她靜默片刻,湊過去吻他。

  誰知嘴唇剛觸到他的臉,他就察覺,倏地睜開漆黑的眼,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不管不顧周圍的人,低頭深深吻住了她。

  窗外,一朵朵流雲被陽光照得雪白髮亮,暖暖的金黃色映著碧藍高遠的天。而遙遠的地面上,隱隱可見匍匐的山脈、綠意暈染的田地。霖市就在前方航線上。

 

最終卷

  第四十八章

  飛機抵達霖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暮色灰蒙蒙籠罩大地,遠處燈塔如珠玉點綴。

  停機坪上站著一堆人,看樣子架勢不小。季白和孫廳走在最前頭,迎接他們的是省市領導的親切慰問,以及記者們環繞不停的閃光燈。

  季白看到省領導身邊的一位青年男子,沒有太詫異,微笑:“華秘書。”

  華秘書笑:“你哥哥不放心,讓我過來看看。一切順利嗎?”

  季白點頭:“順利。”

  一旁省領導笑:“季白是我省公安系統楷模,他出馬沒有罪犯能逃脫,請季司長放心。”

  許詡走在最後,剛下飛機,就被大胡趙寒幾個霖市警局代表圍住。前頭他們過不去,全都遠遠眺望著,關切的問許詡:“還好吧?聽說你被挾持了?有沒有受傷?”

  許詡看到他們,心頭也是一陣暖意,一一回答了。大家聊了一會兒,又都隔著人群,看著前頭的季白等人。

  天色已晚,按照計劃,許詡和季白需要明天上午到省廳參加表彰總結會,今晚沒有安排。眼看前方人群始終停著不動,駐足交談,許詡就向大胡等人告別:“那我也先回家了,明天見。”

  大伙兒都點頭。

  就在這時,卻見前方人群裡,一個熟悉的人影走了過來。

  正是季白。

  高大身形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挺拔,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更顯得稜角生動、眉目清朗。他先跟大胡等人打了招呼,大伙兒都很興奮,問長問短。許詡也微笑看著他。

  忽然,他抬眸看向她,轉身,徑直走到她面前。

  周圍知情的人全露出笑容,不知情的也察覺異樣,目光好奇。許詡看著他溫和含笑的表情,反應很自然鎮定:“師父。”

  季白抬起一隻手,自然而然放到她肩膀上,黑眸靜若無人的看著她:“我現在走不開,你怎麼回去?”

  眾目睽睽下,許詡的臉慢慢的熱起來,他的手更是令她感覺肩頭皮膚熱得發燙。她面無表情盯著他的襯衣:“我哥來接我了。”

  “好,明天見。”他盯著她,眸中笑意淡淡,“好好休息。”

  “嗯。”許詡繼續低頭。

  他的大手這才放下來,轉身笑著跟大胡幾個告別,大步走向前方的人群。

  前方官員裡,亦有幾人頗有興致的看過來。華秘書將這一幕也看得清清楚楚,微笑不語。

  季白倒是半點不尷尬,當眾關愛過女朋友,就跟領導們坐專車走了。苦的是許詡,她還要跟大部隊一起坐機場擺渡車、步出登機口。一路總有目光含笑打量,市局後勤處一位中年大姐乾脆爽快的問:“小許,你是不是在跟季大隊長在談戀愛啊?”

  許多人都看過來,許詡只能答:“是的。”

  許詡一到出口,就見許雋一身白襯衫西褲站在人群中,清俊又疏懶的樣子,極為醒目。

  看到妹妹,許雋臉上浮現笑意,接過她手中行李,再摸摸她的頭。發現她明顯曬黑了些,下巴也瘦尖了,不由得蹙眉:“以後不要再去這種破地方。”

  許詡失笑。

  晚上兩兄妹直接回家。許父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菜。

  許教授生性溫和內斂,席間大多是許雋問著緬甸期間的種種。許詡跟父親一個性子,言簡意賅的答著,內容頗為枯燥。過了一會兒許雋索性也不問了,只囑咐她要把皮膚養回來,體重恢復到原有及格線。

  吃完飯,許雋主動去刷碗,父親例行到書房去練字。許詡在客廳坐了一會兒,也跟進去,不多說話,只在一旁安靜研磨。

  知女莫如父,見小女兒難得的什麼也不幹,只乖巧的黏在自己身邊,父親微微一笑。寫了一會兒,他話鋒一轉:“這次沒遇到什麼危險吧?”

  許詡答:“有驚無險。”

  父親就點點頭,也不多問,看著她,眼中升起溫和的笑意:“許雋說你交男朋友了?”

  許詡臉微微一紅:“嗯,剛交沒多長時間。”

  “你看中的,爸爸放心,肯定是踏實穩重的小伙子。”父親說,“你覺得合適的時候,就帶回家讓爸爸看看。”

  父親睡下後,許詡又踱到許雋房間。他正靠在床上,夾著根煙,拿個筆記本電腦,加班看下屬發過來的工作文檔。

  許詡在他身旁坐下,過了一會兒說:“我這次差點死了。”

  許雋原本眼睛緊盯著屏幕,一下子轉頭看著她。

  許詡笑笑:“當時怕死了。真以為再見不到你和爸了。”

  許雋什麼也沒說,伸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這就是許詡對待親情的方式。

  也許是被兩個男人養大的原因,平時她是沉默而內斂的,絕少有普通女孩子的嬌柔依賴。但關鍵時刻,她也會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情感,甚至十足十像個女孩子,在長兄處尋求慰藉。只是,對著年邁的父親,她又會有所保留,對所有委屈緘默不語。

  從許雋房間出來後,許詡心情挺好,洗了澡舒舒服服躺床上,拿出手機給季白發短信:“我睡了,晚安。”

  季白的電話立刻打過來。

  晚上這種飯局,大多數時間都在聊天,吃不了多少東西。季白剛回小區,正在樓下超市買宵夜。此時夜色幽深,燈光明亮的超市裡除了幾個工作人員,就只有他拿著盒速凍水餃,站在收銀台前。

  “以為你早睡了。”他輕聲含笑。

  “沒,剛跟許雋在聊天。”許詡也笑,“你幹什麼呢?”

  季白正在付款,一眼瞥見旁邊貨架上花花綠綠的精緻盒子。微微一頓,拿起盒最貴的杜蕾斯扔進購物籃,答:“買水餃,晚上沒吃飽。”

***

  第二天一上班,兩人卻是各自忙得夠嗆,話都沒說上一句。

  季白處理完桌上積壓的工作,已經臨近中午,文件盒最下面,壓著姚檬的辭職信。

  這事今早老吳也提了,他微一沉吟,先給局長打電話。

  局長的態度很明確:“我找她談過了,小姑娘有其他想法,也不能勉強,你簽個字,她的離職手續也就齊全了。”

  季白並沒有馬上簽字,而是把姚檬叫了進來,關上門。

  時隔一個月,再見到季白,姚檬心中依舊有些微微的難受,但已經可以非常坦然的望著他:“頭兒,找我有事?”

  季白開門見山:“我的意見,並不希望你辭職。你的才能非常全面,是警隊難得的人才。”

  這話讓姚檬心頭微顫,露出淺淺的笑:“謝謝。但是我……”

  “如果是不願意留在刑警隊……”季白直視著她,語氣平和,“你想去局裡任何部門,我都可以推薦。以你的資質,應該不會有任何困難。省廳我也可以幫你聯絡。”

  姚檬靜靜看著他,沉默片刻,眼中浮現非常明亮的光澤。

  “謝謝你頭兒,我真的很感激你。”她輕聲說,“這段時間,跟你學了很多;上次嚕哥的事,也是你幫我講話。畢業能遇到你這樣的領導,是我的運氣。不過我並不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想要離開警局。”

  她露出明朗的笑容:“我有更想做的工作:一個朋友讓我幫忙,過去幫他管一個雜誌社。我覺得這份工作很有挑戰,也更感興趣,所以才辭職。”

  季白點點頭,也笑了:“我明白了,那就祝你一帆風順。另外,如果今後想回警局,只要專業還沒丟,我們隨時歡迎。”

  姚檬的眼眶有點濕,無聲忍住,朝季白用力點點頭。

  季白起身跟她握手:“晚上隊裡聚餐,有時間一起參加。

  姚檬笑笑搖頭:“今晚約了人,不去了。下周局裡慶功宴我參加,也跟大家正式告別。

***

  晚上的接風宴,定在警局旁邊的一家酒樓。除了刑警隊,還有其他科室跟季白關係鐵的幾個人,清一色大老爺們,把季白和許詡團團圍住。大伙兒聊著緬甸的案子,氣氛熱烈。

  趙寒坐在最外頭,點好了一堆酒水,忽然想起來許詡,張嘴就問:“嫂子喝什麼?”

  許詡沒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也就沒回答,卻聽身旁季白答:“她喝果汁。”

  許詡這才一怔,目光微斂,在場所有人神色如常,似乎這稱呼已經正式冠給她。

  許詡臉頰微燙,面上也跟其他人一樣淡然,繼續聽他們聊天。

  上了酒之後,氣氛才真的火熱起來。刑警們喝酒大多生猛,吵著要敬季白和許詡。季白大手一攔,將他們放在許詡面前的酒杯,拿起來放到自己面前:“她不喝酒。”

  於是所有人順理成章沖季白去了。

  俗話說酒品知人品,季白不酗酒,亦不肯被人白灌,但該喝的酒,也是坦坦蕩蕩,一杯不落下。過不了多久,便喝得俊臉微紅,手臂也搭上許詡身後椅背,一副閒散愜意的樣子,黑眸倒是越發透亮銳利。

  許詡一直安心吃菜,這時就有人問:“嫂子,你也不管管季隊?這都喝多少杯了!不像話啊!”

  話音剛落,所有人全狹促的望過來,季白也微瞇著眼,側頭似笑非笑看著許詡。

  許詡看一眼他,搖頭:“他不用管。”

  她的想法是季白這人知進退、自控力也很強,這種人一般不會出現喝過量的情況。

  但大伙兒聽了,先是一怔,隨即全笑了,有人故作羨慕的歎氣:“嫂子這是赤裸裸的放養啊!季隊你真是太有福氣了!”

  季白在眾人的戲謔聲中,眸光含笑的看著她。

  他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兩人之間不需要這種多餘的互相約束。可她率真直接的回答,偏偏無心插柳,在外人跟前,給足自己男人面子。

  既有面子又有裡子——他們說得對,當她的男人真是好福氣。

  雖然這桌的酒,季白都替許詡擋了。但恰好這晚,局領導也在酒樓款待專案組的外地同事,過了一會兒,孫廳就帶著兩個刑警過來喝酒。

  孫廳看著季白和許詡,特別高興:“想不到我們緬甸之行,不僅抓了罪犯,還造就一對刑警的姻緣。來,我敬你們!”

  季白剛想把許詡的酒拿過喝了,孫廳手一攔:“噯!身為刑警,就算是女同志,這點酒還不能喝?季白你一邊去。”

  季白就看一眼許詡,低聲囑咐:“能喝多少喝多少。”引來旁人一陣起哄。

  許詡點頭,喝得倒乾脆。

  只是兩杯下肚,任務完成,也略有點頭暈,她起身到外頭透透氣。季白跟人聊了一會兒,見她還沒回來,便望向門口。這時大胡也剛從隔壁屋敬酒回來,大刺刺在季白身旁坐下說:“頭兒,許詡在走廊。”

  季白看他一眼,大胡繼續說:“剛剛看到她乾嘔了幾下——頭兒,是不是有了?嘖嘖……時光如梭啊。”

  季白失笑:“滾蛋。”起身出了包廂。

  許詡是干嘔了幾下,不過跟服務員要了杯熱水,就平復下來。窗外夜色正濃,城市華燈璀璨,她站在窗口吹著微風,一時倒不想進鬧哄哄的包廂。

  “沒事吧?”季白低沉的嗓音在身旁響起。

  許詡搖搖頭。

  走廊裡人來人往,季白隔著一步的距離,與她並肩看著夜色。

  “吃完飯還有其他事嗎?”他問。

  “沒事。”許詡答。

  季白轉頭看著她:“去我家?明天是周六,晚上看看電影聊聊天,放鬆放鬆。”

  他的面容很靜,俊臉映著窗外淡淡的光線,黑眸澄亮,看起來特別坦蕩。

  許詡:“……好啊。”

  季白看著她也不知是因酒意,還是害羞而緋紅的臉頰,心頭一蕩,往她身旁走了一步,伸手摟住她的肩膀,盯著她,低聲說:“你上次的睡衣還在我家,洗乾淨了,可以直接穿。散席後直接走吧。”

  兩人回包廂坐下,交杯換盞,光影明亮,熱鬧依舊。

  過了一陣,季白看看表:“八點半了,喝得差不多了,散了吧。”

  誰知話音剛落,大胡立刻端起酒:“那怎麼行?再喝再喝。”季白看他一眼,他卻一臉坦然。

  又過了一會兒,一堆人吆喝著去隔壁包間敬酒了,房裡就剩下刑警隊幾個人,大伙兒也都有些意興闌珊,安靜下來休息。季白在桌下握著許詡的手,慢慢喝著熱茶。

  忽然間,聽見大胡清了清嗓子,問身旁的一名刑警:“吃完飯還有事嗎?”

  那青年刑警也是個老油條,笑瞇瞇的答:“沒事。”

  大胡:“去我家?看看電影放鬆放鬆?”

  許詡微微一僵,季白抬眸看著他二人。

  大胡一臉正經:“你的睡衣還在我家,我洗乾淨了,還是手洗的……”

  許詡臉如火燒,尷尬至極,在桌下用力捏了捏季白的手。季白反手將她握緊,含笑喝止:“閉嘴!”

  眾人哄堂大笑。

  敢情季白兩人講話的時候,這幾個追蹤竊聽能力超強的警探,都趴著聽牆角呢。

  結果酒席結束的時候,季白還是沒能跟許詡一起走。剛結了帳,局領導和專案組那屋就派人過來,讓他過去聊天,晚點再負責陪同專案組領導回酒店。

  其他同事都先走了,兩人站在酒店門口,對望了一會兒,都笑了。

  季白把許詡送上出租車:“結束可能會很晚,明天再給你電話。”

  許詡倒也不太在意,點頭:“嗯,我正好去我爸那兒把行李拿回家。”

***

  車駛上高架,漸漸看不到身後的酒樓了。許詡靠在窗邊吹了會兒風,因季白今晚的話,又想起兩人在緬甸那一晚,安靜在夜色裡纏綿,差點就擦槍走火。而他光裸著寬大的背坐在床邊,聲音無比的沉靜溫柔:“我不想你第一次在這麼個破地方……”

  許詡默默想了一會兒,抬頭對司機說:“師傅,我去另一個地址。”

  季白家的一把鑰匙還在她手裡。他的家跟以往一樣乾淨而清冷,她的睡衣還真的整整齊齊疊在床邊櫃子上,聞著還有淡淡的清香。許詡原本有些燥亂的心,彷彿也隨之平靜下來,打開電視,自己放影碟看。

  誰知看完一部電影,季白還沒回來。許詡一看已經十一點了,這麼晚他又喝了酒,說不定直接跟專案組住招待所了。許詡就起身回家了。

  進小區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路燈清稀,樹影闌珊。許詡的酒意早醒了,倒也悠閒,沿著樓梯一步步慢慢往上走。

  到了樓層,拉開樓梯間的門,卻見自家門口黑黢黢的,隱隱有個人靠牆而站,指間夾著一點紅光。

  許詡輕咳一聲,感應燈亮起。

  季白就站在燈下,高大身影宛如雕塑,眸色靜謐:“還以為你不回來了。等了你一個多小時。”

  許詡原本已經平復的心跳,突然又默默的加快了。

  原來,他也在等她啊。

  剛走過去,就被他抱住,略帶酒氣的嘴,熱烈而沉默的吻住了她。

  季白在局領導的酒席上,就一直想著她。等把專案組領導送回招待所,也沒肯留下休息,直接就打車到她家樓下。想到她說要去父親家拿行李,也不好半夜打電話過去,就一直等一直等。許是心境原因,一點也不覺得無聊難等。

  現在吻著她,更覺這靜夜甜美宜人。

  親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季白只盯著她不講話。許詡紅著臉掏出鑰匙開門,也不知說什麼好,忽的想起他剛才在抽煙,隨口就問:“怎麼又抽了?”

  其實季白現在已經很少抽煙了,也沒什麼癮了。只是剛才市局領導打了煙,他等許詡的時候有點犯睏,抽根煙提神。

  見他不做聲,許詡倒也沒太在意,剛打開門走進去,卻聽他在身後慢悠悠的答:“我抽根煙壯壯膽。”

 

  第四十九章

  “我抽根煙壯壯膽。”季白說完這句話,就好整以暇看著許詡。

  許詡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要壯什麼膽?忽的心頭微顫,抬眸看著他。

  他已經在沙發坐下了,長腿舒展,手臂隨意搭在沙發背上,一個人就快占了半張沙發。而那幽黑的眼眸,正靜靜的望著她,有點迫人。

  明明早料到今晚可能發生什麼,事到臨頭,許詡心裡還是有點發毛,一張臉也迅速通紅,轉頭:“我去倒杯水給你。”

  話音剛落,季白長臂一伸,將她拉進懷裡,坐到大腿上。

  “倒什麼水……”他用略帶薄繭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低頭吻下來。

  夜色如此的靜,小區裡大多數人家已經熄滅燈火,窗外林立的建築,只剩下幾盞柔和的燈光。微眩的酒意令季白整個人都有些疏懶,他斜靠在沙發上,讓許詡趴在自己胸口,唇舌熱烈的掠奪著,大手亦隔著布料,沿著她的身體游移。無聲的燥熱,令兩人都有些心神恍惚。季白抓起她放在自己胸口的一隻小手,緩緩下移。許詡臉更紅了,身體也微微有點發僵。

  隔著褲子摁住了堅硬處,季白盯著她的臉:“你不是直接摸過嗎?”

