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陳思佳托著下巴問宿琦,「葉梓楠是木頭,沈言磊是石頭,你是喜歡木頭還是石頭?」

  這是一個什麼故事呢?大概是一個看似溫柔聰明實則迷糊大條孩子氣的鴕鳥女被看似溫潤儒雅實則腹黑毒舌的強勢男捏扁搓圓抱回家暖床的故事。

 

 

 

 


第一章

  宿琦坐在學校禮堂的前幾排,耳邊充斥著尖叫聲和喧嘩聲,本來就亂哄哄的腦子更疼了,她喝了口水,看了眼外面刺目的陽光在心裏哀歎,這種天氣傷風感冒真是受罪。

  旁邊的陳思佳顯然精神抖擻,時不時的拿胳膊碰了她一下,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不說話,看得她心裏發毛。

  宿琦決定投降,轉頭看著陳思佳,讓自己看上去儘量很懇切,「在此之前,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我發誓,他出差回來的事情是我剛剛看到他才知道的。」

  陳思佳審視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好幾圈,才勉強收起,有些挫敗,「好吧,真不知道你還能知道什麼。」

  宿琦眨眨眼,關於葉梓楠的事情她知道很多啊,比如他這個人穿衣服一向喜歡那些低調奢侈貴的令人咋舌的牌子,不喜歡粉色的襯衣,喜歡棉質的睡衣,不喜歡吃辣……

  這麼想著,她的心情忽然好起來,她這個老婆做得還是很稱職的。

  宿琦回頭看了眼那群渾身散發朝氣的男孩女孩,他們臉上的興奮和眼裏的光芒讓宿琦無奈的搖搖頭,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禮堂中央。

  臺上那個男人眉目沉靜,英俊清朗,一身妥貼的鐵灰色西裝,長身玉立的站在那裏,雙手微微搭在擺滿了各色鮮花的講話臺上,臉上帶著一貫的漫不經心,但是又不會讓人覺得不受尊重。

  從宿琦的角度看過去,那張側臉當真是完美無缺,夏日的陽光從禮堂最前面的大窗戶照進來,好像都灑進了那雙眼睛裏,眼底都是細碎璀璨的光。他嘴角微彎,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那雙眼睛往台下一掃,台下立刻安靜下來。

  陳思佳立刻興奮地揪住宿琦,小聲問,「這個男人真是個妖孽,那雙眼睛是怎麼長的啊!那是正宗的桃花眼啊!」

  宿琦抽出紙巾擦了擦鼻子,正不正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葉梓楠那雙眼睛平靜的時候亮若星辰,笑起來勾人攝魄,微微眯起來裏面夾雜著寒冰的時候也是威嚴十足。她努力把自己的胳膊從陳思佳的魔掌中解脫出來,甕聲甕氣的回答,「這個問題我也不是很清楚,陳老師,請注意氣質,你現在的表現和那幫小女孩沒什麼區別,你已經過了花癡的年齡了。」

  陳思佳絲毫不理會她的冷嘲熱諷,兩眼放光的盯著臺上。

  臺上那個男人正侃侃而談,暢快流利,好像那些話就在嘴邊,信手拈來,無非是鼓勵學生們好好學習,以後成為社會的棟樑。

  然後便是各種獎學金得主和他們的班主任上臺領獎,葉梓楠和他們挨個握手致意,並把紅色包裝的獎金發給學生。

  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和他們的老師從臺上下來,陳思佳在宿琦耳邊五千、一萬的數,沒一會兒就上了七位數,她唏噓了一會兒又靠過來,「宿琦啊,這都是你的錢啊,你就不心疼?」

  宿琦低眉順眼的端坐著,眼皮都不抬,這個動作做的頗得葉梓楠真傳,因為他經常這麼對她,她邊回憶邊學著葉梓楠的口氣,輕描淡寫地開口,「葉家家訓,勤儉持家,樂於助人。」

  陳思佳倪她一眼,滿眼都是懷疑,「假的吧?」

  真倒是真的,不過原話可能不是這樣說的。葉家的家訓又長又繞口又生澀難懂,還有很多生僻字,宿琦有幸見過幾次。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葉家,那個時候她和葉梓楠還沒有結婚,彼此瞭解的也不怎麼深入,還沒有認識到葉梓楠斯文敗類的本質。葉梓楠因為新買了一輛顏色樣式價格都很騷包的車,被葉父罰去抄寫家訓,他在聽到這個處罰結果的時候,臉上難得出現很明顯的不情願,看著葉父葉母,葉父一臉威嚴,葉母在旁邊微微的笑,最後葉梓楠拖著她去了書房。

  潔白的紙,濃郁的墨香,葉梓楠站在桌前,身後的古色古香的窗戶半開,窗外的那顆法國梧桐枝繁葉茂,金黃色的陽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細縫照進來,調皮可愛。他當時穿了一件很寬鬆的格紋針織T恤,一手握筆一手捏著衣袖,低垂著眼睛,每寫一句,就歪著頭解釋給她聽,聲線清冽,本來是最無聊的文字翻譯卻讓宿琦第一次覺得時間不是那麼難熬。

  因為葉父的要求格外嚴格,字體必須是蠅頭小楷,中途不能出現多餘的墨點,也不能出錯,否則重寫,所以葉梓楠的精力格外集中,那雙眼睛多半時間都黏在紙上,宿琦這才有機會仔細觀察他。

  葉梓楠那雙眼睛漂亮是漂亮,可是宿琦每次和他對視的時候總覺得那裏面深邃的像要把自己吸進去,所以從來不敢這麼肆無忌憚的觀察他。

  葉梓楠的眉形很漂亮,狹長的眼睛在眼角微微上挑,因為垂著眼睛,眼皮上可以看到兩道清晰的褶痕,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薄唇微抿,認真的模樣格外吸引人,宿琦的視線順著五官的位置不斷往下,一邊看一邊在心裏歎息,這個男人怎麼能長得這麼好看。

  剛看到下巴就聽到葉梓楠幽幽的聲音,裏面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好看嗎?」

  宿琦趕緊低下頭,指著紙上的字說,「寫得很好看。」

  雖然是臨場發揮,但是宿琦說的是事實,宿父曾經評價過葉梓楠的字,雋秀清新,蒼勁俊雅,灑脫大氣,可見功底,定是下過苦功夫的,見字如見人,從此便認定葉梓楠是宿琦的良人。

  宿琦當時還笑嘻嘻的反駁,「世上毛筆字寫得好的人那麼多,難道都是你女兒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嗎?」

  宿父看她一眼,「那也比你強!」

  「……」

  宿琦沒話說了,小時候她也是練過字的,但是總是不肯吃苦,於是她的水準就停留在忽悠外行人的水準上。

  沒想到葉梓楠聽到這兒,竟然真的笑出來,嘴角翹得宿琦心裏癢癢的。

  當宿琦帶著自己班上的學生站在臺上的時候,葉梓楠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睛看著她,嘴角彎起,臉頰上兩個酒窩若隱若現,他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宿老師。」邊說邊伸出手,紳士十足。

  宿琦不自覺的哆嗦了一下,葉梓楠對她的稱呼很多,至於這個稱呼,還是第一次,宿琦有一種危險的感覺。但是臺上台下這麼多人看著,她趕緊握上葉梓楠的手,同時很恭敬的回答,「葉總。」

  葉梓楠挑了挑眉,宿琦清楚的看到他眼裏精光一閃,但是只是一瞬,他很快鬆開她的手,若無其事的和旁邊的人寒暄。

  宿琦不自覺的鬆了口氣,頭重腳輕的從臺上下來,她感覺自己的感冒症狀好像有嚴重了。

  陳思佳又扒在她身上,「哎,你和你家老公在臺上眉目傳什麼情呢?」

  宿琦立刻東張西望,好像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好在周圍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臺上,沒人注意他們倆,她這才鬆了口氣,「小聲點,陳思佳!」

  她和葉梓楠是夫妻的事情,這個學校裏知道的人不多,因為陳思佳和她是大學室友兼死黨,所以她恰好是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陳思佳撇撇嘴,「說嘛,你倆在臺上說什麼呢?」

  折騰了這麼半天,宿琦毫無形象的靠在椅子上,有氣無力的哼哼。

  最後不知道是誰的安排,竟然是自由提問時間,當然問題多半是問葉梓楠的。可能是到了找工作的時間,很多學生關注葉氏集團的招聘計畫,這種問題一般都由葉梓楠身邊的那幾個西裝革履的精英人士輪流回答,有條不紊,真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啊。

  當然也有需要他自己回答的問題。

  到了後來,氣氛越加火爆,竟然有個女生在一片推搡聲中站起來,有些豁出去的意味問,「葉總,請問您有女朋友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葉梓楠好像很習以為常,他半開玩笑的開口,「葉總沒有女朋友。」

  宿琦和陳思佳對視了一眼,還沒來得及發表任何評論,就看到葉梓楠伸出左手轉了轉,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立刻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緊接著就聽到他清淺的聲音,「葉總有老婆了。」

  下面轟一聲就炸開了,在一片熱鬧的討論聲和惋惜聲中,陳思佳托著宿琦的手,摸著上面同樣款式的婚戒,模仿著葉梓楠的語氣,「葉總有老婆了。」

  宿琦狠狠地抽回手,惡狠狠地看著她,「陳老師,你有完沒完!」

  吼過之後,陳思佳立馬老實了,這個狀態一直保持到儀式結束。結束的時候,葉梓楠一行人免不了的一場飯局,葉梓楠帶著他的精英隊伍離開的時候,很自然的往這個方向掃了一眼,一秒鐘也沒停留就調轉視線走了。

  陳思佳悄悄碰了碰宿琦,「哎,你看那邊。」

  宿琦打起精神看了一眼,葉梓楠和一個女人並肩往外走,邊走邊側頭聽她說話,偶爾露出一抹微笑。不遠處是輛沉穩大氣的黑色轎車,與那輛跑車相比,倒是更符合他青年才俊的身份。

  「都說有老婆了還靠這麼近,還這麼上趕著往上撲,這個許清真是!」

  宿琦一笑,「你不是一直說葉梓楠帥的一塌糊塗嗎,帥哥當然需要美女陪啦!」

  陳思佳撇嘴,「你這是在誇你自己嗎?我現在還記得許清老師的那句名言。」說完就撤了一步,挺直腰板,抬起下巴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模樣,「在這個學校,我只承認宿琦比我漂亮。」

  宿琦噗一聲笑出來,「你幾天這是怎麼了,被大猩猩附身了?模仿能力這麼強?」

  陳思佳從宿琦認識她的第一天開始就這麼活寶,這正是她的這種性格才讓宿琦願意和她深交。

  許清也是B大的老師,她一向對自己的容貌很自負,剛來B大的時候聽別人說宿琦如何如何漂亮,她一直不服氣,竟然跑到宿琦的辦公室驗證傳言,見到宿琦以後,她倒是很大方的承認這個事實,那句話也不脛而走。

  那個時候宿琦早就過了年輕氣盛的年齡,根本就沒當回事兒,更何況父母從小就教育她,不要過分在意自己的外貌,大概意思就是說,女孩子不要以為長得漂亮就可以不好好讀書。

  「宿大校花,難道你忘了當年你進校時引起多大的轟動嗎?你的人氣絲毫不輸給沈言磊!」

  聽到這個名字,宿琦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容僵在臉上。

  陳思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捂著嘴一臉歉意的看著宿琦。

  宿琦把大腦不自覺地回憶逼停,勉強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扯了扯嘴角,「走吧。」

  葉梓楠的飯局估計會折騰到挺晚,晚上和陳思佳解決了晚飯之後,宿琦才回家。回到家洗完澡吃了藥躺在床上,頭昏腦脹,鼻子也堵的厲害,她想早睡卻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躺了會兒,覺得屋內溫度太低不利於身體的恢復,就把空調關了。過了會兒又覺得熱,又把空調打開,正當她拿著遙控器來回折騰的時候,她聽到很輕微的開鎖聲,愣了一下之後立馬丟開遙控器擁著被子裝睡。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臥室門被打開的聲音,最後浴室裏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宿琦這才睜開眼睛,沒過一會兒浴室門打開,她又重新緊閉眼睛。

  她感覺到一個黑影靠過來,沐浴露的清香也隨之而來,但是之後,什麼動靜都沒了。宿琦正奇怪,就聽到頭頂一聲輕笑。

  她不得不睜開眼睛有些惱怒的看著他,葉梓楠撐在她上方,還是那副庸懶的模樣,「不裝了?」

  宿琦把頭扭到一邊,一撇嘴「切」了一聲。

  葉梓楠彎著嘴角反常的沒有還擊。

  宿琦最終還是主動把頭轉回來,「你不是出差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目光澄澈,除了眉宇間淡淡的哀愁,一點都不像醉了的樣子,「中午剛到。」

  「最近又撈到大錢了?」

  他指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你認為你老公已經窮到連那點獎學金都拿不出來了嗎?雖然前幾天確實小賺了一筆。」

  宿琦毫不猶豫的拋出了今天第二個「切」。

  葉梓楠看在眼裏,本來下午蔫了的人此時終於精神起來,在那兒嘻嘻哈哈的笑,那雙眼睛也靈動起來,看得他眼底的墨色越加濃重,最後手指停留在她的下巴上,然後俯身印上她的唇。

  她反應極快的避開,用手捂住他的嘴,吸了吸鼻子,「葉總,我得重感冒了,就在你回來的前一天,真不巧。」

  葉梓楠輕笑了一聲,放低身體壓在她身上,把她的手壓制在身體兩側,一口含住她的耳珠,邊噬咬邊用蠱惑的聲音回答她,「沒關係,宿老師,我幫你治……」

  宿琦突然開始不自主的戰慄,他竟然故意往她耳朵裏吹氣!

  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本來他是穿著浴袍的,她身上也穿著睡衣,但是現在都不知道去哪兒了,等她從漫天絢爛的煙花中平靜下來的時候,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懶洋洋的躺在葉梓楠懷裏一動不動,只記得葉梓楠抱著她去浴室沖洗,再後來的事就不記得了,沉沉的昏睡過去。


第二章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激烈運動發了汗,第二天宿琦醒來的時候,鼻子也通氣了,腦袋也輕了不少,她正在深呼吸驗證的時候,葉梓楠半睜開眼睛看她一眼又悠悠地閉上,嘴角可疑的上翹。

  宿琦想起他昨天晚上的話,臉上一下子紅了。那什麼真的能治感冒?

  起床的時候故意從左邊下床,順便狠狠的踩了他一腳,葉梓楠睜開眼睛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解釋。他眼底一片清明,沒有半點剛睡醒的樣子。

  宿琦笑靨如花,「你那邊離浴室近嘛。」

  說完也不等他的反應就往浴室跑。

  在口舌之爭上,宿琦從來沒在葉梓楠身上占過便宜。陳思佳曾經拿了本雜誌念給她聽,一位以毒舌著稱的資深評論家說到葉梓楠的時候,一反常態地誇起人來,說他商業眼光精准,手段淩厲果決,做事雷厲風行,為人進退有度從容優雅。

  宿琦聽了之後,覺得這個評論家一定是收了葉梓楠的好處了,她怎麼沒看出來他有這麼多優點?還進退有度?她就沒見他退過!

  別的不說,就拿鬥嘴這事兒來說,葉梓楠心情好的時候,會讓她一二,那也是兩人勉強打成平手。心情不好的時候,她會敗得一潰千里。

  長時間下來,宿琦總結出一個經驗,那就是不要戀戰,說完之後馬上離開戰場,就像剛才那樣。毛爺爺不也說了嗎,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她就不相信葉梓楠一個大男人,會追在她身後大喊大叫。

  陳思佳曾不止一次的鄙視她這個「賴皮」戰術,宿琦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她眼裏,無論什麼戰術,只要能鬥得過葉梓楠就是好戰術。

  葉梓楠果然沒有大喊大叫,等宿琦收拾妥當從浴室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西裝革履的坐在沙發上看財經新聞,空氣中還彌漫著須後水淡淡的清香。

  宿琦乖乖去做早飯,葉梓楠這個人對生活品質要求特別高,挑剔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其中一點就是飯是不能不吃的,不止這樣,還必須得吃好。宿琦有時候不免為他的員工抱不平,遇上這麼挑剔的老闆工作得多難做啊!

  宿琦當學生的時候經常不按時吃飯,或者胡亂塞點湊合著,結婚前夕,宿母特地騰出一晚上的時間教育她,其中就涉及到做飯這一點。

  其實宿琦自認為廚藝還可以,她也沒思想前衛到認為女人不應該做飯,但是她的想法在遇到葉梓楠之後通通改變了。

  剛開始葉梓楠並沒有說她做的菜不好吃,只是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抗議。早上看到宿琦胡亂湊合的早飯,他動也不動就出門了。晚上象徵性的每樣菜嘗一點,然後就放下筷子去了書房。

  宿琦在心裏抗議,不吃就別吃,餓死你算了。

  直到不久之後,她和葉梓楠回宿家,剛進門,宿母大呼葉梓楠怎麼瘦了那麼多。

  葉梓楠狀似無意的看看宿琦,笑著回答宿母,宿琦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看似無關痛癢,看似替她解圍實則將她推入火坑的幾個字。

  「沒事,飯菜不可口而已,可能宿琦也是新手,過段時間就好了。」

  結果,宿琦被宿母揪著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理論教育加半天的廚房實踐。當她看到葉梓楠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悠閒地吃水果的時候,恨不得用眼神殺死他。

  偏偏葉梓楠很敏感,每次都能逮到她的視線,然後勾起嘴角,無聲的和她對口型,做完這些之後還能一臉謙恭的和宿父說話,這一切都把宿琦氣得半死。

  在回家的路上,宿琦雙手抱在胸前,一肚子火沒地兒撒,「既然你要求這麼高為什麼不自己做呢?這樣你想吃什麼都會有了,不是嗎?」

  葉梓楠目視前方,專心開車,「我不想做。」

  「那你就出去吃啊,出去想吃什麼沒有?」

  「如果你是我,你就會知道,應酬到看到外面的飯菜就想吐是什麼感覺了。」

  「既然這樣,那有得吃就不錯了,你還挑什麼?」

  「我沒挑啊,我不是一直在忍受嗎?你有聽到我向你抱怨嗎?」

  宿琦火更大了,理都讓他一個人占了。

  「那你今天在我媽面前說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請注意稱呼,我們結婚了,那是咱媽。」

  宿琦立刻理虧,成功的讓葉梓楠扭轉了形勢。

  宿琦想不明白,為什麼沒從都是這樣,本來明明是她有理的,但是到最後總是被葉梓楠力挽狂瀾。

  陳思佳曾一語道破天機,「你也不想想他是幹什麼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整日和人精玩兒心理戰,你鬥得過人家嗎?對付你,還不是小菜小菜小小菜?」

  宿琦承認,陳思佳在看問題的深度和廣度上永遠比她強。

  當宿琦把早飯端上餐桌的時候,葉梓楠正放下手裏的財經報紙,上面有一大堆數位和大片的文字,她瞟了一眼電視上跌宕起伏的曲線,揣著不恥下問的心情,「那些專家預報的准嗎?那些話可信度高嗎?」

  葉梓楠頭也沒抬,回答依舊簡潔明瞭,「不准,不高。」

  「那為什麼你每天都還在看?」

  「我就是想知道他們每天都在胡扯什麼。」

  「……」

  宿琦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坐下吃飯。

  下樓的時候,宿琦皺著眉往以往的車位走,夏日的清晨雖然陽光不是很大,但是溫度已經上來。剛打開車門就聽到葉梓楠叫她,「你為什麼不開那輛車呢?」

  邊說邊用下巴示意。

  宿琦有些心虛,「那輛車我開不慣。」

  葉梓楠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坐進他那輛騷包又拉風的跑車裏揚塵而去。

  宿琦很鬱悶的坐進車裏,慢悠悠的去上班,好心情全被破壞了。宿琦真不明白他那張臉到底是什麼做的,前一刻還春光明媚,下一刻就跨了兩季進入寒冬臘月。

  葉梓楠指的那輛車是他在結婚前夕買給她的,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這輛車的價格和它的外表一樣好看,只是覺得馬上就要結婚了,他送輛車也是正常的。只是開了沒幾天就被人問東問西的,最後還是陳思佳替她解了惑,而且是用一種非常殘忍的方式。

  「宿老師,你知不知道你每月掙得那倆銀子還不夠它每月保養用呢!」

  這個宿琦真的不知道,她只記得有一天葉梓楠忽然問她會不會開車,得到肯定回答後,第二天晚飯的時候就把車鑰匙丟給了她,看那不在乎的架勢,就像是送了輛自行車一樣。保養維修也都是葉梓楠的那個集美貌和智慧於一身的能幹女特助完成的。

  宿琦告訴陳思佳之後,陳思佳過了半晌才說話,「這才是真正的有錢人啊!一擲千金眼都不眨一下,我真是太粉他了!」

  從那之後,宿琦就徹底把那輛車打入了冷宮,每天坐公車上下班,從而被蹭車的陳思佳埋怨了好一陣子。

  沒過多久,宿琦就和葉梓楠結了婚,宿父宿母陪嫁了輛車,這輛車無論是顏色車型還是價格都中規中矩,從而取得了宿琦的青睞。

  不過,葉梓楠的臉色難看了好一陣子,他也沒挑明,宿琦只能假裝沒看到,揣著明白裝糊塗。

  到了學校剛進辦公室,宿琦眼前一花,就看到陳思佳撲了過來,「宿老師,你眉目含春,眼角帶笑,昨晚是不是春宵苦短啊?」

  宿琦不知道她是瞎猜的還是真的看出來了,言辭閃爍,「胡扯什麼呢,你第一節不是有課嗎,還不抓緊時間!」

  陳思佳得意洋洋的笑,「這麼說,我猜對嘍?」

  「陳思佳,你確實該找個男朋友了。對了,我媽前兩天說了,他們學校有個男講師挺不錯的……」

  宿琦剛說了一句,陳思佳就帶著課本一溜煙的跑了,留下她在原地哈哈大笑,她掐著腰沖她喊,「小樣兒,我還治不了你!」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接到葉梓楠的電話。

  「晚上和我一起去個飯局。」

  宿琦納悶,葉梓楠知道她一向不喜歡那種衣香雲鬢觥籌交錯帥哥美女爭奇鬥豔的場合,所以很少帶她出席,所以外界只知道葉梓楠在兩年前結了婚,但是對於葉太太卻一無所知。

  「很重要嗎?你也知道我應付不來的,要不你帶……」

  葉梓楠突然開口打斷她,「就是幾個朋友聚聚,齊子淵、江聖卓、施宸你都認識的。」

  宿琦鬆了口氣,「那就好。」

  齊子淵、江聖卓,再加上施宸都是葉梓楠的發小,對於這種聚會,宿琦也參加過不少。

  葉梓楠試探著問一句,「那我一會兒過去接你?」

  宿琦想了想,「那就在老地方等吧。」

  那邊靜了一下,葉梓楠涼涼的甩出來一句,「我就這麼見不得人?」

  還不等宿琦說什麼,他就掛了電話。

  宿琦隱約感覺到了不對勁,氣氛好像一下子變了,但是她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對。宿琦覺得自己在葉梓楠面前透明的像張白紙,她想什麼,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看透。而葉梓楠的心事卻如深淵一樣,她看不到底,捉摸不透。大多數時候,他在眾人面前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但是這絕對不代表他是安全無害的。

  昨天他才在學校禮堂裏出盡風頭,今天就大張旗鼓地出現在學校門口接她,那風言風語可想而知有多猛烈。他不是見不得人,而是太見得人了,讓她消受不起。


第三章

  下了班宿琦從學校後門出去,走了兩個紅綠燈,才在一家咖啡廳前看到葉梓楠的車,離著老遠就看到他伸出車窗的手指上夾著支煙,帶出一縷一縷的白色煙霧。

  正是下課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來來往往堵了很多人,宿琦很費勁的走到車邊看到葉梓楠正看著路上的行人發呆,連她走到車邊都沒看到。

  宿琦剛想叫他,就看到他忽然轉過臉對她一笑,完全沒有沉思的呆滯。

  宿琦迷糊了,剛才他倒底是不是在發呆?

  上了車宿琦才發現葉梓楠穿著一身休閒裝,車內的空氣中還帶著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她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明明穿著一身正裝,說是今天要開會。

  「你回過家了?」

  葉梓楠邊倒車邊漫不經心的回答,「嗯,下午沒什麼事就回去補了個覺。」

  宿琦心裏極度不平衡,自己當老闆就是好。

  好像下午打電話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現在,車內異常安靜,葉梓楠面無表情的開車,仿佛耐心極好,縱使前方堵得一塌糊塗也沒在他臉上看到一絲不耐煩。

  別的不說,對於這點宿琦還是很佩服的,看著前方長長的車龍,半天都沒動一下,如果她是司機,早就火大了,是肯定沒辦法像他這麼泰然處之的。

  明明比她大不了幾歲,但是在某些方面要比她強上許多。

  宿琦糾結了半天,打算聊幾句活絡一下氣氛,本來也是她不對,宿琦從小就是聽話的孩子,宿父宿母也經常教育她,夫妻之間要互謙互讓,互尊互重,這樣婚姻才會長久,冷戰是最要不得的。但是想了半天也找不到話題。聊學校的事,他肯定不感興趣。問他工作上的事,她也不懂。聊聊娛樂八卦,肯定會被他鄙視。腦子轉了半天,靈光乍現,一臉興奮的開口,「你們公司有沒有條件比較好的單身男士?」

  話一出口,宿琦才覺得自己這句話實在是太突然了,車子猛地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弧度才繼續行駛直線,葉梓楠倪了她一眼沒說話。

  宿琦喃喃低語解釋著,「不是我,是陳思佳……她……」說著說著,宿琦泄了氣,把原本要說的話吞到了肚子裏。

  葉梓楠卻突然開口,「陳思佳喜歡什麼樣的?」

  宿琦抬頭看著她,不知怎麼了那句話就吐口而出,「喜歡你這樣的。」

  葉梓楠這次很鎮定的接招,「公司裏有幾個小夥子還是不錯的,你看看吧,找個時間安排他們見個面。」

  這個話題結束之後,車內又陷入了沉默。

  宿琦轉頭看了半天的風景,終於鼓起勇氣轉過頭,「我沒有別的意思,沒讓你到學校門口接我我是怕別人看到,不是你見不得人,我是怕別人老是問東問西的給我們徒添困擾,你也知道你有多出名,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靜,我不想讓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打擾我們。如果你覺得這樣不好,下次就到學校門口接我吧。」

  宿琦一鼓作氣把想好的詞說了出來,然後靜靜地等待葉梓楠的反應。

  正好前方是紅燈,車子穩穩地停住,葉梓楠轉過頭笑著摸摸宿琦的腦袋,「我剛才在想別的事,不是生你的氣。」

  他一笑,剛才滿臉的冰霜都融化了,眼角眉梢都帶著暖意,又從冰天雪地到了春暖花開。

  宿琦僵住,記憶裏也曾有個人邊揉亂她的長髮邊寵溺的對她笑。

  宿琦跟在葉梓楠身後進入包廂的時候,在一堆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中間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男人,就像幾年前在籃球場上一樣。

  那個時候,宿琦剛踏進A大的校門,因為宿父宿母都是A大的教授,宿琦從小就在這個校園裏長大,所以一點新鮮感都沒有。那天她被同寢的陳思佳硬拉去看新生杯籃球賽,籃球場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許多人,加油聲此起波伏,熱鬧非凡。夏日的陽光晃眼而毒辣,宿琦跟著陳思佳擠到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跳起投籃的男孩,人起人落間,球已入筐,歡呼聲隨之而來。

  陳思佳也一臉雀躍的拽宿琦,「哎,就是那個,看到沒有?聽說他是和我們一起進校的,商學院的才子耶!人長的帥性格又好,笑起來的樣子更是沒的說,聽說開學第一天就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宿琦歪頭看著,那張臉確實挺吸引人的,劍眉星目,陽光下,麥色的肌膚上帶著透明的汗珠,動作敏捷的抵擋對方的進攻或者殺氣十足的過人上籃,眼神堅定,嘴唇緊緊的抿著,當看到籃球入筐的那一刻笑得像個大孩子。

  十七八歲,正是春心萌動的年紀,就在那個下午,宿琦似乎看到一棵種子在心裏破土而出。

  陳思佳還在唧唧喳喳的說著,在宿琦眼裏,她就是個花癡,關於她對於帥哥的評價只能信百分之十,但是這一次宿琦卻覺得她一點都沒誇張。

  她故作不屑的問,「聽著跟你多瞭解他似的。」

  「我當然瞭解啦!」

  「那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嗎?」

  陳思佳立刻接話,「他叫……哎,他叫什麼來著,我想想啊……」

  陳思佳撓著頭想了半天,「我還真想不起來了。」說完拉住旁邊一個女孩,指著球場上的那個身影問,「哎,同學,他叫什麼啊?」

  偏偏那個女孩也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哦,他啊,你連他都不認識?金融系的沈言磊啊!」

  陳思佳一臉茅塞頓開,轉頭對宿琦重複,「對對對,是叫沈言磊,我一激動給忘了。」

  沈言磊?宿琦在心裏默默念了一遍,忽然有個男生靠過來,兩眼放光地問,「你是宿琦吧?」

  宿琦點點頭剛想問他什麼事,他就沖著場上喊,「言磊,她就是宿琦,我沒說錯吧,很漂亮吧?」

  宿琦下意識地往場上看,她本來就站的靠前,當時又正值中場休息,沈言磊正在和隊友站在一起邊喝水邊研究接下來的戰術,聽到室友叫他就往這邊看,然後就撞上了一雙清澈靈動的眼睛,那一刻他覺得連頭頂的豔陽都失了顏色。

  俊男美女本來就是備受矚目的,更何況是湊到了一起,本來熱熱鬧鬧的籃球場忽然安靜下來,都往這邊看。

  宿琦紅著臉正不知所措的時候,沈言磊忽然沖她爽朗一笑。

  然後善意的起哄聲口哨聲便此起彼伏,當天晚上學校論壇的某一篇帖子火爆至極。

  宿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不是沒見過長得好看的男孩子,怎麼就栽裏頭去了呢?她和沈言磊在一起之後,曾經問過他,沈言磊當時一臉得意的捧著她的臉回答,我們倆有緣分唄。

  現在想想,緣分?有緣無分吧。

  沈言磊一直沒有告訴過宿琦,其實在那之前,他是見過她的。

  那是剛進大學沒多久,宿教授叫作為班長的他去辦公室安排工作,剛開始談沒多久,就看到一個長相很甜美的女孩風一陣的沖進來,兩眼放光的盯著宿教授,「爸,有沒有錢,江湖救急!」

  本來一臉嚴肅的宿教授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笑容,「怎麼,這個月的生活費又用完了?」

  那女孩立刻湊過來翻宿教授的口袋,「不是!我從宿舍出來沒帶錢包,就借十塊錢,急啊!」

  宿教授拿出錢包掏了張50的遞給她,她拿了錢又一陣風似的跑出去。

  宿教授看著她的背影,對著他一臉無奈的笑,「不好意思,這丫頭總是風風火火的,老也長不大。」

  沈言磊卻並未從他的臉上看到任何不滿,他笑笑,「很可愛。」

  當沈言磊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個女孩蹲在草坪前拿著火腿腸在餵一隻很小的狗,嘴裏還念念有詞,他忽然決定繞遠從那裏經過聽聽她在說什麼。

  走近的時候他放慢腳步,就聽到那個女孩邊撫摸小狗的腦袋邊說,「我是想帶你回去的,但是你知道的,宿舍樓不讓養寵物,而張教授又對你的毛過敏,對了,張教授就是我媽,雖然你很可憐,但是我也要考慮她的嘛,如果我得罪了她,我會沒有生活費還不能回家蹭飯,那我就比你還可憐啦……」

  沈言磊憋著笑從她身邊走過,直到走出去好遠才放聲大笑,覺得這個女孩子真是有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剛才那一刻,自己竟然很想摸摸她的腦袋,就像她摸那條小狗一樣。以至於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是這麼做的。

  每次宿琦皺著眉向他抗議,他都只是笑著放下手,下次繼續。

  往事歷歷在目,以前甜蜜的回憶現在想起來隻帶來陣陣心寒,如果不是葉梓楠還牽著她往前走,她一定掉頭離開。


第四章

  葉梓楠的這幾個發小和宿琦都很熟,剛認識葉梓楠的那段時間,她和他們經常在一起消磨時光,混在一起久了,還是有點交情的。那群人有的沉穩溫和,有的放蕩不羈,有的瘋癲狂野,有的溫潤如玉,性格反差極大,宿琦一直很疑惑他們到底是怎麼玩兒到一起的。

  看到他們進來,一屋子人都起哄,以江聖卓為首,「葉梓楠,來晚了啊,先自罰三杯,宿琦的可以允許你替她喝。」

  葉梓楠的發小裏就數江聖卓最公子哥,吃喝玩樂無所不精,偏偏還頂著一張英俊的面孔事業有成,和他在一起永遠不會冷場,永遠不會無聊,他對女人的心理更是別有一番研究,因此,儘管是花名在外,但還有不少女人前仆後繼。這不,他正慵懶的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還放在旁邊一朵嬌豔花的腰上,明明一副輕浮放蕩的樣子卻難掩優雅,花花貴公子這個名詞被他詮釋得再好不過了,他身邊的女伴如走馬觀花一般換個不停。

  第一次見到江聖卓,宿琦就認定了他是個紈絝子弟。那天葉梓楠開車和宿琦去城外吃野味,剛出門沒多久就看到一輛跑車轟著油門挑釁般地從旁邊呼嘯而過,行至車前突然別了葉梓楠一下,葉梓楠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輕輕鬆松的躲過,一踩油門奮起直追,動作乾淨俐落,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笑。

  宿琦卻因為慣性在座位上東倒西歪,車子平穩後,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那輛車的車牌,輕蔑地說,「怪不得這麼囂張呢,官宦子弟,讓他在路上橫著開好了。」

  葉梓楠笑著轉頭看她一眼,雖然沒說話,但是車速明顯提升。

  兩輛車同時穩穩地停在紅燈前,左邊那輛車忽然降下車窗,車上是個年輕的男子,雖然戴著墨鏡,但是臉部線條極好,他轉過頭摘下墨鏡,笑嘻嘻的對葉梓楠說,「就是嘛,葉梓楠不是我說你,你這輛車用剛才那個速度開簡直是侮辱它!」

  說完戴上墨鏡升起車窗,無視紅燈,風馳電掣般的一閃而過。

  葉梓楠微笑著升起一半的車窗,沒有跟上去,規規矩矩的等紅燈,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像是不和無理取鬧的人一般見識……

  過了一會兒那輛跑車忽然退回來,江聖卓眯著眼睛看看了宿琦,對葉梓楠說,「還有,這姑娘不錯。」

  說完又走了。

  宿琦再眼拙也看得出來兩人關係不一般,也就是從那個時候,宿琦便開始懷疑葉梓楠不是他口中所說的『普通的生意人』。

  後來宿琦和他們混熟了之後,特別是見識了江聖卓每次都帶著不同的女伴閃亮登場之後,很是義憤填膺的譴責他,花心,色狼,辣手摧花,不負責任,拿感情當遊戲等等。

  葉梓楠在一旁邊聽邊笑,適時遞上一杯水,等宿琦說累了才總結性的發言,「你說的都對,但是他也沒你說的那麼不堪,都是逢場做戲罷了。他對你也很好啊,起碼他第一次見你就誇你不錯,他很少第一次見哪個女孩子就用這個詞誇她的。」

  宿琦拿著杯子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一臉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逢場做戲?你是替他辯駁還是深有體會?你是不是也經常這樣逢、場、做、戲啊?」

  葉梓楠舉起雙手投降,惟恐引火焚身,「你說得對,江聖卓他就是個花花公子,他罪孽深重。」

  真正讓宿琦改觀也是在不久之後的耶誕節,那天晚上他們一群人吃了飯出來,男士們都去拿車,女士們站在一起閒聊,宿琦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江聖卓走了過來,停在她旁邊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才開始說話。

  「別看葉梓楠一副翩翩公子優雅從容的模樣,其實是個狠角色,耐心的等待獵物的出現,耐心的等待最佳的攻擊時機,耐心的和獵物周旋,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絲毫的疲倦和煩躁,從容淡定的像個旁觀者,但是卻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等到最安全最有把握的時機才會出擊,穩准快狠,一招制敵。」

  宿琦側過身看他,當時江聖卓已然喝多,眼睛細長明亮,也不看她,仿佛自言自語,說著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而且這些話都是話中有話,別有深意。

  她並不清楚江聖卓為什麼突然告訴她這些。獵物?她嗎?

  當時天氣很冷,兩人呼吸間帶出白色的霧氣,宿琦把下巴縮在圍巾裏,笑著問,「那你呢?你一副放浪形骸遊戲人間的花花公子模樣,內心又是什麼樣?」

  江聖卓聽到這裏臉上的笑容加深,深深地看了宿琦一眼,絲毫沒有平日裏二世祖的樣子,反倒給人一種極其精明的感覺,連聲音都透著幹練,「前幾天葉梓楠給我說了一句話,我一直不明白,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

  宿琦還想再問是什麼話,江聖卓夾著煙的手指往她身後一指,「車來了,拜拜。」

  看他不願多說,宿琦沒再糾纏,揮手和他道別。

  上了車,宿琦很認真的對葉梓楠說,「我收回之前說過的話,江聖卓,應該是個不錯的人,雖然我對他並不是很瞭解。」

  葉梓楠聽了有些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帶著淡淡的笑,倒是沒有多問。

  再次見到江聖卓的時候,他又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所以這個認識並不影響宿琦和他繼續耍嘴皮子。

  葉梓楠擁著宿琦坐下,從容淡定的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時間,然後轉了個角度給江聖卓看,「還差兩分鐘才到時間。」

  江聖卓一副玩世不恭的語調,「好吧,你贏了。」

  一屋子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笑著,施宸揚揚下巴向葉梓楠示意,「梓楠,那是我堂妹施若晴,你見過的,旁邊的是她未婚夫,Y市沈家的太子爺沈言磊,幾年前也見過,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葉梓楠微笑點頭,先對著施若晴說,「我記得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上高中,一轉眼就這麼大了。」

  葉梓楠的笑容向來是秒殺男女的最好工具,他一句話就讓施若晴笑開了花。他的視線又往左移動了幾分,點頭致意,「沈公子,你好。」

  沈言磊嘴角彎起,「葉總,你好。」

  看似波瀾不驚的對話,卻讓宿琦感受到了對話深處的驚濤駭浪。一屋子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唯獨宿琦如坐針氈,她感覺到對面有雙眼睛總是若有若無的看過來。葉梓楠他們正邊抽煙邊討論最近的經濟趨勢,幾個女人則在討論最近流行什麼,她偶爾微笑點頭,表示自己在聽,但是腦子裏卻亂成一團。

  她就是施若晴,這是宿琦第一次見到她。三年多以前的那件事,從頭到尾施若晴都沒出現過,宿琦也只是見過她的照片,三年的時間過去了,她比那個時候更漂亮了,氣質也更出眾了。一襲淡紫色的長裙襯得皮膚白皙剔透,柳眉杏目,一顰一笑間大家閨秀的氣質油然而生。

  原來沈家需要的是這樣的媳婦,宿琦心裏默默地想。

  宿琦正低頭奮鬥碟子中的排骨,忽然碟子的前方出現一碗湯,她剛抬頭葉梓楠已經靠了過來,湊在她耳邊用著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這道海鮮湯是他們的招牌菜,味道很不錯,嘗嘗。」

  還沒等宿琦有什麼反應,他已經坐回原位,很自然的接過上一個人的話題,「那塊地是不錯,不過政府的態度很明確,恐怕……」

  宿琦拿起湯匙嘗了一口,湯入口中,鮮味十足,眼睛微微眯著彎起,味道確實不錯。

  沈言磊眉目不動的看著對面的女人,只是三年的時間而已,她真的不一樣了,可是有些小習慣還是沒有改變,吃到美味的東西的時候總是一臉滿足。坐下來這麼久,她始終沒看他一眼。和旁邊的那個男人沒有任何親昵的動作,但是舉手投足間透著默契,站在一起的時候竟然會讓他產生很般配的感覺,儘管他不願意承認。

  宿琦解決了湯,又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終於抬頭看著對面那個男人,臉上帶著禮貌地微笑,「看夠了沒有?」

  沈言磊沒回答,反倒是把一盤南瓜餅轉到她面前,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吃這個了。」

  一句話激起千層浪,宿琦恨不得把盤子扣到他臉上,她很想這麼做,但是生生的忍住了,咬牙切齒的笑,「我早就不吃了。」

  那邊江聖卓看過來,很驚奇地問,「哎,你們認識的嗎?」

  宿琦立刻回答,「大學校友而已。」

  「是嗎,那還真是巧,那算起來你們認識了很多年了。」

  不知道江聖卓是有心還是無意,或者是宿琦心裏有鬼,她很想讓他閉嘴,指桑駡槐的說,「江總,有些人就是認識在多年,你也和他不熟,或者說根本不想再見到他,就比如說,你。」

  「喲,我什麼時候得罪你了,宿琦,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多傷我的心啊。」

  「那器官你有嗎?」

  「……」

  宿琦和江聖卓你來我往的鬥嘴,葉梓楠嘴角帶著淡淡的笑容,不參與不幫忙不發表任何意見。


第五章

  回去的路上葉梓楠開車,兩人都沒說話,車內很安靜。宿琦靠在椅背上覺得很累,心累。

  她以為,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見到沈言磊了,她以為,三年的時間足以讓她心底的傷痊癒,她以為,她早就忘了這個人,忘了那段時光,她以為,她對沈言磊,對那段回憶再也沒有一絲留戀了。

  原來,一切都只是她以為。她閉上眼睛,那個人,那段記憶還是如此鮮活。

  那天的籃球場事件以後,陳思佳就一口咬定宿琦和沈言磊是認識的,任憑宿琦怎麼解釋都無果。

  陳思佳摸著下巴,眯著眼睛,「你說,如果你們不認識,他為什麼會對你笑?你知不知道他那一笑,折了多少女生的腰啊?」

  宿琦趴在床上裝死,「姐姐啊,我說了多少遍了,我真的不知道啊,在那之前我真的不認識他啊!」

  陳思佳一揚腦袋,「切,誰信啊,你會無緣無故對陌生人笑嗎?」

  宿琦真的很無語,忽然有人敲響寢室的門,「請問,宿琦在嗎?樓下有人找。」

  宿琦就像看到救星一樣,立刻拿了件外套往外跑,「有人找我,我下去了啊。」

  來到樓下就看到樹下站了一個人,那天的籃球服換成了一身休閒裝,外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帶著一絲儒雅溫和,正看著她微笑,帶笑的俊顏燦爛奪目。

  宿琦有些不知所措左看看右看看,沒有看到認識的人,正準備上樓,就聽到他叫她的名字,「宿琦。」

  宿琦轉身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他笑得更開心了,「是我找你。」

  宿琦條件反射的往寢室的陽臺看,陳思佳的模糊的輪廓果然在那裏,雖然隔得很遠根本不可能看清,但是宿琦就是感覺看到了她的一臉奸笑。

  宿琦轉過頭看到沈言磊還是滿臉笑意的看她,笑那麼好看幹什麼啊,在這兒招蜂引蝶。

  沒幾分鐘周圍就有人圍過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竊竊私語。

  宿琦忍受著被圍觀的痛苦等著他開口,但是他卻只是恍若未覺得看著她笑,看樣子並不打算開口。

  在大學校園裏,最不缺乏的就是好事者和好奇者,於是當天晚上學校論壇裏的另一篇帖子成功取代了籃球場事件的帖子坐上了第一把交椅,名為籃球場事件之後續報導。

  陳思佳和寢室其他兩人熱火朝天的湊在電腦前討論的時候,宿琦只有無力的感覺。

  她打開電腦找到那個帖子,匆匆的流覽了一遍,感慨由衷而發,這種想像力這種文筆不去做小說家真是可惜了。

  帖子的末尾還附了一張照片,宿舍樓前的那幾棵開粉色小花的樹開得正好,風過吹落一地的花瓣,兩個人站在照片中央對視。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為之,竟然帶著含情脈脈的意味。

  這次面對陳思佳和其他人的調笑,宿琦真的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就算是她,看了這張照片也會產生別樣的聯想。

  從那之後,沈言磊總是有意無意的出現在她附近,所有人都認為這對俊男美女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是沈言磊從來沒有明確表示過追求的意思,讓宿琦摸不到頭腦,白白背了個黑鍋,直到那次運動會。

  九月份的天氣秋高氣爽,溫度宜人,宿琦班裏一個男生參加400米決賽,班裏的女生都去跑到旁邊給他鼓勁加油,宿琦和陳思佳也混在人堆裏,但是他們這邊的人氣明顯有些冷清。

  旁邊圍了一堆人,正熱熱鬧鬧的說著什麼,忽然讓出一條道,沈言磊往這邊走了幾步,並沒有走近。一身白色的運動服襯得整個人愈加頎長挺拔,宿琦覺得他臉上的笑容和他頭頂的陽光一樣暖人心扉。

  宿琦在心裏哀號一聲,她最怕沈言磊在人多的時候邊對她笑還不說話,而他好像是故意弄的謠言四起,人越多他越高興,眼裏還帶著狡黠的笑意。

  宿琦有時候真想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廣播台傳來主持人的聲音,「請參加400米決賽的同學到檢錄處檢錄,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沈言磊忽然收起笑容,很鄭重的說,「哎,宿琦,如果我得了冠軍,你就做我女朋友吧!」

  宿琦和所有人一樣都愣住了,「啊,你說什麼?」

  沈言磊笑笑往比賽場地走,頭也不回,「我知道你聽到了,就這麼說定了。」

  宿琦站在終點線前,看著沈言磊一點一點的靠近,心裏的歡喜越積越多。

  正好的時光,正好的季節,遇到正好的人,只可惜,沒有正好的結局。

  葉梓楠轉頭看了眼身邊的女人,她歪著頭看著窗外,明顯在神遊,到了這麼久都沒反應。宿琦回神的時候正好撞到他審視的目光,她心裏一驚,「怎麼了?」

  葉梓楠不鹹不淡的看著她,宿琦最怕他這麼看著她,他已經關了車燈,只有樓前的昏黃路燈照過來,他眼底的墨色濃得好像化不開,就要看到人的心裏去。她眼神躲閃著剛想說話,葉梓楠忽然轉過頭,俐落的開門下了車。

  宿琦跟在他身後走進電梯,一直到進了家門,葉梓楠都沒說一句話,然後兩個人各自洗澡。

  宿琦泡在浴缸裏,腦子裏亂成一團。她閉上眼睛一動不想動,一直到涼意襲滿全身,她才起身,慢騰騰擦乾身體穿上睡衣,剛打開浴室的門,就看到葉梓楠半敞著浴袍靠在門旁的牆上,手裏托著個酒杯,杯裏搖曳著暗紅色的液體,剛洗過的頭髮微濕蓬鬆,深邃的眼睛藏在額前的幾縷頭髮後面,襯得五官線條越發清晰俊朗。

  宿琦嚇了一跳,「你站在這裏幹什麼?」

  葉梓楠嘴邊帶著一抹嘲諷的笑,沒有看她,「我在想這麼長時間你都沒出來,我要不要進去救你。」

  宿琦白他一眼,繞過他往臥室走,「神經病。」

  沒走幾步就聽到身後的輕笑聲,她轉頭卻沒在葉梓楠的臉上看到任何笑意,下巴上的線條異常冷毅,「你說得對,我就是神經病。」

  葉梓楠這個人就是這樣,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得很好,從不暴露自己內心的想法。宿琦跟著他參加過幾次他應酬,在人前他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有時候明明笑得很開心,但是在回去的路上目無表情嘴唇抿得緊緊的,車速極快。

江聖卓曾經對宿琦說過,葉梓楠笑得越開心往往心情越差,這個時候千萬不要惹他。總之,宿琦從來沒看懂過這個男人,從最開始認識到後來朝夕相處的這幾年,她一直不知道和自己有著最親密關係的男人心裏在想什麼。

  關上燈,屋內一絲光亮都沒有。當初結婚的時候,葉梓楠對房子的裝修和佈置都交給了宿琦,唯一的要求就是臥室的窗簾。專門派人來安裝,一層遮光布,一層窗紗,再加上最外面的一層布簾,把所有的光亮都隔在了外面,拉上窗簾,就算是豔陽高照的白日也投不進一絲光,更何況是夜晚。

  宿琦曾經對葉梓楠的這個習慣表示質疑,葉梓楠也只是淡淡地說自己神經衰弱。宿琦後來發現他確實淺眠,一絲光亮,一點動靜都會把他吵醒。但是他的睡眠品質又好像很好,每次不管多累,睡了一覺之後,馬上神清氣爽。

  宿琦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耳邊是葉梓楠平穩有律的呼吸聲,好像已經睡著了。她忽然有些嫉妒他能這麼快入睡,很大聲地清咳,然後字正腔圓的問了一句,「你睡著了嗎?」

  旁邊的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宿琦索性伸手打開床頭燈,將光亮調至最大,轉過頭看他。

  伴隨著燈光的亮起,他的眉頭很快皺起,呼吸也亂了,但是很快又調整平穩,閉著眼睛動作未變。

  宿琦躺回枕頭上,拿腳踢踢他,「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呢。」

  「葉梓楠,我們說說話吧。」

  旁邊飄來有些喑啞的聲音,「可以,先把燈關了。」

  「不行,那會讓我感覺我在自言自語,多奇怪。」

  這次的聲音帶著無可奈何,「你想說什麼?」

  宿琦轉過頭瞄了他一眼,葉梓楠依舊閉著眼睛,她才裝模作樣的開口,「說點什麼好呢,嗯,施宸的那個堂妹,家裏是做什麼的?」

  葉梓楠忽然翻身壓過來,看著她的眼睛,臉上似笑非笑,「你下一句是不是該問施宸那個堂妹的未婚夫是幹什麼的了?」

  宿琦被揭穿心裏所想,有些警惕的看著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梓楠又忽然翻身下來,閉著眼睛,陰陽怪氣的說,「沒什麼意思,你和他不是校友嗎,關心一下不是很正常嗎?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緊接著沒有給宿琦任何反駁的機會,聲音恢復波瀾無驚,「如果討論這麼無聊的話題還不如睡覺,我明天早上有晨會。」

  宿琦當然也無力反駁,她忽然很後悔,她不該開燈的,也許在黑暗裏,她的心思才不會被看透。

  她不知道她和沈言磊的事,葉梓楠到底知道多少,他從沒問過,她也沒主動提起過。她不是想隱瞞,只是有些事情一旦過了最佳的時間,就再也說不出口了。更何況葉梓楠也並沒有向她交代過,她就不相信他的歷史就那麼清白。

  她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的睡著,睡的並不安穩,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都是幾年前的事情,她好像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怎麼都醒不過來。後來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她掙扎了一下,又昏睡過去。


第六章

  等她醒來的時候,床的另一半已經空了。她感覺很累,她知道自己做了夢,但是卻不記得夢的內容,只是渾身無力。拿過手機一看時間,立馬掀開被子飛奔進浴室,洗漱穿衣然後飛奔至學校。

  等到氣喘吁吁的坐在辦公室裏,上班時間剛到。陳思佳蹬了一下桌子,坐著旋轉椅滑到她面前,邊笑邊沖她眨眼睛。

  宿琦整理著桌子,看也沒看她,率先開口,「別瞎猜啊,什麼都沒發生,我只是今天早上起晚了而已。」

  這個問題似乎正中陳思佳下懷,「那為什麼會起晚呢?」

  「因為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

  「為什麼昨天晚上睡的那麼晚呢?是不是進行某項運動了?」

  「你的腦子能不能不要這麼黃啊?我忘了定鬧鐘了,葉梓楠走的時候沒叫我。」

  「他為什麼沒叫你呢?他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吃你做的早飯的嗎,今天為什麼這麼反常呢,是不是體恤你昨晚太累呢?」

  「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哪來那麼多問題!快準備一下吧,馬上就考試了,我們要去考場了。」

  陳思佳看了眼時間,站起來,「好,就先放過你,午飯時間再拷問你。」

  進了教室,陳思佳把試題檔案袋扔到桌子上,大手一揮,異常豪邁的說,「把手包、復習資料還有小抄統統給我交上來!」

  下面立刻哀嚎遍野,「宿老師!」

  宿琦和陳思佳相視一笑,「叫宿老師也沒用,動作迅速!」

  宿琦站在講臺上看著下面奮筆疾書的學生們,沉著聲音說,「不許東張西望,不許交頭接耳,都把視線從別人的試卷上轉回來,別人的試卷不需要你檢查。」

  然後探過頭小聲問陳思佳,「哎,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那個時候?」

  陳思佳立刻眉飛色舞的回憶,「怎麼不記得,考試前一周還在逍遙快活,在考試前夜熬夜啃書,書沒看多少,零食倒是吃了不少……」

  宿琦笑,那個時候的日子真是美好啊。一個寢室,四個女孩,嘻嘻哈哈地看著時光從指縫流走,一去不復返。

  本來就是最後一場考試,下午開班會交代了一些假期注意事項,學校就放假了。

  當天晚上宿琦和陳思佳吃飯的時候接到葉梓楠的特助,那位魅力幹練的女特助蘇揚的電話。

  「葉太太,葉總讓我轉告您,他出差去D市,一周後回來。」

  宿琦愣了一下,沒有多問,很有禮貌的掛了電話,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這種事情需要讓特助來轉告嗎?忙得連打個電話說一聲的時間都沒有了嗎?擺譜。

  陳思佳無時無刻發揚著她的八卦精神,「誰的電話?葉梓楠的?」

  「你怎麼知道?」宿琦抬頭看她。

  她立刻發表她總結的規律,「能讓你在一秒鐘之內變色的只有兩個男人,以前是沈言磊,現在是葉梓楠,哼哼。」

  宿琦摸摸臉,故意一副被她猜中的驚奇樣子,「有這麼明顯嗎?」

  陳思佳很得意的點頭。

  宿琦看了她幾秒鐘,臉上擺出得逞的奸笑,「實在不好意思,你猜錯了,不是葉梓楠,是他的特助,說他出差了。還有啊,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名字。」

  宿琦以為陳思佳又會聒噪會兒,誰知她就此安靜了下來,宿琦抬頭看他,一臉不明。

  陳思佳忽然表情很奇怪,「那個,我覺得有個事情你需要知道。」

  宿琦覺得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什麼事?」

  「他們說,沈言磊回來了。」陳思佳吞吞吐吐的回答,邊說邊看她的臉色。

  宿琦聽了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吃,「嗯。」

  「哎,你怎麼這個反應啊?」陳思佳倒先急了,搶過她手裏的筷子。

  宿琦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淡淡地說,「我見過他了。」

  陳思佳立刻扔下筷子靠過來,「什麼時候?你怎麼沒告訴我?」

  「就前幾天,他現在是葉梓楠發小的堂妹的未婚夫。這個世界好巧哈?」

  說完沖陳思佳一笑。

  陳思佳一臉擔憂的看著她,「你沒事吧?」

  宿琦垂著眼睛,「沒事,多少年前的破事兒了,我早就忘了。以後也別提這個名字了。」

  沒想到,當天晚上不僅聽到了他的名字,連他的人都看到了。

  葉梓楠出差不在家,和陳思佳吃晚飯宿琦決定回父母家看看,剛打開家門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聽到聲響,他轉頭看過來,看到她竟然對她溫和一笑,就像當年無數次等在宿舍樓下,一轉身看到她從樓梯口沖出來,他便是這麼對她笑。

  宿母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包,「怎麼這麼晚了還過來?」

  宿琦低著頭換鞋,右手緊緊扒著鞋櫃,聲音中帶著顫抖,「今天沒什麼事兒,想著很久沒回來了就回來看看你和爸。」

  宿父坐在沙發上遠遠地對她招手,宿琦沒有如以往一樣歡呼雀躍的跑過去對宿父撒嬌,而是一步一步挪過去,端正的坐在宿父旁邊,低眉順眼地看著桌上的茶杯。

  「小琦啊,言磊哥哥還記得嗎?」

  宿琦端起茶杯,看著杯子上繁複的花紋,杯壁是熱的,但她卻覺得冷,「不怎麼記得了。」

  不知道當年是她和沈言磊的地下工作做的太好,還是宿父宿母兩耳不聞窗外事,他們倆的事情宿父宿母一直不知道,只當他們是好朋友,沒往別的方面想。

  宿母端著果盤走過來,正好聽到這句,忍不住說她,「你這丫頭怎麼這麼沒良心,當年言磊對你多好,這麼快就忘了!」

  宿琦看著沈言磊冷笑,「爸爸每年有那麼多學生,他不過是其中之一,我記得過來嗎?他有什麼資格讓我記住!」

  宿琦一吐為快,很快便發現氣氛不對,宿父宿母皺著眉看她,沈言磊臉上帶著落寞。

  宿父砰一聲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少見的嚴厲,「怎麼說話呢!還不快給言磊道歉!」

  宿琦心裏委屈,鼻子酸酸的,我做錯了嗎?如果你們知道當年他怎麼對你們的女兒的就不會這麼說了。

  她站起來,拿起手包,急匆匆的往外走,頭也不回,「我先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們。」

  宿父宿母愣住,往常乖巧懂事的女兒今天怎麼這麼反常。

  沈言磊站起來,「老師,師母,我也該走了,順便送送她吧。都是我的錯,你們別怪她。」

  說完就追了出去,留下一臉困惑的宿父宿母大眼瞪小眼。

  「她怎麼了?」

  「可能和梓楠吵架了吧?」

  「那言磊呢?」

  「哎,他們這幾個年輕人……」

  出了家門宿琦就冷靜下來了,心裏不免懊惱。當年那麼難過都沒讓父母知道,現在就更沒必要讓他們為自己擔心。

  沈言磊追上來什麼都沒說,在她旁邊靜靜地跟著。

  他們走在學校的主幹道上,曾經走過無數遍的一條路,那個時候她和沈言磊十指相扣走在這條路上,她總是邊走邊搖他的手臂,提著不合理的要求,沈言磊總是邊笑邊伸手溫柔的揉著她的腦袋,無奈的說,「好。」

  「言磊,你明天陪我去聽滅絕師太的課吧!」

  「好。」

  她抬著手指著上面針眼大的小傷口對沈言磊撒嬌,「言磊,你看,我受傷了,好疼。」

  「怎麼這麼不小心,我看看。」

  「言磊,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啊?」

  「我哪里都不舒服,你背我吧。」

  「你哪里是不舒服啊,你是懶!」

  「嘿嘿……」

  言猶在耳,卻像是給了自己一個又一個耳光,故地重遊的下一句,永遠都是物是人非。

  沈言磊忽然停住,看著宿琦,笑得勉強,「上次也沒機會問你,這麼久沒見,你過得好嗎?」

  宿琦忽然很想笑,是不是每一對久別重逢的前男友和前女友都得提問和回答這個問題啊。

  地上搖曳著道路兩旁樹木的影子,她和他的影子穿插在其中,看上去和諧安詳。周圍不斷有成群結隊的學生大聲喧鬧著經過,越發顯得他們的安靜。

  宿琦轉頭看著洋溢著朝氣的學生,又轉過頭看著左前方一身灰色西裝的沈言磊。

  他早就不是那個穿著白T恤牛仔褲的少年了,眉宇間的稚氣和青澀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內斂。

  沈言磊看她有些恍惚,出聲叫她,「小琦?」

  宿琦心裏的火一下子被這個稱呼勾出來,當年他就是這樣,惹得緋聞滿天飛裝無辜,現在還這樣。

  她皺著眉,「沈言磊,你有什麼資格這麼叫我?你怎麼能這麼無恥?你怎麼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呢?」

  一連三個反問讓沈言磊收起臉上的笑容,一臉落寞,半晌低低的說了一句,「對不起。」

  宿琦指著不遠處的一棵樹,「你還記得不記得那棵樹?」

  沈言磊看了幾秒鐘,點點頭,表情很痛苦,「記得。」

  宿琦冷笑,「記得就好,記得就好。我沒你那麼心胸寬廣,沒辦法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以後我們還是做陌生人吧。」

  說完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宿琦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心卻像被人拿著鈍刀一刀一刀的割著,鈍鈍地疼,疼的喘不過氣來,前方的東西越來越模糊。

  沈言磊看著那個倔強的身影直到消失才走到那棵樹下,伸出右手摸摸乾裂的樹皮,修長的食指順著紋路劃著。

  如果傷害不能抑制,就試著將傷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爸,這是你教我的,難道我做錯了嗎?

  當時沈父半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撐著一口氣對他說,「言磊,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女孩,但是你不止是個男人,還是沈家的長子,我不能看著沈家的家業毀在我手裏啊!施家的女兒你是一定要娶的,這是不可能改變的,如果你真的愛那個女孩,就要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

  當時他和宿琦站在這樹下,宿琦明明一臉忐忑還勉強笑著問他,「昨天你媽媽找過我,說你……說你就要和別人訂婚了,我知道,你肯定是不同意的吧?」

  他冷冷的推開她攔著自己的手,「是我自己同意的,我們分手吧。」

  那兩個字就這麼脫口而出,他看著宿琦臉上的笑容僵住,然後一點點消失,眼圈漸漸變紅,兩滴淚順著面頰滑下。

  她一臉不解的看著他,顫著聲音問,「為什麼?」

  他平時是最見不得她哭得,他一看到她的眼淚,心就疼的不得了。他忍住上前把她攬進懷裏的衝動,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原因我想我媽已經給你說的很清楚了,我不想再浪費時間。宿琦,我們分手吧。」

  說完沒有再看她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轉身的一剎那,眼淚就下來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會掉淚,可是他實在忍不住。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他想哭,他也委屈,為什麼是他,為什麼要他拿自己的幸福去換回沈家的家業!三年多的時間他一刻也不敢鬆懈,只想著讓讓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可以脫離施家。可是卻忽然傳來她結婚的消息,原來她真的不會等他。

  沈言磊苦笑一聲,靠在樹上,是他先負了她,又怎麼能奢望她會等他呢?


第七章

  第二天宿琦心裏憋悶便跟陳思佳說了這事,陳思佳盯著宿琦,「我說,宿老師,人家沈言磊又沒哭著喊著要和你破鏡重圓,沒準兒人家只是想和老朋友敘敍舊而已,您這反應是不是太過了啊?」

  宿琦猛地醒悟,心裏不得不承認,好像是的。

  陳思佳再接再厲,「還是說,你潛意識裏就是這麼想的,心裏一直沒忘了他?說真的,當年你那麼快就和葉梓楠在一起了,又那麼快就結婚了,我一直想知道,你是真的喜歡上了葉梓楠還是只是想逃避?」

  宿琦一下子愣住。

  陳思佳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意思,「雖然你又彆扭又鴕鳥,急了還會罵髒話,除了脖子上面那張臉可以唬唬人之外,沒什麼優點,但是表面上至少還是裝得溫柔賢淑的,大多數時候給人的印象還是淑女一枚,怎麼每次遇到他,你就跟炸了毛的貓一樣到處抓人呢?宿太太,請容許我小小地提醒您一下,你已經嫁人了,你這個樣子就不怕葉梓楠看到?還是你覺得你做什麼葉梓楠都會容忍你?」

  這幾個問題聽得宿琦心驚肉跳,她很心虛的吼過去,「要你管啊!」

  陳思佳一反常態,很正經的看著她,「是不要我管,你自己清楚就好,希望你自己是清楚的。」

  說實話,宿琦不清楚,一點都不清楚。

  當年嫁給葉梓楠真的很倉促,他,會介意嗎?介意她和別的男人?

  陳思佳看著面前一臉糾結的女人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說完這些陳思佳又恢復了花癡的樣子,捧著臉一臉嚮往,「雖然沈言磊也不錯,但是我還是覺得葉梓楠更可靠。」

  宿琦看著陳思佳,有人願意給她臺階下,她為什麼不下?

