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長久的孤寂與無盡寂寥地守候,終是上天憐憫?果讓他候著了那個人。然而,換來的竟是短暫地相依回憶,與神魂俱滅的永世別離!

無所謂了,一切一切,都只是那個人的一場夢,縱是換得神魂不存的下場,只要是能守著他,一切都甘願了……

無名無奈地歎了一口氣:「你我之間的情一直是個玩笑,一個由這『纏情』開始的玩笑。」他轉過頭來,臉上一片平靜:「現在,是時候結束一切了。他當年之所以設計你,為的正是懼怕你的修為。只要消除了藥性,你就會變回那個真正勝得過他的寒華。」

「我不在乎啊!無瑕,只要有你……」

「我在乎。」無名走了過來:「在三百年前,我的命運因為你,而脫離了既定的軌道,是時候要做個了斷了。」

「原來……我的情……什麼都不是……」床上的寒華臉色白得嚇人,眉目間寫滿絕望:「原來,到了最後,你還是無法愛我……」……

 

 

 

楔子

 

  長白幻境,暴雪正狂。

  高懸在長白山頂萬丈高處,連飛鳥也遠遠無法企及的高度,是凡人無法到達的絕境。

  這裡,甚至是神仙的禁地。

  一目雪山冰湖,寒冽不可親近,正如它的主人……

 

  在一片深藍湖水邊,一地白雪上,一座青色竹舍裡,正有兩人靜靜對峙。

  「他真是十分特別。」收起手中玉骨折扇,穿著青衣的那人開了口,好像是在可惜著什麼。

  另一個著白衣的人將目光由坐倒在窗邊的身影處收回。

  然後轉身,像要離開。

  「你就這樣走了?不掩埋了他嗎?」青衣男子叫住他,語氣中帶著刻意的驚訝。

  「神魂已遠,皮囊自會朽壞。」白衣人開了口,不但他的人看來冰冷不可親近,連說話也是冷冰冰的。

  「在自己的屋裡留著屍體,總不太好吧!」青衣男子咋舌。

  「染上污穢血光之處,我不會再要了。」反正不過經年,也會化為塵土。

  「唉──!」青衣男子歎了口氣:「我以為自己夠薄情的了,果然還是和你相去甚遠。」

  白衣人也不理他,一個振袖,頭上玉環輕輕撞擊作響,頓時人影已渺。

  半空遠遠傳來留音:「你我前情舊債一筆勾銷,從此以後,如果讓我知道你還是處處阻撓,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青衣男子站在那裡,唇畔帶笑。

 

  許久之後……

  「你還是真是氣得不輕啊!」青衣男子挑眉一笑:「說什麼一筆勾銷?我跟你的舊帳,哪裡還能算得清啊!」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半蹲下來。

  「真是的!一劍穿心,他果然本性冰寒,不可教也!」他側頭看看窗邊坐著的那個已經失去生命的身體,笑著說:「你若現時死了,豈不無趣?你到了今日的地步,我多少有些責任。你們原本緣份盡了,從此以往,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但這因是我,果是他,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不以我的意見決定結果可不行,我會覺得落了下風的!何況我與他之間的爭鬥注定了曠日持久,埋下越多的變數於我越是有利。」他自懷中取出一物:「你服食過絳草,體質已經異於常人。我可以試著讓你還陽,但卻難以保證這東西能夠和他留在你身上的氣息相抗衡,到最後會有什麼後果……不是挺有趣的?」

  他手中拿著一顆火紅的珠子,纏繞其上的光華猶如熊熊火焰,泛出萬道紅光。

  「這顆珠子叫做炙炎,今日我把它送給你,算是清算舊怨。從今後,你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輪迴之中。他曾和你命數相系,不會再知道你還活著,你既然和我的命途相關,我也不能算出你的未來。你的前途,不會有任何可知之數。」他笑得很是開心:「你瞧,這才叫有趣!」

  「反正,這事情是越來越複雜,越來越令人期待了!他日重逢前,你可要好自為之,多多保重啊!」他把珠子放進那死去之人的嘴裡,使力讓那人吞了下去。

  朗笑聲起,青影閃動,終於只留下一片死寂。

 

  一雙眼幽幽睜開。

  烏黑如舊,流轉間,卻閃動著深紅光華……

  前發,一絡紅艷,色如鮮血……

 

 

 

 

第一章

  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很久,可是他並不想停下來,他需要這樣走著。

  一座又一座的城鎮,一處又一處的荒野,任什麼都無法讓他停下腳步。

  他知道自己很奇怪,他從不允許自己像現在這樣胡亂披散著頭髮,衣著不潔。可現在,他根本不理會這些了,他只知道,是不能停下來的,如果要是停下來了……就必須……

  「你知不知道你已經走了很久?」最初,似乎有人這麼問過他。

  問那話的人有點眼熟,看他始終不回答,最終還是走了。

  有多久了?一天?十年?還是已走了一世?

  為什麼不停趕著路呢?