  許詡:“……那天比較衝動。”

  季白失笑。

  她的手停在那裡不動,已令他舒服不已,越發動情的吻著她。

  過了一會兒,兩人都有些出汗了,許詡剛把手拿開,就被季白捉住又摁回去。

  “我開空調!”

  季白這才鬆開她。

  涼爽的空氣慢慢填充燥熱的房間,許詡微垂著臉:“我先去個洗澡。”

  季白的襯衣已經有些凌亂,俊臉亦有些發紅,靠在沙發上不動,盯著她:“好。”

  許詡剛從房間找了換洗衣服出來,就見季白站了起來,問她:“有吃的嗎?有點餓。”

  許詡知道他晚上肯定又沒吃飽,點頭:“你坐會兒,我去給你下碗麵。”

  由於多年為夜夜應酬、吃不飽肚子的許雋做宵夜,許詡的煮麵技術已堪稱一絕。白滑筋斗的掛麵,炒點瘦肉絲,再煎個金黃的雞蛋,撒點小蔥,動作麻利、內容豐富。

  麵端到季白面前時,光是精緻賣相就令他心頭大悅——什麼大魚大肉沒吃過,喝了一肚子酒,這種清香爽口的家常麵條,才是男人摯愛。

  “你不吃?”季白問。

  許詡晚上又不用擋酒,早吃好了,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我不餓,快吃吧。”

  季白點點頭,不客氣的大快朵頤。

  餐廳是跟客廳連通的,一盞簡單的水晶燈,綴在兩人頭頂。季白的臉在燈下顯得愈發英氣逼人,烏黑的眉眼就像兩道濃墨勾勒。許詡看著他安靜吃面的樣子,心情也變得柔軟極了。明明只是第一次這樣相處——他半夜餓了,她給他煮麵、陪著他吃。可這感覺,卻令人心頭如此安寧,漫漫長夜也變得如此靜好。

  很快就吃完了,許詡拿起碗筷:“我去洗碗。”

  季白卻從她手裡接過:“你煮麵辛苦了,我來收拾。去洗澡吧。”說話的時候,高大身軀輕貼著她,聲音就在她頭頂,低沉中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蠱惑。許詡臉頰微微一熱,點點頭。

  許詡一進浴室,季白就迅速把碗刷乾淨,低頭看一眼手錶,拿起許詡放在桌上的鑰匙,開門下樓。

***

  許詡今晚在酒樓包間,本來就沾了一身煙酒味,加之現在心情又有點緊張,這個澡就洗得格外的久。等她出來,都過去了快一個小時。

  剛走進客廳,卻見燈光不知何時已經調暗,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映得整個屋子朦朦朧朧,窗外的星光清亮璀璨。

  季白就坐在沙發裡,靜靜望著他。面前茶几上,還放著瓶打開的紅酒,兩個水晶杯,兩塊巧克力慕斯蛋糕,淡淡的香味縈繞在昏暗的光線裡。不僅如此,他手邊還放著一大束藍色的玫瑰,用素色的紙包著,靜謐而妖嬈的盛開著。

  許詡失笑:“你從哪裡找來這麼多東西?”

  季白笑而不答,起身:“我去洗澡。”

  許詡點頭:“我拿了套我哥的衣服,乾淨的,放在浴室裡了。換下的衣服,你扔在浴室門邊的籃子裡。”

  “好。謝謝。”季白拉上浴室的門。

  許詡拿起花看了看,每一朵都飽滿鮮嫩,看來是提前就準備好的。她將花插進花瓶,又走到浴室外,拿起籃子裡他的衣服:“衣服我扔洗衣機了啊?”

  浴室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他揚聲答:“好。”

  許詡打開洗衣機,把他衣服褲子口袋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在浴室旁的架子上。過了一會兒,忽然又抬頭看過去。

  錢包下壓著兩張小票,她抽出來一看,一張是花店的簽收票據,預定時間是昨天,簽收時間是半小時前——看來是他大半夜打電話叫人送花了。不過那麼貴的花,也難怪人家肯24小時服務。

  許詡微微一笑,又拿起另一張小票。

  這裡是CBD,旁邊有家通宵營業的高級超市。季白剛才居然還去了,購物小票上有紅酒、蛋糕,還有一盒……

  她抬眸,拿起架子上一個盒子——岡本白金至尊超薄安全套,大號。

  許詡默默的把東西全放回去,臉頰如火燒的回了客廳。

  事實上,男女之事,如果太過直白,太過心知肚明,多少就有點尷尬,少了幾分情趣。

  季白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才精心營造個溫馨的環境。雖然鮮花紅酒有點俗,但總比兩個人坐在明晃晃的燈光下,乾巴巴的開始強。而且這是兩人第一次,要不是晚上被一堆人耽誤,他想給她的,遠比此刻浪漫精緻,可東西都準備在他家裡了。

  見許詡安安靜靜坐在沙發裡,小臉還紅通通的。季白走過去坐下,摟住她的肩膀。感覺她的後背微微有點發僵,季白心念一動,輕聲問:“看電影嗎?”

  許詡有點意外,但又條件反射放鬆了點:“嗯,好啊。”

  季白在她家的碟片了找了找,理所當然挑了張愛情片。

  音樂柔和,光影明暗,畫面裡是明媚的夏天,年輕的女孩驕傲的拒絕男孩的追求,男孩一臉笑意,又有點賴皮的跟在女孩身後。街頭的天空,有飛鳥和流雲經過……

  季白一直摟著她的肩膀不動,眼睛盯著屏幕,似乎看得很專注。許詡放鬆了,慢慢也就看入了神。

  周圍夜色清稀,只有畫面裡磅礡動人的大雨聲。

  忽然,許詡感到脖子上一陣溫熱,側眸一看,季白低下頭,開始親吻她,大手亦撩開睡衣,探進去輕輕的撫摸著。

  電影沒有人再看了,偌大的客廳裡,只有兩人略顯燥熱的呼吸聲。季白將她整個人都摁在懷裡,肆意采擷蹂躪。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將她打橫抱起,走進了臥室。

  房內的燈光更暗,窗外一幕夜色深藍如海。季白將許詡放在床上,忍不住低頭笑看著她。

  許詡抬手捂住臉——箭在弦上,真的有點尷尬。

  季白不許她回避,拉下她的手,捉到唇邊親了親,就替她脫掉了睡衣,埋頭一寸寸的往下親。

  到腰上的時候停了下來,大手摁住那一小片布料的邊沿。許詡心跳如雷的等了一會兒,卻感覺到一陣陣柔軟的觸覺。低頭一看,他雙手小心翼翼捧著她的臀,俊臉沿著布料邊沿,輕輕的吻著。

  許詡並不知道,這是季白肖想以久的東西。

  而他的溫柔纏綿,令她心頭彷彿化成了一灘水,伸手輕輕摸著他的黑髮,隨著他的唇舌微微戰慄著。

  季白親了一會兒,脫掉了她身上僅餘的遮蔽,人跪在她雙腿間:“幫我脫。”

  許詡坐起來,紅著臉給他脫掉上衣。他光裸的身軀在夜色裡高大結實,線條有力,俊臉上只有黯淡的光,黑眸明亮如星,又熾烈如火。

  許詡伸手環住他的腰身,頭慢慢靠上去。

  季白感覺著她的小臉,輕貼著自己滾燙的胸膛,只覺得全身血脈都要為之沸騰。他低頭在她額頭一吻,將她抱起再次平放在床上,身軀重重壓了上去。

  夜色越來越深,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許詡躺在季白的臂膀下,任由他帶領著自己,在那個從未領略過的世界,溫柔而熱烈的糾纏著。蒙蒙燈光下,窗外樹影輕搖。許詡耳邊只有那些甜蜜、撩人、荼糜的聲響,還有她喉嚨裡,發出的支離破碎的聲音。而每當這個時候,季白會低頭吻住她,或者用大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像是著迷,又像是安撫。

  許詡是羞澀的、緊張的,可也是沉溺的。

  她早已熟知有關“性”的豐富知識,但今日親身感受,才知道男女之間,最原始最袒露的交流方式,竟能美好又刺激得令人幾近迷失。

  季白的每一次觸碰,彷彿都能點燃她身體深處,埋藏已久的火。而當他有力的抱緊她,與她共赴雲端時,她會深深的感覺到——情到濃時,只有這種方式能宣洩,只有這種方式能安撫,胸膛中一顆為他急促跳動的真心。

  做完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許詡少了起初的尷尬,靠在季白懷中,懶洋洋不想動。季白亦是前所未有的通體舒泰、心滿意足,靠坐在床上,單臂摟著她,伸手去床頭摸煙。

  許詡抬眸看著他。

  這回季白可不會聽她的,徑自偏頭點了煙——今夜實在太美妙,不抽一根真對不住自己。

  舒舒服服吸了口,他才眉目舒展的望著她:“聽大胡說:‘事後一支煙,賽過活神仙。’我體驗體驗。下不為例。”

  許詡也就不管他了,又在他懷裡趴下。過了一會兒,忍不住扭動了一下。

  季白察覺,問:“怎麼了?”

  許詡悶悶的答:“有點痛。”

  這當然是拜季白所賜。雖然憐惜她柔弱,他格外告誡自己要輕柔。但到底也有情難自已的時候,動作不知不覺就重了,惹得她當時嬌喘連連,如今還有些不適。

  “辛苦了,以後就好了。”季白摸摸她的頭,“下次……我輕點。”

  許詡臉頰熱起來,低頭不講話。季白放下煙,將她抱進懷裡。看著她在燈下光裸的肌膚,心頭泛起陣陣柔意,又隱隱有些燥火。

  早知她皮膚脆弱細緻,以前不一小心就留下紅痕。可今晚過後,如何倖免。處處都是他留下的痕跡,尤其兩瓣翹臀,被他留下數道深深的指痕……

  這身細白如雪的皮膚,當真叫人糾結——既不忍心再肆虐,可那遍布的歡愛痕跡實在楚楚動人,看一眼就叫人欲火中燒。

  但終究不想讓她累著,掙扎片刻,只是飲鴆止渴的沿著那一身痕跡,吻了起來。

  只是看著許詡再次面頰緋紅,纖白的身軀微微蜷縮起來,季白也有些心情激蕩,俯頭在她耳邊輕喃:“小寶貝……”

  太性感了,我的小寶貝。

***

  第二天醒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兩人又親暱了一會兒,窩在床上說話。

  許詡說:“根據科學統計,最健康的頻率是一周2-3次。我們可以參考。”

  季白淡笑答:“你也說是參考,這種事因人而異,我可是旱了快三十年。”

  許詡:“4次也可以。”

  季白將她一摟:“這種事有什麼好計劃安排的?順其自然好不好?”

  “……哦。”

  就在這時,卻聽客廳門鈴響起。許詡想了想:“應該是快遞,我訂的書。”套好T恤剛要下床,季白瞥見她一脖子的吻痕,將她拉回床上:“你休息,我去。”套上T恤短褲,就走出去。

  一開門,迎面便見許雋和一名相貌清俊的老人站在門口,許雋手裡還拖著許詡的行李箱。兩人看到季白,都是一愣。

  季白也是一怔,旋即禮貌一笑:“許雋,叔叔,你們好。我是季白,請進。”

  兩人看著他都沒動,這時許詡也頂著一脖子吻痕從裡間出來,看到他倆,呆住了。

  “……爸,哥,進來吧。”

 

  第五十章

  三個男人坐定的時候,許詡已經在季白的眼神暗示下,套了件嚴嚴實實的衣服出來。不過這也擋不住許雋批判的目光,瞥她一眼,再看一眼季白身上自己的衣服,沒講話。

  許詡倒是鎮定下來,正式給父親介紹:“爸,這是我男朋友,季白。”

  季白立刻伸手過去:“伯父您好。”

  三個年輕人全看著許父。

  許父微微一笑,像是沒看到正對著他的房間裡,凌亂的床鋪,對季白點頭:“你好。你是許詡在警隊的同事?”

  原本尷尬的氣氛,立刻自然而然的融洽起來——季白開始神色自若侃侃而談,許詡放下心頭大石去泡茶,許雋看著妹妹愉悅的表情……忍了。

  許詡端著熱茶回來時,正好聽到父親和顏悅色問季白:“噢,你是北京人。父母都是做什麼工作的?”

  這倒不是許父要對人刨根問底,只是他是個傳統的學者,亦是溫儒的慈父,想要對女兒的對象了解更多,所以就大大方方的直接問。

  許詡和許雋都看向季白。

  季白答:“我父母都已經退休。父親以前自己經營公司,母親在中組部任職。我還有兩個哥哥,大哥現在財政部任職,二哥管理家裡的公司。”

  許父微微一怔,點點頭,不再問了。

  許詡從未問過他家裡背景,現在聽他答得不卑不亢,也不回避遮掩,倒是很喜歡他的態度。

  這是許雋站起來:“許詡,我還有東西落在你這兒了,去拿一下。”許詡跟他走進房間,許雋反手合上了房門。

  這當然只是藉口,兄妹倆都心知肚明。一進屋,許詡就在床沿坐下。她知道父親的性格,不可能為難季白,但還是有點好奇他們會講什麼,心頭也暖暖的。

  許雋可沒那麼好的心情。先走到桌旁,拿起那束玫瑰聞了聞,又端起半杯殘餘的紅酒,晃了晃,轉身看著許詡:“起碼也得整整一屋子玫瑰,世界頂級紅酒。才配得上我妹妹。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就讓他登堂入室了?”

  許詡以前跟哥哥討論“做愛”毫無羞澀,可真的發生了,卻感到一絲尷尬,微燙著臉答:“你別管。”

  許雋:“我還不是怕你吃虧。”

  許詡:“我是心甘情願的。”

  許雋一滯,他知道許詡口無遮攔,再聊下去就真尷尬了,只好作罷。雖然他身為哥哥還有很強烈的“吃虧”的感覺,但轉念一想,妹妹生性灑脫獨立又聰明,要是季白真有對不住她的事,只怕妹妹會狠狠的踹了他,應該也吃不了大虧。於是稍微釋然了。

  於是兄妹倆都望著緊閉的房門,許詡問:“你說爸跟他聊什麼呢?”

  許雋答:“不知道。不過爸有分寸,對你們只有好處沒壞處。”

  許詡點點頭。

  這就是許家人的相處模式。雖然兩個兒女都有極其鮮明的個性,但自小父親家教甚嚴。所以剛剛推門見到尷尬一幕,父親裝作若無其事,許雋就不敢參合,只能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而其實許雋雖然一直對未來妹夫端著端著,但真要他正面給什麼下馬威,又怕妹妹心疼。所以在這個家裡,最有話語權的其實是最慈眉善目的父親,其次是許詡,最次才是許雋。

  季白當然也察覺了這一點,在與許父進行了一番親切禮貌的交談後,他恭敬而坦然的說:“伯父,今天事出突然,實在失禮了。改天我讓許詡帶我,再登門拜訪。如果您同意,等有假期,我也想帶她回一趟北京,見見我的家人。”

***

  《小劇場》

  1、兒女雙全

  結婚以後的某一天,季白跟許詡帶兒子去游樂場。過山車轉得飛快,下來的時候兒子興奮的上躥下跳。

  許詡結婚後留的長髮也是亂七八糟,擋住臉只露出小小的下巴,跟兒子牽手走向季白。

  季白剛要迎上去,旁邊一個大爺朝她贊許的點頭:“兒女雙全,好!就是辛苦!”

  季白:“……”

  2、練槍

  雖然已經升任局長,每周末,季白還是會帶許詡去槍房,挑剔她菜鳥般的射擊技術,再手把手的教一遍。

  當然這個過程是非常嚴謹一絲不苟,眾目睽睽之下絕不會揩油的。其他人看到這一幕,也只是想到敬仰局長的射擊技術。

  但是……許詡很困擾。為毛只有她覺得季白看起來挺不正經呢?手指不經意摩擦過她的手背,呼吸輕輕吐

  在她的臉頰,還有那若有所思的雙眼,跟晚上在床上是一個表情……

  季白當然一點也不困擾,看著老婆表情冷漠臉蛋通紅的矗在自己的懷裡,實乃人生一大樂趣。

  也有小姑娘趁許詡不在,客客氣氣上來:“局長,能指點我一下嗎?”

  季白:“趙寒,過來教人。”

 

  第五十一章

  臨近中午的時候,季白告辭了。許詡把他送到樓下,兩人想起昨晚到今早發生的事,都有點想笑,又有些捨不得。

  “那……再聯絡。”許詡朝他揮揮手。

  季白直接抓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

  樓道裡來來往往都是人,季白也不管,低頭凝視著她:“你家人都很好。”

  “那是自然。”

  季白眸中升起笑意:“我剛跟你父親提過了,十一跟我回北京吧,見見我家裡人。”

  許詡看著他。

  她知道他這樣是出於禮節——因為今天已經見過她家人了。

  “今天遇到我爸他們是意外,你不必太在意,不用這麼快。”

  季白盯著她笑:“早晚都一樣。”

  許詡臉又有點發熱了:“離十一還有好幾個月,到時候再說。”

  其實季白倒不是急,畢竟兩人剛開始不久,之前也都沒想過見家長的事。

  只是按照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既然已經在人家姑娘長輩面前有所承擔,理應也讓她獲得自家長輩的認可,這才是對她的尊重。

  在他這裡,不想讓她有一點點屈就。

***

  許詡回到樓上,許雋去廚房切西瓜了,只留父女倆在客廳。

  許詡在父親身旁坐下:“怎麼樣?”