  宿琦笑著問,「為什麼?因為他比較帥?」

  陳思佳一臉堅定,「直覺!女人的直覺!」

  宿琦支著下巴,從眉毛到眼睛又到下巴仔細的看她的臉,把陳思佳看得發毛。

  「你看什麼!」

  宿琦微微一笑,「你還是直覺一下你什麼時候嫁出去吧!」

  「宿琦!你!」

  宿琦拉下她指著自己的手,「不要叫得那麼大聲,我已經讓葉梓楠幫你留意了,他手底下那麼多精英,總有一款適合你的。說實話,我倒覺得他有一個發小和你挺配的。」

  陳思佳含著果汁吸管,涼涼的回答,「是嗎?」

  宿琦剛張開嘴又閉上,想了半天,「還是算了,那人不怎麼樣,像只花蝴蝶一樣。」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這麼為我著想。你那麼有時間還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吧!老公出差都要特助轉告,真不知道你們倆是在幹什麼!」

  宿琦真的想過這個問題,但是想破腦袋也沒想出來自己到底是怎麼得罪葉梓楠了。她也想過給他打個電話探一探他的口風,但是每次拿出手機又收了回去。

  她總是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不是我不想打,或許他現在在開會呢?耽誤他工作就不好了。

  或許他在應酬呢?會不方便接電話。

  或許他正休息呢?出差在外那麼累,打擾他休息就不好了。

  反正過幾天他就回來了,到時候再問他好了。

  總之到了最後就不了了之了。

  或許宿琦潛意識裏認定了葉梓楠會讓著她,容忍她,她總是為自己找各種各樣的藉口拖延,從未想過解決問題,像只鴕鳥一樣。她每次回頭都能看到葉梓楠,就是這種縱容,讓她越來越過分。以至於最後當葉梓楠說他累了要走了的時候,她才會那麼驚慌失措,才會那麼後悔。

  暑假的開始就預示著宿琦宅生活的開始,她平時沒什麼愛好,唯一的愛好就是睡覺,她可以從前一天晚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每天周而復始。剛結婚的時候,葉梓楠對她的作息不瞭解,以為是自己前一天晚上折騰的過分了,誰知就算前一天晚上他什麼都不做,她依舊那麼能睡,她的假期生活一般情況下是從下午五點以後開始的,對於她的這個習慣,葉梓楠實在不敢苟同。

  宿琦睜開眼睛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半,還早,繼續睡。剛閉上眼睛就聽到聲響,再然後就看到葉梓楠一臉疲憊的邊扯領帶邊走進來。

  她重新閉上眼睛,懶懶地問了一句,「你出差回來了?」

  葉梓楠「嗯」了一聲,聲音低沉倦怠,把衣服隨意扔在床邊。

  電話突然響起,宿琦用被子捂住腦袋,「快接電話,吵死了!」

  葉梓楠看她像只蠶蛹一樣裹在被子裏,故意放慢動作,半天才接起電話,說了幾句話就掛了電話,然後輕咳了一聲。

  就在宿琦迷迷糊糊馬上就要在睡著的時候聽到他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媽說她在門口,讓我去開門。」

  宿琦猛地睜開眼睛,這個時間會出現在門口的只會是葉梓楠的媽,她的婆婆。

  雖然她不是個很稱職的老婆,但是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在葉母心裏,她一直是個勤勞乖巧的媳婦,如果看到這個時候她還躺在床上把剛出差回來的老公扔在一邊不管,她實在想像不出來會有什麼後果。

  葉梓楠很滿意的看著她立刻清醒的模樣以及一臉的糾結,轉身準備去開門。

  宿琦立刻坐起來往前一躍,一把揪住葉梓楠的胳膊,討好的笑,「葉梓楠,你救我一回,我什麼都答應你!」

  葉梓楠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她趴在床上的樣子格外好笑,頭髮亂蓬蓬的但是眼睛卻極亮,像含著清澈的湖水。他嘴角彎起帶著一絲不屑的笑,扯過衣袖往外走,剛走了一步,忽然停住轉過頭挑著眉看她,「什麼都答應我?」

  宿琦毫不猶豫的點點頭,現在無論葉梓楠讓她做什麼她都會答應,儘管她知道和商人談買賣她肯定會被宰,更何況是個奸商。

  葉梓楠笑了,帶著一絲邪魅和狡黠,「很好。」

  然後很俐落的脫掉身上的衣服穿上睡衣,順便還把頭髮弄得有些淩亂,看樣子倒真有些剛起床的樣子,然後去開門。

  宿琦也立刻從床上起來,很溫順地跟在他身後。

  打開門果然看到葉母站在門前,看到兩人身上的睡衣,眉頭很快皺起,但是也沒說什麼進了門。

  宿琦看到葉母在沙發上落了座,便去廚房倒茶,等她忙活完了坐在葉梓楠身邊,葉母才開口,看著她開口。

  「怎麼這個時間還沒起床啊?」

  宿琦對她這個婆婆除了敬畏還是敬畏,慈祥和威嚴這兩樣本來矛盾的氣質被她運用的爐火純青融會貫通,很有當家主母的氣勢。在她面前,宿琦只能做個低眉順眼的小媳婦,不過宿琦摸著良心講,這個婆婆對她還是很好的。但是這個問題她實在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宿琦等了半天都沒見葉梓楠開口,他竟然還端著水杯悠閒地喝茶,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她轉了轉腳後跟,用腳尖小幅低的踢了踢他的腳。

  葉梓楠這才放下水杯,對著葉母邊笑邊說,「媽,我剛出差回來,淩晨四點多才回到家,宿琦去接我,我們剛睡著沒多會兒您就來了。」

  葉母臉上的不豫立刻消失,笑容滿面的說,「這樣啊,我看你臉色不大好,要注意休息。」

  宿琦看著葉母眉開眼笑的和葉梓楠聊天,這才鬆了一口氣。

  「媽,您突然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今天經過這裏,來看看你們。順便提醒你們一聲,下周你爸生日,你和宿琦回家吃飯。你們沒忘吧?」

  這句話又是對著宿琦說的。

  宿琦立刻一副狗腿樣,「沒忘,怎麼會忘呢,爸爸生日嘛,禮物我都買好了,是吧,梓楠?」

  葉梓楠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想笑。

  又用這招,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溫溫柔柔的叫出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從她口中叫出來,格外好聽。

  在和婆婆長期的相處中,宿琦總結出一個經驗,有些事兒只要和葉梓楠扯上關係,就會變得很容易。但是前提是,葉梓楠允許並且願意這件事和他扯上關係。

  不久之前好像也是因為什麼事兒葉母問起宿琦,那個時候她和葉梓楠前一天晚上小吵了一架,當宿琦迫于無奈臨時扯過葉梓楠當擋箭牌的時候,葉梓楠竟然不搭腔,還很無辜的反問了一句,「是嗎?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謊言被當場戳穿,結果可想而知,宿琦當時很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由於有這種經歷,宿琦說完緊緊地盯著他。

  葉梓楠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微笑著點頭,「是啊,媽,您放心吧。」

  好不容易送走了葉母,宿琦的困意也消失了。她靠在門上很誇張的鬆了一口氣,看到葉梓楠坐在沙發上揉太陽穴,一臉諂媚的靠過去幫他按。

  葉梓楠放下手挑著嘴角接受她的服務,也不多問等著她開口。

  雖然他的樣子像極了等著獵物自動上鉤的狡猾獵人,但是宿琦還是開了口,聲音都比平時輕柔,「舒不舒服啊?」

  葉梓楠懶洋洋的答了句,「嗯,湊合著。」

  宿琦忍住捏死他的衝動,慢慢進入主題,「下周爸爸生日了,好快哦。」

  葉梓楠一臉愜意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

  宿琦再接再厲,「他平時喜歡什麼啊?」

  宿琦嫁給葉梓楠兩年,每次葉父的生日都是葉梓楠提前準備好的,是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至於裏面是什麼,她從來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葉父看了很高興。

  葉梓楠閉著眼睛明知故問,「你怎麼突然開始關心這個了?」

  「這不是你爸生日要買禮物嘛。」

  「剛才你不是說已經買好了嗎?」

  宿琦被堵得啞口無言,她知道葉梓楠肯定是故意的!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柔著聲音裝得可憐兮兮地回答,「我不是騙你媽的嗎,如果我說我忘了,那……」

  葉梓楠半睜著眼睛瞄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去放洗澡水吧。」

  宿琦喜上眉梢,葉梓楠這麼說就表示這件事他會搞定,於是很歡快的跑去放洗澡水。


第八章

  宿琦放好洗澡水出來,葉梓楠已經睡著了。

  雙手抱在胸前,帶得睡衣有些褶皺,雙腿交疊放在沙發墩上,頭微微歪著,可能不太舒服,皺著眉。這種姿態放在別人身上只會讓人覺得狼狽,宿琦卻覺得眼前這人即使以這種方式睡著了都帶著優雅從容的氣勢。

  宿琦發現他的臉色是真的不好,好像也瘦了,整張臉更是棱角分明,下巴尖得像被刀切過。她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很快醒過來,就這麼看著她,狹長的眼睛又黑又亮。

  可能是並沒有睡醒,他的眼睛沒有以往那麼迫人,宿琦放柔聲音說,「洗洗去床上睡吧。」

  葉梓楠看了她一眼又閉上眼睛,緩了會兒才起身往浴室走,宿琦也起身往臥室去收拾床。

  他好像真的很累,身上隨意披著浴袍就走出來。腦袋剛沾到枕頭就睡著了,呼吸平穩綿長,眉目舒展,連拉窗簾這項睡前必備工作都沒顧上。

  宿琦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拉上窗簾,去廚房倒了杯水,靠在流理臺上看著窗外小口得喝。

  從認識那天開始,葉梓楠對她一直很好,雖然他在嘴上沒讓她占到半點便宜,但是心裏一直都是護著她的。有些話有些事他沒說過,她也沒提過,但是她是知道的。

  這一個星期他大概又是通宵達旦的工作,想到自己最近像豬一樣的生活,宿琦內心的負罪感不自覺地湧上來。

  看了看時間,換了身衣服出門去超市。

  葉梓楠是被餓醒的,確切的說是被飯菜的香氣誘惑醒的,看了眼時間,快六點了。

  本來談好的專案臨時出了問題,而對方又執意見他面談,沒辦法他只能過去一趟。本想打電話告訴她一聲,拿起電話心思轉了轉,最後還是讓特助轉告,而她竟然沒表示過任何異議,連詢問的電話都沒有一個。

  情況比他想像的嚴重,沒日沒夜的忙了幾天,事情終於解決。這幾天他沒顧上給她打電話,她竟然也是音訊全無。本想賭氣不理她,但是只待了半天就受不了了,最後還是婉拒了對方的好意,搭了早晨第一班飛機回來。

  精疲力盡的回到家竟然看到她睡得天昏地暗,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翻身下床洗漱完畢,走到廚房門口就看到她圍著圍裙拿著勺子嘗湯,撅起嘴輕輕地吹了幾下,然後粉紅色的唇貼上白色的瓷勺,瓷勺微微傾斜,她的喉嚨動了一下,緊接著眼睛微眯一臉滿意的笑了出來。

  葉梓楠的喉結也動了動,雙腿不聽使喚的走過去。

  宿琦剛蓋好鍋蓋放下勺子,就有一雙手從身後圈住她的腰,緊接著肩膀一沉,溫熱的呼吸撲在耳邊。

  葉梓楠埋在她頸邊深吸了口氣,一語雙關的說,「好香啊。」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帶著幾分蠱惑。

  宿琦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葉梓楠看著她白皙的肌膚漸漸變成粉紅色,越發誘人,緊了緊手臂,貼在她耳邊輕聲說,「我餓了。」

  說完也不離開,吞吐間滾燙的氣息如數全吹進她的耳朵裏,引起她一陣陣戰慄。

  葉梓楠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低低的笑出來,緊貼著她的身體輕輕振動。

  宿琦掙了掙,沒有絲毫的效果,只能開口,「我也餓了。」

  一開口才發現聲音中帶著不自覺地嬌媚。

  葉梓楠輕啜著她頸間的肌膚,留下淡淡紅色的印記,啞著聲音誘哄著,「那我們開飯吧。」

  宿琦感覺好像很多螞蟻在她心裏身上咬,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頸間一直延伸到心裏,她猛地掙脫開葉梓楠,轉過身,滿臉通紅氣息不穩地強調,「我是說吃飯。」

  邊說邊指著桌上的菜,眼神閃爍著不敢看他。

  葉梓楠看著她,眼睛撲閃撲閃的很靈動,白皙的臉頰帶著紅暈,真是越看越可愛,恨不得一口吃進肚子裏去。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我也說的是吃飯啊,你想到哪兒去了?」

  宿琦更加羞愧難當,他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她卻找不到一句話來為自己辯駁,低著頭小聲地嘀咕,「那我們吃飯吧,我去盛湯。」

  葉梓楠又靠過來,眼神直直的盯著她柔軟飽滿的紅唇,喃喃地說,「嗯,我先嘗嘗湯。」

  說完便咬上她的唇。

  她不是剛喝過湯嗎,那就嘗她嘴裏的好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宿琦的本能反應就是反抗,但是很快局勢就被他控制,他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脖子,看似沒用什麼力氣,卻讓她半點都動不了。

  熟悉的氣息很快席捲了她的大腦,她受蠱惑般張開唇舌,與他糾纏,不再反抗。

  她的嘴裏帶著湯的鮮美,他只覺得她馨香柔軟,恨不得揉碎了嵌進自己的身體裏,他不由自主的加深這個吻。

  他的口中帶著漱口水的清涼微辣,涼涼的,軟軟的,兩年的的朝夕相處早已讓她熟悉了他接納了他,他也知道她哪里最敏感。身體不自覺地發軟,想要貼過去找個依靠。

  感覺到她的情動,他慢慢放開桎梏她的手,任由她的手臂自發地繞上他的脖子,唇舌纏繞間,兩人俱是氣喘吁吁。

  宿琦不知道怎麼會吃飯吃到床上的,等她清醒過來的時候,葉梓楠正雙手罩在她胸前輕輕丈量揉捏,看到她睜開眼睛,笑得像只偷腥的貓,「你最近好像胖了,這兒也大了。」

  說完便含住她胸前的突起,手上也不老實起來,宿琦紅著臉擋住他的手,可憐兮兮的說,「我餓了。」

  葉梓楠又伏在她胸前悶悶的笑,宿琦這才發現這話有多曖昧,語氣有多纏綿,倒是有些撒嬌的意味。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清清嗓子,「我真餓了,從昨天晚上就沒吃東西。」

  葉梓楠終於抬起頭來,輕啄了一下她的唇,「走,吃飯去。」

  等宿琦重新熱了飯菜吃完刷了碗筷,她累得倒在沙發上,「你一回來我就好累啊,你不在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解決了,多輕鬆啊。」

  正在沙發上悠閒地翻著雜誌的某人眉眼都沒抬一下,淡淡地說,「葉太太,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這是我們的家,我不回來你讓我去哪兒?」

  宿琦忽然來了興致,「哎,你有沒有想過在外面養個小三?」

  葉梓楠翻了一頁,「沒有。」

  「為什麼?你要錢有錢,要貌有貌,有身材有身材,金屋藏嬌對你們來說不是很流行的嗎?再說了,你是那麼好的人嗎?」

  葉梓楠「啪」一聲合上雜誌,臉上帶著笑容看著她,「你說得對,我不是什麼好人。對了,我剛想起來,從明天開始我會很忙,這種情況會持續到爸爸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想,我大概是沒什麼時間去給爸爸買禮物了,你自己解決吧,反正你也和媽說了,禮物是你買的。」

  依舊是輕描淡寫的語氣,但是聽在宿琦耳中簡直是晴天霹靂。

  她立刻睜大眼睛,「你不是答應了嗎?你怎麼能出爾反爾!」

  「我答應什麼了?我記得我只答應了幫你打發媽,其他的我什麼都沒說過。」

  宿琦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他真的沒有做出過任何承諾,這個奸商,竟然做得滴水不漏!

  她立刻爬起來,抱著葉梓楠的手臂不撒手,討好地笑著說,「我剛才是開玩笑的,你怎麼會不是好人呢,你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你不是剛出差回來嗎,休息兩天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再說了,錢是賺不完的,把身體搞垮了多得不償失啊,你說是吧?」

  葉梓楠忍住嘴角的上揚,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嗯,好像是有那麼點道理。」

  「就是嗎,所以,趁著你明天有時間,我們出去逛逛,順便把爸爸的禮物買了?」

  葉梓楠忽然沒動靜了,也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宿琦心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都怪自己不好,得意忘形。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遞給葉梓楠,「你最近很辛苦,我特地為你泡得八寶茶,嘗嘗吧?」

  葉梓楠半天才接過來,悠悠的喝了一口,姿態很高地瞟了她一眼,薄唇輕啟,飄出幾個字,「記著,你欠我兩次。」

  宿琦又是毫不猶豫的點頭。

  葉梓楠睡了一下午,晚上自然睡不著,而宿琦理所當然成了被折騰的對象,花樣百出,樂此不疲。當她大腦還算清楚的時候,心裏一陣悔恨,不該一時心軟給他燉湯的,肯定是補大發了,受折磨的還是自己。他哪里累了,哪里像是需要休息的人啊?

  第二天葉梓楠難得陪著她賴床,宿琦昏昏沉沉地睡著,葉梓楠卻在旁邊搗亂,一會兒拿著她的頭髮輕輕掃她的臉,一會兒一根一根的數她的睫毛,一會兒捏著她的鼻子不撒手。

  最後宿琦實在受不了了,捂著被子哀號一聲坐起來,動作俐落的翻身騎到葉梓楠身上,雙手緊緊地掐著他的脖子,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葉梓楠平躺著任由她動作,在她身下彎著嘴角,也不掙扎,好像心情很好的樣子。眼底波光流轉,帶著溫暖的笑,可是看在宿琦眼裏卻更可恨。

  「現在都幾點了!你為什麼還不去上班!難道你的公司倒閉了嗎?」

  葉梓楠雙手枕在腦後,很少悠閒自在,「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誰哭著喊著求我休息兩天的。」

  宿琦又哀嚎一聲,從他身上下來,用被子捂住腦袋。

  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九章

  一連幾天,葉梓楠都沒去上班,不是和宿琦窩在家裏就是拉她出去瞎逛,檔都是由他那個漂亮的女特助送到家裏來的。

  剛送走蘇揚,宿琦就靠過來,一連八卦,「哎,她有男朋友了嗎?」

  葉梓楠很無奈的看她一眼,不說話,被問急了才開口,「你怎麼跟居委會大媽似的,你也沒到那年紀啊。」

  宿琦抱著靠墊,眼睛看著前方無限聯想,「我就是好奇啊,英俊多金的男上司,美麗能幹的女特助,你們公司就沒有關於你們倆的話題?」

  葉梓楠低著頭一心一意的看文件,「我只聽到前半句,謝謝你誇我英俊。」

  「說說嘛,有沒有啊?」

  「沒有。」

  「她到底有沒有男朋友嗎?」

  「不清楚。」

  「你沒問過她?」

  「這種私人問題我們沒交流過。」

  「那你們平時都交流什麼?」

  「工作。」

  「你不想知道嗎?」

  「不想。」

  無論宿琦怎麼威逼利誘,葉梓楠的回答永遠那麼簡潔。

  宿琦扯過他手裏的檔,「不可能,你肯定知道的,說說吧。」

  葉梓楠看著她不動聲色地轉換話題,「對了,你上次不是說給陳思佳留意男朋友的嗎,今天晚上見個面吧。」

  宿琦的注意力立刻轉移了,「你不早說,我馬上給她打電話。」

  葉梓楠看著在身旁抱著電話煲電話粥的女人,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苦笑著搖頭。

  中午吃了午飯宿琦就開始昏昏欲睡,葉梓楠覺得她現在作息極其不正常,黑白顛倒了都,於是拍拍她的臉。

  「別睡了,帶你出去給爸爸買禮物。」

  宿琦一聽,精神也來了,立刻換衣服跟著他出了門。

  葉梓楠帶著她到了有名的古董的一條街,這條街上的古代建築保存得很好,都是古色古香的店鋪。

  停好車,葉梓楠帶著她東拐西拐的轉了半天才進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店鋪。

  進門之前,宿琦拉住他,看了看店鋪的門面,「你確定是這家?」

  一路上有很多裝潢很好的店鋪,宿琦幾次提出來要求進去瞧瞧,但是他看也不看,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葉梓楠淡淡的笑,沒說話,但是眼神卻說明瞭她沒眼光。

  推開半掩的門就看到一位老人戴著老花鏡在擦拭一個白底藍花的花瓶。

  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站在老人身上,寧靜安詳。宿琦好像忽然明白這家店為什麼坐落在這麼偏僻的角落,這種味道沿途那些喧鬧的店鋪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老人緩緩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一般商鋪對客人的熱情,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來了。」

  葉梓楠笑著打量著四周,「好久沒來了,沒怎麼變嘛。」

  老人還在細細的擦拭花瓶,好像在對著心愛的孩子,「還沒見你帶姑娘來過我這裏。」

  葉梓楠一挑眉,「這位是齊師傅,她是宿琦,我妻子。」

  宿琦恭恭敬敬的叫了聲,「齊師傅。」

  葉梓楠並沒介紹這位齊師傅和他是什麼關係,不過看葉梓楠的樣子對他很是敬重。

  老人將老花鏡推倒鼻翼,睜大眼睛看了宿琦幾秒鐘,點點頭,然後便繼續擦拭花瓶,「看看有什麼喜歡的吧。」

  宿琦越發覺得好奇,好像店主根本不在乎生意好不好,由著客人自己看,絲毫不受打擾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葉梓楠拉著宿琦在房間裏慢慢地轉,這家店擺放的大多都是古董,宿琦不懂,但是也看得出來都是上品。

  她掃了一眼看到一方硯,靜靜地躺在那裏卻發出強烈的存在感,想伸手拿過來看,剛觸碰到就發現另一隻手放在它的另一邊。

  宿琦一抬頭就看到葉梓楠微彎的眼睛,身後響起老人的聲音,「果然有眼光,我就知道你得看上它,在我這兒還沒擺熱乎呢就得挪窩了。」

  葉梓楠拿到手裏托著,細細地看。

  她一直覺得葉梓楠身上商人的氣息玷污了這麼文雅的東西,但是現在看看,好像並不是那麼回事。

  他逆光站著,身體輪廓帶著金邊,靜靜地站著,眼睛深邃晶亮,倒是很有幾分飄逸空靈的古韻,一時錯不開眼。

  「姑娘也是行家?」老人忽然抬頭看她。

  宿琦把目光撤回來,看著老人笑笑,「行家不敢稱,只不過小時候被父親逼著學過幾年,對筆墨紙硯有些瞭解罷了。」

  老人臉上忽然帶上一抹笑意,「現在懂這些的女孩子不多了。」

  葉梓楠接過老人遞過來的盒子,把石硯放進去,「您就別誇她了,她那一套也只能唬唬外行人,在您面前她得無地自容。」

  說完招呼也不打,就拉著宿琦往外走。

  宿琦回頭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又恢復了老僧入定的狀態。

  「哎,不用給錢嗎?」

  「不用。」

  「哎……」

  ***

  葉梓楠無奈的看著對面的宿琦,「你到底是有多無聊啊?」

  宿琦卻是一臉興趣盎然,「再看會嘛,再看五分鐘,就五分鐘。」

  斜前方坐著陳思佳和一個男人,陳思佳背對著她,讓她正好可以明目張膽的看清這個葉梓楠所說的「不錯」的男人。

  最後還是被葉梓楠拉出餐廳。

  宿琦站在門口等著葉梓楠去拿車,而葉梓楠停在她旁邊沒有一點主動意識。

  宿琦揚揚下巴,「去拿車啊。」

  葉梓楠慵懶地看著四周,「離得也不遠我們走回去。」

  宿琦攔住抬腳就要走的葉梓楠,「走回去?那車怎麼辦?」

  「一會兒讓司機送回去吧。」

  她還沒來得及反對就被葉梓楠牽著往前走。

  宿琦自從暑假開始就宅在家裏,吃喝玩睡,體力差的厲害,沒走幾步,就喘著氣賴著不肯再走。

  宿琦看著站在旁邊雙手插在長褲中的葉梓楠,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走了這麼久,他還能不流一滴汗,沒有一點疲憊,反而還是一派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宿琦靠在路邊的樹上,揮揮手,「我實在走不動了,你回去開車好不好?」

  葉梓楠皺著眉,「你的身體素質也太差了吧?」

  宿琦是在沒力氣反擊,「要不,我打車先回去,你自己慢慢走。我在家裏等你好了。」

  葉梓楠看著她抱著樹不撒手的樣子,只好妥協,「那你在這等會兒,我回去開車。」

  宿琦立刻笑眯眯的點頭,「好。」

  華燈初上的時分,身邊都是匆匆回家的路人,宿琦無聊的東看看西瞧瞧,踩著地上方磚的邊緣,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宿琦。」

  周圍鬧哄哄的,她以為是葉梓楠回來了,猛地回頭,臉上還帶著長久地等待之後看到結果的笑,就看到人群裏的沈言磊,他手裏拎著超市的購物袋。

  宿琦收起笑容,謹記上次陳思佳的教誨,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皮笑肉不笑的笑著跟他打招呼,「好巧啊。」

  沈言磊點點頭,「是啊,對了,我就住在這附近。」

  「哦。」宿琦想不出來怎麼接話。

  沈言磊往她這邊靠了靠,「你呢?怎麼在這兒?」

  宿琦立刻往後退了兩步,聲音中帶著慌亂和示威,明顯底氣不足,「我和葉梓楠在這附近吃飯,他去拿車了,馬上回來。」

  沈言磊看著她一臉警覺的樣子,唯有苦笑。

  我知道你已經有了別人,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

  兩三句話之後兩個人就相顧無言了。

  宿琦低著腦袋盼著葉梓楠快點出現。

  不遠處葉梓楠坐在車裏看著那兩個人,他剛剛鳴笛了的,她卻沒聽到。離得這麼近,她竟然都沒看到他。

  她的眼裏從來沒有過他。

  曾經她的眼裏只有一個人,後來那個人走了,從那之後再也沒人入得她的眼,就算是和他結了婚也一樣。

  現在,那個人又回來了,她的眼裏好像還是只有那個人,不對,應該說,那個人就從來沒有從她的眼裏心裏離開過。


第十章

  週六晚上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早上雖然還是豔陽高照,但是氣溫已經下來,涼風徐徐,秋高氣爽的天氣好像已經提前到來。

  宿琦轉頭看了眼專心開車的葉梓楠,他的臉陰沉沉的,和外面的天氣形成鮮明的對比。

  宿琦按了一個按鍵,音樂聲緩緩飄了出來。她無聊打開儲物盒,隨便翻了翻,忽然眼前一亮,舉著一張光碟問葉梓楠,「你還追星啊?真看不出來。」

  碟片的外包裝上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這輛車雖然葉梓楠不常開,辦公的時候自然有那輛沉穩奢華的黑色轎車,娛樂的時候多半開那輛拉風的跑車,車庫裏還有兩輛備用,但是這車上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別人的。

  葉梓楠完美無缺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慌亂,但是很快就掩飾過去了,破天荒的解釋了一句,「聽說她的聲音不錯,就買來聽聽。」

  宿琦誇張的「哦」了一聲,看著他的臉很善解人意的說,「你放心吧,喜歡就喜歡唄,追星不丟人。這個唐苒冰我也喜歡,人長得漂亮,雖然是才回國發展的新人,但是演戲唱歌功底都很深厚,不像有些人,都是花瓶,你很有眼光。」

  葉梓楠倪了她一眼,「謝謝誇獎。」

  宿琦抽出碟片換到CD機裏,「我們聽這個好了。」

  她按了一個鍵,短暫的空白之後,純淨空靈的女聲飄蕩在車內,幽雅悅耳,猶如天籟。

  葉梓楠的眉頭卻在女聲響起的那一瞬間皺起。

  葉父雖在高位,但是為人做事很低調,壽宴不過是家裏人在一起聚一聚。葉梓楠剛把車停穩,宿琦就看到葉梓桐笑嘻嘻地等在門口。

  葉梓楠熄火下車,宿琦轉頭看了眼後座上的禮盒,歪著身子夠到手裏也下了車。

  「二哥,二嫂。」葉梓桐跑過來攬著宿琦的胳膊,她比宿琦小了幾歲,青春年少,總是無憂無慮的樣子。

  葉梓楠露出這幾天第一個笑容,對著葉梓桐說,「怎麼在這兒等啊?」

  「就差你們沒到了,媽讓我出來看看。」

  葉梓楠看了眼宿琦,「那快進去吧。」

  剛進門就看到一家人坐在沙發上聊天,葉父看到他們開口,「快過來坐,馬上就開飯了。」

  宿琦拎著禮盒看了看葉梓楠。

  葉梓楠一臉冷淡,好像根本不想和這個禮物沾上任何關係,或者說,不想和她沾上任何關係。

  她只能笑著把東西遞給葉父,「爸,生日快樂。」

  葉父打開禮盒的時候,眼前一亮,和葉母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合上,笑著說,「小琦有心了。」

  葉母也一臉慈愛地看著她,看來這個禮物很成功。

  吃飯的時候一家人說說笑笑倒也開心,吃了飯,葉父把葉梓樟葉梓楠叫到書房,留下幾個女人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說話。

  葉梓桐是家裏的幼女,從小就備受寵愛,她對著葉父的背影撒嬌,「爸,你每次都只叫大哥二哥說悄悄話,怎麼都不叫上我啊?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你都不關心我啊!」

  葉父回身一笑,「那你也一起來吧。」

  葉梓楠兩兄弟看著這個妹妹,苦著臉異口同聲的說了句,「你會後悔的。」

  葉梓樟早幾年和周煜結了婚,去年也做了爸爸,周煜抱著孩子和她們說說笑笑。

  宿琦的心思都放在身邊的孩子身上,粉粉嫩嫩的一團,揮著小拳頭手舞足蹈的樣子真是可愛。她伸出手輕輕地逗弄著,臉上帶著笑。

  葉母看著她的樣子,不經意的提了一句,「既然這麼喜歡就趕緊自己生一個。」

  宿琦一下子就傻眼了。

  周煜看著一臉為難的宿琦,幫她解圍,「媽,梓楠和她都還小,等幾年再說吧。」

  葉母歎了口氣,「也不小了,結婚快三年了吧,也該到時候了。」

  對於此類問題,宿琦是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孩子的問題,她從來沒計畫過,而葉梓楠好像也從來沒提過。

  周煜拍拍宿琦的手背,對她安慰的笑了笑,「這種事順其自然吧。」

  寶寶張著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周煜抱著她站起來,「媽,你和小琦先聊,我抱她去睡覺。」

  葉母點點頭,「去吧。」

  這下客廳裏就只剩下葉母和宿琦兩個人,宿琦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葉母的問題。

  葉母似乎對她最近的表現很滿意,沒再提什麼刁難的問題,無非是問了她和葉梓楠的近況,後來拿出一個玉鐲交給她,「這是他們爸爸早年援疆的時候偶然得到的,你們年輕人覺得金銀俗氣也不喜歡,這個不錯。」

  宿琦一看,玉鐲通體晶瑩剔透,圓潤細膩,一看便是上乘的和田羊脂玉,她忙放回葉母手裏,「媽,太貴重了,您自己留著吧。」

  葉母笑著按住她的手,給她戴上,「我都多大年紀了,用不著了。」

  「那給梓桐吧。」

  「那丫頭一天到晚沒安靜的時候,給她,她還不得半天就給摔了啊。」

  「那就給大嫂吧。」

  「老大那裏我已經給了別的東西,這個是給你的。」

  葉梓楠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站在一邊看了會兒,忽然說了句,「媽給你的,你就拿著吧。」

  宿琦轉頭看葉梓楠,可他並沒有看她,而是盯著玉鐲看。

  膚若凝脂的手腕被圓潤光亮的玉鐲,有一種低調雅致的美。他從來不認為宿琦是那種溫婉可人的女人,但是此時卻將女人的柔美和溫婉頃刻間發揮的淋漓盡致,那只白玉鐲更是流光溢彩。

  宿琦只能接收,葉母握著她的手,「都說人養玉玉養人,就一直帶著吧。」

  宿琦乖巧地點頭。

  出了葉家,宿琦就要把玉鐲摘下來,被葉梓楠按住,皺著眉,一臉的不悅,「戴著好好的,摘下來幹什麼?」

  「我怕給弄碎了。」

  「東西就是拿來用的,放著不用還有什麼價值。天也快冷了,穿的衣服多了沒那麼容易碎的。」

  宿琦抬著手腕看了半天,「那好吧。」

  車還沒開出大院,宿琦的手機就響了。她剛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葉梓楠臉上的寒冰也化了,「怎麼了?」

  宿琦眼裏帶著霧氣,「媽說,爸在家裏忽然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葉梓楠馬上調頭去醫院,邊開車邊伸出手握住宿琦緊緊纏在一起的兩隻手,「別擔心,沒事的,爸的身體一向很好,放心吧。」

  宿琦一張口眼淚就掉了下來,六神無主的喃喃低語,「我上次回家的時候還沖他們發了脾氣,都是我不好,這麼長時間了也沒回去看他們,他們年紀也大了,我該多陪陪他們的……」

  葉梓楠把車穩穩地停在路邊,伸手抹掉她頰上的淚,細聲細語的安慰她,「別哭了,我們現在就去醫院,爸爸不會有事的。以後我每週都陪你回家看看好不好?」

  宿琦使勁點頭,葉梓楠把她擁在懷裏,「別再哭了,好不好?」

  宿琦和葉梓楠到醫院的時候正好看到從急診室推出來的宿父,宿母站在一旁和醫生說話。

  「病人暫時沒什麼事了,暈厥是由於血壓偏高造成的,我向病人瞭解過了,他最近沒有按時服用控制血壓的藥物,以後按時用藥注意飲食就可以了,還有不要太勞累。病人休息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聽了醫生的話,三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葉梓楠雖然一直安慰宿琦不會有事,但他也只是為了安撫她而已。人一旦上了年紀,身體就會變得很脆弱,事情可大可小,他雖然滿口保證,但心裏也不敢那麼肯定。

  到了病房,宿父的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梓楠啊,不好意思,又麻煩你跑一趟。」

  葉梓楠又擺出在長輩面前的乖巧,「爸,都是一家人,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您先休息會,我去辦一下手續。」

  宿琦坐在床邊和宿父宿母說話。

  「爸,您怎麼老不按時吃藥啊,您以為您還年輕啊!」

  宿父笑呵呵的,「是啊,老嘍,不服老都不行了,一轉眼都成糟老頭了。」

  宿琦伸出雙臂攬著宿父的胳膊,「不老不老,您還英俊著呢。」

  她一抬手臂露出腕上的玉鐲,宿母拉著她的手,「梓楠送你的?」

  「不是,今天去葉家了,他媽媽給的。」

  「去他家了啊?我忽然把你叫回來,你婆婆沒說什麼吧?」

  「沒有,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們在回來的路上了。」

  「……」

  回去的路上葉梓楠滿臉笑意的和宿父宿母聊天,逗得宿父宿母一路笑聲,宿琦臉上帶著敷衍的笑,心裏想著之前她和葉梓楠的相處,只覺得悲哀,他們什麼時候也能這樣相處呢?

  送了宿父宿母回家,臨出門前宿母拉住宿琦,「怎麼看你這麼心不在焉的呢?和梓楠吵架了?」

  宿琦愣了一下,馬上搖頭,很堅定的否定,「沒有!我們好好的,怎麼會吵架呢?媽,你想多了。」

  宿母滿臉懷疑的看著她,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歎了口氣,「沒有就好,梓楠是個好男人,你們要好好相處啊,你從小就倔,嫁了人就要改一改了……」

  宿琦一聽這個開場白就頭疼,下一段肯定就要開始說葉梓楠如何如何對她好了。自從結婚後每次回家,宿母都是這一套,她都能倒背如流了。她曾經以為宿母怎麼說也算是個大學教授,不會像那些大媽一樣老是念個沒完,後來她知道自己錯了。女人一旦到了某個時期都會嘮叨,這和文化知識水準沒有任何關係。

  她趕緊打斷宿母,「葉梓楠還在下面等著呢,我先走了啊,明天再來看您和爸,您給我爸做點好吃的啊!」

  說完探著頭對坐在沙發上得宿父說,「爸,我走了啊,您好好休息。」

  說完逃命似的跑了出去,到了車上才鬆了一口氣。

  葉梓楠看她,一臉譏笑,「後面有狼追你嗎?」

  說完車子緩緩地滑了出去。

  宿琦看著他的側臉,他似乎又變回去了,好像剛才輕聲安撫她,在父母面前和她恩愛有加的是另外一個人。

  不管他怎麼想,宿琦心裏還是很感謝他的。感謝他安慰她,感謝他幫她料理好一切,感謝他對自己的父母這麼好,感謝他沒讓她在父母面前下不來台。

  宿琦本來想說聲謝謝,但是怎麼想怎麼覺得彆扭,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宿琦醒來的時候,葉梓楠已經走了。宿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有點傷感。

  那個時候她研究生畢業沒多久,葉梓楠忽然向她提出結婚,沒有想像中的鮮花,鑽戒和單膝下跪。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宿琦記得自己都打算睡覺了,葉梓楠卻忽然到訪。

  他眉目含春,臉頰帶著平時沒有的紅暈,一看就知道喝了酒。他進了門也不進來,就懶懶地靠在門邊看著她笑。

  他嘴角和眼角俱都上揚,一臉漫不經心,宿琦被他看得口乾舌燥,想轉身去倒水,卻被他拉住。

  他低下頭去看著十指交纏,模樣變得嚴肅又認真,卻忽然抬起頭沖她一笑,整張臉都因這個笑容帶得光彩奪目,頭頂的燈光好像都被他吸進眼睛裏,閃亮得像天上的繁星。

  「我們結婚吧。」

  宿琦愣了一下只當他是醉了,輕輕掙脫,「你喝多了吧?」

  葉梓楠不放手,微微用力,把她拉近,聲音依舊清明,「沒有,我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宿琦眼睛睜得大大的,仔細盯著葉梓楠的臉,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像他自己說的那麼清醒,葉梓楠忽然伸手擋住她的眼睛,輕聲笑出來,「別這麼看我。」

  隨即他純男性的氣息撲面而來,軟軟的唇貼在她的嘴角。她眼前漆黑一片,柔軟溫潤的感覺直達心底。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葉梓楠第一次吻她,蜻蜓點水,點到即止。

  事實證明,葉梓楠並沒有那麼清醒,相反的,沒過多久他就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叫都叫不醒。

  宿琦覺得葉梓楠喝了那麼多酒還能保持剛才那麼清醒的樣子,真是不容易。

  第二天早上,宿琦走出臥室的時候,看到葉梓楠一臉迷惑的坐在沙發上,看到她出現,眉頭皺得更緊了,像個找不到家的迷路的孩子。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同時更加確定昨晚不過是葉梓楠的酒後失言。

  沒想到幾天後,在飯桌上葉梓楠又舊事重提,吃了幾口後就盯著她的手看。

  宿琦僵住,「怎麼了?」

  葉梓楠笑笑,「我覺得,你的手上好像少了點東西。」

  宿琦看了看自己的手,「少了什麼東西?」

  葉梓楠不知從哪拿出一枚戒指,什麼話都沒再說就抓過她的手。

  宿琦稀裏糊塗的看著葉梓楠把戒指套在她手上,然後他抬著她的手看了半天,滿意的笑出來,「很漂亮。」

  宿琦再傻也知道這代表什麼,「我以為那天你喝醉了胡說的。」

  葉梓楠和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一向是介於漫不經心和認真正經之間,讓人永遠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

  但是此時,他收起之前的慵懶,看著宿琦認真的說,「我記得我當時很清楚的說過,我很清醒。」

  宿琦的臉一下子皺起來,「我沒想過這麼早結婚。」

  葉梓楠順著她的問題提問,「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我沒計畫過。」

  葉梓楠繼續循循善誘,「有些事情計畫沒有變化快,順其自然不是更好嗎?」

  「可是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並不瞭解對方,會不會太快了。」

  「我覺得結了婚生活在一起是瞭解一個人最好最快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宿琦從來都說不過葉梓楠,她閉口不答。

  「你可以考慮一下。」葉梓楠忽然鬆了口,沒再逼她。

  接下來葉梓楠轉向了別的話題,一直到送她回家,葉梓楠都沒再提到一句和結婚有關的話題,面對宿琦的心不在焉,神遊天外,也恍若未聞。

  接下來的幾天,宿琦找來各種各樣的理由推了葉梓楠的約會。她知道無論從哪方面來說,葉梓楠都是一個很好的結婚物件,扔出去會有大把的女人為之搶破頭,她這個樣子,用陳思佳的話來說就是『矯情到了家』。

  葉梓楠碰了幾次軟釘子之後也不再逼她。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宿琦在宿母面前飄來蕩去,正在備課的宿母摘下眼鏡招手把她叫到面前。

  「你今天晚上怎麼了?」

  宿琦低頭玩著宿母睡衣上的扣子,悶悶地開口,「媽,當初你為什麼嫁給爸爸?」

  宿母面色有點不自然,「你這孩子,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說說嘛,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啊,聽從組織安排嫁給了你爸爸,稀裏糊塗的過了大半輩子。」

  「那……」宿琦想了想,沒好意思問出口。

  宿母看她一眼,「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們這些孩子啊,就是想得太多,想要的太多,整天就想著情啊愛啊,結果到頭來,什麼都得不到。」

  宿琦覺得宿母說的很對,當初她和沈言磊在一起就是只想著愛情,結果什麼都沒留住,還惹來了滿心傷痕。

  「小琦啊,人這一輩子不止有情情愛愛,這麼多年下來,我和你爸爸之間更多的是親情和恩情,這一切都比愛情來得深厚,只靠愛情又能支撐多久呢?」

  宿琦心中一動。

  是啊,愛情能有多長時間的保鮮期呢,新鮮和刺激過後終究要回歸平靜的。經過沈言磊,她再也不相信那些轟轟烈烈的愛情了,她的心裏是想要的不過是個依靠,想要一個寬闊溫暖的臂膀把她擁在懷裏遮風擋雨,想要一個平靜的生活,而葉梓楠恰好滿足她的一切需要。

  也許他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她和葉梓楠都只是覺得對方是個合適的結婚對象,並沒有考慮過愛不愛對方。

  現在想想,或許她從一開始就錯了,錯的離譜。不相愛的兩個人怎們能結婚呢?

  婚姻生活中,愛情終將會被親情替代,可是她卻忽略了一點,愛情是基礎,基礎先天不良,上層建築又怎會牢不可破?

  事實證明,互不瞭解的兩個人勉強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就像他們現在這樣,看似平靜美滿的婚姻早已出現了裂痕。

  宿琦歎口氣,從床上爬起來,傷春悲秋之後,生活還得繼續啊。洗漱穿衣後回家看宿父。

  剛進門就聞到香味,沒吃早飯的宿琦立刻奔到飯桌前,「媽,你做了什麼好吃的?」

  宿母盛了一碗湯遞給宿父,「還說呢,梓楠一大早就帶著海參、鮮菇過來給你爸煲湯,你倒好,睡到現在才過來。」

  宿琦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餐桌上的砂鍋,費勁的吐出幾個字,「這是葉梓楠做的?這能喝嗎?」

  在她的印象裏,葉梓楠一向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君子遠庖廚的主兒,怎麼會煲湯呢?

  宿母瞪她一眼,又盛了一碗遞給她,「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宿父邊喝湯邊點頭,「梓楠的手藝是比你強多了,快嘗嘗吧!」

  宿琦本來還想再問一句『喝了會不會食物中毒啊』,但是被宿母瞪了回去。她嘗了一口,就不再說話了,心裏只有一個想法,葉梓楠不是隱藏得太深就是天賦異稟。

  她心裏正琢磨著,忽然想到如果哪一天葉梓楠破了產,還有這麼一門手藝養家糊口,很好很好,不由得笑出來。

  宿琦在家裏陪了父母一上午就被宿父宿母趕了回去。下午又被陳思佳拉著出來逛街。

  路過一家男裝專櫃的時候,宿琦停下來多看了幾眼,是葉梓楠常穿的牌子。

  她想了想就進去了,後來讓導購把一件襯衣和一對袖扣包起來,心卻在滴血。

  陳思佳看她咬牙跺腳刷卡的樣子,涼颼颼的說,「喲,終於開竅了?真是不容易啊!我說,刷的又不是你的卡,你這麼心疼幹嘛!」

  宿琦立刻跳腳,掏出錢包裏那張看上去就很尊貴的黑卡,「怎麼不是我的卡!你看清楚了,我刷的不是這張!」

  陳思佳的口氣更涼,「喲,真是不好意思,我錯了,沒想到你比開竅還開竅。」

  宿琦看著手腕上的鐲子,安慰自己,收了人家這麼重的東西,禮尚往來是應該的。昨天人家還鞍前馬後的從醫院忙到家裏,今天一早還親自去家裏煲湯,就當是謝謝他了。

  晚上她一直坐在客廳裏邊看電視邊等葉梓楠,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聽到哢嚓一聲開門聲的時候,馬上跑過去,又是掛衣服又是遞拖鞋,還附帶放洗澡水。然後等著浴室門口等著葉梓楠出來。

  葉梓楠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連正眼都沒看她。宿琦一臉狗腿模樣,接過葉梓楠手裏的毛巾,幫他擦著頭髮上的水,「我今天逛街給你買了件襯衣,你一會兒試試吧。」

  葉梓楠看著她明顯的示好,臉上的表情慢慢緩下來,「是嗎?」


第十二章

  宿琦拿過襯衣幫葉梓楠穿上,伸著手幫他扣紐扣。

  葉梓楠靜靜地看著,她的手指晶瑩玉潤,指甲飽滿剔透,泛著淡淡的粉紅,她靠的很近,能聞到和自己身上一樣的沐浴露的清香,他眼底越來越幽深。

  葉梓楠忽然握住她的手按在胸前,宿琦抬頭看他,「怎麼了?」

  葉梓楠認真地看著她的臉,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眉眼。

  她的眼睛清澈純淨,本該是一眼就能看到心底的,有時候確實是這樣,她的小心思小狡猾小手段,他總是能一眼看穿,可是當他想要再深入的時候,卻總是迷霧重重,讓他看不清,看不透,。

  她迷糊,逃避,畏縮,缺心少肺,初見她時那種肆無忌憚的笑容再也沒出現過,那個青春洋溢整天精神旺盛的沒地使的小姑娘也不見了。有時候他恨不得把她的心挖出來看看,裏面都放了些什麼。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某種清涼的氣息,宿琦臉頰發熱,迷惑的看著他,「你幹什麼呀?」

  葉梓楠把她的手放在嘴邊,狠狠地咬下去,眼睛半垂盯著她的臉。最恨她把他惹得怒火中燒,偏偏她還一臉迷糊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

  宿琦的臉皺成一團,使勁掙扎,「你咬我幹嘛啊,疼!」

  葉梓楠沒鬆口,反而加深了力道又咬了一下,看到她眼裏漸漸潮濕才鬆開,一副解了氣的模樣,「沒什麼啊,餓了。」

  宿琦看著手上的齒痕,左手食指的最後一個關節處出現了兩排又紅又深的齒印,他力道控制得很好,痕跡很深,沒幾天根本下不去,偏偏又不會出血。

  她輕輕摸著,皺著眉小聲嘟囔,「不知道要不要去打狂犬疫苗。」

  葉梓楠負手站在旁邊,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沒有絲毫的愧疚,輕描淡寫地反擊,「不用,別人或許需要,你用不著,我們是同類嘛!」

  「你!」宿琦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他,真想不明白,他為了還擊竟然自貶身份,這種傷敵一千自傷八百的戰術真不是葉梓楠的手筆。

  「誰跟你是同類啊,我才不會像你這樣咬人呢!」

  葉梓楠挑眉一笑,「不是同類?那是什麼?人獸?宿琦啊,想不到你的口味這麼重了。」

  宿琦做了幾個深呼吸,心裏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你是說不過他的,再說下去只會更生氣。

  但是她心裏還是憋得慌,尤其是看到葉梓楠嘴角勾著一抹嘲笑時,猛地拿起沙發上的抱枕向他砸去。

  抱枕剛觸碰到葉梓楠的衣角,座機就響起來。

  宿琦探著頭瞄了一眼,立刻忘了剛才進行了一半的戰爭,激動地對葉梓楠說,「你們家的電話!肯定是媽!你快接!」

  葉梓楠伸手輕飄飄的揮開距離他幾毫米的抱枕,「媽有事找我都是打我手機,打家裏的座機肯定是找你的。」

  「你怎麼就那麼肯定呢,說不定你手機沒電了呢!」

  「不好意思,我剛換的電池。」

  「說不定,說不定媽就是想打座機找你呢!」宿琦胡亂找著藉口。

  隨著單調的鈴聲一聲一聲的環繞在客廳裏,最後終於消失,隨之響起的是宿琦相比之下好聽得多的鈴聲。

  葉梓楠一句話都沒說,全身放鬆地倚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什麼也不說就這麼看著宿琦,臉上越來越明顯的得意卻勝過一切雄辯。

  宿琦扔掉抱枕,去摸沙發角落裏的手機,邊摸邊在心裏祈禱,千萬不是那麼巧啊,千萬不要是啊。

  終於看到亮起的螢幕上一閃一閃的一連串電話號碼,宿琦終於死心,咬牙切齒的瞪了葉梓楠一眼,

  端正的坐在沙發上接起電話,臉上聲音裏都帶著笑意,「喂,哦,是媽啊,您最近好嗎?」

  「……」

  陳思佳形容宿琦接葉母的電話態度端正表情嚴肅的像在接受檢閱,就差立正敬禮了。宿琦本來沒那麼誇張,只是有一次她半躺在沙發上,毫無形象的翹著二郎腿漫不經心地和葉母打電話,葉母忽然說了一句,「你是不是躺著呢?」

  宿琦立刻坐起來,嘴裏變否定心裏邊想,書上說的真對,一個人的聲音和語氣可以反映他的動作。

  從那之後,她無論什麼時候接到葉母的電話都把腰杆挺得筆直,畢恭畢敬地像在給皇太后請安。

  葉梓楠聽了兩句轉身進了臥室,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襯衣,拿起旁邊梳粧檯上的袖扣放在手裏把玩。

  猛一抬頭看到鏡子裏忽然出現了一張笑臉,他回頭,臉的主人笑著問,「我的眼光很不錯吧,你穿這件衣服特別帥!」

  葉梓楠對她的誇獎不屑一顧,懶洋洋的回答,「我穿哪件衣服不帥?」

  宿琦在心裏大罵他自戀,嘴上卻附和著,帶著刻意的討好,「你說的很對,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對了,你剛才不是說餓了嗎,我燉了竹筍老鴨湯,還放了火腿,用它下點小餛飩怎麼樣?」

  說完也不等葉梓楠回答就一溜煙跑去廚房忙活去了。

  宿琦把滿滿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小混沌端到葉梓楠面前,看著他嘗了一口湯後繼續吃,就知道葉梓楠對這道宵夜還是滿意的。

  葉梓楠吃了幾口之後,放下勺子看著她,從看到她的笑容開始就知道她肯定又是碰到難題了,施施然地問,「說吧,這次又怎麼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宿琦被看穿心思還嘴硬,「什麼啊?」

  葉梓楠看她扯著脖子像個倔強的小孩子,覺得格外好笑,他低低的笑出來,「行了,你每次都是這樣,臨時抱佛腳,平時對我好點不就行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宿琦只能實話實說,「你對孩子的問題,有什麼看法?你現在想不想要?」

  「我當然是……」葉梓楠張嘴準備回答,但是看到對面那張臉時,心裏卻猶豫了。她水汪汪的眼睛裏寫滿了緊張和期待。

  她,是不想要孩子的吧?

  葉梓楠閃過她的注視,低頭重新拿起勺子,撥楞著碗裏的餛飩,語調未變的回答,「孩子……孩子暫時還是不要了吧。」

  果然聽到對面響起興奮的聲音,「我就說嘛,你也是不想要的嘛,那我下次就跟媽說,我們倆都是這麼想的。」

  葉梓楠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看著她語氣異常溫柔,「孩子暫時可以不要,我們就先做一些和生孩子有關的事情好了。其實,我最想看的還是你穿這件襯衣的樣子。」


第十三章

  宿琦不知道本來穿在葉梓楠身上的襯衣怎麼到了她身下,等一切回歸平靜的時候,她只看到了皺成一團的襯衣。

  買來一次都沒穿過就被弄成這樣,宿琦心裏又惱怒又心疼,翻過身背對著葉梓楠不理他,很快睡了過去。

  黑暗中,葉梓楠伸手摸摸她的臉,宿琦動了動,翻身過來摟住他的胳膊,尋求溫暖。葉梓楠把她拉到懷裏摟著,拉高被子。

  一直都是他在主動,如果不是他步步逼近,恐怕現在他們還在原地踏步吧。可是不管他怎麼逼近,他們之間總是隔了一步,不遠不近的距離,但任憑他怎麼努力都踏不出去。

  葉梓楠第二次見到宿琦之後過了沒多久,葉梓楠就接到了請帖,施若晴和沈言磊的訂婚宴。

  那天他們幾個約好打網球,幾個回合下來,都大汗涔涔的坐在休息區喝水,施宸扔了幾個紅色炸彈出來,一桌人都驚了一下。

  江聖卓叫的最大聲,「喲喝,你要結婚了?怎麼這麼想不開啊?也不提前透漏一下,嚇了我一跳。」

  施宸把手上玩著的網球扔向江聖卓,江聖卓一側身敏捷的接住,轉過身對他得意地笑。

  施宸白他一眼,「留了幾年學你不會連中國字都不認識了吧,那上面是我的名字嗎?」

  他們幾個拿過請帖看了一眼,又都扔回桌上,大聲嚷嚷著,「真沒意思!」

  只有葉梓楠還拿在手裏若有所思。

  他們陸陸續續又回到了球場,桌前就只坐著葉梓楠和施宸。

  葉梓楠兩根手指夾著那張紅紙,「那個女孩呢?」

  施宸心領神會,「聽說沈家已經解決了。」

  葉梓楠皺眉,「沈言磊也同意?」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再說,沈家現在這個狀況,不同意也得同意」,施宸點了點煙灰,看著他的臉色不對,「你怎麼了?」

  葉梓楠回神,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哦,沒事兒。走吧,再去打兩場。」

  施宸一伸球拍攔住他,一臉奸笑,「你是對沈家感興趣,還是對那個女孩感興趣?」

  葉梓楠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承認,「我就是對那個女孩挺好奇的。」

  施宸對於他的坦誠倒是挺驚訝的,爽朗的笑了一聲,「我一直以為你和小時候不一樣了,沒想到在某些方面還是一點沒變。」

  施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看著他慢慢問出來,「那唐……」

  那個名字還沒說出來就被葉梓楠打斷,「不說了,打球去。」

  施若晴和沈言磊的訂婚宴辦得大張旗鼓,風風光光,他寄了請帖過來請了很多同學去參加,也給宿父寄了一張,那個時候宿父宿母到外地開研討會沒看到,被宿琦撕得粉碎。

  那一天宿琦哭得轟轟烈烈,家裏沒人她也不怕別人聽到,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好像就此哭死過去也不會在乎,把一向神經大條的陳思佳都震住了。

  陳思佳以為她這個狀態要持續幾天,誰知道第二天竟然看到宿琦神色正常的出現在教室裏,除了眼睛有點腫,一切和之前沒什麼兩樣,還幫她買了早飯占了座。

  上課的時候一反常態的認真聽講,還做了筆記,陳思佳歪頭看了一眼,字跡工整,思路清晰,也不像亂寫的。

  她覺得這件事情實在太詭異了,拿胳膊肘碰碰宿琦,「宿琦啊,這就是一門選修課,也不考試,你這麼認真幹什麼?」

  宿琦手下沒停,「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我決定考研了,專業課涉及到這部分知識。」

  這個消息顯然驚到陳思佳了,她沒壓住聲音大聲問出來,「考研?」

  她一嗓子叫出來,滿教室的人都看過來,包括講臺上的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師,他扶了扶眼鏡,「那邊的同學說話小聲一點。」

  宿琦和陳思佳低著腦袋半天才敢抬起來,兩張臉都是紅彤彤的。

  「你叫那麼大聲幹什麼?」宿琦四處看看沒人再看過來才對陳思佳說。

  「你怎麼突然決定考研了?」

  「沒什麼,趁著年輕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那你要考哪個老師?孫老師還是楊老師?」

  「B大的秦雪松老師。」

  「你瘋啦!」

  眾所周知,B大的秦雪松教授是他們這個領域的泰斗,招生向來嚴格,是寧缺毋濫的典型代表。人如其名,為人剛正不阿,德高望重,想當他學生的人多了去了,早幾年就盛傳秦教授打算收個關門弟子,但是這個人一直沒出現。

  陳思佳一本正經的問她,「宿琦,你到底想幹嘛?」

  宿琦轉了轉手裏的筆,「沒想幹什麼,就是不想呆在這個校園裏了。」

  自從沈言磊離開後,宿琦獨自一人走在校園裏,到處都是她和沈言磊的身影,把她的腦子塞得滿滿的,讓她喘不過起來。也許,眼不見,心就不煩了吧,她就能漸漸忘了他了吧。

  畢業季很快到來,沈言磊連畢業典禮都沒來參加,證書和學位證也是別人帶領的。宿琦對此沒發表任何看法。只是看著臺上那個代表畢業生講話的學生代表,心裏默默地想,如果沈言磊在,現在站在那裏的就不會是他了吧。

  畢業後宿琦每天泡在圖書館復習考研,陳思佳最後也決定考B大,但是沒敢報秦教授,而是另外一個老師,宿琦和陳思佳的友情在那段時間突飛猛進,不止是因為她們是戰友,更是因為陳思佳是她身邊知情且默默陪伴她的人。

  宿父宿母只是覺得奇怪,出去一趟回來,女兒怎麼變得懂事好學了,對於她選擇B大而非本校,並沒有什麼意見。

  宿琦去B大面試那天很冷,飄著小雪,剛過完年沒多久,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兩所大學離得並不遠,她決定從家裏一路踏著雪走過去。

  出門前她對著鏡子吸了一口氣,「宿琦,新年新氣象,一切都過去了!你一定會考上的!」

  葉梓楠受葉母的囑咐去給外公送點東西,車停在樓前,他剛下車就看到了宿琦。

  幾個月沒見,她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好,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很長的紅圍巾,在冰天雪地裏很顯眼。她整張臉都躲在圍巾後,齊劉海下一雙漂亮清澈的眼睛特別吸引人。

  宿琦到了通知上說的教室門前,教室裏走廊上到處都是人,他們應該都是來面試的吧。她進了教室找了個位置坐下。

  坐下沒多久就有個男生湊過來,「哎,你是宿琦吧,我也是A大的。」

  宿琦摘下圍巾,對他笑笑,「你好。」

  「你也報了這個專業啊,那我們以後可以做同學了,你報的哪個老師?」

  宿琦又轉頭看了他一眼,對於這個男生她一點印象都沒有,面試還沒開始就說這話是不是太早了?她禮貌的回答,「秦雪松教授。」

  那個男生臉色和眼神一下子變了,「秦教授?是不是你父母走關係了?都是教育界的,是不是打聲招呼就行了?」

  「你胡說什麼呢?」陳思佳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站在宿琦旁邊一臉憤怒的質問那個男生,「你誰啊,我們不認識你,滾一邊去!就你長這樣,我看見就心煩,別影響我考試的心情,走開!」

  宿琦低著頭笑,陳思佳雖然長得很清秀,但是彪悍的時候很能唬得住人,那個男生看了她們幾眼,悻悻地離開了。

  陳思佳坐下後瞪了那個男生的背影幾眼,才轉過頭和宿琦說話,「這種人,自己不敢報,別人報了就嫉妒,往別人身上潑髒水,小人,別理他!」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邊說還邊瞪著那個男生。教室本就不大,那個男生坐得位置離她們也沒多遠。

  教室裏的其他人聽到聲響都順著陳思佳的視線看過去,那個男生低著頭有些無地自容。

  宿琦拉拉她,「好了,快準備一下吧,馬上開始了。」

  葉梓楠從走廊走過的時候,無意間往教室裏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敲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秦雪松對他笑,「我還以為你會再晚一會兒過來呢,我馬上有個面試。」

  葉梓楠放下手裏的東西,「我在外面看到了,那些學生都是一臉惶恐,您每年面那麼多學生也不見您收。」

  秦教授拿起桌上的資料站起來,一臉慈祥的笑容,「我的樣子很可怕嗎?就是一直沒有合適的,說不定今年就有。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秦教授經過葉梓楠的時候,葉梓楠忽然問了一句,「外公,您面試的學生裏是不是有個叫宿琦的?」

  秦雪松看了眼手裏的名冊,點點頭,「是啊,你認識?」

  葉梓楠點頭, 「嗯,這個女孩挺不錯的,您考慮一下吧。」

  秦雪松收起笑容,「你最是該知道的,做我的學生從來都是憑真功夫,這些年那麼多人走後門憑關係讓我收學生,我一個帳都不買,怎麼,他們走關係都走到你那兒去了?」

  葉梓楠臉色忽然有點不自然,語氣也很古怪,「不是,外公,我只是見過她,她並不認識我。我沒有幫她說話的意思,我……」

  秦雪松盯著他看了半晌,看著一向能言善辯的外孫語塞,忽然大聲笑出來,「我懂了,一個名額換一個孫媳婦,值了!不過,成不成還要看她自己。」

  宿琦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從面試開始話就很多,竟然對著那位精神矍鑠的老人侃侃而談,不知道秦教授是真的覺得她說的對呢,還是只是覺得這個小姑娘有意思,從頭至尾臉上都帶著少見的笑容,根本就不像之前聽說的那麼嚴肅苛刻,面試的最後和旁邊的幾個老師商量了幾句竟然當場決定收下她。

  宿琦傻傻地走出去,關上門才大聲笑出來,臉上滿滿的都是喜悅和興奮,那個時候她覺得像做夢一樣,幾個月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葉梓楠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像受了感染,也慢慢笑出來。


第十四章

  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宿琦興奮了好一陣子,秦教授在學術上的嚴謹和他的寧缺毋濫一樣出名,宿琦在研究生生活的伊始就開始了泡實驗室的日子,那段日子真可謂是忙得昏天黑地,也是在那個時候,她撞上了葉梓楠。

  陳思佳看著整天三點一線的宿琦,她覺得宿琦越來越不對勁,她看了眼回到寢室就一頭栽倒在床上的宿琦,拿腳踢踢她,「哎,我說你到底是真有那麼忙還是在逃避什麼?」

  宿琦猛地睜開眼睛,又馬上閉上。她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雖然很累,但是什麼都不用想,也沒時間和精力想,不想心裏就不會難過。

  有一天,秦雪松叫宿琦到辦公室,問了幾句課題上的事情之後,笑呵呵的問,「宿琦啊,帶了你幾個月了,也沒好好和你聊聊天關心關心你,今天我也不忙,我們就隨便聊聊吧。對了,有沒有男朋友啊?」

  雖然有很多熱心人問過她這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的下一句一般都是『既然沒有我給你介紹一個吧。』但是宿琦覺得秦教授應該不會像那些人一樣熱心做媒事業,搖搖頭,「沒有。」

  「那正好,我知道一個小夥子,挺不錯的,可惜一直沒人要,要不給你介紹一下?」

  宿琦有點傻眼了,「啊?」

  秦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就是去見見,不見得非得怎麼樣。」

  在宿琦眼裏,秦教授一直是個一心撲在學術上,不食人間煙火讓人尊敬的老人,怎麼會想到給她介紹男朋友呢?

  宿琦一直到回到宿舍還是一副迷惑的樣子,陳思佳看著她,「你怎麼了?」

  宿琦愣了半天才開口,「秦老師說給我介紹男朋友,讓我明天去相親。」

  陳思佳一口水噴出來,「相親?你竟然要去相親?那你答應了?」

  宿琦一臉不情願,「老師的面子總不好駁的嘛。」

  「秦老師倒是挺關心你的,對方長什麼樣兒啊?」

  「不知道。」

  「照片沒有嗎?」

  「秦老師沒給。」

  「那名字呢,叫什麼總知道吧?」

  「名字?」宿琦歪著腦袋想了很久,「好像是叫葉梓楠。」

  「葉梓楠?三個字都和木頭有關,本人啊一定像塊木頭一樣,呆呆傻傻的,我看啊,這相親你不去也罷!」

  宿琦覺得陳思佳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她腦子裏立刻浮現了一個傻傻的頭型,帶著酒瓶底一般厚的眼鏡的男人,不禁打了個冷戰。

  第二天宿琦又在實驗室泡了一天,收拾好儀器,疲憊的轉了轉脖子,一看時間嚇了一跳,已經臨近約好的時間了,她穿上外套就往約好的地點奔。

  宿琦承認她那天真是狼狽極了。一天沒洗臉,外面起了風,來的路上頭髮被吹得亂蓬蓬的,連衣服都是早上出門隨便穿的一件,遲到了沒道歉不說,坐下後看到滿桌子的飯菜,連正眼都沒看對方,就拿起筷子狼吞虎嚥起來。

  吃了五分飽,她才抬頭看向對面。

  對面的男人清俊優雅,根本不是她之前想像的樣子,不僅在心裏想,還是秦老師靠譜,這個人至少從長相上看,確實不錯,不止不錯,是很不錯,至少她從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

  她覺察到葉梓楠一動不動的看著她,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她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啊,我一天沒吃飯了,所以……」

  葉梓楠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漆黑深邃的眼睛在眼尾處勾起,飛入雲鬢,整張臉燦爛奪目。

  宿琦有些恍惚,心裏想,這個男人怎麼能笑得這麼好看呢?是不是每個男人笑起來都那麼好看?

  葉梓楠伸出手紳士十足的對宿琦說,「還沒正式自我介紹,我叫葉梓楠。」

  宿琦一直待在學校,從沒有經歷過這麼麼正式的初次見面場景,有些慌張地伸出手輕握了一下,「你好,我叫宿琦。」

  宿琦不知道別人相親是什麼樣的場面,她只感覺兩個沒見過面的人坐在一起吃飯,除了尷尬還是尷尬,禮貌且糾結地從腦子裏搜尋無聊且無關緊要的話題,她只盼著快點結束。但是看葉梓楠,他一臉閒適淡定氣定神閑,好像沒有絲毫不自在,宿琦真是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晚上葉梓楠把她送到寢室樓下,宿琦和她揮手告別就進了樓門,上樓梯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葉梓楠還站在原地目送她。

  她心裏對葉梓楠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通過一個晚上的相處,宿琦對葉梓楠也算是基本瞭解了。他長她幾歲,據他自己說是個普通的生意人,但是身上卻不見一絲生意人的銅臭,言談舉止間盡顯大家風範,對人彬彬有禮,就算是第一次見面的她都是照顧的極好,當真配得起那句話,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她笑著搖頭,這樣一個男人怎麼會來相親?怎麼會沒人要?恐怕是選擇太多挑花了眼,實在不知道挑哪一個才會一直單身吧。

  回到寢室就看到陳思佳撲過來,她一臉興奮和幸災樂禍,「回來了?是個極品嗎?」

  宿琦點頭微笑,「極品。」

  「他是不是人如其名?你們倆是不是進行了一晚上學術討論?」

  宿琦揮開她,「是,人如其名,不過倒真是塊良木。陳思佳同學,很遺憾的告訴你,那個人真的是個極品,人帥有品,溫和有禮,看樣子也不缺錢,是個女人都會把他撲倒。」

  陳思佳一臉懷疑,「真的?那我一定要找機會見一見。」

  宿琦拍著她的肩膀,一臉遺憾,「恐怕你是沒什麼機會了。」

  宿琦認為自己今天簡直是毫無形象可言,一般男人都不會接收更何況那樣一個男人?他們怕是都沒什麼機會見了,更何況是陳思佳。

  陳思佳順勢攬上她的胳膊,「既然這個什麼葉梓楠被你說的這麼好,你有沒有春心萌動啊?」

  宿琦被她問住,也許是從一開始就沒報什麼希望,後來見到之後對方又太優秀,從頭至尾宿琦就沒往這方面想。

  陳思佳看著她一臉沉思,伸出手比劃著,「一點點呢?真的一點點也沒有?」

  宿琦搖頭,「沒有。」

  陳思佳突然推開宿琦,雙手護在胸前,一臉防備,「你不會是感情受挫,改口味喜歡女人了吧?我告訴你啊,我是不會從了你的,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宿琦看著陳思佳繪聲繪色的耍寶,噗嗤一聲笑出來。

  宿琦以為她和葉梓楠的關係會到此為止,以後也不會有什麼接觸,畢竟第一次見面她就沒給對方留下什麼好印象。但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是微妙的,有時候你以為已經走到了盡頭,偏偏又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第十五章

  沒過幾天宿琦就接到了葉梓楠的電話,那天是週末,宿琦一直睡到快中午,陳思佳吃了午飯回來她還在呼呼大睡,陳思佳拿起床上1米多高的毛絨玩具不斷砸向宿琦,嘴裏大叫著,「宿琦,起床了!再不起床食堂就要關門了!」

  宿琦用被子把頭蒙上,躺在床上裝死,感覺到振動,本來不想理會,誰知道打電話的人那麼執著。

  她從枕邊拿起手機,一串看上去很吉利的陌生號碼,她接起來。

  「喂,你好,請問哪位?」

  那邊靜了一下,然後傳來一聲輕笑聲,「我是葉梓楠。」

  宿琦瞬間清醒。

  那天葉梓楠送她到寢室樓下提出交換手機號的時候,宿琦以為葉梓楠是為了照顧她的面子,所以只是拿出手機敷衍地隨便按了一串數字,然後就回去了,她怎麼都沒想到葉梓楠會真的打電話過來。

  現在不知道他會怎麼想她,矯情?故作姿態?