  是在尋找什麼?或是逃避什麼?

  不知道啊……

 

  這是一片大澤,雲霧繚繞。

  好像有人試圖阻攔他,不讓他前進。

  但他還是繼續走著……

  周圍似乎有些奇怪,但只要能夠行走就好。

  眼前是一片白茫,但他沒覺得有什麼阻礙。

  沒有盡頭?那最好了……

  白日黑夜替換,但他重複地做著兩個動作,提腳,邁一步,提腳,邁一步……

 

  這一夜……

  眼角閃過紅色的光芒。

  前方有東西攔著?那繞過去吧……

  但他突然間停了下來。

  很突然,突然地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我在問你!」有一個聲音傳入他空茫了很久的神智。

  「我是問你,你的心還在嗎?」

  就是這句,這句話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皺了皺眉,然後緩緩地轉過頭。

  「天啊!」他倒抽了口涼氣,不由地向後退去。

  這是他自出生以來,所見過的最恐怖的一幕。

  月光明亮,眼中所見,宛如無間地獄。

  到處是殘肢斷臂,他一生也沒有同時看見過這麼多的血。

  「血池地獄?我是真的死了嗎?」濃烈的血腥氣讓他忍不住地隱隱作嘔。

  白的肢體,紅的血液,他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它們是死了,不過,你還是活著的。」又是那個聲音,鑽入了他的腦海。

  他定了定心神,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次他看見了說話的那個……人……

  至少,看上去像是個「人」。

  先前沒看見,是因為那個「人」穿了一件鮮紅的衣裳,鮮紅鮮紅的,血一樣的顏色。然後,在一片血海之中,幾乎讓人分辨不出那是一個完整的,鮮活的生命。

  或許,那衣裳本不是紅色的……

  血淋淋的畫面讓他又一陣頭暈,背靠到了身後的參天大樹上才穩住了身形。

  「你在做什麼?」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

  那個看來像是個青年的「人」,正從地上的一個胸膛裡,拿出一顆像是「心臟」的東西。

  「做什麼?」紅衣的青年歪著頭:「找心啊!我的心不見了,我正在找。」

  「這些人是你殺的?」他轉過頭,不忍再看。

  「這些東西是我殺掉的不錯。」青年低著頭,把那血淋淋的內臟翻來翻去看著。「不過,它們不是什麼人,它們只是一些剛能化成人形的低等妖精。」

  「你……也是妖精嗎?」他摀住了唇鼻,受不了那種腥臭。

  「是。」那青年不滿意地咕噥一聲,把手裡的心臟隨便一扔,狠狠踩了一腳:「如果不是,我就出去了,人比較好找。」

  他敢發誓他聽見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他突然覺得有些生氣,一生氣,他的頭就不暈了,也就能穩穩地站直。

  「不論是妖是人,你不覺得每一個生命都是珍貴的?怎麼可以為了一己私利,濫殺無辜?」

  那青年似乎感到奇怪,然後就抬起了頭來。

  他的心一痛。

  青年的臉上籠著一塊黑紗,但那雙眼睛,黑白得分明,長長的鳳眼,那眼神,清澈得近乎冷酷……好熟悉的冷酷……

  「它們剛才跟在你的後頭,說你身上有著仙氣,只要吃了你,就能夠多幾百年的修為。」青年上上下下看著他:「它們最近不知躲到哪裡去了。因為你,才會一下子逮到這麼多,我看你也有點奇怪,所以才會問問的。」

  「就算這樣,你也不應該殺生。」他皺著眉:「亂造殺孽會有業報,他們要殺我,讓他們殺了便好,何必弄污你自己的手呢?」

  「你真的挺奇怪的。」青年走了過來,走到他面前,與他平視:「我也見過人,可你和他們不太一樣。」

  「每個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

  「你身上有仙氣,可又不像是神仙的味道。」眼前的這個男人穿著白色的衣裳,上面有著暗色的血跡,披散著滿頭的長髮,可居然不顯得邋遢。「你也不是個人,更不像是個精怪。」

  青年伸手碰了碰他前額一絡暗紅的頭髮:「奇怪的頭髮。」

  那一碰,把手上的血沾了不少到他的發上。

  他有些怔然地看著,看著他的眼睛……

  「你的心呢?它還在嗎?」青年問。

  他點了點頭。

  「那能不能讓我看看,你這麼奇怪,你的心也挺奇怪的吧!也許就是我在找的那顆也說不定。」

  他隨著青年的視線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想要的話,就拿去吧!」

  青年聞言兩眼放光:「你胸口有這麼多血,我還以為被人先剜去了。」

  青年興高采烈地一把拉開他的前襟,卻面色一變,語帶埋怨地說:「你騙我幹什麼?你的心明明也被人剜走了嘛!」

  他低頭一看,自己的胸口上有一道創痕,正是在心口的位置,那疤痕雖然已經痊癒,但色澤依舊紅艷,十分明顯。

  「對了。」他記起了什麼:「我的心倒是還在,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死了?怎麼死的?」青年失望地追問。