  許父看著她慈愛的笑:“很好的小伙子,機敏老練,坦蕩穩重。你的眼光比許雋好得多。”

  許詡還沒答話,廚房的許雋揚聲喊道:“爸,你這也太偏頗了。我才是你兒子啊。而且這才見第一面,有必要這麼高的評價嗎?”

  三人都笑。笑罷,許父溫和的說:“你哥哥說得對,我對他評價很高,但也只是第一印象。讓我有所疑慮的是,他的家庭背景有些特殊。

  中國社會首先是權力型社會,其次才是經濟社會。即使很多人不願意承認,但的確有一小部分人,站在這個社會的權力頂端。

  如果一個人,從小就站在金字塔的頂端,從小就能更輕易比其他人獲得很多東西,他的心態、他看到的東西,肯定跟我們這些普通人不一樣。

  許詡,你是學心理學的,你很清楚人的成長環境,對性格和價值觀的影響。你們的事情我不會干涉,但是我希望你今後一定要好好斟酌,他是否能一直平等的、尊重的忠誠於你、愛護你。”

  許詡想了想,點點頭:“我現在不能確定說,我們一定能走到最後,因為任何感情都是有風險的。但家庭對他的影響,不會是任何問題。因為他遠比我們更早意識到這一點,那時候他才十八歲剛上警校。

  爸,你見過有幾個男人,能夠在那樣的年紀,放棄祖輩的蒙蔭,放棄從小熟悉的成長環境,選擇一條他那樣的人從沒有過的人生道路?並且不是以叛逆、頹廢、消極的方式,而是積極的、獨立的、堅韌的。”

  她眸中升起一絲柔色:“爸,他真的很好。從概率上來說,我這輩子也許就能碰到一個這樣的人,我一定要把握住。”

  爸,哥,他是灼灼珠玉在側,即使在愛情裡懵懂如我,也不捨得錯過。

***

  下午的時候,父親和哥哥都走了。許詡收拾完屋子,給季白打電話。

  季白正在小區裡跟幾個朋友打網球。此時正是日落時分,夕陽斜斜照在紅膠運動場上,明亮又絢爛。季白聽到手機響,招呼另一個朋友過來代替,徑自走到場邊。

  “他們都走了?”季白含笑問。

  “嗯。”許詡也忍不住笑。好像有了昨晚的親密關係後,兩人講話的味道都不一樣了——有一種只有彼此能體會的繾綣在裡頭。

  “吃飯了嗎?”季白問。

  許詡答:“剛吃過,你呢?”

  “也吃了。”

  兩人又靜默了一會兒,季白聲音柔了幾分:“……還痛不痛?”

  許詡一怔,臉頰有些發熱:“唔,還好。”

  季白就輕輕笑了一聲,也不講話。

  這讓許詡更加默默的發窘,嘴裡卻淡淡的轉移話題:“你在忙什麼?”

  季白抬眸望著身後的球場:“許詡,要不要過來陪我打球?”

***

  季白在這個小區住了好幾年,跟一些鄰居也挺熟了。每到周末,大家會組織一些活動,有時候也會叫上他。今天倒沒有特別活動,只有幾個年輕人,在小區體育場裡打球。

  許詡到的時候,季白已經在小區門口等了一陣,牽著她的手領到眾人面前:“我女朋友,許詡。”

  大伙兒都笑,有人說:“萬年光棍終於交女朋友了,咱們小區最後一個鑽石王老五被攻陷了。”

  也有人對許詡說:“季白人特好,許小姐,你好福氣。”

  許詡跟在季白身後,頻頻點頭。季白將她肩膀一摟:“是我福氣好。”

  大伙都笑他有了女朋友果然不同了,這不還寵得跟什麼似的啊。許詡臉頰微紅,季白淡笑不語。

  這時有人提議:“來來來,新出爐的夫妻檔,上場來一局。”季白遞了支球拍給許詡:“試試?”

  許詡看著他:“你確定?這種運動我不擅長。”

  季白微笑:“有我在,你跟著我隨便配合幾下就可以了。”

  季白這麼說還真不是吹牛,迄今為止他是打遍整個小區無敵手。只是這是個高檔時尚小區,年齡相近的夫婦很多,大家總喜歡搞什麼雙打、混雙、夫妻檔,雖然每次他隨便搭個人,也能大殺四方。但看著人家對面一對夫妻,輸了女的嗔怪、男的邊哄邊認錯,最後親親密密牽著手坐在場邊給彼此擦汗、喝水。而他當然是跟個渾身大汗的大老爺們兒,互相隨便擊擊掌慶祝勝利了事。

  這種原本很激烈的競技體育活動,如果輸的人不鬱悶,贏的人也不興奮,次數多了,當真是有點索然無味。

  現在有許詡就不同了。她不擅長?沒關係,他足夠強,帶著她打,這種勝利的感覺一定很讓人滿足。

  然而季白沒想到,許詡竟然能“不擅長”到這個地步。

  雖然她反應挺快,跑位也准。但是她個子太小手腳太短,手臂的力量也實在太小了。且不說經常趕不上球的軌跡,就算趕上了,一拍子往往直接撲網上。

  對方當然也很快發現了這個劣勢,幾乎球球都往許詡跟前招呼。縱然季白全力救援,也是回天無力。

  他輸了,其他人可興奮了,連說以後一定要經常帶許小姐來打球,培養感情;還有人說,今天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常勝將軍季白居然兵敗如山,應該寫進小區大事記……

  季白雖然略有些沮喪,但也不太在意。大伙一起坐在場邊休息,他望著許詡紅撲撲的掛著汗水的小臉,問:“累不累?多喝點水。”

  許詡自輸球後一直沉默著,這時抬起頭,微笑看著其他人:“一會兒打累了,要不要玩點別的?我提議打撲克。”

  有人剛要點頭,季白已經失笑握住她的手:“都這麼晚了,還打什麼牌?改天吧。”低聲湊到她耳邊說:“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機會贏回來。”

  小傢伙好勝心還挺強嘛。不過長夜漫漫,他只想跟她兩個人在一起,怎麼能讓其他人耽擱時間?

***

  夜色漸深,整個房間籠罩在暖融融的燈光裡。季白去洗澡了,許詡趴在床上,支著下巴,看窗外幽靜的星光夜色。

  身後腳步聲響起,床鋪微微一沉,溫熱的氣息從背後環住了她。

  “看看喜歡嗎?”季白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許詡低頭一看,他手裡拿著個通透翠綠的鐲子。

  她又抬頭看著他:“定情信物?”

  季白微笑:“嗯。”拿起她的手腕,把鐲子套進去。好在鐲子也秀氣,勉強不會掉下來。白皙如雪的手,跟綠盈盈的玉,倒是很相稱。

  “我爺爺給的。回頭你戴這個去見他。”

  許詡一怔,這麼說的話,鐲子應該是為他將來媳婦準備的。

  “這個太貴重了,現在給我是否不太合適?”

  季白明白她在想什麼。兩人關係剛開始不到幾個月,如果把這個作為給季家媳婦的見面禮,的確是太早了。

  但是一方面,今天見過她的父親,他覺得很有必要對她也有點表示。另一方面……

  不管將來如何,也不管將來能否如願相伴一生,他都希望,這個陪他等待了近乎三十年的鐲子,屬於眼前這個女人。

  更何況,兩人執手偕老的可能性是非常非常大的,應該說他幾乎想不到任何不可能的因素。

  於是他淡笑答:“都什麼時代了,別想那麼多。你也說了,就是定情信物,好好收著。”

  他這麼說,許詡也就不推辭了。只是看著珠圓玉潤的手鐲,想:她送他個什麼定情信物呢?什麼才能恰如其分的表達她對他的感情呢?傷腦筋啊。

***

  周一晚上,是局裡安排的慶功宴,專程表彰季白和許詡在緬甸行動中的貢獻。

  華燈初上,寬敞的宴會廳裡熱熱鬧鬧,數百號人分成幾十桌,歡聲笑語。許詡跟季白,與省廳、市局領導坐在首桌,大多數時候是季白代二人回答領導的問題,擋住其他桌同事的敬酒。

  劉廳今天也來了,看他春風得意的樣子,故意打趣:“季白,你是應該自罰三杯。當初我要調許詡走,誰火急火燎跑回去攔?原來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領導們都笑,季白甘願自罰,笑答:“還要多謝劉廳給我們牽線搭橋。”劉廳哭笑不得,連連搖頭說:“得了!你看上的人,誰也搶不走。許詡多好一姑娘,你就知足吧你。”

  季白坦坦然然,許詡何曾被平日嚴肅老成的領導們調侃過,微窘的只能默默吃菜。過了一會兒,起身去洗手間。

  剛走到外頭走廊拐角處,就見一個熟悉的娉婷身影,立在窗邊,正是姚檬。

  許詡默了一會兒,走上前,隔著幾步,站在她邊上。

  姚檬轉頭看到她,微微一笑,也沒出聲。背後時不時有人來人往,尤其是別的科室的同事,看到許詡都笑著打招呼。但對姚檬,大家都只略略點頭,或者直接就算了。

  過了一會兒,許詡問:“聽說你明天就走了,新工作怎麼樣?”

  姚檬看著窗外夜色,嘴角浮現笑意,不答反問:“許詡,很多人背地裡說我傍大款,你為什麼還過來問我的事?”

  許詡默了片刻,答:“你的性格不會傍大款,他們誤會了。”

  姚檬一怔,轉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才說:“他們說的沒錯,我的確交了個很有錢的男朋友。”

  “那你應該是真心喜歡他。”許詡淡淡的說。

  這下姚檬沒做聲了,看著許詡,眼中浮現有些複雜的笑意:“許詡,謝謝你。”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許詡說:“其實你沒必要這樣。”

  姚檬一怔,聽許詡說:“消極怠工。這樣大家會誤會你。”

  姚檬靜靜望著她。

  她說的沒錯,是沒必要。只是曾經立志要奉獻一生的事業,如今決定放棄,她居然有點不想面對昔日並肩作戰的同事。這到底是一種什麼心理呢?她分析不透。是被季白拒絕後的自卑?是嚕哥案的自責?還是在更好的發展機會、更大的名利誘惑前,不能再堅守昔日理想的羞愧?

  可是許詡似乎是懂她的。

  夜色幽深依舊,姚檬看著眼前蒼茫的天空、燈火璀璨的大地,輕聲說:“許詡,對不起。”

  許詡點頭:“我接受。”

  姚檬忍不住笑了,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

  這天姚檬還是早早離席了,在酒樓服務生恭敬的目光裡,在路人側目中,坐進男友的豪車裡。

  男友林清岩三十餘歲,穿精良的黑西裝,高大清瘦,相貌清俊,是某上市企業的高管。他輕輕握住她的手:“順利嗎?”

  姚檬有些感慨,但心情因為許詡變得很好,點頭:“很順利。”

  林清岩微微一笑,沉吟片刻,說:“雖然離職,以後也要跟以前同事多來往。你年紀還輕,剛畢業的第一份工作,交下的朋友,往往是一輩子的。非常值得重視。”

  兩人雖然交往不到兩個月,但他年長她十來歲,見事成熟而平和,對她來說,既是男朋友,又像是她人生路上的導師。這也是姚檬為他深深動心的地方。她偏頭靠在他懷裡:“嗯,我聽你的。謝謝你清岩。”

  林清岩看著懷中女孩桃花般飽滿美麗的容顏,心頭升起柔情,輕輕擁住她,低頭吻下來。

***

  這周末,季白小區的鄰居們,組織了自駕去郊區遊玩的活動。季白自然也帶著許詡參加。

  周五晚上抵達郊區已經是深夜。山谷間月色清稀,潭水深深,偶有魚兒驚起水浪,清淨又宜人。

  有人在釣魚,有人在劃船,有人在篝火旁燒烤唱歌。季白喜歡釣魚,跟許詡一人一支魚竿,坐在水潭旁,不多時便扯起幾尾大魚,惹得眾人驚喜連連。

  這時便有人喊:“季白,跟你老婆過來吃烤串。”

  季白拉著許詡的手走過去,淡笑答:“我老婆喜歡吃辣,多放點。”

  許詡聽到這個稱呼,臉頰微燙,只不吭聲。

  當晚大家搭帳篷睡在山腰裡。第二天一早爬山看日出。快三點的時候,就有人把大伙兒叫醒,沿著黑黢黢的山道往上走。雖然月黑風高,但在場多是有情人,一對對執手低語,倒也不會無趣。

  快到山頂時,有人提議:“咱們跑吧!看誰最先到山頂。輸的人請贏的人吃早飯。”

  大伙兒都說好,這時季白卻淡笑插了一句:“光跑有什麼意思?乾脆背老婆跑,誰第一個到算誰贏。”

  大家都覺得這樣更有意思,紛紛贊同。

  季白就在許詡面前蹲下:“上來。”許詡爬上去,卻聽他低聲說:“我沒食言吧。今天就替你贏回來。”

  許詡一怔,反應過來——上次打球輸了,他說會有機會贏回來。居然今天還記得。這時有人一聲令下,男人們已經背著老婆,全都往山道上衝去。

  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季白太壞了!他老婆最輕!”

  許詡趴在季白肩頭,忍俊不禁。

  果然,他們是第一個沖到山頂的。把其他人遠遠丟在後頭。只是還未到日出,山頂只有灰蒙蒙的光,四野群山匍匐,一片寂靜。

  到山頂的人越來越多,都靜謐的等待著。季白等得無聊,扣住許詡的腰,剛想親下去,卻見她從懷中掏出個東西,臉頰還有點紅,拍拍他的手掌:“張開手。”

  季白依言攤開手。

  光線不好,但依稀能辨認出,這是……一塊灰不溜秋的石頭?

  季白拿著這塊石頭,聽許詡一板一眼的解釋:“這是一塊化石。我爸以前科考的時候留下的。不是很值錢的東西,但是難能可貴的是,裡面有一朵很小的花,還有一片樹葉。一會兒你對著光仔細看……”

  見季白不做聲,她有些遲疑的看著他:“這是定情信物。喜歡嗎?”

  季白倏地失笑,抬臂將她擁入懷裡。

  你用滄海桑田定情,我當然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彼時山頂薄雲浮動,一輪紅日緩緩從遠方地平線,破空而出。霞光如碎金,慢慢照亮大地。許多人高聲歡呼。許詡亦心情極好的看著眼前磅礡華麗的美景,而對季白來說,最美的景色已在他懷中。他從背後環住她,在天地間輝煌的光影裡,朝她微紅的小臉,深深吻下去。

 

  第五十二章

  四個月後。

  夏去秋來,霖市時常籠罩在薄薄的霧氣裡,整個城市清涼宜人,綠意蔥蔥。

  是夜,月色明朗,秋意正濃。許詡穿著件寬大的T恤,坐在電腦前十指如飛。手邊一杯濃香咖啡,耳朵上照例掛著副耳塞,連身後有人推門進來,都沒聽到。

  季白被省廳抽調到外地出差,已經兩周了,今天才連夜趕回來。以為會看到小傢伙香甜沉睡,沒想到他不在家,她倒是自得其樂。

  將手中行李放下,緩步走上前。她穿著他的T恤,一件衣服幾乎可以將整個人罩住,只露出纖細雪白的兩條小腿……季白彎腰,將她從凳子裡抱了起來:“老婆……”

  許詡正全神貫注看著電腦,先是嚇得全身一抖,感覺到他的氣息體溫,旋即笑了。

  他身上還帶著夜色的清冷,微涼的唇重重壓住她的。一陣熾熱的糾纏後,他的氣息也有點不穩,抱著她就往臥室走。

  “等等!”許詡推開他的胸膛,掃一眼他的外套,“你先去洗澡。”說完從他懷裡跳下來,又坐回椅子裡。

  季白懷裡空空如也,瞥一眼她纖細的身影,俯身過去將她再次環住:“忙什麼?”

  許詡咬著筆頭,盯著屏幕答:“給姚檬的雜誌寫專欄文章。她的雜誌聚焦女性生活,心理健康也是一方面。”

  季白掃了眼電腦屏幕:“你怎麼有興趣幹這個?”

  許詡拉開抽屜,抽出兩張精美的門票遞給他:“我又沒要她錢。她給的酬勞是兩張音樂會VIP票——你不是喜歡這個樂團嗎?無功不受祿,我才幫她寫的。”

  季白接過門票,看了幾眼,放在桌上,低頭深深吻住她。

  他去洗澡了,許詡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屏幕上,剛敲了幾下鍵盤,忽然聽到他在浴室喊道:“老婆,我沒拿浴巾。”

  許詡起身,拿了條浴巾走過去。門開了條縫,傳出淅瀝的水聲。許詡一抬眸——咦,浴巾不就在裡頭架子上嗎?還沒回過神,眼前伸過來條結實的麥色手臂,將她一下子拉了進去。

  許詡失笑,推他:“我工作還沒做完!”

  季白哪裡肯幹,將她連人帶衣服抱到花灑下,反手就關上了浴室的門。

  一室癡纏。

  等兩人相擁靜靜躺在床上,已經是幾個小時後。

  季白這幾天連軸轉,剛剛又要得有點狠,現在是心滿意足筋疲力盡。可許詡閉著眼躺了會兒,卻睡不著——咖啡喝多了,乾脆坐起來:“你先睡,我把工作做完。”

  季白掃一眼牆上的鐘——兩點了。見她還真的打開電腦,一副打算通宵的勢頭,不由得蹙眉:“過來睡覺。”

  許詡:“你別管。”

  季白起身過去,抬手就合上她的屏幕蓋:“這都幾點了?”