  那邊一直很安靜,似乎在給她時間消化。宿琦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聽到陳思佳在旁邊插了一句,「誰的電話啊,你那表情怎麼跟踩到大便一樣啊?」

  宿琦從沒覺得陳思佳的概括能力這麼強,字正腔圓的幾個字葉梓楠在那邊肯定聽到了,她明顯聽到電話那頭氣息不正常,似乎在無聲的笑。

  宿琦瞪了陳思佳一眼,硬著頭皮,破罐子破摔,反正一直在他面前出醜,「葉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葉梓楠輕咳了一聲,但是聲音中仍帶著遮掩不住的笑意,「沒什麼事,宿小姐,想請你吃飯而已。」

  宿琦打了個哈欠,「吃飯?不去。」

  葉梓楠倒是很好說話的樣子,「不去?那好吧。再見。」說完便掛了電話。

  宿琦舉著手機,對於他的爽快很驚訝,她還以為他會問問原因呢。

  宿琦扔了電話就和陳思佳打成一團,「陳思佳,你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吧!」

  陳思佳努力反抗,兩個人都倒在床上。

  過了沒幾分鐘電話又響起,宿琦看了眼電話示意陳思佳安靜下來。

  「喂,秦老師。」

  「宿琦啊,怎麼還沒下來啊?」

  宿琦一腦子疑問,「下來?去哪兒?」

  「吃飯啊,梓楠沒給你說嗎?我今天想去吃私房菜,叫你和梓楠陪我,我們已經在樓下了。」

  宿琦終於明白為什麼葉梓楠這麼好說話,他是故意的!

  她邊從床上爬起來邊回答,「哦哦,我馬上就下來,您稍等一會兒。」

  然後在陳思佳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裏洗漱換衣服狂奔下樓。

  陳思佳坐進車裏,一抬頭就看到了後視鏡裏那雙帶著壞笑的眼睛,她對著後視鏡狠狠地瞪了葉梓楠一眼。

  葉梓楠眼睛彎起,即使看不到他的整張臉,宿琦也知道他在笑。

  葉梓楠很快發動車子,車子順著校園的林蔭小道緩緩移動。

  秦雪松拍拍宿琦,笑著說,「你今天沒什麼安排吧?」

  宿琦搖頭,「沒什麼安排。」

  秦雪松對著駕駛座上的葉梓楠說,「正好,一會兒吃完飯我去見個老朋友,你們倆隨便逛逛,到時間了再來接我。」

  宿琦有點傻眼,早知道剛才就說沒時間了。

  葉梓楠從後視鏡看到宿琦一臉不情願但是卻不得不同意的樣子,心情大好,聲音輕快的回答,「好的,外公。」

  「外公?」宿琦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前方的那個背影,然後指著葉梓楠問秦雪松,「老師,他是……」

  「怎麼,他沒告訴你嗎?他是我外孫。」

  宿琦忽然有一種被耍得團團轉的感覺,怪不得一向不聞窗外事的老師會突然這麼用心良苦。人家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怎麼可能不占上風?

  一頓飯下來,宿琦對秦雪松恭恭敬敬,對葉梓楠客客氣氣,但是就是從頭到尾都沒看他一眼。

  吃完飯秦雪松在私房菜館和兩人道別,「約好的地方離這兒也近,我走過去就行了,你們倆在這附近逛逛吧,到時候我們再聯繫。梓楠啊,照顧好宿琦。」

  葉梓楠點頭應下來,「好的,外公。」

  宿琦乖巧的笑,「秦老師,再見。」

  秦雪松前腳剛走,宿琦就收起臉上的笑,扭頭就往反方向走。

  葉梓楠拉住她,「你去哪兒?」

  宿琦看著拉住她胳膊的手,「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們很熟嗎?」

  葉梓楠鬆開手,一點不介意她語氣上不客氣,「不熟,但好歹算認識吧?剛才還在一起吃過飯。」

  宿琦眼睛看向別處,「不好意思,我記性不好,忘了。」

  葉梓楠收起先前漫不經心的笑,一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有什麼做錯的地方嗎?」

  宿琦被他迫人的氣勢震住,他言辭懇切,一臉真誠,宿琦心裏的火一下子都散了,心裏也想明白了。

  他這樣男人還會缺女人嗎?更何況自己也沒到傾國傾城的地步,他又怎麼會這麼費盡心思呢?肯定也是被秦老師逼迫的吧。自己又憑什麼這麼對他呢?

  宿琦有些洩氣的搖搖頭,「沒有。」

  葉梓楠明顯感覺到她前後情緒的變動,不過並沒繼續問,「那我們逛一逛?」

  宿琦有氣無力的點點頭,「好啊,逛逛吧。」

  兩個人進了對面一家商場,漫無目的的亂逛,時不時搭一兩句話。

  如果是和陳思佳一起來,宿琦肯定會興致勃勃的從底層逛到頂樓,不過換了人,她看了眼身邊的葉梓楠,還是算了吧。

  宿琦興致缺缺,葉梓楠也安靜的陪著。

  逛到三樓電影院的時候,葉梓楠提議,「進去看場電影?」

  宿琦想了想,看電影也好,也不用絞盡腦汁的想話題了,等電影結束就可以去接老師了。於是點頭同意。

  直到電影開始,宿琦才發現是部恐怖片。平時也就算了,但是她現在很經常的要在實驗室通宵做實驗。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曾經看過的恐怖電影,所以即使這部新上映的恐怖片很火,陳思佳曾試圖拉她一起看,但是被她無情地拒絕了。

  沒想到還是沒躲過去。

  宿琦盯著螢幕,一臉驚恐地慢慢抓起一把爆米花,慢慢地舉到嘴邊,慢慢地啃。

  葉梓楠面色平靜地轉頭看她,好像很關心的問,「你怕啊?」

  宿琦慢慢轉過頭,「你說呢?」

  葉梓楠被她的慢動作逗笑,湊過來在她耳邊小聲說,「沒什麼好怕的,都是假的,你看啊那邊……」

  宿琦一邊聽他說一邊盯著大螢幕,心裏的恐懼漸漸消失,覺得葉梓楠說得挺對的。

  葉梓楠還在小聲給她講漏洞的地方,就覺得肩膀一沉,他歪頭一看,這麼驚悚的氛圍裏,她竟然睡著了!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那一下明明只是砸在肩膀上,不知道為什麼葉梓楠心裏砰地一聲,接著整顆心便是毫無規律的跳動。

  他也不敢動,慢慢放鬆身體讓她儘量靠的舒服。

  葉梓楠轉頭垂眸看著她,額間的劉海順著她的姿勢垂過來,細細碎碎的蓋在眼睛上,螢幕上的影像不時照射在她臉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青色。

  他本來只是對她好奇,接觸了之後便想逗逗她,每次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心裏就沒有來得高興,或惱怒,或無奈,或微笑,整個人都活色生香起來,讓他欲罷不能。

  或許他真的是太無聊了吧。

  後來電影結束了,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也沒能吵醒她,後來工作人員進來看了一眼便出去了,沒過一會兒進來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他恭敬地走到葉梓楠旁邊,小聲叫了一聲,「葉總,您……」

  葉梓楠抬手制止他,小心的轉頭看了她一眼,才輕聲吩咐,「沒事,我再待一會就走,你忙你的去吧。還有,別再讓別人進來。」

  那個男人輕聲應和後便出去了。

  放映廳裏很安靜,很黑,什麼都看不見,耳邊只能聽到她和他的呼吸聲。葉梓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柔若無骨,膚若凝脂,他竟然捨不得鬆開。

  很多年了,他一向對於男女之事沒什麼耐心的,現在這一刻卻覺得受用。


第十六章

  葉梓楠看了眼時間,到了去接秦雪松的時候,他按了下座位下一個按鈕,整個放映廳瞬間明亮起來,他側過身輕輕拍拍宿琦,「別睡了,快起來了。」

  宿琦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很安穩,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個時候她和沈言磊一起去圖書館上自習,最喜歡坐在窗前能曬到太陽的位置,每次沈言磊都提前一天去占那兩個位置,每次她學到一半就靠著沈言磊睡著了。燦爛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她一點也不想起來,迷迷糊糊地順勢倒到葉梓楠身上,摟上他的腰,靠在他胸前,甕聲甕氣的說,「別吵,我再睡一會兒,言磊。」

  葉梓楠看著黏在他身上的女孩,那麼瘦弱,讓他忍不住想抱抱她。

  言磊,沈言磊。他還記得當日沈言磊一臉寵溺的笑臉和訂婚宴上淡淡的不情願,可是這個人還是拋棄了她,傷害了她。

  他們的感情到底有多深,以至於讓她在睡夢中都在叫他的名字?以至於在傷她之後她還對他念念不忘?

  他輕咳一聲,任由宿琦抱著他,問得溫和禮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宿小姐,我累了,可不可以換個姿勢抱?」

  宿琦慢慢睜開眼睛,抬起頭看到他的臉,一下子推開他坐起來。

  葉梓楠揉了揉麻木僵硬的胳膊,戲虐著開口,「沒想到宿小姐這麼主動。」

  宿琦啞口無言。

  葉梓楠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張開雙手,笑得勾魂攝魄,「我休息好了,繼續吧。」

  宿琦一把推開他的手,紅著臉強裝鎮定,「神經病!」

  說完站起來就往外走,她現在恨不得敲死自己。

  葉梓楠跟在她身後,唇角微彎,心情似乎很好。

  一直到秦雪松上了車,宿琦都不敢看葉梓楠一眼。

  秦雪松一臉關切,「宿琦啊,臉怎麼這麼紅,不舒服嗎?」

  宿琦抬頭看著眼前慈祥的老人,搖頭,「沒有,老師,我很好。」

  那天之後宿琦就不再和葉梓楠聯繫,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根本就無視這個人的存在,理由只有一個,她很忙。

  她是真的很忙。

  趁著實驗的空隙,宿琦揉揉太陽穴,連著幾個通宵做實驗,腦子裏早就成了一團漿糊,可是有些事還是像印在腦子裏那麼清晰,時刻提醒著自己。

  宿琦恨自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她拿出手機,看著日曆上的數字,今天是沈言磊的生日。

  以前他們的生日都是兩個人在一起過的,今年不知道他是怎麼過的。

  他的那個未婚妻漂亮嗎?他們在一起幸福嗎?

  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為什麼自己還放不下?

  她想通過忙碌忽略掉心裏的悲涼無助,把時間排的滿滿的,但是似乎效果並不好。

  宿琦想要繼續實驗,剛站起來就覺得頭暈,看到的東西都帶著重影。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她,那一聲既清楚又模糊,她轉身去看,只覺得眼前一花,身體便軟了下去。

  耳邊傳來匆匆的腳步聲,沒有想像中的疼痛,只看到一個輪廓托住了自己,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葉梓楠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孩,臉色蒼白,晶瑩剔透的肌膚上帶著病態的白皙,他伸手觸摸了一下。

  臉那麼瘦那麼小,他一隻手就能遮蓋住。

  護士調了一下輸液管的流速,紅著臉對葉梓楠說,「一會兒滴完了叫我就行。」

  葉梓楠禮貌的道謝。

  小護士臉更紅了,低著頭跑了出去。

  葉梓楠站在原地沒動,看著宿琦的臉若有所思。

  過了許久,轉身出去,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剛才的那個小護士。

  拔針時的刺痛驚醒了宿琦,她慢慢睜開眼睛,頭頂的燈光刺進眼裏,只覺得頭疼欲裂。她慢慢坐起來,看清眼前的人後,有氣無力的說了句,「是你送我來醫院的?謝謝了啊。」

  葉梓楠站在一旁冷著一張臉看她,平日裏臉上一貫的漫不經心的笑也沒有了一絲痕跡。

  宿琦一直以為葉梓楠一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好像對什麼都不在意,很好說話的樣子。可是那天見過他發火後就再也不這麼認為了。

  宿琦剛要說話,葉梓楠的手機就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走到窗前接起來。

  剛開始幾句話還算溫和,說到後來,語氣冰冷生硬的讓人冒冷汗。

  「這就是你們做出來的東西?我花錢請你們來就是為了這堆垃圾?」

  那邊似乎在解釋什麼。

  「什麼都要我來解決還要你們幹什麼?你們自己看著辦吧,明天之前還解決不了就自己走人吧。」

  然後便掛了電話。

  宿琦眯著眼睛看著窗前的那個身影,他真的只是個普通的生意人嗎?這麼迫人的氣勢是個普通人能有的?

  原來所謂氣場真的是存在的。

  他轉身走回來的時候還是一臉冰霜,漂亮的眼睛裏也夾雜著碎冰,皺著眉問宿琦,「你知不知道那個時間昏倒在那種實驗室有多危險?宿琦,你到底想幹什麼?」

  宿琦理虧,當時正是吃晚飯的時間,實驗室除了她沒有別人,如果實驗氣體洩漏的話,那麼現在她肯定不會好好的坐在這裏,想想確實後怕。可是她受不了葉梓楠的語氣,強撐著吼過去,「我又沒叫你送我來,誰讓你多管閒事的!你是我什麼人啊,憑什麼管我!」

  話一出口,宿琦就後悔了。自己真是狗咬呂洞賓了。

  葉梓楠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半晌忽然冷笑出來,嘴角明明是彎起的,但是整個人看上去比剛才更可怕了。

  宿琦不敢看他,低著頭小聲解釋,「你工作不順心也別拿我出氣啊,我招你惹你了……」

  葉梓楠轉身就往外走,心底簡直無語。

  他哪是因為工作不順心沖她發火,根本就是因為生她的氣而對手下發了火。

  宿琦看著他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心裏的內疚感更重了,她大叫著,「葉梓楠,你別走!」

  葉梓楠停下腳步轉頭看她,宿琦覺得這個樣子的葉梓楠太可怕了。

  宿琦低著頭,糾結了半天才開口,「對不起啊,我剛才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了,我請你吃飯好不好?」

  葉梓楠挑眉,一副傲慢的口氣,「早這麼說不就得了,浪費我的時間。」

  宿琦看著葉梓楠又變回春暖花開的一張臉,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真想過去摸摸,看看他的臉是什麼做的,怎麼變得這麼快。

  打了點滴之後,宿琦感覺又活過來了,至少走路不像踩在棉花上了,還能蹦一蹦跳一跳。

  葉梓楠在她身後跟著,滿臉的不贊同。

  車開出去很久,宿琦看著周圍的建築,轉頭問,「你走錯路了吧?」

  葉梓楠一臉無辜,「你不是說請我吃飯嗎?難道我聽錯了?」

  宿琦撫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沒有沒有,繼續走吧。」

  葉梓楠帶著宿琦到了一家粥鋪,挺小的一個門面,但是門口停了很多車,裏面坐滿了人,生意很紅火。

  店面雖小,但勝在乾淨整潔,滿屋飄著香味,一進來就讓人胃口大開。

  開店的是一對夫婦,看上去都是淳樸老實的人,女的在外招呼客人,男的在裏面做粥和菜,不時的出來送餐,也是滿臉笑容的,還有幾個服務員。

  宿琦拿著菜單慢慢看著,「我要一份蒸餃,一份羊肉火鍋,一份燒排骨,再來一份牛肉蝦球粥,我就要這些,你看你吃什麼。」

  葉梓楠接過功能表放在桌子上,溫柔的看著她,「現在餓了?」

  宿琦誠實的點頭,「嗯,我一天沒吃了。」

  葉梓楠笑得更溫柔了,看了她幾秒後對旁邊點菜的服務員說,「按她剛才說的給我來一份,給她一份白粥,一份小菜就行了。」

  宿琦不可思議的看著他,葉梓楠無視她對服務員接著說,「就這些吧。」

  服務員看了看宿琦,又看了看葉梓楠,很識時務的拿著菜單走了。

  「你幹嘛?」

  葉梓楠慢條斯理的倒了杯水,「沒幹嘛啊。」

  宿琦瞪他,「我請客的嘛,我吃什麼你還管著?不用為我省錢。」

  「醫生說,你最近飲食不規律,疲勞過度,今天又一天沒吃飯才會暈倒的,醒了之後要吃點清淡的,忌油膩,忌暴飲暴食。」

  「你……」

  葉梓楠把杯子遞到她手裏,輕描淡寫地吐了幾個字,「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醫生說的,而且是原話,醫生也是為了你好,聽他的吧,乖……」

  宿琦怎麼看怎麼覺得葉梓楠臉上的笑容都是壞壞的,他那表情和語氣就像在哄無理取鬧的小孩子,就差伸手摸摸她的腦袋了。

  一頓飯吃下來,葉梓楠吃的津津有味,宿琦吃了幾口白粥便扔下了勺子。

  葉梓楠明知故問,「怎麼,不好吃嗎?」

  宿琦白他一眼,「什麼味都沒有……」

  「不會吧,白粥可是他們家的招牌,吃過的人都說既有營養又好吃。」

  「那你來吃試試啊!」

  葉梓楠裝模作樣的拿起勺子去她碗裏盛了一勺,放在嘴裏,一臉享受的咽下去,「很好吃啊。」

  宿琦咬牙切齒的恨不得咬他一口,「你是故意的吧!葉梓楠!」

  葉梓楠拿起桌上宿琦的勺子和小菜碟,撥了一點酸豆角和醬黃瓜到粥裏,然後攪了攪,「嘗嘗吧。」

  宿琦接過勺子,勉強嘗了一口,不得不承認,好像是挺不錯的。

  葉梓楠端著手裏的小碗,慢慢開口,「你第一眼看中的是牛肉蝦球粥,所以從一開始就排斥白粥,吃到嘴裏自然食之無味,不試一試怎麼就知道白粥不適合你呢?既然牛肉蝦球粥已經不是你的了,為什麼不給白粥一個機會呢?現在是不是覺得白粥也挺好吃的?」

  宿琦總覺得葉梓楠話中有話,好像是在說粥,又好像是在說別的,心底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抓也抓不住。

  她低著頭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來,「你剛才用你的勺子吃我碗裏的粥了!」

  「那麼小氣,那你也吃我碗裏的一口好了。」

  宿琦覺得葉梓楠曲解別人意思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她明明不是那個意思!


第十七章

  最後還是葉梓楠付的錢,理由很簡單,不花女人的錢。

  折騰了一晚上,宿琦早就把那些悲傷扔了,窩在副駕駛座上吹著涼風舒服的眯著眼睛,「哎,葉梓楠,你這車還挺舒服的。」

  葉梓楠聽了笑了笑,「算你識貨。」

  極少有人這麼直白的叫他的名字,不過聽上去比那個什麼葉先生順耳多了。

  到了學校,正值學生下自習的時間,宿琦以人多路窄的理由提前下了車,葉梓楠倪她一眼倒也沒多說什麼。

  宿琦有些心虛地下了車一溜小跑的回到寢室,但是一進門就覺得不對。

  陳思佳穿著卡通睡衣盤著腿端正的坐在床上,一臉莊重,「宿琦同學,作為你唯一的室友,我很嚴肅很認真的友情提示你一下,明天的課你最好不要去上了,實驗室那邊最好也別去了,還有,如果非得出門的話記得戴墨鏡和口罩。」

  宿琦看著她的樣子只覺得可笑,「你做實驗做傻了吧?」

  陳思佳重重的歎了口氣,「哎,自求多福吧。」

  說完便躺下睡覺了。

  宿琦以為她又抽瘋沒往心裏去,誰知第二天到了實驗室,每隔幾分鐘就跑來幾個人一臉八卦的問昨天暈倒了送她去醫院的是誰。

  宿琦看著他們眼裏閃射著興奮的光芒,心裏發寒,小心解釋著,「一個朋友而已,普通朋友。那個,我有點事出去一下。」

  宿琦躲開眾人一臉迷茫的跑去隔壁問陳思佳到底怎麼回事。

  陳思佳坐在電腦旁目不斜視的玩著連連看,對於她的反應好像一點也不吃驚,宿琦還沒開口,陳思佳就回答了她的疑惑,「據說昨晚你暈倒在實驗室,然後被一位帥哥抱著去了醫院,據說那位帥哥形象氣質俱佳,據說那位帥哥的姿勢很優雅,據說,帥哥的座駕很拉風。」

  「那你昨晚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吃了晚飯回來的時候,都散場了,我沒看到」,陳思佳忽然抬起頭,一臉幽怨,「什麼都沒看到!帥哥沒看到!英雄救美沒看到!座駕沒看到!他們在那裏犯花癡討論的熱火朝天我卻什麼都沒看到!你能理解那種感受嗎!帥哥啊!」

  宿琦看著她又耍寶,皺眉。

  陳思佳扔了手裏的滑鼠,「那帥哥是誰啊?」

  宿琦坐到她旁邊,「就是上次那個相親物件啊。」

  陳思佳眼前一亮,「那塊木頭?你不是說你不心動的嗎?怎麼還有聯繫?」

  宿琦現在看到她這種八卦好奇的樣子就害怕,趕緊撇清關係,「嗯,他是秦老師的外孫,我總不好不給秦老師面子的。」

  陳思佳『切』了一聲,「藉口吧?」

  宿琦抓抓頭髮,「陳思佳,我忽然有一種交友不慎的感覺。」

  「是嗎,真巧,我也是。」

  宿琦忽然指著電腦螢幕上的時間條一臉奸笑,「沒時間了,你要輸了。」

  陳思佳眼睜睜的看著螢幕上出現了game over,想要吼宿琦,一抬頭人就不見了。

  宿琦走在走廊裏,心裏很糾結,現在這種情景好像幾年之前在那個校園裏也出現過。總是會突然冒出來幾個人問她和那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手機傳來短信的聲音,她點開,是陳思佳。

  放心吧,她們也就新鮮這兩天,過幾天就好了,沒事的。

  短信的最後還附了一個猥瑣的笑臉。

  宿琦看了之後笑出來,這話不像陳思佳說的,不過這個笑臉倒是她的風格。

  果然,沒過幾天,這件事就被大家拋於腦後,好像從來都沒發生過。

  秦雪松還特地叫了宿琦到他辦公室,交代她注意休息,學業重要,身體同樣重要。

  那天之後,葉梓楠沒事兒就往B大跑,宿琦對於他的舉動很是好奇。

  「你最近很閑嗎?」

  葉梓楠似乎料到了他會這麼問,答案很是冠冕堂皇,「醫生說了,你要注意飲食規律,一日三餐要正常吃,我是來監督你的。」

  宿琦再也不敢甩出那句你是我什麼人啊,憑什麼監督我,只能耐著性子好聲好氣的商量,「我知道錯了,我會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的,麻煩你別來了。」

  葉梓楠絲毫不動搖,「不行,如果你會好好吃飯,上次就不會暈倒了。」

  說了幾次之後,葉梓楠根本就不甩她,該來的照來不誤,宿琦說得口乾舌燥也無果,只能用實際行動來反抗,每次葉梓楠問她吃什麼的時候,她都點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儘管她並不想吃。

  就是在那個時候她漸漸融入了葉梓楠的圈子,認識了他的一眾發小。

  葉梓楠有時候會和她單獨活動,有時候會帶著她參加他們的聚會,吃飯,唱歌,運動,和他們接觸的越多,宿琦對葉梓楠越好奇,越覺得他不簡單。

  週六下午宿琦和陳思佳在宿舍裏廝混了一下午,後來接到葉梓楠的電話,約她晚上一起吃飯。

  宿琦算了算時間,從床上爬起來洗漱換衣服。

  陳思佳靠在床邊,左手拿著本雜誌,右手拿著個蘋果,笑嘻嘻地問,「喲,女為悅己者容,您打扮這麼漂亮是去赴誰的約啊?」

  宿琦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宿琦把裙子換下來,隨便扯了件T恤和牛仔褲換上,把涼鞋踢到一邊換上人字拖,把臉上的妝擦了擦,才下樓。

  她剛踏出寢室門又把腳收了回來,盯著陳思佳,臉上慢慢展開一個詭異的笑。

  陳思佳眯起眼睛看她,「你又想幹什麼?」

  宿琦坐下來攬著她的肩膀,誘哄著,「沒想幹什麼,你不是一直想見一見葉梓楠嗎,一起去吧?」

  陳思佳扔了手裏的東西,抓住宿琦的胳膊,一臉期待,「真的嗎?真的嗎?這真的是真的真的真的嗎?」

  宿琦點頭,對於陳思佳的反應她很滿意。

  陳思佳忽然收起笑容,斜著眼倪她,涼嗖嗖的說,「你有那麼好嗎?說不定是個鴻門宴,你拉我去當擋箭牌,我才沒那麼傻呢,就倆字,不去!」

  宿琦推了她一把站起來,惡狠狠地說,「陳思佳,你真是討厭!我詛咒你下周天天通宵做實驗,實驗資料沒有一個能用的!」

  說完抽出枕頭在陳思佳身上拍了幾下,趁陳思佳反擊前扔了枕頭跑了出去,留下陳思佳在身後叫喚,「宿琦,你這個毒女人!」

  葉梓楠坐在車內,看著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上了車的宿琦,忍不住笑出來,他越來越覺得她有意思,每次都帶給他不同的感受。

  宿琦白他一眼,「笑什麼笑,還不快開車。」

  「放心吧,外面看不到裏面的。」說完轉過頭看著宿琦。

  宿琦一臉奇怪,「怎麼了?」

  葉梓楠搖搖頭,「沒什麼。」

  然後發動車子。

  雖然宿琦沒說什麼,但是從她的一舉一動中,葉梓楠還是發現了她心裏的變動,前幾天的排斥情緒好像又回來了。

  他心底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雖然他承認這很無聊很低趣味,但是他還是決定這麼做,唇角不受控制的勾起。

  「想吃什麼?」

  「隨便吧。」

  葉梓楠的聲音中的笑意越發明顯,「哦,隨便啊,很好。」

  宿琦低著頭又換了個姿勢,如坐針氈。她看了看周圍的人和物,又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真想立刻消失。

  雖然附近幾桌的客人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她,服務生也訓練有素,沒有表現出一絲絲異常,但是她就是覺得他們在看她,早知道就不換衣服了。

  她心裏使勁罵著葉梓楠,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是看到她穿得這麼休閒故意帶她到這種地方來吃飯!

  這家西餐廳坐落在山頂,裝潢的很有氣氛,燈光也調的很浪漫,窗外就是整個城市的夜景,不遠處的臺子上鋼琴和小提琴的合奏也很是賞心悅目,如果忽略掉宿琦衣著與之的格格不入,這真是個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偏偏葉梓楠還一臉不明就裏,假意關心地問她怎麼了。

  宿琦真想把杯子裏的紅酒澆到他頭上,然後把盤子扣到他頭上去!

  「怎麼不吃?涼了味道就不好了。」

  宿琦假裝沒聽到看著窗外,吃你個頭吃,她現在恨不得嚼了葉梓楠。

  葉梓楠看著差不多了,一招手把服務生叫了過來,「我訂的包廂準備好了嗎?」

  服務生雙手背在身後,微彎著腰,「準備好了,葉先生。」

  「那幫我們把點的餐都拿到包廂去吧。」

  「好的。」

  說完站起來向宿琦伸出手,「走吧。」

  宿琦明白了過來,終於看清了葉梓楠的壞心眼,他明明訂好了包廂,卻讓她坐在這裏出了半天醜!

  她看著伸到面前的手,想也沒想男女授受不親那套理論,很快伸手握住,一臉笑容的站起來,然後一路緊緊握住葉梓楠的手,用指甲狠狠摳著他的手心。

  她現在只恨自己的指甲不夠長不夠鋒利。

  等宿琦坐下了才依依不捨地鬆手,服務生出去後,葉梓楠臉上也撐不住了,看著手心裏深深的痕跡,一臉不可思議,「你也真下得去手!」

  包廂的視野自然比外面強上許多,宿琦心情頗好的看著窗外,一臉小得意。

  葉梓楠一臉無奈,「氣也出了,是不是可以開吃了?」

  「好哇,我也餓了。」宿琦轉過頭拿起刀叉笑嘻嘻的品嘗美味。

  葉梓楠卻沒動,收起笑容眉目沉靜地垂眸看著她。

  她手指白皙瑩潤,低著頭認真切著盤中的牛排,臉上的妝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和他平時接觸到的那些濃妝豔抹的女人一點都不一樣。那麼乾淨,那麼專注,如同茫茫人海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整個世界。

  包括,他的世界。


第十八章

  葉梓楠沒想到第二天宿琦竟然主動給他打電話。

  當時葉梓楠正在開會,財政部長對著白色幕布上的曲線做工作彙報,嗡嗡的震動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裏格外引人注意。

  葉梓楠拿起手機習慣性的要按掉,不經意的一瞟,竟然滑動了綠色按鈕接起來。

  「喂,你在幹嘛?」

  葉梓楠垂眼玩著手裏的筆,頓了一下,「沒幹什麼,閑著呢。」

  整個會議室的人臉上的表情未變,心理活動立刻豐富起來,工作時間一向嚴肅清淡的上司竟然當著他們的面撒謊。雖然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麼,但是稍加聯想就能知道。

  閑著呢?沒幹什麼?那他們這群人提心吊膽的在會議室坐了兩個多小時在幹什麼?打牌嗎?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嗎?

  「那你今天下午有時間嗎?」

  葉梓楠聽了勾唇一笑,溫和地答了一句,「有時間。」

  葉梓楠毫無預警的笑臉又嚇到了一批人。雖然葉總笑起來很帥很好看,但是實在是太詭異了。

  那邊的聲音一下興奮起來,「那我請你吃飯啊,下午五點好嗎?」

  葉梓楠感覺到了她的不懷好意,但還是爽快的答應下來,「好。」

  「那五點在A大後門見,別遲到啊。」宿琦說完就掛了電話。

  葉梓楠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的顯示,邊搖頭邊笑。

  放下手機,臉上的笑容已散盡,看著財務部長淡淡地吐了兩個字,「繼續。」

  滿屋子人立刻鬆了一口氣,葉總還是這個樣子比較好。

  從會議室出來,葉梓楠偏頭對身邊的助理蘇揚說,「把今天下午四點鐘之後的安排全部取消,我要出去一下。」

  蘇揚點頭,「好的,葉總。」

  A大後門是一條步行街,這個時間夜市已經開始了,整條街都是出來吃飯閒逛的學生,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葉梓楠把車停到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宿琦站在校門口的樹下,嘴裏叼著根糖葫蘆,看到他笑著沖他招手。

  葉梓楠剛走近,宿琦就拉著他的胳膊往前走,「走,吃飯去,我餓死了。」

  葉梓楠低頭看了一眼放在他胳膊上的手,剛想伸手握住,宿琦就鬆了手。

  她走出去幾步,一回頭才發現葉梓楠還愣在原地,一隻手放在另一隻胳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喂,你發什麼呆啊,走了!」

  葉梓楠抬頭看著她,淡淡一笑,「好。」

  宿琦帶著葉梓楠在人群裏東竄西竄,偶爾回頭看他一眼是不是跟上來了。

  葉梓楠很久沒這樣在擁擠的人群裏行走了,他本想在前面護著宿琦,但是她靈活得像條魚,根本不需要他保護,他老老實實的跟在後面,眼前只有那一搖一蕩的馬尾。

  最後宿琦停在一家看上去很破舊不太乾淨的店面前,轉身對葉梓楠笑了一下,「就是這兒了,這家店的東西好吃的不得了。」

  葉梓楠挑眉倪了她一眼,輕描淡寫地反問,「是嗎?」

  進去後,滿屋子都是T恤牛仔褲的學生,葉梓楠白天要參加會議,早上出門的時候穿著很正式的深灰色西裝,此時出現在這裏怎麼看都覺得礙眼。

  他心裏立刻明白了,真是個睚眥必報的小女子。

  坐下後,宿琦對葉梓楠說,「你坐會兒啊,我去買。」

  或許葉梓楠這種氣質的人出現在這裏很奇怪,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都是稚氣未脫的學生,一點都不知道遮掩,就這麼直直的看過去。

  葉梓楠卻絲毫不在意,猛地一轉身便抓住了正在偷看的宿琦,看著她由一臉得意變為滿臉窘迫,淡淡的笑出來。

  宿琦沒想到葉梓楠會突然轉頭,被逮了個正著,極其不自然的調轉視線看向別處。

  葉梓楠笑容又加深了幾分,轉過頭,絲毫不理會別人的目光,脫掉上衣,解掉領帶,鬆開領口的袖口,把襯衣挽至小臂,看上去倒是休閒儒雅了幾分,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宿琦拿著號碼回到桌前坐下,就聽到斜後方的一對小情侶在小聲討論。

  「哎,你看那個男的,穿白襯衣的那個,好有型哦。」女孩的聲音裏透著花癡和興奮,和陳思佳一個模樣。

  女孩的男朋友顯然不服氣,「我穿白襯衣也很帥啊。」

  女孩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就你?你也不照鏡子看看,你穿上哪有人家好看啊,你有人家那身材和氣質嗎?」

  男孩顯然惱了,「你是不是言情小說看多了啊,我說你們女生是不是都有白襯衣情結啊,看到穿白襯衣的就以為是白馬王子,沒准他一回頭嚇死你,喏,這個好吃,給你吃。」

  「是嗎,我嘗嘗。」

  「……」

  兩人還在喋喋不休的邊吃邊鬥嘴,宿琦歪頭看了眼身邊的男人。

  天已慢慢變黑,但是還沒到了亮燈的時候,屋裏的光線並不好,但宿琦卻看得很清楚。有些人需要靠衣服來裝點自己,還有一些人可以把普普通通隨處可見的衣服穿出不一樣的味道,葉梓楠顯然屬於後者。

  葉梓楠顯然也聽到了,眉眼彎彎的,感覺到宿琦的視線沒和她對視也沒有躲閃,波瀾不驚地拿過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開後對著摩擦了兩下。

  宿琦看到他這個動作一臉奇怪,「你怎麼知道要這麼做的?」

  葉梓楠相當無語,歎了口氣,「我也是從學生時代過來的,這樣的生活我也經歷過,我和你不過是差了三歲,請你不要以為我們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宿琦轉轉眼睛,撇撇嘴,沒接話。

  當兩碗香噴噴的酸辣粉放到桌子上的時候,宿琦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快嘗嘗吧,我特地叫他多放了麻和辣。」

  葉梓楠本以為宿琦只是想捉弄他,不過看她眉眼彎彎的樣子倒是真的喜歡這家店,不過他確實是傻眼了。

  宿琦看著葉梓楠盯著碗卻沒有任何動作,有些嘲弄的開口,「怎麼,葉總吃慣了山珍海味看不上這種東西?也難怪,我怎麼能讓您屈尊紆貴吃這個呢,您……」

  葉梓楠聽了一半立刻拿起筷子開始吃,真不知道他再看下去,她會說出什麼更難聽的話來。葉梓楠一向強勢,從來都是他奚落別人的份,現在卻拿這個女孩一點辦法都沒有。

  宿琦哪里知道葉梓楠最遲不得酸和辣,現在這兩樣放在了一起,他只有傻眼的份。

  宿琦拿著筷子吃了幾口就放慢了動作,她攪著碗裏的酸辣粉,眼睛卻盯著葉梓楠,一心盼著紅色的湯汁滴在他雪白的襯衫上,但是葉梓楠卻始終沒讓她如願。

  他動作優雅從容,沒有任何狼狽和不妥,宿琦忽然覺得無趣,事情根本就不按照她設想的發展,葉梓楠的應變能力太好,她根本不是對手。

  心情低落胃口自然不好,她吃了幾口之後便放下了筷子。

  葉梓楠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麼,瞟了她一眼,也放下筷子,試探著問,「走?」

  宿琦拿著包站起來,悶悶地回答,「好啊。」

  在葉梓楠心裏,宿琦像個孩子一樣,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一看即透,單純乾淨,不用勞心傷神的勾心鬥角猜別人的心理,每次應酬過後,總會想起她,和她越是相處越覺得她的可貴。


第十九章

  想到這裏,葉梓楠緊了緊手臂手臂,懷裏溫香軟玉,耳邊是綿長平穩的呼吸,他手裏把玩著宿琦的發尾,滑膩香軟的感覺縈繞在指間。

  如果在那個時候就抽身而退,保持著朋友的距離,那他們的關係也許會更長久吧。

  葉梓楠掀開被子的一角,輕輕挪出被宿琦壓了一夜的手臂。半邊身體酸麻疼痛,像有幾萬隻螞蟻在噬咬。

  他也奇怪,平時兩個人各睡各的時候,她極其不老實,總是佔據著大半張床,還每隔一段時間變換一個姿勢。但每次他們相擁而眠,她卻能乖乖地保持一個姿勢到天亮。平日裏對著他張牙舞爪,只有窩在他懷裏的時候才柔順乖巧的像只小貓。

  葉梓楠給她掖好被角,低頭看了她幾眼才站起來。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拉開窗簾。

  東方剛露魚肚白,整片天空深邃遼闊,漸漸地太陽升了起來,照亮整個城市。

  葉梓楠伸了個懶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怎麼會突然開始回憶以前的事情,而且一回憶就是一夜。他同樣沒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記得這麼清楚,連一些很小的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別人都說,當一個人開始回憶往事的時候說明他已經老了。難道說,他老了?

  單調的手機鈴聲響起,葉梓楠皺眉,看著螢幕上陌生又熟悉的一串數位,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遲遲沒接,就在鈴聲快要結束的時候才接起來。

  「喂。」一貫漫不經心的聲調。

  那邊的女聲似乎對他很瞭解,知道他一向是這種清冷聲線,沒有絲毫的不愉快,「不好意思,這麼早給你打電話,沒打擾你休息吧?」

  久別的聲音,葉梓楠伸出手指描畫著窗簾上的花瓣,淡淡地答了一句,「沒有。」

  「我剛拍完戲,現在在回去的路上,在報紙上看到了關於你的報導,就給你打個電話」,那邊的女聲頓了幾秒,好聽的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你應該知道,我回來了吧?」

  葉梓楠畫完了一朵,又去畫旁邊的一朵,「知道,我聽說了。」

  「那我們找時間見一面吧?」

  葉梓楠沒有馬上回答,那邊似乎也是耐性極好,也不催他,靜靜地等著。

  他轉身往客廳裏走,坐下後,從桌上摸起煙盒,叼了支煙在嘴裏,點著後吸了一口,吐出嫋嫋的煙霧後,才眯著眼睛說,「好。」

  宿琦剛走到客廳就被滿室的煙草味嗆的咳嗽起來,她捏著鼻子打開窗戶,一臉嫌棄,「大早晨起來就抽煙,煙鬼!」

  葉梓楠摁滅火星,拇指安在眉心處,一出聲才發現聲音乾澀粗啞,「提提神,今天有個合同要簽。」

  待滿室煙霧散去,宿琦才看到葉梓楠一臉疲憊,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昨晚沒睡好嗎?」

  葉梓楠忽然靠過來,腦袋抵在她肩膀上,雙手握住她放在兩側的手臂,然後便不再動。

  宿琦想推開他看看他怎麼了,但是他雙手微微用力制止了她。

  「你怎麼了?」宿琦不得不任由他靠著。

  「沒事,讓我靠會,就一會兒。」聲音輕飄飄的,透著無力和疲憊。

  宿琦忽然有些心慌,在她的記憶裏,葉梓楠一直是個很好很可靠的依靠物件,從沒見過他現在這個樣子,脆弱?彷徨?這兩個詞好像都不該出現在他身上。

  宿琦張張嘴想問,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宿琦本來還挺擔心,早晨做了早飯和葉梓楠一起吃,吃了沒幾口就扔了,葉梓楠出門沒多久,她也出了門,中午約好去陳思佳家蹭飯。

  陳思佳雖然性子大大咧咧的,但是在廚藝方面卻是高手,以前上學的時候,偷偷摸摸在宿舍裏煮東西吃,每次都能引來一大堆附近寢室的人。

  提起陳思佳的廚藝,宿琦總是垂涎三尺,在她心裏,陳思佳就是煮碗速食麵都比她煮的好吃。

  吃了飯兩個人懶懶的歪在沙發上看電視,宿琦心不在焉的拿著遙控器換頻道,從頭換到尾,再從尾換到頭。

  陳思佳踹了她一腳,「哎,你幹嘛,剛才吃飯的時候就食欲不振的,難道說,有了?」

  宿琦懨懨地懶得和她計較。

  「哎,剛才那台,倒回來!」陳思佳忽然搶過遙控器,「我好像看見你老公了。」

  鏡頭前葉梓楠和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後低頭認真寫著什麼,然後兩人互換,最後在一片掌聲中站起來握手,相視而笑,閃光燈不斷閃現。

  葉梓楠一改早上的疲憊慵懶,神采奕奕,滿面春風,在鏡頭前笑得志得意滿,那雙帶笑的眼睛尤為深邃。

  宿琦提著的一顆心終於踏實了,心裏卻也奇怪,早上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裝的。

  她坐起來一本正經的問陳思佳,「你說,一個人的精神是不是也可以裝得出來?」

  陳思佳眼睛繼續盯著電視,「什麼意思?」

  「就是說,一個人明明很累,卻可以裝的跟剛睡了一天一樣活力四射。」

  陳思佳指著螢幕上正在說話的人,那個聲音輕快舒緩。

  「你是在說他嗎?」

  「他早上出門的時候臉色難看的要命,眼皮都懶得抬,你看現在,讓他去跑個馬拉松都綽綽有餘。」宿琦後面的話想也沒想就冒了出來,「這種事情都可以偽裝,那還有什麼是不能裝的?感情?是不是表面上對我很好,其實心裏根本就不在意我,甚至很厭惡我?」

  一說完,宿琦自己就被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番話,是不經意地隨便一提還是她一直對葉梓楠不確定,這才是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陳思佳看著她面無表情的呆在那裏,「你和他認識這麼久,結婚也兩年多了,你不是該最清楚的嗎?怎麼反而來問我?」

  宿琦的心情忽然低落起來,說不出來的憋悶。因為自己,也因為葉梓楠。

  晚上吃了飯她才慢悠悠的回家,一進家門就看到門口橫著的兩隻鞋,鞋子是葉梓楠的,但是這麼橫七豎八的擺放方式卻不是他的作風。

  葉梓楠一向注重細節,經他手的東西都是整齊有序,有條不紊。

  一進臥室就聞到滿室的酒氣,宿琦剛打開燈就看到葉梓楠橫在床上,身上搭著被子的一角,一看便是隨便蓋上的。

  突如其來的燈光驚醒了床上的人,但他只是輕微的動了動,便又睡了過去。

  宿琦昨天新換了床單被罩,此時葉梓楠身上的衣服也沒脫,想也知道肯定沒洗澡,就這麼滿身酒氣的躺在床上,再加上宿琦今天心情並不好,她氣衝衝的走過去。

  「喂,沒洗澡就上床,髒死了!」

  葉梓楠聽到了,但是實在不想睜開眼睛。

  他昨晚一夜未睡,本就疲憊不堪,一份合同從早上簽到中午,午飯的時候又成了眾矢之的,菜都沒來得及吃一口就迎來了一杯又一杯白酒的輪番轟炸,他強撐到宴會結束,回來的路上就吐了。現在胃裏火辣辣的疼,頭暈腦漲,一下都動不了。

  宿琦看著他沒有反應,心裏更窩火,不知道他又在心裏想什麼呢。

  儘管生氣,宿琦還是在心裏佩服葉梓楠。她見過很多醉酒後的人,只有葉梓楠才能在喝多之後還能保持這麼良好的形象,優雅安靜,甚至頭髮都沒有亂一根,隨時都可以出門見客。

  她彎腰使勁扯著葉梓楠的胳膊,「你快給我起來,把我的床單都弄髒了!」

  葉梓楠勉強睜開眼睛,感覺到頭頂的燈在晃動,又閉緊眼睛,有氣無力地說,「別動我,我真的很難受。」

  宿琦認定了他是裝字輩的高手,冷笑,「你這麼能裝,誰知道是真難受還是假難受啊?快給我起來,換了衣服才准上床睡覺!」

  說完使勁雙手放在他肩上,來回的搖晃。

  葉梓楠忽然推開她往衛生間跑,緊接著宿琦聽到了類似嘔吐的聲音,她愣住。

  馬桶的沖水聲過後,葉梓楠慢慢走出來,閉著眼睛靠在衛生間門上,臉色蒼白,白的嚇人。

  宿琦忽然又開始懊悔,看來他是真的不舒服。

  她走過去虛扶著他,「你沒事吧?」

  葉梓楠甩開她的手,冷冷的問,「滿意了?」

  說完走到衣櫃前脫了衣服,換上睡衣去了浴室洗澡,全過程動作緩慢,好像隨時都會倒下。

  宿琦被他的眼神和語氣凍住,不敢上前。

  當天晚上葉梓楠洗了澡就擁著被子睡過去,宿琦則受不了主臥的酒氣,去了隔壁的客房睡。她一向認床,換了地方,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最後想到明天新學期就開始了,假期也結束了,才逼著自己睡過去。

  第二天宿琦和陳思佳都是哈欠連天的出現在辦公室,觀察了一下其他幾位年紀相仿的老師,都是無精打采沒睡夠的樣子,兩人立刻就心安理得起來。

  早上出門的時候葉梓楠還在睡,等她下了班回到家,他如預料般不在家。

  宿琦越來越想不明白,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葉梓楠進入了這種冷戰不斷的日子?

  當天晚上宿琦敷著面膜坐在沙發上看狗血惡俗的偶像劇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掛了電話後扯了面膜,隨便套了件衣服就急匆匆的出了門。


第二十章

  宿琦到了醫院問了護士才找到病房裏。

  躺在床上的女孩輕聲叫了她一聲宿老師,宿琦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宿琦對余曉得印象並不深刻,只是記得她是個安靜的女孩,文文弱弱的,可能是缺乏鍛煉,身體一直不好,常年臉色蒼白,成績倒是一直在班裏名列前茅。

  醫生在做檢查,拿著聽診器聽了會兒就一臉凝重的問,「你有沒有病史?」

  余曉輕聲回答,「我有心臟病,先天性的。」

  醫生一聽就急了,「有心臟病還做劇烈運動,年輕人就是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體。」

  宿琦聽了心裏一動,她竟然不知道!她竟然什麼都不知道!她帶這個班兩年,不知道是余曉刻意隱瞞還是她根本沒用心,這麼大的事情她竟然不知道!

  懊惱和悔恨一股腦的湧上來,她一臉擔憂的問,「她現在沒什麼危險吧?」

  醫生看她一眼,「你是病人什麼人?」

  「我是她班主任。」

  「暫時沒什麼危險,以後一定要注意不要讓病人做劇烈運動,她的身體已經……」

  「醫生,我的情況我都知道,您別說了。」余曉忽然打斷醫生的話,拿眼角瞟了一眼左邊的人。

  旁邊一直站著的男生一臉懊悔的看著她,看上去不像是一般的關係。

  醫生歎了口氣,「你休息一下,覺得好點了就回去吧,記得按時吃藥。」

  醫生走後,宿琦摸摸她的腦袋問,「好一點沒有?」

  余曉小幅度的點了點頭,「好多了,不好意思宿老師,這麼晚還打擾你。」

  「沒事」,宿琦笑了一下,轉頭問,「你是哪個班的?」

  男孩微微彎腰,「我是陳老師班的。」

  宿琦想了一下,開口問,「陳思佳?」

  「是。」

  她一笑,「那挺巧的,你是她男朋友?」

  男孩撓了撓頭,看了余曉一眼,余曉皺著眉,臉漸漸紅了,不敢看他。

  「不是。」

  宿琦看著兩個人眉來眼去,以為是小情侶鬧彆扭了,帶著笑意問,「那你們……」

  余曉忽然坐起來,低著頭,「宿老師,我好多了,我們走吧。」

  宿琦過來扶她,男孩也要過來扶,被她躲開,男孩一臉尷尬,宿琦假裝沒看到,心裏暗笑。

  宿琦攬著她走在前面,男孩跟在後面,宿琦語重心長的對余曉說,「現在是大學了,老師也不可能像中學那個時候一樣管著你們,我平時和你們交流的也少,有什麼事一定要告訴我,我既然是你們班主任,自然要對你們負責。」

  余曉點點頭,「知道了,宿老師。」

  宿琦還想再說什麼,聽到後面有人叫她,她一轉身就看到了沈言磊。

  他雙頰微紅,看上去沒什麼精神,對著她笑得有些勉強。

  宿琦想了想還是走近幾步,「你怎麼了?」

  沈言磊摸著額頭,聲音嘶啞,「沒什麼事,發燒,過來滴水。你呢?」

  在宿琦的印象裏,沈言磊的身體一直很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裏,極少見他生病,就連是感冒發熱這種小病好像都沒有。

  每年到了冬天,宿琦跟他抱怨鼻子堵塞難受時,他都會耐心的哄她,然後買來一大堆藥叮囑她按時吃,再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

  現在看他的樣子,好像很嚴重。

  宿琦看著身邊的兩個人,「我班裏的學生不舒服忽然昏倒,我過來看看。」

  沈言磊點點頭,「那一起走吧。」

  宿琦往他身後看了一下,「沒人陪你來嗎?你……你未婚妻呢?」

  沈言磊暗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我自己來的,打車過來的。」

  宿琦順口接了一句,「那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說完後就後悔了。

  沈言磊看著她一臉懊惱的樣子,苦笑著,「麻煩的話就算了。」

  不知道為什麼,宿琦當時腦子裏卻產生了一個想法。

  如果把沈言磊換成葉梓楠,那他肯定會淡淡一笑,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好的。然後不留給她任何反悔的機會,昂首挺胸的往停車場走。

  「小琦?」沈言磊按住她的肩膀。

  宿琦回神,使勁搖搖頭,「不麻煩,順路,走吧。」

  宿琦把余曉送到樓下,看著她上樓,沈言磊站在旁邊。

  幾年前宿琦也曾住在一棟類似的宿舍樓裏,每天晚上沈言磊都會站在樓下目送她回去,一直等到她回到寢室,站在陽臺上朝他招手,他才離開。

  那個時候她多傻啊,以為他們會一直這麼幸福下去,牽著手走完這輩子。

  沈言磊看著宿琦,她抬著臉盯著對面某個亮燈的窗戶,一臉落寞,看的他的心鈍鈍地疼。

  「宿老師,那我也回去了。」身後響起一道稚嫩的男聲。

  宿琦回神,一副嚴師的模樣,「余曉是女孩子,我不好問她,你給我說說吧,今天怎麼回事啊?」

  「宿老師,你不記得了?上學期,您和我們陳老師組織去春遊,登山的時候我掉了東西回去找,碰到她掉隊,當時她氣喘吁吁臉色蒼白的坐在石頭上,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想過去保護她,我們倆慢慢爬到山頂的時候,你和陳老師都急壞了。」

  宿琦想了想,好像確實是有這回事,「後來呢?」

  「後來,我們在學校遇到過幾次,成了朋友,關係也不錯。我知道我是喜歡她的,不想只和她做朋友,可是我告訴她以後,她不僅拒絕了我,還躲著我。我找了她好幾天,今天終於在自習教室找到她,我從教室把她拉出來跑了幾步,沒想到她忽然喘得特別厲害,暈了過去。」男孩的眼睛忽然紅了,「我真不知道她有心臟病。」

  宿琦明白了,剛才在醫院看她的神情,余曉也是喜歡他的吧。因為自己的病而自卑,拒絕了心愛的人。

  宿琦歎了口氣, 「她也是身不由己為你著想。」

  男孩忽然抬起頭,眼睛裏滿滿的堅定,「我不在乎,她是不是有病,能活多久,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喜歡的是她這個人!她又不是我,又怎麼會知道什麼才是為我著想?」

  這份執著或許幼稚,或許只是三分鐘熱度,但是這種對感情不顧一切的熱情和衝動卻讓她感動,這樣的心情她也曾經有過。

  但是現在呢?她還能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即使是飛蛾撲火也在所不惜嗎?

  宿琦送沈言磊回去,兩人一路上各懷心事。

  沈言磊看著她嫺熟的開車動作,語氣不明的說,「以前學車的時候,你一上路車子就熄火,緊張的滿手都是汗。」

  宿琦目視前方,忽略掉他話裏情緒,同樣話裏有話的回答,「都過去那麼久了,我總該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女孩了。」

  宿琦現在車開得這麼好多半功勞要歸功於葉梓楠。

  那個時候葉梓楠經常氣定神閑的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那輛風騷耀眼的車不知道被她刮過多少次。

  她本就緊張,偏偏葉梓楠教她的方法又極其變態。

  他不會像別人那樣指揮她,弄得她手忙腳亂的。他從頭至尾都不會說一句話,只是安靜的雙手抱胸看著前方的路況,即使眼看著會發生交通意外他都不會開口提醒,等到下了車或者意外已經發生,他才發表總結性意見,並給出建議。

  她記得有一次在鬧市區,路上的車流量很大,前面的車猛地一停,她怕追尾猛地往右打方向,而右面車道有一輛車跟上來,只覺得車身猛地一震,兩車撞到了一起。

  震動過後,葉梓楠挑著眉,眼底帶著笑意,淡淡說了句,「漂亮。」

  然後解開安全帶下車解決問題。

  重新上路後,宿琦忍不住問他,「你明明看見後面來了一輛車,為什麼不提醒我?」

  「我為什麼提醒你?」葉梓楠瞟了她一眼,「這種事情別人告訴你是沒用的,只有你親身經歷了才會印象深刻,知道下次變道的時候要打轉向燈,要觀察各個方向的車況。」

  「既然這樣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麼?我自己練不就好了嗎?」宿琦語氣裏帶著嫌棄。

  葉梓楠臉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飛快的回了一句,「唔,那不一樣。」

  宿琦一直不明白有什麼不一樣的。

  在發生過若干次事故以及目擊者葉梓楠若干次的總結建議後,宿琦終的開車技術突飛猛進。出師的時候宿琦不得不承認,葉梓楠確實是個好老師。

  宿琦俐落的拉上手剎,轉頭,「到了。」

  下車前沈言磊把開了一半的車門重新關上,鄭重其事的問,「看來那個女孩的病已經很嚴重了,她選擇不拖累男孩,是為了他好,你覺得她做的對嗎?」

  宿琦不明白沈言磊為什麼會突然問她這個問題,但是還是很認真的想了想回答,「我記得上學的時候學過一句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也?她又不是我,怎麼會知道什麼才是為我著想?他這句話說得真好。」

  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是意思已經顯而易見。

  沈言磊過了半晌,點頭下車,一步步往前走。他一直認為自己當年那麼做是為了宿琦好,雖然迷茫過困惑過,但從未後悔,但是現在他卻開始後悔了。

  也許他當年所謂的『為她著想』恰恰加深了對她的傷害。

  這種傷害可能再也不可能彌補。


第二十一章

  宿琦回到樓下的時候嚇了一跳。

  花園前圍著圈停了幾輛車,在黑暗的夜裏發出奢華的光芒,幾個男人靠在車前蓋上說話,指間均亮著一點猩紅。

  遠光燈照過來,幾個男人都轉頭看過來。

  宿琦走近才發現,他們都喝了酒。衣著光鮮亮麗的英俊男子,眉宇間風流無邊。

  看到宿琦,江聖卓在煙霧後調笑著開口,「喲,主角來了,我們撤退吧!」

  連一向正兒八百的施宸都是一臉戲虐,「是啊,春宵苦短,我們這幫孤家寡人別打擾人家成雙成對了。」

  幾個人笑著開車離開,動作乾淨俐落,留下一地的煙蒂。

  宿琦低頭腹誹,哪里就成雙成對了,昨晚才剛剛吵了一架。

  邊想邊往前走,故意沒理他。

  走到葉梓楠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拉住她。

  葉梓楠喝得雖然不至於醉,但是明顯已經不在狀態。他們明明還在冷戰,現在卻對著她笑得風情萬種。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勾著唇輕聲問,「還在生我的氣?」

  宿琦把頭轉向一邊,這個孩子氣的動作又把葉梓楠惹笑了。

  他站直身體,面對著宿琦,把她的手包在掌中輕輕摩挲,小聲誘哄著,「別氣了,我昨晚不舒服,現在給你道歉好不好?」

  他越說越靠近,最後趴在她耳邊,若即若離,邊說邊往裏面吹氣。

  清冽的男子氣息和酒香、煙草香一齊撲過來,宿琦心裏發慌,想要從他的掌心掙脫出來。

  他卻不容許她躲,雙手捧上她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裏面帶著蠱惑,慢慢靠近,最後印在她的唇上,唇齒相依的瞬間,薄薄的眼皮遮住漂亮的眼睛,卷翹濃密的睫毛分外誘人。

  他並沒有深入,只是輕輕摩挲,舌尖輕輕描繪著她的唇形,把她的下唇輕輕含在嘴裏,舔含吸咬。

  宿琦的臉漸漸升溫,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這張臉。

  他極少這麼溫柔而耐心的吻她,就算是以前感情最好的時候也從未有過。

  葉梓楠忽然放開她,慢慢睜開眼睛,輕笑了一下,「閉上眼睛,乖。」

  說完慢慢向上去親吻她的眼睛,宿琦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因為看不到所以感覺一下子被放大,他微涼的唇順著眼睛到了鼻尖,最後又回到原點。

  路燈下,樹影斑駁地灑在他們身上。夜已深,周圍很安靜,宿琦忽然覺得安心,這個男人身上永遠有一種讓人迷戀的安定。

  宿琦扶著他打開家門,剛進來就被他按在門板上,低頭咬住她的唇,拉著她和他糾纏,手已經順著衣擺撫上她的後背,光滑柔膩的觸覺讓他越發沉迷。

  宿琦氣喘吁吁,剛才在電梯裏他就開始不老實,不著痕跡的動手動腳,如果沒有攝像頭,恐怕他會更變本加厲。

  最後兩人雙雙倒在沙發上,葉梓楠閉著眼睛,嘴角卻勾著。

  宿琦保持半躺著的動作沒變,心裏想著晚上的事情,忽然開口問,「葉梓楠,你以前有過喜歡的人嗎?」

  她知道葉梓楠沒醉。

  葉梓楠半睜開眼睛,神色不明。

  宿琦轉身趴在他身上,手裏摳著他襯衣上的紐扣,「你上學的時候是不是有很多女孩追你啊?你認識我之前有沒有特別喜歡的人啊?

  葉梓楠扶了一下馬上就要滑下去的她,漫不經心的回答,「有。」

  「那你們為什麼分開?」

  「我只能說,20歲的戀愛是必須的,分手是必然的。」

  葉梓楠的話落了音,室內一片安靜,宿琦皺著眉歪著頭,好像在苦思冥想什麼,葉梓楠歪頭看她一眼便閉目養神。

  本來寬敞柔軟的沙發因為同時容納了兩個人略顯擁擠,葉梓楠卻並不介意,只覺得懷裏的小女人馨香溫軟,鼻間縈繞著屬於她的體香。

  宿琦皺著眉想了很久,忽然抬頭問他,語氣也輕快了很多,「那個女人是誰?」

  葉梓楠一手扶著她,一手枕在腦後,閉著眼睛一臉愜意,「哪個女人?」

  宿琦雙手揪住他的襯衣衣領,壞笑著,「就是你剛才說的喜歡過的那個女人啊?」

  葉梓楠閉著眼睛,半真不假地回答,「我喜歡的女人是你。」

  「在我之前的那個!」

  「哦,過去太久了,我不記得了。」

  「不可能!」宿琦壓在他身上,距離他的臉只有幾毫米的距離,「你快說!不會是人數太多,你記不過來了吧?」

  「嗯,記得,我喜歡你。」葉梓楠一貫的漫不經心,似乎還帶著敷衍。

  「不是這個!」

  「我愛你。」葉梓楠飛快地回答,眼睛依舊閉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宿琦越看越覺得他的表情不自然,好像還起了紅暈,不自覺的靠的更近,想看的更清楚。

  葉梓楠感覺到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心裏的火一下子竄起來,扶在她腰上的手順著衣服下擺滑進去,揉著她腰間的肉,越發壓不住了。

  他睜開眼睛倪了她一眼,聲音嘶啞難耐,「你再靠,再靠我就動手了啊!」

  宿琦看著他眼底正猛烈燃燒的欲望一下子反應過來,想要直起腰,但是放在腰間的那只大手卻沒有絲毫鬆開的意思。

  宿琦使勁掙扎了幾下,沒注意到小腹正摩擦著某個地方,等她準備抬頭譴責葉梓楠的時候,一抬眼就看到葉梓楠眼裏危險的資訊,漆黑如墨,墨裏閃動著火光。

  她立刻垂下腦袋趴在葉梓楠胸前,耳邊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咚咚咚,腹部明顯感覺的抵著她的火熱,好像也在一下一下的跳動。

  宿琦被一上一下的兩處跳動擾亂了心緒,大腦一片空白,臉頰又紅又熱,小聲嘀咕著,「你放手啊。」

  葉梓楠的手順著腰背往上滑,本想解解渴,誰知當握上胸前的豐腴時,儘管隔著內衣,但是柔軟飽滿的觸感帶來的強烈觸電感從掌心直達心底,整個人一下子被心裏的火焚燒了,酒勁似乎也湧了上來,心裏腦中被欲望塞得滿滿的,像個青澀的毛頭小子。

  葉梓楠身體往外挪了挪,微一使勁把趴在他胸前裝死的小女人提起來放在旁邊,看著她粉嫩的臉龐和到處亂看停不下來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再也壓制不住,一低頭咬上她的臉。

  宿琦本以為會迎來狂風暴雨,但是他卻忽然放緩了動作,手解開她胸前的紐扣慢慢擠進去,不慌不忙的愛撫,揉捏,挑逗意味十足。

  火熱的氣息掃在臉上,鼻尖,他的唇舌在她唇角流連。葉梓楠在這種事情上一向強勢,今晚卻很反常,或許是喝了酒,從剛才就帶著不可思議的溫柔。

  胸前在他指間的摩挲下又痛又癢又漲,她不自覺的伸手按住他,不知道到底是想讓她停住,還是讓他更用力。他抵入她雙腿間,毫無預警地深深埋進她體內,宿琦一時沒忍住嚶嚀一聲,聽在葉梓楠耳中尤為撩撥。

  突如其來的填充讓她不適應,疼痛酥麻的感覺一起襲來,身體猛地繃緊,身體正常的排外反應讓她雙手抵在他胸前劇烈推搡著。

  葉梓楠卻不再有任何動作,埋在她頸間,輕輕說了句,「別鬧,我特別難受,宿琦,你讓我拿你怎麼辦……」

  她忽然有些心驚肉跳,睜開潮濕的眼睛迷惑的看著他,一開口聲音媚得滴出水來,「你哪兒不舒服啊?」

  葉梓楠深深出了口氣一口咬住她脖子上的嫩肉,恨不得咬死她!

  炙熱的他在她體內跳動輕顫著,他兩指捏著胸前高聳的頂端,輕輕揉捏,溫熱的嘴唇含住她的耳珠,輕舔慢吮,宿琦只覺得一陣熱流忽然從小腹湧出,最初的脹痛漸漸被充實的充實感替代。

  但是漸漸又覺得空虛,她想讓他動一動。他的胸膛緊貼著他,熱得發燙,粗喘裏都帶著難耐,卻硬是忍住這麼來折磨她!

  一旦起了心思,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癢癢的感覺爬滿全身,吞噬著她的理智。

  宿琦雙手緊緊抓進沙發裏,腳趾緊緊蜷縮在一起,不自覺的抬高腰肢摩擦了一下,那種讓靈魂沖出身體的快感直擊大腦!

  有了第一次就想著第二次,那種酥麻滾燙的感覺讓宿琦欲罷不能。

  偏偏葉梓楠只是看著她有些笨拙的扭動著身體,儘管雙眼已經發紅還是沒有一絲動作。

  他不是不想要,相反,那種緊致絞縮的感覺卻要把他逼瘋了!

  只是長久以來的主動出擊讓他有些心灰意冷,他忽然想知道如果他不主動,她會怎麼辦。

  她忽然睜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裏面似乎有委屈,有哀求,有欲望,但就是咬著唇不說話。

  她的眼裏含著水,波光粼粼,烏黑明亮的眼睛像是浸在水裏的葡萄,看在他眼裏又是致命的誘惑,引得他低頭吻下去。

  葉梓楠來回的吻著她的眼睛,複又去吻她的鼻尖,唇角,一下,兩下,卻怎麼都不夠,竟又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欲望勾了出來,他低歎一聲,有些咬牙切齒,「磨人的小妖精!」

  他拉著她的雙腿纏上他的腰,重重地撞擊著,感受著那微微的突起,每一次精准而猛烈地觸碰都帶給她陣陣戰慄,她的陣陣緊縮卻讓他想要把她撞碎了,撕裂了,如數吞進腹中。

  她仰著頭一聲接一聲的嗚咽和輕喘,讓他終於不願再折磨她,折磨自己,把她兩腿抬至肩上,狠狠地撞擊起來……


第二十二章

  宿琦趴在穿上,累得眼皮都撐不開,還嘴硬,「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放過你了,說,那個女人是誰?」

  宿琦本來只是隨便問問,沒想到葉梓楠真的會回答,而且還是肯定答案。

  雖然他的回答很簡潔,雖然回答的時候他臉上表情自然,但是她還是發現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遺憾。那一刻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驚訝?失落,還是嫉妒?

  當她刨根問底時,他卻是百般維護,躲閃的不著痕跡。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讓葉梓楠如此?