  「被一把劍,冰冷的,美麗的長劍。」他微笑著回答。

  青年狐疑地把手放到他的心口。

  「是啊!都不在跳了。」青年失望極了:「死的,對我是沒用的。」

  「能讓我看看你的臉嗎?」他忍不住開了口,雖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但那雙眼睛……

  「我的臉?」青年問:「為什麼要看我的臉?」

  「只是想看看。」

  「臉不好看。」青年搖頭:「它們取笑我的臉,我就剜了它們的心。」

  「不,我不會的。」他不由地摸了摸青年的頭,就像對待一個稚氣的孩童一樣。

  「好吧!」青年點點頭:「你如果笑我,我就剜了你的心。」

  他點頭,算是保證。

  青年伸手拉下了自己的面紗。

 「天哪!」他把手伸向那張臉,卻不敢碰觸。

  那應該是一張十分美麗的臉,至少,那原本應該是一張十分美麗的臉。可是,那俊俏的輪廓上,白皙的皮膚上,竟佈滿了傷痕。用的是利器,又狠又快地劃碎了這張美麗的臉。大大小小的傷疤如同扭曲的蜈蚣爬滿了整張面孔,徹底地毀了他的樣貌。在夜色中看來,分外地可怕。

  「是誰這麼狠心?」他心裡有些難過,雖然不是女子,但這樣的傷害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太過分了。「為什麼要這麼傷害別人?」

  「我不是人,我是妖。」青年索性隨手扔了黑紗:「你這是在為我難過嗎?」

  「你自己呢?不覺得難過嗎?」就算是妖,也是有感覺的吧!

  青年搖了搖頭:「我不難過,我覺得很好啊!」

  這答案讓他迷惑了,難道說,妖都是這樣特異的嗎?

  「你沒有笑我,我就不剜你的心了。」青年心情倒是好起來了:「對了,你是不是我的父親呢?」

  「父親?」他一怔,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

  「它們說,只有我的父母才不會嫌棄我的臉難看。你是第一個沒有嫌我臉難看的,那應該就是我父親吧!」

  「不,我不是。」

  「為什麼?」

  「我年紀不大,不可能有你這麼大的孩子。」也許,這個看似稚氣的妖年紀反而比他大多了。

  「年紀不大?」青年皺眉:「可是,你看上去很老了啊!」

  他不解地看著青年。

  「你跟我來。」青年一把抓起他的手,拖著他就跑。

  「去哪裡?」

  「看看誰比較老啊!」

  他只能放開腳步,盡力跟上青年。

 

  拐了兩三個彎,也不知跑了多久……

  「到了。」青年終於停了下來。

  是一片池塘。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你看。」青年把他拖到池邊,指著池塘裡如鏡一樣的水面。

  藉著月色光華,他怔怔地看著,怔怔地撫上鬢邊眉梢。

  那應該宛如子夜的烏黑,竟已是一片雪白。除了額前那絡詭異的暗紅,不知什麼時候,他的長髮竟變成了雪白一片。

  「相思何以憑?一夜青絲盡飛雪。」他笑了,帶著深深的自嘲:「我竟然似小女兒模樣,為了一個情字,零落到了這般……」

  「那是什麼意思?」青年湊過來問他。

  「你還是不要懂的好。」他搖了搖頭,看向那張殘破的臉。

  青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問:「那,你現在願意承認你是我父親了嗎?」

  「不,我雖然看起來滿頭白髮,但我的年紀其實不大,我不是你的父親。」

  「你是不是因為我被人剜去了心,才不願意認我的?」

  「剜去了心?你口口聲聲說被人剜了心。可就算是妖,被剜了心,怎麼還能活著呢?」下一刻,他卻被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青年竟然開始寬衣解帶,他生性矜持,雖然大家都是男人,但他還是嚇得調轉頭去。

  「我是想讓你看看啊!」青年的聲音聽來沒有任何的異狀:「我的心真的不見了。」

  他原本想飛快地一瞥而過,但目光卻又轉了回去。

 

  「你的心……」

  在白皙的皮膚上,心口的位置,有一條又深又闊的舊傷痕,從右肩下方不遠開始,斜過整個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上方為止。又深,又闊,猙獰張揚,看的人都會明白那是一個多麼慘烈的傷口。

  「你看。」青年按了按心口,那裡微微地下陷。「我的心不見了,有人拿走了它。」

  「這太殘忍了……」那觸目驚心的傷痕讓他一時無法回神:「究竟是誰對你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我不記得了,我醒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只知道,我的心不見了,有人剜走了它,我要找回來。」

  他動手幫青年整理好衣服,摸了摸青年漆黑的頭髮。

  「為什麼一定要找到呢?」他有點難過,眼前的這個妖就像一個單純的孩子。「既然不見了,你又何必一定要找?」

  「可是,大家不都是有心的嗎?它們都說,那是很重要的東西,不可以不見的。我沒有很重要的東西,我想要把它找回來,那我就和大家一樣了。」

  「重要嗎?」他把青年的手按到自己的心口:「你看,我的心雖然還在,可是它已經死了,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嚴重的。既然你沒有心還能活下來,那說明它對於你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嗎?」