  許詡正文思泉湧,忽的被他打斷,不由得皺眉抬頭看著他。季白也毫不避讓的盯著她,黑眸沉沉,自然而然就露出平時嚴厲的神色。

  許詡看他一眼,重新打開屏幕:“你忘了同居守則了?互不干涉。”

  季白望著她淡然的神色,胸膛中有那麼一點火氣冒上來。

  倒不是他非要干涉許詡,只是他在外辛苦操勞了大半個月,沒一天好好睡過覺。案子一結束,都沒肯在外地過夜,立刻馬不停蹄趕回來。人其實已經累得不行了,只希望溫香軟玉在懷,能跟她共枕而眠,她卻不領情。

  而且時間太晚,她不愛惜自己身體,他還捨不得呢!

  沉默片刻,到底還是壓下強行將她抱回床上的衝動。他拖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她邊上:“行,不干涉。我自個兒坐這兒總行吧。”

  許詡看他一眼,不講話,繼續敲鍵盤。季白則抄手靜靜盯著她,看著她白皙安靜的小臉,心頭的火氣倒是消了——她就是這麼直愣愣的性格,他有什麼可氣的呢?

  許詡被他這麼盯著,其實也有點工作不進去。想著他剛出差回來,都幾點了還不去睡?身體扛得住嗎他?

  過了一會兒,她決定妥協。一轉頭,卻見他腦袋歪著,眼睛微闔著,呼吸均勻悠長——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許詡推開電腦,起身在他跟前蹲下。仔細看,才發覺他眼眶微微深陷,俊朗的眉宇間都是疲憊。

  許詡登時扎扎實實心疼起來,伸手輕輕推他:“三哥,三哥……對不起,我不工作了,我們去床上睡吧。”

  季白沒睜眼,嘴角先揚起笑意。許詡一怔,反應過來——他裝睡博同情!

  季白已經伸手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將她緊緊圈在懷中,身心愉悅:“三哥接受你的道歉,乖,睡覺。”

***

  其實一開始,許詡並不想要同居。一是她本身我行我素慣了,並不習慣生活中突然多出個人;二是兩人本就是同事,要是還同居,幾乎就24小時在一起。

  許詡相信適當的距離會加深愛情的美好,太過膩歪,也許適得其反。

  但她的這些想法,在季白看來都不是問題——怎麼會膩呢?工作這麼忙,相處時間根本就太少。

  他的目的就是快點同居,將小傢伙徹底劃入自己的生活中,牢固培養感情。許詡性子簡單,而他目標堅定步步為營,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晚上餓了沒人煮宵夜、白天工作疲憊周末想讓她照顧自己、煙癮又發了要她監督、突然開車到她家樓下接她過去……諸如此類的藉口,許詡的衣物被他一點點往家裡搬,有時候一周接連幾天都住在他家,到最後在自己家裡反而不如季白家方便……不知不覺很快就同居了。

  後來許詡也意識到他的心思,但已經捨不得拒絕。

  令許詡慶幸的是,同居第三個月,兩人幾乎沒吵過架。即使有矛盾,也是剛剛這種小摩擦。總是很快和好。

  偶爾有點大摩擦,季白都會讓著她一點,不管誰對誰錯,總是他先不緊不慢的來哄她,對這一點,許詡是非常非常窩心的。有時候跟許雋提起,連他都說:“季白人看著挺傲,心倒是大,夠男人。”

***

  音樂會是周六晚上,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劇場。季白和許詡到的時候,人已經快坐滿了,偌大的劇場裡燈火輝煌、人人衣冠楚楚。

  他們的座位在劇場靠前的正中間,是非常好的位置。一落座,就見姚檬挽著林清岩的胳膊,坐在前排,轉頭朝他們微笑。周圍還坐著些年輕男女,見狀也看過來,應該是姚檬公司的同事。

  比起幾個月前,姚檬看起來更成熟漂亮。綢緞般的長髮,精緻大方的晚禮長裙,妝容淡淡眉眼璀璨,坐在人群中,愈發顯得清艷動人。彷彿一塊璞玉,終於褪去蒙塵,徹底綻放出光彩。而林清岩高大挺拔、清秀儒雅,兩人坐在一起,十分的登對。

  雖然交往不多,但季白和許詡對林清岩印象都很好。兩個男人微笑打了招呼,林清岩客氣的恭維:“許詡今天很漂亮。”

  季白看著身側的女人——米色V領毛衣,短呢裙子,雖不像其他女人艷光逼人,卻清新可愛得像柔軟的小動物,的確是他眼裡最漂亮的。

  許詡卻笑著對林清岩說:“最漂亮的在你身邊呢。”

  四人都笑,林清岩看著身旁如珠如玉的姚檬,燈光暗下來時,側頭輕輕吻了吻她的臉。而季白也執起許詡的手,送到唇邊一吻。

  她的一顰一笑都牽動他的心,天下有情人,概莫如是。

***

  音樂會結束時,夜色正好,劇場外池水燈光掩映,花香樹綠。出口處正是人流高峰,季白沒有馬上帶許詡回家,而是走進綠蔭中,慢慢踱步。

  剛走了幾步,電話響了。他一看,微微一笑接起:“媽。”

  季白平時跟家裡聯絡不多,許詡也沒跟他父母有過正面接觸。此時便靜靜站在他身旁陪著。

  季母聽到兒子爽朗的聲音,笑著說:“快十一了,又是中秋,你回不回家?”

  季白看一眼許詡:“回啊。我帶許詡一起回來。”

  電話那頭,母親靜了一瞬,答:“訂好機票告訴我們,我派司機去接。”

  “行啊。”季白淡笑。

***

  這天回家後,許詡去洗澡了,季白一個人到陽台,對著夜色嚼棗片。

  煙在老婆的監督下,已經完全戒掉了。只是偶爾有癮上來,許詡總是塞塊棗片給他,說當替代品還能美容養顏補血補氣等等……雖然一個刑警當眾嚼美容補血的紅棗片有點怪異,但一說是老婆的指令,周圍人就都成了羨慕。

  此刻,季白就嚼著棗片想:這次帶許詡回京,母親有點難辦。

  之前他已經跟家裡提起過幾次許詡的事,其他人都還好,唯獨母親,像是刻意回避,每次都不答這個話茬。

  從他選擇職業開始,母子間就一直有矛盾,互不妥協。只是拗不過他,慢慢也就接受了現實。

  現在他又沒按她的意圖,娶一個門當戶對的人,而是找了個外地姑娘,還是個刑警,母親當然不樂意。

  不過,也不會有多難辦。

  季白掏出手機,開始挨個打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最疼愛他的爺爺。

  “爺爺,我下周回北京。給您個驚喜——對,帶孫媳婦來見您。您派車來接吧,她說想先見您……見完您再去見我爸媽……”

  第二個電話,打給大哥。

  “哥,我下周帶許詡回來。家裡吃飯那天,你得回來。”

  然後打給舒航。

  “我下周帶你嫂子回來……嗯,你愛傳就傳,光明正大,就說季三要結婚了。我媽的態度?舒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讓你媽她們去勸勸我媽……”

  那頭的舒航樂了:“不如我去找我媽哭訴——說你找了個身家清白又聰明可愛的姑娘,大伙兒都羨慕嫉妒恨?發誓也要找個差不多的。”

  季白淡笑答:“成。”

***

  返京前夜,許詡提著一大堆東西回家。

  季白打開一看:精緻如滴水的翡翠耳環——許詡解釋:“你說過,你母親喜歡翡翠,這個是我讓我哥托人買的。”

  手感很好的絲綢短衫——“送給爺爺的,老人家穿著貼身舒服。這是全手工的。”

  一樣樣展開,不見得多貴重,但看的出全花了心思。

  季白抬眸看著她:“這些我會叫人準備,你不必費神。”

  許詡卻說:“誰買的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心意不同。”

  季白靜默片刻,說:“老婆,我媽一直對我當警察的事有芥蒂,這次回京,她可能會因為我,連帶對你也有一點誤會。但你不必在意,她影響不了大局。”

  許詡微微一怔。

  她母親過世得早,並沒有太多跟女性長輩相處的經驗。但她能做出判斷——以季白的老練,也沒能完全令其母親支持他,可見他的母親,性格應當比較固執,也許不太好相處。

  畢竟是討論長輩,兩人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許詡問:“介不介意我問個問題?”

  “說。”

  “你們家誰最有話語權?”

  季白微微一笑:“我爺爺,其次是我大哥。”

  許詡點頭,神色淡定的沉思了一會兒,抬頭:“你爭取他們的支持了嗎?我們應該避重就輕,控制大局。”

  季白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沉聲失笑。

  小傢伙只要上了心,比誰都有心機。北京之行,季家上下,對她來說,只怕也是兵來將擋,一馬平川!

 

  第五十三章

  秋日的北京,天空澄碧高遠,陽光乾燥溫暖,是一年中難得的舒適宜人的季節。

  季白和許詡下飛機時,停機坪上已經有幾輛車等著:家裡、爺爺家,還有舒航和幾個發小笑嘻嘻的站在車旁。

  這架勢令許詡看季白一眼——他一向低調,今天卻興師動眾,自然是有意為之。

  她聽他安排。

  季白今天穿著件她買的黑色風衣,俐落的剪裁,乾淨的顏色,越發襯得他挺拔修長、整個人透出股英俊又清爽的味道。像是能察覺到許詡的心思,他無聲的將她的小手握緊,淡笑走向眾人。

  舒航幾個跟季白擁抱後,看到許詡,全故意做出一副點頭哈腰諂媚樣:“嫂子!您來啦!帝都蓬蓽生輝啊!”“來了就別回去了,大家可都掛念著你呢!”

  許詡跟這些油嘴滑舌可相處不來,只靦腆的笑。季白摟著她的腰,敲敲舒航的車蓋:“我們先去爺爺家,過兩天再找你們聚。”

  “成吶。嫂子,您想吃啥玩啥,列個單子,哥兒幾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天上的星星也給您摘下來……”

  許詡忍俊不禁,季白也失笑:“給她摘星星還輪不到你,走吧!”

  轎車在公路上奔馳,很快就到了爺爺家。

  這是城中一處幽靜的小院,院內梧桐掩映,回廊靜深。季白拎著禮物,牽著許詡的手徑直往裡走。警衛和保姆都是用了多年的熟人,看到他都笑:“季白回來啦?這是女朋友吧?”

  季白微笑點頭,讓許詡挨個叫人,然後問:“爺爺呢?”

  “司令午睡醒了就在後院曬太陽,等你們半天了。”

  許詡跟季白踏入後院,就見一位老人坐在樹下的椅子裡,陽光籠罩住他全身,他穿非常普通的藍色襯衣、寬鬆的棉褲子,看起來安靜又慈祥。

  季白走過去,俯身下去,柔聲說:“爺爺,我帶許詡回來看你了。”

  老人看到他非常高興:“回來就好……”緩緩抬頭看向許詡。

  許詡也看著他。老人已有八十餘歲,身材卻跟季白一樣高大健碩。滿是皺紋的臉上,依稀可見與季白相似的俊朗輪廓。這令許詡心中生出溫暖的親切感,默默的想:要是季白老了也是這模樣,也挺有魅力的。

  季白轉頭看著許詡:“叫爺爺。”

  許詡:“爺爺好。”

  爺爺非常溫和的點頭,問了許詡的年紀、學業、家裡情況,聽說她父親是教授,就對季白說:“書香門第,回頭讓你大哥去一趟霖市,代替我登門拜訪,禮數一定不能丟。”見爺爺態度如此,季白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含笑連連點頭。許詡的心情也漸漸洋溢起來。

  過了一會兒爺爺又微笑問:“小姑娘,你看中我們家三小子什麼了?”

  許詡略一思索,答:“全部。”

  一旁的季白笑了,爺爺一怔,也笑了。

  許詡說的本就是心裡話,見他倆笑,就進一步解釋:“我最喜歡他意志堅定、豁達沉穩,不因世俗眼光改變理想,在任何事面前都能保持一顆本心。君子坦蕩,品性高華。他在我心中,是非常合適的人生伴侶。”

***

  從爺爺家出來時,季白心情一直很好。攬著許詡的肩膀,看暮色下蒼茫的北京城,亦覺靜好愜意。

  許詡第一次見家長,雖然心中差不多有底,還是忍不住問:“你爺爺……對我印象挺好?”

  季白望著她,腦海中浮現剛剛跟爺爺單獨交談的一幕。

  爺孫倆多日沒見,也有些體己話要說。許詡自然也懂,過了一會兒,就告辭去前廳休息。

  爺孫倆說了一陣話,又聊到許詡。爺爺目光慈愛的說:“許詡是個好孩子,你帶她回來,我很高興,很放心。”

  而他蹲下來,握住爺爺的手,輕聲說:“爺爺,我想跟她結婚,想跟她過一輩子。以後,再給你生幾個聰明又可愛的曾孫子,你一定非常喜歡。”

  ……

  想到這裡,季白低頭就吻住她。前排還有司機和警衛,許詡微微一僵,不好意思發出太大動靜,只能默默縮在他懷裡,任他反復蹂躪紅唇。

  季白將她吻得滿臉通紅,這才淡笑說:“印象好不好,你掂掂他給的紅包分量不就知道了?”

***

  季白的父親從商,故家並未安在軍區大院,而是住在西郊的香山別墅。季白和許詡抵達時,天色已經全黑,遠山朦朧而寂靜,綠林環繞中的別墅燈光璀璨。

  季白和許詡走進客廳時,就見沙發裡坐滿了人。聽到動靜都抬頭看著他們,還有幾個人起身迎接。

  許詡看過季家人的照片,一眼就把所有人認清了。

  最先站起來的是季二夫婦,兩人一臉親切笑容,身邊還站著個七八歲的男孩,頗為好奇的看著許詡。

  慢慢起身的是大哥,他的相貌比季白還要硬朗幾分,神色疏淡,但目光透著溫和。身旁的大嫂也隨他站起來,客氣的朝許詡笑笑。

  坐在最中間的,自然是季白父母。季父身材高大、儒雅含笑,朝許詡點點頭。季母穿一身深藍套裙,戴鑽石項鏈和耳環,保養得極好的臉上,淡妝精緻。目光靜靜掠過許詡,笑意淡淡的。

  季白心情也很好,牽著許詡的手,一一介紹,打過招呼,眾人落座吃飯。

  這頓飯吃得基本順利。

  父子四人有些日子沒聚在一起了,倒上酒,連內斂的大哥話都多起來。大家時不時問起許詡的情況,她一一作答,沉穩溫和,進退有度,氣氛很是不錯。

  唯獨話少的是季母,只偶爾搭上一兩句話笑笑,亦沒問過許詡任何問題。

  轉眼就吃到了快十點,男人們酒興談興未減。大嫂二嫂笑著說扛不住了,先去客房睡了。季白聞言也放下酒杯,握住許詡的手:“我們還得喝一會兒,你先去睡?”

  許詡點頭,季白看向母親:“媽,許詡房間安排好了嗎?”

  母親淡答:“安排好了。”叫來傭人:“你帶她去。房間東西都準備齊全了嗎?”傭人答是。

  許詡站起來,視線正好跟季母撞上,她感激的笑笑,季母則平靜的將目光移開。

***

  這晚喝完酒已經十二點,季白和大哥將父親扶回房間,正好看到母親開門走出來。母子倆目光在空中交錯,季白微笑:“媽,爸喝多了,你們早點休息。”

  季母點點頭,沒講話。

  安置好父親,兩兄弟走出來,大哥淡笑拍拍季白肩膀,回自己房間了。

  季白也笑笑。

  母親雖未直接表態,該做的待客禮節,一樣也不少。但她不歡迎許詡的態度,誰都看得出來。這讓季白不那麼舒服,尤其是想到許詡剛才朝母親善意微笑的模樣,更讓他有點心疼。

  但他暫時不打算跟母親談。

  母親有多固執他很清楚,為個警校的事,到現在還有心結,他怎麼開導溝通都沒用。現在母親看起來對許詡很不滿意,一時半會兒想要說服是不可能的,反而可能挑明、激化矛盾,最後連面子上的禮節都沒了,讓許詡難堪。

  如今的季白,很明白不是所有矛盾,都必須一朝一夕正面解決。這次帶許詡見完親戚、把名分定下來,目的已經達到。他打算臨走前夜,自己去跟母親溝通,萬一談崩了,反正馬上就走,牽扯不到許詡。

  至於將來,他慢慢磨唄,等兩人結了婚,生了孩子,人心都是肉長的,母親自然而然會接受。

  季白又去傭人那裡拿了客房鑰匙。

  許詡房間一片漆黑,她蜷在被子裡,露出個小小的腦袋,已經睡著了。季白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轉身出房間。

***

  第二天,大哥二哥夫婦一早就走了,家裡只剩季白許詡跟父母。

  早餐準備的是豆腐腦、饅頭和豆漿。許詡一向不喜歡北方早點,豆腐腦有點油還有點鹹,饅頭吃起來又沒味道,一點胃口都沒有,最後只拿了瓶豆漿喝。

  季白看在眼裡,匆匆吃了點,就拉著她站起來:“我帶許詡出去轉轉。”

  季白開車帶許詡到粵菜館子吃早點。看她安安靜靜喝粥,季白摸摸她的頭髮:“委屈你了。”

  許詡側眸看著他:“還好。所以我們怎麼解決這件事?”