  葉梓楠俯身輕噬著她的後背,光滑柔嫩的肌膚上留下一個有一個痕跡,他邊忙著邊笑著開口,「還記得啊?看來我今天不夠努力,我得加把勁了,是不是?」

  最後三個字他趴在她耳邊輕輕吐出來,宿琦微一歪頭就看到了他嘴角的一抹壞笑,勾魂攝魄,動人心弦,她的臉陡然升溫。

  葉梓楠說完就沉下腰身,慢慢進入她的身體。

  宿琦現在整個身體異常敏感,剛剛盛開的花瓣被摩擦的有些腫脹。她皺著眉容納著他,感覺到他不軟不硬,似乎只是想逗逗她,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防止他假戲真做。

  她笑著討好他,氣若遊絲,「我錯了,我不問了,再也不問了。」

  葉梓楠來回動了幾下,興致漸漸上來,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問吧,想知道什麼就問啊。」

  宿琦明顯感覺到體內的某物有變大變硬的趨勢,都快哭出來了,「我真的錯了,葉梓楠,別遺憾了,你去找她吧,她肯定會原諒你的!」

  葉梓楠心裏另一股火拱了起來,似乎還帶著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宿琦埋著腦袋,現在滿心滿腦子都在想怎麼能讓他停下來,亂七八糟的混到一起張口就來,有些語無倫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去吧,你這麼優秀她一定也在想著你,到時候我給你們騰空。」

  葉梓楠忽然停下來,怒極反笑,「騰空?呵,宿琦,我看你就是欠治!」

  說完剛開始那點憐香惜玉的心思煙消雲散,抬高她的腰,按低她的上半身,扶著她的臀毫不留情的從後面整根沒入。

  這個姿勢讓他進的比剛才更深,重重的抵在花心上。每動一下都能感覺到那張小嘴緊緊地吸吮著他的頂端,那種點擊般的快感讓他越來越收不住,他伸手握上那團隨著他的動作前後搖晃的雪白,恨不得就此刺穿她的身體。

  宿琦咬著唇也沒能忍住呻吟聲,破碎而壓抑的叫出來。她最怕這個姿勢,他又要的又深又急,每次都進入她身體的最深處,帶出最原始的欲望,好像只有叫出來才能緩解逼她發狂的快感。在一波又一波的雲端與深淵的變換間,她感覺到他在變大,變熱,變硬,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知道他要到達極限了,使勁咬著唇逼迫自己清醒一些,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別,別在裏面……」

  葉梓楠閉著眼睛感受著越來越強烈的感覺,無視她的要求,她不要他在裏面,他偏要在裏面!

  手機忽然響起來,特殊的鈴聲代表了打電話人特殊的身份。陳思佳這個時間打過來,一定是有事情。

  宿琦屋裏的伸手去抓埋在一堆淩亂衣物裏的手機。

  葉梓楠停下來,屏氣凝神等著想要呼之欲出的感覺過去,看著粉紅的肌膚上雪白的玉鐲,長臂一伸撈過手機塞到她手裏,笑眯眯地說,「接啊。」

  說完又壞心眼地使勁對著某一點磨了一下。

  宿琦抖著手按了接聽鍵,還沒開口陳思佳就在那邊嚷嚷。

  「哎,你睡了沒?我晚飯的時候喝了杯咖啡,現在怎麼都睡不著。」

  宿琦讓聲音儘量保持平緩,「是嗎?」

  葉梓楠忽然抽身出來,幫宿琦翻過身枕在靠墊上,宿琦剛要對他笑笑表達自己的謝意,葉梓楠就把腦袋放在了她胸前,用舌尖輕輕劃著那朵紅梅的形狀,一隻手撫上另外一邊。

  宿琦立刻開始輕喘。

  陳思佳似乎覺察到不對勁,「你怎麼了?怎麼喘的這麼厲害?」

  宿琦一手握住手機,另一隻手按住葉梓楠的頭,阻止他的放肆。

  「沒,沒什麼,我剛做完運動,睡前運動一下,睡的香。」

  「哦,是嗎?」

  「是,你快去……試試吧……」

  葉梓楠躲開她毫無力量的手,按著她的手揉捏著濕潤的梅花,本來就傲然挺立的梅花更加紅豔了。

  宿琦腦子都快炸了,這種感覺她從未有過,好像和他撫摸的感覺不一樣,又好像一樣,新鮮和刺激的快感一下佔據了她所有的心神。

  葉梓楠本就是個技術流,又存心折磨她,她別無他法,只有節節敗退。

  葉梓楠看著她已然進入半迷糊狀態,很是滿意,忽然又埋頭下去,這次的目標則是含苞欲放的花蕊。

  宿琦沒想到他會這麼做,一時沒忍住繃直身體輕呼出來。

  陳思佳終於有點明白了,小心的問,「那個,宿琦啊,你不會是和你們家葉總一起運動呢吧?」

  宿琦現在所有的心思都被勾到了葉梓楠的唇舌上,耳邊轟隆隆的,根本聽不清陳思佳在說什麼。他的舌尖抵著那顆小小的豆粒,或輕或重,不斷勾畫著,酥癢的感覺漸漸襲上來。

  手機漸漸從手裏滑落,最終『咚』一聲滑落到地板上,葉梓楠一邊辛勤耕耘,一邊摸索到手機,長按某個鍵後,螢幕陷入長久的黑暗。

  宿琦早就沒心思考慮丟不丟臉的問題了,雙手插進他的頭髮裏,急急地開口,嬌媚似水,「嗯……給我……」

  葉梓楠忽然停住,歪著頭笑著看她,嘴角還帶著透明的液體,那些液體明顯來自於她,再配上他的俊顏,場面香豔奢靡。

  他還明知故問,「想要什麼?」

  宿琦雙腿勾上他的腰,使勁往下壓,仰著頭左右擺動,一頭長髮淩亂不堪,雙頰紅得滴血,她只覺得熱。

  葉梓楠把她的雙手拉至頭頂按住,拉出她含在嘴角的長髮塞到耳後,露出白皙粉嫩的耳朵,附在旁邊低聲誘哄,聲音粗啞,帶著難耐,「乖,說出來,說出來我就給你,告訴我,想要什麼?」

  宿琦心裏又羞又惱,她不知道是她的問題還是葉梓楠的問題,對於男女之事她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欲望,強烈到可怕,她根本就控制不住,那種感覺太難受了。

  而始作俑者的葉梓楠不知道抽了什麼瘋,一晚上都在變著花樣的逼她就範。

  她張了張口除了溢出的嚶嚀,一個字都沒有,她實在說不出來,皺著眉咬唇,惱羞成怒,一邊推開葉梓楠,一邊掙扎著起身,倔強地開口,「你這個壞蛋,我不要了,你走開!」

  葉梓楠扶著搖搖晃晃馬上就要從沙發上跌下去的人,一臉戲虐,「喲,這麼有骨氣啊,嗯?」

  最後那個低沉的尾音從他唇舌間飄出來,千回百轉,格外誘人,邊說邊俯身看她,漆黑的眼睛裏閃動著細碎的光,直接看進她的心裏。

  葉梓楠看著她全身的肌膚都已變成粉紅色……拉著她的手握住自己,循循善誘,「想要我是不是?」

  宿琦胡亂點著頭,急出幾滴淚來。

  「那你還騰不騰空了?」

  宿琦腦子昏昏沉沉地,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慣性的點點頭。

  葉梓楠看著她淚眼朦朧,一臉迷糊地點頭,又開始冒火,「還騰?!你還敢騰空!」

  宿琦看著他吹鬍子瞪眼也知道自己答錯了,立刻搖頭。

  葉梓楠看著她越落越急的眼淚,心裏終究不忍,抱著她去了浴室。當致命而規律的緊縮逐漸消失,懷裏的人摟著她的脖子昏睡過去,他才抽身出來在浴室的鏡子上留下了痕跡。


第二十三章

  葉梓楠把宿琦放到床上蓋好被子,隨便披了件浴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燈火輝煌的城市。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香煙,當冰藍色的火焰即將觸碰到煙草的瞬間,他叮一聲合上打火機,轉頭看了眼床上呼吸綿長的人,扯下叼著的煙扔到一邊。

  那句話,他從沒對任何女人說過,除了她。可是她卻好像根本就沒聽見,或許是根本沒聽進去。到底是她沒心沒肺,還是只是對他沒心沒肺?

  曾經年少的時候不懂得愛到底是什麼,對著心儀的女孩最露骨的話也不過是喜歡兩個字。後來慢慢長大,面對形形色色的女人,環肥燕瘦,他卻始終沒找到那種感覺。

  她們對他趨之若鶩,除了出色的外表,她們更看重的怕是他的身份地位金錢。她們對於他而言,卻是可有可無,有興致了會在一起吃頓飯,忙起來兩三個月就跑到了腦後。後來他似乎是找到那個非她不可的人了,而他對於那個人而言卻又是可有可無。

  他有時候在想,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的。

  其實對她,那句話也是第一次說。

  就算是最初對她表達愛意也沒說過那三個字。

  他記得那天晚上天氣很冷,飄著雪花,寒氣逼人,站在門前又和合作方寒暄了半天才坐進車裏。

  車內開著空調,溫度宜人,酒勁漸漸上來,他呼出一口熱氣,剛降下玻璃,寒風夾雜著雪花就飄進來,他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寒戰,清醒了許多。

  坐在副駕駛的蘇揚欲言又止了半天才扭過頭,一臉歉意,「對不起,葉總,我……」

  蘇揚是江聖卓的學妹,當年由江聖卓牽線蘇揚給葉梓楠做特助。

  剛開始葉梓楠並不同意,他一直覺得女特助總歸是不方便的,萬一對方有存了心思,工作起來會很彆扭。

  江聖卓只是甩給他一句話,「你先用一個月,如果一個月之後你還是這個決定,我立馬過來領人,山頂那棟別墅也是你的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葉梓楠也沒有不接收的道理。一個月的時間裏,蘇揚雷厲風行,做事乾淨俐落,能力絕不輸給男人,嘴又極緊,讓他相當滿意。從那之後蘇揚就一直是他的特助。

  當然為此江聖卓也把他新訂的一輛跑車敲走了。

  今天下午專案負責人有急事提前離席,所以蘇揚不可避免的成了眾人圍攻的物件,當蘇揚為難地面對著笑臉和滿滿一杯酒時,葉梓楠不動聲色地幫她擋了一杯又一杯。

  一頓酒宴從下午吃到華燈初上,筷子基本沒動,酒杯也基本沒空過,她心裏很過意不去。

  葉梓楠歪著頭看著霓虹燈下飄飄揚揚的雪花,淡淡說了句,「沒事,女孩子不要喝那麼多酒。」

  可能是天氣不好的緣故,這個時間路上依舊堵滿了車子,路邊站滿了等公車和攔計程車的行人。路過一個公交站點的時候,葉梓楠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輪廓,心裏竟然覺得很歡喜。

  其實光線並不好,他喝了酒看得也不清晰,但就是感覺是她。

  「靠邊停一下。」葉梓楠開口。

  車子緩緩停在公交站牌前,葉梓楠又降了降玻璃,對著站在窗外邊跺腳邊搓手的人笑著說,「快上車,這兒不讓停車。」

  宿琦在這裏站了很久,公車擠不上去,計程車攔不著,她都快凍成冰棍了。看到一輛車停在她面前,又看到葉梓楠的臉,就像看到了救星,笑著就上了車。

  葉梓楠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臉和手,升起玻璃,讓司機把空調調大了一點,「去B大。」

  「你怎麼在這兒?」葉梓楠轉頭問她。

  宿琦正低著頭系靴子上的帶子,但是手早就凍得沒有了知覺,試了幾次都系不上,「我最近再找本參考書,聽說這附近的書店有,我就過來看看,誰知道竟然下雪了。」

  葉梓楠或許是喝多了,腦子裏還沒什麼想法就伸出手去,拉過她的雙手合在自己的手掌中暖著,嘴角帶著淡淡地笑看她,「找到了嗎?」

  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比記憶裏那雙手還要大了些。

  宿琦傻傻的看著他,這是宿琦的第一感覺。

  然後便開始尷尬,她掙脫了幾下,但是沒成功。葉梓楠雙頰微紅,什麼也不說,只是笑著看她。

  宿琦看了會兒才明白,他喝酒了。

  後座的擋板不知道什麼時候升了起來,儘管沒別人看到宿琦還是紅了臉,掙扎了幾下就是逃脫不出來,怒氣衝衝的對葉梓楠說,「放手!」

  葉梓楠竟然無賴的回了一句,「不放。」

  宿琦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這句話這種語氣顯然不是葉梓楠的風格,看來他是真的喝多了,她也不會和一個喝醉了的人計較,願意握著就握著吧,又不會少塊肉。

  葉梓楠看她終於老實了,手上動作沒變,閉著眼睛歪靠在後背上閉目養神,唇角依舊上揚著。

  在狹小的空間裏,她們坐得很近,近到宿琦呼吸間都是他身上的氣味,那麼濃郁的酒香都遮不住,她忽然有些心慌氣短。

  他們倆是面對面側坐著,這個姿勢並不舒服,葉梓楠閉著眼睛握著掌心裏的那雙手只覺得踏實,心靜,忽然希望車子一路開下去,永遠也到不了盡頭。

  車子最終還是停在了寢室樓前,宿琦看了葉梓楠一眼,他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是睡著了。然後視線落在了交疊的兩雙手上。

  其實她早就不冷了,手裏還出了淡淡的汗,相反葉梓楠的手溫倒是比她低了些許。她竟然不忍心叫醒他。

  後座沒反應,有素的司機和特助也不會發出一絲動靜,車內的四個人就這麼坐著。

  宿琦一直在心裏下決定,再等十分鐘,他還不醒我就叫他。這個決定每隔十分鐘便迴圈一次,當迴圈到第三遍的時候葉梓楠終於睜開眼睛。

  他鬆開她的手,雙手抱在胸前,挑著眉笑著問她,「如果我一直不醒,你打算和我坐到什麼時候?」

  宿琦一向對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問題採取無視態度,她答非所問,「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回去了,拜拜。」邊說邊準備開門。

  葉梓楠臉上的笑意加深,忽然叫住她,「慢著。」

  說完彎下腰把剛才宿琦一直沒繫好的帶子繫好,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直起身,「去吧。」

  宿琦低頭看看那個蝴蝶結,又抬頭看看葉梓楠,神色不明的點點頭。

  兩人一齊下車,葉梓楠站在車子不遠處目送她往前走。

  雪下了幾個小時,氣溫又低,地上已經積了雪,走過留下一排腳印。

  宿琦忽然停下,轉過身,站在原地大聲問,臉上帶著疑惑和不解,「葉梓楠,你到底什麼意思?」

  葉梓楠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踏在她剛剛留下的腳印上,臉上還是懶洋洋的笑,「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

  宿琦忽然冷了臉,「我不喜歡猜。」

  「真巧,我也不喜歡。」

  有句話叫天不遂人願,都不喜歡猜的兩個人日後卻要花大把的時間和精力猜對方的心思,而且越猜越錯。

  葉梓楠雙手搭在她肩上,「首先,我得聲明,儘管我今晚喝了酒,而且還喝了不少,但是我現在很清醒,我可以為我說的每一個字負責。」

  說完,他頓了一下,「其次,我認為你是我那麼多相親物件裏最滿意的一個。」

  宿琦揚著臉看他,「我可以理解為你在向我表白,想要追求我嗎?」

  葉梓楠點頭,微笑,「完全可以,我就是這個意思。」

  宿琦猶如驚弓之鳥,毫不客氣地回答,「那真是不巧了,我對你,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愛情這玩意兒,她以後再也不想碰了。

  葉梓楠絲毫沒有惱怒,居然用一副寬宏大量的語氣,「沒關係,我不介意,以後會有的。」

  「你……」

  葉梓楠伸手拂掉她頭上肩上落下的雪花,邊動手溫和地開口,「快回去吧,雪下大了。」

  最後雙手重新搭到她肩頭,忽然俯身在她臉龐上吻了一下,蜻蜓點水,觸碰即離。

  溫熱的觸感在他在外的肌膚上尤為明顯,好像是燙在她臉上,宿琦愣住,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震住。

  葉梓楠低頭笑出聲,雙手用力把她的身體旋轉180度,「快回去吧。」

  宿琦愣愣的往前走,腦子裏一片空白,直到走回寢室依舊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蘇揚坐在車裏看著這一幕,那個女孩已經進了樓看不見了,他卻還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堅定。

  在她的印象裏,葉梓楠不是一個好男人,至少不符合她對好男人的定義。

  這幾年,他身邊沒缺過女人,其中不乏名門淑媛,一線明星,但都是若即若離的態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換一個,從沒有穩定下來,他對她們的態度也很曖昧,甚至有一段時間她還對他的這種行徑不齒。

  後來漸漸發現,他和她們也只是吃吃飯,說說話而已,並沒有她想的那麼齷齪。

  但剛才的那一幕卻讓她徹底改觀。

  剛才他低頭吻那個女孩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溫柔的不可思議。她簡直不相信眼前的人是那個在談判桌前氣勢迫人,犀利鎮靜的冷面上司。

  過了幾分鐘葉梓楠坐進車內,淡淡地吩咐,「走吧,先送蘇特助回去。」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宿琦心不在焉的陪著陳思佳逛街的時候接到葉梓楠的電話,說是請她吃飯。

  她本想拒絕,經過昨天晚上那一出,她現在躲他還來不及呢。但是看到旁邊的陳思佳,忽然笑了出來,一口答應下來。

  掛了電話,陳思佳勾上她的肩膀,「我怎麼覺得,你剛才笑得那麼奸詐呢?」

  宿琦捏了捏臉,「有嗎?你想多了吧。對了,今晚請你吃好吃的!」

  當宿琦和陳思佳出現在餐廳門口的時候,陳思佳拉住宿琦,「你請我到這兒來吃飯?中彩票了?撿到錢了?還是腦子壞了?」

  宿琦瞪她一眼,「你腦子才壞了呢,管那麼多呢,快進去。」

  當陳思佳看到一個英俊帥氣的男人沖他們笑著招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她轉身就要走,被宿琦拉住往前扯,微笑著看著葉梓楠,嘴上卻不斷哀求,「好姐姐,你就幫我一回吧。」

  陳思佳也保持著微笑目視前方,小幅度的咬牙切齒,「宿琦,給你姐姐我來這招,看我回去收拾你的!」

  葉梓楠看著正暗自較勁的兩個人,只是覺得好笑,他招手把服務生叫過來,「按照剛才點的餐再來一份。」

  服務生點頭恭敬地離開,和宿琦陳思佳擦身而過。

  三個人真真假假的介紹寒暄,坐下後,陳思佳姿態端莊的可以去當第一夫人,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言語得體,「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宿琦約了你,打擾了。宿琦在我面前總是提到你,我早就想見一見你了,今天終於有這個機會了。」

  宿琦看著她的模樣,一臉鄙視,裝,你再裝!

  葉梓楠看了眼宿琦,笑了笑,「是嗎,她常提起我?」

  宿琦和陳思佳同時開口,但是給出的答案卻截然相反。

  「是。」

  「不是!」

  說完之後宿琦和陳思佳對視,進行眼神交流,兩人互不相讓。

  宿琦瞪著她,你再胡說我就把你滅了你!

  陳思佳眯著眼睛絲毫不被威脅,你再恐嚇我我現在就走,你自己留下吧!

  宿琦皺眉,好漢不吃眼前虧,好吧,你隨便說吧。

  達成共識後,兩人同時轉頭對葉梓楠笑。陳思佳笑得端莊得體,宿琦則屬於皮笑肉不笑的那一種。

  葉梓楠拿出一本書遞過去,「你一直在找的是這本嗎?」

  宿琦瞥了一眼,「不是!」

  陳思佳拿過來翻了翻,「怎麼不是,不就是這本嗎?你腦子真壞了?」

  宿琦忽然後悔帶陳思佳來,當眾拆臺,你腦子才壞了呢!

  宿琦把書從陳思佳手裏奪下來,扔給葉梓楠,「我不要,你帶回去吧。」

  陳思佳立刻搶回來護在懷裏,「為什麼不要!你不要我要!」

  宿琦再次後悔,趴在她耳邊,「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陳思佳一臉迷惑,「骨氣是什麼玩意兒?能吃嗎?可以煲湯嗎?」

  宿琦覺得陳思佳真是沒得救了,讓她自生自滅去吧,把頭撇向一邊。

  耳邊就聽到陳思佳可以放柔的聲音,「我們家宿琦面皮薄,不好意思白收別人的東西,沒關係我替她收了,真是謝謝你了。對了,這本書現在真不好找呢,不知道能不能給我也找一本啊?」

  宿琦一口果汁差點噴出來,捂著嘴不斷咳嗽。葉梓楠不動聲色地給她遞紙巾,聲音明顯憋著笑,「可以。」

  陳思佳心不在焉的給宿琦拍背順氣,眼睛看著葉梓楠一臉崇拜,「真的?真是太感謝你了!」

  那天晚上陳思佳和葉梓楠相談甚歡,宿琦冷眼旁觀,心裏越發後悔。

  就是那一頓晚飯讓陳思佳成為了葉梓楠的忠實粉絲,任由宿琦如何威逼利誘都不動搖。

  葉梓楠送宿琦和陳思佳回到寢室樓下,宿琦讓陳思佳先上去,留下和葉梓楠說話。

  宿琦還是決定說清楚,「葉梓楠,我想得很清楚了,我覺得我們不合適。」

  葉梓楠似乎早已料到她會這麼說,「哦,不合適?哪里不合適?」

  宿琦本來是為了拒絕他隨便找的一個藉口,沒想到他這麼剖根問底,有些惱羞成怒,語氣不善,「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哪里都不合適!葉梓楠,你這種人缺女人嗎?你為什麼來糾纏我?」

  葉梓楠看著她,一臉認真,「我這種人?我是哪種人?」

  「從一開始你就不坦誠,你說你是個普通的生意人,你真的是普通的生意人嗎?普通的生意人會去那種地方吃飯?普通的生意人會開那種車?普通的生意人會有那麼一幫神通廣大的朋友?你是哪種人你自己不清楚嗎?」

  葉梓楠看著她忽然笑出來,「宿琦,你不需要這樣。我葉梓楠是哪種人我自己清楚,你說得對,我不缺女人,何必去糾纏你?」

  說完就離開了,留下宿琦愣在原地。就這樣?她還以為面對的是個強大的對手,沒想到對手竟然主動妥協了,真是不可思議。

  當天晚上葉梓楠這個名字每隔幾分鐘就會從陳思佳嘴裏蹦出來,宿琦忍無可忍,「陳思佳,我告訴你,你再提這三個字我就真跟你翻臉了!」

  「翻臉?為什麼不能提啊?你不是對人家沒感覺的嗎?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路人甲的名字了?對了,秦教授的外孫叫什麼名字?和我們一起吃晚飯的是誰?你上個相親物件叫什麼來著?」

  「陳思佳!」宿琦怒吼一聲。

  「好嘛好嘛,不提就不提嘛」,陳思佳坐到宿琦旁邊,「我有件正經事想問你。」

  宿琦瞟她一眼,「說吧。」

  陳思佳忽然拿出一本書笑著問,「送你這本書的人叫什麼名字?」

  宿琦這次沒吼,直接把陳思佳摁倒在床上掐她的脖子,兩人鬧成一團。

  從那之後,葉梓楠真的銷聲匿跡了。宿琦本以為這下她和葉梓楠算是徹底沒關係了,但是又沒想到的是半個月之後,她竟然就看到了葉梓楠。

  那天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開研討會,參加會議的都是她們那個領域的研究人員,秦雪松派宿琦去參加。繁複冗長的會議開了一天也沒開完,竟然拖延到了晚上。

  宿琦坐在位置上昏昏欲睡,又礙於眾人不敢睡,找了個藉口出來轉轉清醒一下,沒想到剛走到大廳就看到了葉梓楠,手臂上掛著枚美女的葉梓楠。


第二十五章

  那個美女一襲香檳色抹胸長裙,篷起的裙擺上鑲嵌著碎鑽,細長的脖子上沒戴任何飾物卻更加襯托出她本身的高貴優雅,那氣質和葉梓楠很像。

  葉梓楠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裝,本來很死板的著裝卻因為搭配的細條紋襯衣,整個人都有了情趣。

  葉梓楠正笑著和她說話,和平時禮貌疏離的笑不同,眼睛裏堆滿了笑意,格外奪目。從外面進來之後還替她脫下白色的長毛小披肩交給侍者,連動作都是默契親密的。

  他在她面前的時候,好像也是這麼笑,但是又好像不是,現在的笑容裏多了一絲親近和依賴。

  美女聽了幾句皺著眉斜眼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緊接著大笑起來,臉上還帶著嗔怒嬌羞。

  宿琦腦子裏忽然想起上學的時候偷偷看過的幾句豔詩。

  矜嚴標格絕嫌猜,嗔怒雖逢笑靨開。小雁斜侵眉柳去,媚霞橫接眼波來。

  葉梓楠忽然眼風一掃往這邊看,宿琦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躲到旁邊枝繁葉茂的綠色盆栽後,動作乾淨俐落。

  一系列動作之後她有點愣,她為什麼要躲?

  陳思佳從另一個方向過來,對著盆栽後的人好奇,「你這麼著急忙慌的躲誰呢?」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沒,沒躲誰,我就看看它怎麼長得這麼好。」

  葉梓楠轉過頭的時候,眉眼彎彎。旁邊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個女孩對著盆栽說話,沒什麼特別的,便開口問,「你笑什麼呢?」

  葉梓楠摸摸自己的臉,反問,「我笑了嗎?」

  宿琦和陳思佳回到會場的時候,研討會已經結束,主辦方正在做總結,一陣掌聲過後,宣佈到樓上用工作自助餐。

  用餐的宴會廳對面也在舉行宴會,宿琦隨意瞟了一眼,裏面衣香雲鬢,觥籌交錯,歌舞昇平。

  自助餐的品目繁多,味道精美,陳思佳拉著宿琦吃得不亦樂乎,宿琦卻拿著叉子心不在焉的插著盤子裏的蛋糕。

  陳思佳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不吃?」

  宿琦繼續手上的動作,敷衍地答了句,「哦。」

  「不舒服?」

  宿琦看著眼前面目全非的蛋糕,有點不願意承認,她心裏確實有那麼一丁點不舒服。

  可是她想不明白這種彆扭的來源是什麼。

  嫉妒?可是明明是她主動拒絕了葉梓楠啊。啊,那就是本來對自己溫柔體貼的男人忽然對別人這麼好,心裏不平衡,是正常的心理反應。女人嘛,多少都有點虛榮心。

  宿琦安慰著自己,站起身來問,「去不去洗手間?」

  陳思佳正在努力往嘴裏塞東西,模糊不清的回答,「不去。」

  「那我去了啊。」

  「好啊。」

  宿琦剛走到洗手間的拐角,就看到葉梓楠站在不遠處,好像是在等人。

  她目不斜視地從葉梓楠身邊經過,儘量保持自然。安靜狹長的走廊只有他們兩個人,葉梓楠不應該看不到她,但是他似乎也打算視而不見,並沒有開口叫她。

  宿琦站在盥洗台前洗手的時候,一抬頭從鏡子裏看到剛才那個美女從隔間裏出來,走近了站在她旁邊補妝。

  離得近了,宿琦也看的清楚了。原來她不止是氣質出眾,人也長得漂亮。

  手機鈴聲響起,她從手包裏拿出手機接起來,聽了幾句之後開口,「好了,我知道了,馬上就出去了。」聲音輕緩好聽,帶著淡淡撒嬌的意味。

  宿琦想起走廊上的那個男人,撇嘴,不就是上個洗手間嗎,至於這麼如膠似漆嗎。重重的關上水龍頭,吹乾手走了出去。

  宿琦出了洗手間依舊是目不斜視的走過,不過比剛才多了一絲鄙視不屑和氣憤,下巴抬得更高了。

  前幾天才間接向她表白,現在就和別人黏在一起,這種男人,幸虧當時拒絕了他。

  「你怎麼笑得像只狐狸?」從洗手間出來的人盯著他問。

  葉梓楠歪歪頭,又笑了笑,「沒什麼。快走吧,某人的都等急了。」

  宿琦回去後轉了一圈也沒看到陳思佳,拿出手機果然有條短信。

  大BOSS緊急召喚,我先撤了。

  宿琦泄了口氣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唯一和她說話的人也走了。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男聲,「聽說你是秦教授的關門弟子?」

  宿琦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是個五官端正的男人,戴了副無框眼鏡,看上去彬彬有禮。

  她笑了一下點點頭,這話自從她成了秦教授的學生後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 。

  「我是A大徐老師的學生,他經常跟我提起你。」

  徐老師是宿琦上大學的時候的班主任,從小看著她長大。

  宿琦本就興致缺缺,根本無異於和陌生人聊天,淡淡地回答,「是嗎?」

  對方好像絲毫沒感覺到她的冷淡,直接坐到了她旁邊,「對了,還沒自我介紹,我叫喬宇,我還知道,你叫宿琦,你的名字很好聽。」

  宿琦只覺得厭煩,這種俗得掉渣的對話真是有夠無聊的,本來她還想再待一會兒,現在看來是沒這個必要了。她站起來,臉上帶著假笑,「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些事情要辦,先走了。」

  說完沒等對方回答就大步離開。

  宿琦走到酒店門口,剛踏出第一步就看到站在門外的兩個人。

  她本想收回那一腳,但是葉梓楠很快看到她,很內斂的點頭向她打招呼,淡淡地開口,「這麼巧。」

  他旁邊的女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宿琦立刻挺胸昂頭,同樣淡淡地回了句,「真巧。」

  其實她想回答的是,真假!這個男人真是太能裝的!

  女人的視線停在宿琦臉上幾秒鐘,笑著轉頭問葉梓楠,「不給我介紹一下?」

  她剛才的視線和現在臉上的笑在宿琦看來都帶著敵意,她在心裏腹誹。

  葉梓楠聽話的開始介紹,「宿琦,秦老爺子的女弟子,這位是我……」

  宿琦以為下一個從他嘴裏冒出來的詞會是『女朋友』,但是上天沒給她這個機會聽到。

  由遠及近的燈光照射後,一輛車緩緩滑到酒店門前,從車裏下來一個男人,車門半開著,可以看到後座上睡著一個孩子。

  「你怎麼才來啊,凍死我了。」剛才還端莊得體的女人邊說邊攬住來人的胳膊。

  男人立刻解開大衣扣子把女人裹進懷裏,臉上還帶著寵溺的笑。

  宿琦宿琦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愣愣的轉頭看葉梓楠,他臉上帶著自然的笑,看著兩人秀恩愛。

  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葉梓楠右手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一聲,「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堂姐葉飛瑤,從小和我一起長大,這位是她老公,裏面那個睡得像頭小豬的小子是他們的兒子。」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宿琦總覺得堂姐那兩個字聽到耳中格外明顯,好像是他故意咬得那麼清楚,卻又無跡可尋。

  宿琦腦子裏一片空白,看著葉飛瑤臉上的笑,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笑,哪里有什麼敵意啊!

  怪不得他對她笑得那麼開心,怪不得他們動作默契,怪不得他對她親近呢。

  葉梓楠忽然輕聲說了句,「你叫表姐,表姐夫就行。」

  宿琦還沒從那個震驚的事實中回過神來,聽到葉梓楠的話想也沒想就乖乖的開口,「表姐,表姐夫。」

  葉飛瑤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乖。」

  真的是一家人,連這個小動作都是一樣的。

  幾句話之後,男人擁著女人上了車,女人忽然搖下車窗對葉梓楠說了幾句宿琦聽不懂的話。

  「是這個嗎?」

  葉梓楠彎著腰,「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樣?」

  葉飛瑤白他一眼,「跟我還來這一套?我就一句話,這姑娘很不錯,比你以前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強多了,我很喜歡。」

  說完就要上車窗,車子緩緩滑了出去。

  宿琦一臉懊惱的低著頭,葉梓楠挑眉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她覺得自己今天真是中了邪了,不然怎麼會錯的這麼離譜,看葉梓楠的表情,他肯定猜到自己是怎麼想的了,她現在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兩人站了會兒,宿琦開口打破沉靜,「那個,我先走了啊。」

  葉梓楠點頭,「好。」

  宿琦以為他會主動提出送送她,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葉梓楠留給她的印象還是很紳士的,但是他竟然只說了一個好字。

  她也不好追究,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宿琦轉身往外走,寒風不斷從領口袖口灌進來,刺骨的涼。

  宿琦站在風口等了半天也沒打到車,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一輛熟悉的車緩緩開過來,那是葉梓楠的車。

  但是車子開過她身邊並沒有停下來,反而加速從她身邊駛過。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整個晚上都是故意的!是預謀已久的!故意讓她誤會然後看她出醜!把她耍的團團轉!

  宿琦現在恨不得追上去揍他一頓!

  沒過幾分鐘一輛看上去很悶騷的跑車停在她面前,江聖卓的腦袋露了出來,「上車,我送你!」

  宿琦的視線從車頭掃到車尾,又從車尾掃回江聖卓的臉上,笑著說了句,「這車真配你的氣質!」

  江聖卓倪她一眼,「這話如果別人說我會很高興,但是從你嘴裏說出來一定不是什麼好話。」

  宿琦打開車門坐進去,「怎麼會呢,我在這兒凍了半天都沒人理我,您肯屈尊送我,我怎麼會不說好話呢!」

  江聖卓拿起耳機帶上,「我接了電話再和你貧。」

  「喂。」

  「還沒呢,快到了。」

  「好,知道了。」

  扯了耳機之後,江聖卓就開始嘀嘀咕咕的,「自己明明開了車,還讓我送,這個人真是!對我還不放心,那還找我幹什麼!」

  宿琦歪著頭問,「你說什麼?」

  江聖卓忽然踩了腳油門,一臉壞笑,「沒什麼。」

  本來高速行駛的跑車忽然急剎車停住,宿琦驚魂未定的從車上下來,臉色蒼白地撫著自己的胸口,「江聖卓,我以後再也不做你的車了。」

  江聖卓哈哈笑了幾聲,車子嗖一聲飆了出去。

  宿琦慢悠悠的往回走,剛走到寢室樓下就看到葉梓楠正靠在車邊抽煙,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

  宿琦繼續無視他,目視前方往樓門口走。

  葉梓楠忽然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她。她用力甩了幾下,沒甩開,惱怒的轉身看他。

  葉梓楠臉上帶著懶懶的笑,看到她怒火沖天的樣子嘴角更彎了。

  宿琦瞪著他,惡狠狠地開口,「笑,有什麼可笑的!」

  葉梓楠溫和地開口,「你在彆扭什麼?」

  宿琦又扯了扯胳膊,不承認,「我哪有彆扭?」

  葉梓楠忽然鬆手,宿琦沒想到他會鬆手,身體向後向後倒去,眼看著就要摔到地上,葉梓楠又伸手扶住她。

  「是你說的,我們以後還是朋友,這就是你對朋友的態度?」

  宿琦甩開他的手,更加生氣,轉手就往回走。

  葉梓楠忽然從後面抱住她,雙手交疊在她腰上。

  輕聲在她耳邊問,「剛才那一幕,你就不羨慕?」

  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她竟然聽懂了。說實話,她羨慕,很羨慕。那種被幸福圍繞的感覺深深感染了她,在那一刻,她腦子裏浮現的是那天晚上葉梓楠給她暖手的情景。

  「我很羨慕。」葉梓楠等了半天沒得到回答便開口,聲音中帶著嚮往和淡淡的寞落。

  他感覺的懷裏的人沒再掙扎,便緊了緊手臂,「宿琦,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像他們那樣。表姐是家族裏結婚最早,過得最幸福的。當年表姐夫沒有現在這麼成功,舅舅一家都反對,只有外公和我支持她。我記得她結婚那天跟我說,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裏的,等是等不來的。」

  宿琦忽然覺得害怕,眼淚唰一聲就掉了下來。

  葉梓楠似乎能感覺出來她在想什麼,從後面伸手摩挲著她的臉,語氣鄭重而堅定,「別怕,有我在。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拋下你不管。」

  葉梓楠抽完最後一支煙,輕手輕腳的上床,把睡得正熟的人抱到懷裏,相擁而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午飯的時候陳思佳用筷子敲敲宿琦的盤子,「哎,這週末大學同學聚會,你去不去啊?」

  「聚會?我怎麼沒聽說,都誰去啊?」

  陳思佳轉著筷子,「就是以前大學裏的那幫人啊。」

  宿琦頓了一下,還是問出來,「他去不去?」

  陳思佳繼續挑著盤子裏的香菜,明知故問,「他?誰啊?」

  宿琦扔掉筷子怒視她,「陳思佳!」

  陳思佳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哎,算了,實話跟你說了吧,就是沈言磊提議的,我只負責傳話,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宿琦低著頭,「你說我去不去?」

  「我不說。」

  「那你去不去?」

  「我肯定去啊,那麼多年沒見了,好不容易有機會見一面,恐怕也只有沈言磊有這個號召力了。」

  「那我……也去吧。」

  陳思佳看她,「你確定?你就不怕見到某人會彆扭?」

  宿琦立刻理直氣壯地回答,「當然確定,就是大學同學而已,我怕什麼啊?」

  陳思佳看她一眼沒再說話。

  一連幾天葉梓楠都很忙,每天都是很晚才回來,早上又很早出門,宿琦一直都見不到他,而她又想當面告訴他,一直都沒機會。

  直到出發的前一晚,宿琦吃了晚飯就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堅持等到他回來。

  葉梓楠一臉疲憊推開門,看到沙發上的人有些奇怪,有氣無力地問,「怎麼還沒睡?」

  宿琦看到他臉色很難看,好像胳膊都懶得抬一下,本來想說的話自動咽了回去,走過去幫他脫衣服,「你最近很忙啊?生意上出問題了?」

  葉梓楠閉著眼睛坐在沙發上,「沒有。」

  宿琦撇撇嘴,「那我去幫你放洗澡水吧。」

  宿琦本想等他洗完澡,解解乏再說,沒想到葉梓楠洗完澡頭髮都沒擦乾就一頭栽倒床上睡著了。

  她坐在旁邊輕輕搖了搖他,「喂,你先別睡,我有事給你說。」

  「嗯。」

  「你聽得見嗎?」

  「嗯。」

  「我們大學同學有個聚會,在和Y市交界的一個小鎮,我這週末要去參加,給你說一聲。」

  「嗯。」

  「那我明天晚上就走了啊。」

  「嗯。」

  第二天宿琦下了班回家收拾好東西。拉著箱子剛走到客廳,就看到葉梓楠開門進來,鑰匙還掛在門上。

  宿琦很奇怪,「你怎麼這個時間回來啊?」

  葉梓楠盯著她身後的行李箱,「你要去哪兒?」

  聲音乾澀低沉。

  「去趕火車啊,我和他們都約好了。」

  葉梓楠有些奇怪的看著她,眼睛裏竟然還有意思惱怒,「你說什麼?」

  「我昨天晚上給你說了啊,大學同學聚會,要去邊界的一個小鎮玩兒。」

  葉梓楠耐著性子問,「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了?」

  宿琦低頭翻了翻自己的包,「沒有啊,該帶的我都帶了……」

  葉梓楠無可奈何地把頭歪向一邊,放在口袋中的手緊緊握成拳,最後慢慢鬆開,深深呼出一口氣,淡淡地說,「你去吧。」

  宿琦看著他,有些擔心,「你沒事吧?臉色看起來很難看。」

  葉梓楠看也不看她就往臥室走,語氣冷淡還帶著不耐煩,「沒事,你快走吧。」

  那樣子似乎很厭煩她,不想再看她一眼。

  宿琦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心裏也有些惱,拉著箱子出了門,關門的時候有意無意的把門關的震天響。

  葉梓楠從浴室出來看了眼手機,有若干個未接電話,他剛想打過去就又打了過來,他接起來就聽到蘇揚火急火燎的聲音,她跟了他這麼久,很少有這麼不冷靜的時候。

  「葉總,我在您家樓下了,再不走就趕不上飛機了。」

  蘇揚確實有些上火,跟了葉梓楠這麼久從沒見過他這麼不守時。說好了半小時後到他家接上他和宿琦去機場,結果都過去一個小時了也沒見到人影,電話也不接,她也不好貿然上去敲門。

  葉梓楠坐到床邊,伸手揉著眉心,淡淡地說,「不用了,幫我取消了,謝謝。」

  蘇揚不確定的問了一句,「是所有的安排嗎?」

  葉梓楠沒有絲毫猶豫,「所有。」

  說完就掛了電話。

  蘇揚莫名其妙的收起手機,黑白顛倒的趕了好幾個通宵就是為了從今天開始的度假,現在竟然要取消?如果不是她跟了葉梓楠這麼久,都要懷疑他的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司機看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蘇揚,開口問,「蘇小姐,再不出發就真的來不及了。」

  蘇揚回復平時的冷靜,「不去了,我們回去吧。」

  宿琦和一幫人趕到小鎮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多了,一出火車站就看到沈言磊。他就是那種扔在人堆裏怎麼都不會被別人掩蓋住光芒的人。

  都是許久不見的同學,見了面又是擁抱又是叫嚷,抒發著久別重逢的興奮。

  沈言磊在學校的時候人緣就頗好,現在更是被一群男人女人圍著,連陳思佳都去湊熱鬧。

  「言磊,自從參加了你的訂婚宴後你就沒露過面,怎麼著,發了財了看不起哥們了是不是?」

  「對啊,一連幾年都沒信兒,怎麼回事兒啊你?」

  沈言磊好脾氣的和他們解釋,「家裏一直有事抽不開身,這不一有時間就來找你們了嗎。」

  「好多年沒見了,你可是我們中間訂婚最早的啊,孩子都有了吧,怎麼沒帶來給我們看看啊?」

  沈言磊有些著急的解釋,「沒有,我還沒結婚呢,更沒有孩子。對了,你呢,你和你那小女朋友怎麼樣了?」

  話鋒一轉,各自詢問著對方的情況,宿琦站在最外圈看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沈言磊退了出來,對宿琦笑,「我沒想到你會來。」

  宿琦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一群人,面無表情,「我來是因為他們,和你無關。」

  沈言磊聽了苦笑一聲,「我知道。」

  宿琦帶著笑容擠進了人堆裏,和他們說話大笑,沈言磊站在宿琦剛才的位置追隨著她的身影。

  她剛在站在這裏在看什麼?是不是像他現在看她一樣看著自己?

  到了沈家在小鎮的別墅前,眾人一陣唏噓,雖然晚上視線不好,但是樓前花園裏的燈光還是把別墅的氣派別致勾畫了出來。

  宿琦跟著葉梓楠這幾年,什麼沒見過,有些見怪不怪。

  折騰了一晚上,眾人早已疲倦不堪,分了房間之後都去睡覺了,宿琦理所當然地和陳思佳一間房。

  她躺在床上卻異常清醒。

  真巧,她上次來這裏的時候也是睡得這間房,她不知道負責分房間的沈言磊是有意還是無意。

  大概是在她上大二的那一年,沈言磊邀她來這裏玩兒,站在別墅前,她皺著眉看沈言磊,怎麼都不願入門。

  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沈言磊到底是什麼家世,只是奇怪。

  沈言磊當時只是跟自己解釋別墅是租的,租金並不貴,也許是沈言磊從沒對她撒過謊,又或許是她當時正處在熱戀頭腦裏都是這個男人,竟然就那麼相信了。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自己都是傻的可以。這麼漂亮的別墅,主人怎麼會捨得租給陌生人?能買得起這棟別墅的人又怎麼會在乎那點租金?就算是租,租金又怎麼會不貴?

  宿琦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心裏像是憋了口氣,她輕聲叫了句,「思佳,你睡著了嗎?」

  陳思佳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就你那翻來覆去攤燒餅的頻率,我睡得著嗎?」

  宿琦在黑暗裏沉默了。

  沒過幾分鐘又響起陳思佳的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憤恨,「宿琦,不就是個沈言磊嗎,你怕什麼啊,你都是一已婚婦女了,還在亂七八糟的想什麼啊,以後見到他,腰杆挺直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該想的是葉梓楠而不是他!」

  宿琦想起出門時的那一幕更加鬱悶了。

  葉梓楠?

  那個連看她一眼都不屑的男人想了有什麼用?

  她繼續沉默,堅持抑制住翻身的衝動,過了不久就聽到陳思佳平穩規律的呼吸聲。她輕手輕腳的從床上爬起來,披了件衣服從房間出來。

  小鎮的夜晚很安靜,沒有城市的喧囂,她隨意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樓前的花園。

  上次她來的時候花園裏開滿了花花草草,一片生機盎然,她和沈言磊還一起修剪過。

  她走了幾步坐到花園的秋千上,蕩了幾下,也許是很久沒用過了,發出吱悠吱悠的聲音。

  天氣很冷,空氣裏都帶著寒意,乾冷乾冷的,她抬頭看著滿天的繁星,慢悠悠的搖盪。

  忽然身上多了一件衣服,她轉頭看過去,沈言磊已經走到她面前。

  「天冷,別凍著。」

  宿琦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推掉身上的衣服,繼續抬頭看著天空。

  沈言磊想了想坐在她旁邊,視線停留在她臉上,她一臉恬靜的看著天空。上次來的時候他們經常在陽光充足的午後坐在這裏嘻嘻哈哈的說話,她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都燦爛。

  恐怕她再也不會對他這麼笑了。

  忽然而來的寒風吹起她的長髮,她微低頭抬手將碎髮攏入耳後,衣袖滑落,露出纖細白皙手腕上的羊脂玉鐲,有一種說不盡的婉約和嫵媚的風情,這是他不曾見到過的。

  原來她真的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會撒嬌會耍賴的小姑娘了,現在的她是個溫婉嫵媚的女人了,改變她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男人。

  葉梓楠。


第二十七章

  葉梓楠,那個業內業外,長輩親屬都讚賞有加的男人,不僅相貌品行出眾,在事業上也是如日中天。

  「葉梓楠……」沈言磊終於開口,聽不出什麼語氣,「他對你好不好?」

  宿琦沒有任何停頓地回答,「好。」

  聲音平靜無波。

  沈言磊有些黯然,勉強笑著,「你跟著他會幸福的,葉家家大業大,背景又深,他對你又好,你……」

  宿琦忽然笑起來,聲音很輕,但是卻句句刺進沈言磊的心。

  「沈言磊,我宿琦是那種人嗎?現在說的好像是我為了攀葉家的高枝拋棄了你一樣!我們之間的事情和葉家和葉梓楠有什麼關係?是你先選擇離開的。」

  「我嫉妒他。」沈言磊低低的開口,宿琦甚至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小琦,我後悔了。我無數次的告訴自己要捨棄你,但終究還是捨不得。我現在才明白,沒有你,我的未來怎麼能叫未來?就算沈家再風光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宿琦的視線終於從漫天的星光轉移到他的臉上,「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過了許久才又聽到沈言磊的聲音,低沉緩慢,「我只想問你,如果我回頭,你還在不在?」

  宿琦一下子慌起來,她看著沈言磊,他一臉落寞。

  她猛地站起來就往回走。

  她現在已經結婚了,而他也有了未婚妻,他怎麼能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呢?就算他未娶她未嫁,那又怎麼樣?她又憑什麼在?

  當時是他先放手離開的,她憑什麼還留在原地?憑什麼!

  花園的小道上鋪滿了鵝卵石,凹凸不平,宿琦匆匆忙忙的踏上去,腳一歪就要摔下去。

  沈言磊跟了兩步扶住她,宿琦倒在他懷裏,一抬頭就看到眼前的臉和那雙熟悉的眼睛以及那不容忽視的關切和擔心,她猛地推開他,落荒而逃。

  宿琦回到房裏倚在門後,心裏依舊亂跳,腦子裏亂成一團,忽然想找個人說話,說什麼都行。

  她撲到床上,使勁搖晃著床上的人,「陳思佳,你快起來陪我說說話吧!」

  床上睡得正香的人被鬧醒,火氣正大,「你走開!大半夜的不睡覺還不讓我睡!你個神經病!」

  說完揮開她把腦袋埋進被子裏繼續睡。

  宿琦挫敗的站起來,摸到口袋裏的手機,拿出來握在手裏。

  與此同時,葉梓楠正和江聖卓施宸幾個人在一起吃飯,施宸的堂妹施若晴赫然在列。

  江聖卓一臉不正經的笑,「晴妹妹,怎麼就你自己啊,你未婚夫呢?」

  到底是年紀小,即使在嚴格的大家閨秀要求下長大,還是稚氣未脫,現在也沒什麼外人,不免有些本性流露,「他大學同學聚會,說是不讓帶家屬,就把我扔下自己去玩兒了。」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這種小兒女的埋怨,大家就都當個笑話聽。

  葉梓楠無意地問了一句,「去哪兒玩兒了?」

  「就是和Y市交界處的那個小鎮啊,聽說那個小鎮又安靜又漂亮,特別是下雪的時候,是不是啊,梓楠哥?」

  葉梓楠眼裏忽然聚了一團光,越聚越亮,然後他眯了眯眼,亮光漸漸消失。

  他笑了一下,語氣如常,「是不錯,有機會你也去看一看吧。」

  施若晴聽他一說,真的動了心思,「真的嗎?梓楠哥說不錯那肯定就不錯,我明天就去找言磊。」

  眾人很快轉了話題,葉梓楠把玩著手裏的酒杯,眼睛看著不斷變化的液面,臉上保持著淡淡的笑,雖然笑容在慢慢加深,卻越來越冷。

  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閃動的名字,過了一會兒才起身往外走。

  「喂。」語氣平淡。

  宿琦絲毫不在意,她站在陽臺上甚至有些興奮,「葉梓楠,我到了,這個小鎮真的好漂亮啊!」

  葉梓楠哼了一聲,「大晚上的能看到什麼?哪里就漂亮了?」

  宿琦頓了一下,看著窗外一片黑暗只有偶爾閃動的燈光,依舊理直氣壯,「夜景漂亮啊!你不要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葉梓楠反問一句,「是嗎?」

  「你在幹嘛?」

  「吃飯。」

  「這麼晚還在吃飯啊,和誰啊?」

  「江聖卓,施宸,還有施宸的堂妹沈言磊的未婚妻。」

  宿琦忽然又聽到那個名字著急轉換話題,「你們吃的什麼啊,有什麼好吃的?」

  葉梓楠忽然不搭腔了,過了很久才問,「你東拉西扯半天了,能告訴我你到底想說什麼了嗎?」

  宿琦心虛,葉梓楠永遠都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我沒想說什麼,沒什麼事了,我先睡了,你也早點回去,拜拜!」

  然後便掛了電話。

  葉梓楠聽著手機裏嘟嘟的聲音,收起手機,面無表情的走回去。

  宿琦窩進被子裏,雖然和葉梓楠並沒說幾句話,而且他也沒什麼熱情,但是她聽到他的聲音,就像吃到了定心丸,心裏平靜了下來,困意也漸漸上來。

  第二天果然下了雪,整個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宿琦醒來的時候陳思佳已經不在房裏了,她披著被子趴在床頭往外看,想起離開前葉梓楠沒日沒夜的加班,他蒼白的臉色以及昨晚打電話的有氣無力,心裏忽然不是滋味。

  她拿起床邊的手機給葉梓楠打電話,沒想到是葉母接的電話。

  「喂,小琦啊。」

  宿琦愣了一下,看了眼手機,是葉梓楠的手機號啊,她沒打錯啊。

  「喂,媽,我可能打錯了,不好意思啊。」

  「沒打錯,你是找梓楠吧,梓楠陪他爸爸出去晨練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找他有急事嗎?」

  「沒事沒事,媽您和爸爸最近身體好嗎?」

  「都挺好的,對了,我看梓楠臉色比前段時間還差,問他他也不說,是不是工作上出什麼事了?」

  宿琦語塞,她也不知道,沒仔細問過,葉梓楠也沒提過,好像他們之間總是這樣,她不問他也不提。不過這話她肯定不能告訴葉母。

  「沒有,媽,他就是他忙了,您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沒事就好,聽梓楠說你出差了,這兩天降溫了要多穿衣服。」

  聽著耳邊關心的話語,宿琦忽然有些想哭,自從她嫁給葉梓楠,葉家上下都對她很好,葉母雖然對她要求高,但是都是為她好,她是明白的。

  她明明是撇下忙了好幾天的葉梓楠出來玩,葉梓楠卻還幫她撒謊應付葉母的詢問,她心裏越發過意不去。

  掛了電話,她繼續看著窗外飄揚的雪花,等葉梓楠給她回電話。

  但是直到她起床,手機都沒再響過。

  她洗漱好了從房裏出來,走在樓梯上就聽到客廳裏的說笑聲。下到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正好遇到從廚房端著茶壺茶杯出來的沈言磊。

  看到她,溫柔的問了一句,「睡得好嗎?」

  本來是常見的打招呼的語句,現在聽在宿琦耳裏卻是極彆扭。

  他昨晚忽然扔出那麼一個炸彈,她能睡的好嗎?但是如果實話實說,他是不是又會覺得他在她心裏還舉足輕重啊?

  宿琦也笑了一下,「很好,謝謝!」

  陳思佳在沙發上喊了一嗓子,「宿琦,快過來,我們正說到你呢!」

  宿琦對她點點頭走了過去,沈言磊跟過來,把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

  說著說著話,不知道是誰提議要去打雪仗,很快得到了大家的回應,迅速分成兩隊,立即開始了戰鬥。

  宿琦本來還東一團西一團扔的挺開心,漸漸和隊友分散了忽然很多雪球都沖著她飛過來,她根本無法抵擋,周圍有沒有隊友可以幫忙,滿身滿眼都是雪,眼前一片模糊。

  後來伸出一隻手把她拉過來攬進懷裏,然後轉了一個角度,來人背對著不斷飛過來的雪球。

  宿琦後背貼著沈言磊,他緊緊抱著她,耳邊是雪球打在衣服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好像砸在他心上,不疼,但是癢癢的。

  同組的人很快奮起反擊,沈言磊拉著她慢慢退出戰鬥來到一邊。

  她身上頭上臉上衣服上圍巾上都是雪,他也是,甚至比她更慘。進了屋,雪漸漸融化,他的頭髮都濕了,有些狼狽。

  他從浴室拿出兩條毛巾,遞給她一條,「快擦擦吧。」

  宿琦慢慢伸出手接過來,滿懷心事的擦了半天,蘑菇了半天才開口,「你快去洗個澡換換衣服吧,一會兒該感冒了。」

  沈言磊正擦著頭髮,聽到她的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好。」

  一群人終於盡了興,每個人都是濕嗒嗒的,全體去洗澡,然後圍成一團吃火鍋喝啤酒。

  酒喝多了,話也自然多了,興致勃勃的開始回憶學生時代,一時間熱火朝天。

  忽然陳思佳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拿著酒瓶,非要找沈言磊喝酒。

  她打了個酒嗝,「沈言磊,雖然你現在人模狗樣的,我陳思佳還是看不起你,當年,當年,我看著宿琦哭,心裏就想,等我再見到你,肯定就先給你幾十巴掌,然後再把你給閹了。現在我沒那麼幼稚了,就想敬你三杯酒。」

  一直被眾人可以忽略的往事還是被翻了出來。

  宿琦站起來拉住她,使勁往下拽她,聲音雖輕但很急,「你幹什麼啊,快坐下!」

  陳思佳掙扎開來,倪了她一眼,「你別管!」

  說完倒了滿滿一大杯酒遞給沈言磊。

  「來,第一杯,敬你的慧眼識珠,拋棄了宿琦找上了那個什麼施家大小姐!都說學得好不如嫁得好,這話真沒錯啊!」

  沈言磊在眾人的注視中站起來毫不猶豫的接過來,什麼都沒說,一口喝完。

  陳思佳很快遞出第二杯酒,「第二杯,敬你的心腸夠狠,那麼長時間的感情說放下就放下!心狠好啊,人心不狠,地位不穩!」

  「最後一杯,敬你的不要臉,滾就滾了,不滾遠點還敢回來,還敢出現在宿琦面前,我真是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男人!逾期不候,不懂嗎?!」

  陳思佳的話越說越難聽,沈言磊一言不發,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臉色越來越難看。

  宿琦起身扶住陳思佳,「好了,思佳,別再喝了,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別再提了。」

  陳思佳已然喝多,拉著宿琦的手,邊笑邊罵,「還有你,宿琦!不就他媽的一個男人嗎!你老公葉梓楠不知道比他強了多少倍,你有什麼可放不下的,啊!」

  陳思佳忽然指著另外一個人,「還有你,大個,畢業前你借了我500塊錢,到現在都沒還!」

  「還有你,你叫什麼來著……」

  一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被她翻出來,大家哭笑不得。

  最後陳思佳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宿琦扶著她回房裏,照顧她睡下後,宿琦剛打開房門,就看到沈言磊站在門口。

  「她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放在心上。」

  沈言磊抬起頭,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什麼原因,眼睛紅紅的裏面還含著淚,一開口,聲音幹啞,「小琦,她罵得對,對不起。」

  宿琦最不願意聽到的就是這三個字,她把頭偏向一邊,「我說了,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別再提了,我,在就不記得了。」

  沈言磊欲言又止,被宿琦打斷,「好了,你也喝了不少,早點休息吧。」

  然後轉身回房間,把沈言磊關在門外。

  她不知道他在門外站了多久,他站在門外多久,她就站在門內多久,後來聽到輕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第二十八章

  隔天下午一群人都踏上歸程,陳思佳因為昨天耍酒瘋把每個人都罵了一遍,今早醒來後覺得不好意思,一大早就坐火車回去了。

  沈言磊送眾人去火車站,宿琦最後一個上車,上車前,她伸手去拉行李箱,沈言磊卻沒鬆手,「小琦,我說的是真的,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這話我既然敢說,我就會努力讓它實現。」

  宿琦低著頭,微一使勁拉過箱子把手,轉身往前走。

  宿琦這兩天一直沒接到葉梓楠的電話,回到家家裏的擺設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樣,連桌子上的那杯水都還在,看樣子,葉梓楠這兩天也都沒在。

  出差了?不可能啊,昨天他還在葉家呢。

  宿琦坐在沙發上給葉梓楠打電話,電話很快接通,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聲音。

  「喂。」

  「你在哪兒呢?」

  「在家呢。」他的聲音懶懶的。

  「嘿嘿,葉梓楠,撒謊被我逮住了吧?我就在家呢,你根本沒在!」

  那邊靜了一會兒,宿琦洋洋得意,等著聽葉梓楠怎麼自圓其說。

  「我在爸媽這邊呢。」聲音中似乎帶著不屑和對她理解能力的無奈。

  宿琦伸伸舌頭,「那你不說清楚。對了,你昨天怎麼沒給我回電話啊?」

  葉梓楠的回答帶著敷衍,好像很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忘了。」

  在宿琦的印象中,葉梓楠的記性極好,忘了這個詞從來不會從他口中說出來。

  那邊忽然傳來葉母的聲音,「是小琦吧,叫她過來一起吃晚飯吧!」

  葉梓楠很聽話的傳達,「媽叫你回來吃飯。」

  說實話宿琦一點都不餓,渾身腰酸背痛,她現在只想洗個熱水澡然後抱著被子舒舒服服的睡到明天早上。

  「那個,你別說話啊,只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好。」

  「媽在你旁邊呢?」

  「是。」

  「如果我說不去,媽是不是會不高興?」

  葉梓楠頓了一下,「你說呢?」

  宿琦決定曲線救國,對葉梓楠進行轟炸,「我真的很累啊,你跟媽說說,我就不去了吧?」

  葉梓楠這次倒是很好說話,「好。」

  然後便聽到他的聲音變遠了,似乎是把手機拿開了,「媽,宿琦說她……」

  宿琦預感到他說的不是什麼好話,立刻對著話筒大喊大叫,「葉梓楠,你快閉嘴!」

  葉梓楠似乎正等著她開口,聽到她的叫聲立刻停住,反問她,「怎麼了?」

  宿琦咬牙切齒,「我去!我馬上就出門!」

  葉母的聲音也傳了過來,「小琦說她怎麼了?」

  葉梓楠回答了一句,「她說她馬上就過來。」

  宿琦砰一聲掛了電話,洗了洗臉換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妥當後急急忙忙往葉家奔。

  到了葉家,飯菜已經上桌,就等她了。葉父不在,葉母問了她幾句就開始吃飯。

  整個過程葉梓楠一直垂著眼看面前的碗筷,連餘光都沒給她一枚,宿琦不知道他又在彆扭什麼。

  葉母給宿琦夾了一塊魚肉,「我看你也瘦了,出差是不是很累?」

  葉梓楠若有似無的從鼻子裏發出哼的一聲,那聲音要多不屑有多不屑,要多嘲諷有多嘲諷。

  宿琦把整塊魚肉塞進嘴裏,狠狠嚼了幾下就往下嚥,心裏憤憤不平。

  出差這個藉口是他找出來的,現在這又是什麼態度!

  她剛調整好表情想回答葉母的話,就覺得嗓子裏一陣刺痛,說不出話來。

  葉母看她表情痛苦,忙問,「是不是被魚刺卡到了?」

  宿琦點點頭,兩手放在脖子上,臉上皺成一團。

  「哎,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穩重,這麼大了還會被魚刺卡到。」

  葉梓楠一直冷眼旁邊,看到她越來越痛苦才起身去了廚房。

  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一碗醋,「喝了吧,喝下去就好了。」

  宿琦平時最不愛吃醋,聞到都不行,更別說現在這麼一碗了,她使勁搖搖頭。

  葉母把碗塞到她手上,「聽話,喝了吧。」

  宿琦的嗓子越來越疼,看著葉母一臉關切只能接過來,心一橫,喝了下去。

  慢慢的刺痛感消失了,那根刺好像也隨著醋咽了下去。宿琦放下碗,對葉母說,「媽,沒事了,不疼了。」

  葉母鬆了口氣,「沒事就好,吃魚的時候要細嚼慢嚥才不會被卡到,以後小心點啊。」

  「知道了,媽。」

  葉梓楠倪了她一眼,繼續吃飯。

  飯後收拾桌子的時候,葉母拉著她問,「你和梓楠是不是吵架了?」

  宿琦想了想,她和葉梓楠好像從不吵架,只有冷暴力。

  「沒有,媽,您別亂想。」

  「我看他好像……」

  「您也知道他最近很累,他累的時候就那樣,不愛搭理人,您是知道的。」

  「這倒也是。」

  好不容易蒙混過關,宿琦又陪著葉母看電視。

  從晚飯後葉梓楠就慵懶地坐在沙發上,馬上就過九點了,他半點走的意思都沒有。宿琦趁著葉母去衛生間的空,探著頭小聲問,「我們什麼時候走?」

  葉梓楠眼睛黏在電視機螢幕上,心不在焉地開口,「去哪兒?」

  宿琦記得葉梓楠這人對電視沒什麼熱情的啊,她看看螢幕,更何況是這種爛俗的電視劇。

  「回家啊!」

  「我今天住這兒。」

  「為什麼?」

  「我這幾天一直住這兒。」

  「你不用上班的嗎?」

  葉梓楠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冰霜,語氣也開始變冷,「我休假。」

  休假?宿琦終於明白了,怪不得今天他那個時間會出現在這裏。

  「那我怎麼辦?」

  「你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

  「葉梓楠!」

  「說。」

  「你……」

  葉母回來的時候就看到宿琦一臉挫敗,葉梓楠面無表情的盯著電視機裏的廣告看,兩人都沒有要更換頻道的意思。

  當晚宿琦留在了葉家,第二天起床急急忙忙去上班的時候,看著旁邊睡得正香的葉梓楠,心裏極其不平衡的踢了他一腳。

  葉梓楠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繼續睡。

  到了辦公室,陳思佳拿著早餐站在門口迎接她,一臉諂媚。

  宿琦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立刻抬頭挺胸趾高氣昂的從她旁邊走過,看都沒看她一眼。

  陳思佳緊跟上來,把早餐放在她桌上,「還沒吃早飯吧?我特意給你買的,還熱乎呢,快吃吧!」

  宿琦把早餐往外推了推,「無功不受祿,我還是不吃的好。」

  陳思佳一臉哀求地把早飯又推過來,「姐姐,我知道錯了,我喝多了說話不走腦子,你就放我一馬吧!」

  宿琦看著她,「既然你這麼有誠意,我就吃了吧,正好我也餓了。」

  陳思佳對著滿臉的笑問狼吞虎嚥的宿琦,「好吃嗎?」

  宿琦點頭,嘴裏滿滿的都是食物,實在沒空回答她。

  「那你就是原諒我了?」

  宿琦咽下最後一口豆漿,一臉誇張的表情,「原諒?!你知不知道那天有多少人啊?你知不知道那麼多人一臉同情的看著你是什麼感受啊?陳思佳,你深深的傷害了我,這是一頓早飯就能彌補的嗎?」

  宿琦說的聲淚俱下,陳思佳心裏更加內疚,「那我幫你帶一周的實驗課?」

  「一周?!陳思佳,你深深的傷害了我,這是一頓早飯加一周的課就能彌補的嗎?」

  「那一個月?」

  「成交!」

  宿琦極快地介面,對陳思佳微笑,「接下來的一個月,真是辛苦你了,陳老師。」

  陳思佳咬牙切齒的看著她,「不客氣,宿老師!」

  她本就沒生陳思佳的氣,陳思佳的脾氣她還是瞭解的,陳思佳的心意她更是清楚,身邊能有這樣一個朋友,她又怎麼會生她的氣呢?

  不過是在某些人身邊待得久了,近墨者黑,想順帶撈些小福利而已。

  宿琦沒想到時隔幾年,沈母又找到了她。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宿琦接到一個電話,對方的聲音禮貌而高高在上,帶著目中無人的高傲,她的腦海裏立刻就浮現出一張臉。

  雖然只見過一次,但印象深刻。

  「喂,請問是宿小姐嗎?」

  宿琦深吸一口氣,冷靜應答,「沈伯母。」

  「是我,我有些事相約宿小姐談一談,一會兒我們在你們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見吧。」

  強勢,直接,沒留給對方任何拒絕的機會。她還能說什麼呢?