  「可是……」

  「你再想想,你被剜了心以後覺得心很重要,那你怎麼能再去剜別人的心呢?他們就不會覺得難過了嗎?」直覺告訴他,這個妖,心地應該並不是殘忍的。

  「你說你不是我父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所謂的父親,是指有血緣關係的血親。你是妖,我不是,怎麼可能會是血親?」

  青年眨了眨眼睛。

  「你叫什麼名字呢?」他問。

  「名字?」青年搖了搖頭:「我沒有名字,我愛晚上出來,它們就叫我夜妖。」

  「那算不上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青年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他眼神一黯:「我……就叫做無名,是沒有名字的意思。」

  「你也沒有名字啊!」

  「我的心裡有太多放不下的事,對於我來說,這個名字最好。但你不同,你忘記了過去種種,代表著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那就應該有一個屬於你自己的名字。」

  「新的名字?什麼名字呢?」

 

  他看著青年,漆黑的發與眉眼,修長優雅的身形,行止中散發著無法捉摸的神秘。這樣的人以前會叫什麼名字呢?

  「不如就叫做惜夜,好嗎?」無關容貌,而是這青年舉手投足中,帶著高貴張揚,如同夜色一樣透露著無盡的華美。

  「惜夜?」

  「黑夜是光明之始,盡可說所有的希望孕育其中,和你是極為相稱的字眼。惜夜,就是珍惜你的意思,希望每一個認識你的人都可以珍惜你。」他微笑著解說。

  「惜夜?我就叫做惜夜……」青年那格外清澈的眼神有一剎那的迷離。

  「你喜歡嗎?」

  青年點點頭,看表情,似乎像是在笑。

  他心中不忍,如果容貌未毀,這會是怎樣俊美的笑臉啊!

  「你為我取了名字,那你就做我的父親好嗎?」

  「你是想跟著我?」看見青年的眼中充滿親近的渴望,他有了一個念頭:「如果你要跟著我,可就不能再剜別人的心了。」

  青年用力點頭:「我有了父親,要是我父親說不剜我就不剜。」

  「我們總算是有緣。」他理了理青年的頭髮,那發黑如絲緞,長到了腳踝:「你跟著我也好,不過,你不能叫我父親,你可以叫我做無名。」

  「我想叫你父親。」青年的眼中充滿了堅持,那堅持,讓他心中又痛了一痛。

  「隨你吧!」對這樣的眼神,他向來無力抗拒。

  「我不剜別人的心,又該做些什麼呢?」

  「學著做人吧!惜夜。」

  「做人?做人有什麼好的?」

  有什麼好的?這個問題聽來多麼耳熟,許久之前……許多年以前……

  「我也不知道,但是一直以來我總覺得我只是個人。你要是跟著我,我也只懂得教你做人。」

  「好啊!父親讓我做人,我做人就是。不過,做人是不是很難?」

  「很難。但我們不急,我們有很長的時間,總是學得會的。」

  「好!從今天起,我要做人。」

 

  旭日東昇,濃霧不知何時已然盡散。

  風吹過。

  吹散一天陰雲。

 

 

  第二章

三百年後──

  他已經跟了很久,從集市一直跟到了這荒山野嶺。

  究竟還要走多久啊?

  聽鎮上的人說,好像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的。

  還是一網打盡比較好。

  轉過山坳,一片落櫻飄墜,芳草如茵……

  嚇了他一跳。

 

  沒想到居然遇上這麼有品味的……

  「跟夠了嗎?」眼前突然多了張臉,嚇得他退了幾步。

  「好大的膽子!」他擺開架勢。

  「喂!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吧!」那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你好大的膽子,跟我跟這麼久到底想幹什麼?」

  「你這隻小妖,身上血腥味這麼濃,不知殘害了多少的生靈,今天我要……」

  「替天行道,斬妖除魔,對吧!」那人又一陣歎息:「千篇一律,真是沒新意。」

  「小妖!」他覺得臉上一熱,還沒人在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這樣嘲弄過他呢!一時頗覺臉上無光:「納命來!」

他雙手捏印,招來劍靈,滿意地看著那妖收起了輕蔑。

  「麻煩!」那人雙眉一斂,沒想自己是遇到了會仙法的術士:「娃娃臉,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識趣的話就快走開。」

  「你是怕了吧!」居然叫他娃娃臉!太過分了!長著娃娃臉又不是他的錯!「我今天要為天下蒼生除去一害!」

  這娃娃臉不是學道學成走火入魔了吧!這一害如果好除,哪裡輪得到他啊!

  天下蒼生?真讓人受不了!

