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是累世情緣?還是情關大劫?

一個是孤高清傲、執掌仙界法紀的九十九天上仙之首,一個是俊美無雙、慧根深厚,甚得佛祖喜愛的佛前淨善尊者,這段禁忌因緣,怎會被這般開啟?又該要如何了結……

「寒華,我終究和你不同,死亡對我來說,應該是必然的。天地萬物,各司所職,你既然是神仙,又怎麼會不懂?你這麼做,不是有違天理嗎?」

「我只是忠於自己,又有什麼不對?上天不遂我意,我就逆天而行。何謂神仙?如果是為你,不要這名銜又有什麼關係?」

連玉一時驚呆了,這人的執念竟是這樣深濃,對於平順溫和的他來說,這情感猛烈地像是滔天巨浪,幾乎讓他滅頂了。

 

 

  山中高士雪,

  世上隱者名。

  碧落黃泉處,縱是輾轉零落千年情,

  始終意難平。

  ──《仙魔劫.連玉》 墨竹

 

楔子

 

  九天瓊林 瑤池

 

  「尊者,請往這邊走。」芙蓉仙子在前引路:「今天群仙集聚,瑤池這邊有點紛亂了。」

  「沒什麼。」他站在九曲廊橋上,驚艷地望著腳下滿池蓮花:「我從不知道,瑤池中居然還有這麼一片蓮池。」

  「九天群仙往來瑤池,這裡當然比不上尊者的白蓮花台清幽高雅,不過也還稱得上氣象萬千。」卻在低眉淺笑時眼角所及,看見了一個潔白身影。

  「仙子?」剛才還笑語晏晏的芙蓉仙子,突然看向遠處,神色特異了起來。

  不由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個人,真是搶眼。

  飛揚的白色紗衣讓他卓爾不群,一個振眉,那兩道濃黑如墨的眉宛如就要振翅飛出,神色冷峻嚴厲,更顯得他清傲出眾。

  一路上眾仙紛紛向他行禮,看來像是地位不低,卻偏偏無人為他執燈引路,不知是哪路神仙?

  「那是寒華上仙。」芙蓉仙子終於回過了神:「他是九十九天上仙之首,但一向行蹤不定,我沒想到他今天會出現在瑤池,所以才有些失態。」

  「寒華上仙?原來就是他。」他瞭然地點了點頭:「我也曾經聽說過,他代為執掌仙界法紀,為人果斷嚴明,卻不想看來還這樣年輕。」

  「寒華上仙可不年輕了,他從天帝在位之初就已位列仙班。恐怕除了帝君,誰都不知他是何時何地入的仙籍呢!算起來,都要近五百年才能見到他在天庭出現上一次,今天,也恐怕不是為了這仙佛飲宴而來的。」

  他聞言報以微笑。

  「如果他像尊者你這樣地親切,一定會更添幾分風采,只可惜他非但司掌天地陰寒,性子更是陰沈冰冷,我就從來沒有見他笑過。」芙蓉仙子忍不住流露出幾分惋惜。

 

  「上仙,有勞您久侯了!」掌燈仙子翩然落下:「王母命我送來您相借的避魔玉。」

  他點點頭,伸手接過玉,眼光仍不由地看向蓮池那頭。

  「今天是八百年才有一次的仙佛飲宴,所以瑤池中來了許多貴客。」掌燈仙子善體人意地說:「芙蓉仙子引領而來的,是優缽羅尊者。」

  「優缽羅尊者?」他望著那個唯一讓他注目的身影:「佛前尊者中的優缽羅?」

  「是的,他是佛祖近前尊者,雖然不常與我輩諸仙來往,但傳言他不但俊美無雙,勝過世間一切色相,而且慧根深厚,甚得佛祖喜愛。連萬佛世祖燃燈古佛,也常與他談論經義。他這次願意應邀前來,這仙佛飲宴之名正是相得益彰。」

  他聽完點了點頭,只說:「替我向王母道謝。」

  看著他飄然遠去,掌燈的笑容也隨之垮了。

 

  優缽羅?這名字……真是熟悉…… 

  寒華?似乎……在哪裡聽過…… 

  見過嗎? 

  應該沒有見過! 

  可為什麼會覺得眼熟,那個遠勝世間一切色相的美貌? 

  那清傲又冷淡的表情,怎麼會似曾相識? 

  優缽羅?

   寒華? 

  有宿世的前緣?怎麼會算不出? 

  是累生的舊識?不可能測不到啊! 

  是有怨?還是有緣? 

  應該是有緣! 

  我和他,一定還會再見! 

  我和他,一定會有牽連!

    難道是禍? 

  恐怕不是善緣!

 

  「尊者,該怎麼解說因緣二字呢?」

  「是劫。萬物皆空,但有因,必會有果,牽扯糾纏,因緣就是一種劫。」

  「有辦法化開這種劫數嗎?」

  「了斷因緣就可以了。」

  「要是沒有辦法可以了斷呢?」

  「恐怕會墜入輪迴宿世,受七情六慾之苦。」

  「神仙也會有劫?有這因緣之劫嗎?」

  「怎麼不會呢?別說是仙,這天地的眾生,都逃不過這因緣二字。」

  「尊者,恕我冒昧,如果您應了劫數,又會怎樣面對?」

  「仙子何須多慮?因緣天定,如果會有,就是上天安排。若渡不過,墜入輪迴也是注定,何必時刻憂心?它來時自是來了,你擋也擋不住的。」

  「……尊者的意思是……」

  「不可說,不可說。」

  「我……」

  「一切自有定數!」

  「那只有多謝尊者指點了。」

 

  仙佛飲宴後。

  芙蓉仙子被貶凡間。

  五百年後。

  佛前淨善尊者優缽羅墮入魔道,困於輪迴。

  從此,萬丈紅塵,起了波瀾。

 

  第一章

 

  宋 神宗四年 河南 開封府近郊

  「連公子!連公子!」柴扉外,正有人大聲地擾人清夢。

  「來了!」好在屋裡的主人倒是不太介意,清清亮亮地回應著。

  這是一間陋室,說是陋室,實在不算誇張,只是茅草鋪搭,屋內一無長物,如果不是還算得上乾淨整潔,絕不像是有人居住的。

  來喊人的是一位四十開外的胖婦人,衣著簡樸,一臉和善。

  「許大娘,這麼早就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門開了,走出一個布衣青年。

  許大娘在心裡頭歎了口氣,這連公子原本是世家子弟出身,父親更是當過一品的大官,可惜後來得罪了皇帝,在流放途中去世了,就剩下了這麼個獨子。可憐他出身嬌貴,哪裡懂得生活苦處。不過幸好,他的性情和順,知足樂天,倒也活得自在,只是可惜了他那滿肚子的詩書文章。

  「連公子啊!今天我來,是想給公子你說個差事的。」

  「差事?」連玉一愣。「大娘,你不是不知道,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平日裡種了些花草,還要麻煩許大哥為我去市集擺賣。我這副模樣,有誰願意雇我啊?」

  「誰讓你挑擔提物的?你肯我還不願意呢!」

  「那不知道……」

  「昨天我去城裡送菜,遇上了在城東季老爺家當差的遠親。閒談中就說到季老爺這幾天正在招攬識文斷字的先生,去教他女兒讀書畫畫。我一想啊,這不明擺著有你連公子在嘛!我就和那遠親說定了,讓他介紹你去季老爺家當個先生,也好貼補貼補生計。」

  「許大娘。」連玉搖了搖頭:「我爹就是被這讀書識字給害得客死異鄉,我娘也尋了短見。這詩文,我是不會再沾了。」

  「胡說!」許大娘繃起了老臉:「連公子,這就是你看不開了。連老爺生前教你看書寫字,讓你有這一肚子的墨水。你就算不求什麼功名了,可這本事浪費不得啊!我們窮苦人家缺吃少穿的,倒能怨命!可是你連公子說是家裡敗落了,可還有一身本事,這樣勉強馬虎地過日子,也實在對不起過了世的父母吧!」

  連玉倒是聽進去了:「可是……」

  「可什麼是啊,我跟你說,今天你是去定了!去,換件鮮亮些的衫子,打扮得像個讀書人的樣子。我們這就去城東試試,成了好,不成就算了。」

  連玉天性溫順,微微一笑,算是答應了。

 

「沒想到,你連公子打扮了一下,還真是俊俏呢!」許大娘直到了季府的大門前,仍舊沒回過神來。

  「大娘,你就別取笑我了。我只剩這一件長衣了,還是我娘當年親手做的,我才沒捨得變賣,收起來四五年了,今天還是第一趟穿呢!」

  「取笑?我可是說真的。」

  絕不是開什麼玩笑,連公子換好這件月白的衣服,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她就覺得眼前一亮,平常只覺得連公子清秀瘦弱,沒想到只是換了件衣服,頭上挽髻,整個人就不一樣了。果然是大戶人家出身,氣度不同凡響啊!

  「這事算是有點眉目了!」她喜滋滋地上前叫門去了。

 

  「你就是連先生?」季非上下打量這個一表人才的年輕人。

  「只是略通文墨,哪稱得上什麼先生,季老爺是謬讚了。」

  季非點頭,心裡對這個恭順有禮的書生很有好感:「令尊為人,我是敬仰已久了,可惜緣慳一面。你願來府內教學,我也很高興。只是不知連公子你除了詩文以外,還有什麼擅長可以教導小女的?」

  「幼蒙庭訓,琴棋書畫,都略懂一些的。」

  「太好了。」季非轉頭喚人:「來人,去把小姐請出來見見新來的先生。」

  下僕領命去了。

  「連先生,有一件事我可得先和你說說。」

  「老爺請講。」

  「我這個女兒叫做芙蓉,今年十五歲,心地是極好的,可就是性子急燥,先生以後務必要多擔待些。」

  「想來小姐必然是有些巾幗之氣的。」

  「只是其一。」季老爺搖頭歎氣:「她平時可沒少給我惹過麻煩。因此,我還要勞煩先生,這丫頭伶俐聰慧,詩詞歌賦倒也過目不忘,舉一反三。可畢竟生成了女兒家,我也想她學富五車,可當今之世,又哪裡容得下才高八斗的女子。因此,老夫思前想後,還是要倚仗連先生多教導些琴棋雜項,分分她鑽文章的心。」

  「只怕連某不才……」

  「連先生就別過謙了,這些鄉野村夫當你是個普普通通的落魄書生。老夫的眼可還不花,想當年,世人稱之為天下第一才子的無瑕公子,不正是連尚書年方十七的公子嗎?」

  「老爺盛讚了,那不過是年少輕狂之時的孟浪虛名,這『天下第一』四個字,是萬萬當不起的。」

  「噯──!年輕人不要太謙虛了,那時你一闕《踏莎行》洛陽紙貴。有多少飽學之士讀了你的文章自慚形穢啊!」

  「那又算得了什麼?老爺也是明理通達之人,怎麼會不知道這虛名不過是過眼雲煙。」

  「難得你看得開。」季非抬起頭,面露喜色:「小女到了。」

  連玉自然也看了過去。

  門外迴廊上走來了一個素衣少女。

  清而不淡,艷而不妖,好一個姿容妍麗的女子。如果再年長些,定會是傾城之貌,傾國之姿。

  這位小姐……雖非見過,但看來有些眼熟……

  同時,季芙蓉也上下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先生。

  年紀是出奇年輕,長相只能說是清秀乾淨,氣質倒是極好,溫文爾雅還帶著些官宦人家的貴氣,像是好人家出身。

  第二眼望去,這先生……像是在哪裡見過!

  「爹!」她行了個禮。

  「來,芙蓉,見過新來的連先生。」

  「連先生!」

  連玉急忙回禮。

  「爹,這位先生……我像是在哪兒見過……」季芙蓉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連玉一愣,沒想到這位小姐如此直爽。

  「胡說!」季老爺板起臉來,訓斥女兒的失儀:「連先生乃是高門士族之後,你這樣地胡言亂語,豈不是污蔑了他的清譽?」

  「不說就不說,我也只是覺著這位先生面熟,想著興許哪天在街上見過才講講的。爹爹,您也太食古不化了吧!清譽,清譽的,若人品高潔,想污也是污不了的。」

  好一張利嘴伶牙!

  「先生,讓你見笑了。」季非哭笑不得。

  「哪裡,小姐說得很有道理,興許當真與在下有過一面之緣,覺得有些面善也無不可啊!」

  「你說,你叫連玉?」季芙蓉低頭一個淺笑,挑起眉角,端的是風華玉立,音容婉轉。以一個年方十五的少女來說,她的美麗居然有了與之不稱的嫵媚。

  這嫵媚……真是有點熟悉……

  「在下姓連名玉。」

  「表字呢?」

  連玉笑而不答。

  季非則在一旁暗暗點頭,先前他還擔心這連玉太過年輕,見著了芙蓉這樣出眾的姿容怕是把持不住。可現在見他神情坦蕩,眼中只有欣賞,才放下心來。

  「先生為什麼不回答?莫非有什麼不方便的?」

  「沒有的事,在下的表字有小姐下問,與有榮焉。」

  「那還不說?」

  「聽說小姐聰慧,不妨來猜上一猜。」

  「猜?猜就猜!」她上上下下打量著連玉,看他氣定神閒的樣子,不覺有點惱火:「你至少要給些提示吧!」

  「小姐足智,在下不便錦上添花。」

  「看你乾淨清爽,頗有道家風範,你的表字不離三清吧?」

  「是。」

  「無塵?」

  「不中亦不遠矣!」

  「連玉,連玉,玉既是祥瑞……不對不對!」她苦苦思索。「無塵,無塵,玉若無塵,自是……」

  「無瑕?連無瑕?」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你是無瑕公子?」

  「已是昨日黃花,哪稱得上什麼公子?在下的表字,正是這無瑕二字,取意『玉若無瑕不沾塵』。小姐果真冰雪聰明,舉一反三!」

  「你是連無瑕?當年以一曲《清平調》,折服天下才子的那個『無瑕公子』?」那廂,季芙蓉兀自瞪著眼睛,喃喃自語。

  季非轉頭偷笑。

  這一回,終於有人給這丫頭吃癟了!

  痛快啊痛快!

 

  神宗五年 開封城東 季府

  斗轉星移,轉眼過了一年。

  季芙蓉年滿十六,連玉則有二十五歲了。

  「芙蓉!芙蓉!」

  「什麼?」她轉回頭來。

  「什麼!我才要問你為什麼呢!這幾天你魂不守舍,彈琴錯音,下棋錯子,連畫畫也有如胡亂塗鴉,你是怎麼了?」他可惜著那張上好的宣紙。

  「有嗎?」她意興闌珊地應著。

  「有!」他拿起紙來:「我讓你畫竹,你畫的這是什麼?一堆燒火棍嗎?」

  「先生,你就別添亂了。」

  「添亂?從何說起啊?」

  「你知不知道我就要出嫁了?」

  「女大當嫁,你已經十六歲,算是晚的了。」

  「你倒是說得好輕巧啊!」

  「那不知該怎麼講才好?」

  「應該是忿忿不平。如果我嫁了人,你不就沒了這好差事?」

  「多謝小姐仗義關懷,但,還請小姐放心。老爺考慮得很周到,等小姐出閣以後,我會去揚州那邊的崇文書院授課,生活應當也很安逸。」

  「噢──!你們早就算計好了啊!」

  「小姐,注意儀態。」

  季芙蓉拉著衣擺重重坐下:「居然一絲風聲也不露地把我給坑了。」

  「小姐這話有失公平,姑娘家總是要有個依靠的,怎麼能說坑害你呢?」

  「可我要嫁的是那個趙瘋子啊!你難道不知道?他不但有失心瘋,愛花成癡,最最重要的是,他之所以肯娶我,根本不是為了我的才學品貌,只是因為聽說我叫做芙蓉,還有就是為了那幾盆陪嫁的破花而已!」

  「小姐可別相信這些市井謠傳,趙大人年輕有為,三十歲就官拜一品,他只是勤於學問而無暇顧及家室。你日前還不是稱讚他那首《念芙蓉》寫得文情並茂嗎?這種人又怎麼會是瘋子?」

  「此一時,彼一時!空穴來風,也未必無因。如果他除了詩文一無是處,我倒不如嫁給你,放眼天下,論才氣,又有幾個人及得上你的?」

  連玉知她情急時愛口不擇言,當然不會當真:「小姐錯了,你可別忘了,皇上曾下旨,我連家三代以內不得舉仕。我這一生只能是布衣草民,與他相比是判若雲泥。」

  「那又怎樣?只要是我願意……」她突一挑眉,嚇得連玉退了一步。「不如先生仗義相助,救救我這苦命的弟子吧!」

  「怎麼個救法?」知道她要出古怪主意,連玉手心開始冒冷汗。

  「來次夜奔?」

  「那怎麼行!」連玉又退一步:「小姐千萬別信口開河,我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的。」

  「我就知你不會從的。」她惱恨極了。

  「其實要確實探聽一下他的為人品性倒也不是很難。」

  「先生有以教我?」

  「那也說不上,我是不像小姐你一樣妙想天開,但總還有其他的方法。」

  「什麼方法?」

  「小姐不要忘了,對於栽種花草我還是有些心得的。」

  「你是說,你想親自替我去見一見他?」

 

「可別再說我薄情寡義了。」

  「先生在上,弟子這廂先謝過了!」她學時下的男子們,拱手為禮。

  「別鬧了!」連玉側身閃過,哭笑不得。

 

  九月初一,開封第一美人季芙蓉出閣的日子,所要嫁的,是當今朝庭的重臣,殿前大學士趙坤。

  不論坊間如何議論,季府之中自然是一片喜氣洋洋。

  申時,迎親隊伍來到門外。

  而這廂,季大小姐依舊在磨磨蹭蹭。

  「你真的沒有騙我?」她沒大沒小地問。

  「我幾時騙過你的?」連玉只有苦笑,也就是這季大小姐,還會有誰家閨女在上花轎前一刻還在問這問那的?

  「要是真像你說的那樣,我嫁他倒也不是什麼下策。可我只怕你們匆匆一面,要是你一時看走了眼,我陪上的不就是一輩子了?」她盯著鏡中那天姿國色,顧影自憐:「如果是那樣,豈不是辜負了我這傾城絕世的容貌?」

  「芙蓉,你就別發癡了,花轎還在等著呢!要是誤了吉時……」季非在一旁踱來踱去,實在拿這個女兒一點辦法也沒有。

  「急什麼,就讓他等好了,你還敢擺出架子來教訓我?不是你耳根子軟,把我當個物件一樣給賣了,我哪用這麼難過?」

  「小姐!」連玉重重地喊她。

  「喊什麼喊?我知道,儀態嘛!班昭那傻子,為難了女兒家幾千年,你如今是想效仿她不是?」

  「始終會有這一天的,不是嗎?」他淡淡反問。

  「是!」她氣呼呼地用喜帕蒙住頭臉。

  「來人啊!扶小姐出去!」季非連忙叫人。

  所有人呼出一口濁氣來。

 

  一行眾人,在花園中穿行而過。

  連玉遠遠地跟在後面,心裡有些不捨,那個聰慧伶俐的小丫頭也嫁為人婦了,這快樂的時光也到了盡頭……

  「這天怎麼了?剛剛還大太陽,怎麼現在突然灰濛濛的了?」

  「是啊是啊!挺可怕的呢!」

  他抬頭,發現確實像大家說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起來。

  「大家走快些,這天恐怕是要下雨了。」季非有些著急。

  話音剛落,閃電雷聲交雜而來。

  連玉心頭一沈,不知為什麼,有了不祥的預感。

  雷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竟似有千軍萬馬從天上奔騰而來。

  「爹,怎麼這麼大的雷聲?」季芙蓉也不安起來。

  「這……只是突然變天……」

  「老爺,我看天氣突變,恐怕會有一場暴雨,萬一半路下了起來就麻煩了。不如通知趙家另選吉時吧!」連玉上前勸說。

  「不行,要是我季家出爾反爾,豈不是要讓全開封府的人取笑?」季非搖頭,鐵了心要在今天把女兒嫁出去。

  「爹,你……」

  「你好大的膽子!」天空突然落下一道人聲。

  眾人相顧失色,駭然仰頭望去。

  雲端上,竟有綽綽之影。

  一時,所有人的腿都軟了。

  一道閃電自天空落下,打在了一旁的蓮花池裡,一時水霧飛濺,到處是尖叫奔跑的聲音。

  連玉護住季芙蓉,心知此時不宜慌亂,卻也滿心惶恐。

  等到煙霧散盡,園內早已一片狼籍,僕人們都四散逃去了。

  「爹!」芙蓉從連玉身後看見父親倒在地上,焦急起來。

  「先別慌。」連玉看了看,說:「老爺只是受驚暈倒,看來沒什麼大礙。」

  「怎麼會這樣?」

  連玉搖頭,他從小受儒家思想熏陶,當然不太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事,可眼前的一切真是邪門得厲害,由不得人要胡思亂想。

  季芙蓉仍舊放不下心父親,想要走近看看。

  連玉突然一把拉住了她,讓她大吃一驚:「先生,你做什麼?」

  「有人!」他緊緊盯住蓮池方向,心跳像擂鼓一樣急促。

  偌大的蓮池中霧氣升騰,散發出奇異的寒氣,在朦朧中像是有一道身影。

  「什麼人在那裡?」連玉的手心沁出冷汗。

  那人影隱約晃了一晃,向前走了過來。

  連玉把季芙蓉拉到身後,再問:「是什麼人?」

  霧氣終於漸散,自寒氣深濃中走出一個人。

  說是「走」,其實是從水面上凌空虛步地飛行過來。

  那人穿著一襲白衣,闊袖長裾,髮束金環,眉發出奇的烏黑,容貌更是俊美無倫,偏偏面色蒼白,神情倨傲。明明是一副神仙樣貌,可惜神色冰寒,更像一座白玉雕琢而成的虛假人形。

  他淡漠地盯著季芙蓉,冷冷地開了口:「芙蓉仙子,你好大的膽子。當日受貶凡間,非但不思悔改,竟於受罰前私改姻緣紅線,亂了天地造化。只為和那人再續孽緣,竟許下千世姻緣,自甘墮落於污濁塵世。」

  另兩人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這人在說些什麼。

  「你究竟是什麼人?」連玉只得又問。

  那人這時目光流轉,像是剛剛發現還有其他人存在。

  「凡人?」他冷冷哼了一聲,不屑低語,長袖凌空一拂。

  連玉反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當胸擊中,胸口一寒,憑空摔了出去,重重撞到了一旁的假山石上,一時天旋地轉,人事不知。

  季芙蓉尖叫:「來人吶!救命啊!」

  「你犯了重罪,單是受貶已不足懲戒,我今天是來碎你魂魄,別做無謂的抵抗

  了。」那人的聲音寒冷優美,此時聽來卻是分外可怕。

  「你說什麼?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季芙蓉突然發覺自己渾身發軟,挪不開腳步,她原本也不是什麼膽小怕事的柔弱女子。可這人出現之後,她的冷靜理智居然不翼而飛,彷彿本能之中,對這人懼怕之極,除了發抖,她實在沒有其它的事情可做。

  「等你魂魄離生,自然就會明白。」那人一抬眉,那兩道濃黑如墨的長眉似乎也帶著凌厲的殺氣。

  「你……是要殺我……」

  「不錯,銷蝕魂魄,滅你元神。」

  「不……不要啊!爹爹救我!先生救我啊!」她腳一軟,跌坐到地上。

  那人又揚衣袖,眼見季芙蓉性命不保……

  「唔──!」一聲悶哼。

  季芙蓉睜開雙眼,花容失色:「先生!」

  連玉在千鈞一髮之際,縱身過來,從身前替她擋住了這一擊。

  「芙蓉,你沒事吧?」連玉試著微笑以對,可鮮血卻在言語間從雙唇滑落下來,濺到了她紅色的嫁衣上。

  「先生!」她眼睛一酸,落下淚來。

  連玉無力地倒在了她的身前。季芙蓉急忙過來扶他,卻瞧見他正大口大口地咯血。

  「真是。」那人輕輕皺了皺眉,對眼前的情況很是不滿。這凡人應該是命不該絕,更奇怪的是自己剛才明明已把他摔暈,他又是怎麼能醒過來擋這一擊的?