  「好。」

  宿琦掛了電話,就坐在桌前發愣。

  那個時候她和沈言磊正是情濃的時候,畢業前夕,沈言磊忽然接到家裏的電話急匆匆的就回了Y市。

  她送沈言磊上火車,沈言磊站在月臺上,對她笑得很溫柔,叫她乖乖等他回來。

  她以為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回來,沒想到沒等到沈言磊,卻等來了他的母親。

  她畏畏縮縮的坐在沈母面前,緊張得發抖。

  「宿小姐,言磊可能沒跟你說過,我們沈家在Y市也是名門望族,我們家的兒媳婦要端莊賢淑,門當戶對,聽說宿小姐的父母都只是大學老師,你的家世可能不太符合我們家選兒媳婦的標準。」

  「言磊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在事業上提攜他的賢內助,通過我對宿小姐的瞭解,你好像並不能做到這一點。」

  「施家的女兒我和他父親都很滿意,言磊也是個孝順孩子,他們馬上就要訂婚了。如果宿小姐真的是為言磊好,就別再糾纏他了。」

  那麼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態度,一字一句狠狠地刺進她心裏,讓那個時候的她不知所措,聽到最後竟然淚灑當場落荒而逃。

  她並不瞭解沈言磊出自一個什麼樣的家庭,不知道那個家庭到底榮耀到什麼地步。她只知道他家世不錯,而他也沒有有錢人家孩子的驕縱傲慢,所以她一直也沒上心。從小到大她一直以自己的家庭為榮,別人一提到她父母都是大學老師,臉上嘴裏的羨慕都讓她喜滋滋的,沒想到現在竟然成了被別人拒絕的理由。

  陳思佳走過來問,「想什麼呢,叫了你那麼多聲都不答應。」

  宿琦歪頭看她一眼,輕輕地歎了口氣。

  「你前幾天不還為壓榨了我而神采飛揚的嗎?現在怎麼就蔫了?」

  宿琦心有戚戚然地對她說,「沈言磊的媽媽約我見面。」

  「她媽媽找你幹嘛?」

  「不知道。」

  陳思佳拍拍她的肩膀,一臉大義凜然,「那位老佛爺可不是好惹的主兒,同志,自求多福。」

  再次坐在這個看上去雍容華貴的婦人面前,宿琦沒有第一次見她時的惶恐和慌張,臉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態度有禮,「沈夫人。」

  沈母臉上也是淡淡的笑,但是絲毫不掩飾嚴重的厭惡,「宿小姐。」

  葉梓楠曾經對她說過,「雖然敵不動我不動,以靜制動一直被人們傳承,但是有些事情還是要搶佔先機,講求先發制人。」

  她沒等沈母說什麼寒暄的話,「您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沈母詫異,眼前這個女孩,有禮有節,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和印象中那個人完全不一樣,她沒想到短短的幾年,她的變化這麼大。

  心裏再好奇臉上也未表現出半分,沈母斂起笑容,「既然如此,我就開門見山了。」

  說完拿出一個信封推倒她面前。

  宿琦看了一會兒才拿起來打開。

  是上次同學聚會時拍的照片。

  月光下,她在沈言磊懷裏和他默默對視。

  漫天大雪裏,沈言磊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裏。

  ……

  攝影者明顯是別有用意,幾張照片都看不大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如果她不是當事人,恐怕都要相信照片上的兩個人關係非同一般了。

  她把照片慢慢放回信封裏,輕輕放在桌上。

  收回的手放在桌下緊緊相握。

  「您這是什麼意思?」

  沈母對她的平靜倒是很意外,「你知不知道,言磊最近為了你準備和施家悔婚。」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和你沒關係?聽說,你也嫁人了。如果我把這些照片拿給葉家,會怎麼樣?」

  宿琦一下子被激怒,她最討厭被別人威脅,「您是長輩,我敬重您,但是您不要欺人太甚。這幾張照片下的事實到底是什麼樣,我比您清楚,我身正不怕影子歪,您隨便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宿琦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沈母出聲叫住她,「慢著。」

  宿琦站定,回頭看她。沈母不慌不忙的攪著面前的咖啡,「我還以為你長進了,沒想到還是老樣子。長輩沒說離開你就這麼急著走,你父母就是這麼教你的?」

  宿琦氣的渾身發抖,「我父母怎麼教我的用不著您操心,您也沒資格說我父母。難道您現在這個樣子說的這些話就是做母親的樣子嗎?沈言磊是您的孩子,我也是別人的孩子,我尊敬我父母,所以不想再和您爭執下去,您還有什麼話,您說我聽著。」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只有一句話,你別再糾纏言磊,照片我還給你。」

  「我從始至終都沒有糾纏過他,希望您弄清事實再說話。照片您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不過我奉勸您一句,您這麼扭曲事實未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真的是把葉家的人都當傻子嗎?」

  沈母攪著咖啡的手頓住,宿琦再次開口,「現在我能走了嗎?」

  半天沒得到回應,宿琦轉身離開。


第二十九章

  從咖啡廳出來,宿琦剛才的鬥志昂揚煙消雲散,她剛才的無懼無畏都是裝出來的,說實話,她還真怕葉梓楠看到那幾張照片。

  不是說葉梓楠是傻子,只是那幾張照片實在是拍的曖昧。

  她給葉梓楠打電話,響了很久之後才被接起來。

  「葉太太。」

  「蘇特助,葉梓楠在嗎?」

  「葉總在開會,讓我問問您有什麼事嗎。」

  「會議很重要嗎?」

  「很重要。」

  「哦,那我沒事了,先掛了。」

  看來打電話是行不通了,她打電話回學校請了假,決定去找葉梓楠,當面坦白從寬。

  自從她和葉梓楠結了婚很少去他的公司,憑著印象找到地方,透過會議室透明的磨砂玻璃,裏面坐得滿滿的,葉梓楠面色沉靜的坐在中央聚精會神聽著什麼。她來到葉梓楠的辦公室,剛想推門進去等他,就被門口的秘書禮貌的攔住。

  「對不起,女士,請問您找哪位?」

  宿琦看著這張陌生的面孔,「我找葉梓楠。」

  「對不起,請問您有預約嗎?」

  「預約?」宿琦皺眉,「沒有。」

  難道要見自己的丈夫還需要預約嗎?

  「對不起,女士,沒有預約您不能進去。」

  秘書看著眼前的女人,長得很漂亮,畫著淡妝,比之前來找葉總的那些光鮮亮麗的女人蒼白了許多,但是並不讓人覺得討厭。

  宿琦看著一臉堅定的女秘書,只能轉身去了角落裏的沙發上等。

  「葉太太。」

  宿琦一抬頭就看到抱著一疊文件的蘇揚,「蘇特助。」

  「您找葉總嗎?怎麼不去葉總辦公室等?」

  「秘書說,沒有預約不能進去。」

  蘇揚一臉歉意,在前面帶路,「不好意思,這個秘書沒見過您,不知道您是葉總的夫人,您別介意。」

  宿琦對蘇揚的印象還是很好的,笑著說,「沒事,在哪兒等都一樣。」

  那個秘書目瞪口呆的看著蘇揚恭敬地帶著宿琦進了總裁辦公室。

  蘇揚給宿琦倒了杯水,「葉總在開會,可能還要很久,您多等一會兒,我一會兒進去的時候給葉總說一聲您來了。」

  「好,謝謝你。」

  蘇揚經過秘書處的時候,敲了敲她的桌子。

  那個女孩立刻站起來,「蘇揚姐。」

  蘇揚看著她,「剛才那個女人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那就記住了,在華榮你第一個要認識的人是葉總,第二個要認識的就是她。在這裏,你可以不認識我蘇揚,但是她,你絕對不能不認識,不然你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秘書如小雞啄米般點頭,皺著眉想了半天還是問出來,「她是誰啊?為什麼不認識她會死?」

  蘇揚把檔放在桌上,雙手撐在桌面上,「別急啊,我馬上就告訴你。她就是葉太太,是葉總放在心尖上的人。你怠慢了她,你說葉總會不會讓你死?」

  小秘書睜大眼睛看看蘇揚,又看看緊閉著的辦公室,不可置信的說出來,「葉太太?」

  宿琦不知道,在華榮,葉太太這個名頭有多火。眾人都只知道葉梓楠結了婚,但是傳說中的葉太太到底長什麼樣子,大家一無所知。而為數不多的知情者,嘴巴又是極嚴,根本問不出什麼。

  不知道是葉梓楠為了保護她,還是別的原因,連狗仔隊都從未爆料過相關的資訊。

  蘇揚把資料發到每一個人手裏,最後回到葉梓楠身邊坐下,輕聲說,「葉總,葉太太來了。」

  葉梓楠翻閱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他點點頭。

  過了會兒又問,「她說沒說什麼事?」

  「沒說。」

  「好,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時間裏,蘇揚明顯感覺的進程越來越快,最後當那根又粗又短的指標指向五的時候,葉梓楠宣佈會議結束。

  眾人本以為今天晚上要加班,現在這麼快就結束了,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葉梓楠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宿琦規規矩矩的坐在沙發上,和平時毫無形象的坐法完全不同。

  葉梓楠把手裏的東西扔到辦公桌上,轉身坐在宿琦對面,鬆了鬆領帶,端起她面前早就冷了的茶喝了兩口才開始說話。

  在這個過程中,宿琦的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而動,始終未發一言。

  「你多久沒來公司了?總裁夫人被秘書攔在門外,你真是夠本事的。」

  輕描淡寫的語氣,完全聽不出他是什麼意思。

  「等了那麼久也沒睡著,看來是有大事,說吧。」

  宿琦終於獲得開口的機會,一臉鄭重的問,「如果說,你分手多年的戀人忽然出現在你面前,還表示想和你破鏡重圓,你怎麼看?」

  葉梓楠立刻抬眸看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半晌開口問,「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假設一下。你覺得你和分手多年的戀人因為某些原因一起參加了一場活動,而活動的過程中,你們有一些接觸,你覺得正常嗎?」

  葉梓楠的眼神忽然有些閃爍,「你到底想說什麼?」

  宿琦一臉迷糊的看著他,「沒什麼意思啊,就是問問你是怎麼看的,你說啊。」

  葉梓楠輕咳了一聲,「你等了我一下午就是為了問我這兩個問題?」你覺得這種愛情問題是我能回答得出來的嗎?我長得像知心大哥嗎?

  宿琦撇撇嘴,這種小兒女情懷的問題好像真的不太適合葉梓楠,她歪著腦袋糾結了半天,「那我們換個問題吧,如果……」

  葉梓楠一把拉起她,「別如果了,我們去吃飯。」

  宿琦賴在原地不走,「我還沒問完呢,這件事真的很重要。」

  葉梓楠不再和她商量,拉著她往外走,宿琦完全抵制不了敵人的強勢。

  由於方法沒選對,宿琦想坦白的問題也夭折了,一連幾天她都在糾結著怎麼跟葉梓楠坦白。

  沒過幾天,葉梓楠正坐在辦公室裏。

  蘇揚拿著一個信封敲開辦公室的門,「葉總,您的快遞。」

  葉梓楠打開,垂眸看了一眼就放下,語氣平靜無波的說,「你先出去吧。」

  隨著蘇揚把辦公室的門關上,葉梓楠把信封狠狠地砸在門板上,滿臉怒氣,眼裏夾雜著寒冰,下巴上的線條鋒利僵硬。

  他大口喘著粗氣。

  怪不得問他那幾個問題呢,怪不得這幾天這麼殷勤呢,宿琦,你好樣的!

  蘇揚聽著辦公室裏傳來很大的動靜,她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葉總,您沒事吧。」

  過了幾秒,葉梓楠一貫冷靜的聲音傳出來,「沒事,你忙你的去吧。」

  一連幾天葉梓楠都沒回家,宿琦給他打電話他也不接,打到辦公室,蘇揚的回答每次都正當得體的讓她挑不出一絲毛病。

  每次都囑咐蘇揚讓葉梓楠給她回電話,但是她的手機一直都沒響過。

  這種情況以前從未發生過,就算是兩人處在冷戰時期,葉梓楠也不會這樣。也許是做賊心虛,宿琦心裏隱隱覺得不對勁。

  那天宿琦無精打采的走進辦公室,剛進門就聽到辦公室裏的女老師在熱火朝天的討論著什麼。

  陳思佳看到她進來,立刻甩了一份報紙給她,看到周圍的人都在參加討論沒人注意這邊才開口,「看看吧,葉太太。」

  報紙娛樂版的頭條,豪門貴公子和影視歌三棲新星,多狗血多惡俗的組合啊,不過看著眼前這張合影,她忽然覺得賞心悅目。

  也許是太熟悉了,雖然報導裏沒說豪門貴公子到底是誰,但宿琦一眼就認出來了,他身上的那件灰色襯衣還是她給買的。

  男的和她同床共枕了三年的人,現在看來,恐怕是同床異夢了三年的人。

  女的也熟悉,就在前不久,她才和葉梓楠討論過。

  當時她不遺餘力的誇了她一番,當時葉梓楠好像還絲毫不關心,現在想想,他倒是真能裝。

  照片明顯是偷拍的,但是抓拍的很好,男女主角正相視而笑,昏暗的燈光絲毫不影響兩人的容貌和氣質,反而襯托出一絲溫馨。

  陳思佳看著她盯著報紙半天沒反應,碰碰她,「葉太太,你作為正房,對此有什麼看法?」

  宿琦把報紙扔到一邊,「這種桃色新聞有什麼好看的,不過是狗仔隊閑著沒事兒造出來的。」

  「你就這麼相信葉梓楠?」

  宿琦輕歎了口氣,「相不相信都無關緊要了。葉梓楠好幾天沒回家了,我也聯繫不上他。」

  她一直覺得像葉梓楠這樣的男人不是她能夠駕馭的了的,兩人對於對方而言,都是搭伴過日子的合適對象。當時結婚的時候她就做好了準備,準備隨時有一天,葉梓楠跟她說,他喜歡別人了。

  現在看來,這一天應該是到了。

  只是,她忽然有點不適應。

  那是捨不得嗎?

  陳思佳看著她神遊,有些擔心,「你沒事吧?」

  宿琦搖頭,「沒事。」

  手機響起,她舉起來對陳思佳示意,「我去接個電話。」

  「喂,你好。」

  「小琦。」

  宿琦的腳步停住,「找我什麼事?」

  「今天的報紙你看了嗎?」

  「看了。」

  「葉梓楠他……」

  宿琦憋在心裏的火一下子噴出來,「沈言磊,我說過,我們之間的事情與葉梓楠無關,同樣,我和葉梓楠之間的事情也與你無關。報紙上說的是不是真的和你有什麼關係?」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小琦,如果你過得不幸福,你可以離開他,我說過我會努力的。」

  「努力?怎麼努力?當年施家幫了你,你現在有本事了又打算一腳踹開施家?這就是你的努力?你現在能一腳踢開施若晴,將來也能一腳踢開我!」

  「小琦,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會給施家施若晴補償的。」

  「那是你的事,不需要向我解釋,我只希望你母親不要再來打擾我了,再見。」

  沈言磊聽到最後一句臉色突變。

  宿琦站在走廊的床邊,忽然覺得無助。手機又響起,宿琦看了看,是葉家的電話。

  「喂。」

  「喂,小琦啊。」

  宿琦以為是葉母,沒想到是日理萬機難得見到一面的葉父,她有些受寵若驚。

  「爸,您找我有事啊?」

  「你今天有沒有課,方便的話回來一趟吧。」

  「好好,那我馬上回去,您等我一會兒。」

  到了葉家門口,宿琦就看到葉梓楠的車停在不遠處。

  進了門,家裏的阿姨把她帶到樓上的書房,「進去吧。」

  宿琦推門進去,葉父葉母一臉慍怒地坐在書房的沙發上,葉梓楠站在書房中間,面無表情。

  「爸,媽。」

  葉父擠出一絲笑對她說,「小琦啊,過來坐。」

  宿琦走近了幾步,站在葉梓楠身邊,恭敬地回答,「不用了,爸,我就站著吧。」

  葉父點點頭,然後把桌上的報紙扔到葉梓楠身上,怒吼著,「你自己看看!你可真給我長臉!」

  葉母在一旁輕聲勸,「好了,你心臟不好,別生那麼大的氣。」

  葉梓楠低頭看著落在腳邊的報紙,一句話都不說。

  宿琦也低頭看著,那一頁正好打開,那張照片一覽無餘,現在越看越刺眼,看著看著她的眼前有些模糊。

  葉父排著桌子,「當著宿琦的面,你自己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葉梓楠一直沉默,沉默的有些可怕,好像在無聲的反抗。

  葉母怪罪的看著葉梓楠,「梓楠啊,這個女人當年把你折磨成那個樣子,你怎麼不長記性呢!就算她回來了你也該躲得遠遠地,怎麼還和她見面呢!」

  這番話聽在宿琦耳中如同晴天霹靂。

  當年……折磨……

  她一直以為這就是個臨時起意的小片段,無傷大雅。沒想到,葉梓楠和唐苒冰由來已久,連葉父葉母都知道。

  原來,他也是有故事的人。

  他這樣的人也會被別人折磨,別的女人。

  她有預感,她和葉梓楠恐怕是要走到頭了。


第三十章

  「說話!你不說話算怎麼回事兒!」

  葉父接過葉母遞過來的茶杯就直接甩了過來,宿琦只來得及驚呼一聲,杯子和滾燙的茶水就砸到了葉梓楠的身上,杯子碎了一地,衣服濕了一片,還冒著熱氣。

  葉梓楠哼都沒哼一聲。

  宿琦轉頭看他一眼,他一臉平靜。她忽然想起一句話,越是看起來平靜的人,越是能起波瀾。

  平日裏的葉梓楠多溫和有禮,風度翩翩啊,此時卻倔強的像個孩子,不惜頂撞一向孝順的父母。

  她從來都不認為葉梓楠和倔這個字有什麼關係,和他平日裏的漫不經心相差甚遠。

  葉母小聲安撫著葉父,宿琦轉過頭去,輕聲開口,「爸,媽,這種事都是子虛烏有的,梓楠在外面做生意應酬,女伴是不可缺少的,逢場作戲在所難免,您和媽也知道,我不喜歡那種場合的,他也是沒辦法的。」

  宿琦知道,葉父葉母說的做的這一切,一半是真的生氣,另一半是做給她看的。她故意忽略掉葉母之前的話,只當做這一切都只是娛樂記者們的無事生非,只當唐苒冰是毫無瓜葛的路人甲。

  她不知道是不是入戲太深,說著說著竟然紅了眼眶,聲音也開始顫抖。

  葉父葉母聽了她的話,忽然安靜下來。

  良久,葉父歎了口氣,聲音中透著滄桑,「去後院書房抄家訓,什麼時候抄明白了,什麼時候來見我。」

  葉梓楠沒有絲毫遲疑,轉身就出去了,始終沒看她一眼。宿琦心裏涼涼的,澀澀的。

  午飯,晚飯,餐桌上靜的連餐具的聲音都沒有,氣壓極低,也沒有人提起那個餓著肚子抄家訓的人。

  晚飯後,葉母開口,「小琦啊,今晚就住這兒吧。」

  慈母心疼兒子了,礙于嚴父不便出面,她這個兒媳婦兒出面,葉父也不好說什麼。

  宿琦笑著應下來,「好的,媽。」

  葉父整天日理萬機,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九點剛過就和葉母上樓準備休息。

  上樓前葉母別有深意的看著宿琦,宿琦微笑著點頭。

  宿琦坐在沙發上又看了會兒電視,接到了陳思佳的電話。

  「喂,你早上急匆匆的就跑了,沒發生什麼事吧?」

  宿琦隨意更換著頻道,漫不經心地答了句「沒事。」

  「聯繫到葉梓楠了沒有?」

  宿琦往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聯繫上了。」

  「聯繫上了就好,你也知道娛樂圈本就魚龍混雜,再加上那些記者見風使舵,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更何況是別人讓你看得。」

  宿琦輕笑一聲,「喂,陳思佳,我怎麼突然發現你這麼有內涵啊!」

  「我本來就很有內涵好吧?」

  宿琦完全想像得到電話那邊的人洋洋得意的姿態,笑著說,「行了,我知道了,我沒事。」

  陳思佳立刻反駁,「誰關心你有沒有事兒啊,我是怕我以後看不到帥哥!」

  兩個人嘻嘻哈哈的掛了電話,宿琦看了眼時間,覺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任憑她再怎麼裝著若無其事,有些事情還是要面對的。

  宿琦走到後院,打開書房的門就看到葉梓楠站在寬大的書桌後,看似全神貫注的寫字。她的動靜不小,他卻完全無視她的出現。

  後院的書房沒有供暖,偌大的房間像個冰窖,冷冰冰的,和他的人一樣。

  不,他的人似乎更冷,氣溫低冷的只是身體,而他冷得是人的心。

  他被訓斥之後連外套都沒穿就過來了,過了這麼久,他襯衣上大片得水跡依舊在,握著毛筆的手也有些僵硬。

  宿琦走近幾步,他看似心無旁騖的抄著家訓,可是寫出來的字卻洩露了他內心的煩躁。

  宿琦輕咳一聲,開口,「你燙傷沒有?媽拿了藥膏給你。」

  葉梓楠充耳不聞。

  「先別寫了,阿姨剛下的麵,你趁熱吃點吧。」

  「一會兒把衣服換了,這兒這麼冷,別凍著了。」

  宿琦耐著性子和風細雨的說著,她的視線一直落在葉梓楠身上,她看不透這個男人,怎麼忽然變了天呢?他們之間怎麼突然變成這樣了,他連看她一眼都不願意。

  「你不必這樣,雖然我不知道你和唐苒冰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新歡也好,舊愛也罷,如果你真的喜歡她,完全可以告訴我,我……」

  葉梓楠忽然把手裏的毛筆狠狠扔在桌上,墨汁濺得到處都是,馬上就要寫好的一張紙就這麼髒了,連他的襯衣袖口處都帶著點點墨蹟。

  他猛地抬頭看向她,眼裏的冰霜像刀子一般飛過來,語氣也刻薄又嘲諷,「你打算怎麼做?又是騰地兒是吧?這個葉太太你怕是早就不想做了,趁這個機會正好徹底擺脫!好和你的舊愛雙宿雙棲!」

  宿琦頭皮發麻,有不好的預感, 「你這是什麼意思?」

  葉梓楠的唇邊帶著一絲譏笑,聲音冰冷,「你別忘了,就算你不是葉太太了,他沈言磊也還是施若晴的未婚夫!我肯放手,施家未必肯甘休,你們未必可以在一起!」

  宿琦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他知道!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葉梓楠似乎並不打算這麼輕易地放過她,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疊照片扔在她面前,「更何況男已婚女已嫁,你們公然這樣,你們的道德底線在哪里!你又把我至於什麼境地?!」

  宿琦默默看著桌上橫七豎八的照片。

  沈母還是把照片寄給他了,他也相信了。

  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地上當了呢?他對自己的信任就這麼不堪一擊嗎?

  她的心寒的發疼,一點都不想解釋。

  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她對著那個輪廓問,聲音拔高,尖銳的變了調,「那你呢?你就那麼清白嗎?你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吧,上次提到唐苒冰,你又何必裝作不認識?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告訴我,是,你說得對,這個葉太太我早就不想做了,我讓給她!」

  她吼完最後一聲,只覺得身心疲憊,腦子又脹又疼,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都說夫妻吵架不能說狠話,因為相互熟悉,知道對方的罩門,生氣起來每一句話都直戳對方的要害,比外人十句話的殺傷力都強,鮮血淋漓,傷痕累累,就算日後和好了,傷痕依舊在。

  她不知道她有沒有戳到葉梓楠的要害,但她知道,葉梓楠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毫不留情的插在她心上,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他怎麼能這麼說她,她什麼時候想過要和沈言磊雙宿雙棲了?明明是他厭倦了她,卻倒打一耙。

  葉梓楠也偃旗息鼓,兩人站在原地,低著頭,垂著眼睛。

  宿琦不知道站了多久,後來實在撐不住了,坐到旁邊的沙發上

  在她印象裏,她從未如此激烈地和葉梓楠吵過架。宿母教育她,夫妻間相處吵架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她一直謹記於心,而且葉梓楠也不是那種火爆的脾氣,所以他們之間從未真正爆發過這麼激烈的戰爭。

  每次和葉梓楠鬥嘴,輸的總是她,這次,卻是兩敗俱傷。

  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和她想得一點都不一樣。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玩笑般的開口問他,「葉梓楠,你是不是找到心愛的女人了?我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

  葉梓楠也會如同以往一樣,笑著回答,「是啊。」

  然後他們好聚好散的笑著說分手。

  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想好的臺詞一句都說不出來,為什麼心撕裂般的疼痛?

  沉默。

  不知什麼時候她靠在沙發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天快亮了,身上蓋著原本帶來給他的被子。

  她睡得並不安穩,做了很多夢,但是具體是什麼內容卻又一點都想不起來,很累。

  她坐起來才看到葉梓楠站在窗前,逆著光,宿琦走到他身後,靜靜地聽他的呼吸。

  他沒抽煙,屋內一點煙草味都沒有。

  宿琦曾經問過葉梓楠為什麼抽煙,是為了吸引女孩子注意嗎?

  葉梓楠聽了哈哈大笑,笑她小說看多了。他說不為什麼,煩的時候抽上一兩根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累的時候可以解解乏提提神,至於她說的那個原因他從沒想過。

  當時宿琦想想覺得也是,他這個人站在那裏就夠吸引女孩子目光的了,哪里還用得著做什麼?

  以往他們冷戰的時候,他遇到困難的時候,都會收起平日裏的漫不經心,面無表情的一根接一根的抽煙,現在呢?

  看來,她與他而言,真的是無關緊要了。

  宿琦站在他身後許久,只有一個感覺,平靜。

  如果說,昨天他在葉父葉母面前是故作平靜的話,那麼現在是真的平靜了,靜的一絲波瀾都沒有,靜得讓她害怕。

  她現在很想念那個毒舌的葉梓楠,那個會對她壞笑的葉梓楠,那個一臉漫不經心笑容的葉梓楠,或者昨晚那個暴跳如雷的葉梓楠,無論哪一個都比現在這個強上千倍百倍。

  沉默如鈍刀,慢慢淩遲著她的心。


第三十一章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你記不記得那天是什麼日子?」

  宿琦懵了,傻傻的問出來,「哪一天?」

  葉梓楠背對著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抖了幾下,似乎是在笑。他頭也沒回,只是反手指著桌上淩亂的照片。

  宿琦努力回憶著,皺著眉想了很久,葉梓楠一直很安靜的等著。

  她終於記起來。

  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結婚三年紀念日。

  她忽然想起來那天傍晚葉梓楠一臉疲憊的出現在家裏,怒不可知的看著她離開,以及回來後對她愛答不理的態度。

  葉梓楠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淡漠,「今年過年的時候,你看了梓桐和同學去了婺源玩兒的照片,跟我說,你也想去,讓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陪你去。也巧,那幾天正好有個項目收尾,我忙了幾個通宵,終於在紀念日前一天結束了,訂了當晚的飛機,回到家想等你下班就一起走,結果呢,結果我等來了什麼?」

  宿琦記起這件事,她一直聽說婺源的美麗,那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看了梓桐照的照片,眼饞不已,當時順口跟葉梓楠一說。葉梓楠當時正擺弄著手機,帶著敷衍應了一聲,還說什麼出去旅遊還不如在家裏睡覺。沒想到他竟然記在了心裏。

  「你竟然忘了。當初和你結婚,我是很認真的,可是你卻怎麼都不信,你一直把我們的婚姻當做一場遊戲,無論我怎麼解釋,你都不信」,葉梓楠始終不曾回頭,聲音帶著無力感,虛無縹緲,好像馬上就要消失,「既然決定娶你,我就做好了相守一生的打算。那麼你呢?你當初和我結婚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一響貪歡?還是為了逃避沈言磊?」

  宿琦答不上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些問題她從來沒想過。

  她掙扎了很久問出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什麼時候知道你和沈言磊的事?哦,很久了。」葉梓楠歪著頭好像在很認真的回憶,「久到我自己都忘記了。」

  「你為什麼從來都不問我。」

  「問你什麼?問你和沈言磊兩情相悅的愛情經歷?」他輕笑一聲,接著說,「我不是你,我有心有肺,我知道什麼是心疼,我怕疼。」

  說到這句他好像有些激動,但很快恢復平靜,淡淡地開口,「其實,忘了也沒什麼,你一向不在乎這些。不是,是不在乎和我有關的一切。可是那些照片呢?難道你覺得我對你的容忍程度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宿琦覺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凍住了,她渾身發冷,看著葉梓楠寬闊的肩膀,想要上前去抱住,卻一步都踏不出去。

  周圍很靜,靜得讓宿琦發慌,就在她心煩意亂的時候葉梓楠再次開口。

  「宿琦,你心裏有個死角,你自己走不出來,別人也闖不進去。沈言磊在你心裏紮根,你明知那是毒瘤也不願意割捨,你寧願抱著他一起死。這麼多年,我等著你忘了他,等著你重新敞開心扉,等著你回頭看我一眼,可是,你滿心滿眼都是沈言磊,從來都容不下別人,包括我,無論我多麼努力。」

  宿琦想反駁,卻找不到一句話為自己辯解。

  「一次一次又一次,我覺得累了,真的。」

  葉梓楠的聲音中透著疲憊和無能為力,「你從來沒想過我的感受,你是不是覺得我也不在乎?有些話,我不說並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有時候,不是我不在乎,而是我在乎了又能怎麼樣呢?可是你呢?騰地兒的話就這麼輕易地說出來,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這三年,你始終帶著遊戲的心態,可是我是認真的,結婚的時候的誓言,包括那句,我愛你。」

  宿琦四肢僵硬,腦中一片空白,這些年她逃避了很多問題,她不願去想,現在這些問題一股腦的撲面而來,她的腦子像上了鏽,根本無法思考,耳邊只是葉梓楠蒼涼冷淡的聲音,甚至呼吸這種本能行為都無法進行。

  「宿琦,這一路走來,我傾我所有,卻得不到你的任何回應,我真的不知道你要的到底是什麼。我認真的累了。好像,我們真的不合適,到此為止吧。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宿琦聽到這裏,眼淚,突然猝不及防地滾滾而落,心鈍鈍地疼。

  她想說點什麼,一張嘴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不是,不是這樣的……」

  葉梓楠終於回頭看她,他臉上帶著自嘲的笑,眼睛通紅,帶著血絲,「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又何必牽強要說你愛我?」

  宿琦嚇了一跳,他從來都是意氣風發氣勢壓人的,什麼時候這樣過?

  宿琦終於明白葉梓楠為什麼會這麼平靜。

  平靜是因為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他做了分開的決定。

  分開一段時間。一段時間是多久?一個月?三個月?半年?

  她想知道,卻問不出口,問出來只會自取其辱,他所謂的一段時間恐怕是遙遙無期吧。

  葉梓楠說完之後一直在看她,似乎在等她的回復。

  宿琦找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擠出一個字,「好。」

  葉梓楠聽了渾身震了一下,眼裏漸漸蓄滿了冰霜,整張臉都冰冷冰冷的,最終他低下頭,冷笑著走了出去。

  宿琦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離開葉宅,又是怎麼到的學校。她坐在辦公室裏發呆被陳思佳喚了回來。

  「喂!你怎麼了?眼睛紅得像只兔子。」陳思佳難得的一本正經。

  宿琦搖搖頭,拿起桌上的書,「沒事,我還有課,先去上課了。」

  陳思佳看著宿琦拿起桌上攤開的書,一臉疑惑的問,「你確定要帶這本雜誌去給學生們上課?」

  宿琦低頭看了一眼,扔了手裏的雜誌,拿起旁邊一本教科書,急匆匆的走了。

  宿琦不知道那天她到底是怎麼上完那兩節課的,她腦子裏都是葉梓楠的臉,耳邊都是葉梓楠的聲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晚上回到家,她站在玄關處看著整座房子。

  熟悉的擺設,沒什麼變化,可是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冷冰冰的呢?

  是因為少了一個人嗎?

  她靠著門慢慢蹲下來,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掉,邊掉邊安慰自己,沒事的,反正你早就做好準備的,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和他過一輩子的,現在這樣都在預料之中,可以接受的。

  越安慰自己越哭的傷心,一起生活了那麼久的人忽然不見了,她的心裏空落落的。

  忽然看到手腕上的鐲子,想到早上和她分道揚鑣的人,她賭氣想要把鐲子取下來還回去,可是怎麼都取不下來。

  她站起來去浴室,用了肥皂,洗手液,最後手上紅了一片也沒能取下來。

  沈言磊站在餐桌前看著沈母,滿臉憤怒。

  沈母看他一眼,繼續吃飯,「不是說不回來吃飯了嗎?阿姨,添雙碗筷。」

  坐在一旁陪神木吃飯的施若晴站起來,笑著說,「快坐下一起吃吧。」

  沈言磊看她一眼,視線又重新落在沈母身上,沈母慢條斯理的吃著飯菜,絲毫不受他的影響。

  施若晴看著這對母子,不明所以。

  「您為什麼這麼做?!」他終於問出來。

  沈母放下碗筷,一臉慈愛的看著施若晴,「若晴,你先回房間,我和言磊有些話要說。」

  施若晴看看沈言磊,又看看沈母,最終乖巧的點頭,「好的,媽。」

  施若晴剛離開,沈母臉上便烏雲密佈,「你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為了一個沒有教養的野丫頭和自己的母親這麼說話!這還當著若晴呢!」

  沈言磊本就一肚子火,聽了沈母的稱呼更是怒火中燒,「您怎麼這麼叫她?她什麼地方沒有教養了?」

  「有教養的孩子會挑唆兒子和母親的關係嗎?你以前多聽話,自從遇到了她,你就開始變得叛逆,連爸爸媽媽的話都不聽了!」

  沈言磊打斷她,「我今天不想和您談這些,我只想問您,您為什麼又去找宿琦?您憑什麼又去找她?」

  沈母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劈頭蓋臉給了沈言磊一巴掌,「我為什麼去找她?如果你爭氣點我會去找她嗎?你暗地裏的那點小動作你以為施家不知道嗎?你是為了誰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一旦施家知道了你的動機,沈家的家業就得毀在你的手裏!你父親臨終說的話你這麼快就忘了?!這一巴掌是我替你父親大的。」

  沈言磊依舊不服氣,「這都是我的意思,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您可以和我說,為什麼要去找她呢?她根本不是您的對手,您何必要對付她,有什麼您沖著我來就是!」

  沈母又是一巴掌打在沈言磊臉上,「這一巴掌是我打的,我生你養你就是為了讓你為了別的女人對我大呼小叫?!你也不看看她現在是什麼身份,葉家的兒媳婦,你這麼不知檢點就不怕葉家找你的麻煩?最後這一巴掌是我替若晴打的。施家哪一點對不起你,若晴哪一點對不起你?你說翻臉就翻臉,我和你父親就是這麼教你的?我看你是最近日子過得太舒坦了,頭腦不清楚。」

  沈言磊皺著眉,「和施家聯姻,我一直都是反對的,是你們逼我的!」

  「你的肩膀上是什麼?是責任,不是空氣!沈家的兒子就要有擔當!」

  三巴掌下去,沈言磊的半邊臉立刻就腫了,過了許久,沈母開口,「清醒了嗎?」

  沈言磊低著頭,「清醒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只請求您別再去為難宿琦了。」

  沈母重新坐回到餐桌,慢慢開口,「如果你離她遠遠地,我自然不會去找她。」

  沈言磊緊緊握拳,心裏的想法更加堅定了。


第三十二章

  昨晚宿琦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也沒能睡著。

  剛開始躺在床上,枕頭上,被子上都是葉梓楠的氣味,她聞著他的味道怎麼都睡不著。後來把枕套床單被罩換了一遍,重新躺在床上,終於聞不到他的味道卻還是無法入睡。

  越是聞不到心裏越是想著,最後又把原有的一套換回來,折騰了一身汗,再次躺下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她看著空蕩蕩的床,竟然可恥的想念葉梓楠溫暖的懷抱,最後終於在葉梓楠的氣味環繞中慢慢入睡。

  臨入睡前還想著,這個習慣不好,要快點改掉,以後葉梓楠不在了,她還能抱著這套床單被罩過一輩子都不洗?

  她安慰自己,在這個閃婚閃離的年代,離婚是一件多麼常見的事情啊,不必放在心上,當年閃婚,如今閃離,也算是首尾呼應了,從此畫個句號,掀過帶葉梓楠的這一頁,一切重新開始。

  第二天照舊雙眼通紅的去學校。陳思佳圍著她轉了三圈,「宿老師,您最近這是怎麼了?」

  宿琦揉著太陽穴坐下,一連幾天沒睡好,腦子昏昏沉沉的。

  「最近和葉梓楠晚間運動太過火了?」

  她現在對那個名字特別敏感,聽到了就開始炸毛,「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那三個字。」

  「喲,葉總什麼時候和沈言磊一個待遇了?他的名字也不能提了?」

  宿琦深刻認識到如果不和陳思佳說清楚,她不會甘休的。

  「我和葉梓楠暫時分開了。」

  宿琦醞釀了很久才說出口,說完這句話就覺得元氣大傷。

  陳思佳很是吃驚,「暫時,分開了?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分居的意思。」

  「是你提出來的還是他提出來的?」

  「他。」

  「為什麼?因為那個什麼唐什麼?」

  宿琦一臉煩躁,「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總之以後別把我和他放在一起了。」

  陳思佳捂著嘴,眼珠子轉個不停。

  葉梓楠在一群記者的堵截和一片閃光燈下護著唐苒冰上了車,關上車門唐苒冰一臉歉意的對他說,「真是不好意思,本來不想麻煩你的。」

  自從她回國發展後,人氣一直很高,而經紀人卻對此並不滿意,想要添把柴把火燒得更旺,緋聞是必不可少的,倘若緋聞的男主角又同樣是備受矚目的人,那就更好了。所以葉梓楠成了最佳人員。

  葉梓楠閉著眼睛靠在後背上,鼻音濃重,「沒事。」

  「你病了?」唐苒冰伸手去摸他的額頭,被葉梓楠不著痕跡的避開。

  「沒事,小事情,睡一覺就好了。」

  唐苒冰訕訕的收回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你幫我,你妻子沒意見吧?」

  葉梓楠忽然睜開眼睛,然後慢慢閉上,歎了口氣,「她不在乎。」

  唐苒冰有些愣住了。剛才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是,是落寞嗎?

  和她在一起的那幾年,他從未有過如此寞落的神情,從未有過如此無奈的口吻,是為了他口中那個『不在乎』的女人嗎?

  陳思佳把報紙塞到宿琦手裏,宿琦瞟了一眼,扔回去。

  最近葉梓楠和唐苒冰的合影到處都是,各種猜測引起大家的浮想聯翩,宿琦早就習慣了。

  「哎,你們還沒離婚呢,他就這樣,你就沒什麼反應?」

  宿琦面無表情。

  她該有什麼反應?她能有什麼反應?跑去找葉梓楠大吵大鬧?

  現在她都能想像的出來葉梓楠的反應。

  他肯定是一臉不屑和嘲諷的看著她一哭二鬧三上吊,然後頭也不回的轉身走掉。

  所以她最好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免得自取其辱。他現在正和新人如膠似漆,哪里還關心她這個舊人呢?

  哦,不,好像唐苒冰才是舊人,也不對,宿琦忽然覺得唐苒冰真是個強人,把舊愛和新歡的位置都佔據了。

  最近困擾她的倒不是這一條又一條的新聞,而是她覺得不能再在那棟房子裏住下去了。她覺得家裏到處都是葉梓楠的影子,客廳裏,臥室裏,浴室裏,到處都是他的東西,到處都是他的身影,空氣中似乎都是他身上的氣味。

  她整夜整夜的失眠,如果再住下去,她非瘋了不可。

  某一天晚上,她氣急敗壞的從床上爬起來收拾自己的東西,帶著行李連夜投奔陳思佳。自己家她是不敢回,她還沒想好該怎麼跟父母說這件事,畢竟太突然了。

  陳思佳一臉睡意的來開門,看到她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可思議的質問她,「宿琦,現在都幾點了啊!你是不是瘋了?!」

  宿琦在心裏狠狠地罵著葉梓楠,是,她是瘋了,被葉梓楠逼瘋的!

  折騰了一晚上,宿琦躺在陳思佳的床上沒多久就睡著了,第二天神清氣爽的起床,心裏想終於擺脫了失眠的噩夢。當下便把家裏的鑰匙快遞給了葉梓楠,發誓再也不和他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同城快遞,當天下午葉梓楠就收到了鑰匙。

  他把鑰匙拿在手裏看了很久,久到蘇揚站在旁邊有些發毛,心裏不明白他到底在看什麼。

  最近葉梓楠的心情明顯不好,整日裏都沉著臉,本來話就不多,現在除了必要的時候,基本就不開口,整個公司籠罩在烏雲密佈的低氣壓下。

  報紙上每隔幾天便冒出來的和新人唐苒冰的緋聞更是讓所有人議論紛紛,搞不清楚這位一直以來便潔身自好的已婚人士在幹什麼。

  蘇揚雖然也好奇,但還沒傻到直接問出來,葉梓楠的為人,她還是瞭解的,還是和往常一樣盡心盡力的做好自己的工作。

  房子還了回去,長期打擾陳思佳也不是辦法,宿琦決定在學校附近租套房子,這樣離學校也近,每天還可以多睡一會兒。

  陳思佳每天下了班就陪她看房,叫苦不迭,「你簡直就是吃飽了撐的,好好的家不住,非得出來租房子,葉梓楠哪里就缺那套房子了,就算是你們真的離婚了,你提出要那套房子,他肯定會答應的。」

  宿琦正在仲介的帶領下參觀,「在那裏我睡不著!這是最重要的!」

  陳思佳切了一聲,「怎麼可能,那是你心裏有問題。」

  宿琦無視陳思佳,笑著對看起來老實的仲介說,「就這套吧。」

  這套一室一廳雖然不大,但是勝在裝修的精緻溫馨,看起來很舒服,宿琦很滿意。

  簽了合同交了房租和押金,宿琦就開始打掃衛生,準備搬家。

  陳思佳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她拉住正在賣力拖地的宿琦,「你是真的打算和葉梓楠散夥了?」

  她一直以為兩個人不過是小打小鬧,宿琦看上去也不見什麼悲傷,一直也沒當回事,陪著她胡鬧,但是現在看來,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宿琦一臉鄭重,她指著自己的臉,「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再開玩笑嗎?」

  陳思佳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宿琦點頭,「那就對了。」然後繼續幹活。

  陳思佳還是不明白,她跟在宿琦身後,「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宿琦低著頭,「當年對對方根本就不瞭解就結了婚,或許是根本就沒想清楚頭腦一發熱就結了婚,這種衝動下做出的決定多半都是錯誤的,結婚後很多問題就會漸漸冒出來,閃婚的唯一結果就是閃離,就是這樣。」

  她和他之間夾著沈言磊,夾著唐苒冰,而他們卻能看似和諧的生活了三年,現在想想真是不容易。

  她一回頭就看到陳思佳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陳思佳忽然豁然開朗,睨她一眼,「你繞了那麼大一圈,其實就是為了沈言磊吧?」

  宿琦無言以對,過了半天還是問出來,「我是不是挺沒心沒肺的?」

  陳思佳坐到沙發上,「葉梓楠說得?」

  宿琦也扔了拖布坐到她旁邊,「你管誰說的呢。」

  「那不一樣,回答這個問題得看說這話的是誰。如果是葉梓楠的話,那答案絕對是肯定的。」

  宿琦愣住,陳思佳看著她,拍著她的肩膀,「曾經的葉太太,您好好反省一下吧!」

  宿琦心裏憋著一口氣,他就不需要反省嗎?就算是她有錯在先,他也不能這麼快就和唐苒冰在一起啊。

  宿琦沒想到江聖卓會找她。

  她一心一意的吃飯,任由坐在對面的江聖卓把她從上到下看個遍。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我說,你們倆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

  宿琦看也不看他,「你問我幹嗎,為什麼不去問葉梓楠?」

  江聖卓懶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如果我能從他那兒問出來,還來找你幹嘛?」

  「我又為什麼告訴你?」

  江聖卓一臉戚戚然,「你就告訴我吧,我好對症下藥。你不知道,姓葉的最近太嚇人了。他白天擁著如花美眷對著記者笑得如沐春風,一轉身就冷著一張臉,晚上還變身狼人吸血鬼,拉著我幹活喝酒,就是不讓睡覺啊!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宿琦抬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嗯了一聲。

  江聖卓忽然不說話地看著她。

  宿琦再次抬頭,「怎麼了?」

  江聖卓笑著搖頭,「你剛才那動作神情語氣語調和某人真是一模一樣。」

  宿琦忽然冷了臉。

  江聖卓繼續玩兒火,「他和唐苒冰到底是怎麼關係,你就一點都不好奇?」

  宿琦冷笑,「這才是你來的真正目的吧。」

  江聖卓倒是誠實,依舊是玩世不恭的語調,「是啊,被你發現了。」

  他半真不假的態度弄得宿琦很惱火,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住心裏的怒火,「你到底想幹什麼?」

  江聖卓支著下巴,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沒想幹什麼,當年葉梓楠宣佈要和你結婚,你只是淡淡的笑著,雖然他不是什麼稀世珍寶,不過被哪個女人撿到恐怕做夢都要偷笑出來,你的反應卻很平淡,如今分開了,你還是這麼淡漠平靜,是不是葉梓楠對你真的一點影響都沒有?」

  宿琦很想回答不是,可是江聖卓看似認真實則嘲諷的語氣讓她很不舒服,她堵著氣不肯開口。

  江聖卓忽然笑了一笑,「我真是為葉梓楠不值啊。高燒好幾天硬是扛著不肯去醫院,你說,他是不是燒傻了?」

  宿琦現在一點和他鬥嘴的心情都沒有。她承認,江聖卓看似不溫不火的幾句話讓她的心翻江倒海的難受。

  真是物以類聚,葉梓楠深交的人都不是善類,都是那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殺傷力都那麼大。

  回到學校,宿琦拿著手機來回的按著那幾個數字,始終沒有撥出去。

  電話接通了,她該說些什麼?

  問他為什麼病了還不去醫院?

  他會不會冷冰冰的問她,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或許,他根本就不會接她的電話。

  那天他把話說得那麼清楚,走的時候看也沒看她一眼,他怕是再也不願見她,不願和她有任何聯繫了吧?

  其實她也沒什麼話要和他說,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看看他是不是像江聖卓說得那麼嚴重。

  陳思佳上課回來就看到宿琦正對著手機一臉糾結,「你手機壞了嗎?」

  宿琦看到她眼前一亮,立刻跳起來,「把你手機給我用一下。」

  陳思佳把手機遞給她,就看到她拿著手機小跑著去了走廊。

  陳思佳覺得自從宿琦和葉梓楠散夥之後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拿著陳思佳的手機,宿琦毫無停頓的撥了那個號碼,響了五六聲之後才接起來。

  「喂,你好,哪位?」

  鼻音很重,聲音嘶啞,期間還咳嗽了幾聲。

  宿琦臉皺成一團。

  他似乎真的心情不好,聲音冰冷,耐心極差,又問了一句,「哪位,說話!」

  得不到回應,他很快掛了電話。

  宿琦一直握著手機聽耳邊嘟嘟的聲音,知道沒了聲音才拿下來。

  江聖卓說的一點都沒錯,他沒騙她。

  宿琦站在走廊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她和他本就不該開始,她受了他那句『我很羨慕』的蠱惑,就跳了下去,卻忘了幸福是無法複製的。

  忘了感情這東西,傷人又傷己。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或許她不該再打擾他,他和唐苒冰到底有什麼樣的過往,她也不想知道,知道的太多就會失去很多快樂。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取不下來就算了,就當是留個紀念,好歹也曾那麼親密過。

  就這樣吧,從此再也不想聽到他的消息,再也不會打擾他。

  宿琦揚起頭,努力睜大眼睛,可是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本以為會很容易,可是卻比想像的疼。葉梓楠就像是她心上的一塊肉,現在生生要把這塊肉割掉丟棄,她怎麼都捨不得。

  他說,沈言磊是長在她心裏的毒瘤。可是葉梓楠又是什麼時候長在她心上的呢?


第三十三章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宿琦看上去真的很平靜。

  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怕父母知道。她曾滿心忐忑的回家,但是宿父宿母好像什麼都不知道,還問她怎麼沒和葉梓楠一起回來。

  她本來是為了坦白而回來,卻不想順口就回答了,他最近很忙,過段時間再來看你們。

  回答完之後,她自己都呆了。可能應付雙方父母應付多了,謊話張口就來。

  以前撒謊總是很有底氣,因為有葉梓楠在旁邊。就算被質疑,也有葉梓楠在旁邊幫襯,他撒起慌來,氣定神閑,一樣的話,他說出來總是更能讓人信服。

  現在呢?以後的日子恐怕就不好過了。

  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坦白從寬這種政策一直不適合她。

  她每天上班下班,平靜如水,收起所有的鋒利尖銳,平靜的上課做實驗,沈教授說她穩重了,就連陳思佳都說她現在安靜了。

  葉父葉母曾給她打過電話,除了歎氣還是歎氣,宿琦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沒有怪過葉梓楠,是她沒有珍惜,他們朝夕相處那麼多日日夜夜,她都沒有珍惜,現在葉梓楠終於心灰意冷放棄她了,她還怎麼能怪他?

  他那麼冷靜決然的人,放手了就是真的放手了吧。

  有一次陳思佳問她,為什麼她和沈言磊分手的時候哭得轟轟烈烈,而和葉梓楠分手卻這麼淡定。

  宿琦想起來,江聖卓好像也問過這個問題。

  她不是不傷心,這種事情也沒法比較。不能說和沈言磊分手的傷心程度高於和葉梓楠分手的傷心程度,心境不同,經歷不同,人也不同,怎麼能比較?

  她只是覺得,自己忽然長大了。

  以前葉梓楠總說她孩子氣永遠都長不大,現在他們分開了,她好像一下子長大了。

  那樣肆無忌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事情,留給一字頭的年紀就好了,現在她27歲了,不能再做那些會被別人當做笑話的傻事了,那些瘋狂的事情,那些年少輕狂,經歷過就夠了。27歲了,要學會淡定從容。

  只是淡定從容沒那麼容易,以往看到葉梓楠信手拈來,如今自己卻怎麼努力都差了那麼一點。

  前段時間太折騰,現在平靜下來,她竟然開始思念葉梓楠。

  每天晚上她會不自覺的留門。

  吃飯的時候不自覺的盛兩碗飯,然後悵然若失的倒回去一碗。

  和陳思佳逛街的時候走過男裝專櫃,會不自覺的想像葉梓楠穿上這件衣服的樣子。

  晚上躺在床上,摸著空出的半張床,想念葉梓楠溫暖的氣息和寬厚安心的懷抱。

  她一直安慰自己,只是習慣而已,慢慢改了就好了。

  葉梓楠和唐苒冰的緋聞漸漸被其他花邊新聞掩蓋,唐苒冰的分頭依舊很勁,事業節節攀升。她不知道這裏面葉梓楠出了多少力,她只知道,他是心甘情願的。

  以前她求他辦什麼事,他都擺譜擺到天上去,她笑臉相迎,他一臉壞笑的把她支使的團團轉,又開出很多她平時怎麼都不肯答應的條件,付出一份力,卻想要從她這裏討回去十分,商人本性暴露無遺,這才勉強幫她。

  人和人,果然是不能比的。

  現在想想,他所謂的『愛』,大概是感情空白期的消遣吧,現在舊愛回來了,他正好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宿琦這樣想著心裏的愧疚漸漸消散,卻又升起幾絲失落。

  沈言磊再次出現在她面前憔悴了很多。

  他約她吃飯,小心翼翼的口氣。

  她內心不忍,點頭答應。

  「最近很忙?」宿琦隨便找了個話題。

  沈言磊狼吞虎嚥,含糊不清的嗯了一聲,咽下去之後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小琦,你再等我一個月。」

  宿琦輕笑,她是真的覺得好笑。

  「等你?一個月?」

  「一個月以後,我就有能力脫離施家了,我們……」

  宿琦打斷他,「我們什麼都沒有,就算有什麼,也是曾經有過,現在,以後,都不會有。愛與不愛,不過是一轉身的距離,當你放開我的手,就註定我會將你拋棄在時間裏。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就在你轉身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言磊的臉色蒼白,一下子僵住,「你忘了嗎?我們曾經那麼好過。」

  宿琦看著他,很平靜,「你也說了,是曾經。過去了就不會再有。我們之間沒那麼多故事,不用說的那麼難忘。」

  「你還在記恨我當年為了家業放棄了你?」

  宿琦笑著搖頭,「沒有,真的沒有。這些日子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些道理,有些人是因為不見了,才會發現原來他那麼重要。就像我之于你,葉梓楠之於我。」

  最後幾個字她說的清楚緩慢且堅定,她每說一個字,沈言磊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她終於承認。

  承認她愛葉梓楠。

  只是,晚了,就像陳思佳說的,逾期不候。

  宿琦沒有停住,既然說到這個地步就徹底說開吧。

  「我終於能坦然的叫出你的名字了,在過去的那麼長時間裏,每當聽到你的名字我就有撕心裂肺的疼痛,以至於我忽略了身邊最重要的人,但是現在不會了。沈言磊,我終於把你放下了,我終於能笑著回憶你。」

  這些日子,她的腦子裏都是葉梓楠,卻從沒有想起過剛剛這個男人。不知打從什麼時候開始,毒瘤早就從她心裏消失了,她卻還以為他一直在。

  宿琦說完站起來準備離開,相信沈言磊以後再也不會糾結于她,沈家和施家之間了。

  「我做不到的,他也未必能做到。」沈言磊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如果讓他在華榮和你之間選,他也未必會選你。」

  他的聲音早已恢復了冷靜犀利。

  宿琦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她沒想過會在遇見葉梓楠。

  那天她和陳思佳去吃火鍋,這家火鍋店在一家五星級酒店對面,但是名氣卻絲毫沒被掩蓋。

  吃完火鍋她和陳思佳去馬路對面坐車,剛走到酒店門口就看到了那幾個異常吸引人的男人,葉梓楠赫然在內。

  恰巧,剩下的幾個人,她都認識,不過是往日裏和葉梓楠圈子裏的那些人。平時見了她都會笑著打招呼,不過現在見了,不免有些尷尬。

  不過這種尷尬只表現在了宿琦的臉上。

  那幾個男人什麼場面沒見過,此時一臉笑意的和她打招呼,不過眼睛裏都閃爍著看好戲的光芒。

  這種心態和陳思佳臉上的表情無異,區別就在於,人家還知道收斂,陳思佳則寫滿在臉上。

  葉梓楠冷著一張臉,看也沒看她。

  宿琦飛快的看了他一眼,酒店前的燈光亮如白晝,儘管只是一眼,她還是看得很清楚。雖然臉色不好,但是精神不錯,嘴角微微揚起,看不出什麼心情。

  宿琦拉著陳思佳,笑著說,「你們忙,我們先走了。」

  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缺少多事的人。

  江聖卓伸手攔住她,「我們也走了,送你們吧!」

  宿琦狠狠地橫他一眼,江聖卓沒有絲毫壓力,彎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看她。

  陳思佳立刻答應,「好啊好啊。」

  宿琦又轉頭向陳思佳飛刀子,陳思佳看都不看她。

  分工的結果很明確,葉梓楠送宿琦,其他人送陳思佳。

  她和葉梓楠相隔一米,其他人站在另一邊,三足鼎立的局面。

  對於這種明顯帶著陰謀的結果,宿琦只能接受。

  葉梓楠淡淡地掃了那群人一眼,吐出兩個字,「無聊。」

  確實很無聊,不過,葉梓楠的態度卻讓她心頭一顫。

  最後宿琦還是上了葉梓楠的車,他帶了司機,和她一起坐進後座。

  安靜封閉的空間,宿琦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她鼓了幾次勇氣想打破沉靜,張著嘴卻不知該說點什麼。

  現在葉梓楠對她什麼態度,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你的車呢?」葉梓楠從一上車就閉目養神,此刻半睜著眼睛,卻沒有看她。

  宿琦縮縮手,「壞了。」

  葉梓楠瞟了她的手一眼,聲音清淡,「手怎麼了?」

  「沒怎麼。」宿琦忽然有點想哭。

  那天她給學生們演示實驗,精神恍惚,液體從試管中湧出來她也沒注意,那只手又紅又腫的,整整一個星期都沒好,還被陳思佳笑話了很久。

  以前她也受過傷,無論她遮掩的怎麼好,葉梓楠總是可以一眼看出來,然後一臉嘲諷的挖苦她,最後才拿出藥幫她處理,手上處理著嘴上還不放過她。

  雖然話語在她聽來惡毒,但是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每次她的精力都放在反擊上,沒感覺到疼痛他就已經處理好了。

  葉梓楠聽了沒再繼續追問,似乎只是隨便問問,這種不關心的態度讓宿琦很不舒服。

  手機響起,葉梓楠接起來的瞬間,宿琦聽到一個女聲和那聲『梓楠』。

  除了葉母之外,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別的女人這麼叫他。

  他很輕快的應了一聲,和之前低沉僵硬的聲音天壤之別。


第三十四章

  掛了電話,宿琦看著窗外,一句話都不想和他說。

  本來她還想問問他還發不發燒,看來他根本不需要她的噓寒問暖。

  一直到了她家樓下,宿琦才想起來她根本沒告訴葉梓楠和司機,她住在什麼地方。

  她的手放在車門把手上,轉頭看了葉梓楠一眼,葉梓楠依舊闔著雙目,他的臉一半藏在陰影裏,露出的那半邊臉面容清俊,棱角分明,眼尾上挑飛入雲鬢,薄薄的嘴唇此時微微抿著。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沒注意,現在仔細看來,倒覺得這個男人真是天生的妖孽。

  她開口,「我走了。」

  葉梓楠半睜開眼睛看著她,淡淡地說,「好。」

  宿琦打開車門,一隻腳踏了出去,又轉頭,「你要不要上來坐坐?」

  宿琦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她只是想和葉梓楠再呆一會兒,她想聽他說說話,現在這樣如此沉默寡言的葉梓楠讓她的心裏空落落的。

  葉梓楠似乎沒想到她會主動邀請他,看著她不說話,目光如炬,上下掃射著她,好像想看清她想幹什麼。

  宿琦被她看得尷尬,乾笑著,「我就是隨便問問,你不願意就算了。」

  說完就要下車,葉梓楠忽然轉頭對司機說,「你先回去吧。」

  宿琦和葉梓楠一前一後進了電梯,電梯上升了幾秒忽然一聲異響,然後猛然停住,宿琦不由自主的叫出來。

  「啊!」邊叫邊緊緊抓住葉梓楠的手臂。

  葉梓楠一臉輕蔑的看著她,一出口就帶著不耐煩,「別叫了!」

  卻沒有推開她,反而手臂微微用力撐住她。

  宿琦剛要說話,電梯裏的燈就閃了幾下,最後陷入一片黑暗。

  宿琦努力睜大眼睛卻什麼都看不見,她早有預感這部電梯有問題,但是住的樓層比較高,她又懶於爬樓梯,一直懷著僥倖心理,沒想到這次就這麼巧出事了。

  只是慶倖現在還有葉梓楠,她忽然意識到,好像只要這個男人在她身邊,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怕。

  這麼想著,她又往葉梓楠身邊靠了靠。

  葉梓楠拿出手機,微弱的光照出來,宿琦探頭看了眼螢幕,沒有信號。

  「怎麼辦?」

  「能怎麼辦?看你租的好房子!」

  葉梓楠的聲音一貫的漫不經心,此時聽來更帶著一種難以理解的幸災樂禍。

  宿琦雖然依賴他,但是卻不服氣,「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現在不也被困在這裏嗎?」

  葉梓楠極其嘲諷的哼了一聲。

  過了半晌,葉梓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不覺得就這麼死了也是一種解脫嗎?」

  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寂寥空蕩。

  宿琦聽得心驚肉跳,他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她剛想問,剛才滅了的燈又重新亮起,電梯門也緩緩打開,劫後餘生的欣喜一下子湧出來,她拉著葉梓楠趕快走出來。

  出了電梯才發現,電梯停在了三樓,她住在22層。

  她現在沒膽再坐電梯了,只能爬樓梯。

  爬了八九層,宿琦就氣喘吁吁的坐在樓梯臺階上,腿就像灌了鉛,抬都抬不動了。

  葉梓楠氣定神閑的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他和宿琦脫下來的大衣以及宿琦的包。

  「快走,你不是還讓我上去坐坐嗎?」

  宿琦擺手,「算了,你還是別上去了,你一來電梯都壞了,而且你一會兒還得爬樓梯下去,我看你還是直接回去吧,還可以少爬很多層。」

  葉梓楠眯著眼睛,帶著危險的氣息問,「你說什麼?」

  這麼多年來宿琦體內的奴性早已養成,她習慣性的搖頭閉嘴。

  「你的手怎麼弄的?」

  脫了外套,宿琦右手上的傷痕便露了出來。

  她低頭看了眼,低低地回答,「做實驗的時候不小心燙的。」

  葉梓楠輕聲哦了一下,然後毫不客氣的說了句,「活該!」

  那語氣聽起來倒像是十分解氣。

  「你!」

  宿琦瞪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葉梓楠沒給她機會回擊,涼涼地說,「快走吧,照你這個速度,等你爬上去了天都亮了。」

  宿琦苦著一張臉,「我真的爬不上去了。」

  她現在每天根本走不了幾步,體質越發差了。

  葉梓楠靜靜地看著他,看上去很是隨意,但是宿琦卻有一種越來越冷的感覺,最後不得不站起來。

  她剛爬了兩步,忽然叫了聲,「哎喲,我的腳……」

  身體隨之往下墜,最後坐到地上按著自己的腳,小聲的哼哼。

  葉梓楠坐在她旁邊冷眼旁觀。

  宿琦一臉解脫的對葉梓楠說,「我的腳崴了,走不了了。」

  葉梓楠根本不接招,「哦,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在這兒坐著吧,或者打120來救你。」

  說完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把衣服和手包扔在她身上,華麗麗的轉身離開。

  宿琦坐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漸走遠,最後消失。空蕩蕩的樓道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沒想到葉梓楠這次這麼聽話,真的走了。

  宿琦清了清嗓子,回聲很大。

  她長時間沒動,樓道裏的感應燈忽然滅了,她心裏漸漸湧起一種恐懼的感覺。

  這個社區雖然在學校附近,但是已經是老房子了,物業並不怎麼樣,時常也會出現雞鳴狗盜的事情,她的腦子裏不自覺的開始給自己放電影,所有的內容都圍繞著一個主題。

  她猛地站起來,看了眼樓梯口的數字,安慰自己,還有十層而已。

  剛爬了幾層就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本以為是別的路層的住戶,但是又爬了一層後,她意識到,腳步聲好像是跟著她的。

  她忽然後悔,如果剛才和葉梓楠一起的話,不僅有個人說話,不會害怕,就算真的有事,葉梓楠也不會扔下她不管。

  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那麼肯定葉梓楠不會扔下她。

  腳步聲越來越近,宿琦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抱緊大衣和手包大步爬著樓梯,一步都不敢鬆懈,腳步越來越快。

  腳步聲一直不緊不慢的跟在身後,如同陰魂不散的鬼魅。

  終於跑到自己門前,她哆嗦著手從包裏拿鑰匙,越緊張越找不到,而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就在她找到鑰匙的瞬間,腳步聲停在她身後。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開門,冷汗直流,衣服緊緊地貼在後背上,全身僵硬。

  身後也沒有動靜,走廊上的感應燈終於熄滅。

  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知道怕了?」

  隨著聲音的響起,燈光再次亮起。

  宿琦猛地回頭,就看到葉梓楠靠在牆上,一臉閒適的看著她。

  她怒氣抑制不住的噴出來,「你這個變態!嚇死我了!」

  葉梓楠倪她一眼,「不嚇你你得在樓下坐一晚上。有些人就是欠治!不逼她她永遠原地踏步!我看你剛才跑的挺快的嘛。」

  宿琦狠狠地瞪著他,忽然覺得不對勁,快步跑過去,「你怎麼了?」

  葉梓楠額上的冷汗越來越明顯,揮開她過來想要扶他的手,「不要你管。」

  宿琦愣住,葉梓楠極少有這麼孩子氣且彆扭的時候。

  她真有點相信江聖卓的話了,他不會是發燒燒傻了吧?

  她剛才還奇怪,葉梓楠怎麼會靠在那麼遠的地方,現在想來,怕是真的站不穩走不過來了吧。

  剛才推開她的手溫度很低,她這才注意到他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葉梓楠閉著眼睛,等著眩暈過去。

  宿琦看著他緊縮的眉頭,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來,想要把他的眉間撫平。

  她硬扶住葉梓楠,拉著他往前走,「快進去,這裏太冷了。」

  葉梓楠坐進沙發裏後就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姿態慵懶,好像和平日裏那個神采飛揚的人沒什麼兩樣。

  宿琦覺得葉梓楠就像是武俠小說裏受了極大內傷的大俠,就算是生命垂危奄奄一息,仍是輕描淡寫地靠著裝腔作勢的模樣就能騙退大片敵人。

  宿琦退到廚房裏,拿出手機給宿母打電話。

  「媽,您睡了嗎?」

  「還沒有呢,什麼事?」

  「您記不記得,我上學的時候,每次感冒獰惡我喝的那個很有效的感冒茶,是怎麼煮的?」

  「你感冒了?」

  「沒有,不是我,是,是陳思佳,她病了。」

  「哦,那個是在藥店配的,現在晚了,你明天去藥店買吧。」

  「那……有沒有別的?差不多的自己可以做的,她,她比較著急。」

  「那就用金銀花、菊花、生薑放在水裏煮五六分鐘,再加點紅糖就行了。」

  「哦,我知道了。」

  「最近天冷,你自己也多注意點,別感冒了。」

  「嗯,知道了,媽,沒事了,我過兩天回家看你和爸爸,拜拜。」

  宿琦折騰了半天,端著一大碗煮好的感冒茶放到葉梓楠面前,「快趁熱喝了吧。」

  葉梓楠睜開眼睛,皺著眉,語氣惡劣,「這是什麼,不喝。」

  宿琦皺著眉盯著她,她的手還受著傷呢,不辭辛苦給他煮感冒茶,他竟然嘗都沒嘗一口就說不喝。

  她硬著語氣,「不能不喝。」

  葉梓楠看著碗裏紅乎乎黑乎乎的液體,再加上空氣中飄著的奇怪氣味,「這東西能喝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又沒下毒,為什麼不能喝!」

  「你喝給我看看?」

  宿琦氣呼呼的端起碗,屏住呼吸喝了一小口,艱難地咽下去,然後一臉享受的對他說,「很好喝,喝吧。」

  其實那個味道,她聞到就想吐。每次宿母給她煮感冒茶,她都恨不得去死,但是效果真的不錯,前一天晚上喝了睡一覺,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就神清氣爽了,所以她才想要給葉梓楠煮。

  葉梓楠挑著眉看她,「好喝嗎?」

  嘴角還揚著,似乎看到了很好笑的事情。

  宿琦違心回答,「特別好喝。」

  「既然這麼好喝,」葉梓楠笑了一下,「你就全喝光了吧!」

  宿琦愣住,燈光下,他的眼睛漆黑明亮,配上那副壞笑,怎麼看怎麼覺得他是故意的,她脫口而出,「你不是裝的吧?」


第三十五章

  最終葉梓楠還是皺著眉頭把藥喝了,看到他漂亮的臉皺成一團,宿琦覺得既新鮮又解恨。

  他總是一臉漫不經心,像是對什麼都不在意,對什麼都可以容忍,還從沒見過什麼事什麼人能讓他把臉皺成這個樣子。

  他剛放下碗,就看到她幸災樂禍的笑容,燈光下她的眼睛裏盛著滿滿的壞笑,白皙紅嫩的臉龐帶著淡淡的金邊。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和江聖卓施宸一起度假的那個法國小鎮。那是個繁花盛開的季節,躺在花叢間,聞著花香,看著滿天的繁星。

  那個小鎮的空氣特別好,星星特別亮,他一直以為那是他見過最閃亮的東西了。

  可是和眼前的這雙眼睛比,瞬間就失了顏色。

  他不是沒見過絕色的女人,而且宿琦也稱不上傾國傾城,可他就是覺得她長得很合他的心意,可能這就是江聖卓和施宸說的,合眼緣。

  葉梓楠喝了藥之後,宿琦抱了兩床被子蓋在他身上,大手一揮,「喝了藥捂捂發發汗就好了。」

  沙發並不寬敞,葉梓楠看著他身上堆成一團的被子,微微歪了歪頭,「你就是這麼對病人的?」

  宿琦不明白,「你還想怎麼樣?」

  可能是喝了熱茶,葉梓楠此時精神好了很多,也有精力和她討價還價了。

  他揚揚下巴,示意著臥室的方向,理所當然地開口,「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床比沙發更適合人休息。」

  宿琦站起來走了幾步,擋住他的視線,摸著沙發,「不是一樣的嗎,沙發也很軟很暖和。」

  葉梓楠挑眉,「那還發明床幹什麼?既然你認為一樣,我們就換一下吧,我睡床,你睡沙發。」

  宿琦睜大眼睛看著他,他竟然這麼說,果然是舊人了,連最起碼的紳士風度都沒有了。

  葉梓楠趁著她發愣的時候,抱著被子繞過她直奔臥室。

  宿琦反應過來追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了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已經安穩入眠。

  宿琦本想拉他起來,剛踏出一步就停住了。

  她忽然有種感覺,葉梓楠剛才的神采奕奕都是偽裝的,其實,他此時真的很難受。

  以前朝夕相處,她總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現在分開了,她卻似乎能看清他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美?