  「娃娃臉,乘我還沒發火,你最好走人。」他回頭朝谷中看了看:「不然我打得你變豬頭!」

  「說話中氣不足,小妖!你是心虛了吧!」他仰天長笑,以暢胸懷。

  「閉嘴!如果你敢把他吵醒的話,我宰了你!」他開始恨自己貪玩,早知道在路上就把這大喉嚨甩了算數。

  「哼!已經開始想要逃跑了嗎?」他看著對方頻頻向後張望的動作,心中不免洋洋得意起來:「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哪裡來的死娃娃臉!

  「不如我現在就宰了你,省得你以後死無全屍。」以這種白癡術士,八成會不得善終的。

  「看劍!」他手一揮,劍光出鞘,早已蓄勢待發的劍靈朝那人衝去。

  那人冷冷一笑,手一楊,袖中竄出一條漆黑髮亮的長鞭。

 

  糟了!看來這小妖道行不淺,他奮力地想從一片鞭影中打開出路,偏偏那妖鞭法精湛,長鞭不單如影隨形,甚至連他的仙劍也斬之不斷。

  這邊心中叫苦,那裡雖看似悠閒,但心裡倒不免有點驚訝。

  「娃娃臉,你還真有一套,怪不得這麼猖狂。」能和他纏鬥這麼久都不分軒輊的,倒還真不多見。「看來宰你要花很大的力氣,不如就此算了,快回家吃晚飯吧!」

  「住嘴!你這小妖,今日我定要剜出你的心來,看看到底是什麼顏色的!」他說著慣常的用詞,一邊催動劍咒。

  「剜我的心?」那人臉上的淺笑突地不見,神情變得異常陰鬱。

  「哼!」他被突然實力大增的對手逼得手忙腳亂起來:「妖孽!看我的食妖鏡!」

  終於拿出了壓箱底的寶物。

 

  他本已衝到娃娃臉的面前,但被一陣白光刺得眼睛劇痛。換了別人,怕不立刻掩目閃躲,但他天性剛烈,不退反進,一副不勝也要同歸於盡的架勢。

 

  本以為勝券在握,沒料想頸上一涼,那妖竟在鏡光照射下直衝過來,五指一張,生生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時,三魂去了七魄。

 

  「惜夜,你這是在跟這位小兄弟打架嗎?」

  他頸上的力道立時鬆開不少,但手裡的食妖鏡卻被打落到了一邊。

  「沒有沒有!」那小妖的口吻有些慌張:「我只是和他在開玩笑。」

  頸上力道全失,他立刻彎下腰,摀住脖子大聲咳嗽起來。

  「是嗎?」那聲音十分地平和,讓人一聽就覺得心平氣靜。

  一雙白色的鞋子出現在他半彎著的身前。

  「你還好吧!」一雙手扶上了他的雙肩。

  他雙目一瞪,不可置信地抬起了頭。

 

  眼前的人有著奇特的樣貌,髮色如銀,像是垂暮之人才有的那種銀白。膚色也白得出奇,又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目之所及,除了眉眼,唇色以及額前一絡略顯詭異的暗紅髮束,幾乎都是一片雪白。再看他的模樣,明明只有二三十歲,偏偏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泓死水,沒有一絲生氣。

  可是,最奇怪的……

  「你是神仙?」他不確定,因為那仙氣雖不容忽視,但也十分淡薄縹緲。

  那人搖了搖頭。

  「是妖怪?」雖說他形貌特異,可絲毫沒有妖邪之像,反倒眉目和順,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雅。

  那人又搖了搖頭。

  「那你是什麼?」不知為什麼,對著他,忍不住就會放軟了聲調,似乎在他的面前大喊大叫是一種很沒有禮貌的行為。

  「很重要嗎?」那人從袖中拿出一塊白絹,替他摀住有些劃破的頸上傷處:「是仙,是妖,是人,是鬼,不都是生命?區別只在於存在的方式不同而已。」

  「妖魔鬼怪,應得而誅之。」他說得正氣凜然。

  那人朝他一笑,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臉上會有點發熱。

  「對我來說,這世間生靈並沒有種族之別,只有善惡之分。不過,就算善惡也不能太過偏而蓋全。有時候善惡也不過是一念之差,任何事都不是絕對的。」

  他雖然覺得這個觀點很奇怪,但又無從辯駁。

  那人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好脾氣地說道:「你還年輕,等你閱歷更多的時候,看法自然會改變的。」

  就算是心裡不那麼認為,但他無論如何還是點了點頭。

  要是被認識的人看見他這麼聽話,恐怕連下巴都會嚇掉……

  「惜夜!」那人喊了一聲。

  那一直沒出聲的妖不情不願地走了過來。

  他有些防備地盯著,生怕那妖狂性大發,撲上來咬人。

  這邊不屑地給了娃娃臉一個大大的白眼。

  「惜夜,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他的頭低著,悶悶地應了一聲:「記得,不應該傷人。」

  「那你為什麼動手?」那人的聲音一直不急不緩,好像只是在和人閒聊。

  「沒有啊!」他的頭抬了起來,為自己辯解:「我沒有想殺他,只是嚇嚇他的。」

  「是嗎?要是我沒來,你會不會及時鬆手?」

  他又低頭,把手中長鞭在腕上繞來繞去的,語調中無限委屈:「我一開始真的只是跟他玩玩,心想趕他走就好。誰知……他說要剜我的心出來……我就生了氣……」

  那人訝異挑眉,回過頭來看向「受害者」。

  「只是一時……說習慣了……」奇怪了,他解釋個什麼勁啊?