  「奇怪!」他再一算,居然算不出這人的累世。

  「先生,你怎麼樣了?」季芙蓉驚慌失措地揩擦著連玉唇邊不斷溢出的鮮血。

  連玉的神智漸趨混沌。

  「天意!」那人垂下手掌:「你命裡的死劫被這個不知累世的人化解開了,從此以後,你已不屬天庭司花,既然你願意做生生世世的凡胎,就由得你吧!」

  「兇手,你怎麼能目無王法,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季芙蓉怒目而視。

  「他自願受你一劫,與我何干?」那人絲毫不為所動。

  「你為何要殺先生?你要殺殺我就是!先生他……」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

  「哼!凡人!」他冷冷望著,正待拂袖而去之時……

  「誰?」目光突然一斜。

  「上仙留步!」角落裡灰影閃動。「上仙今日收取了未盡陽壽的性命,我們如何向閻君交差。雖然只是一個區區凡人,但還望上仙體恤我們這些小小鬼差。」

  他雙眉一擰,心裡有些不耐煩了。

  「麻煩。」他回頭看了看那血泊中的青年,一拂衣袖。

  連玉唇邊的血跡奇跡般凝固住了。

  「他的陽壽是多少?」他問道。

  「連玉,命盡二十六。」

  「還有多久?」

  「一年。」

  「他現下元氣虛散,是熬不過一年的。」只怕是轉眼就要死了。

  「上仙所言甚是!」

  「那就如實上報閻君,我絕不推搪。」

  「其實還有一個方法或者可以一試。」灰影支支吾吾地講。

  「說。」

  「只要上仙願意渡少許仙氣給他,自然能幫他撐過這一年。」

  「他只是凡胎肉身,怎麼受得了我的仙氣?不會令他立即離魂嗎?」

  「只要上仙渡給他一絲仙氣,就可以令他多活些日子,如果過後仙氣斷絕無續,他自然就活不成了。」

  「這種方法有違天理,我代為司掌仙律多年,怎麼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上仙先別動怒,他本來從近日開始就會纏綿病榻,上仙雖是稍微改寫了命運,可也算不上什麼違律。」

  「一年。」他略做思索,然後抬眉:「一年後,到長白幻境領他的魂魄。」

  「多謝上仙!」

  那人一拂袖,轉瞬間消失不見,而季芙蓉方纔還扶在手上的連玉也突然失去了蹤影。

  「先生!先生!」季芙蓉站了起來,仰望天空,茫然喊著。  

 

 

 

第二章

 

  痛!

  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不在痛的!

  怎麼會這麼痛?是出了什麼事?今天……

  他猛地睜開雙眼。

  「這是哪裡?」他的喉嚨好痛,講話沙沙啞啞的。

  這是一間竹舍,佈置得極盡簡單,卻意外地潔淨高雅。陽光自窗欞處透入,及地的白紗輕輕搖曳著。

  渾身的疼痛在告訴他,他仍然是活著的,那麼,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呢?

  他試著想站起來,靠著全部的意志撐起了虛弱的身體,可一站直,整個人猶如落葉一樣搖晃個不停,抓住一旁的床柱才沒有倒下。

  挪開腿,腳步像有千斤之重。

  這樣子反反覆覆,走走停停,走了很久才靠近那扇並不算遠的門。

  用力推開門,入目的景色一時令他失了神。

  眼前一片深藍與銀白交相輝映,深藍的是水,一片望不到那頭的湖水,波瀾不興,如一面深邃明鏡。銀白的是雪,鋪滿湖邊,地上。

  就像畫中才有的景色……

  正舉目四顧,忽然一驚,差點失足跌倒。

  在湖中離岸不遠處,那塊聳立的巨石之上,正站著一個雪白出塵的身影。

  髮色烏黑,眉色如黛,白衣飛揚,不就是那個從天而降,阻撓了芙蓉的婚事,又打傷了自己的怪人?

  他心中有了恐懼,腳步不由地向後挪動起來。

 

  可白衣人顯然是已經看見了他,腳下不動,整個人像風箏一樣飄了過來。

  連玉退了幾步,卻絆到門檻,狼狽萬分地坐倒在地上。

  相較於他,那人則輕巧地落在他的眼前,用俊美的面孔以及冷淡的表情自高處俯視著他。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帶我來這裡?」他穩住心緒,仍算平靜地開了口。

  那人依舊清冷倨傲,五官像用寒冰雕琢而出,沒半點表情,只是寒意迫人地盯著他。

  半晌,才開口說:「從現在開始,你就住在這裡。但不要多話,我不喜歡喧鬧。」

  「這是哪裡?」

  「一個靠你自己離不開的地方。」

  這個不說連玉也知道,以自己的體力,是不能在這片冰天雪地中走出多遠的。

  可話說回來,雖看來一片嚴寒,可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衣也沒覺得有多冷。

  「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寒冷?」

  「你體內已經有我的氣息,我不怕冷,你當然也不會怕。」

  「那我為什麼需要留在這裡?」

  「有必要。」

  「那要多久我才可以離開?」連玉可不希望他說出一輩子這樣的話來。

  「一年。」那人皺起眉,顯然是很不耐煩了。

  連玉自心底舒了口氣。

  「你,究竟是誰?」

  那人看了他一看,輕聲吐出兩個字來。

 

  寒華?

  那人留下這個名字就飄然離開了,他心裡還有太多的問題沒有得到解答。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個叫做寒華的,應該不是個凡人。

  好笑啊!一向不信鬼神之說的自己得了這麼一個結論出來,還真是諷刺。

  距離寒華離開,已經有七天了。於是,他也獨自留在了這裡七天。這一片銀白世界中,再沒有其它的生命,惟有日昇日落,能供他知道又過了一天。

  他不是個害怕寂寞的人,反而很喜愛寧靜,可是這死寂的環境,也讓他有了幾分悲哀,難道這未來的一年,就要和這片清冷淒苦共渡了?

  神奇地少了飢餓與寒冷的感覺,甚至連睡眠也不再是那麼明顯地需要。而這些,更凸顯出了這裡的冷冷清清。這裡,只適合那個人居住,而不是他這個有血有淚的凡夫俗子。

  芙蓉,不知道怎麼樣了?雖然那一天受了傷,但隱約還有些記憶,知道他沒有傷害芙蓉,這就好了……

  胡思亂想,除了胡思亂想,他又能做什麼?原來這種樣子,才叫孤獨。

 

  再看見寒華,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在湖邊獨坐的那一刻,看見白影翩若驚鴻而來。忍不住有了一絲欣喜,縱然是懼怕他的,可他好歹也能說會動,比這滿目的死物要強得多了。

  「寒華先生。」他站起來,有禮地問候。

  寒華只是冷冷一瞥,不予回應。

  連玉微微一笑,經過前兩回,已經大略知道他天性冷淡,心中對他人不太看重,倒不會意外他有這種態度。

  「你還好嗎?」寒華問,語氣冰涼,一點也不像在關心別人。

  「多謝先生關心,我很好。」

  寒華倒被這不卑不亢的語氣而惹得多看了他一眼,這一看,他又把眉一皺。

  「不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連玉低頭看了看自己。

  「沒什麼。」又是這樣,這凡人的累世竟測不到。

  他細細打量著,可看來看去也沒覺得這人有哪裡特別。

  不過就是一具污濁皮囊。

  一甩袖,掉頭要走。

  「先生!」連玉出聲喊住他。

  寒華皺眉停了下來。

  「我有一件事想求先生幫忙。」

  「講。」這個凡人唯一的好處,似乎就是恭順有禮,也不無理取鬧。

  「雖說有些唐突,但我只是一介俗人。這山居寂寞,還望先生體諒一些。」

  「你想離開?」寒華眸色變冷,因為他的不知好歹。

  「先生誤會了,我答應留在這裡,就不會反悔。只是希望先生能給我一些花種書籍,以打發這漫漫時光。」好像有些不情之請的味道,所以他說出口時有一絲羞澀。

  寒華面色冷凝,隨即展袖回頭,冷冷回應:「好!」

 

  也不知他何時來過又走了,但第二天,連玉一睜開眼睛,就發現屋裡的陳設有了很大的改變。

  原本空無一物的桌案上多了一架古琴,書架上也放滿了書籍,矮几上放了一張棋盤,筆墨紙硯更是一樣不少。門邊地上放了兩個小簍,裝滿了各式的花種,工具也倚門放著。

  一看之下,他的心裡十分感激。這個寒華雖然看來冷漠,可真的很細心。

  當他看見櫃中新放置進去的衣物時,更加肯定了這個念頭,寒華並不是那麼不近情理的人。

  換下已穿了十幾天的舊衣服,擦洗了身子,穿上雪白輕盈的綢紗衣裳,整個人精神一振。他本來就是喜好潔淨的人,這十幾天來,雖然沒有汗漬髒污,但他仍是覺得有些不舒服。

  推門而出,連空氣也分外鮮潔起來,他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有了喜愛的事物打發時間,日子似乎不再停滯不前。

  每天清晨,打理著門前的小小花圃。午後,撫琴,弄墨,自奕,閱讀。

  單調,安寧,就像回到了獨居於茅舍中的那些單純的日子。更好的是,不用再為生計而憂心。

  轉眼,過了三個月。

  等他終於發現這一點,不禁有些感歎,轉眼就已經過了三個月,一年,應是很快就會過去的吧!

  只是,在第四個月開始的第五天,出現了一個料想不到的情況。

  那一天的清晨,他一如既往地早起,可並不是因為睡足了,而是因為覺得有些發冷。

  起初,他不以為忤,直到中午,才發覺不大對勁。不但寒意大熾,更可怕的是,胸口傳來一陣勝似一陣的抽痛。那痛,和當天捱寒華一拂時一模一樣,又冷又痛,就像是被千斤的冰重重壓在了心口。

  午後,痛得只能在床榻上休息。整顆心,糾結難奈,只能輕輕地喘息來確定自己仍然活著。

  難道,要死在這兒了?這萬丈冰封的冰天雪地裡……

  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只是,今夜月色極美。

聽說,黃泉路上,沒有月光。

  他掙扎著起身,掙扎著往門口走去,無論如何,也要那皎潔明月道聲再見。

 

  當寒華趕到的時候,見到的正是這樣的景象。

  月光下,那個凡人正坐在台階上,靠著廊柱,穿著一襲白衣,雙目低垂著,神態安詳,似乎是睡著了。當然,如果不是他前襟上滿是鮮血的話。

  還沒死!

  連玉似乎感覺到有人來了,費力地抬起了頭,良久,才瞧見了眼前最近唯一熟悉的臉孔。心裡有些高興,畢竟在臨死之前,能見著一個人總是好的。

  他微笑著打招呼:「你來啦!」

  那笑容飄渺,如看破生死的智者,他本來甚是平凡的五官在月華下,笑意中,竟清艷地不似凡人該有的色相。

  突然,嘴唇一動,又沁出一絲鮮血來。

  寒華看著他,不明白自己心中那一瞬間的動搖從何而來。

  前一刻,身在萬里之外,胸口一痛,想也不想就知道是這兒出了事。哪裡來的這種牽繫?只是那一縷仙氣?又或是還有其它的原因?

  當他微笑時,腦中像是閃過什麼……

  月色下。

  一人垂死。

  一人嚴峻。

 

  當連玉清醒時,人已經睡在床上,月光灑落床頭。

  仍然活著!

  無論如何,活著總是值得慶幸的事。

  側過頭,看見了站在床前的那道白影。

  「先生。」他想坐起來,卻有些力不從心。

  寒華轉身,像是想要離開了。

  「謝謝你救了我!」連玉趕忙道謝。

  「是你命不該絕。」他依舊冷冷淡淡。

  連玉是一代名士,當然擅長雄辯滔滔,只是性格平和,不愛和人較勁,加上寒華性子陰冷,有一種天成的壓抑,更是讓人覺得無法應付。

  只能默默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他低頭歎了口氣,看著身上潔白如新的衣衫,苦笑了一下。

  這個寒華,到底是什麼呢?

  有些像神仙,潔淨高傲,但傳說中的神仙不都是慈眉善目,滿懷憐憫的,世上真有這種冷漠無情的神仙嗎?如果說是妖魔,那就更不像了,這世上又哪來這麼仙風道骨的妖魔?

 

  次日清晨,當安然無恙的連玉推開門的時候,又愣住了。

  白衣飛揚的寒華正站在湖中的巨石之上,背手向天。

  他還沒有離開?

  連玉呆了一呆,隨即笑著問候:「早啊!先生。」

  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故意,寒華依舊紋絲不動地站著。

  連玉也不打擾,開始了一天的活動。

  寒華給的種子像是異品,和雪蓮一樣不畏嚴寒而且生長迅速。不過短短幾個月,竟然長成了一片新綠,甚至有了小小的各色花苞。

  取來小勺的湖水,為它們澆灌。連玉的臉上始終有著淡淡笑容,他一身白衣輕揚,在陽光下,竟也有了幾分出世之姿。

  而寒華,始終背對著他,昂首向天,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午時後,連玉從房中取出那架古琴,在屋前的台階上隨意坐下,琴放在膝上,試了試音,彈奏了起來。

  曲調清婉,連玉的琴藝頗有盛名,奏來如艷陽春日,把臂同游,又好似春回大地,萬物復甦,令人生出歡喜心情。

  一抹弦,自工至羽,曲終。

  這一曲,連玉本身也很滿意。

  一抬頭,寒華冰冷的臉近在咫尺,他一驚,失手鬆了琴。

  寒華腳一挑,琴又落回他的膝上。

  「多謝!」連玉有些驚魂未定地說道。

  寒華一皺眉。

  「是不是我的琴聲打擾了先生的清淨?」知道他這是表示不悅,連玉急忙賠罪:「我琴藝劣拙,胡亂彈奏了一氣,實在是很慚愧。」

  劣拙?雖然他不擅音律,但也分辨得出來是否劣拙。在記憶所及,天上樂仙之流,也不過如此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有了興趣,生平第一次,冷漠的他對一個並非必要的存在有了興趣。

  「在下姓連名玉,字無瑕。」連玉放下琴,站了起來,一貫溫順地回答著。

  「連玉。」他淡淡念著。

  兩個人站得很近,連玉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寒華,只覺他膚色白得似雪,髮色黑得如墨,五官更是形容不出的冷峭俊美。不但容貌看來如寒冰般冷冽,身上竟真的有淡淡的冰雪味道傳來。對上那雙眸色略深的雙瞳,他的心不由一震。這個寒華還真是無情地很,那眼中除了寒冷,居然沒有任何的情緒。

  長得還真高,自己站在一級台階上才勉強與他同高,若並肩,豈不矮了他近半個頭?

  縱然同是男子,也不禁感歎,世上真有這樣完美的人存在啊!

  可他在看些什麼啊……怎麼會變成是在瞪著自己?

  「算不出……」寒華輕聲低語,困惑著。

  風吹過,吹皺了那一面明澈的水鏡。

 

  奇怪,實在是有些奇怪。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望向湖心那塊巨石。果然,那抹白影依舊靜靜地站在上面。

  已經十天了,這十天以來,寒華每天都站在那上面。不,應該說是刻都沒離開過那塊石頭,似乎與石溶為一體了。自從那天問過自己的姓名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似乎是心裡有一個很大的疑難無法解開。

  連玉搖頭苦笑,暗暗責備自己太多管閒事了。

  眼角突然覺得白影動了一下,於是忍不住回頭看去。

  一剎那間,人影已,空留那塊巨石。

  他走了!

  連玉微笑,低頭繼續照顧花草。

  「你是什麼人?」

  連玉嚇了一跳,手裡的水勺掉到了地上。這不能怪他,任誰獨居這麼久,聽到陌生的聲音都會嚇到的。

  他抬起頭,又是一怔。

  那聲音清脆動聽,一聽已知道是個女子。

  可沒想到,會是這樣美麗的一個女人,季芙蓉已經是傾城的美人,可和她比起來,硬生生遜色了幾分。遜色的倒不是樣貌,而是那種清傲的氣質,如果說季芙蓉好似牡丹華貴,這個女子就是冷傲寒梅,好一副玉骨冰肌,好一個仙子似的美人。

  是啊!覺得熟悉的,就是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淡和傲氣,居然和寒華有幾分的相似啊!

  「在下連玉。」雖然不知道她的來歷,可看她的樣子,似乎與寒華有些關係。「小姐可是來拜訪寒華先生?」

  那女子也不說話,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那目光甚是耐人尋味。

  「先生剛剛離開不久,至於去哪兒,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什麼人?」她依舊問了一句。

  「在下連玉,因有些緣故,在這兒小住些日子。」

  「他說了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連玉微笑著搖了搖頭。

  女子皺了皺眉頭,對於這回答顯然不滿。

  「你是凡人?」

  「是的。」

  「你可知道我和他是什麼人?這兒又是什麼地方?」

  連玉仍是搖頭。

  女子線形優美的眉越皺越緊。

  「你問過他嗎?」

  連玉點頭,道:「先生不曾回答過,想是不希望我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

  「多謝小姐的美意,可我還是不要聽的好。」

  「為什麼?」

  「先生既然不願意讓我知道,我知道了反倒不好。」

  「好個油嘴滑舌的凡人!」他的態度讓女子有些惱怒。

  「不知何時冒犯了小姐?」連玉不知所以。

  女子冷冷哼了一聲,神色變得古怪。

  「掌燈!」

  連玉側頭望去,發現不知何時,寒華已經站在了旁邊。

  「掌燈見過上仙。」那女子神情一斂,盈盈行了個禮。

 

連玉倒有些吃驚,她方纔還冷若冰霜,可這一刻卻突然換過了另一種模樣,眼角眉梢笑意盎然,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心裡有些了悟,看看寒華,他依舊是那種冷冷淡淡的表情,心裡忍不住歎起氣來,多情最是怕無情,古人真是說得有理。

  「找我有什麼事?」果然還是距離長遠的那種口氣。

  連玉見狀,往屋裡面走去。

  身後,一對璧人,可惜,似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一人帶笑,一人含霜。

 

 

 

 

  第三章

 

  又過了一個月。

  自從那天有女客來訪過後,寒華也隨即失去蹤影,倒是連玉,日子過得越發順暢起來了。

  他原本就是一個隨遇而安,性格灑脫的人。但父親生性嚴厲,對他從小管束甚嚴,所以養成了進退有矩的個性。但他天性中自有一份隨性與灑脫,那造就了他文采中的靈動飄逸。現在,久居在這浩渺無人之地,那份隨性隨著禮教的消去而漸長了。

  絲衣稠履,散發弄菊,一年,實在是短了一些。

  這一天,極目晴空。

  午後,取了筆墨,畫了一株芙蓉,望這芙蓉,自然想到了那芙蓉。想著想著,有了倦意,於是由著自己,在花叢裡小睡片刻。

  寒華到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原本屋內的矮几被挪了出來,按放在花叢中的小徑上,種下不過旬月的花朵已是開滿枝頭,嫣紅!紫,連玉正伏在幾上睡著了。

  寒華有些驚異。驚異,自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能讓寒華感到驚異的事絕對稱得上「屈指」二字。可這個濁亂紅塵中的凡人令他感覺有些驚異了。算不出累世是一驚,現在,是另一種訝異。

  人類,凡子,在他的眼裡是污穢的。紅塵萬丈,血雨腥風,不過是貪婪與不知節制的本性,慾望,乃萬惡之源,人,本是萬惡之首。但眼前的這一個,像是異數。正因為在他身上沒有污濁的味道,才願意把他放在這裡。這個人,應該知道他所遇見的不是平常人,可除了先前有些手足無措,到後來,反倒不驚不懼,進退有禮,就像面對的,只是生疏的朋友,而不是令人畏懼的異族。

  有一些清淡的慾望,而後,自得其樂,極能適應變遷。

  寒華的目光暗沈下來,眼角一一掠過花木。這個凡人不知道,他心裡可明白得很,這些花種是自崑崙山西王母的花園中得來,可不是普通的凡種,從發芽到開花少說也要上百年的時間。而在這長白山幻境之巔裡,要在這萬年的凍土中成長,除非是司掌百花的神,不,就算是司掌百花的神,也絕對無法令它們在短短數月間生得這樣繁茂。

  這個連玉,究竟是什麼人?