  宿琦看著佔據了半張床的人,想了想,走過去抱起另外一個枕頭,打算去睡沙發。

  誰知剛拿起枕頭,葉梓楠就開了口,聲音虛弱飄渺,「陪我躺會兒吧。」

  在寂靜的夜裏聽來,竟然讓她心尖一顫。

  聲音輕的像是夢囈,宿琦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在說夢話。

  她彎著腰等了半天,腰都酸了才聽到葉梓楠又喃喃低語,「我不碰你,只是躺會兒而已。」

  宿琦緊緊握住枕頭的一角,枕頭嚴重變形。

  他們之前的關係那麼緊張,而且已經分開,離婚是遲早的,她一直在等他開口,或許他是有別的考慮,一直沒提出來。

  現在夜黑風高,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經夠引人遐想的了,現在竟然還要躺在一張床上。

  如果她說,他們只是蓋著棉被純聊天,誰會相信?

  宿琦最終還是躺了下去,雖然同床共枕了幾年,但是她再躺下去的時候全身僵硬。

  她記得葉梓楠對燈光一向敏感,伸手想要把床頭燈關了,葉梓楠卻忽然開了口,「別關,我躺一會兒就走。」

  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賭氣成分。他雖然閉著眼睛,但是卻能感覺到身邊人的抗拒和僵硬。

  宿琦的心卻一下子沉了下去。

  是啊,他躺會兒就走,剛才不是還接了個電話嗎,或許一會兒佳人有約呢。

  宿琦在心理安慰自己,走了更好,免得到時候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畢竟他們現在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她越想越憋屈,後來竟開始握著拳咬牙切齒的腹誹他。

  葉梓楠似乎覺察到她在想什麼,淡淡地說,「你想的太多了。」

  宿琦心一驚,歪頭看他一眼,是閉著眼睛的啊,他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個男人縱然是病著,也是不能招惹的。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當耳邊的呼吸聲恢復規律綿長的時候,她輕輕側臉看了眼葉梓楠。

  又過了一會兒,確定他睡熟了,才慢慢側過身面對著他,手臂墊在頭下。

  空氣中彌漫著那許久未聞卻又熟悉的要命的氣息,往日的記憶一股腦的從心靈最深處冒出來。

  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比印象中瘦了少許,輪廓越加分明,五官立體感十足。

  宿琦伸手想要去摸摸那道又深又清晰的褶痕,慢慢伸出手輕輕碰了下。

  薄薄的眼皮軟軟的,她忍不住又摸了一下,最後竟然不捨得把手收回來,心裏樂得像個孩子,嘴角不自覺的揚起,忍著不笑出聲。

  看他沒有反應,她越來越大膽。手指順著眼皮滑下來,劃過卷翹的睫毛,筆挺的鼻樑,呼吸噴在手指間,滾燙,熱度似乎順著手指傳到了臉上,臉上熱辣辣的。

  手指撫上他的唇,可能是感冒的緣故,雙唇有些乾裂,但是唇形依舊很好看。指尖最後落在下巴上淡淡的青色上。

  硬硬的,摸上去紮得手指癢癢的,連帶著整顆心都有些悸動,她流連忘返。

  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他身上獨有的男性氣息縈繞在她周圍,她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下,看到他沒反應,又挪了一下。

  宿琦不知道自己後來怎麼睡著的,只記得她心裏覺得很安穩很安全,這種感覺已經許久沒有了。

  半夜她被細小的呻吟聲喚醒,葉梓楠緊皺著眉頭,呼吸渾濁急促。

  宿琦立刻坐起來撫上葉梓楠的額頭,焦急地問,「是哪里不舒服嗎?」

  他滿頭的汗。

  葉梓楠並未答話,過了會兒宿琦才知道,葉梓楠是在做夢,輕聲叫了幾聲也無果。

  她心裏有一個地方軟軟的,很難過,他滿身滿額頭的汗,不知道是做夢的緣故還是喝了感冒茶的原因。

  這個樣子的葉梓楠看上去很脆弱無力,讓她心疼。

  她不知道曾經同床共枕的那些夜晚裏,葉梓楠有沒有出現過現在這種情況,如果有,她在幹什麼?睡著了沒聽到?

  那為什麼現在可以聽得到?

  那些日子裏她真的沒心沒肺嗎?

  還是她一直覺得葉梓楠強大到刀槍不入百毒不侵?於是一直都不曾真正關心過他?

  她輕手輕腳地把葉梓楠護在懷裏,放柔聲音,「沒事的,別怕,我在這兒。」

  輕緩柔軟的嗓音在靜謐的夜裏聽來格外情意款款,宿琦從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可以這麼柔媚。

  葉梓楠漸漸安靜下來,宿琦慢慢又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葉梓楠懷裏,一條腿搭在他的腰身上,另一隻手被他握住放在胸前,掌心下是有力的心跳。

  夜晚已經過去,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受了黑暗的誘惑,現在天亮了,一切就如同灰姑娘的南瓜車,十二點一過,一切煙消雲散。

  他們早已分道揚鑣。

  為了避免兩人醒來的尷尬,宿琦輕手輕腳地脫離束縛,坐了起來,衛生間的門關閉的那一霎那,葉梓楠睜開眼睛,懷裏忽然的空虛讓他不適應,他彎彎手指想要抓住什麼,最後卻又放開。

  宿琦梳洗完畢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葉梓楠正站在鏡子前對著一身褶皺的衣服發呆。

  葉梓楠睡相一向很好,那些褶皺恐怕多半是出自於她,宿琦心虛地從他身後竄過,去做早飯。

  飯桌上安靜的有些詭異。

  葉梓楠慢條斯理的吃著早飯,看上去好了很多,然後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了,這一切都讓宿琦迷惑不解。

  再怎麼著,也得說聲謝謝吧?

  一句話都不說算怎麼回事兒啊?

  宿琦到了辦公室果然迎來兩眼八卦的陳思佳。

  「我看你面色紅潤,有紅鸞星動哦。」

  宿琦很沒氣質的把剛入口的水噴出來,咳嗽了幾聲,「你去天橋擺個攤吧,沒准比現在掙得多,也清閒,動動嘴皮子就行了。」

  陳思佳盯著她的臉,「一臉疲憊,昨晚沒睡好?」

  宿琦昨晚並不敢睡死,每隔一段時間就醒來摸摸葉梓楠的額頭,感覺到他的體溫漸漸恢復正常,她提著的一顆心也放下了。

  這麼持續燒下去,她真的怕他燒傻了。

  陳思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問你話呢,你走什麼神啊!」

  宿琦懶得和她周旋,實話實說,「是,葉梓楠昨晚送我回去後住在我那裏了。」

  看著陳思佳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宿琦緊接著開口,「但是你別亂想,我們什麼都沒發生。他發燒了才沒回家的。」

  陳思佳點點頭,一臉相信,但是宿琦怎麼看怎麼覺得她的表情詭異。

  「那我能不能問問你們是怎麼分配住宿問題的?我記得你現在住的地方只有一張床。你捨得他睡沙發?孤男寡女睡在一張床上,一個還欲火焚身,就沒發生點什麼?」

  宿琦推開她,吼著她,「你走開,我不想和思想這麼齷齪的人說話!他不是欲火焚身,只是發燒!發燒!」

  葉梓楠剛從車裏出來就看到江聖卓一臉壞笑的靠在車前。

  他擋住葉梓楠的去路,指著他身上的衣服,「沒換衣服哦,夜不歸宿!襯衣皺成這樣,嘖嘖!」

  葉梓楠不理他,他繼續,「回來換衣服然後去上班?」

  葉梓楠撥開他往前走,拿鑰匙開門,「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出現在公司嗎?你就那麼閑?」

  江聖卓揮揮手,「那些凡塵俗事能和你比嗎?我當然比較關心你--的私生活啊!」

  葉梓楠根本不想理他。

  江聖卓跟著他上樓進了臥室,然後繞著他轉了兩圈,「嗯,臉色比前幾天好看多了,戾氣也沒那麼重了,看來做做運動果然是對的。」

  難得抓到葉梓楠的痛腳,江聖卓越說越興奮。

  葉梓楠充耳不聞,「你到底什麼事兒?」

  江聖卓坐在沙發上,依舊是玩世不恭的調調,「沒什麼事兒,我也是受人之托來問你一句,那塊地……」

  江聖卓只點了個開頭就停住了,葉梓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葉梓楠冷哼一聲,「不可能。」

  江聖卓挑挑眉,「其實我覺得,他的考慮和提議都是對的,你為什麼不考慮一下呢?是真的不合適還是,你公私不分,沖冠一怒為紅顏?」

  葉梓楠什麼都沒說,進了浴室。

  江聖卓對著浴室誇張的歎了口氣,大聲吼著,「古語言,紅顏禍水,果真是沒錯啊。」

  沒幾分鐘,葉梓楠披了件浴袍出來,不自覺地皺著眉頭,「和她無關,別把她扯進來。你以為沈言磊是聖人?無利不起早,更何況他現在這麼急功近利,這個案子成功了他能分得一杯羹,失敗了,他會立馬倒戈相向吞了整個華榮。」

  江聖卓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調笑著,「這麼寶貝啊,一句都說不得?」

  葉梓楠抬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江聖卓就噤了聲。

  他雙手舉起,「我投降,別這麼看著我,我錯了!我不說了!」


第三十六章

  葉梓楠收回視線,開始換衣服。

  江聖卓收起之前的不正經,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沈言磊不至於吧,這中間還夾著施宸呢,他總不至於連施家的面子都不給吧?」

  葉梓楠又冷哼了一聲,「人心不足蛇吞象,對施家,恐怕他早就存了異心了。」

  江聖卓精緻的眉眼皺成一團,「怎麼我才幾天不在就發生了這麼多事?」

  葉梓楠本來慢條斯理的佩戴著袖口,聽到這裏手上的動作停住,唇角勾起詭異的弧度,語氣倒還是淡淡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只不過他認為現在時機成熟了,或者是他按捺不住了。」

  江聖卓誇張的吸了吸鼻子,「嗯,我怎麼聞到一股酸味啊?」

  葉梓楠對著鏡子整理領帶,早已習慣了他正經的保持時間就只有那麼幾十秒鐘。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了轉手腕,袖扣上鑲嵌的粉鑽反射出低調的光芒,他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明媚起來。

  江聖卓探頭看了眼,「喲,挺別致的啊,眼光不錯。」

  葉梓楠並沒看他,輕聲附和了一句,「確實眼光不錯。」

  江聖卓越來越聽不懂了,他覺得葉梓楠現在的某些行為真的很詭異,睜大眼睛一臉關切,「你不會真的燒傻了吧?」

  葉梓楠丟了個白眼給他。

  江聖卓自己嘻嘻哈哈的笑了會,輕咳一聲,「咳,扯遠了,這事兒施宸知道嗎?」

  葉梓楠整理完畢,施施然坐在沙發上,一臉閒適,「你以為施宸現在和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是為了什麼?你認為施若晴托你來問是為什麼?托她堂哥來問我不是更好?」

  江聖卓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對啊,施家的老爺子為什麼這麼護著沈言磊?他總歸是個外人。」

  葉梓楠直視前方的落地窗,淡淡開口,「這就是沈言磊的高明和能耐之處。連施老爺子都被他哄得團團轉。」

  「那施若晴呢?她應該有察覺的,她被人當成墊腳石,現在又即將被人一腳踢開,她怎麼還會幫他呢?」

  「施若晴……」,葉梓楠輕輕嘀念著這個名字,「或許,她是這場遊戲了最無辜的了。」

  「你是說,她真的看上沈言磊了?」

  「不好說。」

  江聖卓點頭,葉梓楠和他不一樣,他平日裏最喜歡胡說八道,滿嘴跑火車。而葉梓楠言行一向謹慎,他沒否認,而是說,不好說。看來十之八九是這個原因了。

  這麼想來,事情倒真是複雜了。施宸最寶貝他這麼堂妹,雖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是疼愛有加的,現在被人如此利用,怕是真會引起軒然大波。

  「看來他是有備而來,你有把握嗎?」

  葉梓楠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氣,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要變天了。」

  江聖卓右手輕輕扣著沙發扶手,忽然停住,「還有,沈言磊想約你見一面。」

  葉梓楠面無表情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語氣也波瀾無驚,「好啊。」

  江聖卓忽然坐到葉梓楠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他又輕咳一聲,欲言又止,「我還有一個問題。」

  葉梓楠賞他一個字,「說。」

  「你這麼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的看著窗外真的很有范兒,很多電影的場景裏都出現過,我一直想知道,你們到底在看什麼呢?為什麼我每次看了不到五秒鐘就扛不住了呢?」

  葉梓楠就知道他會問這種神經病問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該去公司了,你自己坐這兒好好捉摸吧,走的時候記得幫我把門帶上。」

  宿琦剛下課回來就碰到校長笑盈盈的站在她桌前,旁邊的陳思佳背著校長對她擠眉弄眼,她立刻有不好的預感。

  B大的校長是個白白胖胖的老頭,平日裏一臉和顏悅色,慈祥的模樣總是讓宿琦想起彌勒佛。她曾經和葉梓楠說過,葉梓楠當時隨意翻著一本雜誌,漫不經心的答了句,「你覺得能做到B大校長那個位置的人能那麼簡單嗎?」

  她啃蘋果的動作停下來,「什麼意思?」

  葉梓楠卻忽然閉口不談,勾著淡淡的壞笑,看似心無旁騖的看雜誌。

  宿琦搖著葉梓楠的胳膊使勁晃,眼睛裏閃著光,「說嘛說嘛!」

  葉梓楠笑著歪頭看她一眼,忽然想起小時候蹲在他腳邊搖尾撒嬌裝可憐等著他撓下巴的小狗。

  他騰出一隻手,撫上宿琦的腦袋,揉亂她的長髮,聲音裏都帶著笑意,「乖~」

  宿琦立刻推開他,邊整理頭髮變抗議,「我又不是小狗!」

  葉梓楠的整張臉都埋在陽光裏,忍俊不禁,「我也沒說你是啊!」

  宿琦說不過他惱羞成怒直接撲過去,「你說不說!」

  葉梓楠由著她鬧,不過最後她還是敗得一塌糊塗,因為他們滾完了沙發不知道為什麼又滾到了床上。

  最後葉梓楠還是告訴了她。

  這個胖胖的老頭年輕的時候曾經是本市政壇最璀璨的一顆新星,平步青雲,後來政績突出調任別處,在錯綜複雜的世界裏遊刃有餘左右逢源,從那個位高權重的位置上退下來後,葉落歸根又回來了,到了B大。

  他為人低調內斂,除了幾位老教授,這件事沒人知道。

  自那之後,宿琦每次看到校長和藹的笑容,她就不自然的想起老頑童周伯通。

  那是個午後,金燦燦溫暖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舒服極了。她閉著眼睛膩在葉梓楠身邊,一臉滿足。

  宿琦陷在回憶裏不能自拔。

  「宿老師?宿老師?」

  看到宿琦回神,校長興高采烈的問她,「你看這個紀念章怎麼樣,漂亮吧?我自己設計的哦。」

  邊說邊遞到宿琦面前讓她看。

  宿琦看了眼,點點頭,「好看。」

  「宿老師啊,華榮上次不是在我們學校設立了獎學金嗎,你把紀念章和感謝信給葉總送過去吧!」

  宿琦有點傻眼,「為什麼讓我去?」

  校長不會知道她和葉梓楠的關係了吧?

  宿琦邊問邊看向陳思佳,那眼神有威脅有憤怒,陳思佳一臉無辜的聳聳肩。

  校長依舊笑眯眯的,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笑不出來,「本來是想讓許老師去的,上次她和葉總聊得也很開心,但是她臨時有事去不了了,只能換別人了。」

  「有那麼多人呢,為什麼讓我去啊?」

  「我們派去的人代表著我們學校,你形象好氣質佳,這個人選非你莫屬了!」

  校長大手一揮,把紀念章和一個信封放在她桌上,「好了,不要說了,今天下午就送過去吧!」

  然後雙手背在身後踱出了辦公室,連拒絕的機會都不給她。

  陳思佳搖頭晃腦的在她旁邊歎氣,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哎,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啊!越不想見的人越是出現啊!孽緣太深,沒辦法啊!」

  宿琦看著她裝模作樣,咬牙切齒的憋出一絲聲音,「陳思佳!」

  陳思佳又重重地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天意本如此,你就不要逆天而為了。快送去吧,我去上課了。」

  宿琦坐到位置上,看著校長留下來的東西,想到那個人,越看越礙眼,越想越心煩。

  她還沒做好再見到葉梓楠的準備。上次只是個意外。

  雖然她知道自己心裏有個他,但是卻不確定他的心裏是不是還有她。

  他現在對她冷冷淡淡的,實在是捉摸不透。

  她實在是邁不出去那一步。

  她趴在桌上歎氣的時候,忽然有人戳她的腦袋,「你就縮吧!再縮下去你就等著後悔去吧!縮進你的殼裏再也別出來了!」

  宿琦被戳的頭皮發麻,她捂著腦袋看著去而複返的人,陳思佳這次是下了狠勁了。

  「你戳我幹嘛!很疼!」

  「我手還疼呢!」陳思佳揉著手指坐到她旁邊。

  「你不是去上課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少轉移話題!抓緊時間把東西送過去!」陳思佳惡狠狠地把東西塞到她懷裏,把她推出門外。

  宿琦站在電梯門口掙扎,這個時候她並沒做好見葉梓楠的準備,他們現在見了面除了尷尬,她再也想不出任何可能。

  最後她還是退縮了,抱著手裏的東西轉身準備離開,忽然背後有人叫她。

  「葉太太!」

  宿琦轉身看到蘇揚,心中一喜,讓她帶給葉梓楠最合適不過了。

  蘇揚走近,笑著問,「您是來找葉總的嗎?他在辦公室。」

  宿琦搖頭,「沒什麼事,上次你們不是在我們學校設立了獎學金,校長讓我把紀念章和感謝信拿給他,你幫我帶上去就行了。」

  說完把懷裏的東西遞過去。

  蘇揚不動聲色地避開,「都到了這兒了,您還是親自送上去吧,雖說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但是代表的是學校的誠意啊,找人代捎,總歸不太好的,您說對嗎?」

  強將手下無弱兵,葉梓楠手底下的人一個比一個精明,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如果她不親自送去豈不是看不起葉梓楠,看不起整個華榮?

  現在不是她個人和葉梓楠的事情了,是B大尊不尊重華榮的事情,如果因為她惹惱了葉梓楠,他因此撤了獎學金,那……

  她能想像得到校長暴跳如雷的樣子。

  蘇揚和宿琦進了電梯,她按了那個數字後就開始暗暗觀察宿琦。

  她正低著頭,一臉的糾結。

  蘇揚在葉梓楠身邊多年,她一直想知道她這個上司到底會娶個什麼樣的老婆。

  是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

  是漂亮明媚的一線明星?

  還是風情萬種的交際花?

  直到宿琦的出現。

  她一開始以為葉梓楠只是新鮮,畢竟宿琦和他以往身邊的那些女人不同。她美則美矣,但是太單純,根本不適合他。

  她一直在等著他們分開的那一天,但是等來的卻是他們結婚的消息。

  她一直想不明白。

  葉梓楠的為人她再清楚不過。他冷靜,睿智,別人永遠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可是宿琦呢?

  單純,幼稚,迷糊,簡單得像一張白紙一樣,能讓別人一眼看透,他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這樣的女人並不適合站在他身邊,不會給他帶來半點幫助。

  她曾在酒後失言時,旁敲側擊的問過江聖卓。

  當時江聖卓顯然也喝多了,沒了往日的不正經,周身帶著一股能看清萬事的通透,「簡單啊,就倆字兒,舒服。」

  她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再問,江聖卓卻不肯再說,只是別有深意的看著她。

  她感覺到自己好像洩露了心事,心驚之下便閉口不談。

  後來她和宿琦接觸得多了,終於明白了江聖卓的意思。

  和宿琦在一起真的很舒服。

  她會彎著一雙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對你笑,笑得真誠明朗,那些虛情假意的笑容在她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沒有心機,沒有傲慢,懂事,對她也是客客氣氣,偶爾眼底流露出幾絲調皮,讓心心裏暖暖的,不由自主的喜歡上她。

  她也和葉梓楠身邊的那些女人接觸過,她們一肚子心眼,當著葉梓楠的面,對她客氣有禮,背著葉梓楠則對她頤指氣使,恃寵而驕。

  葉梓楠每天在商場上看著那些帶著面具心口不一的人,回到家還要和她們鬥心機耍手段,恐怕任誰都受不了,任誰都會選擇宿琦吧。

  電梯停下的時候蘇揚收回思緒,跟著宿琦出了電梯。

  蘇揚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葉梓楠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宿琦忐忑地跟在蘇揚身後走進來,卻看到了兩個人。

  他們之前似乎在談論什麼有趣的話題,葉梓楠臉上的笑容猶在,但在看到她的那一霎那,僵住,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蘇揚也沒想到還有別人在,她就下去了一會兒而已。

  最近葉梓楠的脾氣陰晴不定,她敏銳的感覺肯定和宿琦有關,所以才會硬拉宿琦上來,見了面話說開了就好了,免得他們這些做下屬的跟著遭殃。

  看來,現在並不是個好時機。

  畢竟訓練有素,蘇揚微揚聲音,聽不出一絲破綻,「葉總,葉太太來了。」

  葉梓楠若有似無的嗯了一聲,一時間房間裏的氣氛很是尷尬。

  唐苒冰輕笑一聲,「既然你還有事,我就先走了。剛才的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葉梓楠臉上的笑容重現,「好。蘇揚,替我送苒冰出去。」

  宿琦心裏似乎有個鋒利的爪子在撓,因為那個稱呼,曖昧得很。


第三十七章

  唐苒冰從宿琦身邊經過的時候,對她點頭微笑了一下,宿琦笑著回禮,並在心裏感歎,本人比照片上還漂亮啊。

  「你找我?」葉梓楠從會客廳的沙發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今天唐苒冰來找他他事先並不知道,他沒想到的是宿琦也會來。

  她很少一聲不吭地主動來找他。

  唐苒冰來找他不過是想請他吃飯答謝之前他的刻意照顧,前段時間他和唐苒冰鬧得有些凶,他一直沒解釋沒澄清,就是要氣氣宿琦,但是她突然出現時臉上有愕然有震驚有傷心,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慌,連臉上的表情都掛不住了。

  本來是為了氣她,結果卻弄得他心疼,他覺得自己真是不爭氣。

  他三番兩次的說服自己,但就是狠不下心來。

  他捨不得。

  所以他只是提出分開,而不是離婚。

  他捨不得就這麼放手,儘管她傷他至此。

  當初他一次次的給她機會,給他們倆機會,但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看不到。他的耐心終於被磨盡,而她卻依然毫無察覺我行我素,他用了那麼多辦法她都無動於衷,他真的死心了,就算這樣,在最後他提出分開的時候還是希望她能出聲挽留的。

  但是沒有。

  分開的日子裏,他看著她逼著她爬出那個殼,而他也是心驚膽戰如履薄冰,生怕一個不小心,她又縮了回去。她每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帶著彷徨帶著不確定,他的心就如針刺般疼痛,細細密密的疼痛感佈滿整顆心,可是他就是要逼她,不逼她她永遠都走不出來,他們之間永遠都沒有機會。

  眼前的人側著身體,看著唐苒冰離開的方向,微微皺著眉,咬著下唇,眼睛裏波光閃閃,像是被人拋棄的小狗,讓他想要上前擁她入懷。

  葉梓楠清咳了一聲,宿琦回神,臉上還帶著沉思忽然被打斷的驚慌。

  「找我什麼事?」

  宿琦忽然想起來,走近幾步把東西放在葉梓楠面前,「我們學校給你的。」

  我們,你。

  這幾個字在葉梓楠聽來格外刺耳,「校長讓你來的?」

  宿琦老實的點頭,「嗯。」

  怪不得呢,怪不得她來找他呢。不過也不錯,起碼還是來了。

  葉梓楠看也沒看她遞過來的東西,隨手拿起一份檔,低頭看起來,「在等我幾分鐘就可以走了。」

  宿琦不明白,「走?去哪兒?」

  葉梓楠揚著下巴示意,「你們學校這麼小氣嗎,我投了那麼多錢進去,就送了我這麼個破玩意兒,連頓飯都不請我吃?」

  宿琦語塞,破玩意兒,她想起校長那興高采烈的表情,他聽了這個評價得多傷心啊。

  吃了飯葉梓楠送宿琦回到樓下,和她一起下了車,並落了鎖。

  宿琦疑惑的看著他,「你幹什麼?」

  葉梓楠一臉平和,「我在你那裏落了東西,要去拿。」

  落了東西?

  宿琦努力回憶,很肯定地回答,「沒有啊。」

  她今天早上收拾了一下才出的門,什麼都沒有啊。

  葉梓楠倪她一眼,臉色不自然,「我說有就有!你沒發現而已!」

  進了樓葉梓楠看了眼電梯,帶著嘲諷的語氣,「這電梯你還敢坐?你不是那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人嗎?」

  宿琦知道他又拿她和沈言磊的事情說事兒,有點抓狂,「你看清楚,這是換的新電梯!測試過了,沒問題的!」

  吼完忽然意識到什麼,盯著他,「不會是你吧?」

  這部電梯據說住戶向物業反映過很多次,但物業總是拿各種藉口推脫,自從昨天出了事,今天一早電梯就修好了,聽說是連夜搶修的。

  這裏物業的敬業程度讓她不得不懷疑另有其人,而嫌疑最大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葉梓楠聽了白了她一眼,「我為什麼要做麼做?我又不住這裏。還是說你以為我是為了你?」

  說到最戶幾個字湊到宿琦面前,目光灼灼的看著她,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邊,她感覺到整張臉急速升溫。

  宿琦躲開他的視線,慌慌張張的回答,「我就是隨便問問,不是就算了。」

  她心裏真是那麼想的,她以為是葉梓楠做的,而他這麼做是為了她。

  可是看他的態度,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出了電梯,宿琦拿出鑰匙準備開門,葉梓楠搶先一步,伸出手,「我來開。」

  宿琦覺得葉梓楠整個晚上都是古裏古怪的,雖然疑問但還是把鑰匙遞給他。

  葉梓楠接過鑰匙,卻沒有馬上開門。

  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使勁晃了幾下,低著頭盯著門鎖看了半天,才用鑰匙把門打開。

  進了門之後又如遊魂般從廚房到客廳,從客廳到臥室,把窗戶和門鎖都檢查了一遍,才重新回到客廳坐到沙發上。

  宿琦跟在他身後轉了一圈,看他並不像找東西的樣子,「你在找什麼?」

  葉梓楠此時一臉輕鬆,「沒找什麼,隨便參觀一下。」

  宿琦更糊塗了,「你剛才不是說,落了東西在我這裏嗎?」

  宿琦本以為抓住了葉梓楠的把柄,誰知他竟然臉不紅心不跳的推翻剛才的言論,「哦,對,是落了東西在你這裏。」

  宿琦覺得葉梓楠根本是把她當猴耍,雙手叉腰,惡狠狠地問,「耍我就那麼好玩兒嗎!」

  葉梓楠看到她兇神惡煞的樣子,不但沒惱反而很開心的笑出來,他抬高右手臂示意, 「袖扣。」

  宿琦看著襯衣的袖口空蕩蕩的,又看看左手腕處,終於相信他是來找東西的。

  只不過,那對袖口……

  銀色的金屬為邊,托著鑲嵌在中心的粉鑽,中規中矩的形狀和材料,但是融合在一起,卻很別致。

  是她送的。

  是什麼時候送的?

  好像是她和葉梓楠正式在一起不久。她去香港開會,會議提前結束,她的班機是在二天後,百無聊賴便出去隨便逛逛。

  其實她最開始一眼看中的並不是這一對。兩對都很漂亮,她難以取捨。而導購小姐看她難以抉擇就開始慫恿她兩對都買。

  而她又一向有選擇恐懼症,正左右為難的時候,清冽的男聲在身後響起,「是買給我的嗎?」

  宿琦一回頭就碰上一雙熟悉帶笑的眼睛,笑容不自覺的爬上來,很是驚喜,「你怎麼來了?」

  葉梓楠一步步走近,「你昨晚和我打電話的時候不是說無聊嗎,我來陪你啊。」

  宿琦是真的很驚喜,很高興。昨天下午會議結束後,她想起還要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待上兩天便興致缺缺,晚上睡前和葉梓楠通電話的時候或多或少的表達了這個想法。

  葉梓楠在那頭輕笑了一聲,試探著問了一句,「那我去陪你?」

  宿琦知道他工作有多忙,只當他是開玩笑,便順著他的話繼續胡說,「好啊好啊,你來吧。」

  她沒想到他真的就來了,應該是趕得今天最早的航班吧。

  她舉著兩對袖扣問他,「哪對好看?」

  葉梓楠又重複了一遍,「是買給我的嗎?」

  宿琦奇怪地看著他,「當然啊。」

  葉梓楠忽然笑出來,「你喜歡哪對?」

  哪對都無所謂,只要是她送的就好。

  宿琦低著頭左看看右看看,一臉為難,「我一眼看中的是右手這對,可是後來看到左手這對,又覺得這對也很漂亮……」

  葉梓楠倒是很簡單的解決了這個難題,「那就選左手這對。」

  宿琦抬頭看他,「為什麼?你更喜歡這對?」

  葉梓楠笑著搖頭,「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第一對,又怎麼會看上第二對呢?」

  宿琦心裏突然雲開霧散,她覺得葉梓楠說得很有道理。

  到了最後她聽了葉梓楠的話買了第二對,就是現在葉梓楠襯衣上的那對。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她現在除了記得當初右手那對是黑色的之外,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反而一眼就能認出左手的這對。

  現在想想,葉梓楠有意無意的真的教了她很多東西。

  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第一對,又怎麼會看上第二對呢?

  如果她真的對沈言磊念念不忘,又怎麼會愛上葉梓楠呢?

  是可惜她一直不懂。

  不自覺的歎了口氣。

  葉梓楠不知道她那顆腦袋裏又在想什麼,以為她是為了袖扣的事情,開口,「找不到就算了。」

  宿琦看著他,「找找吧,能找到的。」

  她並不確定到底能不能找到,只是覺得如果真的丟了,挺可惜的。

  她在葉梓楠的注視下,把昨晚葉梓楠待過的沙發,床,都翻了一遍,結果什麼都沒找到。

  她盯著葉梓楠的左手腕,又歎了口氣。

  葉梓楠被她逗笑,「別歎了,不過是枚袖口而已,找不到就算了。也許是丟在別的地方了。」

  宿琦低低的應了一聲,「嗯,找不到也只能算了,還能怎麼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找到不可,找到了又能證明什麼?找到了她和葉梓楠就能回到以前了嗎?

  葉梓楠看著她沉著一張臉,眼睛紅紅的,好像要哭出來,心裏忽然有些後悔。

  袖扣本沒有丟。早上換衣服的時候,他不知道怎麼忽然想起這個主意,借著找東西的藉口上來幫她檢查一下門窗。這個社區看上去確實不怎麼安全,她一個女孩子住總是讓他不放心。於是出門的時候就摘下來放到了玄關處。

  現在看到她的樣子,他不知怎麼了也有點鬱悶,早知道就找別的理由了。

  看她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他站起來,「我先走了。」

  宿琦點點頭。

  「對了」,他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一小瓶綠色藥膏遞給她,顏色清透,「洗了手摸摸,雖然你的手長得不怎麼樣好看,但如果留下疤就更醜了。」

  宿琦本來還挺感動的,但是聽到他後面的話,那點感動立即消失了。

  有話不會好好說啊!非得打擊她他才高興嗎?!

  葉梓楠說完就真的走了,走到門口還囑咐了一句,「自己在家鎖好門。」

  宿琦懶得送他,外在沙發上懶懶的沖他擺擺手。

  葉梓楠走了沒多久,宿琦捏著那個小瓶,打開瓶塞,清涼的薄荷香氣隨之縈繞在鼻間,她跑到陽臺上,昏黃的路燈下,那個男人雙手插在褲子裏,歪靠在車門旁,仰著臉,隔得太遠,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看沒看到她。

  他是在等她嗎?

  宿琦剛想給他打電話,就看到他打開車門上了車,車子緩緩離開了視線。

  宿琦整顆心不上不下的,不知道他是存心折騰她報復她,還是無意為之,總之,他的目的達到了,而且手段極高明。

  她在陽臺上站了會又回屋,從裏到外翻了一遍,連沙發夾縫和床底下都看過了,還是沒有。

  她的眼前總是閃現那對袖扣,她想放棄都不行。

  她打開電腦,在網上找了許久都沒找到相同的一款。

  想想也是,都過去幾年了,早就沒有了。就算是到當初買的那家店,都不一定會有。而且牌子和型號她也不記得了,找起來更如大海撈針。

  鬱悶和憂傷的情緒湧上來,陳思佳的電話打來的時候,她正趴在桌前裝死。

  「情況怎麼樣?」

  宿琦懶洋洋的回答,「一切順利,東西安全送到,他也收了,我也安全回到了家。」

  「誰問你這個了!東西有沒有送到,他有沒有收管我屁事!我問的是你們倆!」

  宿琦四兩撥千斤,就是不往重點上靠,「我和他吃了頓飯,他送我回來,然後各回各家了。對了,是我請的他,我給的錢。」

  陳思佳忍住飆髒話的衝動,「你能說說重點嗎?」

  宿琦反問,「什麼是重點?」

  「你真的打算和葉梓楠就這麼下去?這段時間我都看得出來你心裏想著葉梓楠,現在有機會破鏡重圓,你還不好好把握機會,真的非得等到沒希望了你才會主動嗎?」

  宿琦靜了很久,才委委屈屈地說出來,「下午在他辦公室,碰到唐苒冰了。」

  陳思佳倒是挺意外,「新歡舊愛,情敵見面,是不是分外眼紅啊?」

  宿琦沒回答她,自顧自的說著,「她真的很漂亮,比電視上還漂亮……」

  陳思佳翻著白眼,「你覺得葉梓楠是只看重外表的登徒浪子嗎?」

  宿琦自然之道葉梓楠沒那麼膚淺,「可是,他們有以前的情分在……」

  「你以為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待在回憶裏停滯不前嗎?」陳思佳繼續反駁她。

  「你又怎麼確定他已經不喜歡她了呢?不喜歡又怎麼會對她那麼好?」

  「……」

  「你說,他們之間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你別問我,我不知道,你還是去問知道的人吧。」

  她很少這麼和陳思佳說心裏話,一說就停不住了。

  「我想知道,又不想知道。不知道,我好奇。可是我又怕知道了……知道了心裏會難受。

  我的性子本來就是這樣的,他知道的,可是為什麼生氣呢?我從來沒有想和他分開的,他為什麼不要我了……這樣不好,一點都不好……」

  宿琦說著說著便睡著了,陳思佳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種種歎了口氣,掛了電話。


第三十八章

  葉梓楠平靜的和對面的男人對視。

  真是不錯,幾年未見,確實長進了不少,和他對視這麼久,竟然沒有一絲躲閃。

  沈言磊這次這麼急於出手,而且背著眾叛親離的危險,矛頭直指華榮,原因他再清楚不過。

  他以為他甩開了施家,她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幼稚!愚不可及!

  他就和他賭一場,他不相信幾年的付出抵不過他們的似水年華!

  任心裏驚濤拍岸,面上也未表現出半分。葉梓楠喝了口咖啡,笑著開口打哈哈,「沈大公子要見我,不知道是什麼事?」

  沈言磊知道他根本不會答應,但還是熱忱的詢問,「和美國S&L集團合作的那個項目,我之前也托人詢問過葉總的意思,市中心那塊地,我知道葉總勢在必得,但以目前華榮的資金情況,恐怕存在風險,如果有可能,我倒是願意助葉總一臂之力。」

  葉梓楠挑眉,輕笑了一聲,「你?你代表的是沈家,還是施家?」

  到底年輕了幾歲,沈言磊聽了臉色變了變。

  葉梓楠繼續,「如果是沈家,恐怕沈家自身都難保。如果是施家,我記得施家這一代的當家人是你未婚妻的堂哥施宸,而你,做得了施家的主嗎?」

  沈言磊沒想到葉梓楠會直接挑明,一點餘地都不給他留,既然這樣,他也只能出殺手鐧了,「我做得了宿琦的主。」

  葉梓楠冷笑,「是嗎?」

  「不管別人怎麼想,只要她肯幫我就行了。」

  葉梓楠,只要她肯幫我,我就不信你會拒絕她。

  「你就這麼確定我被一個女人吃的死死的?」

  沈言磊恢復了雲淡風輕的笑,「既然如此,那我們只有在拍賣會上見了。」

  邊說便站起來,向葉梓楠伸出手。

  葉梓楠也站起來,笑著握上他的手,「好。」

  沈言磊走後,葉梓楠默默坐下,靜靜喝著已經冷掉的咖啡。

  宿琦,我明明知道需要放手卻放不下,因為我還在等待不可能的發生,最糟糕的感覺,莫過於不知道應該等待還是放棄。

  對你,我有太多太多的不確定。

  宿琦,我就再相信你一次,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如果……那我就會真的放棄,那種感覺真的很難受。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宿琦看著對面的人,煩躁的只想馬上離開。

  沈母第三次來找她,她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畢竟上次見面幾乎翻臉,而且話也說得很清楚了,實在沒有再見面的必要。更何況最近這段時間,沈言磊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出現在她面前。,按理說,他們應該沒有見面的理由啊。

  但是她們自從坐下後,沈母就沒開口說過話,看著時間白白流淌,她實在是沒耐心陪她玩兒。

  「伯母,您有什麼事可以直說。」宿琦耐著性子客氣的詢問。

  「最近言磊碰上了棘手的事情,市中心那塊地。」沈母幽幽地開口。

  宿琦一頭霧水,她是在和自己說話嗎?是的話,她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呢?

  「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言磊必須得到那塊地就行了。」

  宿琦越來越聽不懂,這和她有什麼關係?

  沈母繼續說,「他唯一的競爭對手就是華榮,你只要說服葉梓楠放棄就行了。」

  宿琦終於明白,明白的同時,憤怒也湧上心頭,「商場上的事情,我不明白,您找錯人了。」

  「他這麼做都是為了脫離施家,為了你!」神木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

  宿琦一點都聽不明白,她覺得她和沈母真是沒有什麼共同語言,「好吧,就算是為了脫離施家,為了我,您不是一向反對他這麼做的嗎?現在又為什麼幫他?」

  「他是我兒子,他放棄一切後路為這最後一搏,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輸得一無所有。」

  宿琦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沈言磊有個這樣的母親,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多說無益,她站起來準備離開,「對不起,伯母,這件事情我真的幫不上任何忙,或許您該去華榮找葉梓楠。」

  沈母忽然站起來攔截在她的去路上,宿琦還沒反應過來她要幹什麼的時候,她忽然雙膝跪在宿琦面前,彎著腰,頭埋得低低的。

  宿琦心裏一驚,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了。一位老人跪在她面前,不知道別人心裏會怎麼想。她彎下腰準備扶起沈母,「您快起來,有什麼話起來再說。」

  沈母推開她的手,「我這一輩子自認驕傲,除了父母沒給任何人跪過,現在我求求你,幫幫言磊,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宿琦一個頭有兩個頭大,她真想什麼都不顧的離開。但還是無奈的扶著沈母起來,「我答應了,您快起來吧。」

  重新坐下後,宿琦才開口,「我只能說幫他跟葉梓楠說說,能不能成,我就不好說了。」

  沈母點點頭,臉上有一絲動容,「你不要記恨言磊,當年他也是沒有辦法,一切都是我逼他的。剛開始,他也鬧過反抗過,都是為了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就不該幫幫他嗎?那塊地對葉梓楠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對言磊來說卻意味著一切,你就忍心看著他輸的一敗塗地?」

  宿琦只覺得心累,「我都答應幫他去說服葉梓楠了,您還想怎麼樣?」

  沈母又變回那個趾高氣揚的樣子,「其實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當年葉總和唐小姐的事情我也略有耳聞,聽說葉總為了紅顏連命都可以不要,如今她回來了,你就不想知道你和她誰更重要一點?正好可以拿這塊地試驗一下。」

  宿琦冷哼一聲,「那真是謝謝您了,沒什麼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宿琦走在路上,她承認,沈母最後那句話才是最震撼她的。

  他為了唐苒冰連命都可以不要?

  在他心中,她和唐苒冰究竟誰更重要?

  她想知道。

  她知道,人不能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多了就會有比較,有了比較就會有落差,有了落差就會不開心。可是她心裏的好奇心卻怎麼都壓不住。

  原來葉梓楠和唐苒冰的事情有那麼多人都知道,除了她。

  她終究還是好奇的。

  宿琦拿出手機,「你在哪兒?」

  那邊依舊是不正經的聲音,「漫漫長夜才剛開始,我這麼個玉樹臨風的孤家寡人,你說我能在哪兒?」

  宿琦忽然不說話了,江聖卓感覺到不對勁,「找我有事?」

  「有。」

  江聖卓那邊傳來開門聲,然後安靜下來,「今天不行,我真有事兒,得到挺晚,改天吧!」

  宿琦的耐心在剛才都用光了,再也沒精力和他周旋,「江聖卓,我在你家對面的咖啡廳等你,半小時不到,你看著辦吧!」

  說完便掛了電話。

  江聖卓皺眉,火氣這麼大?

  江聖卓在二十九分鐘後出現在宿琦面前,他還裝模作樣的看了看表,「怎麼樣,我準時吧?」

  宿琦抬頭盯著他,語氣執拗,「我想知道葉梓楠和唐苒冰的事。」

  江聖卓眉頭一跳,「你不是不好奇的嗎?」

  「我現在好奇了,不行嗎?」

  當時他主動跑來要告訴她,現在她想知道他卻又不說了。

  江聖卓笑嘻嘻的打太極,「都過去那麼長時間的事兒了,有什麼好說的。我們還是說點別的吧。」

  他直覺不是什麼好事,現在這個非常時期他告訴了宿琦,如果出了什麼事,葉梓楠不會放過他的。

  宿琦盯著他,執著的問,「我只想知道這個。」

  江聖卓覺得她今晚明顯不對勁,收起嬉皮笑臉,「你怎麼了?要不,我打電話叫葉梓楠來接你?」

  宿琦根本不理他,「你不說算了,我直接去問唐苒冰好了。」

  說完真的站起來打算離開。

  江聖卓慌忙攔住宿琦,「哎哎哎,你去問她幹嘛,我告訴你!」

  他知道唐苒冰回國發展,百分之八十是為了葉梓楠,雖然她嘴上沒說,但是眼神卻從沒從葉梓楠身上移開。

  宿琦如果真去找她,萬一她胡說八道,宿琦信了,那他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江聖卓一臉無奈,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葉梓楠的小提琴拉得特別好,你知道嗎?」

  宿琦搖頭,她只見過他彈鋼琴,卻從沒見過他碰小提琴。

  「他不是彈鋼琴彈得很好嗎?」

  「其實,他的小提琴拉得更好,只不過,自從唐苒冰離開後,他再也沒動過了。」

  宿琦握著杯子的手一下子收緊。

  「那是個很老土的故事,他們倆因為學校裏的一次文藝演出相識,互相被對方的才華吸引,葉梓楠當年在學校的時候組了個樂隊,唐苒冰是主唱。他們倆的默契和情愫在一次又一次演出和排練中滋生。具體的內容你也想像的出來,就是這樣。」

  她沒想到葉梓楠竟然還是個文藝青年。是啊,男才女貌,怎麼會沒感覺?

  「後來呢?」

  一開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幹啞難聽,引得江聖卓看她。

  「唐苒冰在唱歌上極有天賦,後來被一家唱片公司看上,要送她出國進修。她本是不想去的,但她心高氣傲,一心想在娛樂圈闖出一片天空,不捨得放棄這個機會。葉梓楠本來也是打算申請出國進修小提琴的,連學校都申請好了,通知書也寄來了。」

  「那他們去成了嗎?」

  江聖卓搖搖頭,「都說我們這種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其實有很多事情我們都不能去做。你也知道,娛樂圈那種地方,魚龍混雜,葉家的長輩根本不願意葉梓楠將來進入娛樂圈,葉家的家世和名聲都不允許他那麼做。他曾說服唐苒冰留下,但是她面對那麼好的機會怎麼會放棄呢。他最後一狠心還是決定和唐苒冰一起出去。但是被葉家發現,就關了他禁閉。他為了出去找唐苒冰,從樓上跳下來,雙腿骨折,還好沒留下什麼後遺症。也是因為這件事,葉家終於鬆了口。可是預定的時間馬上就到了,唐苒冰等不到葉梓楠養好傷,在醫院裏和葉梓楠道別,讓他等她幾年,她一定會來找他」

  「他答應了嗎?」

  「我也不知道,除了他們倆誰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唐苒冰在國外待了一年又一年,葉梓楠曾讓她回來,可是她卻一拖再拖,他們為了這件事吵了很多次,葉梓楠漸漸不再提起唐苒冰,最後便不了了之了。」

  「唐苒冰不願意回來,葉梓楠為什麼不去找她?」

  「你以為他沒去嗎?他去了一個月就回來了。他說,唐苒冰忙得連見他的時間都沒有,去了一個月,他們只見了一面。他說,他和唐苒冰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就算他現在去找她,也沒什麼意義了。不如就放她自由去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吧。為此他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才慢慢好起來,一切如常,只除了不再碰小提琴。」

  從路上跳下來。

  雙腿骨折。

  他真的是為了她連命都不要了。

  原來他這樣的人也有為了愛情瘋狂的時候。

  很好,很精彩。

  江聖卓擔心的看著她,「你沒事兒吧?」

  宿琦搖頭,「沒事。」

  「都是一些陳年舊事了,你就當個故事聽,聽了就忘了吧。」

  忘了?怎麼忘的了?

  宿琦勉強笑著點頭,「好。」

  她拿起外套,「謝謝你,我先走了。」

  江聖卓看她神情恍惚,「我送你回去吧?」

  宿琦推開他,「不用。」

  說完快步離開。

  不知道走出去多遠,宿琦才清醒過來。

  就知道知道了會難受,果然很難受。就像跟刺紮在心裏最嫩的那個地方,又癢又疼,偏偏挑不出。

  聽說葉總為了紅顏連命都可以不要,如今她回來了,你就不想知道你和她誰更重要一點?

  她想知道。

  或許是她小心眼,她越是忽略越是忘不掉,都快把她折磨瘋了!

  混混沌沌的過了幾天,她雖然知道沈母沒安什麼好心,但還是打算去找葉梓楠問清楚。


第三十九章

  宿琦在邁進辦公室的那一刻,葉梓楠的心猛地沉下去。

  但他還是安慰自己,或許,她是為了別的事呢。

  宿琦坐下後看到葉梓楠精神很不好,而且這幾天也一直沒找她,「最近很忙嗎?」

  葉梓楠疲憊的揉揉眉心,「嗯。」

  「是為了市中心那塊地嗎?」

  葉梓楠的心這下沉到了底,聲音明顯冷下來,「嗯。」

  「那塊地對你很重要嗎?」宿琦試探著問。

  葉梓楠忽然睜開眼睛,淡淡地問,「你想說什麼?」

  問完之後,有些緊張的盯著宿琦。

  不要說出來,宿琦,千萬不要說出來。

  宿琦想起那天沈母在她面前下跪,還是說了出來,「如果有可能,那塊地能不能讓給沈氏?」

  葉梓楠覺得自己整個五臟六腑都開始疼,一呼吸他覺得整個胸腔快要炸開。

  他卻忽然笑出來,帶著自嘲,無奈,和憤怒。

  「宿琦,你當我葉梓楠是什麼?!」

  宿琦沒想到會引起葉梓楠這麼大反應。

  「讓給他?怎麼讓你說的那麼容易呢?你知不知道,沈言磊的目標根本不是那塊地,而是華榮!那塊地算什麼,他想要的是整個華榮!」

  宿琦張張嘴,遲疑了一下,那塊地他不願意讓就算了,那不是她來的主要目的。

  「如果,我和華榮,只能選一個,你會選誰?」

  葉梓楠的眸色冷下來,唇角的笑也變成了冷笑,聲音裏似乎帶著傷心和不可置信,眼中充滿了透明的液體,「你為了幫他竟然這麼逼我?」

  宿琦看到他的樣子,眼眶發紅,「不是為了他,是為了……」

  葉梓楠冰冷的聲音如一把利斧斬斷了宿琦所有的期望,「我選華榮。」

  簡單毫不猶豫的回答像是晴天霹靂在宿琦腦中炸開。

  他為了唐苒冰連命都不要,她不要他的命,而他卻還是不選她。

  「鬆了一口氣吧?」葉梓楠忽然笑起來,眼裏的淚水卻順著面頰流下來,「沈言磊回來不斷示好,你卻不肯回頭,不就是糾結當年他選了沈氏而沒選你嗎?現在你知道我的答案是不是鬆了口氣?你也是希望我不選你的吧?這樣你就終於可以放下包袱重新回到他身邊了?」

  看到他的眼淚,宿琦心裏疼的一抽一抽的,可是聽到後來她愣住了,他竟然這麼想她!

  「是!」宿琦拔高聲音,眼淚滾滾而落,「我就是這麼想的!」

  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忽然轉身,一回頭,淚水早已流滿整張臉,「你不是我,憑什麼這麼想我!憑什麼!你憑什麼說我希望你不選我!」

  說完轉身打開門走出去。

  門砰一聲關上,葉梓楠站在原地全身僵硬,緊接著把離得最近的桌面上的東西掃到地上。

  他沒料到她真的會來向他開口,沒料到她為了幫沈言磊讓他放棄華榮,那是他的心血啊。如果單純是為了她,他可以放棄,可是,卻是為了別的男人。

  宿琦關上門就再也走不出一步,蹲在地上,淚如雨注,憤怒傷心委屈一股腦湧上來。

  葉梓楠,你怎麼能那麼想我。

  蘇揚走過來,扶她起來,「葉太太,您怎麼了?不舒服嗎?」

  宿琦抹掉臉上的淚,儘量讓聲音平靜,「以後不要叫我葉太太了,我不是了,以後再也不是了。」

  蘇揚聽到門內重物落到地上引起的巨大聲響,再看看宿琦的樣子,吵架了?

  宿琦匆匆往前走,邊走邊拿出手機,編輯了幾個字,按了發送鍵。

  「我們離婚。」

  沒有商量的意思,似乎只是通知他一下。

  葉梓楠從一堆雜亂中找到手機,看到那四個字,冷笑不斷。

  拍賣會上,拍賣師舉著錘子問,「八千萬,一次,八千萬,兩次……」

  經過幾輪舉牌後,本來競拍的十幾家企業都已放棄,只剩下華榮和沈氏,經過沈氏最後一次舉牌,葉梓楠沉默了。

  他旁邊的眾人卻著急起來,昨夜他們最後敲定底線是一個億拿下這塊地,但是現在還差兩千萬呢,葉總怎麼沒動靜了?

  葉梓楠本來是憋著一口氣打算志在必得的,但是現在他腦子裏卻亂哄哄的。

  宿琦流著淚,滿目傷心的臉不斷在他眼前閃過,他握緊雙手,又慢慢鬆開。

  算了,就當是最後最後的一次吧。

  決然的起身,雙手扣上西裝紐扣,葉梓楠面無表情的帶著他的團隊在眾人注視下離開。

  「八千萬,第三次,成交!」拍賣師一錘定音,「恭喜沈氏!」

  眾人一片譁然,誰都知道這塊地對華榮的意義,沈氏卻不自量力地來搶,他們本來是來看沈氏的笑話的,可是,怎麼會是這種結果呢?

  沈言磊坐在位置上笑得志得意滿。

  葉梓楠剛坐進車裏就接到施宸的電話,「你怎麼回事兒啊!」

  葉梓楠風輕雲淡的回答,「沒怎麼回事兒。就是忽然不想要那塊地了。」

  「你他媽的腦子有病吧!」一向穩重的施宸也忍不住罵了髒話,「那個吃裏扒外的東西拿什麼威脅你了?」

  葉梓楠輕笑,「他能拿什麼威脅我?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第二天,一篇報導佔據了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

  華榮因競標失敗或將面臨美國S&L集團百億索賠。

  華榮年初就和美國S&L公司簽了合作專案,共同開發市中心那塊地,昨天華榮在拍賣會上忽然離席,原因不詳,因而沒拿到那塊地,屬於違約行為,按照合約,賠款金額很大,華榮將面臨破產,而且有人有意暗暗吸納華榮的股份。

  可惜宿琦看不到。

  她在前一天參加B大組織的支教活動,去了山區,陳思佳看她神情恍惚不放心,也一起去了。

  本來她是沒報名的,但是忽然覺得厭倦,厭倦周圍的人和事,只想找個誰都不認識她的地方安安靜靜的呆著。

  山區雖然交通不方便,吃的住的條件很差,但是空氣很好,環境很好,人也很淳樸。

  當她看到孩子們眼中對知識的渴望時,她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義,很滿足。

  在這裏,手機經常沒信號,電視也經常沒信號,她幾乎斷絕了和外界的聯繫,她覺得這樣很好,一輩子待在這裏她都願意。

  那些凡塵俗事再也別來找她。

  她這麼跟陳思佳說的時候,陳思佳很奇怪的看著她,「你不會是看破紅塵了吧?我告訴你啊,一到時間,你給我麻利兒的收拾東西跟我回去!一天都不許多待!」

  她知道自己不是看破紅塵了,她是逃避。她實在是太累了,不想再面對了。

  有一天晚上,她從噩夢中驚醒,叫著葉梓楠的名字猛地坐起來,氣喘吁吁,心跳得很快,全身都是冷汗。

  陳思佳被吵醒,迷糊著問,「你怎麼了?」

  宿琦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沒事兒,接著睡吧。」

  她根本想不起來剛才夢到了什麼,只是覺得害怕,想找個人陪她,不知道為什麼葉梓楠的名字就那麼脫口而出了。

  第二天宿琦一上午都是懨懨的,和陳思佳在學校的操場上陪著孩子們玩兒的時候,右手上的玉鐲忽然斷裂,跌落在地。

  那一刻,宿琦心驚肉跳,有很不好的預感。

  她轉頭看向陳思佳,「思佳,我要回去。」

  她的心很慌,她覺得出事了。

  說完宿琦跑著回去收拾東西,陳思佳被她的樣子嚇住,跟著她過去。

  宿琦拿出書機,換了幾個地方,一點信號都沒有。

  她終於放棄,胡亂收拾著東西,把所有的東西往箱子裏一塞,拉起箱子就要走,被陳思佳攔住。

  「你到底怎麼了?」

  「思佳,我心裏很慌,昨晚我做噩夢了,今天鐲子就裂了,一定是出事了,我要回去。」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陳思佳抱住她,來回撫著她的後背,「沒事的,我陪你一起回去,我們一起回去。」

  等宿琦和陳思佳回到市區已經是晚上了,她給父母打了個電話,父母都沒事。

  想了想又給葉梓楠打電話,打了幾個都沒人接,後來再打竟然關了機。沒辦法,她只能往葉家打,沒想到接電話的阿姨卻告訴了她一個不好的消息。

  顫抖著掛了電話,陳思佳握住她的手,「別慌,出什麼事了?」

  過了很久宿琦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外公,秦教授,心臟病突發從樓上摔下來在醫院搶救,好像……好像不行了。」

  自從她和葉梓楠結婚後,跟著葉梓楠叫外公,但是在學校裏還是一直稱呼秦教授。

  宿琦拿起車鑰匙就要去醫院,但是打了幾次火,車子都沒反應。陳思佳拔下車鑰匙,「別開車了,你這個狀態開車不出事才怪,我們打車去。」

  宿琦忽然拉住陳思佳,「會不會遲了?」

  陳思佳明白她的意思,什麼都沒說,下了車之後把她從車里拉下來,再把她塞進計程車。她不是不想回答宿琦,而是她沒法回答。

  生命這種事不是人力可以掌控的,子欲養而親不待。

  宿琦到了醫院,問了護士跑向手術室,鞋子敲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就像砸在她心上。

  離得很遠就看到門口聚了很多人。

  葉父葉母,學校的老師,還有很多不認識的人。

  還有,葉梓楠,和唐苒冰。

  葉父正在低聲安慰著葉母,她許久沒見他們,或許是醫院的光線問題,或許是醫院的氛圍太沉重,她忽然覺得他們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葉母抬頭看到她,招手叫她過去坐,「小琦,過來。」

  她和陳思佳坐在葉父葉母旁邊,對面就是葉梓楠和唐苒冰。

  葉梓楠垂著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自始自終都沒有抬頭看她。

  唐苒冰坐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

  「一直給你打電話,但一直都打不通,你能來就好了。外公年紀大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葉父輕聲給她解釋,宿琦邊掉淚邊點頭。

  手術室的警示燈終於滅了,所有人一下子圍上去,醫生從裏面走出來,摘下口罩,一臉疲憊的對眾人搖頭。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宿琦的眼淚控制不住的往外湧,她注意到葉梓楠放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那上面還覆蓋著一雙白皙嬌嫩的女人的手。

  醫生再次開口,「病人想見外孫和孫媳婦兒,是你們兩位吧,快進去吧。」

  醫生是對著葉梓楠和唐苒冰說的。

  他們看上去更像是夫妻吧。

  葉梓楠沒開口解釋,沒承認也沒反對,默默地往手術室裏走。

  宿琦沒什麼反應的繼續扶著葉母,心裏卻翻江倒海。

  葉父在唐苒冰即將動作的時候緩緩開口,「小琦,你快進去吧,外公等著你和梓楠呢。」

  聲音雖輕卻極有威懾力。

  葉母拍拍宿琦的手,「孩子,去吧。」

  宿琦從來沒經歷過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她自己家這邊的老人去世得早,那時候她年紀很小,根本沒什麼印象。

  那個在她印象中精神矍鑠的老人此時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她和葉梓楠站在床前,葉梓楠輕輕叫了聲,「外公。」

  老人費力的睜開眼睛,眼神渙散,但還是認人,「梓楠,小琦。」

  他慢慢伸出雙手,握上葉梓楠和宿琦伸出來的手,然後慢慢放在一起,「外公走了以後,你們倆要好好的,可惜啊,我沒福氣看到曾外孫了……」

  宿琦感覺到葉梓楠的手冰涼。

  「外公……」葉梓楠顫抖著聲音叫了一聲,就哽咽了。

  「梓楠啊,記住外公的話,外公對你很放心,知道你不會就此倒下,好好幹吧,外公會在天上看到的。去吧,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小琦說。」

  葉梓楠慢慢放手,轉身走了出去。

  「小琦啊,其實,你和梓楠的事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你們都以為我老了,都瞞著我,其實我比誰都清楚。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本不想管,可是,我怕我再不管就沒機會了。咳咳咳……」

  宿琦給老人順著氣,淚如雨下,「外公,您慢慢說,慢慢說,我聽著,我什麼都聽您的。」

  「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為什麼收你嗎?當年我和梓楠的外婆約定,這輩子不收女學生,即使她去世多年,我也沒破過例。可是梓楠卻跑來找我,說你很好,希望我能收你做學生。在你還不認識他的時候,他就開始喜歡你了。他從來沒對你說過吧?你們都是好孩子,卻一直不肯向對方說明心裏的想法,總是讓對方猜。你們又不是對方肚子裏的蛔蟲,怎麼可能猜對呢?梓楠雖然不說,但是他心裏絕對是有你的。你們以後要好好的,別再鬧彆扭了,人生匆匆也就幾十載,要珍惜啊……」

  老人撐著一口氣說完,宿琦聽著聽著心裏像是缺了一塊,很不是滋味,原來有那麼多事是她不知道的。

  「好了,我累了,你去把你公公婆婆叫進來吧。」


第四十章

  宿琦出來的時候,唐苒冰已經走了。

  她坐在空曠的走廊上,頭頂明亮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疼。

  醫院裏暖氣很足,明明溫暖如春,但是她卻覺得徹骨的寒冷,那股涼氣從心底冒出來,順著血液流向全身。眼淚不斷往上湧,眼眶發脹,她咬著牙不讓它落下來,忍得渾身發抖。

  那個老人曾笑著對她說『就你了』的那一刻似乎還在昨天,幾年的相處,待她如親孫女般。老人一直說讓她跟著他讀博士,但她一直拖著,拖著,從來沒認真的考慮過。

  現在呢?現在她想好了,可惜沒有機會了。

  剛才老人說,讓她和葉梓楠好好的。

  她慢慢轉頭看著那個男人,她和他走到今天這一步,還怎麼能好好的?

  她這幾年到底做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想,現在失去了才知道曾經擁有的有多珍貴。

  葉梓楠站在不遠處的窗前抽煙,醫院裏是禁煙的。

  但是後來葉梓楠的爺爺也趕過來了,年歲已高但一身整齊的軍裝讓他看起來精神矍鑠,畢竟是在那個年代經歷過大場面的人,在這個時候依舊穩定沉著的詢問著情況。

  也許是葉家的關係,來了很多政壇和部隊上的人,幾個小護士幾次想上前阻止葉梓楠,但都沒敢動。

  說是抽煙,其實他根本沒吸幾口,一手插進褲子口袋,一手夾著香煙,只是仰頭看著窗外的星空,任由細長的香煙一根根燃盡,然後再一根根點著,腥紅的亮點一明一暗間,宿琦感覺到似乎有些東西像那些燃盡吹散的煙灰,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種感覺讓她沒由來的心慌。

  他的背影挺拔孤寂,卻給人一種安全感,誘惑著她,讓她想從後面抱住他,然後靠在他的後背上。

  葉梓楠背對著她,宿琦不知道他臉上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傷心?流淚?還是一貫的漫不經心?亦或是根本沒有表情。

  宿琦知道,葉梓楠很傷心,無論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他說過,他從小就和外公親,幾十年的感情是誰都不可以替代的。

  在你還不認識他的時候,他就開始喜歡你了。他從來沒對你說過吧?

  她真的不知道葉梓楠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在她還不認識他的時候?

  是什麼時候?當時她在幹什麼?他又在幹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宿琦和很多人站在秦雪松的床前,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了,除了小聲的哭泣聲,一室安靜。

  葉母泣不成聲,秦雪松勉強笑著,混沌的眼睛看著葉父,包涵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來。

  葉父把葉母攬在懷裏,眼眶紅著,「爸,您放心,你想說的我都知道,承君此諾,必守一生。」

  秦雪松見的點點頭,又看向葉梓楠,葉梓楠趕緊上前蹲在床前握著老人的手,他又看向宿琦,宿琦也走過去頓跪在葉梓楠身旁,等著老人發話。

  老人許是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許是實在是說不出話了,只是看著他們倆笑,眼神越來越渙散。

  葉梓楠緊緊握住老人的手,一臉絕望的看向老人,顫抖著聲音開口,「外公,別走,求您,別走……」

  聲音嘶啞,像是被車輪重重碾過。

  宿琦的心疼得也像被車輪重重碾過,疼得都麻木了。

  老人最終還是閉上了雙眼。

  宿琦看到一滴淚落在潔白如雪的被單上,葉梓楠依舊握著老人的手,把頭深深埋下去,雙肩顫抖,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最後一聲低吼聲還是從他口中湧了出來。

  那聲低吼裏滿滿的都是傷心,傷心欲絕。

  宿琦淚流滿面,伸手過去握住葉梓楠的手,「你別這樣……」

  她從沒見過葉梓楠這個樣子。

  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一樣。

  她眼中的葉梓楠像棵參天大樹,風吹雨打都無法動搖他半分。

  而現在,他似乎受了極大的打擊,搖搖欲墜。

  他不是沒受過挫,但是每次他都是鬥志昂揚的迎接挑戰,力挽狂瀾,冷靜沉著。

  但是現在好像很不一樣,他的心,好像死了。

  都說面由心生,心死了,整個人都沒了生氣。

  葉梓楠終於平靜下來,當一聲把白布蓋在老人臉上的那一刻,宿琦明顯感覺到他身體僵住了。

  宿琦從病房出來的時候,身心疲憊,整個人都虛脫了。陳思佳送她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靠在陳思佳肩頭。

  很久沒回來,報箱裏的報紙對了一摞,宿琦拿出來,懶懶的扔到桌上,攤開一片。

  她半靠在沙發上,陳思佳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你好好休息吧,睡一覺就好了。」

  宿琦本想端起杯子喝水,視線卻被攤開的報紙上巨大醒目的字體吸引。她拿起報紙慌慌張張的掃了一遍,心裏一片冰涼。

  她知道自己錯了。

  怎麼會這樣呢?