  「所以說啊!明明就不是我的錯!他還拿那個破鏡子照我來著!」立刻有人博取同情,抓住那人的手臂,作出頭暈目眩的姿勢。

他受不了地打個冷戰,這小妖幹嘛這麼噁心……

  「總之,你起了殺意就是不對。」

  那小妖別開臉,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樣子。

  那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似乎拿那妖沒有辦法。

  回過頭來,那人對他一揖到地。

  「咦咦咦咦咦?你做什麼?」他嚇了一跳,連忙躲開。

  「在下教子無方,今日裡傷了你,我代他向你道歉。」

  「教子無方?」他撓了撓頭,不是很明白。

  「父親,你幹嘛給這個死娃娃臉……」在那人的注目下,抗議聲越來越小。

  「咦?這只……家夥是你兒子?」他硬生生地改了口。

  「正是。」那人微笑,白衣翻飛,一派飄逸出塵:「正是劣子。」

  「父親,我哪裡劣了?」那只妖不甘心地小聲嘀咕。

  「這,這,這,這……」

  這也太奇怪了吧!好,他們不可否認是長得有點像……好,算是有七八分像好了!可是看上去根本是一個天一個地啊!一個像是世外的高人隱士,一個根本就是只野性未馴的妖。一個看著就知道是心地溫柔的善人,另一個的凶神惡煞就不用再舉例了。

  「我看你雖然是滿頭白髮,但年紀應該不大啊!怎麼會是這個……呃!這麼大的兒子?」

  那人正要開口回答,卻被搶了先。

  「關你什麼事?我父親是看上去年輕啊!不行嗎?」他挑釁地看著傻愣愣的娃娃臉,語氣中不無得意。

  「惜夜。」那人輕聲喝道:「別這麼沒禮貌。」

  「太奇怪了!」再怎麼說,這樣的人生出一隻妖怪來……

  啊!有可能這個妖只是半妖,說不定他母親是妖,和這人相戀,然後生下了這個孩子。兩人最終人妖殊途,不能相守在一起,這人只能獨自帶著兒子隱居起來……也可能他的妻子已經……

  真是好可憐的遭遇啊!

  「父親,這娃娃臉是不是有毛病啊!」被他「水汪汪」的眼睛盯著,還不是普通的可怕!

  「怎麼胡亂稱呼人家,至少應該稱呼一聲道長吧!」那人輕斥。

  「道長?」臉皺到了一起:「聽上去像做法事騙錢的神棍。」

  「惜夜。」

  「好好!娃娃臉道長。」惜夜很用力地喊了一聲。

  那人無奈地歎了口氣:「道長,你不要見怪,小兒一向任性慣了,他其實沒有什麼惡意。對了,講了這麼久我們還沒有通報姓名呢!在下無名,這是小兒,名字叫做惜夜。」

  「你太客氣了,不要叫我道長,我沒有畈依三清,這樣叫我挺彆扭的。」他笑得很爽朗:「我叫蒼淚,你叫我蒼淚就好。」

  「蒼穹有淚?」無名一怔:「這名字……真是悲涼……」

  「有嗎?很奇怪嗎?」下雨而已,干悲涼什麼事?

  「父親,還說別人呢!你的名字不也挺奇怪的?沒有名字……真是悲涼……」夜故意學著無名的口氣,把無名逗笑了。

  「蒼淚,天色已晚,你要是沒什麼事。不如留在舍下過上一夜……好嗎?」

  「好啊!」

  他答應得這麼爽快,到讓無名一愣。

  不要臉!

  惜夜拿口形罵他,他就裝作沒看見。

 

  還真是個爽直的少年呢!有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真性情的人了?

  無名倒是開心,惜夜幾乎氣得吐血。

  這死娃娃臉……

 

 

我本仞利天上來,流雲深處總徘徊。

      常在蓮花座上醉,夢魂萬里不思歸。

                    《仙魔劫 無名》──墨竹

 

是夜──

  蒼淚有點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儘是想著那一對奇怪的父子。

  想來想去,忍不住翻身坐了起來。

  晃著晃著,就晃到了窗邊。

  月到中天,灑了一地銀白。

  窗前不遠,有一條小溪蜿蜒而過,溪邊有著一塊白色的大石。

  石上站著一個人影,白衣勝雪,白髮如銀。

  正看著,無名回過頭,對他一笑,又招了招手。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有點奇怪?」無名問。