  季白靜了片刻答:“我媽這邊,我來處理。你完全不用管,也不必在意,基本禮節做到位就可以了。”

***

  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許詡跟著季白,見了一圈親戚朋友,跟舒航他們出去玩,每天過得舒心暢意。這麼下來,跟季母的相處時間其實並不多,而且基本季白都陪著。但是季母的態度也非常明確——款待到位,淡漠無視。

  很快就到了臨行前一天。這天季白沒安排任何事,跟許詡在家陪陪父母,收拾行李。

  下午的時候,季白正跟父親下棋,手機響了。

  “季先生,您預訂的鑽戒已經運抵北京。”

  季白旋即笑了,看一眼房間裡正收拾行李的許詡,拿著手機走到無人的角落。

  對方問:“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們派專人送到您府上。”

  季白淡笑答:“我現在開車過來取。”

***

  季白只說舒航找他有點急事,就出了門。許詡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想著季白八成沒收拾,就上樓去他的房間。

  一走進去,就見季母坐在床邊,正一件件往他箱子裡疊衣服。聽到腳步聲,季母轉頭,淡淡瞥她一眼,放下手裡的東西:“你來了就收拾吧。”

  她起身要走,許詡躊躇開口:“阿姨,謝謝你和叔叔這些天的款待,非常感謝。明天就要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跟季白來看你們。你們保重身體,要是有機會去霖市,到時候我盡地主之誼,帶你們二位好好轉轉。”

  這番話是說得恭順而客氣的,亦不會太親暱殷勤。但季母靜靜看著她,眸中似有似無閃過一絲譏諷:“謝謝。不過我不會去霖市。”

  這冷漠的態度令許詡心頭一凜,眼看她往門邊走去,許詡靜默片刻,開口:“阿姨,我們能不能談談?”

  季母腳步一頓,轉頭看著她。

  如果此刻換成其他人,許詡是沒有什麼耐心去爭取對方的認可,合則來不合則去。

  但現在這個人,是季白的母親。

  雖然季白說讓她什麼都不要管,一切交給他。但這幾天下來,季母什麼態度,她都看在眼裡。說不在乎是假的,心裡會有些難受委屈。

  而且如果得不到她的認可,季白其實也會遺憾和難受吧?她希望力所能及的替他分擔。

  許詡沒有什麼跟女性長輩相處的經驗,但在她這裡,任何複雜問題,最終的解決方法都是簡潔高效的。

  她決定直接跟季母溝通。

  沉吟片刻,她溫和開口:“阿姨,季白經常跟我提起你和叔叔。在他心裡,你們不僅是父母,也是他非常尊敬的人,他說你們在各自的人生和事業領域,都取得非常大的成就。這次能見到你們,還有他其他家人,我真的很高興。”

  季母看著她不說話。

  許詡繼續說:“我知道季白當警察的事,您一直有點遺憾。我能理解您的想法——因為這種家庭環境長大的孩子,去當警察意味著會吃很多以前沒經歷過的苦,您是關心他愛惜他。

  不過這些年,季白一直很努力。您人在北京,可能也沒看到,季白也不會跟您提,他工作起來,非常非常拼命,有時候連續好多天都睡不了一個好覺,吃不了一頓飽飯。常常破了案,人也累垮了。刑警的辛苦,特別是他作為刑警隊長的辛苦,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季母臉色微變。

  許詡柔聲說:“現在,他也在公安系統幹得非常出色,誰提起季家,首先想到的是季白。對於這一點,我也是非常尊敬他的。我說這個,不是其他意思,而是因為跟他朝夕相處,我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他這麼拼命,一方面是正直盡責,另一方面,其實也是向你和叔叔證明自己,三十歲的人了,儘管性格固執,但內心裡,還是想向父母證明自己的想法和選擇沒錯。”

  季母:“他是自找的!”話雖這麼說,目光卻有些變化了。

  許詡話鋒一轉:“無論在哪一方面——工作、愛情、生活、理想,他都很希望得到您的認可和支持。其實這樣,他跟您的關係也能比以前更親近。我想這也是他為人子女渴望的。

  阿姨,我以前沒談過戀愛,季白是我第一個男朋友,我一直把他當成最重要的人關心著。他離家在外很辛苦,我雖然年紀輕,但是會好好照顧他。而且我們是警局同事,有什麼事都能互相照應。所以,我個人也很希望,能得到阿姨您的認可,因為您對季白來說,是最重要的人。”

  說完這些,她就抬眸看著季母。

  許詡覺得自己以誠相待的這番話,多多少少能有點打動季母。即使一時無法讓季母接受,也讓她看到自己友善的態度。

  她預備觀察季母的反應,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說。

  然而她對季母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身為高幹子女,季母從小接受最正統嚴厲的教育,她才是許詡父親說的,真正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雖然季白的父親從商,但也是典型的“紅色企業”,跟她熟悉的權力結構脫不開。在她心中,深深為自己的階層自豪著,那種天生的優越感,從小就烙入她的骨子裡。

  她不一定要求季白的對象,一定要是門當戶對。但必須也是非常拔尖的女孩,才足以站在季白身邊。

  而相貌稚嫩、性格單純的許詡,單從外在條件來說,實在跟她理想兒媳差距太大了。

  更深層影響更大的一個原因——季白當年忤逆她的意思,執意去當刑警,已經在母子間埋下了多年難以抹平的溝壑。現在許詡又是個刑警,她簡直無法接受。

  季母看著她,眼中浮現疏離的笑意:“你說這麼多,就是想讓我認可你?”

  許詡一怔,聽她淡淡說:“許詡,本來我不想跟你談,但是你也有點太自以為是了。既然這樣,我們就說開——也許你算是個條件優秀的女孩。但以我的標準,你不漂亮,學歷也普通,家境也普通,事業上也不能給季白任何幫助。而且你還是個警察,工作危險忙碌,將來你怎麼照顧家庭?作為一個母親,我就是覺得你哪一點都配不上我兒子。另外,我對你這個人,也喜歡不起來。季白要跟你在一起,我攔不住。但是我的態度也很明確——我不接受你。”

 

  第五十四章

  在與母親相處的問題上,季白已經百煉成鋼。他首先想到的是策略,想到的是將許詡呵護在自己的身後。

  但許詡不同。

  她說過“避重就輕”,但是針對“獲得季家人認可”這件事的整體策略而言,對事不對人。

  現在大局已定,對於季母,她想的是盡力溝通爭取一次。如果成功,季白就不必為難,大家也能更舒心暢意;如果失敗,也沒什麼實質損失。

  但她唯一沒考慮過的是,這件事是否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所以當季母說出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語時,許詡愣住了。

  道理不通,可以明辯;誤會隔閡,可以冰釋。但如果一個人就是瞧不上你,不喜歡你,怎麼辦?

  許詡是願意跟她溝通改善,但絕不可能去做什麼事,向她證明“自己配得上季白”、“值得她喜歡”——因為她的判斷標準在許詡看來,就是不對的。

  所以在突如其來的刺痛感後,許詡的反應只是沉默。她也不會去反駁——反駁也沒有意義。

  看到許詡不太好看的臉色,季母眼中譏諷更盛,也不想跟她多談,轉身就走。

***

  季白懷裡還揣著精心挑選的鑽戒,一進屋門,就見母親鐵青著臉,從自己房間走出來,抬眸看自己一眼,徑直回房。

  他微微一怔,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卻見許詡也走了出來,臉色有點不太對。

  季白一把拉住她,盯著她低聲問:“怎麼了?”

  許詡:“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不是大事,不要擔心。”

  兩人同居以來,早有默契。許詡說要一個人待的時候,季白往往會給她空間去自我調節。

  此時,季白靜默片刻,還是鬆開了她。許詡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母親的房門也緊閉著,傭人低頭在客廳拖地。季白坐了一會兒,看幾眼傭人的神情,把她叫到屋子外頭。

  傭人一開始當然是什麼都不肯說——季白只是臨時回家,這個家還是季母做主。但如何抵得過刑警隊長的盤問,三言兩語又套又逼,很快把剛才發生的事,問了個七七八八。

***

  此時夜色正好,一輪明月湛湛懸掛在頭頂。季白站在屋外池塘邊,心裡有點煩,下意識伸手去口袋摸煙,卻摸到了紅棗片。微微一笑,三兩下將紅棗片吃了,轉身進屋。

  他先到了母親門外:“媽,我進來了。”

  “嗯。”

  屋內開著盞柔和的燈,母親正坐在沙發上,神色淡然的看電視。季白在她身旁坐下,含笑盯著她的臉:“我明天就走了,你就不跟我念叨幾句?”

  母親原以為他此刻來,必然是興師問罪,替許詡出頭,故心頭也有股冷冷的氣。沒料到他若無其事言笑晏晏,一怔之後,笑笑:“我沒什麼要念叨的。”

  季白起身給母親倒了杯茶,送到她手裡:“兒子身在外地,您和爸多注意身體。有什麼事多讓大哥二哥去辦,再不濟通知我,我讓舒航幾個跑腿。別讓兒子擔心。”

  母親嘴角浮現笑意:“天高皇帝遠,你說得比誰都好聽。”

  季白就笑。母子倆又聊了一會兒,母親眉宇間的不悅倒是煙消雲散。

  這時傭人來敲門,送進來碗燉好的燕窩,季白問:“許詡的呢?”傭人答:“馬上就送。”

  季白點點頭,掃一眼母親沉靜的臉色,親手幫她把燕窩端過來,又用勺輕輕攪拌降溫。母親臉上掛著笑,在邊上看著他體貼的動作。

  季白一邊攪拌,一邊開口了:“這次回霖市,我打算向許詡求婚。”

  季母臉色就有點緊繃了。

  卻聽他繼續說:“媽,咱們說開了吧——我就這一個喜歡的姑娘。您反對也好,同意也好,這事兒板上釘釘,她我是娶定了。

  我知道您心裡不痛快,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但這次回來,面子上的事,您該做的都做到了。這一點兒子感激您。將心比心,以後媳婦該做的事,我也會讓許詡做到位。

  至於將來您什麼時候能接受她,接受我們的婚姻,兒子都會一直等著,我也希望這一天不會太遠。”

  季母沉默不語,卻見季白抬眸望著自己,目光沉而深,語氣也有些淡:“不過媽,她是真心喜歡兒子,才肯跟兒子回來。兒子也要對得住她,得讓所有人都尊重她,不能讓她在我家裡還受氣。

  剛才回來時,你們講話我都聽到了。她條件好不好,配不配的上我這種話,您不該說,以後我也不想再聽到。”

***

  季白推開許詡房門,就見她坐在窗前椅子裡,一隻手還搭在窗台上輕輕的敲,白皙的小臉很平靜。

  季白在她身旁坐下,將她環進懷裡,一起看著窗外的星光夜色,也不出聲。

  過了一會兒,許詡悶悶的說:“我跟你媽談了談,但是效果不太好。”

  季白捏捏她挺秀的小鼻子,微笑道:“委屈老婆了——她的話你別放在心上。而且你講的話,她不一定沒聽進去,給她點消化時間。”

  許詡一聽,明白季白已經知道這件事,點點頭:“我懂的。那現在應該怎麼辦?”

  這次過來前,許雋還專門跟她叮囑,說你未來婆婆估計是個狠角色,你可當心了。季白對你再好,也是個孝子,是男人都得為這事兒煩。你有點心理準備。

  父親則說,即使有矛盾有委屈,只要不觸及原則,許詡身為晚輩,應該適度謙讓、主動維護跟季白父母的關係。

  結合父兄的話,再根據她對婆媳關係的粗淺了解,如果季白希望她再做點什麼努力,她也願意。

  季白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不僅沒生氣,還想著補救,直愣愣的實誠性格,當真叫人心頭髮軟。

  他沉默片刻,將她身子扳過來,正對著自己。俊臉掛著淡淡的笑,黑眸緊盯著她:“很簡單。”

  “……簡單?”

  “你就跟現在一樣,對長輩該做的都做到,已經足夠。

  我媽這邊,有任何矛盾任何問題,你不要管,不必出面,全部交給我解決。從今往後,在我這裡,不存在婆媳關係需要你解決,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困擾。

  等將來,你們的關係會有改善的一天,順其自然。”

***

  第二天兩人是中午的飛機,走的時候,季父季母都出來送了。季母神色依舊不豫,但也沒說什麼。

  飛機在雲層穿行,客艙裡燈光昏暗,安安靜靜,很多人都在睡覺。許詡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季白。

  他的頭仰靠在椅背上,微黃的燈光打在臉上,俊朗又安靜。想到他昨天的話,許詡心頭一軟。

  按他的說法,今後她不存在“婆媳關係”需要處理——因為他會全部轉化為“母子關係”。他這麼說了之後,她的確覺得輕鬆不少。

  如果每個男人都像他這麼乾脆的處理難纏的婆媳關係,中國的家庭關係應該會和諧很多。

  雖然還有些遺憾,但世事也不可能盡如人意。就是……辛苦他了。

  許詡閉上眼,輕輕靠在他肩頭。

  過了一會兒,空姐來送餐。許詡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就停筷。季白摸摸她的頭,笑著說:“吃不下就不吃,晚上我訂了地方吃好的。”

***

  抵達霖市是下午,兩人回到家,先把屋子打掃一番。望著光線明朗、乾淨整潔的家,兩人心頭都生出暖意。

  自家的家最舒服,真是永恆的真理。

  打掃完許詡去洗澡,季白等她洗了一半開門進去,出來時直接就抱上了床。

  在北京為著照顧許詡聲譽,兩人只能分房而睡。難得的假期卻不能跟她親近,季白的確有點壓抑。無論親吻撫摸,都比平時要重幾分。看著雪白嬌軀很快遍布吻痕,心頭的火被澆得更旺,伐撻也比平時狂野幾分。臉上卻噙著淡然自若的笑,時不時捉起許詡的手和腳親咬。許詡被他調得又難耐又好笑,一張臉通紅窘迫。窗簾緊拉,整間屋子裡沉默又曖昧,只有彼此知道其中的甜蜜、興奮和溫柔纏綿。

  不過許詡發現,性的確是個好東西。身體徹底釋放之後,因為北京之行的那點低落也煙消雲散。心情豁然開朗、雲開月明。

  季白要了兩次,雖然還有點意猶未盡,但平時這麼久許詡已經喊累。到底愛惜她的身體,剛要翻身從她身上下來,卻被她伸手拉住胳膊:“你還可以繼續嗎?再來一次?不行沒關係。”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額頭上還有汗水。

  季白倏地笑了,這簡直是他聽到過的最美好的邀約了,低頭就熱烈的吻住她:“行!怎麼會不行?”

  最後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許詡拖著疲憊的身體,慢吞吞挪去洗澡。季白一直含笑目送她走進浴室,這才看一眼牆上的鐘,揚聲說:“大胡找我有點事,我去他那裡一趟,一會兒直接去餐廳等你。”

  “哦。”許詡沒太在意。

***

  暮色籠罩秀美乾淨的城市,車子在清涼夜風中穿行。季白單手握住方向盤,從懷裡掏出戒指盒,眸中笑意淺淺。

  他訂的是近郊的一家非常安靜優美的餐廳。雖然沒有準備俗氣的小提琴和紅玫瑰,也沒有大張旗鼓的包場。但是會有翡翠綠的絲絨沙發和雪白的羊毛地毯,餐桌正對開闊匍匐的遠山。泉水從透明的屋頂流瀉而下,將整個房間點綴得波光盈盈。而星光月色會映在窗外蜿蜒寂靜的溪流中。

  小傢伙,會不會答應他?

  正想得出神,手機卻響了,是大胡。

  “頭兒,回霖市了嗎?”

  “回了。”季白想起今晚有球賽,大胡找他多半是看球,含笑道,“今晚我沒空,要陪許詡。”

  大胡滯了一瞬,沉聲答:“頭兒,山區發現了一具女屍。”頓了頓說,“一具非常奇怪的女屍。你跟許詡趕緊過來吧。”

  掛了電話,季白凝視手中戒指一眼,收進懷裡,打給許詡:“飯我們下次再來吃。有案子,我馬上來接你。”

***

  案發地點在距市區相當遠的某縣山區裡,這裡是真正意義上的“深山老林”,雖然有國道和山路貫通,但屬於少數民族自治縣,地廣人稀,附近幾座山都沒什麼居民。如果不是有農民恰好上山採草藥經過,屍體根本不會發現。

  季白等人開車到了山腳,再沿小路攀爬上山。後來就沒了路,眾人必須小心翼翼在大片荊棘野草裡穿行。地形險要,季白一直讓許詡緊跟自己。遇到難走的路,就直接背著她過去。許詡趴在他溫暖寬厚的背上,望著他在夜色裡安靜的輪廓,因案件而緊繃的心,也隨之踏實鎮靜無比。

  等刑警隊眾人抵達屍體附近時,天際已經露出微白。

  這是半山腰上,一片地勢低窪的草地,已經用警戒線封起來。背後緊靠著巍峨懸崖,周圍有幾棵零落而繁茂的大樹。

  看到屍體第一眼,許詡心頭就升起非常奇異的感覺——這具屍體傳遞的情感,太強烈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女人,穿著鵝黃色的薄毛衣,下身是一條黑色修身長褲,側身蜷縮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黑色長髮,堪稱柔美的散落肩頭。鵝蛋臉上眉目修長,輪廓秀美。

  她皮膚很白皙,臉頰、雙手、腳踝……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膚,都晶瑩如玉,與身下的暗綠的枯葉草地,形成鮮明的視覺衝擊。而她的臉頰甚至還有些紅潤顏色,嘴唇也塗著粉嫩的蜜色唇膏,似乎還掛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一個鮮活美麗的女人,安靜乖巧的睡在他們面前。

 

  第五十五章

  太陽從遠山背後升起,整片山嶺籠罩在金黃明亮的光芒中。草地愈發翠綠,襯得屍體像一幅生動、靜美而滲人的畫。

  季白、許詡跟幾個資深刑警站在外圍,法醫檢查完之後,起身走過來:“死亡時間是前天凌晨,初步懷疑死因是氰化鉀中毒,這也是屍體臉色紅潤的原因。此外,手腕腳腕有鐵鏈束縛過的傷痕,陰道有紅腫和撕裂性傷口。沒有其他明顯傷痕。具體結論要解剖後確定。”

  眾人都是一靜——這麼看來,這樁案子更像是他殺,而且是奸殺。

  季白面色沉肅的問:“死者身份確定了嗎?”