  縱然玉皇王母,九天諸佛見了他,也要先畏懼三分。這碧落黃泉之中的冥冥眾生,又有哪一個逃得過他掐指一算?何況這個人雖然骨骼清奇,卻明明毫無任何仙魔之氣,只是輪迴中的一具凡胎而已。

  九萬年了,已凝結了九萬年的寒華的心,有了一絲動盪。

  連玉卻絲毫不知。

  陽光下,有些手酸的他換了個方向,又沈沈睡去。

  寒華依舊寒著臉,盯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凡人。

  不知夢見什麼,連玉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只是一抹極盡清淺的微笑。

  那笑,竟讓無所不能的寒華退了半步。雖然只有半步,但對於他來說不蒂是一種失敗。寒華,自有所成以來的九萬年裡,哪怕面對天崩地裂之變,也未曾有一絲動容,何況是「失敗」這樣嚴重的字眼?

  胸口的緊窒是為了什麼?

  那笑……是熟悉的,莊嚴、慈悲、憐憫眾生的笑容。但不曾見過!對,不曾見過!

  從他降生世間的第一天算起,第一次,寒華面帶一絲驚慌地逃開了。

  狼狽地自一個毫無法力的凡人身邊敗逃。

  只是因為一抹微笑!

  連玉永遠不會知道,所有一切的緣起,或許只是源於他睡夢中的這一個微笑……

 

  等連玉醒來時,日已漸西沈,殘陽正如血。

  抬起有些酸痛麻木的脖子,伸手揉搓時,卻意外地看見了那個日益熟悉的背影。

  依舊是負手向天,獨立於天地蒼穹。白衣獵獵,說不出的英姿傲骨。

  看得正有些出神,他突然轉過身來,二人目光相撞,連玉一愣。

  那雙自相識起就如同萬年寒冰的眼眸裡,居然有了一閃而逝的光芒。

  居然那麼清亮!

  不,這個人的眼睛裡可能蘊涵情感嗎?應該只是夕陽織就的幻象罷了!

  「寒華先生。」他站起身,施禮問候。

  寒華冷冷地盯著他。

  「我這樣真是失禮。」他意識到自己衣冠不整,不禁有些羞愧,日子過得太閒適了,連應有的禮儀都快拋卻了。

  見寒華依舊瞪著自己,心裡不由有些慌亂起來。低著頭,努力想要拉平睡皺了的衣物。

  「哎呀!」低頭時,看見那張畫居然被壓皺了,立刻蹲下身去想要撫平褶皺。

  可顯然已經無法恢復舊觀了,他惋惜地望著那張不錯的習作。

  「先生?」又是這樣,總在抬頭時發現他已經近在眼前。

  寒華斜斜看了一眼,抬起手來。

  連玉嚇了一跳,臉色變得蒼白。

  寒華冷哼了一聲,袍袖輕拂,圖畫立刻變回了平整無痕的樣子。

  「先生,在下只是因為……」

  因為什麼呢?那輕輕一拂讓自己生不如死,所以心存猶疑?還是信不過寒華看來難以揣測的個性?

  的確,二者兼而有之,所以,才會有那樣的反應。

  他期期艾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寒華拂袖轉身,飄然而去了。

  連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只得悉數留在肚子裡,化為一聲長歎。

  看來,與這個寒華,是八字犯衝啊!

 

  原以為,至少,又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他。卻沒料想,竟然當夜就又再見面了。

  連玉睡覺本來就十分警醒,那一絲輕微的聲響已經讓他醒了過來。

  他心裡是十分奇怪的,這地方就像一片寒冷的原野,根本就沒有半絲的生命,大半夜的哪裡會有什麼聲音?

  披衣而起,他想打開門看個究竟。

  一拉開門,一堆雪白的東西倒了過來。

  出於本能,他伸手一把抱住了。

  「寒華先生?」月光下,那個倒進來的,居然會是寒華。

  那個向來高高在上,有如神仙一樣的寒華,居然像是受了傷一樣,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先生,你怎麼了?」連玉有些慌了手腳。

  「扶我……過去……」寒華仍然意識清醒,只是似乎全身無力。

  連玉連忙扶起他,往床榻走去。所幸,寒華遠比料想中來得輕盈,所以也不覺得辛苦。

  扶他躺下,可接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要抵抗藥性,不能被打擾。」寒華閉著眼睛,喃喃吩咐。

  「我知道了!」連玉急忙走到旁邊,坐到椅子上。

  寒華不再說話,躺著不動,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慢慢的,他的額頭沁出了一滴滴的汗水,接著,全身似乎都在出汗,一下子浸透了身上輕薄的衣物。到後來,那汗水竟開始結冰,不一會,他全身上下,連帶衣物,被包裹在一個薄薄的冰繭之中,那樣子,真是詭異到了極點。

  連玉看得心慌,卻又礙於他之前的吩咐,不敢貿然上前。

  似乎過了很久,那層薄冰終於開始融化了,不過一小會兒,隨著淡淡的水霧,連冰帶水,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寒華一襲白衣,乾乾爽爽地閉目躺著。

  連玉吃驚地看著這神乎奇跡的異能,一點也沒意識到窗外天色已經漸漸發白。

  正驚訝著,視線中的寒華突然一動,然後,睜開雙眼,像是想要坐起來,卻又力不從心的樣子。

  「你過來!」寒華開口喊他:「扶我坐起來。」

  聽聲音,像是好些了吧!

  連玉借力將他扶起,發覺他的身體比起剛才重了許多。

  寒華盤腿坐好,但臉色還是十分難看,目光有些渙散,額頭又開始滑落汗珠。

  看他平時七情不動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痛苦神色,讓連玉覺得很是心慌。

  終於忍不住,拉起了袖口,輕輕拭了拭他額頭上的汗水。

  寒華只覺恍惚間,有一絲淡淡花香飄過。

  是什麼花的香氣?清冽淡雅,竟如春日清晨的一縷陽光。

  這獨特的香氣可是曾經聞到過的?

  他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努力調整著視線的焦點,想尋找那香氣的來源。

  意外地,看見了一張臉。清清朗朗的眉目,溫和秀氣的唇鼻。如同墨黑珍珠一樣的眼睛望著自己,有些焦慮,有些擔憂,更多的是關懷。

  關懷?

  他心神一動!

  那冰封了千萬年的心,竟像是出現了一絲裂痕……

 

  自從那一夜受傷以來,寒華終於改去了負手向天的慣常姿勢,而不得不躺在屋內的床榻上休息,就這樣動也不動地昏睡了九天。

  知道他傷得古怪,連玉也只能由著他昏睡不醒。終於,在這一天的午後,寒華終於睜開了眼睛。

  可實在是奇怪,他醒是醒了,可從醒來以後,任何的反應都沒有,但眼珠子,卻眨也不眨地盯著連玉。

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玉只得鼓足勇氣,走到他跟前,輕輕喊道:「先生?先生?」

  不會是受了驚嚇吧?心裡這樣想著,手已摸上他的前額。

  「啊!」看著被一把抓住的手,連玉驚喜地問:「先生,你沒事了吧!」

  寒華看著他,呆滯的目光開始注入清明神色。

  「無瑕!」他輕聲喊道。

  他平時講話一向冷漠平和,幾乎沒有什麼音調起伏。可這一句卻如同溫柔低語,沁入人心。

  連玉倒是嚇了一跳,只想著這個寒華……是怎麼了?

  「無瑕!」寒華又喊,連玉從來沒有想過,他的聲音能夠這樣地動聽。

  他心頭一震,奮力想抽回被寒華握住的右手。

  「先生!」想想就知道,他的力氣又怎會放在寒華的眼裡。

  「寒華!叫我寒華。」寒華突然笑了一笑。

  這一笑,如直視陽光一樣眩花了連玉的眼,寒華的俊美一向冰冷無情,可這一笑,化去了那冰雪似的外衣,讓人再次震懾於他的容貌。

  「先生。」連玉不知所措極了。

  「你為什麼不願意叫我寒華?」這邊,寒華斂起了笑,難掩失望神色地低聲追問。

  連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冒了上來,被他太過反常的舉止,嚇掉了三魂七魄。

  看著那失望的表情,額頭冒出冷汗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鬼迷心竅,應了一句:「寒華!」

  雖然聲音和蚊蟻差不了多少,可寒華顯然是聽見了,又重新流露出那種足以顛倒眾生的笑容來,輕柔地回答他:「什麼事?」

  「你,可不可以放開我的手?」他覺得手心裡已經是冷汗淋漓了。

  寒華看看被自己握住手腕的那隻手,不能理解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連玉倒抽了一口冷氣,對於這種荒謬的對話無法置信。你不但緊緊抓著我,還天經地義似的自然,這為什麼怎麼也輪不到你來問吧?

  「你我這樣不是有些奇怪嗎!」

  「奇怪嗎?」那邊又問,還是疑惑不解:「有什麼奇怪?」

  說來說去,就是不想放手。

  「你生氣了?」看到連玉皺眉,寒華似乎有些不安起來:「我不過是想握著你的手,你可別生氣,我放開就是了。」

  連玉抽回手,只覺得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這九天裡他一步也沒有離開過這個人。出現這種狀況,他一定會以為眼前這個只是與那個寒華長相一樣的另一個人。那個感覺總是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男人,怎麼會用這雛鳥看著母親的目光盯著自己?

  他被自己的形容嚇出一身冷汗。

  這一場不知是病痛還是傷痛,不會讓他神智受損了吧!

  不行不行,一定要問個明白。

  「你有沒有覺得有哪裡不舒服,像是頭痛頭暈之類?」

  「沒有啊!」

  的確,他看來清醒得很。

  「那你還記不記得,是為了什麼才會昏睡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昏睡?」他終於將目光從連玉身上挪開,然後皺眉回想。

  半晌,他搖了搖頭:「我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像是去赴宴,然後的事,就有些模糊了。」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看見他眉宇間的憂慮,連玉有些不忍心。

  「嗯!」寒華俊美的臉上泛起笑容,討好似地看著他。

  連玉毫無受寵若驚之感,只覺背後冷汗淋漓。

  這場面真是要命地尷尬!

  「先生,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看著我?」撐不住了,這樣下去……

  「寒華!」

  「什麼?」連玉張大眼睛,為了他再一次的答非所問。

  「你又忘了。」寒華站了起來,連玉驚退兩步。

  「叫我寒華,我不想聽見其它的稱呼。」他的溫言輕語之中有著太過明顯的壓力:「聽到了嗎?」

  連玉只有怔怔地點頭。

  「喊一聲給我聽聽。」

  「寒華。」他被嚇到六神無主,只能聽命行事。

  寒華滿意地點點頭。

  「你真的沒有不舒服?」連玉謹慎地問。

  寒華搖搖頭:「只是小小伎倆,還不在我眼裡。」

  「那就好了。」他這樣古怪大概只是大病初癒,過兩天應該就會好了吧!

  「你累了嗎?」寒華望著眼前連玉顯得疲憊的容顏,微皺眉心:「這幾天一定沒有好好休息過。」

  「還好!」他昏睡不醒,自己哪來心情休息。

  「睡覺吧!」不由分說,他一把拉過連玉。

  「幹什麼?」不是他愛大驚小怪,可寒華幹什麼把他拉到床邊去。

  「好好睡一覺!」寒華毫不費力地,就把纖瘦的連玉平放到了床榻上。

  由於太過吃驚,連玉只能任由他為自己蓋好被子,脫去靴子。

  他像哄小孩一樣摸了摸連玉的頭髮。「好好休息,我會守著你的。」

  守著?沒有必要吧!

  原本想反駁的話卻因為寒華的一抹笑容而哽在喉間。

  他笑得這樣開心,這樣溫柔,還是……別太傷人了!

  見鬼!

  連玉閉上了眼,忍住詛咒的衝動,告訴自己,這只是在做夢。是做夢!睡醒了,這一切就會消失,這可怕又古怪的寒華就會消失!一定會!

  也是累了,不消多時,他就沈沈睡去。

 

  這不是真的!

  對上那雙色澤略顯暗沈的美麗眼睛,他立刻從睡意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你……」他眨眨眼睛,確定了眼前的並不是幻影:「你是真的!」

  「早啊!無瑕。」那罪魁禍首正一臉無辜的笑容。

  「你,一夜沒睡?」睡下時正是黃昏,此刻窗外陽光明媚,自然已經是過了一夜,看寒華的模樣,居然和昨天他入睡前一模一樣。別說衣物,連坐在床頭的姿勢也沒有什麼分別。

  「不,你睡了一天二夜了。」

  「這麼久了?」怪不得渾身軟綿綿的。「那你呢?坐在這裡一天二夜了?」

  「是啊!」那裡還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傻事。「我說過要守著你的啊!」

  「你……」瘋了!他是瘋了嗎?

  不行不行,一定要弄個明白,免得這令人擔驚受怕的日子繼續下去。

  「寒華。」他小心地記著前次某人的堅持。

  「什麼事?」寒華瀟灑地挑眉,看來心情很好。

  「你覺不覺得有些奇怪?」他問得戰戰兢兢。

  「哪裡奇怪?」

  「你以前對我,可沒這麼特別,可現在……」說不出,那只是一種詭異的感覺,讓人覺得寒毛倒豎的那種……

  「我對你不夠好嗎?」

  「不是不是!只是太好了,我不習慣……」只願你依舊冷若冰霜,那樣還好接受一些。

  「那就習慣,我今後只會對你更好!」寒華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天氣會好會壞,會晴會雨一樣自然。

  「為……為什麼?」

  「因為……」他微笑著給了一個原因,一個足以嚇死連玉的原因:「因為我喜歡你。」

  「喜歡?」僵硬著臉,連玉猶不死心:「我們是朋友,這互相喜歡是自然的……」

  雖然這說辭牽強得語無倫次……

  「不對!」寒華突然正色道:「不只是朋友!無瑕,你我之間不應該只是朋友。我是寒華,是你唯一可以喜歡的對象。」

  「什麼……」應該是會錯意了!一定是自己會錯意了!不可能會是……

  「如果說得更明白一點,是情愛。我想你知道的,無瑕。」

  「你……你……」連玉腦中「轟」地一聲,一片空白:「不可能……你……是在開玩笑嗎?」

  「不是開玩笑!」寒華煩惱地皺著眉頭:「我鍾情於你絕對不是什麼玩笑!」

  「你是瘋了嗎?寒華,你肯定是瘋了……」 終於,下一刻他回過神,開始意識到事情有多麼嚴重:「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啊?」

  「我鍾情於你,有什麼不對?」被他的反應傷到了,寒華的語氣裡也有了不自然。

  「不對?這當然是不對的!」他挪動到了床的那一頭,盡量和寒華保持點距離:「你我都是男人,怎麼可以開這種荒唐的玩笑來尋開心?」

  「不是玩笑!」寒華站了起來。

  「荒唐!」連玉難得這樣聲疾色厲地駁斥別人。

  「有什麼荒唐的?」寒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斷袖之癖本來就是亂三綱五常,我受聖賢之訓,絕對不會……絕對不會……」說到後來,是又氣又急,不能成句了。

  「絕對不會喜歡上另一個男人?」終於明白了癥結所在。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難道……真是個玩笑……

  「這只是很小的問題。」

  「很小的問題?你可知道……」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唇舌。

  「這樣,就稱不上有什麼問題了吧!」

  芙蓉如面,柳葉為眉,唇若點朱,膚似凝脂,發如烏木,骨肉均勻,秋水為神,好一個絕世的美人!

  可是……

  「寒華?」一個轉身,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如果我是個女子,這就不算是什麼問題了吧!」

  「可……你不是女子……」是法術吧!這不過是是障眼法而已!

  「不,只要我願意,化身女子只是彫蟲小技。這並不是幻視障術,而是我的另一種樣貌。是男,是女,只是你們世人的執著,對於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不行,就算是這樣……」無論是什麼樣子,他都是寒華。

  「為什麼?我這個樣子還不夠不夠美麼?」他靠近些,讓這個不識金鑲玉的呆子看看清楚。

  「美自然是很美的。」這樣的容貌,遠遠超過了他所見過的任何女子,乍見時怎麼會無動於衷?「可你是寒華,這麼想,就無法生出愛慕之心了。」

  「是啊!」轉眼,他又變回了俊美的男子之身:「我希望你眼中心裡所看到的,不是局限於男或女,而就是我寒華。我從修行求道開始,就是以這副形貌現於世上,幾乎屏棄了女身。所以,我希望你習慣我現在的模樣,希望你不會拘泥於外形而愛上我!」

  「愛?不,這不可能!」

  「為什麼?」說不通的固執腦袋,讓寒華起了煩惱:「或是因為男女之別?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可以是個女子。」

  「不是。」不是因為其它。而是,這……簡直荒謬!天啊!是怎生的一團亂麻!「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無瑕,能告訴我你的理由嗎?」

  理由,說什麼理由,還這樣理直氣壯的。認識這五個月以來,一直是冰冷無情,交談不多的一個陌生人,突兀地說出什麼鍾情於自己的話來,這叫人怎麼能夠接受得了?

  「我知道了。」寒華把他的困擾看到了眼中:「我可以等的。」

  「等什麼?」他又知道什麼了?

  「等你鍾情於我。先別說不可能,我會等待,不論你現在願不願意,終有一天,你一定會愛上我的。」他一邊說,一邊微笑著,似乎天地萬物,沒有什麼能夠脫離他的掌控。

  說不可能……絕不可能……

  可看著他自信滿滿的面孔,不知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這個寒華……

  怕是瘋了!

 

 

 

  第四章

 

  眼前是怎樣的情況?

  被困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偏偏得天天面對一個口口聲聲說愛上自己的男人。

  苦惱啊苦惱!

  「寒華!」他帶著煩惱開了口。

  「怎麼了?」那邊被點到名的立刻毫不吝嗇,笑臉相迎。

  「你能不能和我保持些距離?」

  「我靠得不近!」

  他還敢語帶哀怨?

  「我是說,你從前不是很忙碌的嗎?現在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空閒休息?」這幾天他總是跟前跟後,他像是一點也不累,這被跟的人幾乎心力交瘁了。

  「和你相比,只是些瑣碎小事。」他說得輕描淡寫,只是不知旁人會怎麼看待這些「瑣碎小事」而已。

  唉──!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答案了。

  連玉放下手中的工具,不知是第幾千次無奈歎息:「寒華,我一直想問,為什麼會是我?這天下間,以你的樣貌本領,任何人都不堪匹配二字,可你為什麼單單看中了我?」

  「為什麼不應該看上你?」

  「這……雖然不是貶低自己,可我有什麼特別?最多不致面目可憎而已。」芙蓉,趙坤,還有那個名叫掌燈的姑娘,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可為何寒華會獨獨垂青於自己?

  「不許你妄自菲薄。」寒華皺眉,不知道他這是哪裡來的這種念頭:「在我眼裡看來,你最為特別!世間上,再沒有一人一物能與你比較。再說,這色相皮囊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區別,我所愛的,不是外表,而是你!」

  「我?」他說得那麼認真,連玉的心不由微微一窒:「我還是不明白,你我相識至多不過數月,更無深交瞭解,你為什麼這麼肯定不是錯覺?」

  「不是時間或是其它原因可以解釋的。」寒華展眉微笑。

  雖說這幾天連玉已經漸漸地有些習慣他時不時地對自己微笑,可那張動人的皮相還是讓他有了一刻的思緒停頓。

  他絕對是認真的!

  連玉終於認清了這樣一個事實。

  「唉──!」他又長長歎出一口氣來。

  「為什麼你要歎氣呢?」

  「寒華。」他盯著那雙總顯得冷冷清清的黑眸:「我想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是我必須說,對你,我沒有同樣的感受。以前是,將來可能也不會有。所以,恐怕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沒關係的,無瑕,我說過我會等的。」

  他眼底那深濃的情感……

  「如果等不到呢?」連玉向來平穩和樂的性情終於被打破,他也不願意這樣咄咄逼人,可眼下已顧不得這麼許多。「你先前與我約定只有一年是吧!如果時間到了以後,你又會不會食言不讓我離開了呢?」

  「等不到?不,無瑕,你忘了嗎?我和你認識的別人不同,我有很長久的時間,長久地遠遠超過你所能想像。」

  「你總不能強迫我……」

  「我不會的。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有一點,不要想遠離我,永遠也不要有這個念頭。好嗎?」

  雖然語氣輕柔,但連玉分明聽見了那中間有多少的堅持。

  「唉──!」除了歎息,他還能做些什麼呢?轉過頭,他繼續扶正那株梅花。

  「無瑕,你很喜歡花草?」喜歡到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你不覺得這樣才有生氣嗎?」連玉有絲驕傲地望著自己努力良久的成果。

  「生氣?」寒華不以為然地挑眉,隨即又若有所思:「你覺得這裡太冷清了嗎?」

  「雖然有如仙境,卻少了幾分生機。」連玉點頭同意。

  「好,我明白了。」

  「什麼?」

  「你等等。」

  說完,猶如飛躍一樣飄上了那塊巨石,當然不忘拉著已呆掉的連玉。

  連玉只覺得耳邊風響,回過神來已站在石上。

  「啊!」原來,真有這麼高啊!「你帶我上來做什麼?」

  「你看。」寒華笑看著他微訝的表情。

  白色長袖凌空劃過,眼前隨之出現了一片異象。

  原本銀白的世界只隨著寒華長袖一揮,突然幻化成一片綠意盎然。從高處望下,一瞬之前還是銀白深藍一片,可這一刻,只覺得是在俯視著煙雨江南,哪裡是雪山冰湖,分明變成了西湖堤岸嘛!