  她不知道那塊地對葉梓楠來說那麼重要!那個『有人』應該就是沈言磊吧?

  怪不得他說沈言磊要的不是那塊地而是整個華榮。

  怪不得剛才外公會對他說那些奇怪的話。

  怪不得他剛才心如死灰。事業,親人,接二連三的離他而去,任誰都受不了吧?

  她真的錯了。

  陳思佳看她表情不對,拿過他手裏的報紙,看了幾分鐘,扔到桌上,「這都什麼事兒啊!沈言磊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宿琦突如其來地給了自己一巴掌,陳思佳想攔都沒攔住,她一臉驚愕,「你這是幹什麼?」

  宿琦咬著嘴唇,她現在心裏有很多話,心裏罵死自己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二天一早,宿琦就去了江聖卓的公司。一路闖過去,門口的秘書都沒攔住,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江聖卓看到她吃了一驚。

  一個披頭散髮臉色蒼白的女人突然出現在面前,他怎麼能不吃驚。

  「江總,對不起,我……」

  江聖卓抬了抬手,「你先出去,送杯熱茶進來。」

  秘書恭恭敬敬的退出去,江聖卓把宿琦讓到沙發上,「一大早的這個形象來找我,會讓人以為你是來找我討風流債的,多影響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宿琦垂著頭不說話。

  江聖卓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右頰上,「你的臉誰給你打的?唐苒冰?昨晚在醫院,你們動手了?」

  宿琦看到他一臉八卦的興奮,心裏哭笑不得,「不是她。」

  適逢秘書端了兩杯熱茶進來,江聖卓閉了嘴。

  秘書出去後,江聖卓把杯子往宿琦面前推了推,看到宿琦端起來喝了一小口,他才又開口,「秦老爺子的事兒我今早才知道,節哀順變。」

  水很熱,宿琦的舌頭都燙麻了。她緊緊握住杯壁,依舊不說話。

  江聖卓覺得宿琦現在和葉梓楠一個毛病,都不愛說話,他還是懷念以前那個和他鬥嘴的宿琦。

  「行了,別老低著頭了,說說吧,前段時間消失了那麼久,誰都聯繫不上,今天又忽然跑來找我,什麼事兒啊?」

  宿琦默默從包裏掏出一份報紙,放到桌上。

  江聖卓拿眼角掃了一眼,臉上立刻出現慍色,「別給我看,說起這事兒我就生氣。本來都要到手的東西,說不要就不要了,連個正經理由都沒有!還不讓別人說!差點把施宸氣的吐血!」

  江聖卓扯著脖子還想說什麼,看著宿琦忽然頓住,眯起眼睛,「你千萬別告訴我,這事兒和你有關係,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掐死你!」

  宿琦默默的點點頭,她倒是希望江聖卓能掐死她。

  江聖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我就知道!」

  宿琦捏著杯子,「是我求他讓給沈氏的,我不知道那塊地對他那麼重要,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江聖卓怒極反笑,譏誚著打斷她,「葉梓楠的事兒,你又知道些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

  宿琦無法辯駁,「他根本沒告訴我,當時他也沒答應啊,如果真的那麼重要,他可以不讓的……」

  江聖卓冷笑,頗有為葉梓楠不平的意味,「宿琦,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想,這些年,但凡你宿琦開口的事,他葉梓楠什麼時候沒答應過?!」

  不用想了,她想了一夜。

  沒有。

  只要她開口,儘管葉梓楠一臉不情願的和她講條件,可是最後都幫她辦得穩穩妥妥,而事先她承諾給予的好處,他卻從未真的討要過。

  宿琦喏嚅,「我不是真的要他讓給沈言磊,我就是想知道我和唐苒冰在他心裏誰更重要。當年他為了唐苒冰連命都不要,我就是想要個答案。」

  這種小兒女的心態赤裸的說給外人聽,宿琦都覺得丟臉。

  江聖卓覺得女人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他一臉迷茫,「你說什麼?」

  宿琦把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江聖卓只有歎氣的份兒。

  「我只能說,那傢伙真是把你保護的太好了。宿琦啊,這個世界這麼亂,你親眼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更何況,是別人讓你看的呢。沈家那個老太婆是什麼心思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葉梓楠如果還對唐苒冰有什麼心思,還人能有你什麼事兒?本來挺聰明的怎麼到這事兒上就這麼迷糊呢?」

  宿琦點頭,「現在我都想明白了,可是已經都晚了。」

  江聖卓煩躁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太燙,他一下子吐出來,這下更煩躁了。

  宿琦怯怯的看著他,「事情真的很嚴重嗎?」

  江聖卓白她一眼,「你覺得呢?」

  「我就是不懂,才問你。」

  「我真是讓你氣死了!」江聖卓恨不得把熱水潑到她臉上去,「我也不太清楚,就為這事兒我一直生他的氣,沒聯繫,也不知道具體怎麼樣。」

  宿琦欲言又止,「那你幫我去問問他。」

  她現在只想做點什麼來補救一下。

  「你自己怎麼不去?」

  她現在還有什麼臉再去找他。

  宿琦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一想起來就想哭,豆大的眼淚說掉就掉。

  江聖卓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淚,雙手舉過頭頂,「好好好,我幫你去問,姑奶奶,你千萬別再哭了。一會兒讓人看見,我真是說都說不清楚了!」

  宿琦擦擦眼淚,「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江聖卓對她愛答不理的,「知道什麼?」

  「我和沈言磊……」

  江聖卓把頭歪向一邊,一臉不待見,「早八百年就知道了!」

  「那你……」

  「你以為我不想?要不是葉梓楠護著你,我早就拿這事兒刺你了!說起來就生氣!他葉梓楠碰上你,真是活該!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活該!」

  江聖卓越說越生氣,恨不得跳起來揍她一頓,然後再揍葉梓楠一頓。

  江聖卓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硬著口氣問,「還有什麼話要我帶給他的嗎?」

  宿琦吸了吸鼻子,「有。」

  「說吧。」

  「你跟他說,我不想離婚。」

  「離婚?他提的?」

  「不是,我提的。」

  江聖卓覺得自己的頭頂都被氣的冒煙了。

  最後宿琦被她推出門外,「你趕快走,我真怕自己失控揍死你!」

  宿琦知道,儘管江聖卓生氣,但是話他一定會帶到的。

  她從江聖卓那兒出來,打電話請了假就回了家。

  到了家門口,正好遇到宿母出門買菜。

  「媽,你今天沒課啊?」

  「嗯,你怎麼這個時間回來啊?」

  說著,拉著宿琦進了門。

  宿琦坐到沙發上,把宿母也拉著坐下,然後埋進宿母的懷裏,深深吸了口氣,「媽,葉梓楠的外公沒了。」

  宿母眼角一跳,「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

  「你這孩子怎麼現在才說。」

  「媽……」

  「怎麼了?」

  「媽,我做了很多錯事,很多很多,有意的無意的,很多錯事……」

  宿母覺得不對勁,「到底出什麼事了?」

  宿琦把頭埋得更深,「沒事……媽,我就是想你了。」

  宿母哭笑不得,「你這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撒嬌。」

  葉梓楠,對不起,這些年,我什麼都不願意去想,什麼都懶得去想,仗著你的愛你的容忍,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最近我想了很多,想明白了很多事,可是,都已經晚了。怎麼辦?


第四十一章

  江聖卓拉著滿臉不情願的施宸出現在葉梓楠面前。

  葉梓楠穿著睡衣來開門,看到他們倆,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往屋裏走。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葉梓楠正在看新聞,面無表情。

  而江聖卓和施宸看到螢幕上的那張臉,同時皺起了眉頭。

  一塊地讓沈言磊成了各大報紙爭相採訪的對象,而和施家解除婚約的消息更加是推波助瀾。

  施宸搶過遙控器,「沒別的可看了嗎!」

  葉梓楠緩緩眨了眨略顯乾澀的雙眼,臉龐清冷,唇角揚起,極淺的一道弧度,語調輕鬆,「你這麼生氣幹什麼,我就想看看他能笑到什麼時候。那塊地,就算我願意給,他也得要得起啊。」

  江聖卓眼裏精光一閃,「什麼意思?你有辦法?要人還是要錢,咱們好給你準備?」

  葉梓楠沒再繼續,眉宇間隱隱湛動,有什麼掩蓋在深處緩緩流動,眼神耐人尋味又難以闡明,語氣依舊漫不經心,「一切都等葬禮之後再說。」

  江聖卓和施宸對視一眼,兩人俱是若有所思。

  秦雪松的葬禮辦得莊嚴而肅穆,宿琦站在葉梓楠身邊,對來人回禮。

  她站在葉梓楠的右後方,不時偷偷打量著他,他一身黑衣黑褲,渾身上下發出冷冽的氣息,像塊千年寒冰,讓人難以接近,自始至終,都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她不知道江聖卓把她的話帶到了沒有。

  她每天關注新聞,華榮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她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麼解決。

  如果真的沒辦法了,他是不是真的會破產,然後一無所有?

  她不敢往下想,他馬上就要到而立之年了,她知道事業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有多重要,這樣的打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就算堅強如他。

  據說,華榮的股票跌得一塌糊塗。

  據說,華榮的總裁葉梓楠親自去了美國。

  據說,華榮的總裁葉梓楠從美國回來後一連幾天都在開會。

  外界猜測,葉梓楠和S&L集團談的並不愉快,而華榮的高層口風又極嚴,根本打聽不出來什麼。

  ……

  宿琦每天關注著這些資訊,後來忍不住給葉梓楠打電話,永遠打不通,打通了也是蘇揚接的,回答她的永遠是,葉總在開會。

  就算她留了話,葉梓楠也從來不給她回電話。

  一開始,她還能從江聖卓那裏聽到些消息,後來連江聖卓也聯繫不上了。

  不大的會議室裏坐滿了人,葉梓楠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操縱者整盤棋。

  「葉總,馬上就收盤了。」

  葉梓楠看著螢幕上的數位,紋絲不動,「繼續。」

  過了兩分鐘,江聖卓也按捺不住了,「梓楠,時間快到了。」

  葉梓楠看了眼時間,「時間還早。」

  沈言磊坐在桌前,一臉緊張。

  「沈總,還買不買。」

  沈言磊雙眼通紅,「買!」

  葉梓楠看似悠閒地端著杯子喝了口水,這是一場博弈,他賭沈言磊的急功近利。

  「葉總,沈氏已經撐不住了。」

  一室寂靜,葉梓楠盯著那根細長的指標越來越接近那個數字,忽然出聲,「收!」

  眾人聽了命令,馬上開始行動,當收盤的那一霎那,辦公室裏傳出一片歡呼。

  江聖卓一臉興奮,「你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真是太漂亮了!」

  施宸看著葉梓楠,「行啊你,沒想到你還留了這麼一手。」

  葉梓楠揉了揉眉角,聲音疲憊,剛才的精氣神全都不見了,「沈氏的資金鏈本就不成熟,沈言磊又急於出手買了那塊地,還不自量力的不斷吸納華榮的股份,那就讓華榮的股份跌到最低點拖垮他,等他跨了,再把價格抬上去,華榮自然就活了,不止活了,那塊地也收回來了。那一手剛開始只是為了防患於未然,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他從未想過主動攻擊沈言磊,但他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

  江聖卓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你去美國和S&L總裁說了什麼?」

  葉梓楠歪歪頭,似笑非笑,「什麼都沒說,吃了兩頓飯,合奏了兩首曲子,教他說了兩句中國話。」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他還記得史密斯親自送他到機場,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對他說,「葉,你一定會成功的,我支持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還沒有三十年,已經變了天。

  沈氏被華榮收購,華榮的股票一路飆升。

  宿琦不知道過程是怎麼樣的,但是這個結果讓她深感欣慰。

  沈言磊和她再無關係,沈氏今後的命運如何,她也不再關心。

  經歷了那麼多,她終於明白,過去的一頁,能不翻就不要翻,翻落了灰塵會迷了雙眼。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過去的一切就要斷的乾淨俐落,否則傷人傷己。

  一時間,生活好像又歸於平靜了。

  宿琦想,這樣也好。

  事情發生的時候,宿琦正在和一群老師在學校餐廳吃午飯。

  電視劇裏正在直播華榮的新聞發佈會。

  葉梓楠站在鮮花裝點得發言台後,從容大氣,很有王者風範。

  面對記者所提到的前段時間的波折,也回答的滴水不漏。

  宿琦盯著鏡頭前的那張臉,不知道怎麼忽然喃喃低語,「他好像瘦了很多……」

  後來宿琦向陳思佳坦白了一切,陳思佳想罵她也罵不出來。

  她聽到宿琦的低語,竟然也歎了口氣,「真不知道這幾年你的心都用到哪里去了。」

  宿琦聽了這句話突然變得心驚肉跳,過了很久才緩過勁來。

  「你剛才說什麼?怎麼這麼耳熟。」宿琦恍惚覺得在哪兒聽過。

  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原來語氣很像他,像葉梓楠。

  葉梓楠好像也說過這句話。當時他也在歎氣,然後說了這句話,帶著無奈和淡淡的寂寥。

  她承認,她想念葉梓楠。

  可是她實在沒臉去見他,拉不下這個臉。

  每次鼓起勇氣,但下一秒想到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那點可憐的勇氣早已泄得沒了蹤影。

  她努力忽略掉心裏的思念。

  可是,有時候,你越隱藏你對一個人的感覺,你陷得越深。

  宿琦低著頭,忽然聽到一陣低呼,她下意識抬頭,就看到鏡頭前的那人臉色蒼白的倒在地上,周圍圍了很多人。

  她幾乎是立刻起身,想也沒想就跑了出去。

  她什麼都沒想,就想馬上見到他,想知道他為什麼會暈倒,嚴不嚴重。

  那些面子啊,裏子啊,全都扔到腦後了。

  其他老師看她忽然跑出去,很是奇怪,問陳思佳,「宿老師怎麼了?」

  陳思佳看著那個慌張的背影,收回視線,輕描淡寫著,「哦,她啊,她忽然想起來自己老公身體不好,大概是去醫院探病去了。」

  眾人奇怪,這種事,是可以忽然想起來的嗎?

  陳思佳無視他們疑惑的目光,嘴角彎起,心情很愉悅的繼續吃飯。

  宿鴕鳥,你終於肯主動一次啦!

  這個時間,一路堵車。宿琦到了醫院,葉母正從病房裏出來。

  宿琦往後看了一眼,葉梓楠緊緊閉著雙目,臉色依然很難看,「媽,他怎麼了?」

  葉母拉著她到走廊上坐下,深深歎了口氣,「胃出血,幸虧送來的及時。」

  宿琦的心悶悶的疼。

  「你也知道,這段時間他為了工作上的事吃不好睡不好,我的話他也不聽,以前他還聽聽你的話,現在……」

  宿琦忽然抬起頭看著葉母,「媽,剛開始的時候,您是不同意的吧?」

  葉母愣住,「你說什麼?」

  宿琦重複了一遍,「當初,我和葉梓楠要結婚,剛開始您是不同意的吧?」

  葉母雖然不明白宿琦為什麼忽然提到這個問題,但也誠實的回答,「我們這種家庭,還求什麼呢,不過是希望孩子們能過得好。我和你爸爸對兒媳婦也沒什麼要求,對自己的孩子上心就行。可是,我們都看得出來,你對梓楠是不上心的。」

  「那您為什麼沒反對?」

  葉母握著她的手,邊回憶邊說,「我倒是想反對啊,我們都看得出來的事情,更何況是他?可是你猜我這個傻兒子說什麼?」

  宿琦鼻尖一酸,哽著聲音,「他說什麼?」

  「他說,你對他不上心,他對你上心就行了。兩個人在一起,總有一個要吃虧的。他是男人,吃點虧怕什麼。你爸爸也勸我,兒孫自有兒孫福,說你是個聰明孩子,總有一天會明白的,我就等啊等啊,等著你明白的那一天。」

  葉母對她一直很好,可是這卻是第一次坦開心扉的和她聊天,她知道,此時她不再當自己是兒媳婦,而是女兒。

  「好在,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我看得出來,現在你的心裏是有我那個傻兒子的。這樣我就放心了。」

  宿琦搖搖頭,「媽,我做了很多錯事,他,一定不會原諒我的。」

  葉母拍拍她的手,「兩個人在一起總有這樣那樣的矛盾,只要心是在一起的,什麼都拆散不了。梓楠這個孩子啊,吃軟不吃硬,你對他軟點,他就那你沒轍了。」

  「他根本不理我。」宿琦有些委屈。

  「你啊,就是臉皮太薄了,你就厚著臉皮和他說話,你問十句他總會回答一句吧,循序漸進,我看他繃不繃得住!」

  葉梓楠醒來的時候就看到宿琦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他看,看到他醒過來,滿臉興奮,「你醒了?餓了嗎?醫生說你只能吃流食,我準備了很多粥,你想吃哪個?」

  葉梓楠闔上眼睛,語氣平淡如水,「不用了,謝謝。」

  宿琦抿抿唇,「那你先喝點水吧。」

  葉梓楠忽然開口,一開口殺傷力極大,「這段時間忙,沒來得及,我已經委託律師辦理離婚手續了,近一兩天他就會找你的,相信很快就能如你所願了。」

  宿琦把準備倒水的杯子重重放到桌上,「我不想離婚。」

  葉梓楠冷哼,雖然還在病中,但是絲毫不影響戰鬥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離婚是你提出來的。」

  宿琦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耍賴到底,「是我提的又怎麼樣,我現在改變主意了不行嗎?」

  清俊逼人的病顏此時平靜無波,他極快的藉口,「那我們只能法庭上見了。」


第四十二章

  宿琦打定主意耍賴皮,「你答應了外公的,我們要好好的。」

  「離了婚,你和我也不會有什麼不好,也許,會比現在更好。」

  葉梓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也開始故意曲解。

  宿琦轉身打開保溫桶,「趁熱喝粥吧,一會兒就涼了。」

  「如果你沒什麼意見的話,就把你的條件開出來吧。」

  宿琦轉身看著他,「你就那麼著急嗎?」

  葉梓楠重新閉上眼睛,用沉默回答了她。

  正是夕陽西下的時間,血色的殘陽掛在天邊,陽光透過玻璃滲透到病房裏,灑在葉梓楠的臉上,身上。

  他可能最近才修剪過頭髮,整張臉更加棱角分明,消瘦而蒼白。

  在那種情況下力挽狂瀾,東山再起,該是熬了不少個通宵吧。

  想到這裏宿琦忽然很心疼也很難過。

  心疼是因為他的辛苦,難過是因為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難過在那些日日夜夜裏她不能陪在他的身邊。

  葉梓楠,對不起。

  宿琦深吸一口氣,壓下淚意,「你還疼不疼?」

  她許久沒有聲音,葉梓楠以為她早已離去,誰知卻忽然出聲。

  宿琦知道他不會理她。

  他不搭理她是正常的。換做是她,她早就……

  她會怎麼辦?

  「是為了沈言磊嗎?」

  宿琦還在歪著頭苦思冥想,就聽到葉梓楠低沉清冷的聲音。

  她沒反應過來,條件反射的反問,「什麼?」

  「你之前不是一直躲著我唯恐不及,現在有噓寒問暖的不是為了他又是為了什麼?你想讓我放沈氏一馬?」

  他雖然閉著眼睛,但宿琦仍然覺得他的氣勢迫人,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怎麼會是為了別人呢?沈言磊和她有什麼關係?他就認定了她的所作所為都是有動機的嗎?

  她剛想解釋,就聽到敲門聲,接著就看到江聖卓和施宸進來了。

  葉梓楠睜開眼睛看到他們倆,臉色緩和多了。

  一切都被宿琦看在眼裏,她和江聖卓、施宸打了招呼就出了病房。

  她站在拐角的窗口透氣,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冰涼的空氣,她仍舊覺得心口憋著一塊石頭,任由她怎麼努力深呼吸,都壓不下去。

  陳思佳說的對,她仗著葉梓楠的寵愛,以為她一回頭就能看到葉梓楠,一再做出傷他心的事,等她再回頭,他已經轉身離開了,看著身後空出來的位置,她想再找回他,卻發現障礙重重,不是她想的那麼簡單。

  不過,就算再困難她也不會放棄。一直是他在追著她跑,這次,就換她來追他好了!

  「在這兒發什麼豪情壯志呢?」一道聲音在身後響起。

  宿琦一轉身便看到葉母,笑著叫了聲,「媽。」

  葉母點頭走近,「我剛看過梓楠,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你陪我回去給他拿些衣物用品。」

  「好。」

  自從那天他們分開之後,葉梓楠就搬回了婚前住的地方,這還是結婚後她第一次回到這裏。

  葉母打開門的瞬間,她就看到了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情景,簡約而大氣,是他一貫的作風。

  葉母站在玄關處換鞋子,「這裏是當年梓楠賺到第一筆錢的時候自己買的。」

  宿琦看向葉母,這些她並不知道。在她印象裏,葉梓楠一直是那種不愁錢的人,而且他對金錢看得也很淡,她潛意識裏認為他的一切都是來自于葉家,這棟房子也不例外。

  葉母一臉了然,「當時他要從商的時候,家裏沒人支持他。你也知道因為葉家的身份,有些事情需要避諱。那個時候他父親在政壇上正是風生水起的時候,官和商的關係很敏感,更加不支持他。那個時候一分錢都沒給他,而且走起一些程式,他父親還特地交代底下嚴格把關,一樣的材料別人能通過,他交上去的材料總是一遍遍的被打回來。我也知道,他父親也是為了保護他,怕底下的人看他姓葉特殊處理,怕他犯錯誤。這些他心裏也清楚,所以從來沒有過一句怨言。他走的每一步都被別人來的艱辛。他整天忙得昏天黑地的,偶爾回家也從沒說過什麼。有一次我去看他,他住在地下室裏,每天只吃一包泡麵,看到我給他送吃的,高興的像個孩子。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看著怎麼能不心疼?我勸他聽他父親的,他偏偏倔到底,後來華榮終於起來了,而且越做越大。他父親也就沒說什麼。掙了第一筆錢他就買了這個地方,還特地帶我來看,住了一段時間……」

  後面的話宿琦已經聽不見了。

  這些事情她真的不知道。她一直以為葉梓楠走到今天,或多或少是依靠了家裏,沒想到,他竟然是白手起家。

  她的心像是被人拿著鈍刀一下一下的割據著,割成一塊一塊的,疼得窒息。

  她覺得自己真的該死!

  華榮和她,他選哪個?

  華榮像是他一手養大的孩子,傾注了所有的心血,就為了她的一句話就放棄了,她還糾結什麼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葉母停下來了,看著她,「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宿琦勉強笑笑,「沒事,媽。我們去收拾東西吧。」

  葉母點點頭,往臥室方向走。

  宿琦跟在後面,經過書房的時候,從裏面飄出來一張紙,她俯身撿起來。

  書房的窗戶開著,許是外面起了風,一張一張的紙隨之從桌上飄落下來,她一張張撿起來,最後走到書桌前,撿起最後一張,順便看了看上面的字,從看到第一個字,她整個人就僵住了,除了震驚還是震驚。

  葉梓楠有一個癖好。

  心煩的時候除了站在窗前默默的抽煙,就是關在書房裏一張一張的寫毛筆字。

  他曾跟她說過,練字可以靜心。

  最上面的一張

  青山已碎,燕子空回

  第二張

  若不是情到深處難自禁,又怎會柔腸百轉冷無霜

  剩下的幾張都是這些的重複,一個個字力透紙背。地上還有一張被折成一團的紙團,宿琦撿起打開,上面是一個又一個的汙跡,似乎是寫了什麼,又被拿毛筆沾著墨汁急急的抹去,從一些殘留的地方,宿琦知道,那些被覆蓋的地方寫的都是她的名字,寫了滿滿的一張紙。

  青山已碎,燕子空回。

  宿琦不知道葉梓楠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句的,可是她卻從這些字裏看到了絕望和蒼涼。

  青山已經不在了,鳥兒再也回不到曾經的地方了,原來的已經不存在了,就算一個人再怎麼努力堅守,終究是物是人非。

  葉梓楠,你這是打算放棄了嗎?打算放棄我了嗎?打算放棄我們的感情了嗎?

  若不是情到深處難自禁,又怎會柔腸百轉冷無霜。

  所以,你才對我這麼冷漠嗎?

  宿琦聽到葉母在臥室叫她,她把手裏的紙折了折放進包裏,急匆匆的跑向臥室,心裏卻平靜不下來。

  臨走的時候,宿琦不經意間在玄關處看到那枚熟悉的袖口,她趁著葉母沒注意,悄悄拿起握在手心。雖然她不知道這是丟失的那一枚,還是剩下的那一枚。

  宿琦和葉母回到醫院的時候,護工說葉梓楠吃了粥已經睡著了。葉母便讓宿琦回去休息。

  宿琦想著他還要在醫院待好幾天,也不急於這一時,她休息好了,才能好好照顧他,便回去休息了。

  她精神恍惚的回到家門口,剛想拿鑰匙開門,就看到了沈言磊。

  他依舊光鮮亮麗。

  宿琦現在對這個男人一點感覺都沒有,只看了他一眼便經過他去開門。對於他知道她住在這裏,她並不吃驚。

  沈言磊跟到她身後,也不說話。

  宿琦準備關門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擋住,「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宿琦淡淡的看著他,沈言磊平靜的和她對視。

  幾秒後,宿琦鬆手,轉身進了屋,沈言磊跟在身後進了門。

  「你真是嫁了個好男人。」沈言磊在沙發上坐下後,開門見山。

  宿琦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淡淡回應,「你也不差。」

  「我真是甘拜下風,他不止討回了那塊地,還讓我輸的一無所有,真是商人本色啊。」

  宿琦不知道自己現在怎麼了,聽到別人說葉梓楠的不是,心裏就有氣,硬著口氣,「你本來就沒安什麼好心,你不去招惹他,他又怎麼會惹你。」

  宿琦發現除了面對葉梓楠之外,在別人面前她的口才真是出奇的好。

  沈言磊似乎對她的回答很不滿意,「小琦,有些事你不懂。在商場上,誰都可以是朋友,誰也都可以是敵人,都是為了利益而已。」

  「商場上的事情我是不懂,我只懂一點,你利用了我。」宿琦盯著沈言磊,眼睛一眨不眨。

  沈言磊眼光閃爍,宿琦毫不留情的開口,「你母親來找我你是知道的吧,是你默許的吧,你也很清楚,如果不是我,葉梓楠不會讓出那塊地的。」

  她的聲音平穩而堅定,「你今天的下場是你應得的,你一開始就不該動華榮的心思,更不該利用我擾亂葉梓楠,你更辜負了施若晴的一番情意,你、活、該。」

  沈言磊猛地抬頭看她,一臉憤然,「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

  宿琦真的覺得好笑,她冷笑著,「為了我?沈言磊,你真的是為了我嗎?你好好問問你自己,你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你自己?我真的懷疑你到底愛沒愛過一個人?」

  如果真的愛一個人,你會不捨得她受一丁點傷害和委屈,更不要說是利用。

  這些都是葉梓楠教她的。

  他拿自己的心,忍受著她一次又一次的在他心上插刀子的痛教會她的。

  沈言磊一臉震驚的看著她,她剛才的冷笑,眼神,現在的咄咄逼人,似乎都帶著那個男人的影子。


第四十三章

  宿琦冷眼看著沈言磊驚慌失措的落荒而逃。

  她做夢也想不到她和沈言磊會有這麼一天,記憶裏那個白T恤藍色牛仔褲的溫潤少年,已經死了。

  是為了沈言磊嗎?

  你之前不是一直躲著我唯恐不及,現在有噓寒問暖的不是為了他又是為了什麼?你想讓我放沈氏一馬?

  宿琦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亂哄哄的,而葉梓楠的話卻一直很清楚的縈繞在耳邊。

  他怎麼會這麼以為呢?怎麼能這麼誤解她?

  她怎麼都想不通,後來忽然想到什麼,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客廳,從包裏翻出白天從葉梓楠那裏順手牽羊拿回來的袖扣,她捏著袖扣重新躺到床上,幾絲光亮透過窗簾照在袖扣上,綻放出低調而奪目的光芒,就像他的眼睛。

  深斂鋒芒,盡顯優雅。

  這麼想著,她的心裏似乎安靜下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宿琦感覺自己好像剛睡著就被敲門聲吵醒,而這種有特點的敲門聲只能來自於一個人。

  她萬般不情願的爬起來開門,看也不看來人,然後倒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繼續睡。

  陳思佳把早點放到桌上,「你男人怎麼樣了?」

  宿琦勉強打起精神回答,「沒什麼大問題,醫生說好好養一養就好了。」

  她霸佔了大半個沙發,陳思佳只好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他都這樣了,你還能睡得著?」

  宿琦哀號一聲,「姐姐啊,我昨晚失眠,剛睡著沒一會兒你就來了!」

  邊說邊睨陳思佳,似乎陳思佳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宿琦幽怨的眼神沒對陳思佳產生任何影響,她倒是對別的更感興趣,「失眠?你還有睡不著的時候?你不是向來睡不醒的嗎?」

  宿琦皺著眉糾結了半天,還是把失眠的原因告訴了陳思佳。

  陳思佳歪著頭看了她半天,「會不會你平時總對他愛搭不理的,每次有求於他的時候,又特別殷勤,才會讓他產生這種想法?」

  宿琦本想說她什麼時候對他愛搭不理了,從來都是他陰晴不定陰陽怪氣的,但聽到後半句的時候,忽然覺得事實好像就如陳思佳所說的那樣。

  一時間她覺得很挫敗。

  陳思佳絲毫沒意識到她已經成功打擊到了宿琦,隨手拿過桌上的一本雜誌翻,翻了幾下忽然舉到宿琦面前,「看,這是誰?」

  宿琦看了一眼就皺著眉把頭扭到一邊,一把揮開她,煩躁不堪,「走開!」

  陳思佳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面前,邊看邊發出誇張的唏噓,「這姑娘,不僅有才,人也長得美啊,看這妝容精緻的,嘖嘖……聽說馬上要開演唱會了,一開始售票就被搶購一空……」

  宿琦白她一眼,「陳思佳,你是故意的吧!」

  陳思佳正面迎敵,絲毫不畏懼她眼裏的飛刀,「嫉妒這種情緒呢,隱藏的好並不代表沒有。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的承認,在我面前詆毀她痛駡她,我不會笑話你的,如果你還想上門去痛扁她一頓,我也會奉陪到底的。」

  宿琦不服氣,「那麼沒品的事情我才不會做呢,還有啊,我為什麼要嫉妒她?她長得比我漂亮嗎?比我年輕嗎?」

  陳思佳對於她的自信很訝異,故意踩她痛腳,「她和葉梓楠曾經兩情相悅,而且現在有破鏡重圓的趨勢。」

  宿琦把懷裏的抱枕扔過去,「趨勢你個頭,那只是曾經,誰還沒有點過去啊?葉梓楠現在的老婆是我!我們還沒離婚呢!也不可能離婚!」

  陳思佳準確無誤的接住飛過來的抱枕,心裏暗笑,有些人不刺激她,她就不知道前進。

  「是嗎?你就這麼自信?」

  宿琦抓抓頭髮,葉梓楠好像從沒明確的向她表示過這個意思,他們也好像從來沒心平氣和的說起過唐苒冰。

  宿琦抱著保溫桶踏進病房的時候,葉梓楠正在吃早飯,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個陌生的保溫桶,空氣中流動著甜絲絲的米香。

  她以為是葉母送來的,笑著問,「媽已經來過了嗎?」

  葉梓楠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平靜無波的垂下眼簾,繼續吃碗裏的粥。

  宿琦剛想走近,身後又傳來開門聲,同時伴隨著一道好聽的女聲,宿琦僵住。

  「梓楠,我沒借到水果刀……」

  聲音中帶著抱歉和淡淡撒嬌的意味,聽在宿琦耳中格外不舒服,連心裏都像塞滿了雜草,刺刺的,癢癢的,還有點疼。

  葉梓楠抬頭望過來,無視她,對著她身後的人說,「沒借到就算了,我也不想吃。」

  唐苒冰的腳步越來越近,宿琦深吸一口氣,微笑著回頭,「唐小姐。」

  唐苒冰得體的笑,「宿小姐。」

  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沒稱呼『葉太太』。

  唐苒冰只跟她打了一聲招呼就往病床前走,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和包,「我一會兒還有個通告,先走了。保溫桶先放你這兒吧,記得把粥吃光哦,我煮了一早上的。」

  葉梓楠淡淡笑著,「好。」

  說完唐苒冰沒再多停留,戴上墨鏡,目不斜視的從宿琦身邊走過。

  宿琦握著保溫桶的手指漸漸收緊,那雙手卻好像是握在她心上,捏得心很疼。最後她還是笑著走近,把保溫桶放到桌上,背對著葉梓楠,「我給你帶了早飯。」

  身後那個人依舊是冷冰冰的回答,「不用了,我吃過了,謝謝。」

  早就預料到的情況,宿琦看著桌上兩個保溫桶,雖然桌子夠大,同時容納兩個一點也不擁擠,可是她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

  吃過早飯,葉梓楠就開始看檔,神情異常專注,宿琦安靜的坐在一邊看報紙。

  許久之後,葉梓楠的聲音響起,「你不用杵在這裏,忙你的去吧。」

  宿琦抬起頭,他的眼睛並沒有離開手裏的檔,好像只是敷衍的客氣。

  宿琦搖頭,雖然心裏有些失望,卻讓聲音儘量聽起來愉悅,「不用啊,我沒什麼事,就在這兒陪你。」

  葉梓楠眉目未動,聲音中似乎帶了點少見的不耐煩,「隨便你。」

  宿琦忽然覺得報紙一點意思都沒有,她又抬起頭看著坐在病床上的那個人。

  雖然還在病中,但一身普通的病號服卻讓他穿出不一樣的味道,和平日比,多了一絲溫和和柔弱的氣質,雖然整個人看上去硬邦邦冷冰冰的,但是卻勾起她的幾絲心疼。

  宿琦發現葉梓楠那一頁檔看了很久都沒有翻頁,她的嘴角漸漸勾起,而這時葉梓楠終於看過來。

  宿琦心裏得意的笑,我就不信你可以無視我的存在!

  宿琦勇敢的和他對視,眼神裏多了一絲挑釁,誰知葉梓楠眼神閃爍了幾下,極其不自然的把視線轉向別處,最後又重新落在手裏的檔上。

  宿琦心裏的成就感十足,這麼多年,在『大眼瞪小眼』這種無言的戰爭中,她還是第一次完勝葉梓楠,還勝得這麼漂亮。

  「中午想吃什麼?」

  「隨便。」

  「隨便?那就繼續吃粥好了,反正還剩下那麼多,浪費就不好了,某些人辛辛苦苦煮了一早上呢。」

  葉梓楠眉頭微不可見的皺了一下,馬上平復,但是還是被宿琦發現了。

  昨天就吃了一天粥,本來口中就沒味,今天再吃一天,他肯定得吐。

  宿琦眯著眼睛笑起來,並不是她虐待葉梓楠,只是醫生交代他要吃得清淡些,忌油膩辛辣和煙酒,她是為了他好。

  她承認,這其中不乏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吃了午飯,宿琦洗好碗,站在床前搖了搖準備午睡的葉梓楠,「你剛吃了飯,別馬上就睡覺,會積食。今天太陽這麼好,出去走走吧。」

  葉梓楠看也沒看她,把腦袋轉向另一邊,閉上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

  宿琦走到另一邊,「樓前的花園設計的很別致,我們去看看吧。」

  葉梓楠又把頭轉回來。

  宿琦也跟著轉回原地,繼續念,「真的,還有很多小朋友在那兒玩兒,很可愛的,我們去看看吧。去吧去吧?」

  一個試圖躲避,一個追得鍥而不捨,兩人不斷重複著動作,明明都是成年人了,行為卻幼稚的像個孩童,而兩人卻渾然不覺。

  幾次迴圈之後,葉梓楠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看著宿琦,眼睛裏有壓抑著的薄薄的怒氣,「你有完沒完?」

  宿琦一臉不明所以,「我也是為了你好啊,你知道的,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齡,囉嗦是必須的,每個女人都這樣,除非你不喜歡女人。」

  葉梓楠覺得宿琦耍起賴皮來真是無人能敵,他以前怎麼沒發現。

  「可是我認為你還沒到你所說的那個年齡。」

  宿琦又把話題繞回來,「外面的空氣真的很好,我們出去走走吧。」

  葉梓楠又憋屈又無奈,一手掀開被子坐起來,拿起旁邊的外套,就往外走。

  宿琦一臉壞笑的跟在後面。

  葉梓楠披著外套走在前面,臉色不豫,宿琦笑呵呵的跟在後面,心情愉悅。

  圍著花園慢慢逛了一圈之後,葉梓楠向完成任務一樣回到病房,正好碰到來輸液的護士。

  輸上液,宿琦倒了杯水遞給他,「把藥吃了吧,吃完睡會兒。」

  葉梓楠這次沒什麼異議,吃了藥躺下沒多會兒就睡著了。

  他前段時間真的是累壞了,睡眠嚴重不足,現在沾枕即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記憶裏冰涼麻木的感覺並沒有出現,他睜開眼睛,針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拔了。他手下墊著一個玻璃杯,杯子外壁裹著一層薄薄的棉布,杯子裏熱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和棉布滲透到他手心裏。

  手背上覆蓋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按在針孔處的棉簽上,可能是拔針的幫他止血,一直沒收回去。似乎是為了盡可能大面積的幫他暖手,還特意避開針孔,兩隻手的姿勢有些奇怪。

  她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他記得小時候生病輸液,葉母總給他在手下墊個暖水袋,手心是暖了,但是整個手背卻冰涼一片,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感覺更難受,而他也不好意思讓葉母幫他暖手,所以他每次都索性不用,寧願冷著。

  她的手並不是多暖,甚至比他的溫度還低,真不知道是誰替誰暖手。

  她的體溫總是偏低的。

  一到冬天總是特別怕冷,經常手腳冰涼,一入冬,早早的就把羽絨被翻出來。

  儘管如此,每天晚上睡覺還是要他給她暖手暖腳,整個人恨不得貼到他身上。

  她雙手雙腳像只八爪魚一樣緊緊地窩在他懷裏,還舒服的直歎氣,『好暖和啊。』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宿琦迷迷糊糊的呢喃了一聲,「好暖和啊。」

  葉梓楠的心跳忽然加速,左胸腔裏的那顆心不受控制般,跳得他難受。

  晚上葉梓楠被逼著又吃了一頓白粥,他的臉色難看得像是隨時都可能把碗扣到宿琦頭上。

  過了九點,宿琦忽然抽走葉梓楠手裏的文件,隨手扔到一邊,「別看了,都看了一晚上了,該休息了。」

  葉梓楠看著忽然空了的右手,半天沒動。


第四十四章

  葉梓楠在醫院躺了沒幾天,據說辦公室裏需要他過目簽署的檔都快堆成山了,儘管蘇揚每天往返醫院很多次,但很多專案需要他做最後決策,儘管還沒好利索,卻不得不出院。

  宿琦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葉梓楠的車絕塵而去,一臉落寞。

  葉母拍拍她的手,語重心長,「來日方長。」

  宿琦轉頭看了下葉母,垂下眼簾,過了幾秒鐘,重新笑著抬頭,嘴角的弧度剛剛好,聲音也輕快地像什麼都沒發生,「我知道,媽。」

  華榮風頭更勝從前,葉梓楠也忙得不見蹤影。

  宿琦鼓起勇氣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他那邊總是傳來不斷翻閱紙張的聲音,他也明顯的心不在焉,幾次之後,宿琦的勇氣和信心一落千丈。

  最後一次,宿琦在這邊說了近十分鐘,從學校說到娛樂八卦,說得口乾舌燥,而葉梓楠的回答除了單音節的「嗯」,就沒別的了。

  似乎打心底不願意聽她說話,但是又不好意思說明,那種敷衍的語氣讓人很明顯的察覺到,但是卻又抓不到痕跡,讓她想興師問罪都沒辦法。

  在她打算結束本次通話的時候,葉梓楠忽然叫住她,宿琦心裏升起一點希望的曙光。

  「離婚協議書的初稿我看過了,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改好了律師就會拿給你看。」

  宿琦感覺自己想被耍了,而葉梓楠卻是再正經不過的官方口吻,讓她有火發不出來,只能對著電話大吼一聲,「葉梓楠!你去死吧!」

  葉梓楠絲毫沒有動怒,淡淡地回答,「好啊。」

  宿琦隨即摔了電話,喘著粗氣正想找個出氣筒,一抬頭就看到陳思佳站在門口別有深意的看著她。

  宿琦努力平復著呼吸,「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以為辦公室沒人。」

  「就在你讓葉梓楠去死的時候。」

  宿琦抓狂,煩躁的端起桌上的杯子猛灌水。

  陳思佳一臉壞笑的走過來和她勾肩搭背,「又被葉梓楠的冷暴力憋出內傷了?要不要我給你加點血,讓你原地復活滿狀態啊?」

  宿琦順勢靠在她身上,「這個男人軟硬不吃,怎麼辦?他現在看到我比看到陌生人還冷漠,和我說話更是惜字如金,口氣官方的像是在開記者招待會。」

  陳思佳在心裏笑,他如果真不想看到你,你還能見到他?如果他不想理你,你還能打通電話?

  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剛才遇到校長,他讓你去下他辦公室。」

  宿琦驚訝,「叫我去他辦公室?我最近沒做什麼啊?」

  「可能是別的事情,我碰到他的時候他還樂呵呵的呢。」

  宿琦撇嘴,如果她不知道校長的底細或許還會鬆口氣,現在,他越笑她越覺得恐怖。

  忐忑的敲開校長室的門,宿琦就看到校長正和沙發上的人聊得熱火朝天。

  校長看到她,便站起來,江聖卓也站起來,看著她笑得像只狐狸。

  「宿老師來了啊。」

  宿琦走近,一臉謙恭,「校長您找我?」

  「哦,是這樣的,咱們學校剛建好的那棟實驗樓你知道吧?你江總出的資,現在建好了,我特地邀請他來看看。正好江總說和你認識,你就帶著江總去看看,順便看看咱們學校吧。」

  宿琦在別人面前不敢瞪江聖卓,卻半垂著頭在心裏罵了他千百遍。

  剛出了校長室,宿琦就指著遠處只露出樓頂的一棟樓,一臉敷衍地對江聖卓說,「噥,看見沒有,就是那個,你自己去看吧。」

  江聖卓笑,「你就打算這麼交差了?」

  宿琦也覺得這樣不太好,江聖卓一直對她不錯,就算她心情鬱悶也不該把火撒在他身上,「算了,我帶你去吧。」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是宿琦嘴上卻沒放過他,「你吃飽了撐得?沒事兒出錢建樓幹嘛!」

  江聖卓一臉贊同,語氣頗為奇怪,「可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宿琦意識到什麼,停住腳步,轉身看他,「什麼意思?」

  江聖卓一臉奇怪,「沒什麼意思啊。」

  「不是你建的?」

  江聖卓雙手抱在胸前,「你覺得呢?」

  宿琦本就憋了火,現在更是火大,「就不能直說嗎?!老這麼繞來繞去的讓我猜有意思嗎?!」

  江聖卓看她真的惱了,才收起一臉玩味,「大概是三個月前吧,那誰非得讓我在你們這兒建棟實驗樓,又提了很多要求,我當時就好奇,問了他半天,他才說,是你說的,以前那棟實驗樓又老又舊,冬冷夏熱,燈還有都是壞的,晚上做實驗陰森可怕什麼的。我又問他怎麼不自己建。他說正和你冷戰不想讓你知道。」

  宿琦愣住。

  以前那棟實驗樓確實是那樣,可是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跟葉梓楠抱怨過,又或許她確實提過,可她自己都不記得了,而他卻上了心。

  宿琦歎口氣,「那你來幹嘛?不會真是為了看樓吧?」

  江聖卓一貫的油嘴滑舌,「當然是來找你啊,那棟樓有什麼好看啊,難道是來泡學生妹的?那也不來你們學校啊。」

  宿琦早已習慣他的說話方式,對此她只覺得無奈。

  江聖卓看著遠處的實驗樓,摸著下巴,似乎有些苦惱,「你說,那棟樓叫什麼名字好呢?江樓?聖卓樓?」

  宿琦看著他,他一臉認真,似乎真的被這個問題所擾,但一開口卻又是開玩笑的口吻。

  這種似真似假的功夫在葉梓楠本人以及他的圈子裏經常見到,而且他們個個爐火純青,出神入化。

  宿琦想到葉梓楠,心裏又起了波瀾,也沒了和江聖卓貧嘴的興致,「沒事兒我就先走了。」

  江聖卓急急地開口,「有事有事!我新買了一別墅,在山頂,那風景特棒,他們約著慶祝我喬遷新居,你也一起去吧。」

  宿琦歪頭打量著他,「你是專門來邀請我啊,還是碰到我順便客氣一下?」

  江聖卓笑著打哈哈,「當然是專門來邀請你啊,否則就這點破事兒哪里用得著我親自來啊。」

  宿琦又問他,「你是專門來邀請我的,還是專門來看我笑話的啊?」

  江聖卓呵呵假笑了兩聲,被戳穿了但一點也不覺得尷尬,「真是專門來邀請你的,順便看看你……和那誰分開後過得怎麼樣。」

  宿琦轉身就走,口氣冰涼,「那真是謝謝你了,我過得很好。」

  江聖卓在她身後大聲問,「那你去不去啊?」

  宿琦一口回絕,語氣堅定,「不去!」

  「為什麼啊?雖說你和那誰那什麼了,但咱倆也是朋友啊。」

  江聖卓一口一個那誰,一口一個那什麼,聽在宿琦耳中格外彆扭。

  為什麼?他喬遷新居,葉梓楠肯定是會去的,而且去的也都是熟人,她拿什麼身份出現在他們面前?想想就覺得尷尬。

  「哎,你別走啊」,江聖卓大步追上來攔住她,「你倒是說說為什麼不去啊?」

  正是學生下課的時間,江聖卓衣冠楚楚又頂著一張桃花臉,站在道路中央格外引人注意,不斷有學生跟宿琦打招呼,然後盯著江聖卓看。

  江聖卓絲毫不在意的任由他們看,還勾著唇角對他們笑,宿琦明顯看到不少女學生雙頰嫣紅,眼神躲閃。

  她哀嚎一聲,這個禍害!把江聖卓來到路邊,憤恨的問他,「你讓我拿什麼身份去?你女朋友嗎?!」

  她本想堵了江聖卓的話,誰知江聖卓倒是很坦然的接受她的建議,「行啊,我不一直單身呢嗎,你現在也是單身,有什麼不行的?至少在樣貌上,我覺得我們倆還是挺般配的。」

  宿琦看著江聖卓又開始胡扯,頭都大了。他,單身?他是一直都沒有固定女朋友!但這和單身完全是兩個概念!

  江聖卓竟然越說越興奮,「我覺得很好啊,如果我當著大家的面說你是我女朋友,他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特別是那誰。」

  宿琦白他一眼,轉身就走。

  「哎,別怪我沒提醒你啊,那個唐苒冰也去啊,你不去的話,如果那誰被拐跑了,我可不負責啊!」

  宿琦的腳步停住,低頭皺眉想了半天,猛地轉過頭,盯著江聖卓惡狠狠地回答,「我去!」

  「那我到時候來接你啊!」

  那天一大早,宿琦就開始折騰,衣服換了好幾套,直到江聖卓打電話催她,她才下樓。

  離了很遠就看到江聖卓一臉興奮的站在車旁,還帶著隱隱的期待,直到上了車,她才知道為什麼。

  江聖卓開車,副駕駛上坐著葉梓楠,後座上除了她,還有一個人,唐苒冰。

  宿琦真心覺得江聖卓是故意的。

  可是已經沒了退路,她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車。

  葉梓楠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出於禮貌點了下頭,然後便不再看她。

  唐苒冰穿的很休閒,一件低領的粉色針織衫藍色牛仔褲,外面套了件白色的羽絨服,和平日裏隆重而華麗的著裝很不一樣,看上去年輕活潑了很多,車內的空氣中還浮動著不屬於男人的甜膩香氣。

  宿琦在心裏大罵特罵江聖卓,猛一抬頭,江聖卓正盯著後視鏡對她擠眉弄眼。

  唐苒冰首先打破平靜,「我剛出門就被狗仔隊盯上了,沒辦法,只能讓他們來接我。江大少的車子,他們才不敢跟,宿小姐不會介意吧?」

  對敵,首先要有的就是氣勢。

  宿琦笑得得體大方,「不介意,能見到唐小姐,是我的榮幸。」

  「宿小姐客氣了。」

  兩個女人虛情假意的互相恭維,江聖卓想笑卻不好意思笑,轉頭看了眼旁邊的人,那人好像什麼都沒聽到,認真的看著前方,面無表情。


第四十五章

  傍晚的時候,一群圍成一圈人坐在落地窗前的長羊毛地毯上一起吃火鍋喝啤酒。

  潔白的地毯,萬一滴了滴油上去……

  宿琦想想就心疼,而江聖卓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吆喝著吃得熱火朝天。

  宿琦坐在葉梓楠對面,隔著幾個人

  「哎,唐美女,來,坐這兒。我特地給你留的好位置。」

  唐苒冰似乎不太情願。

  江聖卓瞟了施宸一眼,施宸立刻開始嗆他,「你當你是誰啊,現在人家那麼大一腕兒,哪還理你啊,你還當時上學的時候呢!」

  江聖卓撓著腦袋,一臉歉意,「是是是,真對不住,我記性不好,我哪兒有那麼大的面子啊?」

  這種一唱一和,扮豬吃老虎的把戲,宿琦都看得出來,她不信唐苒冰會不明白。

  可是卻沒法拒絕。

  唐苒冰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了過來,場面話還一句不少說,「怎麼會呢,我們都是這麼多年的朋友,說這些幹什麼啊!」

  宿琦一直都知道,雖然他們個個看起來風度翩翩溫潤有度,但都不是善類。

  就算是整人,也要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就是要整你。

  一群人只顧著聊天,鍋裏煮著的東西早就熟了,宿琦拿著漏勺挨個分,誰知她剛要把撈上來的蔬菜放到對面的葉梓楠碗裏,就聽到一道女聲。

  「他不吃胡蘿蔔的。」,唐苒冰的聲音不大不小,「他受不了那個味道,給我吧。」

  一句話,引起了全桌人的注意,本來在閒聊的一群人瞬間安靜下來。

  「你可能不太清楚,他從來都不吃的,上學的時候只要飯菜裏有胡蘿蔔,他都不會碰一下。」唐苒冰邊回憶邊說。

  本來好聽的聲音,在宿琦聽來格外刺耳,握住漏勺的手收緊。

  結婚幾年的妻子不清楚?真是好笑!

  葉梓楠低頭吃著碗裏的菜,似乎並沒有感覺到氣氛的詭異,完全不被打擾,又或許他是不想參與不想理會。

  江聖卓本想替宿琦解圍,但一看葉梓楠垂眸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已經想好了的話又咽了回去。

  情敵挑釁,人家老公都沒意見,他跟著湊什麼熱鬧啊。

  宿琦已經遞出去的漏勺僵硬的轉了方向,伸到唐苒冰碗裏,「好。」

  然後坐下,低著頭吃了兩口,悶悶地說,「你們先吃,我去拿點喝的。」

  江聖卓挑著眉看了葉梓楠一眼,葉梓楠似乎沒聽到,筷子都沒停,慢條斯理的挑著魚刺。

  施宸和江聖卓對視一眼,江聖卓起身,往外走,順便拿起不遠處的外套,邊走邊嘀咕,「哎,外面可真冷啊!」

  施宸看著葉梓楠,一副無關緊要的口氣,「有些事情呢,就和挑魚刺一樣,那麼多魚刺怎麼可能每一根都挑的出來?既然怕被魚刺卡到,乾脆就別吃魚了,既然想吃魚,就不能被卡了一次就再也不吃了,對吧,梓楠?」

  唐苒冰多冰雪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時辰的意思,施施然地看著施宸說,「一個人挑不出來,可以找個人幫忙啊,兩個人一起挑,總會挑完的。」

  說完後也看著葉梓楠。

  施宸笑,「那也得看那個人挑魚刺是為了誰啊?說不定,是想挑乾淨了給別人吃呢,那幫忙的那個人不就白忙活了一場給別人做嫁衣嗎?畢竟能夠遇到一個願意給她挑魚刺的人不容易啊?誰給誰挑不都一樣嗎?何必在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呢?」

  施宸一根『魚刺』說了幾個意思,其中的意思葉梓楠再明白不過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宿琦被魚刺卡到那次,竟然覺得如鯁在喉,放下筷子陷入沉思。

  唐苒冰看著他也閉了嘴。

  此時的葉梓楠是她不熟悉的。

  他一向都帶著一種優雅的慵懶,經常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心情的好與壞從不表現在臉上。

  近來他卻時常面色陰沉,帶著難以接近的冷漠,一種生人勿擾熟人勿找的戾氣。而現在,他的臉上帶著迷茫,帶著惆悵,帶著掙扎,嘴唇微微抿著,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卻在下一刻反悔,眉頭蹙起,眼裏閃動著不舍。

  在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日子裏,葉梓楠對她很溫柔很體貼,從來沒有這麼糾結過。他們連架都沒吵過。她也一向引以為傲,一直以為這就意味著他們很合拍很和諧,意味著她善解人意。

  但現在她卻有點不安,甚至有些嫉妒,就為了這份糾結。

  這次回來,她一開始就感覺到了他的不一樣,對她的不一樣,總是帶著禮貌的距離和疏離。

  她真的已經成為過去式了嗎?

  那個女人已經成功代替她,成為他心中不一樣的存在了嗎?

  更或許,更勝於她?

  一群人都停下了筷子,大眼瞪小眼半天。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們怎麼都聽不懂啊?」

  施宸不管那兩個人,笑著對眾人說,「在說挑魚刺啊。」

  江聖卓找到宿琦的時候,她正單衣站在風口俯視著整個城市的夜景,滿頭長髮在狂風中淩亂的飄舞著。

  明明很冷,她卻倔強的承受著,似乎在和誰置氣。

  江聖卓歎了口氣,走過去把大衣從後面給她披上。

  宿琦轉頭看向來人,又轉了回去,心裏隱隱有些失望。儘管知道他是不可能追出來的,可是還是報了希望。

  以前葉梓楠是容不得別人說她一句的。

  以前江聖卓偶爾在言辭上占了上風,葉梓楠總會不著痕跡的幫她討回來。

  而每次和他鬥嘴,他又從不讓她。

  他的理論是,她,只有他可以欺負,別人誰都不可以。

  剛才,她那麼尷尬,他卻從頭到尾都沒任何反應。

  江聖卓多聰明的人啊,一眼就看透了,調笑著問,「怎麼,看到我很失望?」

  宿琦眼圈越來越紅,緊了緊衣服,重重的點點頭。

  「看你平時對著我的時候,戰鬥力挺強的啊,怎麼就一句話,你就受不了了?」

  宿琦搖搖頭,不是為了唐苒冰的一句話,別人,就算是再多句話,她都不會怎麼樣。

  她在意的是葉梓楠的態度。

  也許是夜裏山頂的溫度太低,她覺得整顆心都是涼的。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感覺從鼻腔一路到了肺裏,她忽然笑了,歪頭打量著江聖卓,半天後開口,「要不,我做你女朋友吧?」

  江聖卓眼角一跳,後果不用想也知道,他立刻擺手,一臉緊張,「別,你不舒坦也別拉上我啊,我可不想被那傢伙整。」

  宿琦看著他的樣子就覺得好笑,真的笑了出來,臉上的笑容雖然明豔,一開口卻帶著悲涼,「你覺得他會在乎嗎?」

  江聖卓邊回答邊往後後退,似乎宿琦有多可怕似的。

  「那您也不能為了試驗他在不在乎就不管我的死活啊,再說,這事兒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還用得著試驗?」

  宿琦忽然收起笑容,臉上一絲表情,「我想回家了。」

  江聖卓看她今晚特別不正常,有些擔心的問,「你不會想不開吧?」

  宿琦一聲不吭的往回走。

  如果葉梓楠是在報復她,她可以忍受,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他是真的不在乎她了,她這麼做還有意義嗎?

  她要好好想一想。

  其他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歪歪斜斜的半躺在羊毛地毯上說話。

  葉梓楠也喝多了,抿了口杯中的酒,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狀似自言自語的說,「她不是你的對手,你又何必出手對付她呢?」

  唐苒冰也看著窗外,「我以為能做你葉梓楠的女人,應該是有點手段的,這樣才和你般配啊。」

  「她不一樣。」葉梓楠依舊是一臉淡漠,只是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光亮。

  唐苒冰盯著他的眼睛,那道光亮快到他抓都抓不住。

  她不一樣。

  我一直以為,我對你來說,是不一樣的。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嗎?

  唐苒冰努力笑出來,「你不會以為我還喜歡你吧?你千萬別想多了。我就是想幫你們,推她一把。」

  她也有她的驕傲啊。

  明知一個男人的心不在她身上,還讓她死皮賴臉的往上撲,她做不到。

  葉梓楠看都沒看她,有些嘲諷的問,「是嗎?」

  他相信與否顯而易見。

  也許是這個夜晚註定不一樣,也許是她許久沒和葉梓楠深談,她往日的溫柔啊,偽裝啊,全都不見了,剛剛還在說服自己的驕傲也在葉梓楠的一句話面前瞬間土崩瓦解,心裏的話一股腦吐了出來。

  「她不一樣?那我呢?那些算什麼?都是我玩兒剩下不願意玩兒的!在那個圈子裏,我吃過多少虧上過多少當,你不是不知道,可是你做了什麼?你怎麼就不心疼我呢?我就說了一句,你就捨不得了?」

  葉梓楠似乎一點不為所動,好像是在說唐苒冰,又好像是在說自己,「那是你的選擇。當年我勸過你,你無動於衷。自己選的道路,一旦選擇就要走下去,無論路上會遇到什麼」,葉梓楠終於轉過頭看著她,「我們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我為什麼要心疼你?」

  唐苒冰身體僵住,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震撼,卻儘量不表現出來。

  她以為她還是有機會的。在今夜之前她一直這麼想。

  誰知葉梓楠輕描淡寫地一句話,把她的夢捏得粉碎。

  江聖卓送宿琦回來,看到地上躺了一堆人,連施宸都喝多了,唯獨不見葉梓楠和唐苒冰。

  他抓著一個還算清醒的,「梓楠呢?」

  那人打著酒呃,「他說不太舒服,上樓去睡覺了。」

  「唐苒冰呢?」

  「他們一起去的啊。」

  江聖卓心裏一緊,「壞了!」

  丟下那個人就往樓上奔,推開葉梓楠的房門,屋裏一片漆黑。


第四十六章

  江聖卓打開燈。

  唐苒冰坐在沙發上吸煙,床上很整潔。

  江聖卓鬆了口氣,唐苒冰正笑得得意,似乎早就料到江聖卓會有這個反應。

  「這麼急匆匆的闖進來,是怕我趁著他喝醉了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讓他從此便回不了頭了?我在你眼裏就是這種人?」

  江聖卓聳聳肩,坐到她對面,一副很無辜的樣子,「我可沒這麼說。」

  唐苒冰捏著杯子喝了口酒,「可你的行動說明了一切。想來,我們也認識很多年了,我在你眼裏就這麼不可信任嗎?」

  江聖卓倒是沒和她迂回,難得的開門見山,「說實話,我們太多年沒見了,現在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早就不清楚了。」

  唐苒冰愣了一下,隨即盯著江聖卓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有時候你說的話沒一句是真的,有時候又只有你會說真話,我真是看不透你。」

  「是嗎?」,江聖卓上一刻還氣定神閑大大方方的任由她看,下一刻卻又恢復了花花公子的玩世不恭,「有沒有覺得我變帥了?」

  唐苒冰忽然有些落寞,手裏的香煙早已燃盡卻並未發覺。

  「我不明白。」

  江聖卓奪過她手裏的煙蒂,扔到煙灰缸內,「什麼?」

  唐苒冰滿臉迷惑不解,「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護著她?他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你們都是這樣……為什麼……她有什麼好?」

  她剛才真的是想和葉梓楠發生點什麼,可是葉梓楠連讓她近身的機會都沒給,冷著眉眼開門去了別處。

  關門前還背對著她說了一句話。

  「我從很久之前就開始吃胡蘿蔔了,我發現,還挺好吃的。」

  她的眼圈有些紅,臉上帶著醉意,想到剛才那一切,眼淚就止不住的往上冒,充斥著雙眼,她努力壓制著它們流出來。

  江聖卓把香煙和酒瓶拿到一邊,「女孩子,還是少吸煙喝酒比較好。」

  他忽然抬頭,看向唐苒冰,勾唇一笑,風情萬種,「知道怎麼讓眼睛裏的淚水最快的消失嗎?」

  唐苒冰吸了口氣,「你不會告訴我倒立吧?」

  江聖卓忽然大笑,「當然不是!最好的辦法是別忍著,雙眼一閉,讓眼淚流出來,擦乾,然後你就會發現,這個世界真清楚真漂亮。」

  唐苒冰的眼裏都是淚,她根本看不清江聖卓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聽了他的話,用力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水順著雙頰留下她用手背用力抹掉……

  江聖卓是個奇才。

  他的意思她聽得明明白白。

  他是勸她早點捨棄,早點翻頁,早點重生。所有的一切就像是那兩滴淚一樣,從她身上流出,消失的乾乾淨淨。

  唐苒冰慢慢睜開眼睛,真的如江聖卓所說的,如釋重負。

  心裏一旦放下,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

  宿琦覺得這段時間她在葉梓楠面前把所有的裏子面子都丟光了,她老這麼死皮賴臉下去也不是辦法,或許,她也該冷一冷葉梓楠,想想別的辦法。

  幾天後,宿琦和陳思佳在學校餐廳吃午飯的時候,陳思佳又開始欲言又止。

  「聽說……」

  陳思佳剛開口,宿琦就打斷她,「閉嘴。」

  陳思佳迷惑的看著她。

  她很爽快的解惑,「每次你欲言又止還用『聽說』兩個字開始話題的時候,一般都沒有好事兒,我還是不要聽了。」

  陳思佳恍然大悟的『哦』了一聲後,極快的甩出一句話,讓宿琦想不聽都沒時間拒絕。

  「聽說葉梓楠最近身體不太好。」

  宿琦停下筷子,「你聽誰說的?」

  「你管我聽誰說的呢。」

  「嗯?」宿琦盯著她,挑眉,尾音繞了好幾圈才停止,一副發現姦情的樣子。

  陳思佳受不了她那個樣子,舉手投降,「好了,告訴你!就是上次相親的那個!」

  宿琦想了很久才記起確實有那麼個人,但是卻不記得長什麼樣子了。

  「哎,你不是說不合適的嗎?什麼時候混到一起的?」

  陳思佳白她一眼,對於她的用詞極其不贊同,「什麼叫混啊?就是後來又見了幾次,發現這個人還挺不錯的。」

  宿琦正停在興頭上,陳思佳卻忽然閉了嘴。

  「沒了?」

  「沒了啊。」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宿琦頗為懷疑,而陳思佳回答的斬釘截鐵。

  宿琦盯著她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現,點點頭,「挺好。」

  陳思佳扯扯宿琦的頭髮,「這根本不是重點好吧!」

  宿琦知道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葉梓楠病了。

  夜裏,宿琦忽然醒來,口乾舌燥,想去廚房倒杯水喝,下床剛走了幾步,就聽到客廳裏窸窸窣窣翻東西的聲音。她全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立了起來。

  是小偷。

  她僵在原地,不敢驚動外面的小偷,卻怕小偷會在下一刻破門而入。

  她曾在書上看過,大多數選擇在夜晚入室偷盜的人本是不想害人的,只因為被發現了,情急之下才會殺人。

  過了一會兒,她躡手躡腳的回到床上,拿起手機躲在被子裏想也沒想的就按了幾個數字。

  病房裏很安靜,蘇揚似乎都能聽到藥水在注射器裏緩緩流動的聲音,半天沒聽到聲響,一抬頭看到葉梓楠窩在沙發上睡著了。病房裏燈光昏暗,他的整張臉都藏在陰影了,什麼都看不到。

  葉梓楠自從上次在新聞發佈會上暈倒後,身體一直不太好,今晚應酬時多喝了幾杯酒,回來的路上就不對勁了。

  臉色蒼白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頭上的冷汗不斷往外冒,蘇揚建議去醫院,他也一反常態的沒有拒絕。

  嗡嗡的震動聲在此刻聽來格外明顯,蘇揚站起身看了眼螢幕,拿起來往外走了幾步,小聲接起來,「葉太太……」

  葉梓楠在一陣猝然的心悸中猛地睜開眼睛,卻是一動都不敢動,只因為那顆心臟跳動的太快太劇烈,他甚至有些頭暈。

  緩了幾秒鐘,轉頭看到蘇揚在接電話,聽到她喂了幾聲,那邊好像並沒有反應,他轉過頭本不想理會,但已恢復正常的心跳卻在下一刻又紊亂起來,他甚至無法呼吸。

  葉梓楠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伸出手臂,「是誰?把電話給我。」

  蘇揚遞出手機,「是葉太太。」

  蘇揚也納悶,這個時間打來電話卻又不出聲,也不掛斷,真是奇怪。

  宿琦在聽到蘇揚的聲音,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最害怕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的找尋那個男人,似乎那個男人的懷抱總能給她帶來安心。

  可是接電話的人卻不是他。

  她忽然有些賭氣,儘管蘇揚也是一個很好的求救物件,可是她卻不想告訴蘇揚。她甚至有些惡毒的想,如果她今天被歹徒殺了,死在這裏,他會不會心疼?會不會後悔?