  趙寒答:“還在核查。”

  法醫正小心翼翼的移走屍體,許詡走過去,盯著她白皙柔美的側臉,靜默不語。

  刑警們四散勘測現場,許詡在屍體前站了一會兒,就走到季白身邊。他正站在陳屍點背後的那片巖壁下,凝神沉思。

  “這個棄屍點的選擇,費了一番心思。”他指著巖壁下方的泥土痕跡說,“這裡有陳年泥石流沖刷痕跡,也就是說,到了雨季,屍體很快被掩埋。”

  許詡接口:“凶手並不想屍體被發現。”

  季白點頭,又說:“這片山區只有狹窄的山路,數公里內都沒有監控,如果罪犯有車也拍不到。山上樹草繁密,只怕也很難找到罪犯腳印。”話剛說完,抬眸望去,發覺許詡的臉色有點發白。

  看看左右無人,季白走到她身旁:“怎麼了,不舒服?”

  許詡:“沒事,有點累。”

  季白這一路心思都在案子上,完全沒管過她。此刻才想起她幾乎一整天沒吃東西,又連夜趕到這裡,也難怪累了。輕聲說:“一會兒下山我還背你。出了山區找點吃的。”

  許詡心頭一暖,但隨行的還有縣裡的刑警,答:“不用背了,影響不好,我沒事。”

  季白伸手摸摸她的頭:“沒什麼不好,男同事照顧女同事天經地義。但我也不能讓其他男人背你不是?”

  許詡也笑了,兩人不再講話,繼續各自勘探屍體旁的草地。

  結果果然如季白所料,刑警們搜索了整個山嶺,一無所獲,罪犯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毛髮和其他物證。

***

  大伙兒回到市區已經是下午,法醫的詳細鑒定報告很快出來了,證實了早上的結論。此外,還在死者體內發現了殘餘的藥物,經鑒定是日本產INVERMA原液,這是一種女性強效催情素,網上就能買到。輕量服用會使人的精神和肌體都處於亢奮中,並產生強烈的性幻覺。

  許詡回警局後,先窩在季白辦公室的沙發上補眠,補充精力。醒來時天色已黑,大伙兒都外出查案了,辦公室裡空蕩蕩的。沉思片刻,她起身去停屍間。

  她已經畢業,現在是正式刑警。按照季白的想法,局長也同意,她可以獨立自主的安排工作,專注於犯罪心理研究,只在集體行動時,聽從季白調遣。

  停屍間寬敞明亮,空氣清冷。工作人員在外間辦公桌前低頭寫報告,只有屍體孤零零躺在一個金屬平台上。

  許詡戴上手套,掀開表面覆蓋的白布,一寸寸仔細檢查。她聞到屍體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強生牛奶沐浴液的味道。正出神,忽聽身後一個熟悉低沉的嗓音道:“有什麼發現?”

  是季白。他剛從外面回來,俊臉沉肅、黑眸寂靜,高大身軀彷彿還沾染著外間夜色的清冷氣息。

  許詡頭也不抬的說:“死者咽喉紅腫,這是為什麼?”

  季白略一思索答:“按照屍檢報告,她服用了性興奮劑,身體也有頻繁性交的跡象。”

  許詡明白過來——應當是藥物作用,令死者在性交過程中歇斯底裡的大喊,才會造成咽部紅腫。

  她繼續查看屍體,季白站在她身旁翻看屍檢報告。過了一會兒,許詡又問:“下體恥毛全部被修剪乾淨,為什麼?這樣讓她看起來更乾淨性感?會讓男人更興奮?”

  “應該是。”

  許詡蹙眉,轉頭看著季白:“我不太了解——這個癖好對於男人來說算獨特嗎?”

  季白沉思片刻答:“不算獨特,很多男人喜歡這樣。”

  許詡點頭:“不過結合屍體其他方面狀況,我感覺凶手對這一點,比其他男人更迷戀。”

  時法醫來了,季白走到一旁,跟他低聲交談。許詡也查看得差不多了,將屍體覆蓋好,拖了把椅子,正對著屍體坐下,盯著她的臉。

  許多零散的線索在心中快速串聯,許詡腦海中幾乎是不受控制的浮現一幅幅畫面——

  那應該是個燈光柔和的房間,很安靜。女人手腳都被鎖鏈束縛,只能任由男人擺布。他先將她渾身洗得乾乾淨淨,也許他還會低頭聞一聞她身上沐浴液的清香。然後他會一點點仔細剃去她最隱秘處的毛髮,滿意的看著她白皙飽滿的身軀,宛如初生嬰兒般乾淨純潔,躺在自己面前。

  他會給她穿上暖色柔軟舒適的衣物,這讓她看起來清新、漂亮又溫順。然後他會給她餵食性興奮藥物,看著她為情欲主宰的癡迷而嫵媚的模樣。

  他會將她禁錮在身下,一遍遍反復征服占有。而她精神恍惚,在極度的亢奮和感官刺激中,始終尖叫連連,直至喉嚨腫痛失聲……

  後來,或許是厭倦,或許是她激怒了他,或許是其他原因,他把她帶到深山之中,以最美最乖巧的姿態,躺在這世上只有他知曉的角落,安靜的死去……

  再次想起發現屍體時近乎優美的畫面,許詡忽然覺得陣陣惡心。猛的回神,按著胸口平復。再抬頭望去,季白還在跟法醫講話,並沒有看這邊。

***

  這天深夜,刑警隊全體人員回到警局,再次碰頭。

  窗外夜色靜深,樹影搖曳,會議室裡卻是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大伙兒臉上都有些倦色,但個個神色冷肅,極為專注。

  老吳說:“死者身份已經確認。叫白安安,23歲,霖市人。霖大畢業剛一年,目前是某外資會計師事務所職員。她從國慶前一個星期就沒去上班,當天一位同事收到她的短信,說要回老家,讓代為請假。所以公司那邊雖然不滿意,但也沒有引起注意。”

  趙寒補充:“我們詢問過白安安的同事、朋友、家人,她的性格非常開朗、積極,工作表現和人際關係都很好,不存在自殺動機。另外,她是單身沒有男朋友。”

  會議室的投影幕布上,出現幾張白安安的照片。比起死時的安靜模樣,她的生活照顯得更加笑容洋溢、光鮮靚麗。

  大胡說:“這麼算起來,她失蹤了整整兩個星期。”

  想到屍體的種種跡象,眾人都有點惻然。這兩個星期,對這位漂亮、優秀的白領女孩來說,是否就像沉淪於地獄?

  這時有人問:“頭兒,你怎麼看?”

  這案子感覺十分棘手,大伙兒不由自主都把目光投向季白,希望他能找到突破口。

  季白沉靜的目光環顧一周,答:“除了屍體,罪犯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痕跡,目前要做進一步推斷比較困難。

  但是,凶手也留給我們幾個非常明確的偵破反向。”

  大伙一聽,都是精神一振。只聽季白繼續說:

  “一、氰化鉀是管制藥物,任何人購買都需經過嚴格審批、登記在案。小趙,你立刻去核查審批記錄。

  二、存在情殺的可能。老吳,你帶隊調查死者白安安的日常人際關係,重點調查與她有情感糾葛的人:過去的男友、追求者,每一個都必須詳細盤問。

  三、凶手將屍體運送到深山中,他必然有一輛車,且有一處較為獨立的房屋,才能對受害人進行誘拐、囚禁,不被人察覺。這一點你們篩查時務必留意。

  四、大胡,你負責調查本省所有強奸犯資料,看近期是否有人刑滿出獄,是否有作案嫌疑。

  今天起所有人暫停休假。另外,這起案件的資料,對外必須嚴格保密。”

  大伙兒紛紛點頭,記錄下他說的內容,幾組人各自進行具體分工。這時季白見坐在桌子末端的許詡咬著筆頭,兀自出神,於是揚聲問:“許詡,你有什麼意見?”

  許詡的犯罪心理研究,目前定位為警隊傳統偵查手段的補充方法。而這起案子又有點說不出的不同尋常,所以大伙兒都好奇的望過去。

  許詡點點頭,答:“我也沒有具體結論。不過可以肯定一點——凶手對死者傾注了比較濃厚的感情。”

  大伙兒都是一怔。

  為了讓他們理解罪犯的心態,許詡說:“我先解釋一下關於強奸的一些成熟理論。

  男人為什麼要強奸女人?表面看是因為約束不了性欲。但為什麼會約束不了性欲?說到底還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按照國外研究結論,有的男人是通過控制女人,滿足內心權力欲望;有的完全是為了發洩內心憤怒。

  還有的人,如果生活中和男女關係都比較失敗,強奸能帶給他們獲勝的感覺。這一點也反映在犯罪數據上——在我國的強奸犯裡,在任何國家,低收入低學歷者都會占較大的比例。

  青少年強奸,主要是因為對性的好奇。”

  眾人聽得紛紛點頭。

  許詡話鋒一轉:“但還有一種人,渴望通過強奸,與受害人建立親密關係。雖然目前還不清楚這種心態的成因,但我認為本案凶手就是這一種類型。

  他認為他與受害人的關係是私密的、純潔的、熱烈的,並且由他控制主導。他沒有對死者施加任何其他的身體虐待,甚至連死亡方式,選擇的都是會帶給他一定風險、但是不會帶給死者任何痛苦的氰化鉀。

  我初步判斷,這個男人應該在20-40歲間,經濟狀況良好,外表整潔、為人細緻耐心,沒有暴力傾向。他是一位心理變態者。鑒於他對親密關係和性欲的強烈渴求,應該是單身。他過去很可能追求、騷擾、跟蹤過受害者,但是不成功。所以,我很同意季隊的觀點——重點核查與死者有情感糾葛的人。”

***

  工作繁重如山,許詡再次回到家,已經是三天後的傍晚。季白還留在警局,主持大局。

  直到夜裡十點多,季白才回來。他進屋的時候,許詡正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裡,拿著凶案現場照片發呆。

  季白一身疲憊,坐下摟著她的腰,微闔雙眼靠在沙發上。

  許詡轉頭看著他:“還是沒有進展?”

  季白點點頭。大伙兒實在扛不住了,他給大家放一晚上假,明早繼續緊張的工作。

  他將她抱進懷裡,低頭親她。從緊繃的工作中暫時脫離出來,與她肌膚相親就像懷抱著一汪溫暖的清泉,軟化他已經麻木僵硬的軀體。

  “還在看照片?”他從背後環住她,唇舌在她細滑白皙的脖子上流連,低聲問。

  許詡點頭,蹙眉:“嗯。我覺得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這個畫面。”

  季白一怔。

  可許詡想了想,還是沒頭緒,許是疲勞過度,腦袋也有點疼,索性放下照片,轉頭親親他:“快去洗澡吧。”

***

  浴室傳來淅瀝水聲,許詡盯著浴室門發了一會兒呆,走回臥室,關上門,從包裡翻出個驗孕棒。

  這是下班回家時,在樓下藥店買的。她讀了一遍說明,拿著進了主臥的衛生間。

  幾分鐘後,許詡舉著兩條槓的驗孕棒,仰面倒在床上。

  按照百度結果,避孕套質量不好中途破裂、避孕藥受潮、前期沒帶套時男方零星分泌物、過程中男方用力過猛或者角度力度原因使得套套滑落……都可能造成意外懷孕。

  許詡盯著看了一會兒,把它揣進褲兜裡。

***

  回家不代表沒工作,季白洗完澡,泡了杯咖啡,拿著疊資料進了臥室。

  許詡正雙手枕在腦後,靠坐在床上,黑漆漆的眼睛還炯炯有神的看著他,小臉紅撲撲的氣色似乎不錯。季白微微一笑,捏著她的下巴親了一口,從資料中抽出一小疊遞給她:“白安安的朋友資料,你看這部分?”

  兩人配合一向默契,一起加班,一起討論,效率很高。

  許詡接過資料,再看一眼牆上的鍾,11點了。也許是心理原因,她居然覺得肚子有點漲漲的,就像有人在提醒她不許再熬夜加班。

  沉默片刻,她說:“我今天不想幹了,我要睡覺。”

  平時有工作她都是二話不說比他還有勁頭,今天的反應叫季白有點意外,伸手摸摸她的頭:“累了?”

  “嗯。”

  季白親親她的額頭,將資料拿回來:“給我,你先睡。”

  夜色越來越深,越來越靜。季白坐在桌前,屋子裡只有他在台燈下翻動資料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下意識抬頭一看,許詡蜷在被子裡,小臉淨白如玉,已經睡熟了。

  天色微亮的時候,季白在床上翻了個身,忽然感覺到懷中空蕩蕩的,倏地醒過來,發覺許詡不在床上。

  轉頭望去,卻見她穿著薄薄的睡衣,站在床尾,正低頭看著地面。窗外暗藍的晨空、微黃的路燈,在她背後交織成靜謐的光影,小傢伙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孤寂。

  有心事?

  季白剛睡下沒幾個小時,腦袋還有點迷糊。但他還是立刻坐起來,探身過去,拉住她的一隻小手:“怎麼了?”

  許詡轉頭看著他,神色挺沉著,但臉色似乎有些異樣的紅暈。她抬手就從口袋裡摸出個棒狀物丟到他懷裡:“有了。”

  季白的睏意一下子全醒了。

 

  第五十六章

  “有了。”

  窗外晨光黯淡,房間裡溫暖靜謐。兩人對望著,一時都沒講話。

  大清早的,季白的確被這消息震得有點懵,但也只懵了一瞬間,喜悅便像大片大片清新的綠草,在心頭快速而無聲的滋生。

  他一把將她拉進懷裡,低聲問:“我不是都戴套了嗎?你也吃藥了。”

  有一段時間,季白沒戴套,許詡吃一種市面常見的長期安全避孕藥。她悶悶的答:“霖市天氣濕潤,可能是藥受潮了。而且還有一次你出來的時候,套不是蹭掉了嗎?”

  季白凝視她片刻,將她的雙手包在自己掌心,聲音中有了笑意:“怪我。”

  許詡低頭不吭聲。

  見她如此沉肅模樣,季白心裡咯登一下。

  如果許詡要打掉這個孩子,季白其實不會太意外。她才剛畢業,年紀也小,之前從無生孩子的打算。加之性格獨立,事業心又重,很有可能做出這樣的取捨。

  可季白從小接受的教育,墮胎這種事就不應當發生。

  而且他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女人去打胎?對身體傷害太大了。

  他抬眸看著她安靜而蒼白的小臉,心頭的柔軟漸漸蔓延。但說服她留下孩子,也是毋庸置疑的事。沉吟片刻,剛想開口,卻見她忽然抬頭,一臉堅決的看著自己。

  季白心口倏地一緊。

  許詡盯著他,開口了:“還需要去醫院復查確認,不過八九不離十。”

  頓了頓說:“如果懷了,坦率的說,不管你怎麼想,這個孩子我都要生下來。”

  窗外的天空露出微白顏色,周圍的一切寂靜如夢。季白看著她那雙清黑澄澈的眼睛,心頭唯有陣陣暖流輕快的激蕩著。

  也許是見季白沉默不語,許詡微蹙眉頭,一板一眼繼續解釋:“我做這個決定是經過周全考慮:二十五六歲是女性最佳受孕年紀,墮胎對身體有一定傷害。而且這畢竟是一條生命,我不能接受……”

  “好。”低沉醇厚的嗓音,打斷她的論述。季白一把將她扣進胸膛,低頭就吻下來。

  唇舌熱烈的糾纏片刻,他才放開她,黑眸依舊近在咫尺盯著她,沉沉含笑:“既然你想生,我當然聽你的。”

  許詡忍不住也笑了。

  其實驗出懷孕後,她整晚心情都有點沉重。雖然當機立斷決定生,但到底事關重大又沒有任何準備,如何能輕鬆下來?季白此刻毫不掩飾的歡喜和贊同,著實令她寬慰不少。

  季白抬頭看著牆上的鐘:6點,離上班還有兩小時。這幾天白天都不能請假。

  “換衣服,現在就去醫院。”

  “嗯。”

  許詡洗漱的時候,季白已經換好衣服,打電話給朋友,聯繫市婦幼醫院。一切安排好後,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往門口走了幾步,又轉身回來,打開抽屜,拿出藏在一疊衣服裡的戒指,揣進兜裡。

***

  天空陰雨綿綿,大清早醫院裡冷清而寂靜。兩人在婦產科等了一會兒,就來了位醫生。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每項指標都很符合標準,確認懷孕無誤。

  兩人回到車上時,雨還下個不停。天色也亮起來,整條街濕漉漉的像是籠罩在水霧裡。

  季白並沒有馬上開車走,而是將車停在醫院外的林蔭道上,握著她的手,靜靜望著雨簾。

  許詡也沉默著。這個消息到底來得突然,她有很多事需要琢磨。

  季白也在琢磨:最近都在忙案子,但必須抽個時間,去她家裡提親;原本想先舉行訂婚儀式,也可以省了;案子一結束就籌備結婚,但時間太緊迫,無論怎樣,可能都要大著肚子舉行婚禮了……

  他的手也伸進口袋裡,握住了戒指盒。此情此景實在太普通太不浪漫,但他嘴角的笑意還是有點抑不住。

  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剛想把戒指拿出來,就聽她說:“三哥,結婚的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季白心頭微動:“你說。”手在口袋裡握著戒指不動。

  許詡轉頭望著他,目光坦誠:“懷孕是懷孕,結婚是結婚,我們不必為了孩子提前結婚。我們倆說到底只相處了半年,雖然我已經非常愛你,但婚姻是一輩子的承諾,還是要慎重。

  我們現在還處於一開始的蜜戀期,應該對彼此了解更多,再磨合一段時間,感情穩定成熟,水到渠成再考慮結婚。這樣婚姻才能更穩定、更持久、更幸福。

  當然,孩子還是隨你姓。”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多。季白望著許詡,沉默不語。

  他早該料到的,未婚先孕在她心裡,根本不算個事。她希望感情更成熟再結婚,也符合她謹慎遲鈍的個性。其實他一開始也是打算先訂婚,可以明年再去領證。

  不過,她直愣愣的那句“我已經非常愛你”,又叫他心頭陣陣悸動。兩人都沒說過“我愛你”這樣的甜膩話,誰想她今天不經意的脫口而出。

  只是……按她這麼說,將來兒子都滿地跑了,他也不一定有名分?