  「這……」連玉掉頭望著寒華:「你……」

  後者回給他一個溫柔微笑:「只要你喜歡,只需要對我講上一聲。任何的事,我都能為你做到。」

  「你不是不喜歡這些花木的嗎?」雖然他從沒有說過討厭,可那種樣子,明明是不屑一顧的。

  「你喜歡的我就喜歡。」

  連玉又一次無言以對,只得轉過頭,裝做是看風景,可心裡已經是亂成了一團。

  喜歡,他又說喜歡之類,而且只是為了討好自己而變得毫無原則了。他這個樣子,該怎麼才能勸他放棄呢?知道他是出自真心,所以傷人的話也說不出口,無論怎樣驚世駭俗,愛人之心都是無罪的。

  「我不能給你一樣的承諾。」值得嗎?守著這樣一份無法得到回報的情感。

  「你根本不需要煩惱。無瑕,這是我心甘情願的,我不是為了得到回報才鍾情於你的。縱使你永遠無法愛上我,我也絕對不會勉強你。」

  「可是,愛情不正是貪婪的嗎?想要得到同等的對待應該是最終的目的吧!」相守不正為了相知?如果只是單方面的,又怎能稱之為情?

  「當然,我希望你能愛我如我愛你一樣。但我更不願你為此而有煩惱,因為是你,所以我決定等待。」

  「永遠?」

  「亦無不可。」

  「我真的不明白。」放棄了,這種對話毫無助益,只能使自己更加迷惘。

  寒華微笑,乘他神思恍惚,握住他的手。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令連玉覺得全身冰涼。

  都怪這瘋子,害自己也變得不正常了……

  看他那種海枯石爛的表情……前景堪慮啊!

 

  從開始的如坐針氈,到現在的處之泰然,連玉不由感歎原來自己是這麼沒有原則的一個人。不過短短十幾天,已經開始對這個勤的寒華總是出人意表的言行舉止熟悉進而麻木了。反正,不論多麼努力的拒絕,到最後都是由著寒華的意思在做,倒不如省省氣力,任由他安排一切好了。

  看來暫時是甩脫不掉這個麻煩了,還是早點習慣比較好。

  種花,撫琴,對奕,書畫,只要連玉在做,寒華也總不閒著。

  連玉不由感歎,沒想到這寒華竟是這麼厲害,對任何的事無一不通,無一不精。單就下棋,想自己自幼起就好此道,十歲之後少嘗敗績。可寒華單就一句「我讓你八子可好」就預示了結局的慘況,連敗六局,連一次平局也說不上,讓他不服也不行了。

  寒華究竟是什麼人呢?

其實問他來歷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可意識裡偏偏排斥去知道,只覺著要是知道了,只有更添煩惱的份。

  還是不知道的好!

  就當他是個普通的怪人好了,最多,是個身懷異術的怪人!

「還要下嗎?」

  「天色已晚,改天吧!」輸了就是輸了,再不服氣也不過自尋煩惱。

  寒華幫忙整理著棋盤上的棋子。

  連玉正抓起一把白子,卻一失手鬆開,落得滿地都是。

  「無瑕!」寒華面色大變。

  連玉顫抖著手拭去唇邊血漬,才要開口,又一陣血氣上湧,讓他皺起眉來。

  「無瑕!」寒華抓起他的手腕,滿面驚惶。

  「沒什麼大礙。」經過上一次的九死一生,這點血實在算不上什麼。

  話是帶著笑說的,但一陣陣的寒冷讓他迅速失了血色。

  「你不必……」接下來的話,卻是消失在一片無知覺的黑暗之中……

  最後在心上的,是寒華慘白的臉色。

  原來,他是這麼關心著自己……

 

 

  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寒華的臉。

  冰冷,高傲,俊美無雙。

  費力地眨了下眼,下一剎那,那張臉放大了數倍,冰冷與高傲似乎是錯覺。因為那清冷的黑眸中,有著不容置疑的擔憂與焦慮。

  「我沒事。」

  連玉的微笑中帶著病容,蒼白迷離,讓寒華的心一緊。

  「我是不是有什麼應該知道的?」他不傻,自然是明白寒華隱瞞了他什麼。

  「先別說話,把這個吃了。」寒華從懷中取出一株植物來。

  「這是什麼?」那株紅色的小草不及手掌大小,玲瓏可愛,發出淡淡紅光。

  「絳草。把它吃了,對你有好處。」寒華輕描淡寫地說著,似乎只是從門外找來的一根雜草。

  他衣衫的下擺上沾染著紅色的塵土,袖口裂開了手指長度的口子……

  「你這是從哪裡來?」

  「崑崙山。」

  突然間想到了戲文裡常有的那些偷盜仙草的故事。「這是仙草?是你為我去求取來的?」

  「求取?」寒華挑眉冷笑:「若不是妄想阻攔我,我也不至於破例動手傷人,浪費了時間。」

  那些神仙還真是麻煩,直到他把劍架到了西王母的脖子上,才肯告訴他摘取絳草的具體方法。

  連玉只是看他一眼,也不再猶豫,取來服下,入口只覺得一片芳香。

  「我可以起來了嗎?」不覺得有任何異樣,他想借起身以逃避寒華露骨的關懷目光。

  「不行!」寒華搖頭示意他別動,又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樣東西:「把這個也吃下去。」

  「這個……」連玉驚訝地望著他手心裡光華流轉的雪白珠子。「這是什麼?」

  「藥,吃了以後,可以緩和我的寒冷仙氣,你的症狀就不會反覆了。」

  藥?可看來看去更像一顆珍珠或是夜明珠之類的珠子。

  「這個真的能夠服用?」

  寒華點頭。

  這東西一定十分貴重,那纏繞其上的七彩光暈可不是隨處得見的。

  看寒華堅定的神情,一定是非要自己吞下不可了。

  連玉取來手中,入手居然奇冷。放到嘴裡,驚覺像一塊冰雪,直直地滑入肚腹。

  所幸,那冰冷的感覺隨之消散不見。

  「你有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確定並沒有什麼異樣,他抬頭望向寒華。

  「對不起,無瑕。那一天,我錯手傷了你。」回想連玉吐血的樣子,寒華又刷白了臉:「我下手太重了,可我不是有心的。」

  「我傷得重嗎?為什麼平時沒有異樣,但突然之間卻又咯血?」

  寒華揪緊眉心:「我重傷了你內裡,不過,幸好還來得及救治。」

  「不會痊癒了嗎?」誤解了寒華的意思,他只當自己病入膏肓了。

  「不是不是!」寒華連忙辯解:「雖然剛才有些危險,但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你別擔心,已經完全康復了!」

  「我沒有擔心。」在緊張的好像一直只有他啊!「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之道,人的壽命區別不過是時間長短,我不是畏懼死亡的人。」

  「你想死?」寒華大駭。

  「不是想,只是順其自然而已。」

  「不許!」寒華臉色一正。

  換成連玉驚訝了。

  「我不允許,除非我已經先不在這個世上,否則,你不許有這種念頭!聽到了沒有,無瑕!你的死亡不可以由自己決定,任何人都不可以決定,知道了嗎?」

  連玉被他的語氣嚇到了,這些天來,甚至相識以來,沒見過他用這種惡劣的口氣說過話。

  「我只是個凡人,總是要死的。」

  「我不允許。」

  「你……好不講理……」

  「是,我原本就是不講理的。」如果說能夠對他動之以情,他就不叫寒華了。

  「唉──!」

  「不要歎氣,我這麼說,是因為從今天起,你就已經不是凡人了。」

  「什麼?」連玉一驚。

  「那株絳草,是我在崑崙山西王母處得來的,它已經在崑崙山頂生長了三千年,你吃了它,就等於服食了三千年的日月精華。雖說不是能夠飛昇成仙,卻足以使你長生不老。」

  「長生……不老……」連玉只能望著他堅定的神色,不知該如何接受這個消息:「你說,你讓我服用了仙草。所以,我現在已經不是血肉之軀了?」

  「如果說血肉之軀,其實那時你被我所傷,應該已經回天乏術了。我用仙氣延你的性命,你早就不是一般的肉胎凡身了。」

  難怪總覺得這身子不太對勁,原來……

  「不行,寒華!」他一把揪住寒華的闊袖,又氣又急:「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

  「怎麼了?」還高興他第一次主動接近自己,但他臉上的神情讓寒華亂了陣腳:「你是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不要什麼長生不老,我只要當個凡人。你怎麼可以罔顧我的意願把我變成這個樣子?」

  「當凡人有什麼好的?我不明白!」

  「那你告訴我,當神仙有什麼好的?」

  「當神仙有什麼好的?」寒華一怔:「這九萬年以來,從我潛心修道開始,自以白日飛昇為願。如果說為什麼要做神仙,當初我不過是這長白山上的一尾白狐,是以天地靈氣幻化而成的異獸。我得道成仙,實在是自然不過的選擇。到後來,我看塵世混沌濁亂,堅定了離世的心志。功到自成,我倒從沒想過做神仙有什麼好,但總比在萬丈紅塵浮沈翻滾好得多了。」

  「是啊!你我境遇不同。」連玉放開手中的袖子,力持鎮定:「但你的想法是你的,你做神仙並不代表人人心裡都是想做神仙的。」

  「我明白了。」寒華點了點頭:「你不想當神仙。」

  「那你可以把我變回凡人嗎?」

  寒華又搖頭。

  「為什麼?」

  「我不願意!」寒華似乎有些生氣,站直身子,負手而立:「我知道你不願意做神仙甚至是長生不老。但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的身體不再有我的仙氣或是這絳草神珠相輔,根本只有命歸黃泉一途。」

  「死?」連玉微微一哂:「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你可以這樣毫不在意說出什麼死亡的話來,可我不行,一想到你會死去,輪迴到我所不知的地方……你讓我怎麼個不在乎法?我是神仙,對,我可以長生不死!可我不曾在意過那些,我已經活了無數個百年,對於任何生靈來說,我已活得足夠長久!我對於生存早已沒有太多留戀或概念了。但我現在有了你,無瑕,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不是這短短的百年,而是更長久的時間。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我以為你答應過我……」他說得太激烈,太露骨,也太過……撼動人心。

  是的,因為知道那出自真心……

  「對不起,無瑕。」寒華又蹲到了床邊,解釋得有些急切:「我沒有其它的意思!可是,我一聽見你這樣看輕自己的生命,我就著急了。」

  「但是寒華,我雖然不明瞭自己經歷了什麼,但萬物皆是順應自然而生,我生而為人,注定了有生老病死。你這麼做,是逆天而行啊!」

  「那又怎麼樣?」

  「那又怎麼樣?寒華,我終究和你不同,死亡對我來說,應該是必然的。天地萬物,各司所職,你既然是神仙,又怎麼會不懂?你這麼做,不是有違天理嗎?」

  「我只是忠於自己,又有什麼不對?我順應心中所願,傾我所能。上天不遂我意,我就逆天而行。何謂神仙?如果是為你,不要這名銜又有什麼關係?」

  連玉一時驚呆了,這人的執念竟是這樣深濃,對於平順溫和的他來說,這情感猛烈地像是滔天巨浪,幾乎讓他沒頂了。

  二人都不說話,只是相互看著,目光中有掙扎,有抗拒,有痛苦,更有沈重。

  「三千微塵裡,吾寧愛與憎?」

  寒華猛地向後一退,臉色泛成蒼白。

  連玉也兀自一怔,不相信自己居然說了這麼一句。

  只是脫口而出,等到聽見才知自己講了什麼。

  他知道這是《法華經》中的經義,指的是三千世界不過在微塵之中,那麼世人的愛憎又算得上什麼呢?他知道這話重了,幾乎和辱罵寒華沒有區別,聽到了,他已經開始後悔。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說出那番話的一刻,月華為景,他白衣輕臥,竟不似這人間凡子該有的形貌,倒像是……像是……

  「你休息吧!我們明天再談。」寒華的臉上竟有一絲驚惶,飄浮著,如閃電般奪門而出。

  望著關上的大門,連玉兀自自責。

  門外,寒華跌坐在湖畔巨石之上,向來七情不動的臉上溢滿慌張。

  他深吸了口氣,掐指一算。

  「不行……還是不行……」

 他抬手拭去滿額冷汗,不意外地發現手在顫抖。

  「不會的,他只是受了我的仙氣……」他深深呼吸,站了起來,臉上不再有迷惘不安。

  縱是上天不遂我意,我也絕不放手!

  哪怕……是劫……

  只有無瑕,我絕不放手!

 

  「寒華。」他推開門,不意外地看見寒華站在石上。

  寒華露出笑容,一個振袖,翩然而下。

  神仙,原本就應該是這樣的吧!翩若驚鴻,這是超於凡俗的神仙才有的風采吧!

  「你覺得好些了嗎?」他扶起連玉的手臂,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這個你應該比我清楚吧!」還是稍稍拉遠了距離,也刻意不去看他關心的神色。

  「也對。」寒華失笑:「不過多休息總是好的。」

  「不了,我想出來透透氣。」

  「那我去拿椅子。」寒華轉身進了門裡。

  他好像總是刻意地不在自己的面前使用法術。

  「坐吧!」轉眼,寒華已經拿來了屋裡的椅子。

  「我有件事想問你。」連玉坐了下來,仰頭看著寒華。

  「如果是關於昨天晚上……」寒華的臉上出現了為難。

  「不是。」連玉搖頭:「是關於芙蓉。」

  「芙蓉?」寒華一愣,顯然有些不能理解:「什麼芙蓉?」

  「季芙蓉。你還記不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時的那件事?」

  「喔!你指的是那個花仙。」

  「花仙?」

  「不錯。」寒華微笑:「說來也要謝她,不是她,我們也不會相識。」

  「你說芙蓉也是神仙?」那日的確依稀聽見寒華喊她仙子。

  「不是,她十世之前的確是天上百花仙子座下芙蓉花仙。可她犯了天條,被貶下俗世,如今也只是個凡人而已。」

  「可你當時為什麼要對芙蓉痛下殺手?」想到他那時的樣子,連玉的心有點發冷。

  「芙蓉,芙蓉,你們好像及其親暱啊!」寒華也想到了當時連玉以身子護著那花仙的模樣,心裡泛酸。

  連玉冰雪聰明,哪裡不知道寒華語氣中的含義:「我心裡倒是極為喜歡芙蓉的,芙蓉她聰慧可人,我一直想要有這麼一個妹妹。」

  寒華臉色立即放晴。

  「其實她只是受貶十世,今生歷劫已滿,原可重列仙班。可惜,她在受貶之前居然私自篡改了自己從這第十世開始的姻緣相系。你要知道,仙人多沒有姻緣一項,她只有以九世塵緣來孕育這薄弱情思。在這一世上,她終於得償所望,與那文曲星君有了一世姻緣。」

  「文曲星君?」

  「不錯,文曲原是東天二十八星宿之一,司掌天下文才,並且時常應運下凡,這一世就是那趙坤。」

  「那又如何?」

  「芙蓉仙子之所以受貶下凡,正是因為當年在天上與文曲有一段私情。我所要阻止的,是她許下了的千世誓約。如果今世讓他們有這一段因緣,怕以後更會糾纏不清,兩人都會毀在這情劫之上了。」

  「情劫?」

  「情劫是世間最為艱難的試煉,如果沒有堅定心念,縱是神仙諸佛,也無法渡過。」寒華笑中帶著苦澀。

  「我之於你,就是情劫吧!」連玉心中有了了悟。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不,你我不同。」寒華搖頭:「我命裡不會有什麼情劫,所以,你我之間的是緣。」

  「是劫是緣,又該怎麼界定?」連玉把目光投向遠方:「你又怎麼會知道他們之間不是緣份天定?將情感區分,不是太過冷酷了嗎?」

  「我原本並沒有想過,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明知道這是劫,卻依舊執迷不悟。直到遇見了你,我才明白情之所鍾,絕無怨尤的意思。」

  「那麼,他們兩個人會怎麼樣呢?」

  寒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世上總有機緣在三界之外,縱然是我,也有算不出的地方。自從那天你為她擋去一擊之後,大家的命數都改動了,現在我和你結緣,當然更是無法算出她的未來了。」

  「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連玉的臉上浮現擔憂。

  寒華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很擔心?」

  「我在這世上已無親故,在我心裡,芙蓉就是至親一樣,自然免不了擔憂的。」

  「你想下山去嗎?」

  連玉聞言抬頭看他:「不,我既然已經答應你留在這裡一年,就絕對不會食言的。」

  寒華則微笑:「你又何必緊張?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之前我要求你留在這裡,是因為我沒想過會花費時間看顧著你。可現在不同,你如果想要下山,我陪著你就是了,你想回去開封,我們就去開封。」

  「真的可以嗎?」

  「我怎麼會騙你?」

  「謝謝你。」連玉心裡高興,不由朝著寒華微笑。

  「不需要道謝,只要你常常這樣對我微笑,我就心滿意足了。」

  連玉有點尷尬,只好轉過頭去。

  眼前,白雪綠意,有若冬盡春來……

 

 

 

  第五章

 

  開封 季府

  自從年前那場變故以後,從前在開封城內頗為顯赫的季家變得門庭冷落。

  其實沒有人知道季家大小姐出閣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從當時在場的人口中拼湊出個大概,說是有天雷落下阻止了婚事。街頭巷尾自然是大作文章,還好季府老爺運用關係把這些流言蜚語強壓了下去。但與趙家的婚事,當然不會成了。從那天起,季府閉門謝客,直到今天也就變成門可羅雀了。

  這一天,府外來了一輛馬車。

  遠處近處,不少人跓足觀望,一是因為季府的事太令人好奇,還有就是因為這輛馬車實在很奇怪。

  這輛馬車精緻華麗,氣派不凡。奇怪的是,居然沒有車伕御者,那神駿的馬兒就像是認識路的,直走到季府門前停了下來。而且在這種仲夏的天氣,車門上偏偏垂著厚厚的門簾,馬車停下了好一會也不見裡面有什麼動靜。

  又過了一會。

  門簾掀動,終於有人走出了馬車。

  那人走上台階,扣動門環。

  大門應聲而開。

  「請問公子要找哪位啊?」開門的老僕問著。

  「徐伯,是我。」他露出笑容。

  「啊!原來是連先生!」老僕大大地吃了一驚。「你不是回家鄉去了嗎?」

  「回家鄉?喔!是啊!我這次回來看看老爺和小姐的,他們還好吧!」連玉有點心急。

  「身體倒是還好,可惜自從發生那件事以後,大家的心情實在不好。」老僕一拍腦袋:「我這是老糊塗了!先生,快進來,我這就去通報。」

  連玉微笑著,隨他進了朱漆大門。

  「老爺老爺!」老僕一路小跑衝進去:「連先生回來了!」

  正在大廳用茶的季非嚇得噴了一地的茶水。

  「什麼先生?哪個先生?」他站起來,正好看見門外走來的白衣青年。

  溫文爾雅,斯文清秀,不正是連玉。

  「連先生?」他趕緊揉揉眼睛,怕自己老眼昏花。

  「老爺。」連玉行到跟前,作揖為禮。

  「真的是先生啊!」季非喜形於色:「實在是太好了,你可平安回來了。」

  「這是怎麼了?」看到他快要老淚縱橫,倒是嚇了連玉一跳:「出什麼事了嗎?」

  季非撤下僕人,這才道出原因。

  原來,那天出事以後,季芙蓉很是自責,以死相逼,硬是退了趙府的婚事,季非又問不出原因,也只能勉強答應了。可那以後,季芙蓉像是變了個人,少言寡語,悶悶不樂,害得全府上下也變得死氣沈沈的。

  「你回來就好,這丫頭一向只聽你的話,你幫我好好勸勸她吧!」

  「小姐就是直性子的人。」得知她安然無恙,連玉也心裡一陣輕鬆:「她現在可是在後院?」

  「是啊是啊!你不在,她倒分外用功,這個時候正是在練琴。」

  「我去看望小姐,不知行不行?」

  「行行!快去看看她。」季非十分高興:「她一定會嚇一跳了!」

 

  告退後,沿著迴廊往後院走去。

  還沒走近,已聽得見琴音嫋嫋。

  倒是進步不少!

  繁茂綠意裡,有著熟悉的粉色背影。

  他輕手輕腳走近了,站在一旁聆聽。

  「看來倒是沒有偷懶。」這才像個樣子嘛!

  季芙蓉身形一僵,回過頭來。

  「啊──!」尖叫沖天而起:「有鬼啊!」

    「小姐!」連玉摀住耳朵,生生嚇退了一步。

  什麼變了?哪裡變了?叫起來還不是這麼難聽?