  就在她打算掛掉電話的那一刻,想起那道熟悉的男聲,低沉悅耳。

  「喂」,葉梓楠剛發出聲音就聽到那邊小聲而壓抑的啜泣聲,甚至帶著顫抖。

  宿琦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在聽到他聲音的瞬間,害怕和委屈一股腦湧了上來。

  雖然沒說話,但聲線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她不是愛哭的女孩子,倔強而執拗,一旦認定的事情,就算是再為難也不會求助別人,葉梓楠覺察出了不對勁。

  「宿琦?」他放緩聲音,低聲誘哄,「你怎麼了?」

  那邊除了靜靜地嗚咽聲和沉重的呼吸聲什麼都沒有。

  他越來越心慌,長時間的等待把他的耐心一點點磨盡,換做別人他早就大聲質問了,可是他是多麼瞭解她,就怕他還沒吼完,她就退回了自己的殼裏,寧死也不出來。

  蘇揚看著他沉鬱的面孔,明明是萬分焦躁,卻又不敢驚動電話那頭的人,小心翼翼的壓抑著自己。

  葉梓楠終究是被她折磨到發瘋,「宿琦!說話!」

  宿琦覺察到了他的怒氣,怕再不說話,葉梓楠就會在下一刻切斷電話。

  她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哀求和恐懼,「葉梓楠,我害怕,你快來好不好……」

  心臟再度狂亂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敲擊著胸腔,甚至帶出些許疼痛,那份疼痛漸漸加劇,剛開始只是如同蟲蟻的的啃噬,發展到後來竟然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用肩膀夾住電話,左手毫不猶豫的拔掉右手上的針頭,然後握住手機大步往外走。

  蘇揚緊跟其後。

  蘇揚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葉梓楠。

  他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握著方向盤,側著身子邊看後面的路況邊倒車,面色冷峻,嘴上卻又溫柔的對電話那邊的人說話,「你先躲到床底下去,不要掛電話,也不要出聲,我馬上就到,別怕。」

  剛才拔掉針頭後他連止血都沒來得及,針孔雖不大,但鮮紅的液體還是順著手背流下來,整個手背又青又紫,在那麼鮮豔的紅色襯托下,顯得十分恐怖。

  蘇揚坐在副駕駛幾次示意他用耳機接電話,但都被他拒絕,似乎只有這樣握住手機才能給他一絲絲安心。

  他一路闖了無數個紅燈,好在夜已深,路上的車並不多,蘇揚想起剛才他從車上把司機揪下來時,還在想葉梓楠的開車水準並不比司機好,也不見得能多快到達。

  現在看來,她錯了。這份闖紅燈的魄力和決斷,司機永遠無法和葉梓楠相提並論。

  他,表面上還是那副沉穩鎮定的樣子,實則,心急如焚。


第四十七章

  葉梓楠和蘇揚急匆匆的趕到,門上的鎖有明顯動過的痕跡,輕輕一握便打開了。

  一開燈,滿室狼藉。蘇揚在葉梓楠身後發出驚呼聲。

  看樣子小偷已經離開了。

  葉梓楠走到臥室門前看了一眼,才鬆了口氣,又從裏到外細細檢查了一遍,才重新來到臥室門前。

  他對著手機說了句,「出來吧,把門打開,沒事了。」

  宿琦趴在床底下,一路聽著葉梓楠的聲音,心裏不再那麼害怕,她知道,他很快就會到。

  她不知道小偷什麼時候走的,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機裏傳來的聲音上。他不斷和她說話,卻不允許她出聲,他說的什麼她根本沒放心上,只覺得安心。

  原來這個男人對她的影響力遠比她想像的還要大。

  蘇揚倒了杯熱水從廚房出來,放到宿琦面前,心裏覺得這倆人真是有意思。

  前一分鐘一個火急火燎的往這兒趕,一個哭哭啼啼的柔情似水,現在沒事了,卻忽然翻了臉,一個黑著臉語氣惡劣的訓斥,一個低著頭倔強的不說話。

  葉梓楠懶懶地靠在牆上,剛開始還怒火沖天的吼著,似乎是看到她沒事,那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怒氣一下子湧上來,帶著如釋重負的惱火。

  現在卻一臉譏誚的諷刺宿琦,一張嘴便是嘲諷和惡毒的言辭。

  蘇揚今天真是大開了眼界,華榮的葉總一向是溫和有度,沉穩內斂的形象,沒想到還有這麼毒舌的一面,那張嘴簡直就是生化武器,和之前溫聲細語的樣子判若兩人。

  「早就告訴你,這兒不安全,換個地方,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出事了才知道害怕,活該!」

  「之前在家裏住的好好的,非得搬出來受罪,這麼想和我劃清界限,剛才別給我打電話啊?」

  「……」

  換做從前,宿琦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還口,然後她氣得臉紅脖子粗,而他卻閒適慵懶的回擊,絲毫不見怒氣,似乎是雙方實力懸殊,他應付她小菜一碟。

  但是此刻,宿琦或許是真的被嚇住了,亦或是累了實在沒有精神和他爭什麼,雙手抱住膝蓋,坐在沙發上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的聽他教訓,像是做了錯事的孩子。

  蘇揚覺得她現在待在這裏實在是不合適,清咳一聲,「葉總……」

  葉梓楠這才注意到她,聲音緩和了許多,「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把車開走吧,不用管我了。」

  蘇揚看了看宿琦,又看了看葉梓楠,點點頭走了。

  葉梓楠被打斷後,也沒有再繼續的興致,坐到離他最近的沙發上,狠狠吐出一口氣。

  他也很累。

  她永遠不知道,當他看到她完好的從臥室出來的那一刻,有多慶倖。就像他在路上向上天祈求的一樣,如果上天能讓她沒事,他願意拿任何東西去交換,甚至是他的命。

  他一向是不信命的,他一向相信事在人為,但是剛剛他卻感覺到無力,無力到只能祈求從來不曾相信過的天命。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到門慢慢打開,她的臉出現在他面前。

  一張臉梨花帶雨,滿是淚痕,眼睛經過淚水的清洗,烏黑明亮,鑲嵌在白皙粉嫩的小臉上,顯得楚楚可憐,她不知道,那一刻,他有多想擁她入懷。

  他怕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忍住了。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他怕下一秒就會忍不住,只能強忍著轉身。

  一路上他都在不斷冒冷汗,就怕她出事,現在冷靜下來,才發覺整個後背都是濕的,涼涼的緊緊貼在身上,很不舒服,胃裏也火辣辣的疼。

  可是一切相比於剛才提心吊膽的感覺,似乎是好受了許多。

  一路上,他腦子裏不斷浮現著她的臉,逼迫著自己冷靜下來,他根本無法想像如果她出了事,他會怎麼樣。

  宿琦看他不再訓斥,一抬頭看到他,嚇了一跳。

  他的眼裏有細微的血絲,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病容,這才後知後覺,剛才他的聲音也是嘶啞而倦怠的。

  陳思佳說他最近身體不好,她是知道的。

  想想也知道,本來就沒全好,就沒日沒夜的工作,休息不好,身體又怎麼會好呢。

  宿琦弱弱地問,「你不舒服啊?」

  葉梓楠倪了她一眼沒回答。

  宿琦也覺得自己這句問得好多餘,但凡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宿琦竟然感覺剛才他罵她也很好,總比這麼對她不搭不理的好。

  葉梓楠語氣僵硬,「走吧,把東西簡單收拾一下。」

  宿琦愣了下,「去哪兒啊?」

  葉梓楠被她這一句話便激怒,眼神冷冽的看著她,語氣相當不客氣,「你說去哪兒?」

  宿琦知道要去哪兒,可是……

  葉梓楠看到她遲疑不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又冒了上來,之前眼裏的冰霜好像忽然間融化了,竟然勾著唇笑了出來,一開口也是和風細雨的,但是那些詞句組成的意思就沒那麼美好了,「不去是吧?好啊,你就繼續待在這裏吧。也許剛才那個小偷落了工具,一會兒回來找,正好碰到你……」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說完就站起身,似乎真的打算離開了。

  他的話雖然沒再繼續,但是宿琦卻不由自主的順著他設定的情節往下想……

  宿琦覺得這個樣子的葉梓楠比剛才更可怕,和他的假設一樣可怕。她被嚇得毛骨悚然,跳起來回房間隨便收拾了兩件衣服就跑出來追上了葉梓楠。

  車子剛開出社區,葉梓楠就開始皺眉,「這車你多久沒去保養了?」

  宿琦又默默低下頭。

  之前一直是葉梓楠派人定期幫她去做保養,自從和他分開後,他不再問她,她也就沒做過。

  宿琦不知道現在她和葉梓楠算不算和好了,總之,他肯理她了,比之前視若無睹好上許多。

  車子停在熟悉的樓前,宿琦抬頭看了一眼,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這麼長時間,她第一次有回家的感覺。

  電梯門打開,宿琦沒有動,她本想讓葉梓楠先走,誰知葉梓楠也沒動,拿眼角睨著她,嘲諷著,「怎麼,連家門都不認識了還得我在前面帶路?」

  宿琦撇撇嘴摸摸鼻子走了出去,葉梓楠拎著她的行李走在後面。

  她走到家門前停住了,葉梓楠在她身後冷哼,「開門啊。」

  宿琦小聲嘀咕,「我沒鑰匙。」

  當初她把鑰匙快遞寄給葉梓楠,現在卻有些後悔了。

  葉梓楠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繼續冷嘲熱諷,「你還知道你沒鑰匙啊?」

  宿琦有些無語,今天晚上的葉梓楠似乎格外的無理取鬧,得理不饒人,什麼都可以拿來諷刺她。

  不過看他這樣,她心裏倒好受了。

  她跟在葉梓楠身後進門,然後愣在門口。

  房間裏一塵不染,和她離開前一模一樣。

  她看向葉梓楠,「你一直在找人打掃啊?」

  其實,葉梓楠在她離開後回來住過一段時間,只不過,那個人沒了,他住在這裏怎麼都不對勁,後來也去了別處住,但是卻一直找鐘點工過來做清潔,也不讓她動任何東西。

  葉梓楠把行李扔在沙發上,「不然呢?你以為是我打掃的?」

  宿琦撇撇嘴,當然不可能。

  葉梓楠說完就往門口走,邊走邊說,「早點休息吧。」

  宿琦想也沒想就拉住他的衣袖,聲音裏透著緊張,「你要去哪兒?」

  葉梓楠轉身看她一眼,「和你有什麼關係?」

  宿琦眼圈立刻紅了,她害怕。

  她怕偌大的房子裏只有她一個人,她怕剛才的那一幕會再次上演,她更怕的是,葉梓楠會扔下她不管。

  葉梓楠看著她半天沒說話,低頭看著她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指甲晶瑩圓潤,或許是太用力了,指尖微微泛白。

  記憶裏,似乎很多次她都這樣拉住自己,卻什麼話都不說。他有時候真想一把推開她,但那只手卻怎麼都甩不出去。

  他突然有些惱怒,惱她,也恨自己。

  惱她什麼都不說,恨自己就算她什麼都不說他也捨不得丟下她。

  宿琦仰著臉看著他,他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衣袖,眉頭微蹙,下巴上的線條鋒利剛硬,她真的怕他下一秒就開口毫不留情的拒絕,不容多想身體已經有了動作。

  原本抓住衣袖的手往下移了幾釐米,改為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也軟的一塌糊塗,「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害怕……」

  因為她這個小小的動作和沒什麼建設性的幾個字,他心裏的怒氣忽然間就散去了。

  他忽然用莫名其妙的語氣問,「我的手機落在車上了,我只是下去取手機,怎麼,你要陪我去嗎?」

  耍弄的意味十足,可是宿琦並沒惱,只有他不再生她的氣,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葉梓楠果然如他所說,出去沒幾分鐘就回來了。

  宿琦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時候,聽到外面洗手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困意漸漸上來,她翻了個身,留出葉梓楠經常睡的位置,沒幾分鐘便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醒來,一看表才知道睡了沒幾分鐘。床上空出來的那個位置依舊是空的,她的心裏也是空的。

  宿琦抱著枕頭走到客房門前,手握在門把手上,輕輕往下一壓,門就開了。

  葉梓楠躺在床上眉目舒展,呼吸綿長。

  她走到床前,把枕頭放在他留出來的空處,然後小心翼翼的躺上去。

  或許是這幾年葉梓楠已經養成了擁她入眠的習慣,她躺上去正合適。

  或許是他真的太累了,竟然並未發覺。

  宿琦和葉梓楠面對面躺著,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睡衣的前襟,靜靜地看著他的臉龐,張開嘴無聲的說了幾個字,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一整天宿琦的心情都很好,唇角總是忍不住上翹。

  陳思佳不時看到她的笑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下了班陳思佳約她去試試學校對面新開的湘菜館,宿琦很爽快的答應。

  兩人一起下樓走到一半,陳思佳忽然叫起來。

  「哎呀,我的手機放桌上沒拿,你先下去等我,我馬上來。」

  宿琦說了她一句『沒腦子』就繼續哼著歌往下走。

  誰知剛踏出辦公樓就看到葉梓楠,還有旁邊那輛比之前更風騷的車。

  宿琦剛以為葉梓楠是來接她的,就看到許清從旁邊小跑著沖過去,興高采烈的和葉梓楠說話,葉梓楠邊笑著聽她說話邊替她把車門打開。

  帥哥美女加香車,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總是格外引人注目。以前他總不讓葉梓楠來學校接她就是怕太惹眼太招搖,現在她卻有點嫉妒,有點後悔。

  不是有點,是有很多點。

  宿琦咬著唇遠遠看著,葉梓楠的笑容越明媚,她的臉色就越難看。

  許清準備上車,不經意的一回頭看到宿琦,熱情的招手,「哎,宿老師!」

  宿琦只得走過去,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想扯出個笑卻怎麼都做不到。

  許清和葉梓楠挨得極近,笑著介紹,「這是我們學校的美女老師宿琦。這位是華榮的總裁葉梓楠,來我們學校頒過獎學金的,還記不記得?」

  宿琦機械地點頭,神色黯然,「記得。」

  化成灰我都記著得。

  葉梓楠真的好像是不認識她一樣,對她輕輕點了下頭,然後裝模作樣的抬起手腕看時間,對著許清說,「時間差不多了。」

  許清順勢靠過去看,從宿琦這個角度看過去就像靠在葉梓楠懷裏一樣,或許是有意或許是無意。

  宿琦緊緊盯著葉梓楠,眼睛一眨不眨,葉梓楠剛開始還和她對視,後來竟然開始有些躲閃,最後極其不自然的把視線轉向了別處。

  許清正仔細的看他手腕上的表,沒注意兩人的眼神,然後直起身展顏一笑,揚起頭柔順的對葉梓楠說,「真的耶。」

  緊接著她轉頭帶著歉意對宿琦說,「不好意思啊,宿老師,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

  宿琦看著車子絕塵而去,一動不動。

  陳思佳小跑著過來,滿眼八卦的興奮,「哎,我剛才聽說,有個男人來接許清下班,你看到沒,長什麼樣啊?這個許清一向眼高於頂,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男人能收了她。」

  宿琦似乎是在回憶,慢慢描述,「高高瘦瘦的,穿了件黑色修身大衣,看上去一臉的漫不經心,有雙桃花眼,唇很薄,笑起來很好看……」

  陳思佳打斷她,「哎哎哎,我是問來接許清的那個男人,沒問你們家葉梓楠!」

  宿琦閉了嘴轉頭看著她,眼神很無辜,像是被拋棄的小狗。

  陳思佳皺著眉,咬著嘴唇,一臉不可置信,「不會吧?」

  宿琦歎了口氣,吃飯的興致全無。

  她想起早上葉梓楠落荒而逃的樣子,又重重歎了口氣。

  葉梓楠,你好幼稚!

  晚上回到家,宿琦接到江聖卓的電話。

  「忙什麼呢,美女。」聽他的聲音就能想到那張不正經的臉。

  「……」

  「怎麼不說話啊,找你有正事兒呢。」

  「……」

  宿琦現在實在是沒心情和他鬥嘴,對付江聖卓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沉默,無論他說什麼都保持沉默,他唱了會兒獨角戲覺得沒意思自然就會正正經經的說話了。

  宿琦半躺在沙發上,把手機拿離耳邊,等聽筒裏傳來江聖卓大嚷大叫的聲音時,她才重新拿近,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江聖卓果然老實了,「好吧,我真的有正事兒。今天我們幾個一起吃飯,梓楠帶來的那個美女聽說是你們學校的,長得挺漂亮的,氣質還特好,我就想問問你們學校還有這種資源嗎,給我介紹一個。」

  儘管他看不到,宿琦還是翻了個白眼表示對他的鄙視。在江聖卓的世界裏,除了美女還是美女,絕對不會出現其他生物。

  宿琦用很平靜的聲音回答,邊說還邊帶出正認真思考的樣子,「嗯,還有一個。」

  那邊的聲音立刻興奮起來,「誰啊?什麼時候介紹給我吧。」

  「你認識的。」

  「我認識?不可能啊,誰啊?」

  「我。」

  這次換江聖卓沉默了,他輕咳了一聲,聲音極其正經而嚴肅,「宿琦,你現在被葉梓楠那傢伙同化的太厲害了,我覺得我已經完全不是你的對手了,所以我現在很正式的通知你,從今以後我們恢復友好邦交。還有,生活嘛,原本就是這樣,有些人淡出了,必定有另外一些人彌補,你節哀順變吧。」

  宿琦吸了口氣,中氣很足的回了句,「滾。」

  然後便摔了電話。

  她知道江聖卓是善意的激她,他以為她會那麼輕易放棄?

  不可能!

  以前不可能,現在就更加不可能了!

  一連幾天,葉梓楠都沒有出現,宿琦似乎也並不在意,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連陳思佳都覺得詭異。

  她在和葉梓楠打心理戰,敵不動我不動,誰先動誰就先死。

  她有預感,先撐不住的那個人肯定是葉梓楠。

  週六上午,宿琦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剛吃完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就有人敲門。

  來人是個西裝革履帶著無框眼鏡的男人,眉目清秀,一臉精明。

  他站在門口主動遞出自己的名片,「你好,宿小姐,我是潤德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林辰,是葉先生委託我來和您談一下離婚的相關事宜的,您看方便嗎?」

  宿琦沒想到葉梓楠這麼快就按捺不住了。

  她接過名片看了幾眼,又盯著這個男人看了會兒,漫不經心地回答,「哦,進來吧。」

  來者是客,這點禮貌宿琦還是懂的,她倒了杯水放在林辰面前,然後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她又盯著林辰看了幾眼,試探著問,「我們是不是見過?」

  林辰淡淡笑了一下,一開口帶著律師的謹慎和沉穩,「宿小姐記性真好,幾年前,我們在華榮見過幾次,那個時候您和葉總剛結婚。」

  他一提醒,宿琦就想了起來,怪不得看上去那麼眼熟呢,他是華榮的法律顧問之一,在司法界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宿琦忽然笑起來,「沒想到林律師還擅長這種離婚的小案子,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了?葉梓楠的私事也在你的工作範圍內?」

  林辰保持著微笑,「當然不是,我和葉總私下裏是朋友,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宿琦歪著腦袋,臉上帶笑,卻是質問的口吻,「我和葉梓楠不是還沒離婚呢,這個時候,你是不是該稱呼我一聲,葉太太?」

  她本就沒打算和這個什麼林律師談什麼離婚的事,繞來繞去根本不往正題上繞,頗有點胡攪蠻纏的意味。

  她沒把握能在唇舌上勝過律師,只能胡攪蠻纏,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上大做文章。

  林辰當然不會由她牽著鼻子走,從公事包裏拿出一份檔放在宿琦面前,「葉太太,這是葉總委託我起草的離婚協議書,葉總已經看過,他那邊沒什麼問題,您看一下,如果沒什麼異議的話,就簽一下您的名字。」

  宿琦拿起來隨便翻了翻就很不在意的扔到一邊,抱著杯子喝了口水,「我有異議。」

  林辰有些詫異,「恕我直言,這裏開出來的條件對您是極有利的,您還是仔細看一下。」

  林辰見過也親身經歷過太多這種所謂的『豪門離婚』,夫妻雙方爭執不下的不過就是財產問題,葉梓楠開出的條件是他見過最爽快最大方的,他以為會很順利。誰知宿琦卻連看都沒看就拒絕了。

  宿琦趁著他發愣拋出自己的條件,「讓葉梓楠來找我談。」

  「我可以完全代表葉總……」

  宿琦打斷他,「讓他自己來,他不是想離婚嗎,那就讓他自己來談,不然我拒絕談這件事。」

  宿琦態度強硬,任憑林辰怎麼說,她都不讓步,最後林大律師只好妥協。

  幾天後林辰再次到訪,身後跟著葉梓楠。

  幾天不見,葉梓楠似乎又恢復了以前的精神抖擻風度翩翩,絲毫不見前段時間的病態。

  葉梓楠和林辰坐在一起,宿琦坐在桌子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方一直都在保持沉默。

  過了很久,葉梓楠首先打破平靜,一貫的漫不經心,「你不是要見我嗎,我來了,簽字吧。」

  宿琦看著他的眼睛,「我叫你來就是想當面告訴你一聲,我不同意。」

  「如果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可以提出來,我都會同意的。」

  葉梓楠不冷不熱的態度讓宿琦的火一下子拱出來,她伸手一揮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地上,撒了一地水,抓起桌上的離婚協議書撕得粉碎,解氣般地大聲說,「我的意見就是兩個字,不、離!」

  葉梓楠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向林辰伸出手,林辰立刻從公事包裏又拿出一份離婚協議書遞給他。

  葉梓楠看著宿琦,不說話。

  宿琦終於被他這一行動激怒,有些惱羞成怒,似乎他什麼都算計到了,什麼意外情況都考慮到了,他根本不在意她提什麼條件,只要能夠離婚,能夠擺脫她,他根本不在乎付出什麼代價。

  她忽然覺得憋悶,其都穿不過來,她在這裏一分鐘都坐不下去,站起來準備走,急匆匆地剛踏出兩步,踩上地面的玻璃碎片上,地板沾了水又有些滑,她晃了幾下,滑倒在地。

  葉梓楠站起來想扶她,卻沒來得及。

  冬天穿得厚,他一開始覺得應該摔得不重,本已經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

  誰知宿琦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他才覺得事情嚴重,大步走過去就看著宿琦捂著肚子,整張臉皺成一團,渾身發抖。

  他蹲下扶住她,有些擔心的問,「你怎麼了?」

  宿琦不止是疼,更多的是害怕,她也不和葉梓楠置氣了,空出來的一隻手緊緊抓住葉梓楠的手臂,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抬起臉紅著眼睛抖著聲音慢慢說話。

  「我……我懷孕了,肚子……好疼,孩子……孩子會不會有事?」

  葉梓楠的眼睛慢慢睜大,不可置信的看著宿琦,腦子裏不斷盤旋著宿琦的話,直到手臂上的疼痛叫醒他,他才反應過來,一把橫抱起宿琦,邊往外走邊對林辰說,「你開車,去醫院,快點!」

  宿琦顫抖著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小腹處,心裏的恐慌和懼怕鋪天蓋地的襲來。

  剛開始她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是喜悅的。她只意識到她有了和葉梓楠對抗的王牌,從未有過做媽媽的欣喜。

  現在這個孩子可能會離她而去,她想到的不是別的,而是這個孩子是她身上的一塊肉,是她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第四十九章

  葉梓楠剛抱著宿琦上車,就接到葉母的電話,讓他晚上回家吃飯。

  葉梓楠的所有心思都在宿琦身上,「媽,宿琦剛才摔了一跤,我現在送她去醫院,一會兒再給您打啊。」

  葉母的心咯噔一下,隱隱約約聽到宿琦的呻吟聲,「快去吧,我馬上趕過去。」

  林辰一邊開車一邊偶爾偷瞄後座上的兩個人,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夫妻,前一刻還劍拔弩張的,下一刻就如膠似漆。

  宿琦躺在後座上,上半身被葉梓楠擁在懷裏,輕聲呻吟,「孩子不會有事的,是不是?」

  葉梓楠似乎有些無措,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安撫,卻說不出什麼,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宿琦就在他的輕拍和安撫中昏睡了過去。

  葉梓楠還不時催促林辰,「開快點!」

  林辰把油門往下踩了幾分。

  葉梓楠看到懷裏的人皺眉,便有些埋怨的說,「開穩點。」

  林辰又鬆了鬆油門。

  過了一會兒,葉梓楠又吩咐他開快點,幾個迴圈下來,林辰已經崩潰了,「哎,葉梓楠,你夠了啊,怎麼說我也是你學長,我已經做了免費司機了,你還嫌東嫌西的!」

  葉梓楠頭都不抬,「現在是上班時間,我付你錢了。」

  林辰咬牙切齒深吸一口氣,「我忍。」

  好在醫院已經近在眼前了。

  宿琦被送進急診室,葉梓楠在外面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難安。

  一會兒一個護士走出來來來回回看著葉梓楠和林辰,神色古怪的問,「哪位是病人的家屬?」

  林辰立刻擺手撇清,「和我無關。」

  葉梓楠沖過去問出來的護士,「我是,我太太沒事吧?」

  林辰扭頭看著他,很大聲的說,「你們不是正在辦理離婚了,你叫的這麼親熱幹什麼?」

  葉梓楠瞪他一眼,「走開!」

  護士年歲有些大了,對葉梓楠那張俊顏絲毫不感冒,聽了林辰的話就虎著一張臉,「現在知道著急了,早幹什麼去了?你是怎麼照顧她的?她懷孕了你知不知道?!」

  葉大總裁什麼時候被人這麼訓過,林辰明明是幸災樂禍,還非得逼著自己擺出同情的神情看著他,看在葉梓楠眼裏格外可惡,可是他現在沒有心思和他計較。

  「對不起,我也是剛剛知道的……」

  「剛知道?孩子都那麼大了你才剛知道?!這孩子你是不想要啊還是根本不是你的?!」

  葉梓楠平日裏的沉穩啊冷靜啊全都不見了,著急忙慌的解釋,「想要想要,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林辰在旁邊清了清嗓子,「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他和葉梓楠相識很多年了,本來就是校友,比葉梓楠大了兩屆,後來擔任華榮的法律顧問,在公司裏叫葉梓楠一聲葉總,私下裏兩人都是直呼其名,也經常互開玩笑。

  護士白了他一眼走開了,邊走還邊嘀咕,「男人每一個好東西……」

  林辰看著護士的背影,提醒葉梓楠,「她說你不是好東西!」

  葉梓楠看著他,非常不屑,「林律師,你現在的樣子根本對不起你律師的稱呼。」

  林辰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指著腕上的手錶,「你看,五點三十二分,我下班了,我可以不用戴律師的面具了。」

  葉梓楠心慌意亂,不願和他鬥嘴。忽然聽到葉母的聲音,「梓楠!」

  葉梓楠回頭就看到葉母,「媽。」

  葉母走近,「林辰也在啊。」

  林辰一副乖巧的晚輩樣子,恭敬地叫了聲,「葉伯母,您好。」

  葉母笑著點點頭,轉頭問葉梓楠,「小琦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摔倒的?還摔得這麼嚴重?」

  葉梓楠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說,「她懷孕了。」

  葉母盼著這個孩子已經很久了,聽到這個消息心裏有些欣喜,但是一想到宿琦摔了一跤,一顆心又提了起來,「懷孕了?怎麼沒聽你說起過啊。」

  葉梓楠在母親面前懊悔的像個孩子,「我也是剛知道,她也沒告訴我。」

  「你們倆……哎,真是!」葉母有些恨鐵不成鋼。

  葉梓楠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有人罵他幾句,他心裏也好受些。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葉母問,「林辰怎麼也在這兒,是有朋友生病了嗎?」

  林辰字正腔圓的回答,「不是的,伯母,今天葉總帶著我去找宿小姐談離婚的事情,誰知談著談著就出了事,我送他們過來的。」

  葉梓楠覺得他真是遇人不淑,林辰的嘴巴實在是太大了,不止長舌,還落井下石。

  葉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作孽啊,如果小琦出了什麼事,你給我等著!」

  在葉梓楠的印象裏,葉母從小到大從沒對他放過狠話,這次怕是真氣著了。

  過了沒一會兒,醫生就出來了,摘下口罩看到葉母笑著說,「這麼巧。」

  葉母也沒想到會這麼巧,「陳醫生,好久沒見。」

  當年葉母生葉梓楠的時候難產,多虧陳醫生沉著冷靜靠著精湛的醫術才保得母子平安。

  陳醫生看著葉梓楠,又看看葉母,「這個就是當年那個孩子?都長這麼大了。」

  葉梓楠沒心情聽他們回憶往事,急著問,「我太太沒事吧?」

  陳醫生搖搖頭,「沒事兒了。」

  「那孩子呢?」

  「孩子也沒事,放心吧,不過以後一定要注意了。前三個月是危險期。」

  葉梓楠終於鬆了口氣,又覺得不對,「可是剛才她疼的臉都白了……」

  陳醫生詳細的解釋,「第一次做母親嘛,多少有些緊張,再加上她似乎精神不是很好,摔跤之後會下意識的感覺到肚子疼,她的這種疼痛在醫學上叫心理性疼痛,沒事的,等她醒了就會好的。」

  葉梓楠真誠的道謝,「謝謝醫生。」

  「不客氣,你們現在可以進去看她了。」

  林辰看到沒什麼事就先離開了,葉母想讓兩個人單獨相處,去找陳醫生敍舊,病房裏就只剩下葉梓楠和宿琦。

  葉梓楠站在床前,伸手輕輕撫了撫宿琦的頭髮,然後小心翼翼的覆蓋在她的小腹處。

  這個地方有個生命,延續著他和她的血脈。

  他忽然間有些慌亂,就像那天早上他發現自己竟然在睡夢中將她擁在懷裏一樣。他發現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他的心似乎完全不受他控制,似乎這輩子就真的非她不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那一瞬間是什麼感覺,腦子裏只浮現出一個字,逃。

  結果他就真的落荒而逃,極其狼狽。

  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可是他還是不確定。不確定她到底愛不愛他。

  他一次又一次的試探她,每次看到她心酸難過,他的心裏也不好受,卻享受著她的在意,下一次便又開始試探,從此便開始了一個惡性循環,他似乎愛上了這個有些變態的遊戲。

  其實,他要的不過是她的一句話。可是她卻從來沒說過。

  他本想繼續折磨他,他不好受,也不讓她舒坦,他要她陪著他一起受煎熬。

  可是,現在她有了他的孩子。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瞬間土崩瓦解。他的心怎麼都硬不起來。

  算了!他愛她非她不可,她也是在意他的,不過是一句話……算了吧,認命吧。

  宿琦慢慢睜開眼睛,看到葉梓楠眉頭鎖的緊緊地,發現自己在病房,下意識的撫上自己的肚子,著急地問,「孩子呢?」

  葉梓楠被她驚醒,把她按到枕頭上,「沒事沒事,孩子也很好,你別緊張。」

  宿琦繃著的一根弦終於鬆下來。

  「你還覺得疼不疼?」葉梓楠放軟聲音問。

  宿琦忽然間意識到他態度的轉變,腦子裏一轉,剛才的事情也想了起來,心裏的怒氣也漸漸升起來。

  她看著葉梓楠,有些任性,「我要離婚。」

  葉梓楠一臉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宿琦有些胡攪蠻纏,「我要離婚,那份離婚協議呢,拿來我簽。」

  「你放屁!」

  葉梓楠難得爆粗口,宿琦聽來竟然格外中聽。

  「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和你無關,我不想因為孩子而影響你的決定。」

  「宿琦!你不要太過分!」

  她竟然還要離婚?!

  「我不管,我就是要離婚。」

  「你做夢!」

  葉母忽然推門進來,臉色僵硬,「你看看你們兩個!哪里像是過日子的?!張口閉口都是離婚!我看倒像是過家家!」

  葉母極少這麼嚴厲的教育晚輩,葉梓楠和宿琦都安靜下來聽著。

  葉母繼續,「我看這個孩子不要也罷!」

  「媽!」

  「媽!」

  兩個人異口同聲的叫出來,眼裏帶著疼痛。

  那是他們的孩子,無論是誰都不能咒他。

  葉母看著他們,「幹什麼?不服氣?你們折騰的日子也夠久了,如果沒有這個孩子,你們是不是打算沒完沒了了?梓楠不是我說你,見好就收吧,別不管不顧的撒網出去到時候收不回來,就得不償失了。」

  宿琦知道葉母不好說她,只能拿著葉梓楠暗示她。

  葉梓楠和宿琦靜靜地聽著,心裏卻翻江倒海般的難過,為自己的幼稚和無知。

  婚姻是多麼莊嚴而神聖啊,怎門能被他們拿來這麼糟蹋。


第五十章

  葉母說完歎了口氣轉身走了,留下葉梓楠和宿琦相顧無言。

  良久之後,葉梓楠歎了口氣,向宿琦伸出手,淡淡的說,「走吧。」

  宿琦坐在床上,低頭看著他的手掌,掌心的紋路整齊清晰,她想起小時候奶奶曾跟她說過,掌紋乾淨的人會很有福氣。

  她一直很相信,可是,葉梓楠遇上她娶她,算是有福氣嗎?

  宿琦揚起頭看著他,「你想要這個孩子嗎?」

  葉梓楠點頭,「想要。」

  宿琦問,「你還要和我離婚嗎?」

  葉梓楠搖頭。

  「是因為這個孩子嗎?」

  葉梓楠皺眉,「不是,和孩子無關。」

  和孩子無關,只是因為他是你和我的孩子,我才願意要。

  宿琦還想再問什麼,葉梓楠已經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回家吧。」

  回家兩個字似乎帶著魔力,滑進宿琦耳中的時候,她像中了蠱,乖乖地跟在葉梓楠身後往前走。

  葉梓楠當天晚上就搬回家住了,他還特地請了個阿姨每天照著菜譜做各種各樣有營養的飯菜湯水給宿琦吃,每天親自接送宿琦上下班,有時候實在抽不出時間也會讓別人代勞。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從前,可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言行舉止中都帶著不自然,長久的沉默之後便是疏離的相敬如賓,一切都不對勁了。

  經過了那麼多,他們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吧?

  每天晚上臨睡前,她摸著自己的肚子在想,如果孩子生下來,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會健康嗎?

  有時候她想像從前一樣和葉梓楠鬥嘴,可是卻怎麼都張不開嘴,葉梓楠還是會對她笑,可是,宿琦看到他的笑卻更難受。

  以前她只覺得葉梓楠笑起來很好看,現在失去了才恍然大悟,那些笑容裏的愛和寵溺。

  週末,天氣晴朗。宿琦吃過午飯坐在落地窗前的貴妃榻上曬太陽。

  把廚房收拾妥當的阿姨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她面前,「太太,先生對您可真好。」

  宿琦靜默半天抬頭看向她,有些神傷的反問,「是嗎?」

  「是啊,他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遍第二天的菜譜,這還不放心,第一次還跟著我去買菜,說都要最新鮮最好的,說是對您和孩子好,這個季節這些水果都不好買,他每次都派人送到家裏來,從沒斷過。我在那麼多人家做過,從來沒見過像先生這麼會疼人的。」

  宿琦知道他很緊張這個孩子,對她也很好,可是這種好卻很彆扭。

  宿琦一直想和葉梓楠談一談,卻不知從何談起。

  一夜間,和華榮總裁葉梓楠有關的花邊新聞全都不見了,宿琦也在學校見過許清,她似乎有些黯然,一切似乎都回歸了平靜……

  阿姨看著宿琦出神,怕自己說多了,沒再打擾她,繼續去打掃衛生。

  第二天早上,葉梓楠穿衣服的時候,躊躇了半天,忽然舉著一枚袖扣問宿琦,「這對袖扣的另一枚你見到過嗎?」

  確實是在她這裏,宿琦想起之前的事情故意反問,「不是很久之前就丟了嗎?」

  葉梓楠臉色有些不自然,那次他是故意說丟了袖扣去她那裏找,誰知後來就真的找不到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宿琦,嘀咕了一聲,「算了。」

  說完出去吃早飯。

  宿琦趁空在房裏翻了好多地方都沒找到那枚袖扣,想了很久才想起來是那天忘了帶出來,那天晚上的事情葉梓楠說他會處理,她也一直沒操心,東西都放在那邊。

  她想了想也出去了。

  在餐桌上宿琦對葉梓楠說,「我要回去拿點東西,我之前住的地方……」

  葉梓楠放下筷子,「一會兒我送你去吧。」

  宿琦搖頭,「不用,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去就行了。」

  葉梓楠思索了一會兒,遞給她一把鑰匙,「那我讓司機送你去吧,門鎖換過了,把該拿的東西都帶過來,快去快回,以後那個地方別去了。」

  宿琦點點頭,心裏覺得暖暖的,她知道他是怕她心裏有陰影。

  車子緩緩停在樓前,宿琦對著幫她打開車門的司機說,「你等我一下吧,我一會兒就下來。」

  司機點點頭,「好的,太太。」

  門鎖確實換過了,屋裏也收拾過了,宿琦回臥室從放首飾的盒子裏找到了袖扣,也看到了斷成兩段的手鐲。

  她捧在手裏,按著斷痕輕輕對在一起,忽然間有些傷感,她和葉梓楠是不是就像手鐲,就算表面看上去破鏡重圓,其實裂痕猶在,一鬆手仍舊會斷開來,再也經不起一絲一毫的風浪?

  宿琦發了會呆,把需要的東西收拾好後就準備下樓。

  剛打開門就看到沈言磊站在門前,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宿琦嚇了一跳,捂著胸口,「你怎麼在這兒。」

  沈言磊看著她,帶著委屈,「我在這裏等了你好幾天了,剛才看到葉梓楠的司機送你過來,你們已經和好如初了嗎?」

  他的眉宇間帶著股執拗和瘋癲,讓宿琦心慌,她不想和他糾纏,「這和你無關,請你讓一讓。」

  說完宿琦打算從一邊繞過去,誰知沈言磊卻走近擋住她,「為什麼他和別的女人糾纏不清你就可以原諒,卻始終不肯原諒我?」

  「那不一樣。」宿琦知道葉梓楠並不是真的和唐苒冰或者許清糾纏不清,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因為她。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你在我面前那麼高的姿態,換到他面前就能如此卑微?,小琦,你賤不賤?」

  宿琦被他的言辭激怒,「你說什麼?!沈言磊,我在幹什麼我自己知道,輪不到你對我指手畫腳,你沒資格!」

  沈言磊忽然逼近,眼神混沌,「小琦,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宿琦覺得沈言磊的臉上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真個人和以前的感覺一點都不一樣,陌生的讓她害怕。

  宿琦怕激怒他,好聲好氣的商量,「我說過了,我們根本就不可能了,若晴對你這麼好,你好好珍惜她。」

  「我不要別人,小琦,我只要你,只要你……」

  邊說邊步步逼近,宿琦無路可逃,只能一步步的往屋內倒退,沈言磊砰一聲關上門。

  宿琦看著緊閉的門,緊張的看著他,「你想幹什麼?」

  「小琦,我只要你……」

  宿琦瞬間明白他口中的『要』是什麼意思,她立刻往門口跑,沈言磊卻一把攔住她,把她推倒在沙發上,緊接著便吻下來,在她的唇間輾轉廝磨。

  曾經溫馨熟悉的感覺現在卻讓她感到陣陣惡寒,宿琦咬緊牙關,不斷掙扎。

  沈言磊一手鉗住她的兩隻手腕,牢牢地按在頭頂,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宿琦吃痛,一鬆口,沈言磊的唇舌便抵了進來,長驅直入。

  宿琦努力掙扎無果,狠狠咬上沈言磊的舌頭,她很快便嘗到血腥味,那味道來的迅猛又強烈,刺激得她想吐。

  沈言磊吃痛很快便離開,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裏燃著一團火,似乎被激怒,僅僅一眼便又低下頭吻上她的下巴和脖子,啃咬吸吮,力道大得驚人,帶著強迫和佔有的意味。

  空出的那只手也開始在她身上游離,順著衣服的下擺撫上她的腰,粗魯的揉捏著,並不斷往上游離。

  陌生的觸覺帶給她陣陣戰慄和疼痛,宿琦不斷躲閃奮力掙扎,大聲尖叫著,帶著憤怒。

  「你別碰我!沈言磊!」

  「沈言磊,你不要讓我恨你!」

  當沈言磊的右手蓋在她胸前的時候,宿琦的腦子裏忽然出現葉梓楠的臉,一張一張,不同的神情,相同的五官,她終於哭出聲,叫出他的名字,帶著蒼涼和絕望。

  「葉梓楠……梓楠……梓楠……」

  是誰說過,你最害怕的時候,叫出來的名字一定是你最愛的人的名字。

  沈言磊聽到那個名字頓了一頓,眼睛裏帶著憤怒和決然,忽然一把扯開她的襯衣,『啪啪』的聲音隨即響起,宿琦胸前一涼,心裏也徹底涼了。

  男女力量懸殊,如果他真的要對她做什麼,她連一點勝算都沒有。

  她的心瞬間跌到谷底,絕望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為她,為他,也為他們的孩子。

  她的語氣也軟下來,帶著哀求。

  「你放開我,沈言磊,我懷孕了……別傷害我的孩子,我懷了葉梓楠的孩子……求求你,放過我……」

  這句話給了沈言磊當頭一棒,他忽然間驚醒,那個曾經只對他哭對他笑的小女孩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嫁做人婦,還有了別人的孩子,成了孩子的母親,他現在這是在做什麼?

  宿琦趁著他出神,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扎出來,推開他,抱起大衣緊緊揪住襯衣的前襟就往外跑。

  她一口氣跑進車裏,顫抖著對著司機說,「去華容。」

  她現在的樣子真的是很狼狽,司機不時從後視鏡看過來,宿琦咬著唇顫抖著雙手扣上大衣的紐扣。

  道路兩旁的建築物不斷往後移去,宿琦只希望快點看到那個人,回到那個人的身邊。


第五十一章

  宿琦推門闖進來的時候,葉梓楠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打電話。

  聽到響動剛轉過身就看到宿琦,她頭髮淩亂,滿臉淚痕,緊緊捂住胸前的衣服瑟瑟發抖,烏黑明亮的眼睛裏含著淚水,將落未落,看得他心頭一顫。

  他出聲打斷對方的話,「我一會兒給你打過去。」

  說完便把手機隨手扔在辦公桌上大步走過來,走到宿琦面前,雙手放在她肩上,「怎麼了?」

  宿琦哇一聲哭出來,同時伸出雙臂緊緊的抱住葉梓楠的腰,把頭深深的埋在他的懷裏。

  剛才她真的怕沈言磊做出什麼,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她該怎麼面對葉梓楠?

  後怕和慶倖讓她的眼淚止都止不住。

  葉梓楠一低頭就看到她頸間的咬痕,又紅又紫,觸目驚心。他看在眼裏,眉頭皺的越來越緊,邊輕輕推開她邊問,「不是回去收拾東西嗎,怎麼弄成這樣?」

  宿琦怎麼都不放手,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哭得更傷心了,她現在什麼都不想說,只想抱著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場。

  葉梓楠不敢再問,只能輕輕哄著,每次一看到她的眼淚他就覺得整顆心悶悶的疼。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宿琦自始自終都不願從他懷裏離開。哭了一會兒哭累了便睡著了。

  葉梓楠抱著她進了里間的休息室,輕手輕腳的放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

  她的臉上還帶著冰涼的淚水,眼睛鼻頭哭得又紅又腫。她的肌膚本就嬌嫩,手腕,頸部都帶著淡淡的淤青,嘴唇也有些紅腫。

  即使睡著了右手還緊緊握住大衣的前襟,葉梓楠本想幫她脫掉,誰知怎麼都掰不開她的手。他一動,她捏得更緊了,眉頭也漸漸皺起,他只能放棄。

  他走出去沒一會兒又回來,手裏拿著一塊溫熱的濕毛巾,慢慢地給她擦拭。

  額頭,眉毛,眼睛,臉頰,鼻子,嘴唇,脖子。

  他手上動作很輕,臉色卻鐵青。

  葉梓楠給她擦手的時候,發現她的左手掌心裏包裹著東西,濕熱的觸覺讓她漸漸放鬆。葉梓楠輕輕一掰,那枚袖扣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裏。

  那一刻,葉梓楠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感覺。又心疼又氣惱,很不是滋味,盯著她的掌心看了半晌,良久之後輕輕地歎了口氣。

  她睡得並不安穩,不時的囈語,眼淚也不斷往下流。

  「你別碰我!求求你……」

  「葉梓楠……葉梓楠……」

  葉梓楠和衣躺在她身旁,像哄小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小聲誘哄,聲音低沉溫柔,「別怕,沒事了,我在,你好好睡……」

  葉梓楠說不出的心疼和難受,她是他心尖上的寶啊,他都不捨得動她一分一毫。

  她終於又睡著了,葉梓楠終究還是忍不住,叫了蘇揚進來看著宿琦,走出來叫了司機進來。沒了以往的溫和,一張俊顏此刻冷若冰霜,一開口寒氣逼人,「不是讓你陪太太回去收拾東西嗎,發生什麼事了?」

  司機全身寒毛直立,吞吞吐吐,「我本來是打算一起上去的,可是太太說她自己上去就行了,我想可能是太太覺得不方便,我就在樓下等她,誰知等了半天她都沒下來,我剛想上去,就看到太太……她上了車就要來這邊找您,我問她她也不說……對不起,葉總……」

  葉梓楠點了支煙吸了幾口,垂著眼睛,坐在桌後一動不動,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氣息和迫人的氣勢。一抬眼漫不經心的掃過去,司機嚇得渾身發抖。

  他一揮手讓司機出去,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沉默了半天,臉上的表情很可怕,胸口不斷起伏喘著粗氣,過了許久,才勾起一抹咬牙切齒的笑容。

  過了會兒又給施宸打電話。

  「你和施若晴在一起?」

  施宸笑了一聲,「你怎麼知道的?她今天生日,幫她慶祝呢,看你最近挺忙就沒叫你。」

  葉梓楠直奔主題,「沈言磊也在?」

  一提到那個名字,施宸似乎有些煩躁,「嗯。」

  葉梓楠的唇角再次勾起,慢慢吐出幾個字,「很好,我馬上到。」

  葉梓楠進了包廂,包廂裏擺了兩桌,施家的長輩們做了一桌,另一桌則是一些年輕人,施宸和沈言磊赫然在列,而且沈言磊坐在離她最近的位置上。

  施宸看他進來招呼他過來坐,「梓楠,過來這邊坐。」

  葉梓楠站在原地沒動,把西裝脫下來扔到門口的沙發上,鬆了鬆領帶,又解開襯衣袖口的紐扣,把襯衣袖子隨意地推到小臂上方,轉頭對著主桌上的長輩說,「今天真是對不起了。」

  說完拿起離得最近的一把椅子扔向沈言磊。

  誰都沒想到一向溫文爾雅的葉梓楠忽然之間會有這個舉動,他的角度和力道控制的剛剛好,那把椅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沈言磊的身上,並未傷及無辜。

  沈言磊的悶哼聲後,女眷的尖叫聲隨之響起。

  沈言磊有些惱怒,「你幹什麼!」

  葉梓楠冷冷的哼笑,直接用拳腳回答了他。

  葉梓楠明顯帶著情緒,動作又狠又毒,專攻沈言磊的痛處。

  沈言磊絲毫不示弱,兩個人你一拳我一腳很快打起來。

  施宸的嘴巴誇張的張成O型。

  狠狠的揍沈言磊一頓是施宸最近這段時間最想做的事情,可是如果他動手了,他會被家裏揍得更慘,這種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做。

  現在有人這麼做的,雖然他不知道葉梓楠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不如他親自動手暢快,但是他也是相當樂意看到的。

  他怕長輩出聲制止,葉梓楠沒法盡興,趁著他們沒反應過來,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他們先行離開。

  「爺爺,叔叔,你們先走吧,這個房間這麼小,一會兒別傷著你們,我來搞定她們,你們放心吧。」

  經過施若晴和沈言磊的事情,幾個長輩對於晚輩們的事情也不願意多管,囑咐了幾句就離開了,施宸關門的時候順手把門鎖了。

  施若晴回過神後就要往上沖,被施宸一把拉住,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施若晴淚眼汪汪的看著沈言磊節節敗退,求著施宸,「哥,你幫幫他……」

  施宸看看那兩個人,又看看施若晴,點頭答應,「好吧。」

  施宸表面上是拉架,其實是拽著沈言磊讓葉梓楠打。

  他一直看沈言磊不順眼了,可是礙于長輩一直沒機會,現在逮住了機會,怎麼都不撒手。

  最後葉梓楠成功的把他摁在牆上,兩個人都是氣喘吁吁,傷痕累累。

  葉梓楠在沈言磊的下巴上狠狠給了一拳,屈起右腿膝蓋重重的頂在他的小腹上,然後鬆手。

  沈言磊因疼痛呻吟著捂著小腹跌落到地上。

  葉梓楠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滿眼都是不屑,「欺負女人,你也算是男人?!我今天為什麼打你,你心裏清楚,以後別再出現在她面前,不然你失去的就不止是沈氏!」

  說完轉身離開。

  施若晴馬上撲到地上,想要扶起沈言磊,葉梓楠回頭看她一眼,繼續往前走,施宸很快跟上來。

  一開門,酒店的經理和服務生站在門口一臉惶恐,冷汗不斷往外冒,他們在外面聽了半天,裏面劈裏啪啦的聲音不斷。他倒不是心疼東西,他是怕得罪了葉家和施家,那是什麼樣的兩個家族啊!

  看到門被打開,經理立刻點頭哈腰的迎上去,「葉少,施少,有什麼服務不周的地方,您們二位儘管開口,我們會好好改進,好好改進的……」

  葉梓楠不耐煩的揮揮手,「跟你們無關。」

  說完抬腳就走。

  經理可憐兮兮的看著施宸,施宸忍不住笑出來,「沒你們的事兒,把隔壁包廂門開一下,找個急救箱給我。」

  經理看到施宸笑了,語氣輕鬆,終於鬆了口氣,馬上按他說的去辦。

  施宸邊給他上藥邊問,「自從成年以後我就沒見你動過手,身手還挺俐落的嘛。」

  葉梓楠輕哼一聲,極其不屑。

  忽然走廊上聽到有人叫他們倆的名字,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施宸皺著眉出去看,就看到江聖卓站在走廊中間大嚷。

  江聖卓看到施宸很歡快的跑過來,進了門就興奮地邀功,「我找不到你們,手機又沒電了,我看到門口有你們倆的車,就知道你們一定還沒走,只能這麼叫你們了,我聰明吧?」

  葉梓楠和施宸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的,極其不屑的作出評價,言簡意賅,「二貨!」

  江聖卓一臉受傷,語氣誇張,「你們怎麼能這麼說我?!哎,你們怎麼都不問我為什麼來這裏?」

  葉梓楠和施宸直接無視他,施宸繼續手上的工作,「看他不順眼,有的是辦法整他,何必親自動手呢。他到底幹什麼了,惹你這麼生氣。」

  「還能因為什麼,肯定是動了他的寶貝了。」江聖卓靠過來,一臉幸災樂禍,主動交代,「聽說這邊有好戲,我是來觀戰的,誰知路上堵車,我是不是來晚了?」

  施宸點頭,「是來晚了,早就散場了,戰場都收拾完了。」

  江聖卓一臉遺憾,搖頭哀歎,「哎,遺憾啊,我還特地帶了DV,準備全程拍攝的。」

  然後盯著葉梓楠,從頭打量到腳,由衷的感歎,「葉總,您現在這個樣子真是太帥了,我能和您合影留念嗎?」

  施宸錘他一拳,笑著罵他,「行啦你!」

  然後轉頭問葉梓楠,「真是因為宿琦?」

  葉梓楠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就是個畜生。」

  江聖卓伸出手指使勁按在葉梓楠紅腫的嘴角,「掉進那個圍城裏的人真是讓人不能理解啊,為了個女人把自己弄得都不是自己了,哎!」

  葉梓楠吃痛,推開他的手,「你早晚也得有那麼一天!」

  江聖卓立刻擺手,「別,你可別咒我!我可不想變得和你一樣!」


第五十二章

  葉梓楠回去的路上接到唐苒冰的電話。

  「有時間嗎?」

  葉梓楠擔心宿琦,不想再耽擱,「我今天沒時間,有事改天再說吧。」

  唐苒冰安靜了一下,忽然笑了,「這麼怕見我?我是洪水猛獸嗎,我在你公司對面的咖啡廳,就五分鐘。如果你不來我就直接去找葉、太、太了。」

  葉梓楠掛了電話,看了眼時間,決定先去見見唐苒冰。

  唐苒冰看到葉梓楠的樣子嚇了一跳,「你這是怎麼了?」

  葉梓楠絲毫不在意自己的俊顏上的傷痕,「找我什麼事兒?」

  「我要結婚了」,唐苒冰看他不願說便不再問,摘下大大的墨鏡,把大紅色的喜帖推到葉梓楠面前,「祝福我吧。」

  葉梓楠有些吃驚,「之前沒聽你說過,挺快的。」

  「不快了,我們倆同歲的,我也不小了。再不嫁人過幾年真的就沒人要了。」

  她話裏的意思葉梓楠就算聽懂了也假裝沒聽懂,捏起喜帖,打開看了眼,「名字很眼熟。」

  唐苒冰哈哈笑了出來,「也是圈內的人,追了我很久,我一直沒放心上,要不是你罵醒我,我怕是要錯過自己的幸福了。」

  葉梓楠真誠的祝福她,「恭喜。」

  她滿臉幸福的笑,大氣爽朗,整個人容光煥發。

  期間葉梓楠頻頻看表,唐苒冰右手撐著腦袋看他,「喂,我說,你能不能尊重我一下?我記得你一直是泰山崩於前都不變色的主啊,現在怎麼了?就分開這一會兒就著急回去?」

  葉梓楠微微帶著不耐煩,「我今天真有事兒。」

  唐苒冰大大方方的點頭,「好吧,要說的我都說完了,你走吧。」

  「好,再見。」

  葉梓楠站起身絲毫不留戀的往外走,唐苒冰忽然叫住她,「葉梓楠!」

  葉梓楠轉身看她,「怎麼了?」

  唐苒冰盯著他看了半天,似乎不想開口,但又心有不甘,最終還是問出來,「前幾天我看到一句話,我一直想問問你,如果當初我勇敢,結局是不是不一樣?如果當時你堅持,回憶會不會不這樣?」

  葉梓楠看著窗外近在眼前的辦公樓,那裏有他特別想見的人,薄唇輕啟,淡淡地回答,「沒有如果。」

  唐苒冰苦笑,「人都已經是她的了,說句謊話騙騙我,安慰我一下都不行嗎?」

  「不行。苒冰,對不起,我為了自己利用了你,言行上可能讓你誤會了。」

  唐苒冰低著頭沉默了很久,良久之後,抬起頭,爽朗一笑,「哈,理解,記得到時候帶你太太來參加我的婚禮。」

  葉梓楠大步離開,唐苒冰坐在沙發上,視線追隨著他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葉梓楠回到辦公室,蘇揚正慢慢關上休息室的門。

  「還沒醒嗎?」

  「我剛看過,還在睡。中途醒過一次,問您去了哪里,然後喝了點水又睡著了。」

  葉梓楠點點頭,「好,你先下班吧。」

  宿琦是那種醒了之後很難再睡著的人,更何況她心裏有事。

  果然,葉梓楠一進門,透過外面照進來的光亮看到了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醒了就起來吧,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沒開燈,怕宿琦看到他臉上身上的傷。

  「你沒話問我嗎?」

  「沒有。」

  宿琦伸手打開床頭的臺燈,終於看到葉梓楠,也明白了他為什麼不問她。

  宿琦清清嗓子,「我想回家。」

  葉梓楠點頭,「好,我帶你回家。」

  兩個人坐進車子的後座,司機很有眼力見兒的升起擋板。

  宿琦挪過去,主動攬過葉梓楠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拿過葉梓楠的手,小心觸碰手指背面的裂口,已經不流血了,顏色有些深,看上去很可怕。

  「疼不疼?」

  「不疼。」

  她掰開他微彎的手指,撫平,用食指在上面認真的,一筆一劃的寫著什麼。

  她冰冷的指尖在他手心寫著他的名字,一下一下,癢癢的感覺從手心一直延續到心裏。

  他忽然收緊五指,把調皮的手指握住,接著把她的整只手握在手心裏。

  宿琦任由他握著,低著頭不敢看他,慢慢開口,在靜音效果頗好的車內,環繞著有些顫抖的聲音。

  「我們和好好不好?你別喜歡別人,只喜歡我一個人好不好?我看到你和唐苒冰、許清在一起,我的心裏很難過。我知道我錯了,以前我總以為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釋,可是後來我才發覺,我們之間的誤解好深,深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剛才,我在黑暗裏等你回來,一絲光亮都沒有,心裏在想,這幾年,我這麼對你,一點希望都沒給你,你是怎麼做到對我不離不棄的?我早就不喜歡沈言磊了,我不是想讓你放棄華榮,我只是……他們說,以前,你為了唐苒冰什麼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知道,我和她在你心裏到底誰比較重要,我知道我很幼稚,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知道會弄成那樣,我一定會跟你解釋清楚。我以為你不愛我,後來你病的時候,我在書房看到你寫的字,心裏很難受,唐苒冰、許清,還有那麼多又漂亮性格又好的女人,他們都喜歡你,我又任性脾氣又倔,還喜歡當鴕鳥,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對我這麼好。你說我對你不上心,其實不是的,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你一直在我心裏,只是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想起以前的事情,我真的很後悔,你別再生我的氣了,原諒我好不好?」

  宿琦從來沒這麼直白的對他說那麼多心裏話,葉梓楠忽然有些慌,有些不知所措,沉穩如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喑啞,甚至有些詞窮,「唐苒冰……當時年少輕狂,早已經過去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是我沒跟你說清楚。她和許清都不重要,你很好,以前是我沒看懂你,現在我明白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麥兜說,有事情是要說出來的,不要等著對方去領悟,因為對方不是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麼,等到最後只能是傷心和失望,尤其是感情。

  說好的一起出剪刀,一個出了石頭一個出了布,到底是誰傷害了誰。

  日子過得很快,馬上就要過年了,街上的年味十足,學校也在今天正式開始放假,終於度過了考試周,不管結果如何,學生們都可以放鬆一下了,宿琦和陳思佳班裏的學生約在一起慶祝放假,提前慶祝新年。

  陳思佳特地帶了男朋友一起過來,兩個人站在一起很般配。

  都是年輕人,很快鬧成一團,熱熱鬧鬧的吃完了飯,還不盡興又吵著去唱歌,宿琦和陳思佳只能奉陪到底。

  本來唱歌唱得好好的,忽然一陣尖叫聲和口哨聲,一個男孩子一手捧著束紅玫瑰,一手拿著麥克風,邊唱著歌,邊滿眼炙熱的看著一個女孩。

  宿琦認出來兩個人是余曉和當時送她去醫院的那個男孩,原來他真的沒有放棄。

  一段結束後,其他人開始齊聲喊,「合唱!合唱!」

  小姑娘的臉紅彤彤的,一臉不知所措,手裏被硬塞進麥克風,不敢抬頭。最終周圍的女孩推出去站在男孩旁邊,猶豫了一下跟著男孩唱起來。

  一曲終了,男孩拿著話筒,看著女孩,「余曉,我愛你。」

  說完遞出手裏的玫瑰。

  口哨聲和尖叫聲又起,他們大聲叫著,「接受!接受!」

  或許這個年紀說『愛』這個字還太早,但是他們在說出來的時候,都是真心的,帶著他們最真摯的感情,不管這段感情能夠走多遠。

  女孩最終伸出手接受,歡呼聲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宿琦眼角有些濕,她看到這一幕真的很開心,同時也被男孩的勇敢和勇氣感動,曾經的曾經,在她年少的時候,也曾這麼瘋狂過。一轉頭看到陳思佳和那個男人正相視而笑。

  儘管包廂裏很熱鬧,氣氛還在,可是她卻覺得形單影隻,開始想念那個人。

  陳思佳忽然轉頭對宿琦說,「沒想到我們無意間竟然撮合了這一對。」

  宿琦點頭,戲謔著開口,「是啊,我也無意間撮合了你們這一對。」

  旁邊那個男人呵呵的笑,陳思佳惡狠狠地瞪她,宿琦笑得更開心了。

  不知道後來話題扯到了她身上,學生們起哄,「我們都看到陳老師的男朋友了,什麼時候讓我們見見宿老師的老公啊?」

  陳思佳一貫的口無遮攔,笑著和學生們鬧,「你們啊,還是別見你們宿老師的老公了,只怕見到了,女孩子們會覺得相見恨晚,男孩子們會自慚形愧!」

  「哪有那麼誇張啊?」

  「就是!」

  「陳老師,那是眼前這位師爸好,還是宿老師家的那位師爸好啊?」

  這群孩子多精啊,宿琦也不開口,笑著看陳思佳怎麼回答。

  陳思佳旁邊的男人也不開口,也沒有幫忙解圍的意思,似乎也想聽聽她的答案。

  陳思佳怒了,「你們這群小猴子!有你們這麼坑老師的嗎?來年不給你們劃重點!」

  距離下一年的考試還那麼遙遠,他們絲毫不被威脅,繼續起哄,「陳老師,別轉移話題,快回答!」

  陳思佳忽然笑了,慢條斯理的回答,「你們宿老師家的那位師爸啊,只可遠觀,我旁邊這位呢,才適合我褻瀆,是吧?」

  說完食指彎起勾上旁邊男人的下巴,一副惡少調戲良家婦女的樣子。

  所有人立刻笑成一團。

  宿琦只是笑,不說話。

  忽然手機響起,是葉梓楠,她接起來,嘴角還帶著笑。

  「還沒結束?」

  宿琦拿著手機往外走,「馬上就結束了。」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你來接我好不好?」

  之前宿琦從不讓他出現在老師和同學面前,這次卻主動提出。

  葉梓楠依稀聽到那邊的笑聲,她的聲音裏也帶著笑意和淡淡的撒嬌,他也被感染,笑著說,「好。」

  宿琦和其他人一出KTV的門,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雪,地上積了薄薄的雪,然後就看到葉梓楠剛從車上下來,遠遠地再漫天飛舞的大雪裏一步一步走過來,當真是長身玉立,氣宇軒昂。

  宿琦笑著等他走近了,靠過去攬著他的胳膊,給學生們介紹,「這是我老公,葉梓楠。」

  低呼聲隨即響起,接著是男生們的仰天長嘯。

  「師爸,你這樣還讓不讓我們活啊!」

  宿琦看到他們誇張的表演忍不住笑,葉梓楠頭一次聽到別人叫他師爸,有些新鮮,扭頭問宿琦,「不是應該叫師丈嗎?」

  宿琦也轉過頭看他,臉上綻放著大大的笑容,眉眼彎彎,眼睛裏的光彩讓葉梓楠心醉。

  「你別理他們,他們胡喊著玩兒的。」

  「那如果老師是男的,他老婆是不是要叫師太?」

  宿琦愣了一下,撲哧一下笑出來。

  送走了所有的人,葉梓楠和宿琦手牽著手往車子的方向走。

  旁邊是一對母女,孩子穿著厚厚的外套,活像一個球在雪地上滾。

  孩子邊走邊歪頭看著兩個人,也許是做了母親,宿琦每次看到孩子就覺得很親切,伸手給她打招呼。

  那個孩子忽然站住不走了,仰著小腦袋對媽媽說,「媽媽媽媽,那個叔叔長得好帥!我喜歡他,等我長大了要嫁給叔叔!」

  宿琦忽然很受傷,原來人家不是在看她啊。

  年輕的媽媽不好意思對葉梓楠和宿琦笑笑,逗著孩子,「你沒看到叔叔牽著阿姨的手嗎?阿姨也喜歡叔叔。」

  孩子皺著眉頭,似乎很苦惱,「那怎麼辦?」

  「你看阿姨長得漂不漂亮?」

  「漂亮!」

  「那你喜不喜歡阿姨?」

  「喜歡!」

  「那就讓叔叔阿姨在一起好嗎?」

  「好!」孩子很快眉開眼笑,下一秒又皺起眉頭,「那我怎麼辦?」

  「你啊,媽媽也不知道,我們趕快回家問問爸爸好不好?」

  孩子重重的點頭,笑嘻嘻的牽起媽媽的手,「嗯!問爸爸,爸爸什麼都知道,我們快回家,跑著走!」

  「……」

  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在漫天的雪花中越來越模糊。

  宿琦站在原地笑著看了半天,葉梓楠輕輕拍掉她頭髮上的雪花,「走了。」

  「我們也回家嗎?」

  葉梓楠寵溺的摸摸她的臉,「嗯,回家。」

  宿琦歪著腦袋,笑嘻嘻的問,「跑著走?」

  葉梓楠也忍不住笑出來。

  上車前,宿琦忽然拉住葉梓楠,雙手摟住他的腰,深深地埋在他懷裏,半天沒動。

  葉梓楠收緊雙臂,笑著問,「怎麼了?剛才喝酒了?」

  宿琦很快搖頭,接著紅著眼睛抬頭看他,「我是不是從來沒對你說過?」

  「什麼?」

  毫無預警的,宿琦開口,聲音不大,卻很堅定,「葉梓楠,我愛你。」

  這次換成葉梓楠愣住了,他以為他這輩子都沒機會聽到這句話了。

  他斂起笑容,溫柔的回答,「老婆,我也愛你。」

  宿琦極快的抽氣,眼淚毫無預警的滾落下來,卻慢慢展開一個笑。那天在車上,她打算在他手心裏寫下這三個字的,誰知卻臨時退縮了。

  剛才包廂裏的一幕,讓她忽然也想像那個男孩一樣,對自己心愛的人說出那三個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葉梓楠勾起唇角,捧著她的臉低頭吻掉她的淚。

  宿琦發現最近一直在葉梓楠面前哭,她努力壓制自己,聲音卻越發顫抖,「剛剛……我一直後悔……恨我為什麼沒早點跟你說……我怕……是不是來不及了?你已經對我死心了已經不想聽到這句話了?」

  「來得及,只要是你說,什麼時候都來得及。」

  葉梓楠低頭吻上她的唇。

  車子在雪花翻飛中緩緩往前滑動,載著兩個人回到那個溫馨的港灣……

  曾經在某一瞬間,我們都以為自己長大了

  但是有一天,我們終於發現

  長大的含義除了欲望,還有勇氣、責任、堅強以及某種必須的犧牲

  在生活面前,其實我們還都是孩子,我們要重拾曾經追求愛情和幸福的勇氣,學習如何愛和如何被愛。

  愛情,從來都是一件百轉千回的事情,我們終於看清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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