  那他作為男人,也太失敗了。

  他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沉吟片刻,他柔聲開口:“許詡,結婚的事當然要你願意才行。不過你也不用太早下定論——你看,現在剛懷孕,生孩子還得一年時間。到時候我們也相處快兩年了,那時候你的想法肯定跟現在不一樣。你剛跟我好的時候,應該也沒想到現在會‘非常愛我’吧?我看可以到時候再決定。這才是慎重負責的態度。”

  許詡心想確實是,點頭:“好。”

  季白微微一笑,不再涉及這個話題。雖說是緩兵之計,說服了她到時候再決定,稍稍有點悵然,口袋裡的戒指又得繼續雪藏。但他倒不是很憂心——且不說到時候必然父憑子貴,她自己半年就非常愛他了,再過一年,肯定離不開他。

  兩人都沒再說話。季白將車開得格外平穩,在車流中穿行。

  遇到紅燈,徐徐停下。他一側眸,見許詡又拿出了凶案照片在看。

  季白原本沒在意,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這胎教著實血腥。

  可她身為刑警,根本不可避免。最後季白還是開口:“能少看就少看一點。”

  許詡卻有點發愣,根本沒答。忽的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有熠熠亮光:“我想起在哪裡見過相似的畫面了!”

***

  季白和許詡開車行駛在城市公路上時,相距甚遠的某個房間裡,另一個女人,正迎來每天最驚恐戰慄的時刻。

  女人被穿上條淺藍色連衣裙,整個人十分白皙乾淨。而她手腕腳踝都被鎖在床上,根本就下不了床。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男人走了進來。女人全身微微一抖,往床裡縮了縮,卻只能看著他走近。

  男人朝她笑笑,先脫掉自己的衣服,露出赤裸精壯的身體,再將她抱進懷裡,一件件褪去她的衣衫。等她如羊羔般躺在他面前,他卻不急著征服,而是俯下頭,沿著她的皮膚,一寸寸聞下來。

  “你很香。”他低喃。

  女人勉強笑笑,全身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男人看在眼裡,並不生氣,從桌上端起杯水,遞給她。女人臉上浮現悲戚神色,卻只能接過喝下。

  很快就有了反應,雪白的身軀陣陣潮紅,她聽到自己抑不住的呻吟。男人坐在床邊,靜靜注視著她扭動的身軀,喉結慢慢滾動著。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照相機,閃光燈不斷,將她迷蒙的雙眼、潮濕的私密,都清晰記錄。而後他將照相機往邊上一丟,握住她的腰,低頭咬住一側飽滿紅蕊,狠狠就撞了進來。

  空曠寂靜的房間,肉體撞擊的聲音連綿不絕,一場荒糜的沉淪,彷彿永無盡頭。

  “喜歡我要你嗎?”

  “喜歡……喜歡……”女人的聲音像嗚咽又像欣喜。

  “叫我。”

  “老公……老公……”

  “還有呢?”

  “我愛你……我愛你……”

  ……

  季白和許詡直接開車到了省廳,找到許詡的師兄——孫清林的辦公室。

  孫清林看到他們,有點意外,微微一滯後,問:“季隊,許詡,有什麼事?”

  許詡將凶案照片遞給他:“師兄,這個現場你有印象嗎?”

  孫清林接過一看,神色驟變。

  許詡在警校時,協助教授重點研究美國案件,亞洲案件主要由孫清林負責。所以許詡有印象在哪裡看過類似照片,卻不像孫清林如此篤定。他很快從檔案櫃裡拿出一盒資料,放到兩人面前。

  一張張照片,美好得就像生活裡的畫。一個個年輕漂亮的女人,蜷首側臥,躺在草地上、土地裡、森林中、溪水旁……連衣服的風格,都跟死者白安安類似,都是暖色調,看起來無比清新柔和。

  孫清林坐下來說:“這是三年前香港的‘天使殺手’案,目前查知受害者八人,未知受害者數目不明。全都是22-25歲企業白領,都失蹤一段時間,最後死於氰化鉀中毒。這個案子當時在香港很轟動。”

  季白和許詡都點頭。他們都聽過這個案子,只是沒有深入了解。

  孫清林又拿起白安安的照片:“凶手當年被警方追捕,墜海身亡。有人說他死了,也有人說他潛逃出國。但是看到這個照片,我幾乎可以斷定,凶手即使不是他本人,也是他的狂熱模仿者。”

  季白和許詡都是一靜。許詡問:“師兄,你重點研究過這個案子,有他的犯罪心理畫像嗎?”

  孫清林:“我不僅有他的心理畫像,我有他的全部資料和照片。”語氣愈發沉重,“他是霖市人。”

  他很快找出一個文件夾,遞給兩人。

  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穿著簡單的白襯衣和西褲,打領帶,留著平頭,稜角分明臉龐上,有俊朗英氣的五官,薄薄的唇角,還有溫和的笑意。

  孫清林:“馮燁,案發時22歲,今年25歲。因為成績優秀,以全額獎學金考入香港大學建築系,畢業後在某上市企業任職員,獲得香港居民身份。案發後證據確鑿,被全港通緝。後來就失蹤了。”他歎了口氣,“如果真是他沒死,回到霖市……”

  季白問:“有他在霖市的地址嗎?”

  “有。”他翻出頁資料遞給兩人。

***

  半個小時後,季白將車停在市裡一家老國營企業的宿舍小區外,同時調集幾名刑警,在周圍戒備。

  馮燁的資料,兩人已傳回刑警隊,通令全市搜捕該人,同時聯絡香港警方,獲取更多資料。大伙兒得到這個消息,振奮的同時,心情更加沉重。

  沿著老舊小區的狹窄道路往裡走,季白腳步一頓:“要不你回車上等著?”

  許詡瞥他一眼:“沒必要。”

  季白便不再勸,只叮囑其他刑警,加倍當心。

  這案子的凶手是心理變態者,許詡的工作將起到非常重大的作用。他身為刑警隊長,不可能讓她置身事外。

  只能將她保護得更好。

  馮燁的家在六層,開門的是他的舅舅。是一位四十餘歲的清瘦男人,廠裡的技術員。

  “馮燁還有其他親人嗎?”許詡問。

  他答:“沒有,他的父母早年就死了。”遲疑片刻問:“警察同志,你們想調查什麼,香港的案子……已經過去幾年了,馮燁不是也已經掉進海裡死了嗎?”

  大家當然不答。季白說:“我們想看看馮燁的個人物品。”

  舅舅點點頭,把他們領到陽台,指著陽台一角的雜物:“很多都扔了,剩的都在這裡了。你們看吧。”也許是不願多聊,轉身剛想走,季白又問:“最近還有沒有其他人來找過馮燁?”

  舅舅有些詫異:“沒有。當然沒有。”

  “那家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異常?”

  舅舅有點意外的看著他:“你怎麼知道?上個月,遭過一次賊。當時是半夜,我聽到動靜跑到陽台,人已經不見了,東西翻得亂七八糟。但是沒丟什麼。”

  季白和許詡都是心頭一凜。這個賊,會不會跟馮燁有關?

  舅舅回答完問題,去前廳了,季白和許詡拿起馮燁的東西,仔細翻看。約摸過了半個小時,季白忽然一愣,將一張照片遞到許詡面前。

  是馮燁的高中畢業照,他站在後排正中看起來比孫清林處的照片多了幾分稚氣清秀。許詡沒看出異樣,目光快速掃過照片上所有人,看到前排的女生,心頭微驚:“姚檬?”

  季白點頭:“他們是同班同學。”

  只見照片上的姚檬留著垂順長髮,穿著校服長裙,那時候就顯得嬌艷動人。

  許詡:“我回警局就跟她聯絡,看她是否了解馮燁的狀況。”

  兩人繼續翻照片,卻都是馮燁小時候照片,並沒有有價值的線索。季白又拿起旁邊的一堆書開始翻看,忽的一怔,將一張照片抽出來,遞給許詡。

  許詡一看,也愣住了。

  是姚檬的單人照。她穿著警校的制服,坐在陽光樹蔭下,正低頭看書。行人在她身旁留下剪影,而她恍然未覺。

  這看起來,像是一張幾年前的偷拍照片。

 

  第五十七章

  是夜,月色溫涼,秋意湛湛。

  姚檬的住處是市區一套兩居室,林清岩也在,跟姚檬穿著同款家居服,高大又清爽的樣子。兩人看到季白和許詡上門,都有點意外。

  四人在沙發坐下,林清岩微笑站起來:“我去泡茶,你們聊。”

  看到馮燁的照片,姚檬的神色有片刻凝滯。

  “我們是高中同學。‘天使殺手’案我也聽說過,但並不是很了解。出什麼事了?”

  姚檬可能有危險,當然不會瞞著她實情。許詡拿出份案件基本資料,遞給她看。姚檬靜靜看完,臉色有些發紅,點頭:“我知道了。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看到那張偷拍照片,姚檬微怔。

  季白問:“你們私交如何?”

  “普通同學,交往不深。”

  這時林清岩端著茶走過來,看到三人凝重神色,在姚檬身邊坐下,柔聲問:“怎麼了?”

  姚檬抬頭朝他笑:“沒事。他們找我了解以前一個同學的情況。”

  又聊了一會兒,季白和許詡站起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姚檬也笑著站起來:“我送你們。”轉身對林清岩說:“我很快就回來啊。”

  三人一路沉默,一直走到小區外無人的林蔭道,姚檬輕聲說:“許詡,咱倆說會兒話。”許詡點頭,季白看一眼兩人,先走回車上坐著。

  兩人找了張長椅坐下,許詡靜靜望著她。姚檬抬頭看一眼明朗的夜空,抿嘴笑笑:“剛才清岩在,我不想說。不過不說,你們去學校調查也會知道——我跟馮燁……高中談過一段時間戀愛。”

  許詡心頭微震。儘管剛才看得出姚檬有所隱瞞,但她也沒想到兩人竟然有過這種關係。

  姚檬的聲音靜靜的:“跟這種禽獸談過戀愛,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許詡看著她譏諷的表情:“你……很愛他?”

  姚檬一怔,笑笑搖頭:“怎麼會?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

  是愛嗎?姚檬也不知道。

  對季白,是傾慕中夾雜著濃濃的崇拜,被拒絕後自尊心雖然受傷,但也不會痛得死去活來,只是終究有些落寞。所以此刻談及與馮燁的戀情,下意識也想避開他。

  對林清岩,是成熟、穩定的歸宿感。他的魅力和氣質,深深打動了她。然而無可否認,他的金錢和地位,也是姚檬會考慮的東西。他更像是姚檬挑選的結婚伴侶。

  可是馮燁?

  十七八歲的熱烈、衝動,兩個同樣優秀的少年,當時覺得愛得不能自已一定要一生一世,回頭再看,不過付諸一笑。

  他貧寒的家境,他固執的性格,還有他即將赴香港讀書,都是姚檬當年跟他分手的原因。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於當年這份純粹的感情,每當想起來,還是會心頭鈍痛滯澀。而這種感覺,是季白、林清岩都不會帶給她的。後來聽聞“天使殺手”案後,這種痛,就變成了深深的厭惡。連帶著,對任何強奸犯,姚檬看都不想看一眼。

  許詡靜默片刻,問:“他當時是否表露出心理變態傾向?”

  姚檬搖頭:“那個年紀的男孩,都是桀驁又衝動的,他算不上特殊。而且我們只好了一年,了解其實不深。”感情來得濃烈,但更多時候都是懵懵懂懂,自以為是。

  許詡又問:“那性方面呢?他有什麼癖好?”

  姚檬垂頭:“我們沒有發生過性關係。”說完一怔,跟許詡對視一眼。

  兩人都想到了。這樣意味著她更危險——因為如果真的是馮燁回來,他還沒得到過姚檬。

  許詡:“我讓隊裡派人24小時保護你。”

  “不,不要。這樣會影響我的工作。”姚檬蹙眉。

  警察保護當然會引起旁人注意,傳出去公司老總是變態殺手的覬覦對象,雜誌社也不必開了。

  但許詡還是不放心。見她不出聲,姚檬笑笑說:“你放心,我每天兩點一線,公司到家裡,而且平時都跟同事在一起,清岩也經常接我,想要誘拐我,還是不容易的。而且,你們現在也不確定就是他吧?他墜海身亡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頓了頓又說:“這樣吧,我回去就把這件事跟清岩提一下,就說是我中學時的騷擾者,讓他安排兩個保鏢給我。你就放心吧。”

  許詡這才點頭。

  許詡和季白駕車離開後,姚檬在小區門口發了一會兒呆,才回到家中。一進門就見林清岩拿著本書,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姚檬微微有些發怔。三十五歲的男人,既有長輩般的儒雅溫潤,卻又安靜清俊如乾淨的青年。

  她走過去,靠著他的肩膀。

  林清岩放下書,將她摟進懷裡:“寶貝,沒事吧?”

  她將頭埋在他胸口,仰起臉笑笑:“沒事啊,跟許詡聊得久了一會兒。”

***

  接下來的十幾天,警方抽調大量警力,對馮燁進行全省搜捕,依舊無果。針對受害人白安安的調查,也沒有進展。

  刑警隊眾人的神經一天比一天緊繃,害怕哪天就突然冒出第二個受害者。

  只是案子沒破,生活還是要過。季白並沒有將許詡懷孕的事告訴隊裡的人,目前案件緊張,不可能還因為私人的事,叫大家分心。他只告訴小趙——許詡最近身體不太好,讓他平時替自己留意,小趙自然滿口答應。隊裡的雜事都是他管,有他留心,許詡在生活細節上倒是得到不少照料。

  不過,雖然案件緊張,許詡的懷孕狀態可謂是順風順水,除了開頭幾天有點惡心,很快就一點事也沒有了,每天都精神奕奕,臉色也紅潤了不少。季白則說,這是自己的強壯基因正在改變許詡的體質。

  這天中午,大伙兒到食堂吃飯。因為工作太緊繃,吃飯時是難得的放鬆,所以反而會聊得比較積極。

  食堂人多,季白怕許詡被碰著,讓她坐在位置上,按她平時食量,給她打來飯菜,就在她身旁坐下,邊吃邊聽其他人聊天。

  許詡一直安安靜靜吃,也沒引人注意。過了一會兒,忽然推推季白。季白轉頭一看,盤子裡空空如也,今天吃得倒挺快。

  “吃好了?我陪你上去?”

  許詡:“我還要這麼多。”

  話音剛落,大伙兒全看著許詡——她食量小是眾人皆知的事,今天戰鬥力簡直逆天了。

  許詡微赧:“今天有點餓。”

  大伙兒當然不能讓女孩子尷尬,都笑著是該多吃,平時吃太少。

  大胡插科打諢:“嫂子還在長身體,飯當然要吃夠。”

  大伙兒都笑,季白淡笑拍拍大胡肩膀:“有眼光。”

***

  吃多的後果就是犯睏。為了讓許詡能休息好,季白專門跟局裡申請了一間宿舍,讓她每天中午能小寐片刻。

  午後的房間,溫熱又寂靜,樓道裡也是靜悄悄的,窗外有樹枝輕輕擺動。許詡靠坐在床上,季白摟著她的肩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還很平坦的小腹上。

  “我看看長了多少肉。”他起了興致,俯頭過去。

  許詡一低頭,便見他英俊的側臉貼著自己,俊朗烏黑的眉目格外溫和。許詡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短髮。

  只是懷孕才兩個月,當然是什麼也看不出來。季白剛要抬頭,卻瞥見她的胸。她今天穿的是件白襯衣,玲瓏又貼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角度原因,竟顯得比平時要飽滿逼人。

  季白起身,埋首到她領口,在一片雪白的酥軟上落下一吻:“都長這兒了吧?”

  許詡失笑,輕輕抓住他的襯衣衣領,湊過去安安靜靜的吻著他。

  就在這時,季白電話響了。兩人瞬間鬆開彼此,同時看著手機。

  是老吳:“頭兒,剛剛發現了第二具屍體。”

***

  季白等人趕到案發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這是與上一處棄屍點相距數十公里的山區,位置要更偏僻。此時暮色朦朧籠罩大地,屍體就躺在一個山洞前的樹林中,同樣靜美,同樣詭譎。

  法醫正在初步檢驗屍體,季白許詡隔著幾步遠,皆是沉默不語。趙寒報告:“死者李恬甜,二十四歲,音樂學院研究生。一周前失蹤。因為她是跟同學在校外租房住,平時又經常夜不歸宿、自己出去旅游,所以同學也沒在意,沒有報警。”

  這是法醫也起身走過來:“死亡時間前天八點至十二點間,跟上一具屍體的狀況基本一致,只是時間長,腐化程度要更高一些。另外,下身的裂傷更重,有些傷口疑似死後造成的,需要進一步鑒定才能確認。”

  眾人都是心頭一凜,大胡低聲罵道:“靠,更變態了。”

  季白正在周邊樹林地面勘測,一回頭,就見許詡走到自己身邊,默默站著,緊蹙眉頭。

  “怎麼了?”