  「閉嘴!你咒我死啊!」忍不住,他也提高了音量。

  「無瑕!」她眨著眼睛,淚水掉了下來:「你回來看我了?」

  「是啊!」

  「你過得可好?」

  「還不錯吧!」有點不對勁。

  「我燒的紙錢,你可有收到?」她哭得可傷心了。

  「什麼?」連玉一愣,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了。

  「你沒有收到?」

  「小姐。」連玉開始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哪裡不對,他覺得有點疲倦了:「我還沒死呢!哪收得到什麼紙錢?」

  季芙蓉愣住了:「沒死?」

  「青天白日的,別胡說八道。」死亡現在已經是高難度的挑戰了。

  季芙蓉上上下下打量著,甚至用手輕輕碰了碰他。

  「你是無瑕?你沒事?」

  「是啊!芙蓉。」

  「無瑕!」

  「是先生!」被她狠狠一撞,連玉無奈地往後退去。

  「無瑕!」她大哭出來。

  「叫先生!」只得摟著她,任由她弄濕前襟。

  「無瑕無瑕!」

  「唉──!算了!」他搖著頭苦笑。

  「我好想你,我都快被你嚇死了!」她抱得更緊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太用力了吧!

  「無瑕!」她好高興。

  「夠了吧!放……」痛死了!

  「放開他!」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

  仲夏時分,庭院中突然寒氣逼人,樹木花草竟剎時結霜。

  連玉急忙把季芙蓉護入懷中。

  「怎麼了?」季芙蓉嚇得花容失色,緊緊挨著連玉。

  「還不放手?」那聲音越發冷冽起來。

  「放了放了!」連玉只得把手從季芙蓉身上挪開,稍稍後退。

  「無瑕!」季芙蓉尖叫著貼了上來。

  「你就別嚇她了。」連玉把季芙蓉拉到背後。

  「你在和誰講話啊?」季芙蓉在他背後問,一邊左右張望著。

  「芙蓉,你不要害怕,我來介紹一個朋友。」他把頭轉過去,歎了口氣:「我不是讓你在車上等我的嗎?」

  不過幾步之遙,那株銀杏樹後,突然走出了一個白衣人影。

  那人身形修長,一襲白紗衣裳,面如冠玉,五官冷峻,生就一副神仙似的模樣,卻冷淡得令人不敢再看第二眼。

  「啊!」季芙蓉立即聯想到了那慘痛的回憶:「是他!」

  「這位公子叫寒華,是我的……好友。」

  寒華皺眉,為了他言辭中的遲疑。

  季芙蓉震驚,為了他語氣中的親暱。

  「他不就是,那天……」

  連玉連忙點頭,省得她又說出什麼惹寒華生氣的話來。

  「那天只是一場誤會,他不會對你怎樣了,你不要害怕。」他原想拍拍芙蓉的肩膀,卻在觸及寒華目光時硬生生停住。

  「可是……」

  寒華走近過來。

  寒氣大盛,季芙蓉覺得自己的舌頭突然僵掉了。

  先冷冷瞪她一眼,看著連玉時,臉色奇跡似地放晴:「無瑕,既然已經看過了,你也可以安心了吧!」

  她看著這兩極化的待遇,下巴都掉了下來。

  連玉點點頭,臉上卻依舊猶豫:「雖說是這樣,可我總有些放心不下他們倆的事,不知道……」

  「你想留下?」寒華雙眉一挑,看向季芙蓉:「你就這麼關心她?」

  像盯著青蛙的蛇!

  想到這個,季芙蓉突然冷汗淋淋。

  「芙蓉的事,我始終放心不下。」

  寒華皺眉。

  「無瑕,你們……在講什麼啊?」

  「誰准你叫他無瑕的?」寒華冷冷一哼。

  季芙蓉倒抽一口冷氣。

  「寒華!」連玉的眉也皺了起來。

  「這無瑕也是她能叫的?」

  好可怕!

  「你不要嚇她了,她還是個孩子。」連玉覺得有點頭痛。

  「你要留下來?」

  「可以嗎?」

  寒華沈默不語。

  「無,不,先生。」還好改口及時:「你這就要走嗎?」

  「寒華。」連玉幽幽地望著他。

  「你高興就好。」寒華還是無法違背他的心意。「不過,時間不能太久。」

  「謝謝你,寒華。」連玉微微一笑。

  季芙蓉來來回回地看著相對無言的這兩個人,心裡泛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先生和這個人之間,氣氛實在很詭異啊!

  好友?是嗎?不太像啊!

 

  「先生!先生!」

  驀的一道寒光射來,讓她立刻收斂了音量。

  「怎麼了?芙蓉。」連玉停下了手中的畫筆,望著匆匆跑過來的窈窕女子。

  又在一起?這個叫做寒華的,據說有著異能的男人,似乎無時無刻不跟在先生的身邊。並且,每當她想與先生親近一點的時候,他的樣子就像是看管著奇珍異寶,不許任何人靠近的守衛。

  而且,雖說形容得有些奇怪,可他和先生之間,不像是單純好友的關係,他看先生的眼神,就像看著自己的所有物一樣。而且先生的態度,似乎也透著古怪……

  「芙蓉?」怎麼跑了過來,反而不說話了?

  「喔!先生,我是來問問你,今晚有花燈節會,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雖說只是問問,可眼光裡已經漏出了哀求的意味。

  「花燈節會?」連玉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寒華。

  又看他?先生幹嘛這麼看重他的意見?

  「先生,你年前不是很想去的嗎?難得你在,如果不去,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和你一起去了呢!」不過,她總結出了一點,如果是先生的心願,那個人是一定會答應的。

  「可是……」寒華好像向來就不喜歡人多雜亂的地方:「我看還是……」

  「去吧!」寒華出聲打斷了他:「出去走走也好,一直待在院子裡恐怕會悶壞了你。」

  「好!!」原來世間一物降一物,這古怪的大冰塊也有弱點的嘛!

 

  寒華一眼瞥過來,又讓她打了個冷戰。

  他真的是好可怕!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他就心虛發寒,難道上輩子欠了他的?

  寒華後悔了!

  不過一個小小的開封城,竟然會有這麼多的人。這哪裡是什麼花燈會,和萬人遊街有什麼不同?

  「怎麼?你不舒服嗎?」看見寒華一直眉頭緊鎖,臉色也不是很好,連玉開口問道:「是不是因為人太多了?」

  「還好。」就算是,他也不會承認。「倒是你,別和我走散了。」

  「那倒沒什麼,你總會找到我的。」

  這邊是言者無心,那廂的聽者倒是一陣欣喜。

  「先生!先生!」季芙蓉扯他的衣袖:「我們去放荷燈吧!」

沒等他點頭,一陣人潮湧動,連玉不由自主地被擠了出去,三兩下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無瑕!」寒華沒來得及抓住,心裡一陣懊惱。

  回首遠遠望見寒華無措的模樣,連玉原本有些慌張的心倒是定了下來。

  沒關係!他總會找到自己的。

 

  點了一盞荷燈,放入緩慢漂流的河水,如果燈不覆滅,則心願可成。

  心願?有什麼心願呢?

  坐在滿佈青苔的石階之上,連玉一時有些迷茫。

 

  先生變了!

  一旁的季芙蓉把頭枕到弓起的膝上,默默地看著連玉。

  初見時倒不覺得,也許是近來很少有機會獨處,這一刻,這感覺分外鮮明瞭起來。

  先生一向不是什麼出挑的美男子,除了氣質優雅以外,並不是讓人眼前一亮的類型。和那個叫做「寒華」的男人相比簡直令人覺著惋惜。不過話說回來,那個怪裡怪氣的寒華除去脾氣不講,要在這世上找出個相貌上能相提並論的倒還真不大容易。有時候,連她這個極有自信的大美人對上他俊美的臉蛋都會生出自卑來了。可惜他那一副是人都會害怕的閻王臉,哪怕是在這種擠死人的時候走在大街上,在他方圓一丈之內的行人居然都會自動繞道而行。

  先生就不同了,雖然說性格沈靜,但一向笑臉待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濃淡適宜的好茶,卻是越相處越覺得重要的。或許他自己也不覺得,可是有不少的姑娘傾心於他呢!

  可現在,性格脾氣倒是一如往常,可看上去就是很不一樣了。以前先生也是膚色白皙,五官清秀,可是有白皙得這樣膚色晶瑩,甚至在暗處看也覺得有如上好玉石一樣散發溫潤光澤的嗎?還有,先生的髮色是這麼漆黑烏亮的嗎?眸瞳的顏色是這樣深邃的黝黑嗎?

  而且,一舉手一投足之中,飄逸瀟灑,不知吸引了多少的姑娘偷偷注視的目光。連早已看他看得熟透的自己,竟也止不住怦然心動了一下……

  先生……竟是這樣俊逸非凡的人物嗎?

  「哎呀!」連玉忽然叫出聲來。

  對岸同時一聲輕喊,打破了她的迷思。

  「怎麼了?先生。」

  原來是一盞荷燈行至他們跟前時被水波一蕩,眼看就要沈了。

  連玉沒有多想,伸手一扶,穩穩地扶正了那盞荷燈。

 

  糟了!

  季芙蓉急忙抬頭看向對岸,小河清淺,月色明亮,自然清楚地看到了剛才出聲的少女。

  眉目如畫,長得倒是極為標誌,衣衫精美,顯然是出身富貴人家。

  「先生,你是傻的啊!幹嘛去碰人家的荷燈?」這鵲橋相約的意思他不會不懂吧!

  「我沒有想到。」連玉也抬眼望到了少女:「只是見要沈了,扶了一扶。」

  「人家可不是這麼想的。」看,那邊笑得那樣羞澀,擺明了心懷不軌嘛!

  「這……」連玉看著那邊如花笑靨,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你還對她笑?」季芙蓉拔尖了聲音,不知該拿這個少根筋的傻瓜怎麼辦才好。

  「可是……」人家這樣友善,總不能怒目相對吧!

  對面顯然也聽見了季大小姐的嬌嗔怒語,不由斂了笑容。

  事到如今,也別無他法了。

  「芙蓉,你幹什麼?」連玉吃驚地看著突然「撲」過來的季大小姐,花容失色。

  「你啊!就是好管閒事。」季芙蓉笑得燦爛,伸手挽住連玉的胳膊,聲音刻意放大:「夜色已深,我也放完荷燈了,不如早些回家去吧!」

  「也好!」連玉立時明白了她的用意。

  目光一瞟,對岸的那位看來已經信了這出,一時幽怨無限,看是要哭出來了。

  「芙蓉,這樣不太好吧!」連玉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

  「什麼啊!要是被纏上了,你才會很可憐呢!」季芙蓉白了他一眼:「我已經夠婉轉了,如果是那個『天下無敵』的寒華公子在這裡的話……」

  此言一出,兩下皆驚。

  連玉想到的是要被寒華知道了,不知會鬧出什麼風波來。

  而季芙蓉則是驚訝自己怎麼會脫口說出那個人來,甚至想都沒想就篤定他不會善罷甘休,不過是一場誤會……

  「既然這樣,我們快些回去吧!」連玉笑得有些僵硬。

  「對啊!被他知道不太好呢!」季芙蓉也覺得自己笑聲空洞。

  「被誰知道不太好?」有人問。

  「不就是那個……」不對!這聲音是……

  季芙蓉猛地回頭,一張冷冽如冰的面孔近在咫尺。

  「啊──!」這一驚非同小可,她只覺得有一團寒氣撲面而來,不自覺就往後退去。

  「小心!」連玉雖然也嚇了一跳,但寒華平時就悄無聲息,多少有些習慣了。所以才能在季芙蓉一腳踏空時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拉住她。

  可季芙蓉雖然纖瘦,但後退的力道不小,加上青苔滑膩,連玉硬是被拖著往下挫了兩層台階才重新站穩。

  「沒事吧!」他上下打量著神情呆滯的季芙蓉:「怎麼這麼不小心?」

  季芙蓉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寒華收回沒及時抓住連玉的手,有些不高興地問:「幹嘛要神態親暱,還靠得這麼近?」

  兩人心虛地回頭看向對岸,看清那顆破碎芳心已不知所蹤,這才安下了心來。

  寒華皺著眉頭看去:「對岸有什麼嗎?」

  兩人立刻搖頭。

  寒華神情更冷,只是盯著兩人相互扶持的樣子。

  「我是怕台階滑膩,這才扶著她的。」這也是實情,自己幹嘛心虛?

  「不用不用!我站穩了。」季芙蓉急忙抽回自己的手,橫移兩步。

  她動作太急太快,連玉措手不及,一個踉蹌,差點再次滑倒。

  「無瑕!」寒華這次總算及時,一把抓住了連玉的肩膀。

  「嘶──!」連玉倒抽了一口涼氣。

  「怎麼了?」寒華面色一白,立刻發現連玉受了傷:「你的腳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剛剛好像扭到了腳踝。」他知道寒華多麼會小題大做,急忙解釋:「是不小心,和芙蓉沒什麼關係,你別生她的氣。」

  寒華現在哪裡還顧得上生氣,他心焦著就要跪到連玉的腳邊去看他的傷勢。

  「不行!」連玉急忙拉住他:「我沒什麼事,這點小傷等回去以後處理也沒關係。」

  「這怎麼……」後面的話卻在連玉懇求的目光中收了回去。「好,我們回去。」

  作勢要揮袖,袖角卻又被連玉拉住。

  「不行!」他們三人拉拉扯扯原本就惹了不少人注目,何況這裡並不偏僻,如果寒華施用法術,不驚世駭俗才怪。

  「這也不行那又不行!你究竟讓我怎麼辦才好?」

  「你扶著我慢慢走回去就行了,其實也沒有那麼……」連玉逞強似的往前走,卻一個吃痛倒進了寒華的懷裡。

  「哼!」寒華冷哼一聲。

  一個天旋地轉,再回神時居然已經被寒華攔腰抱起。

  「你……」連玉一時大窘,白玉似的臉上一片潮紅。

  「別說了。」寒華輕輕鬆鬆地抱起他往河岸上走去。

  「你和我兩個大男人……」連玉試著說服他。

  「你是想讓我幻化女身?」

  「不,那倒不用。」那樣豈不是更加不堪入目?

  「那就別多話了。」寒華的意思是他已經決定了。

  「那我們等等芙蓉。」他扯著寒華的衣袖。

  寒華不情不願地停下腳步。

  「芙蓉,還不跟上來。」連玉招著手,有點擔心季大小姐是不是嚇傻掉了。

  「噢!」她立即跟了上去。

  寒華抱著連玉在前面走著,他面前的人流果然從中斷開,季芙蓉噤若寒蟬地跟在後面。

  「季小姐。」破天荒地,寒華開口叫她。

  「是!」季芙蓉小心翼翼地,如同受審的犯人。

  「你們剛才玩得還開心嗎?」語氣倒是聽不出帶有怒意。

  連玉放下心來。

  「玩?哦,你說放燈啊!還不錯,還不錯!」季芙蓉訕訕地擠出笑臉。

  「開心就好。」語氣更加溫和。

  連玉在心中裡暗暗點頭。

  季芙蓉狐疑地抬頭,卻在觸及那雙發出寒光的雙眸時呼吸一滯。

  「不過,以後去水邊的時候要小心一點。」他用聽來溫和的語氣講話,但臉上的表情可遠不是那麼回事。

  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她早就死過一千一萬次了。

  好可怕!

  身後傳來一陣陣驚呼,連玉這才抬起頭來,問:「怎麼了?」

  「沒什麼,與我們無關。」一轉眼,寒華已換上一張笑臉,速度之快讓季芙蓉目瞪口呆。

  回頭一看,她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怎麼了?芙蓉。」連玉又問,他被寒華抱著,看不清身後。

寒華看了她一眼。

  「沒什麼,沒什麼!不關我們的事!」這回她學聰明了,跑到寒華身邊,正好完全阻擋了連玉的視線。

  好在連玉也不再追問。

  忍不住,她又偷偷向後看了一眼。

  原本滿河的花燈,竟在同一時刻沈入了水中,點點燈火化為漆黑一片,嚇得眾人驚叫連連,大呼古怪。

  古怪?有什麼古怪的?

  寒華話音剛落,荷燈一時盡數覆滅,她又不是傻瓜,會以為這是巧合。

  這人的妒心之濃烈……實在是……令人發寒……

  到現在她還不明白,就枉稱為季芙蓉了。

  他對先生的心意……這該如何是好啊……

  季芙蓉的心,就如同失了燈火的河流,一時看也看不清方向了。

 

 

 

  第六章

 

  由於堅持不讓寒華施術,連玉的腳傷足足用了十天才完全恢復。

  寒華氣極,卻又拿他沒有辦法。

  這一天,兩人坐著下棋,連玉突然問:「你覺不覺得芙蓉最近有點奇怪?」

  「有嗎?」寒華不置可否。

  「她一向愛跟著我,可最近連人影也不大見得著了。」

  寒華淡淡地點點頭,心裡倒是滿意她識相。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心事?」連玉有點擔心。

  「你總不能擔心她一世吧!」看來,也是時候離開了。

  「也是,只是她和那個趙坤……」

  「先生!先生!」話沒說完,就被叫嚷聲打斷了。

  「毛毛躁躁的,哪裡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連玉看著那急匆匆的身影,連聲歎氣。

  什麼仙子?分明是個野丫頭!

  寒華冷眼看著,心裡覺得是不是該修正當天的失手,讓她重新輪迴轉世去比較好。

  「先生。」看到寒華,她的神情更加緊張了。

  「有什麼事嗎?」季芙蓉難得這樣面帶焦慮,連玉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了。

  「是……」她看了看寒華,更為憂慮了:「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想單獨跟你說。」開玩笑,如果被這個人知道,怕不會天翻地覆的。

  「單獨?」連玉一愣。

  「其實是我爹有事找你,他在前廳,我們過去一趟好嗎?」

  連玉雖然不明白,卻仍舊點了點頭。

  「寒公子就不必跟來了吧!」看到寒華也站了起來,她冒了一身冷汗:「不過片刻的工夫,我們馬上就回來的。」

  小事?信她才有鬼。

  「要是和無瑕有關,就不是小事。」

  「可是……」

  「芙蓉,究竟是什麼事?事無不可對人言,你又何必吞吞吐吐的?」

  啊──!先生簡直就是個笨蛋!還這樣義正詞嚴的,好!你既然這樣坦蕩,可別怪學生我幫不了你了。

  「是有人登門提親。」

  「提親?」連玉看了看寒華,後者搖頭,表示不知道。「是趙家?」

  「你怎麼知道?」換季芙蓉吃驚。

  「既然已經被拒婚了,又怎麼會再來提親?」難道說真是有緣?

  「拒婚?」季芙蓉恍然大悟:「你誤會了,雖是趙家,這回提親的對象可不是我。」

  「不是你?那又是誰?」連玉有不好的預感。

  「是先生你啊!」

  「什麼?」

  來了來了,就知道寒華的反應會比較大。

  其實說穿了也不錯,這樣才比較有趣嘛!

  「芙蓉,你在說什麼?說清楚一點啊!」不說清楚這麻煩可大了。

  「是趙家二小姐,素仰連公子文采風流,人品出眾。今天要媒婆持了庚貼,想與你結秦晉之好。」她一口氣說了出來。

  寒華的臉色真不是一般的難看。

  「趙二小姐?我和她素未謀面……」連玉則是一片雲裡霧裡。

  「噯!這我可得糾正你,先生,這見一定是見過了。」

  「見過了?」

  看寒華做什麼?是你見過,又不是他,你現在看他不正是火上澆油麼?

  「對。」她心裡歎了口氣,覺得先生真是變了,變得好笨。「就是那個鵲橋相約,你不記得了?」

  「咦?是她?她是趙坤的妹妹?」連玉點頭,表示想到了。

  「你們認識?」寒華終於發問了。

  「說不上認識,只是那天花燈節會上,我扶了她的荷燈,遠遠地看了一眼。」

  哎呀!幹嘛老實到講得這麼清楚啊!萬一寒華一個遷怒,第一個倒霉的會是她啦!

  「喔!原來就是那個對岸的意思啊!」

  慘了慘了!他瞄過來了,好恐怖喲!

  「可是,怎麼會這樣呢?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要托付終生,不是過於草率了嗎?」

  「先生此言差矣,女兒家的心事,這一眼就足夠了。那種場合,那種景象,像是姻緣天定,一眼我還嫌多呢!」

  「芙蓉,你胡說什麼?」緣份天定,這種話怎麼能在寒華面前說出來呢!

  糟了,季芙蓉啊季芙蓉,你遲早要死在這張嘴皮子上!

  「當然是胡說的。」她嚥了嚥口水:「我是講她一廂情願,死皮賴臉,也不照照鏡子。憑她那無鹽之貌,也敢肖想我家先生?」

  說實話,那趙二小姐長得其實也不錯啦!不過,這種時候誠實是絕不可取的!

  連玉知道她在胡言亂語,不過氣氛緊張,有她在多少還要好些。

  「寒華。」他望向面容陰冷的俊美男子:「我還是去趟大廳好了。」

  說完,也不逗留,轉身要走。

  「你怎麼想?」可眼一花,寒華又在眼前。「你喜歡她嗎?」

  「我……」這從何說起啊?

  「當然不是嘍!」這個時刻,季芙蓉居然挺身而出。

  「你覺得是天定的緣份嗎?」寒華的臉色發青,像是傷心,也像忿怒。

  「哎呀!」季芙蓉突然吃了熊心豹子膽,又搶著答話:「你這人怎麼這麼愛生氣啊!都說了不是了!」

  「你閉嘴!」寒華雙眼一瞪,舉袖欲揮。

  「寒華!」連玉的聲音響起,讓他的動作緩了一緩。

  「你殺啊!」季芙蓉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居然自動地跑到寒華面前挑釁。

  「芙蓉!你幹什麼?」連玉吃驚地想拉開她,生怕寒華一怒之下把她殺了。

  「先生,我這是在教這個傻瓜!」

  「芙蓉,你喝醉了?」否則,怎會有這種膽量,她不是一向很怕寒華的嗎?