  他訕訕地摸了摸頭髮。

  「你今天為什麼要追蹤惜夜?」無名又問。

  「他身上有妖氣,最主要的,他身上有很濃的血腥味,那是殺生太多才會有的。」雖然不好意思,但他還是實話實說了:「我師父讓我出來收妖歷練,我才會想要動手除了他。」

  「血腥?」無名憂愁地歎了口氣:「沒想到,這麼久了,還是能察覺得出來。」

  「沒有用的。」蒼淚搖頭:「那已經變成了殺戮印記,他很難脫得了嗜血的宿命了。」

  「惜夜並不嗜血!」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大,無名皺了下眉頭:「只是無心之失。」

  「我看得出來,你很疼愛自己的兒子,可事實就是事實。他是妖,注定本性不善。」

  「你不明白,惜夜他並不是一個嗜血的妖,本性也不壞。只是……」無名伸手接了一片風中的落花,放在掌心細細看著:「他其實……只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你這是在護短。」這麼說,好像有點過分。

  無名看他一眼,微笑:「惜夜並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蒼淚啊了一聲:「可是,你們長得很相像啊!」

  「那是他後來重新施法術重生而成的。他說,要和我長得相似,才會更像親人。」無名露出笑,有些無奈:「有時候,他真的很固執。」

  「怪不得……我怎麼看你也不像是妖啊!可是,為什麼你會……」

  「三百年前,我在一片大澤中遇見了惜夜。」無名的臉上有著難過:「我一直在想,當時我要是沒有停下腳步,我和他到今天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三百年前?」蒼淚咋舌。

  「他纏著叫我父親,我就答應了他。」無名將手中花瓣傾入溪流,任溪水沖走了。「他的確曾經犯下過殺生的大錯,可這三百年來,他謹守對我立下的誓言,沒有再傷害過任何生命。」

  「可他終究是妖……」

  「佛祖都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惜夜現在已經明白,傷害別人是不應該的。這『寬恕』二字,佛祖應該也會認同了。」

  「可他今天不是還想要殺我。」蒼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猶有餘悸。

  「那是他的心結,而且,就算我不出現,惜夜也不會真下手置你於死地的。」

  「心結?」一個妖也會有什麼心結?

  無名沒有多說:「惜夜他曾經十分辛苦,所以我對他是縱容了些。可他本質是純善的,就如我所說,妖也不一定是沒有善意的。」

  「其實他道行很高,我不一定能收得了他,你又為了什麼原因要跟我講這些?」這個無名的言行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你今日又為什麼這麼爽快地信任了我,這麼沒有戒心?」

  「直覺吧!我覺得你值得信任。」

  「我也一樣,你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所以我和你說了這些。」

  蒼淚咧嘴一笑。

  「我更知道,你不是一個普通的術士。」

  蒼淚眨眼睛:「何以見得?」

  「前幾日,我佔了一卦,卦像說:東方有異人來訪,現騰龍之像。」

  「騰龍?異人?聽來倒是不錯,是大吉嘍?」

  無名輕輕搖頭,銀髮散出三千光華。

  「對我而言,那是大凶之兆。」無名苦笑著:「我命中與東方,騰龍等司水之詞呈死亡相生的異像。卦中所指的,是我大限將至的預兆。」

  蒼淚一怔:「你是說,你就要死了?」

  「生死由命,我也不是沒有死過。」無名轉過身來,和蒼淚對視:「我大略知道你的來歷,也知道你在尋找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蒼淚一反平時的不拘小節,眼睛裡有著震驚和試探。

  「我卜卦還算準確。」無名淡淡地說,好像那並不是什麼重要的秘密。

  「你怎麼可能會……」

  「不用再算了,以你的修為,還不足以算出我的來歷。我跟惜夜的命數,都不在這個輪迴可計的範圍之內,你再怎麼算也都是徒勞的。」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

  無名又搖了搖頭:「那還是個未知之數,我只能告訴你,我們跟你有莫大的牽繫,包括惜夜也是一樣。」

  「那個妖?」蒼淚不可置信地低語。「他跟我會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的能力僅止於此。」

  「你究竟是誰?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所說的話如果是真的,就是洩露了天機給我?」

  「你想信我就信,不信也就算了。什麼是天機?你又怎麼會知道不是上天借我的嘴說給你聽呢?」

  「你說你大限將至,是因為我?」蒼淚有些不願意聽見答案。

  「我也不清楚,你忘了嗎?就算法力再高,跟自己有聯繫的未來也是沒有辦法推算預知的。」

  「你不是說你和我命數相沖嗎?」

  「是,卦像的確這樣說了。可我心裡卻十分確定,我雖然和你命裡衝突,但我絕不會因你而死。」

  「那是為什麼?」   

  「就算我真的要死,這世上,也只有一個人能讓我為他而死。」

  無名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蒼淚卻覺得他是在哭。

  花瓣落在銀色的發上,無名的輪廓清秀而孤獨。蒼淚第一次覺得,這個叫做無名的白髮男子,有一種淒絕的,帶著輕愁的,遠遠超脫出這世間一切的……

  「你,究竟是誰?」他喃喃問了,被一種淡雅的清麗奪去了神智。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第三章

 

  「娃娃臉道長。」

  他有骨氣地把頭扭過一邊不與「某妖」一般見識。

  偏偏「某妖」不識相,硬把臉湊過來。

   「我說,娃娃臉道長,你在這裡幹什麼呢?」他好奇地看著蒼淚在地上用大大小小的石頭排列出的圖案:「用石頭也能釣魚的嗎?」

  「我不是在釣魚。」為什麼差不多的長相,給人的感覺會差這麼多?