  許詡抬眸望著他:“雖然說馮燁掉海生還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之前我還懷疑凶手可能是馮燁,畢竟作案手段太像了。但今天出現第二具屍體,我反而覺得不是他了。”

  季白露出微笑:“繼續說。”

  許詡答:“除了外形氣質相近,兩名死者還有個很大的共同點——她們失蹤一段時間,都沒有引起身邊人注意。凶手似乎不知不覺就將她們誘拐了。我認為這不是偶然。凶手應當在誘拐前,對她們倆進行了一段時間的跟蹤觀察,非常了解之後才下手。這也符合他建立親密關係的心理。”

  “然後?”

  “這就出了問題——李恬甜失蹤是在一周前,這個時候,我們已經針對馮燁,抽調大批警力進行追緝。市內幾乎每條街上,都有便衣進行巡邏。交警的監控系統也全天候發揮作用,如果是馮燁,他怎麼能躲過我們的密集搜捕,在市內完成跟蹤、誘拐這些複雜的步驟呢?

  而且按照你上次的推論,凶手應該有相對空閒的時間、一輛車、一間房子。可是馮燁被香港、大陸還有國際刑警通緝,他如果流竄到霖市,應該也過得很潦倒,能夠這樣有條不紊的犯案,具有很大難度。

  所以我現在傾向於凶手另有其人。無論他是什麼動機模仿馮燁作案,他都成功的擾亂了我們的視線。”

  兩人說話的空檔,老吳等其他幾個資深刑警也圍了過來。聽她說完,眾人也紛紛點頭。大伙兒經驗都豐富,這些天搜捕下來,跟她也有同感。

  季白看著許詡:“馮燁案對你的最大價值,是幫助你去理解凶手的作案心理。我們不能假定馮燁是罪犯,而應該當成全新的案子和凶手去偵破。而物證,才是確定罪犯的首要根據,你們看這裡。”

  大伙兒都是一怔,季白低頭看著之前正勘測的地面,這裡土質松軟,有零星的落葉。他蹲下來,輕輕拂開落葉,泥地上赫然出現大半個清晰的腳印。

  大伙兒頓時振奮不已。

  很快就對腳印勘測完畢。季白沉聲說:“凶手穿42碼鞋,馮燁的資料是44碼。”

  有人疑惑問:“會不會是凶手留下假的腳印,混淆視聽?”

  老吳也蹲下端詳著腳印,答:“不會。首先,白安安案發後,頭兒就下令封鎖消息。凶手並不知道第一具屍體已經被我們發現,沒必要故弄玄虛留下腳印;其次,從腳印深度看,應當是背負了重物的,腳印恰好也正對屍體方向,所以應該是凶手背屍體時留下的。這裡落葉較多,所以凶手一時未察覺,留下這個寶貴的腳印。”

***

  這天大伙兒收隊已經是半夜。雖說依然不知道凶手身份,但至少排除了馮燁的作案可能,同時也獲知了關於凶手的一點線索。

  一回警局,季白就對趙寒說:“跟姚檬說一聲,讓她不必太擔心。”

  大伙兒也都點頭。雖說姚檬離開警隊,但小姑娘要是被變態殺手盯上,也太可憐了。如今至少可以放心點了。

  趙寒打電話過去時,姚檬正在林清岩家裡。夜深了,她和林清岩本來已經熟睡,見是警局電話,她走出臥室,帶上門,一直走到客廳玄關才接聽。

  “姚檬,凶手確定不是馮燁,他應該已經死了,你不必擔心了。”趙寒說。

  姚檬靜了一瞬,微笑答:“好,那我就放心了。你們是怎麼確定的?”

  因為姚檬是重點保護對象,趙寒也不用瞞她,低聲答:“鞋號不對。”

  姚檬想了想:“馮燁是44號。”

  趙寒:“對,凶手是42號,保密哈。”

  “嗯。”

  掛了電話,姚檬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懸了多日的心,終究還是放下了。一抬頭,就見玄關鞋架上擺滿她和林清岩的鞋。許是剛剛被趙寒一說,她自然而然留意到男鞋上的號碼:也是42。

  微微失笑,她太緊張了。走進臥室躺下,林清岩約摸是熟睡中察覺到動靜,翻了個身,從背後抱緊了她。

  同一個夜裡,許詡被季白先送回家睡覺,季白折返警局加班。可到了清晨,卻接到許詡電話:“你說得對,應該當成全新的案子去研究。現在,我有了罪犯的初步畫像。我想,也許可以把他從整個霖市中篩查出來。”

 

  第五十八章

  給季白打電話時,許詡已經打車到了警局樓下。天空暗白,空氣清透,周身彷彿都籠罩在陰沉沉的涼意裡。她沿著警局樓梯一步步向上走,遠遠便見季白拿著電話,出現在樓梯口。

  “進去再說。”季白看她單薄而精神抖擻的身影,反而有點心疼,將她摟進懷裡。

  現在,整個霖市的刑警、民警都外出巡邏戒備了,季白回辦公室是要跟局長連夜匯報進展,此刻局長也是在自己屋子裡補眠。刑警隊的大辦公室空蕩蕩的,季白拉著許詡的手,坐到沙發上,又給她倒了杯熱水,握住她的手:“說吧。”

  在破案經驗上,許詡是遠不如季白豐富的。尤其在最關鍵的犯罪現場調查工作上,季白無論敏銳性、邏輯性都比她成熟。但這個案子現場留下的痕跡非常少,且凶手是隨機作案,這個時候,正常的刑偵手段遇到瓶頸,許詡的心理推理反而不會受影響和束縛。

  許詡點點說:“這幾天,我一直把自己想像成變態殺手,去揣摩他的心理,有了些深入的想法……”

  她說到這裡,季白不由得抬眸看她一眼,自然而然又落在她的肚子上。但她並沒在意,拿過根筆和紙,一邊說,一邊快速的寫畫起來:

  “首先,過去三個月,凶手身上一定發生了某個重大的變故。

  這是因為,我們查看過過去幾年的案件資料,並沒有類似的人口失蹤。這說明白安安是第一個受害者。

  人做出選擇都是有原因的,即使沒有表面原因,也有潛意識裡的原因。而凶手選擇這個時機開始作案,一定是因為他身上有什麼事情改變了。

  這個變故的可能性很多,愛情、健康、事業、意外……不管是什麼,我們可以從他的行為裡尋找到答案。”

  季白沉肅點頭,許詡繼續說:“我們之前斷定,凶手有很強烈的、與受害者建立親密關係的渴求。可為什麼,他就喜歡這一類型的受害者?

  渴求一件事,必然是因為自己有缺失。受害者身上有什麼共同特徵,深深吸引了他?

  年輕漂亮?因為凶手本身的衰老丑陋自卑?不對。如果是這樣,他完全可以選擇更簡單的受害者,譬如更年輕的學生,相對來說,會比白領更容易誘騙。

  受害者身上有兩個更顯著的特點:一、她們都剛畢業或者臨近畢業,資質優秀,前途無量,美好的事業和人生剛剛起步,這個‘人生界點’非常的明確;第二,你看……”

  許詡將檔案袋裡的兩名受害人的生活照攤開:“你不覺得,她們看起來比普通人,更有朝氣和活力嗎?”

  季白垂眸望去,只見照片上的女孩都是面色嬌艷、笑靨如花,一舉一動都顯得鮮活跳脫,蓬勃的生命力彷彿要從紙面透出來。

  許詡看著他:“所以,我認為有兩個可能性最大:一、凶手近期遭受了事業的巨大挫折;二、凶手身患惡疾,可能是不治之症,或者很難治愈,才會被這種‘生命力’吸引。

  無論是哪一種,凶手選擇她們,象徵意義都很明顯,都折射出,他也許希望自己的人生像她們一樣,推倒重來重新開始。

  而作為一個心理變態者,他實踐的方式,就是掠奪她們的身體和生命。他已經上了癮。”

  季白靜默片刻,答:“繼續。”

  許詡點點頭:“第二、當年的“天使殺手”案,並未在大陸公開。據楊清林師兄說,只在幾個主流BBS上有過照片,半夜掛上去,短短幾個小時就被全部刪帖,再無流傳。所以知道的人應該不多。凶手如此熟悉此案,只有兩個可能:一、他有香港工作或生活背景;二、他當年是網絡論壇達人,這種人往往是大學生、或者年輕白領。

  第三、棄屍點的選擇,反映出凶手對林區非常熟悉,他這幾個月必然頻繁進出林區。雖然林區很多道路沒有監控攝像頭,但是霖市通往林區的主幹道上,都有監控。可以抽調交通部門的錄像,進行統計。

  第四、你上次說過,凶手必然有一處僻靜的房屋,工作時間非常靈活富裕才能對受害人進行跟蹤觀察,這也是篩選條件之一。”

  清秋的早晨,屋內溫暖又寂靜。聽許詡說完,季白並沒有馬上表態,而是沉吟片刻,答:“你這些結論都是推測,沒有證據支持,而且有些條件無法追查;有些條件即使可以篩選,也會有大量符合條件的人。只能作為一種補充性的嘗試……我最多可以安排兩名刑警給你。”

  許詡點頭,雖然她有很強的感覺,肯定能篩出這麼個人。但是客觀來說,不確定的因素還很多,的確可能一無所獲。季白要掌控全局,不可能把主力都安排過來,她也能理解。

  “好,兩個人再加上我,夠了。”

  這時季白卻微微一笑,起身從桌前拿出個文件夾遞給她。許詡接過一看,面露喜色。

  季白:“之前我已經讓趙寒篩查過:三個月來進出林區超過3次的本地私家車一共有500多輛;全市擁有獨立別墅、倉庫、郊區房舍的人數更多。不過,應該也能替你節省一點工作量。”

  季白很快就安排好下面分局的兩名刑警向許詡報道。許詡跟他們通了電話,安排了各自的篩查任務,已是天色大亮了。

  許詡自己也分配了繁重的工作,不過她實在太累了,往季白辦公室沙發一躺:“我先睡會兒。”

  季白也是一夜未眠,過幾個小時還得跟大胡等人會合,去調查第二名死者李恬甜的情況。他揉了揉眉心,在許詡身旁坐下。許詡立刻爬過來,枕在他大腿上。他微微一笑,拿起桌上鬼畫符般的草稿紙:“你做分析的時候,都喜歡這樣寫寫畫畫?”

  “最費腦子的時候,會這麼隨便畫畫。”

  “嚕哥案你一路留下的紙片,也是這麼畫出來的?”

  “嗯。”

  季白略帶薄繭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那怎麼寫了一堆我的名字?”

  許詡閉著眼,笑而不答。過了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睜開眼,臉色微僵:“那張紙不會當成證物交上去了吧?”那就丟人丟大了。

  “當然交了。”季白淡道。許詡抬手捂住臉,歎了口氣。季白望著她微紅的臉頰,嘴角也浮現笑意。

  按道理,肯定是要交的。但是他到底還是徇了私,將那張證物紙截了下來,如今她寫滿推理和相思的一堆碎片,都保存在他的抽屜裡,跟那枚可憐的戒指躺在一起。不過,暫時就不必告訴她了。

***

  三天後的中午,許詡帶著自己的小組成員,終於完成了繁重的數據篩查工作。看到交叉篩選結果時,她怔了片刻,低聲囑咐兩名助手:“絕對保密。”然後拿著結果去找了季白。

  季白正在跟負責山區巡邏的便衣刑警們通話,看到許詡遞過來的報告,也是一愣。很快掛了電話,眸色沉黑的望著她。

  許詡點頭:“20-40歲間、有香港工作背景、3個月內在市內醫院檢查出癌症、3個月內頻繁進出林區超過5次、在林區擁有一幢獨立別墅的,全市只有他一個人。”

  所有的條件,看起來都跟案件沒有直接關係,都只是一種可能性。可如果數種可能,都疊加到一個人身上,那就耐人尋味了。

  許詡繼續說:“季白,雖然我們還不能確定他是凶手,但是凶手對第二個受害者,進行了死後的性侵犯。連環殺手是不會輕易改變作案手段的,尤其這種侵害其實會破壞他關於親密關係的性幻想——除非他的心態已經趨於不穩定,所以我推測,他很快會再次犯案……”

  季白沉著臉點頭:“24小時監視林清岩。”

***

  之後一連幾天,都是陰沉天氣。而變態殺手,彷彿也隨之蟄伏,再無半點動靜。到底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關於殺手的謠言,也漸漸在霖市開始流傳……

  趙寒跟另一名刑警,負責林清岩別墅的監視。這天傍晚,兩人照例縮在林間,沉寂的守備著。

  忽然趙寒的手機響了,是大胡:“林清岩開車出市區了,車上有個女人,我們不能跟太近,看不清是誰。”

  趙寒兩人打足精神,天色全黑的時候,果然見一輛別克商務車沿山路遠遠駛來。到了別墅門口,一名男子走下來,看身形衣著正是林清岩。他拉開後座車門,探身進去,橫抱了一個女人出來。

  趙寒從望遠鏡看去,只見那女人似乎已陷入沉睡,長髮遮住臉,躺在林清岩懷裡一動不動。林清岩抱著她進了別墅,燈光很快亮了起來。

  “頭兒,怎麼辦?”趙寒通過手機問季白。

  季白:“再等等。”

  山嶺一片深黑,四周寂靜無聲。趙寒兩人全神貫注的等了一會兒,忽的聽見女人“啊”的一聲尖叫,隨後就沒了聲音。趙寒兩人都是心頭一震。

  此時行動必然會打草驚蛇,但警方的原則是不能拿受害人的安全作為代價去冒險,季白沉聲下令:“進去!”

  趙寒兩人從山坡跑下來,沖到別墅門前,從窗戶外只見客廳燈火通明,並沒有人,裡頭隱約傳來柔和的音樂聲。

  兩人狠狠一腳踹開門,循著聲音一路小跑進去,就到了最裡間的主臥門口。門虛掩著,音樂聲已經很大,但依稀可以辨聽出女人的啜泣聲。趙寒再無遲疑,一把推開門——愣住了。

  屋內的兩人也同時轉頭,震驚的看著他們。

  柔白的燈光下,滿屋都是怒放的玫瑰,一片紅色的花海。而姚檬就含淚坐在玫瑰當中的沙發上,林清岩單膝跪在地上,手裡拿個黑絲絨戒指盒,正把一枚閃亮的鑽戒套在她的手指上。

  “你們怎麼……”姚檬扶著林清岩站起來,她反應也是極快,不可思議的失聲問,“你們懷疑他是連環殺手?”

  趙寒兩人一時未答,而林清岩也轉頭看著他們,蹙眉靜默不語。

 

  第五十九章

  已是半夜,窗外深黑而寂靜,刑警隊辦公室卻是白亮如晝。

  季白、許詡等人隔著深色玻璃,看著審訊室裡靜坐的林清岩。他今天穿的是西裝,沒打領帶,襯衣釦子鬆開一顆,令他看起來比平時還要清俊柔和幾分。而他的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修長的眉微蹙著,眼神也有點冷。

  這頭房間裡,趙寒拿著疊資料走進來:“頭兒,香港那邊終於核實了——林清岩的公司,當年跟馮燁所在公司有業務往來!有好幾份合同,他倆都有簽字——他們當年肯定認識!”

  眾人都是精神一振——既然兩人有淵源,林清岩就有可能模仿馮燁!

  季白接過資料,仔細看完,跟老吳交換個眼色,兩人推門進了審訊室。

  林清岩聽到動靜抬頭。他跟季白也算是朋友了,此刻以這種方式見面,他只盯著季白不說話。

  季白:“林先生,你好。很抱歉今天突然打攪,請你回警局協助調查。”

  林清岩:“你們是姚檬同事,有些事我不想追究。但是我很不明白,你們辦案為什麼會牽扯到我和姚檬?希望你們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玻璃這頭,趙寒忍不住嘀咕:“別說,他看起來倒像是無辜的。”

  許詡也點頭——迄今為止,他的所有反應都很正常。

  面對他的質疑,季白英俊的臉在燈光下平靜如水:“的確有原因。我們懷疑‘天使殺手’馮燁,近期回到了霖市。他跟姚檬是高中同學,所以我的同事一直跟蹤保護姚檬。今天他們在別墅外聽到她的叫聲,以為是馮燁出現、傷害到你們倆,才會破門而入。事出突然,希望你理解。”

  林清岩一怔,靜默不語。

  許詡卻是微微一笑。季白講話實在太有策略了,三兩句就把關係撇清楚,話語也是似是而非。如果林清岩真的是凶手,只怕此刻是吃不準季白到底知道多少。

  不過林清岩的反應,也值得推敲。

  這時季白話鋒一轉:“不過,既然今天已經請你回來,我們也有一些問題想問清楚。”

  林清岩神色不變:“問吧。”

  老吳開口:“林先生,過去三個月,你的私家車頻繁進出林區,是什麼原因?”

  林清岩淡淡答:“裝修別墅。就是你們今天進去那棟。”

  老吳:“你是公司高管,平時工作也很忙吧,裝修房子這種事,需要親力親為?”

  林清岩答:“個人偏好。喜歡做的事,我不介意花費時間。”

  玻璃這頭,趙寒低聲說:“我們進去的時候,別墅的確有些新油漆味,家具也是全新的。”

  許詡點頭——沒有直接證據,他的回答也無懈可擊,看來季白只能從別的方面下手。

  這時,季白將一份病歷推到他面前:“姚檬知道,你只能活一年了嗎?”

  林清岩的表情彷彿瞬間凝滯了,看一眼病歷,靜靜將目光移開。

  季白和老吳都靜默片刻。老吳說:“她不知道?你既然患了病,為什麼還要向她求婚?目的是什麼?”

  林清岩很淡的笑了笑:“這種私人的事,我不想回答。”

  季白淡道:“你可以不回答。但是與馮燁有關的事,希望你配合。”季白將簽署有林清岩和馮燁姓名的文件復印頁,推到他面前:“你跟馮燁認識,在檢查出絕症後,你很快就跟姚檬相愛。而她,是馮燁的初戀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