  「沒有,大白天的,我喝什麼酒啊!」她翻了個白眼:「先生,我問你,你可要老實地回答我。」

  「問什麼?」

  「我問你,你記不記得那個趙小姐長什麼樣子?」

  「那天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

  「就是不記得嘍?」

  連玉點點頭。

  「那,那天晚上,我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衣服?」連玉想了一下:「綠色的?」

  「綠個頭,是紫色的,差很多啦!」

  「那又怎麼樣?」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玉疑惑著。

  「那你又記不記得那天,寒華公子那天的髮帶是什麼顏色的呢?」

  「髮帶,像是白色滾銀邊的,對嗎?」他看向寒華。

  「好了,好了,我爹等得急了。」她突然換了張臉。

「什麼?怎麼了?你不是在問我……」

  「我問完了,你快去大廳吧!」

  連玉望望她,又看看忽然若有所思的寒華。

  「快去吧!快去吧!」季芙蓉推他一下:「你先過去嘛!」

  連玉搖搖頭,看他們的樣子不再劍拔弩張,就轉身往大廳去了。

  「你想證明什麼?」寒華盯著連玉遠去的背影,忍住跟上去的慾望,現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弄明白。

  「證明你的擔心是毫無必要的。」她這一刻,覺得眼前這個讓人寒到骨血裡的男人其實很可憐:「你聽到了,他不記得那美麗的趙二小姐長什麼模樣,不記得我那天顏色鮮明的衣服,可他記得你頭上一條不起眼的髮帶。」

  「那又能說明什麼?」

  她白了寒華一眼:「你也不用裝蒜了,我又不是瞎子。就算我瞎了,也聞得到你身上的酸味。」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隱藏什麼。」

  「當然,我確信是那樣的。」他的表現的確露骨:「可是,你只是一味地追逐著他,用你自己的方式困住他,一點也沒有考慮到他的想法。」

  「我沒有強迫他。」

  「我明白。」這一點,她絕不懷疑:「但先生的性情和你是完全不同的。先生本性溫和,但是骨子裡比誰都要固執。而且,他從小接受的是嚴格的儒家正統熏陶,要他愛上一個男人,這簡直是……應該是,不大可能的……」

  「這我知道。」他說得有些苦澀。

  「不,你不知道。先生他啊!是個性格有些孤獨的人,他很少真正用心於其他的人,其它的事。所以,他不會記得趙二小姐和我衣服的顏色,可他居然會記得你的髮帶。這說明,你在他心目中,並不是你自己認為的那樣無足輕重。」

  「你是說……」寒華的心一緊。

  「不,他不一定喜歡你。但至少,你在他的心裡是特別的,你的存在對於他來說和我們任何一個都不同。」

  「是嗎?」如果真是那樣,也已經足夠了。

  「那麼,你要答應我,不要太過苛求他了。你這樣一味緊追,只會讓他覺得疲倦。」

  「你以為我不明白嗎?」寒華的眉宇間有著罕見的落寞:「可是,我做不到,一看見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了。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希望有多麼渺茫,但我不能放棄,在我存在於世上的一天,我就不能放棄無瑕!」

  季芙蓉怔怔地望著他,心裡明白,再說什麼都已經是多餘的了。

  可是,這算是情愛嗎?和她所知道的那種男女間的相思惆悵相比,倒更像是著了魔……

  這愛……好生蹊蹺……

 

 

  此刻的大廳裡,連玉已經陷入了困境。

  他沒料想到和媒人同時上門的,居然還有那位殿前大學士趙坤。

  「無瑕賢弟,別來無恙啊!」

  「慎言兄自別後風采依舊,實是令愚蒙自慚。」連玉拱手為禮。

  「哪裡,倒是賢弟,幾個月不見,就像脫胎換骨了一樣,還真叫人不敢相信。」趙坤驚奇地打量著他。

  「慎言兄過獎了。」脫胎換骨未必,差點魂飛魄散倒是有過。

  「愚兄今天登門拜訪,賢弟可知是什麼原因?」

  連玉搖搖頭,心裡泛苦。

  「實不相瞞,愚兄有一胞妹,名叫月華,年方十六。長得不說是傾城傾國,倒也算花容月貌。不是愚兄自誇,在這開封城裡舍妹也是數一數二的佳人。」看連玉不回答,他又說了下去:「上月花燈節會,舍妹與家僕出遊,回來後心情鬱悶,一問之下,才知道她在節會上對一名男子一見傾心,卻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所以鬱鬱寡歡。不怕賢弟見笑,愚兄在這世上只剩這胞妹血親,平日裡寵溺慣了。哪見得她受這相思折磨,於是四處尋訪。結果倒是出乎意料,未曾想那個讓舍妹朝思暮念的人,竟是賢弟。愚兄原本打定主意,如果那人是輕薄紈!子弟倒也算了,如果是誠實可信之輩,舍妹也到了適嫁之齡,她若自己中意,那是再好也不過了。得知是賢弟之後,愚兄是大慰心懷,別人不敢說,賢弟的人品才學愚兄是瞭然於心的。能將舍妹終身托付於你,愚兄是絕對放心的。」

  他這愚兄賢弟的洋洋灑灑,只聽得季非頭昏眼花,啼笑皆非。

  明明是他來提親,卻說得像連玉登門求凰,這人的口才真不是一般的滑溜。

  「慎言兄太過謬讚了,我怎麼擔當得起?」連玉一臉苦笑:「承蒙小姐錯愛,只是我實在是不敢高攀。」

  趙坤斂了些笑容,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以為舍妹配不上你?」

  「慎言兄千萬別誤會了,小姐是大家閨秀,窈窕淑女,天下男子求之不得。可我只是一介布衣,家無恆產,而且是有罪之身,三代之內不得舉仕。又怎能匹配小姐?」

  「噯!這個我早就知道了。你無財無勢都無所謂,如果你有心仕途,我只需向聖上舉薦,憑你的才學名望,聖上一定會下旨赦免,高官厚祿自然是不成問題。如果你無心政事,舍妹也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狹隘女子,布衣清茶,也未嘗就不是神仙眷侶。」

  他的論調,倒是令連玉一愣。但連玉是何等樣人,若論辯才無礙,他也絕非庸手。

  「慎言兄胸襟廣闊,實非常人能及。但不知慎言兄可否考慮過過,我與令妹不過是對望了一眼,而與慎言兄之折節下交也並非過往甚密。貴兄妹對我的錯愛實在令我受寵若驚,但這婚姻乃是人生大事,慎言兄雖滿懷信任,但我卻怕有負所托。」

  雖言辭婉轉,但拒絕之意,卻是人人聽得出來了。

  任趙坤涵養如何,這時是笑不下去了。

  「連公子這樣推搪,莫非坊間流言並不是空穴來風?」

  「流言?」連玉問道:「不知是哪種說法?」

  「傳言說,連公子久任季府千金西席一職,日久之下,難免生情,不知此言是否屬實?」

  季非在一旁聽見了,大感驚訝,心想自己怎麼會不知道這事。

  連玉也有些不快了:「慎言兄乃有識見之士,不會不明白街談巷議多是生事謠言,豈可輕信?我自然沒什麼大礙,但季小姐依然待字閨中,是冰清玉潔的大家閨秀,這樣污蔑她的名節,豈不枉費了你滿腹的聖賢之書?」

  「連無瑕,你好一張利嘴。枉我以為你人品高潔,想托付胞妹終生,甚至不惜自毀顏面,踏進這毀約退婚的季家。」他一眼掃過,季非頗覺臉上無光。「你說我污了季家小姐的名節?哼!年前她悔婚不嫁,這開封城裡誰人不知?她這名節早就所剩無幾了。我胞妹卻是不同,她聲名遠播,乃是高門淑女。你雖有些才名,但終究是一介布衣,你回絕了這婚事倒沒什麼,但月華名聲有損,你擔待得起嗎?」

  「趙慎言你如此輕謾詆毀,和村夫愚婦有何區別?先前我多少覺得有愧於你,但聽了你這一番話,我就毫不介懷了。所謂血緣相系,有兄如此,令妹品性又溫良得到哪裡?」連玉抬眉甩袖,向季非一揖:「恭喜老爺,當初小姐退婚,實是明智之舉,這種人怎堪與小姐匹配?」

  「連無瑕你不過是罪臣之後,居然敢這樣囂張狂妄!你就不怕我入你的罪嗎?」趙坤終於拍案而起。

  「趙大人,你這是想用官職壓我?這朗朗日月青天之下,你不會想要公報私仇吧!」

  「對付你這種下作的人,又何需我費手腳?你在我眼裡,不過鼠蟻一樣,你如果還是口出惡言,只怕……」他環視一眼,滿目不屑。

  「你想怎麼樣?」忽地,一聲冷哼自窗外傳來:「說是你趙大人求親不成,惱羞成怒,把我們這些草民布衣都入了罪去?」

  「何方鼠輩?」這下,趙坤不想勃然大怒也不行了。

  「反正在你趙大人嘴裡,我們不過是鼠蟻一樣,當然不會是個人了。」那聲音由遠及近:「不過,趙大人你今天來,不過是想和我們攀親,那麼趙大人您,又算是什麼呢?」

  話音剛落,那人也出現了。

 

 

 

  第七章

  趙坤想反駁的話一時哽在喉中。

  不為其它,只為了那出言諷刺的女子,實在長得太美。

  他一生酷愛花草,尤以芙蓉為最,而此刻眼前這個女子,似極了一株極品的芙蓉。若說清麗,眉宇中靈動慧黠,若說嫵媚,一抬首一回眸,無不風韻天成。風姿綽約處,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

  這世上怎會有這麼如芙蓉姝麗的女子!

  他一時竟然看得有些癡了……

  「怎麼了,趙大人?不會是言盡詞窮了吧?」

  「姑娘又是什麼人?為什麼說話這麼刻薄?」雖震懾於她的美貌,卻聽到她咄咄逼人,趙坤皺起了眉頭。

  「我麼?就是剛才趙大人口口聲聲提到的毫無名節可言的季家惡婦。」想到這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看他人模人樣的,長成一副謙謙君子的嘴臉,偏偏嘴巴這麼惡毒,這種人還被稱為當世才子?我呸!

  這個美麗的女子,竟是季芙蓉?差一點成為他妻子的季家小姐?

  「芙蓉,你出來做什麼?」嫌這裡還不夠亂是吧!

  「爹爹先別生氣,女兒我呀,是專程出來謝謝趙大人的。謝謝趙大人高抬貴手,放了女兒一條生路。若非趙大人寬宏大量,女兒現在不知要怎樣地痛不欲生呢!」

  好一個刁蠻的女子!什麼美若天仙?正是個表裡不一的惡女!

  「這番話,在下願原封不動地贈還小姐。」幻象破滅,趙坤更覺氣憤:「若非小姐懸崖勒馬,趙某人定會抱憾終生。」

  季芙蓉柳眉倒豎,氣急了他的不知好歹。

  如果不是她搶在某人之前發難,此刻這嘴巴惡毒的趙慎言定會身首異處了,那才叫抱憾終生吧!

  「趙大人作如是想,也不見得人人就這樣了。就如同令妹縱使有萬般好處,也不見得人人想娶一樣。」她移步到連玉身邊,作璀然而笑狀:「趙大人說令妹花容月貌,我想是不假。但說這開封城中的美貌女子,恐怕不只令妹一人吧!我季芙蓉也稱得上姿容過人,單比容貌也應是不輸趙小姐的,趙大人你不是一樣視我如惡婦?」

  「娶妻首重才德人品,怎可以貌取之?」趙坤嗤之以鼻。

  「趙大人說得對極了!就像我長得不差,但品性不好,趙大人自然是看不上眼,這外貌一條就完全可以略去。但如果說到才德人品,容我放肆,你先前說得半點不差,令妹根本配不上我家先生。」

  「哦?你倒說來聽聽,月華有哪裡配不上這個窮酸?」

  「我與月華小姐素不相識,不知她性格怎樣?」

  「我妹妹溫良賢淑,是難得一見的好女子。」說到妹妹,他不無自豪。

  「想來如此。」說難聽點,就是軟趴趴,大眾化的那一種「閨秀」啦!問也白問,看她那天的樣子就知道了。「我還想問,這琴棋書畫,令妹又懂得多少?」

  「我妹妹的女紅針線,可比御用繡工。操琴彈曲,也深得宮中樂師讚許。」

  「也就是說,其它三樣都不會嘍?」繡花?只要有錢,什麼好的繡工找不到?傻!

  「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要會家事女紅就足夠了。」就算他心裡並不是真這麼想的,如今箭在弦上,不這麼說也不行了。

  「這只是趙大人的想法,我家先生就曾對我說過,一個女子秉性固然是最重要的,但如果是讓他選擇終身相伴的對象,除了品德以外,最好是他賦曲時可以操琴相和,更能暢論古今文章大家的人。他要相守的不只是妻,更是一個相惜相重的知己。」

  「知己?」趙坤覺得好笑:「我雖不屑於他,但對於他的文章才氣倒是不會否定。當年人稱他為天下第一才子,倒也並非浪得虛名。若說他要找一個能讓他相惜相重的女子為妻,本身就是個笑話!他的琴棋書畫造詣非同一般,當今世上,能在哪裡找到一個這樣的女子?」

  「就算知己難尋,至少要是一個懂得欣賞他的人才行。如果將來我家先生真娶了令妹,他寫了一首好詩或作了一副好畫,想與令妹分享得意,偏偏令妹一竅不通,想來也沒了興致。雖說我形容得粗俗了一點,但趙大人總聽說過『青菜蘿蔔,各有所好』這句俚語吧!令妹的溫良賢淑,是世上大多男子的想往不錯。可時間一長,這溫良賢淑,唯唯諾諾的,豈不無趣?話說回來,我性子不好,又不懂女紅家事,更是會舞文弄墨,倒盡了大多數男人的胃口。但我敢和你打賭,若將我與和令妹放在先生面前讓他選,他選的絕不會是令妹。」

  這季芙蓉真是厲害,不卑不亢,說的也不無道理,居然讓他覺得有些理虧詞窮,無言相辯。

  「這麼說來,小姐是不否認與連無瑕確有私情了?」

  「哪裡來的私情?我只是說他不會選令妹,又沒講他選的是我!」季芙蓉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私情哪裡能亂講,他這是想害她死無全屍嗎?

  「你雖然說得頭頭是道,但終究是婦人之見。你們也不用遮遮瞞瞞,當初你季家悔婚的時候,你們兩人之間的事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今天又回絕我趙家,費了這麼多唇舌,竭力維護對方,無非有了私情。其實我趙某人也不是什麼食古不化的人,你們這樣費力遮掩,實在令人生厭,莫非你們私下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姓趙的!」季芙蓉大叫一聲,嚇了趙坤,季非一大跳。「這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禍從口出你懂不懂啊!」

  「趙大人!」同一時間,連玉的聲音也透出慌張:「君子應謹言慎行才是!」

  「你們這麼慌張,不就是此地無銀?」趙坤越發惱怒,冷笑說道。

  「你說,他們兩人有什麼?」

「又是什麼人鬼鬼祟祟的?」這季府裡,愛插嘴的還真是不少!

  「你剛才說,他們兩人有什麼?」那聲音冷冰冰的,刺得人發痛。

  大廳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衣人影。

 

  趙坤又是一驚。

  這季府裡,怎麼會有這麼個非凡的人物?

  令他吃驚的不是這人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容貌,而是這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他二十歲上官拜三品,隨侍聖駕,這多年來,什麼樣的奇人異士,高官顯貴沒有見過?可這人只是一襲白衣,往眼前一站,居然讓他生出了敬畏之心。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啊!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有說過!」季芙蓉拚命否認,臉色發白。

  「寒華,趙大人只是心裡氣忿,故而賭氣胡說,你不要當真!」連玉上前兩步,擋在趙坤面前。

  「真的?」寒華直勾勾地盯著趙坤。

  「當然是嘍!」季芙蓉也跑過來,偷偷踹了那罪魁禍首一腳:「口角相爭互出惡語,這很正常啊!」

  趙坤吃痛:「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趙某所說皆合情理,不是什麼妄言!」

  死了!這回真會被這個傢伙害死了!

  季芙蓉面色死白,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姓趙的,我這是前世和你有什麼冤仇?你要這麼害我!」

  「季小姐這種模樣,難不成是中了邪?」趙坤嚇了一跳,覺得她十分古怪。

  「對,我中邪了!」趙瘋子,還真是要多謝你了!「先生,解釋啊!」

  「這……」解釋?該從何說起啊?

  慘了!

  「怪不得你拼了命也要救她。」寒華看向連玉:「你又說視她就像血親……到底哪一種是真的?」

  「你這是在生氣?」

  季芙蓉大大地一個頭暈!先生在這個時候還不辯解澄清,問這種蠢問題幹什麼?

  「不,我心裡很亂。」寒華舉手整理他一絲不亂的鬢髮,所有人都看見他的手顫抖得厲害。

  「那,如果我說我愛著芙蓉,你要怎麼辦呢?」連玉平靜地問。

  先生!你可真是好心!

  寒華的手驀地在鬢邊僵直,嘴唇上連一絲血色也沒有了。

  連趙坤也開始覺得事情突然峰迴路轉,蹊蹺得不得了。

  這人為什麼一副這麼痛苦的樣子?

  「你會動手殺了芙蓉嗎?」連玉又問。

  「先生!」季芙蓉輕聲叫著。

  這人和他們什麼關係,連玉為什麼要問這種不合情理的問題?

  難道……這人是戀慕著季小姐的?

  趙坤疑惑著,心裡冷哼。

  這季芙蓉有什麼好的,橫豎不就是個虛有其表的潑婦?

  可不大對勁……

  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這個男人此刻心裡的掙扎,他的手又開始發抖。

  「還是,你會殺了我呢?」連玉微笑著再問。

  「夠了,先生!你也太殘忍了吧!你明知道他……」是多麼深愛著你啊!

  「可以回答我嗎?寒華。」

  「不,我不會,我或許會殺了她,但絕不會傷了你。」他的語音中有一絲顫抖。

  「可是,如果我愛著她,你殺了她不就是傷了我?」

  「無瑕,如果是真的!我怕,我會先殺了自己。」寒華閉起了眼睛。

  看得出來,他是說真的……

  連玉斂了笑容,怔怔地望著他。

  季芙蓉只覺得胸口一痛,恍似那種煎熬,許久以前,也曾有過。

  這人不像戀著嫵媚聰慧的季家小姐,反而跟那文雅謙和的連無瑕之間……

  趙坤看著兩人那糾纏的表情,竟也隱約察覺到了這情有多麼凌亂紛雜。

  「唉──!」連玉長長歎了口氣,打破了滿室死一樣的沈寂。

  寒華睜開了眼睛,卻意外地看見了連玉的笑容。

  連玉在笑,有一絲無奈,又一絲驚慌。

  他笑著說,一字一字地說:「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謊話。」

  寒華凝視著他。

  「慎言兄,今天的事請恕我無禮。令妹蕙質蘭心,自有良緣相待。我和她此生無緣,還望慎言兄代我向她賠罪。」

  趙坤只得點頭答應:「方纔趙某多有得罪了!」

  連玉搖了搖頭:「只是氣話,我不會當真。如果你有心,還是多替芙蓉著想才好。」

  趙坤雖覺得這句講得奇怪,但依舊點了點頭。

  「芙蓉,你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好,就不要這麼孩子氣了。有些東西可能是你這一生最為想要得到的,可不要因為賭氣而失去了。」

  季芙蓉也點了頭。

  他回過頭,面向寒華:「我們已經出來得夠久,是時候回長白山去了!」

 

 

 

  第八章

 

  「寒華。」他回過頭,不意外地,寒華正含笑注視著他。「你選擇長白山是因為你生長在這裡嗎?」

  車窗外,長白山已在不遠處。

  「是啊!其實以前這裡並沒有名字,長白山是後來才有人這麼稱呼的。」

  「望見山頭皚皚白雪,於是有了埋葬了青黛的憂慮。」

  「那是什麼?」似詩非詩,似詞非詞。

  「是芙蓉十歲那年所作的生平第一首詩,老爺總是拿來取笑她,你覺得怎麼樣?」

  「雖然不合格律,倒也別有趣致。」

  「十歲,你能想像十歲的小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來嗎?聽說,她還是對著鏡台有的靈感。」十歲的芙蓉對於年華逝去就有了夏蟲語冰的憂慮。

  「我從不認為她有任何神仙該有的素質。」

  「也許就是因為她的這份特別,才會有這十世的輪迴吧!」

  寒華贊同地點頭。

  「你說她和趙坤有著情劫,可任我怎麼看,他們更像是宿世的仇敵。」那一天,他們相處得並不是十分愉快。

  寒華這次卻搖頭:「這樣才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像那天一樣,文曲踩壞了她的花冠,二人吵得地覆天翻的。」

  「由恨生愛?倒也特別。」連玉欲言又止。

  「你是想問他們今後命運如何?」

  「不,並不是很想,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就算你想問,我也答不出來了。他們的命數自從你代芙蓉一死開始,已跳出了這個輪迴可計的範圍,成了未知之數。在今後的一定時間之內,連我也無法計算出來。」

  「那不是很好嗎?接下來所發生的一切就可以讓他們自己決定了。」

  「那你剛才想問我的是什麼?」

  「問你。」連玉微笑著。

  「我?」

  「我是想問,你在這長白山裡修行的時候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時間漫漫,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寂寞?」寒華的目光放到那白雪皚皚的山頭上:「那已經是無數年以前的事了!有很多事我已經記不太清,我只記得上古洪荒,盤古化身為河流山川之後,這天地之間就有了異獸。我是這山上的一尾白狐,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只是突然之間就已經在這世上存在。起初日子過得有些渾噩,直到有一天晚上,天有異象,我親眼看見了東海中的那條神龍飛昇成仙,幻化人形的樣子。你不知那一刻我心裡的震撼,自那天起,我就下了決心,不能再庸碌渡日了。」

  「飛昇成仙?」連玉遙想:「一定是華美宏偉之極的場面。」

  「那是當然,他是這天地間最初的神之一,但盤古捨身創造出來的世界,幾乎就被這傢伙給毀了。」

  「海中神龍?難道說……」連玉瞪大了眼睛。

  「的確,我得道後,就一直留在他的身邊。直到他敗給了祝融,一頭撞死在不周山上。」

  「共工,天地萬物源頭的神?」連玉驚歎著:「那是怎樣的人啊!」

  「共工嗎?」寒華陷入了回憶:「他是個奇怪的人,光看他的死法就明白了。居然撞倒了頂天的巨柱,讓我真不知是該覺得讚賞還是惋惜。」

  「神仙不都是不老不死的嗎?為什麼又傳說他撞死在不周山上?」

  「他是不同的,他和祝融是這世上最初的神。他們的確法力無邊,才智高超,可是性格上有著太多的不足。他們的性格執著偏激,也許這是因為他們身上仍舊存有野性吧!共工戰敗後,真正使他死去的是他的驕傲,他不允許自己再活下去了。事實上,殺死共工的,不是不周山也不是祝融,是他自己。」

  「人之大欲,不過是個『我』字。沒想到他成就前無古人之業,卻這麼執著於不重要的意氣之爭。」

  寒華笑著,有些事……畢竟,那樣迂迴曲折的故事,實在是太難以講述了!

  「那麼你呢?共工死了以後,你又怎麼辦呢?」

  「共工死後,女媧煉石補天,力竭而亡,我就回了長白山沈眠。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她創造的那些凡族在世間興盛起來,我長眠醒來之時,軒轅氏族正與蚩尤對戰。」

「軒轅黃帝?他勝了蚩尤,不是嗎?」

  「那時,我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幫助了軒轅氏一系。最後雖然是勝了,但雙方傷亡慘重,連我也受了誅神法術的重創,折了近萬年的修行,於是又回了這長白山。」想來,竟已過去了那麼久的時間。「那一役,上古眾神差不多死傷殆盡,據我所知,剩下的,不過三四人而已。」

  「誅神法術?有那種東西嗎?」

  「當然有的,在共工死後,水系神族群龍無首,在和火族的爭鬥裡一直處於劣勢。共工第七子名叫太淵,是個才智高絕的人。他將共工死後留下的殘軀練成了七件誅神法器,共工雖亡,但他是天地初始時就飛昇的神龍,他的身軀就是這世間眾神的根本。所以,太淵就用這些法器擺成龍形陣法,以誅滅幫助蚩尤的祝融一族。」

  「那你不是他的同道嗎?又怎麼會反被他的陣法所傷?」

  「我和太淵之間……沒有太深的交情,他來找我的理由是維護共工一族,而我欠了共工極大的人情,我幫他無非看在共工的顏面上。至於受傷,是我為了引祝融長子熾翼入陣,觸動陣法,才受了傷。」大部分確是實情,只是細節稍有出入。「雖然不會致命,但我元氣大傷,只得回長白山沈眠自療。」

  「那你怎會介入芙蓉和趙坤的事情呢?」

  「這要從五千年前說起,我之所以入了天庭,完全是為了私有的目的。我要尋找一些東西,但世間廣闊,我一己之力終是有限的,於是就和他們交換了條件。」寒華看著他:「過了這麼久,知道這件事的人已經屈指可數。甚至九十九天的諸仙,西方的神佛們也是一樣。」

  如果不是刻意去想,連他自己也快遺忘了,他是上古神眾中的寒華,而不單單只是天庭中司掌律法的寒華上仙。

  「這麼重要的事,你不該告訴我的。」連玉的心起了波動,知道他這麼說的原因,卻又無法裝作漠然。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神仙的稱謂對於我來說,根本就沒有多大的意義。但你不同,你對於我,已經是無可替代的。只要你說一句,我即刻向姬軒轅辭了這身份,長長久久伴在你的身邊。」

  「這怎麼行?你不是說是有目的的嗎?」

  「那又怎麼樣?從有意識以來,我一直是為別人而活著的,為共工助陣,為太淵操戈。直至現在,還是為自己的誓言束縛著。」寒華的笑容苦澀:「前段時間,我終於靜下心來好好回憶從前。居然,我從沒有過關於自己的記憶。我所記得的,始終是身邊的那些人,他們的愛恨情仇,他們的前塵往事。而我,就像一個完全的旁觀者。於是,我就問自己,可有什麼真正想要的,有什麼值得活著的理由?」

  「不要說了。」心口有些緊繃,是因為同情他的寂寞,又或是……

  寒華住了嘴,眼裡的失落卻已經無法消退。

  連玉看著他俊美的眉眼,細細地想著……

  「我想不通過你對我的感情是從哪裡來的,又怎麼會這樣的濃烈。我只知道,我絕不會像你愛我一樣愛上你,更不會對你有同樣深厚的感情。」他抬手阻止想要開口的寒華:「但我只是一個凡人,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的凡人,你對我的好我並不是毫不感動。我苦惱了很久,更不知道你我這樣糾纏下去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我承認,我無法說服自己用凡人們的教條來拒絕你。所以,寒華,我給你一個許諾,我會嘗試,也許要花很久的時間,但我會嘗試讓自己去喜歡你。」

  寒華的眼眸泛出光亮,這是連玉第一次看見他由衷喜悅的樣子。他原本冷峻的五官因這喜悅而化成奪人心魄的溫柔笑容。

  縱然是已經看慣他了的容貌,也並不是注重外表的人,連玉的心依舊漏跳了一拍。

  若說是傾國傾城也絕不為過,哪怕他不是女子,也無絲毫柔媚可言,但他實在是太過俊美了。幸好,他不是凡人,否則,這樣的外貌足以引起軒然大波了。

  也幸好,他並不習慣常常這樣微笑,否則……

  連玉也微笑了起來。

 

 

  春去秋來,花落花開。

  一轉眼,竟然已經在這長白山上住了三年。

  有三年了嗎?為什麼只像是彈指一揮的時間?

  是過得不好或是太好,讓光陰頓縮成寸?

  這樣再過上十年,百年,也許,並不是一個壞主意。

  這一年,連玉二十七歲。

  這一天,是他的生辰。

  寒華不知所蹤,想來是一早出去尋找什麼奇珍異寶討他的歡心。

  前年是世傳失落已久的琴譜《秋色怨》和焦尾琴,去年是一本天上之人撰寫的棋譜。

  今年不知又會是什麼?

  連玉這樣淡泊的人,也不由生出了期待之心。

 

  正午時,有訪客。

  「你?」連玉看見那個從綠蔭深處走出的女子,心裡吃了一驚。

  這位不正是當年來這裡找過寒華的那位仙子?

  喔!對了,當年,這位似乎對寒華有情。

  難道說……

  「寒華正巧不在。」他盡量笑著。

  「我知道,我今天是來找你的。」

  「我?不知所為何事?」她清傲美麗的臉龐,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些令他不太舒服。

  那仙子卻住了口,上上下下打量著連玉,神色更見嚴苛。

  「你知道我是誰嗎?」

  「如果我沒有記錯,小姐應該是名叫掌燈。」

  「那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

  「像你這樣的人物,一定不會是這污濁塵世裡的凡人。」他倒了一杯清茶,遞到她的面前。

  「是,我名叫掌燈,正是王母身邊的掌燈仙子。」

  看她拒人於千里,連玉也不生氣,把手收了回來。

  「那不知仙子找我,是為了什麼?」

  「你又知不知道,寒華上仙是九十九天上仙之首,地位何等尊貴,和你完全判若雲泥?」

  「仙子這話有些奇怪,佛祖都說眾生而平等,又何來尊貴低賤之分?」

  「好個巧舌如簧。」這回,掌燈居然不怒反笑:「難道你當真以為寒華上仙這樣高貴的人,就會對你一個凡夫俗子有了情意?」

  「你這是什麼意思?」連玉的心一驚,這話分明弦外有音。

  「你可知道寒華上仙為什麼司掌天庭律法?」

  連玉的眉皺了起來。

  「那是因為他為人嚴厲無情,更沒有絲毫憐憫之心。」

  「仙子說的話我不是很明白。」

  「你難道從沒有覺得奇怪?奇怪這情意突兀而來,毫無原因?還是你以為,以你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居然能令天上最無情的神仙動了情念?」

  「你想告訴我什麼,不妨直說吧!」

  「好,那我就告訴你,寒華上仙對你的情意是虛幻的,是假的。他之所以以為自己愛上了你,不過是因為他服食了一種毒藥。」

  「荒唐。」連玉放下杯子,坐到椅子上:「仙子也不是蠢人,怎麼會說出這些話來?要說是別人倒也算了,但寒華不但是神仙,而且為人警覺,又怎會中了什麼毒藥?」

  「你也先別急著否定。確切來講,那並不是一種毒藥,只能說是一株奇異的仙草。那東西名為『纏情』,原本是長在三生石上的一株小花,由於吸收了那姻緣石上世界眾生的情愛執念,變成了這世上最特異的仙草。不論人神仙佛,不管你有多少年的修為,多麼地冷血無情,一旦服下剛從石上採摘而下的花朵,就會對第一刻注意到的對象產生濃烈的愛慕之情。」掌燈歎了口氣:「只可惜那仙草雖然奇異,卻只是有此一說,一是由於那花蕾雖長成了近三千年,但從沒有開放過。二來,據說那花朵離開根莖至多一刻,就會化作無形。所以,這東西在天上雖人人知道,卻從沒有真正見過它的用處。」

  「你是說,寒華正是服了那花?那怎麼可能?」

  「應該說,他並不知道自己服了『纏情』,這也是特性之一。」掌燈第一次看著他笑了:「其實,無辜的是你,但你只是一介凡人,有此奇遇,就當作是命中的劫數好了。」

  「劫數?」連玉有些愕然,他拿起了手邊的杯子,卻又立刻放了回去,他的手抖著,根本無法握穩。

  「你信了我嗎?」

  「似乎……沒有理由不信,仙子尊貴,怎麼會誆騙我這凡人?」連玉笑了。

  「你的反應倒是奇怪。」掌燈看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來,就是為了了斷這段因緣,你和他人仙殊途,終究是不合適的。」

  「應該是這樣。」連玉低下頭,看著自己白色儒衫上隱約的雲紋:「不知道仙子有什麼打算?」

  「很簡單,『纏情』其實只要服用兩次,就可以抵消藥力。我之所以今天才來,為的就是等這朵花開。」掌燈從懷裡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玉盒:「這纏情總共才有兩朵花蕾,我還以為要等上千百年。可倒是巧了,間隔不久居然次第花開,花離萼後連根莖都已經消失不見。我從百花仙子那裡借來的玉盒,可以保留這花三個時辰內不謝。這花遇水即溶,如果他喝了,也就解除了藥性。」

  「是嗎?」連玉覺得有些氣急:「聽仙子言下之意,似乎還要我來幫忙?」

  「你倒有些頭腦。不錯,你如果答應我把這水讓上仙喝下去。我答應你,非但不會為難你,甚至會求王母破例讓你即刻位列仙班,怎麼樣?」

  「仙子以為我是貪圖神仙之名的人?」

  「好!我也猜到是說不通的。那我問你,你愛上仙嗎?」

  連玉抬頭看著她。

  「不回答?那就不是絕對不愛了?」掌燈也冷眼看他:「既然是這樣,那你心裡有沒有不安呢?你難道就不想知道,上仙對你的愛是出自真心還是受藥性所至?」

  「如果我拒絕呢?」

  「我總會有辦法。我只是在可憐你,可憐你受了牽連,由你來親自證實總是更好的。」

  連玉站了起來,陽光從窗外透入,他卻覺得有點發冷。

  「我又怎麼知道你不是在誆騙我?如果這事實並不是像你所說的,我豈不是有可能害了寒華?」

  「我願以我的仙籍起誓,我所言半點不假。」

  「如果真是這樣,你當初又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掌燈變了臉色:「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連玉盯著她,神情逐漸嚴厲:「如果我猜得不錯,當初寒華之所以會服下這花,應該是仙子你出於私心所為。你當初能不顧身份做出有違禮德之事,今天又何嘗不會違背誓約?」

  「真是沒有想到……」掌燈的臉上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你竟然會這麼想。」

  「你的心思我很明白。」連玉走到她身邊:「可惜,我不會那麼做的。」

  「你竟寧願沈溺假象?」

  「不,我會告訴寒華,怎麼處理,得由他自己決定。」

  「你這和不肯有什麼區別?」寒華上仙對他執迷之深,又怎麼會服下這花?

  「他並不是喪失神智,孰是孰非應該由他自己判斷,不是你我。」連玉越過她,走到門邊:「仙子,你修行不易,得道成仙也是因為有靈慧之根。應該是明白的,有些事如果要強求,反倒會傷了本意。若是愛他,又何必要左右他的心志?」

  掌燈怔怔地看著他,這個凡夫俗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安逸之氣,僅僅是看著他,那躁動的心也會平和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柔和到連自己也覺得驚訝:「他為了你,一路闖上了西王母的崑崙山,打傷了無數的守衛,強搶了那株三千年長成的絳草?」

  「我不覺得奇怪。」

  「如果他以後恢復成那個無情的寒華上仙,視你為陌路,那你又會怎麼樣?」想到這裡,連她都幾乎有點難過了。

  「命裡無時莫強求。仙子,你是仙家,怎麼會連這點都堪不破呢?」他倚到門扉上,終於有些疲累了,那感覺,竟然會有些像以前他發病時的那種前兆。

  「你是凡人嗎?為什麼竟然會……」比她這神仙還要放得下?

「他當然只是個凡人!」

  「是你?」掌燈迷惘一斂,飛身上前,卻只來得及接住連玉癱軟的身體。

   而連玉倒下的一刻,卻有另一張臉龐從門外顯現。

  「你想做什麼?」掌燈低頭,看出連玉只是身子軟倒無法動彈,神智倒還清醒。

  「我做什麼?」來人笑瞇瞇的,爾雅斯文的五官一派溫和無害:「我倒想問問仙子你,你不會被這個凡人三言兩語就打消了念頭吧!還是,你對寒華上仙的情意竟然只有那麼短淺?」

  「並不是那樣!」掌燈一時有些心虛:「我只是希望能盡量光明正大一些。」

  「光明正大?」那人嗤笑出聲:「你是想等寒華回來,光明正大地讓他處罰你?」

  「如果不是你,怎麼會有今天的局面?」掌燈性子倨傲,縱然是心裡十分地畏懼這個人,卻依舊反駁:「如果不是你教我用這『纏情』……」

  「唷!仙子此時倒想推卸責任了。」那人也不惱火,仍舊笑著:「你當天苦苦哀求,我也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反倒是害了仙子啊!」

  「你……」

  「別惱別惱,我是開個玩笑!仙子多情,那人卻不願消受,我當然是看不下去了。但事已至此,你再猶豫不定,會害了大家倒是真的。」那人半蹲下,與連玉平視:「今天怕要對不起你了。不過這都要怪寒華,他那時如果不是想用法力強行將藥性驅離,也不會讓『纏情』進入了五臟六腑,愛你成狂。」

  「如果上仙今天不願服下,這一切也是白費。」掌燈皺起眉頭,寒華要是不願意服下,又有誰能強迫得了他?

  「硬來那當然是不行的。他要是真的生了氣,我也未必會是他的對手。」那人露出無奈的表情,像是在輕鬆說笑:「所以,還是避免衝突為上。」

  「那該怎麼辦?」放倒這個凡人,也是避免衝突的手段?

  那人不答話,上上下下打量著連玉。

  「你……這是幹什麼?」掌燈瞪大眼,看著他的舉動。

  連玉同時大吃一驚,可恨口不能言,但目光中卻滿是焦慮。

  「你懂了,對嗎?」那人長身而起,白衣飄飄,爾雅的五官幻化成清秀溫和,神情中戲謔無蹤,滿是祥和平靜。「我原本不想和他照面,看來還是無法避免地要見上一面了。」

  「你以為可以騙過上仙?」掌燈狐疑著。

  「我有辦法讓你闖入他的長白幻境而不讓他立刻發現,當然有把握瞞過他。」他說起話來也不再語帶暗嘲,反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淡然自得。

  一時連掌燈也恍惚了,如果不是連玉就倒在她的腳邊,她還以為自己仍舊在和那個奇怪的凡人正講著話。

  「算算時辰,他該回來了。」那個「連玉」伸手在身前凌空虛畫了個圓圈:「我在那個角落設了障術,你和他就待到那裡面,就當是看出戲好了!」

  事到如今,掌燈別無選擇,只好扶起連玉往角落走去。

  「你……你究竟……誰……」連玉用盡氣力,也只講出了這幾個殘破的呢喃之音。

  那人奇怪他還有力氣講話,然後突然恍悟。走到他的面前,有些自言自語:「我倒忘了,還是要謹慎些好。」

  他一拂袖,連玉當然再也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我的名字告訴你也無所謂,你就好好記住吧!我叫做……」說到這裡,卻突然沒有了聲音,只是含笑看著連玉。

  掌燈覺得驚訝,他應該是用法術只讓連玉一個人聽得見他說了什麼,但連玉聽到的那一瞬間,眼睛裡飽含著驚異、不解、焦慮、不安。

  是什麼名字?居然讓這個直到剛才也仍保持清明的人方寸大亂。

  「仙子可是也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人笑了,是那種半真半假的笑,在連玉的臉上看見這種笑容,實在是一件很彆扭的事。

  「不必了。」掌燈覺得很不舒服。

  「這才對,知道我名字的人,多半的下場都不會很好。」他面容一斂,終於收起笑容:「快進去,寒華就要回來了。」

 

 

 

  第九章

  寒華長袖一擺,翩然落下。

  「無瑕,我回來了。」看到連玉正品茗捧卷,他不由放輕了聲音。

  「喔!」連玉轉過頭來,微微一笑:「你今天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清晨。」寒華走了進來,眉眼含笑。

  連玉點點頭,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寒華坐了下來:「我今天去了趟遠處,帶回一件東西,你一定會喜歡的。」

  「你深知我的喜好,當然不會說錯。」連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寒華笑意更濃。

  「那是當然。」他也喝了口茶,問:「今天你讀了什麼書?」

  「前朝的詩文。」連玉放下手中書卷:「盛世之中的文采風流,戰亂時的激昂慷慨,這千古文章都是順應時事而出。自唐以後,怕難有鼎盛之局,也難有這種大家了。」

  「說得不錯。」寒華撫掌微笑,但嘴裡卻說:「雖然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從今天以後,恐怕很難有這般惟妙惟肖的模仿了!」

  「連玉」笑容一僵,轉眼笑了出來,半真半假地微笑:「不知道是什麼地方讓你看出了破綻?」

  「你要是假裝別人,我不一定看得出來。可你假裝的是他,我怎麼會錯認他呢?」寒華雙眉一抬:「你太投入了,他可從來沒有那樣專注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更別說你的眼裡明明是有所圖謀。雖然外表相同,可他絕不會在講話時移開目光。你一點都不像他!」

  「真是失敗!」那「連玉」有些懊惱:「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麼,無瑕在哪裡?」寒華臉色陰沈下來。

  「如果我說不知道,你一定會撲上來將我撕個粉碎。」

  「知道就好。」

  「你真是變了不少啊!」那張臉重又換上了爾雅斯文,那人穿著一件天青色的衣服,搖著玉骨的折扇,風度翩翩。

  「是你?」寒華第一次變了臉色:「竟然是你!」

  「故人相見,就算不是感動莫名,也不需要這樣橫眉相對吧!」那人合上了掌中折扇,笑容裡有著快意。

  「無瑕呢?」寒華拂袖而起,目光中充滿了升騰寒意:「你我恩怨和他無關,你如果對他做了什麼,別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你我之間哪來什麼恩怨?我又像會為難區區一個凡人的嗎?」

  「對你我可不敢保證什麼,你並不是沒有做過那種事情。」

  「你這樣說,真是傷透了我的心啊!」那人做出誇張的捧心之狀。

  「廢話少說,你究竟想做什麼?」寒華咬牙揪起了他的衣領。

  「這樣的你,倒也有趣。」那人笑容不變:「日後,我一定會懷念的。」

  「你……」寒華雙眉皺起。

  「不愧是你,居然能捱這麼久!怪不得,上次居然能忍到返回長白幻境以後才發作。」那人一根根扳開寒華的手指,整了整前襟。

  「是什麼?」寒華瞪大雙目:「茶水裡有什麼?」

  「只能怪你太自負了!寒華啊寒華,你本來應該是我們當中最難以智取的人。可惜,你終是敗在了這『驕傲』二字上。」那人搖頭,歎息著:「你看出了我不是他,卻自負地以為這世上沒有人能暗算得了你。你心雖然亂了,但卻依舊想得太多。如果你先發制人,我也無可奈何的。」

  寒華此刻已沁出汗水,臉色白得嚇人。

  「我知道你體征特異,百毒不侵。所以,這當然不是毒藥。」

  「他呢……他……怎麼樣……」他已有些站立不穩。

  「到了這個時候,你居然還有心思擔心他,可見這藥效之強,不枉費我用盡了心思讓它開出花來。」那人滿意地點頭:「現在你心裡一定是恨極了我。不過,片刻以後,你多少應該會感激我才對。」

  「無瑕……」

  「算了!看見你這麼癡情,我的心情實在是太好了。」那人「啪」的一聲打開折扇,對著屋裡的角落扇了一扇。

  「無瑕!」明明已經沒有了力氣,但寒華還是急速地移了過去。

  連玉不能說話,眼睛裡卻閃動著憂慮與焦急。

  寒華把他扶到懷裡,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

  「沒事,你沒事就好。」他大大地呼出一口氣,一手撫上連玉的臉畔,冷汗淋漓的臉上露出笑容:「你不要擔心,一切都有我在。」

  連玉抬起手來,顫抖著拭去寒華額上的冷汗,看著他安慰的眼神,心裡忽地一陣絞痛……

  一滴晶瑩的淚水溢出他的眼眶,滑過蒼白的臉頰,落到了同樣蒼白的寒華的手上。

  「你哭了?」寒華一陣心慌,連玉的性格外柔內剛,無論怎樣的逆境,他總是從容面對,什麼時候看他流過淚水?「怎麼了,困縛不是解了嗎?你哪裡在痛?」

  「寒華。」連玉一手撐起自己,心裡百味陳雜:「你呢?要不要緊?是不是很難受?」

  「不,沒什麼,只要你沒事就好。」寒華笑著搖頭,也不顧自己的樣子有多麼難以取信於人。

  他回過頭去,神情嚴厲:「我要你以盤古聖君之名起誓,如果你動他一根寒毛,你就永遠得不到心中所想之物。你要是不願意起誓,現在我就和你放手一博,哪怕是兩敗俱亡,我也在所不惜。」

  青衣男子一聽這話,原本優哉的神情突然變了,爾雅的五官不笑時,竟化為陰冷邪魅:「你現在倒相信我的誓言了嗎?你就不怕我會反悔?」

  「你如果會反悔,就不會立誓。因為只有那樣東西,你不捨得冒一絲一毫失去的風險。」

  青衣男子盯著他看了片刻,突地放聲大笑:「寒華啊寒華!你真不愧是他最倚重推崇的手足,如果說這世上有誰還能在這種情況下令我頭痛,也只有你能辦得到了。」

  「好!」他撫摸著絲絹的扇面:「我以盤古聖君之名起誓,我從這一刻起,要是動手傷害這個凡人一絲一毫,我心裡最想得到的那樣事物就會永遠失去,永不能得。」

  寒華勾勾嘴角,算是接受。

  「寒華!」連玉看著手心裡的一抹鮮紅,以及寒華唇角邊流淌出的一縷艷色。

  「沒什麼,只是咬碎了嘴唇。」寒華把頭靠到連玉肩上,聲音變得輕了:「你不要擔心,我馬上就會好了。」

  「你是馬上就會好了。不過你如果是想繼續強行抵抗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就不是我能預料的了。」青衣男子露出無奈的表情。

  「無瑕。」寒華沒有理會他,繼續和連玉講著話:「你剛才的眼淚可是為我而流的?」

  連玉望著他期待的目光,閉上眼,點了點頭。

  「我很高興。」寒華抓住了他的手:「我從沒想過你會為我流淚。哪怕是現在就要死了,我也很開心。」

  「胡說什麼!要說死,你總不會比我先死的。」連玉眉頭放鬆,神態由焦急變回了平和,連一旁的青衣男子也為他突來的平靜挑起了眉毛。「你還記不記得,你那天對我說過,除非你死了,否則,我的生死任誰也不能決定。你現在如果真的死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一定會去找到你。我倒要問個明白,誰讓你把話說得太滿,我原本還想多活些時日的。」

「你是說……」寒華一時停了呼吸,這些話聽起來……「你不會是想……」

  「你如果死了,連無瑕絕不獨活。」他講出這句話,突然感覺心上一輕。生與死,對他來講,一向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

  寒華驚愕地幾乎忘了自己身上陣陣的噬骨之痛,定定地看著連玉。

  這幾句話,不就是代表生死相許?

  「你以為我是在騙你?」連玉輕輕拭去了他唇邊又湧流出的鮮血,然後用力地反手抓住了寒華:「我雖然心腸很軟,可是,這一生中從沒有說出過違背心意的話。我說這些,並不是因為被你感動而出言安慰你,我說出生死相隨的話來,是因為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無瑕!」寒華心頭一陣狂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來,濺到了連玉白色的衣衫上,形似一幅紅梅怒放的景致。

  連玉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抹去臉上的血漬。

  「無瑕,我好開心。」寒華終於倒在了連玉的懷裡,臉上一付心滿意足的笑容;「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可是……又不知道該先講什麼。」

  「那就不要說了,我明白的。」

  寒華點點頭,臉上的倦意卻更濃了:「和我講話,無瑕。」

  「你要是困了,就睡上一覺吧!」連玉用手指梳理著他烏黑的長髮:「等你醒了,我們慢慢地說。」

  「好,我只小睡一會兒,馬上就會醒了。無瑕……你會在的,是嗎?」寒華用力地撐著精神,等著回答。

  「是的,我在這裡……哪兒也不去。」連玉頷首,微笑著。

  「無瑕。」似呼喚,又似歎息。

  連玉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望著他闔上了總是追逐著自己的雙眸,帶著微笑失去了意識。

  「好一出生死相許。」有人鼓掌:「真叫我以為自己錯放了毒藥,毒死了他。」

  連玉也不理他,垂首望著寒華的臉。

  「你很聰明,更是特別。」那人似乎很喜歡自言自語:「我都忍不住有些為你難過,才動了這情,卻在轉眼間失去了,你一定很傷心吧!」

  「我看。」連玉抬頭望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你忍不住為之難過的是你自己吧!」

  「哦?為什麼這麼說?」那人「嘩」地打開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動著。

  「你很傷心,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得到過。你心中痛苦,所以才出言傷我。你根本不是在同情我,你是高興,高興這世上有另一個人與你一樣,即將失卻一切。」

  「是嗎?」那人笑瞇瞇地:「我知道你在難過,你儘管說吧!我不會生氣的。」

  「你心裡其實已經很生氣了。如果不是你對寒華下了毒誓,你現在說不定已經把我殺了。」

  青衣男子停下了扇風的動作,看著頭也不抬的連玉。

  「你說得雖然刺耳,可我得承認,我剛才心裡確實起了殺機。看來寒華倒是告訴了你不少事啊!」

  連玉搖頭:「你錯了,雖然我知道你,可是他並沒有詳細提起過。」

  「了不起,除了很多年以前的一位舊相識以外,這世上居然會有另一個人一眼看穿了我,你很是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的。」連玉抬頭看他,眼睛裡的坦蕩平和讓他的笑容差點掛不下去:「你不難懂,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瞞不過寒華。」

  「為什麼?」他突然覺得有意思,這個凡人不太一般啊!

  「因為你的眼睛裡寫滿了不甘,很明顯地,你心裡一直忿忿不平。我雖然並不知道原因,可想起來,多半和寒華逼你立下的誓言有關。你的確擅於掩飾,可是,縱然你是神,一旦有了日夜不得平復的心結,總會不經意流露而出的。」

  「我現在告訴你,寒華愛上你以及現在的情況,都是我一手安排的,你心裡就不會有一絲怨懟嗎?」

  連玉微笑,摟緊懷裡的寒華,有風吹過,二人白衣飛揚,像是一個虛幻的影像。

  「你無非想說,我面對的是鏡花水月。但我不這麼想,那也是寒華,只是你不熟識的另一面而已。他說愛我,就是寒華愛我,本來就沒什麼區別。萬物有情,只是表象不一,神仙們也不外如是,連你也是一樣的。不過你表達的方式太過激烈,傷害了別人,卻無法滿足自己。」

  「多少年了?」那人的表情似乎充滿了驚訝:「有多少年沒有人對我說教了?寒華啊寒華!你的眼光還真不是普通的好!」

  「我很佩服你的勇氣,連公子。最近的這幾千年,已經很少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了,我幾乎就要開始欣賞你了。可惜!」他歎了口氣:「我不得不告訴你,正是我成就了你這一生中最大的劫數,這劫是從我的刻意而來,我沒有理由改變這既定的計劃,所以,不得不委屈了你。」

  連玉聽著他隱諱的說話,並不是很明白,也不想明白。

  「準備好了嗎?」那人的興致突然高昂起來:「其實,好戲還沒有開場呢!」

  他打了個響指,笑得有一絲殘酷。

 

 

 

  第十章

  連玉一驚。

  那斜挑入鬢的眉下,那雙烏黑清冽的眼……

  「寒華!」他不知該開始歡喜或是悲傷。

  寒華醒了,突兀地醒來,如同那天……從天上突兀地來到凡間,突兀地闖入他的生命……

  那雙眼中,沒有情感……

  「你在做什麼?」那聲音,好冷……

  手中再也沒有絲毫溫度……

  「你,不認識我了?」連玉望著他,低聲問道。

  寒華看他,目光移到二人交疊而握的手上,眉頭輕皺。

 

  連玉只覺得眼前一花,背部一陣劇痛,再睜開眼,自己已經摔落到了三丈開外,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污穢!」寒華袖袍一展,渾身上下即刻潔淨如昔,再無一絲血漬污跡。

  連玉齒根一陣緊咬,不論摔得多痛,都沒有這一句話讓他痛得入了心肺。

  「終於醒了啊!如果你再不醒來,我都要快說不過他了。」青衣男子誇張地叫著,成功地引得了寒華的注意。

  「是你?」寒華冷冷地望著他:「你要做什麼?」

  「對嘛!」青衣男子笑得更是開心:「這樣冷冰冰的才像你啊!」

  寒華目光四處一轉,為自己所看見的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青衣男子用扇子掩住嘴,像在偷笑:「可是確實不錯啊!這樣看來才是住家,而不是一個屋簷。」

  寒華冷哼一聲,袖袍拂到之處,一切恢復到了最初的模樣,沒有詩書樂器,沒有茵茵碧色。

  白雪,竹舍,深藍的湖水……

  連玉站著,指甲生生地掐入了木質的窗欞。

  「告訴我,寒華。你真的不記得他了嗎?」

  寒華的眼睛終於落回了連玉的身上。

  白衣染血的連玉,面無血色的連玉,仍然穩穩站立著的連玉。

  寒華的眼裡像是閃過了什麼。

  「認得的吧!這位無瑕公子,可與你相處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了。」

  「閉嘴!我還沒有開始和你算帳。」

  「你說狠話還這麼冷冰冰的,真是特別!」青衣男子陪著笑臉。

  寒華盯著連玉,眉頭皺緊。

  「我知道我誤服了『纏情』,那只是意外。雖然我對於發生過的事沒有什麼印象,但大致上可以估算得到。」縱使是以寒華的漠然,說起這些也有點生硬。

  原來沒有看錯,他眼中真的是惱怒,是不屑,是憎惡!

  「你也並不是全無利益,你命定早夭,至今也多活了不少時日。」

  連玉低頭,勾起嘴角,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青衣男子問道。

  「只是覺得有趣,你不覺得嗎?」

  青衣男子搖頭。

  「怎麼會不好笑?我倒覺得挺有趣的。」連玉看向寒華:「那麼請問先生又想怎樣處置我呢?」

  「我曾允諾把你的魂魄送到地府,絕對不會食言。」

  「那麼說,你是要殺了我?」連玉點頭:「那也是應該的。」

  寒華住了口,直直地看著他:「是劫數,不是你的能力所能更改。」

  「不錯!」青衣男子接了口。

  「先生,現在在你眼裡,我究竟算是什麼呢?」連玉盯著寒華的眼睛。

寒華沒有回答,但連玉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污濁的凡人。」連玉鬆開了手,指尖上鮮血淋漓:「對,先生,只是做了場夢。」

  他側過臉,望向窗外蔚藍天幕。

  「如果可以的話,我倒希望沒有人做過這樣的夢。還是,終究只是你所做的夢,這一切,連我……不過是醒來後不復記憶的場景。」

  他邊說邊微笑著,風吹過,撩動衣袂髮絲,襯得他有如謫仙。

  「真是可惜了。你原本深有慧根,如果不是壽命短薄,不需要太多的時間,能夠得悟大道也說不一定。」青衣男子搖了搖頭,狀似惋惜。

  連玉回過頭來,笑著說:「我剛才對你說了,如果是你不在了,我上窮碧落下黃泉也是要追隨而去的。雖然到了現在……但我說過的話,全是出自真心。我會等的,絕對不會違背了諾言。」

  「我是不會去那裡的。」說話的是寒華。

  「沒關係。」連玉挽起鮮血斑斑的衣袖,淚盈於睫,卻不再滴落下來:「哪怕是要等上千年,萬年,哪怕永遠。那是我答應的,我答應過你,就會做到。」

  「隨你。」寒華淡淡地回答。

  「等等!」青衣男子折扇一揮,擋在了寒華眼前:「我今天來,可不單單是為了看你們這出相忘紅塵的。」

  「你還不死心?」

  「怎麼會呢?我這點耐心還是有的。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了。」他撫摩著手中折扇,垂下眼瞼:「你看,現在來談這個問題不是正好嗎?我剛剛才發現,原來你把東西給了這位連公子了。這樣一來,什麼都好說出口了。」

  「你有把握我會答應?」

  「為什麼不呢?那東西本來是你從我這裡得去的,對你又沒有什麼用處。你既然不會為了它而和我同歸於盡,那麼,照你現在的情況,也不會耗力和我動手的吧!」

  「你一向計算得精準。」寒華顯然十分不悅。

  「不,這一回出了太大的岔子,差一點就大事不妙了。還是源於我低估了你的實力。不過,這回我是有心算無心,出了小人的招數,險勝於運勢罷了。」

  「哼!」寒華冷哼。「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向我挑戰?居然甘作小人?」

  「要是換了平時,我可沒把握勝得過你?更何況你我之名一向旗鼓相當,『他』曾說論智謀敏銳我及不上你,我心裡多少有些不服氣的。」

  「你要給你就是,何須唇舌之中諸多取巧。」

  「那麼,就多謝了!」青衣男子看向連玉:「只是我答應過,不動這個凡人一絲一毫。何況它和你性質相近,你取出來,才不會玷污了它。」

  寒華看看他,走前兩步,來到連玉面前:「我要在你身上拿一樣東西。不過,你反正就要離生,那東西對你已經沒有用處了。」

  說完,緩緩伸出了右手。

 

  連玉只覺心口一片寒冷,他靜靜地看著寒華的指尖穿透自己的胸口如同穿透無形的煙霧,沒入了心口的方向。

  下一刻,寒華手指微曲,像是抓到了某樣東西,手慢慢從連玉的胸口抽回。

  連玉只覺得一陣揪心的痛楚洶湧而來。一個不穩,本能地抓住了寒華的衣袖。

  寒華的手終於取了出來,纖長的指尖中,一顆雪白的珠子放射著七彩光華。

  青衣男子的臉上露出喜色。

  「冽水神珠給你,以後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寒華隨手一拋,那珠子穩穩落到了絲絹扇面上。

  那人第一次不多話,只是拿起珠子細細看著。

  「我把可以和緩我法力性質的冽水神珠從你身體裡取出來,你舊患復發,過不了多久就會死了。」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連玉:「不過,人世間的生老病死乃天理之道,你也不需要太過恐慌。」

  連玉放開他的衣袖,自己站直:「先生多慮了,我對於生死二字,一向看得不重。」

  寒華點點頭。

  「不過……我有個要求。」

  「什麼?」寒華微微一訝。

  「我想讓你現在就把我殺了。」

  「你已經活不過一個時辰。」

  「連玉只求先生親手了結我的性命。如果你不答應,不覺得是苛待了我嗎?」

  「沒想到你性格倒還真是古怪。」青衣男子興致極好,他左右看看相視而立的二個人:「若不得之而寧毀!這個倒是深得我心的!」

  寒華也看著一臉淡然的連玉:「你真的那麼希望?」

  連玉慘然而笑,輕輕頷首。

  寒華伸出右手,手裡已經多了一把晶瑩似冰的長劍。

  「你真是好福氣,我也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把凝冰神劍了。」青衣男子退開兩步:「無瑕公子,日後如果見到了逼我立誓的那個人,你可要好好地為我解釋一下,我可是連半根頭髮也沒有動你的喔!」

  連玉對著寒華拱手作揖:「先生,我今天和你告別。從此,天上人間,恐怕不會再見了,還希望先生多加珍重。」

  劍劃裂半空,捲起漫天寒氣,如怒號,如悲歌……

 「他真是個十分特別的人。」收起折扇,那人搖頭。

  寒華將目光由坐倒窗邊的白色身影處收回。

  「你就這樣走了?不掩埋了他嗎?」好歹也要學凡人們的習俗讓他入土為安吧!

  「神魂已遠,皮囊自然就會朽壞。」

  「在自己的屋裡留著屍體,總不太好吧!」那人咋舌。

  「染上污穢血光之處,我不會再要了。」反正不過經年,也會化為塵土。

  「唉──!」那人歎了口氣:「我以為自己夠薄情的了,果然還是和你相去甚遠。」

  寒華一個振袖,頓時人影已渺。

  半空遠遠傳來留音:「你我前情舊債一筆勾銷,從今以後,如果讓我知道你還是處處阻撓,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青衣男子站在那裡,唇畔帶笑。

  許久之後……

  「你還是真是氣得不輕啊!」青衣男子挑眉一笑:「說什麼一筆勾銷?我跟你的舊帳,哪裡還能算得清啊!」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半蹲下來。

  「真是的!一劍穿心,他果然本性冰寒,不可教也!」他側頭看看連玉已經失去生命的臉龐:「你要是現在死了,不是很無趣?你到了今天的地步,我多少有些責任。你們原本緣份盡了,從此以往,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但這因是我,果是他,實在有點說不過去。不以我的意見決定結果可不行,我會覺得落了下風的!何況我和他之間的爭鬥注定了曠日持久,埋下越多的變數於我越是有利。」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你服食過絳草,體質已經異於常人。我可以試著讓你還陽,但卻難以保證這東西能夠和他留在你身上的氣息相抵消,到最後會有什麼後果……不是挺有趣的?」

  他手中拿著一顆火紅的珠子,纏繞的光華猶如熊熊火焰,泛出萬道紅光。

  「這顆珠子叫做炙炎,今天我把它送給你,算是清算舊怨。從今後,你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輪迴之中。寒華曾經和你命數相系,不會再知道你還活著,你既然和我的命途相關,我也不能算出你的未來。你的前途,不會有任何可知之數。」他笑得很是開心:「你瞧,這樣才叫有趣!」

  「反正,這事情是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令人期待了!他日重逢前,你可要好自為之,多多保重啊!」他把珠子放進連玉的嘴裡,使力讓他吞了下去。

  他站了起來,目光放到另一邊的角落:「至於你麼,既然已經聽到看到,不如繼續聽繼續看,反正你長生不死的,可能過個幾千年,如果我想起來的話,或許會放你出來。」

  朗笑聲起,青影閃動,留下一片死寂。

 

  一雙眼幽幽睜開。

  烏黑如舊,流轉間,卻閃動著深紅光華……

  前發,一絡紅艷,色如鮮血……

 

 

 

 

  前塵……

  坐在雲霧繚繞的蓮花池畔,二人正在對弈,一人執白,一人執黑。

  執白子的人突然莞爾一笑,放下手中的棋子,說道:「我輸了。」

  執黑子的人驚訝地說:「不過下了幾步,你又認輸?」

  「是你太高明,不過幾步,我已經沒有了贏的機會。既然這樣,何必再做無益的掙扎?」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男子,墨黑的頭髮迤邐及地,相比他的容貌,那滿池嬌艷的蓮花已無一絲顏色。

  「一連數盤都是這樣,你可是在存心敷衍我?」執黑子的穿著一件天青色的衣袍,溫文爾雅的臉上露出苦惱,用手中的折扇輕擊著乘放棋子的玉匣。「說不定還有機會啊!現在下結論是不是太早了?」

  「下棋這回事,太容易引起好勝之心。棋盤方寸就是戰場,無執念之人不可勝出。我既然修行,就已經摒棄了求勝之念,再下多久,都不能贏你。」白衣男子溫馴地笑著:「更何況我知道,到你覺著無趣,多半就不會再要求和我下棋了。」

  「每次來你這裡,總要聽些奇怪的論調。」青衣的男子站了起來,走到池邊,看著那片像是沒有盡頭的蓮花。「聽說,你的蓮池裡,種的是人心?」

  「要這麼說,好像也沒錯。」白衣男子站到了他的身邊:「確切來說,是人心中的平靜。只有最平和知足的心,才能讓屬於自己的蓮花綻放。」

「還好我不是凡人。」青衣男子用扇子掩住了嘴角:「不然的話,這片池子裡到最後都沒開的那一朵,一定是我的。」

  「你這是對自己的執著產生了懷疑?」 白衣男子伸手撫過眼前盛開的花瓣:「我可以為每一個人種上一朵蓮花,但要讓花開只能靠他們自己。對於執著的心,我沒有化解的辦法。」

  「你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求之不得的痛苦。」青衣男子斜眼看他,有一些嘲笑的意味:「我倒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讓你深墜苦海,萬劫不復。你會不會像現在這樣保有平和知足的心?」

  「我不知道。」白衣男子始終保持著微笑:「我只知道,未知才稱為將來。」

  雲霧裡,蓮花處處,清靜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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