  「那你是在練習法術?」惜夜招了招手,石塊都漂浮起來,開始在半空中旋轉。

  「別來煩我!」他站了起來,不打算跟一個妖糾纏不清。

  惜夜無趣地翻了個白眼,石頭落到了地上,有一個離奇地落到了蒼淚的頭上。

  蒼淚怒目而視。

  「開個玩笑嘛!呿!本來還以為你蠻有趣的。沒想到,不過一天,就像腦袋壞掉了一樣。」

  「看你的道行,最多不過千年,無名為什麼說……」

  「哦?說什麼了?」惜夜笑瞇瞇地追問。

  「沒什麼。」蒼淚伸了個懶腰。

  「謊話吧!」惜夜看來就像個小偷一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娃娃臉,昨天晚上,你和無名都聊什麼了?」

  蒼淚警惕地看他一眼。

  「我沒有偷聽。」他舉手發誓:「我只看見你盯著我家父親的背影在流口水而已。」

  「胡說!」蒼淚驀地耳根發熱:「什麼流口水?我……我只是……有點驚訝!對!是驚訝!」

  「好好好!」他安慰似的拍拍蒼淚的頭,就像無名在敷衍他時一樣:「你是驚訝地盯著我家無名的背影流口水。」

  有人額上青筋浮動。

  「別生氣!對身體不好。」惜夜坐到一邊,脫掉靴子,把腳泡進溪水。「其實,你根本不用在意。不論是什麼人,見到無名的反應都差不多。他那種樣子可沒少給我惹麻煩。」

  「他很特別。」他也不由走了過去,盤腿坐下:「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所認識的人裡,偏偏沒有這種虛無縹緲,宛如夢幻的人物。

  似伸手可及,也遠在天涯。

 

  「不論人仙妖魔,不論男女老少,幾乎每一個見到他的,都變著法想要親近他。」惜夜歎了口氣,想起過去不堪的回憶:「有時候,我真不敢相信,這樣的他會是個『人』。」

  「人?」蒼淚立刻反駁:「那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惜夜嘲笑他:「是你自己一直在誤會吧!」

  「我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來歷。但,是人?」蒼淚搖頭:「那是絕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惜夜懶洋洋地用腳攪動著水面:「他的確和一般的人不一樣,可那只是身體上的。他的心,可一直是『人』才有的心。這一點,和你我大不相同吧!」

  蒼淚看看他,眼光有些奇怪,卻沒有言語。

  「他說,他一直是把自己作為『人』來看的,所以,他教導我的,是怎麼做一個『人』。七情六慾,雖不完美,卻依舊是獨一無二的。」

  「雖不完美,卻是獨一無二的?」他看著惜夜,這個只是精怪之流的妖,居然想做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你難道不想得道成仙嗎?」

  「仙?」惜夜的黑色紗衣下擺浸入了溪水,變得輕盈透明。「他說過,神仙其實很苦。」

  「苦?」蒼淚的心一震。

  「很苦!他說,如果想成仙,雖然可能花費很長的時間,終有一天可以成功。難的是,成了仙以後呢?對,神仙可以長生不老,神仙可以逍遙快活,自由自在。但幾千年,幾萬年之後呢?他只說了一句,我就打消了要成仙的念頭。」

  「他說了什麼?」

  「他說:孤獨,最苦!」

  「孤獨……最苦……」這句話,讓蒼淚一愕。

 

  是巧合嗎?曾經也有人,日日夜夜地在他耳邊說著類似的話語。

  神仙,在無名的眼中,竟只是孤獨的含義。

  他,是不是曾經苦過?

  他,又會不會是天地間早已流落的傳說中的一則?

  而這個滿身血腥味的妖……

「你為什麼要叫做惜夜?是因為你喜歡穿黑色的衣服?」很少有妖會有名字,它們大多只用喜好特徵來稱呼自己。

  「是無名為我起的,他說,夜是孕育希望的所在,縱然是注定了屬於黑夜的,也一樣可以享有光明。惜夜,就是希望大家都珍惜我這個黑夜中的妖物。」惜夜笑了,他笑起來和無名完全不同,幾乎是帶著張揚的肆意:「事實上我最不喜歡黑色。」

  「不喜歡?」可是他身上穿的,一直是黑色的衣服不是嗎?

  「對,不喜歡!」惜夜聳聳肩:「但我就是想和這種顏色待在一起。」

  「我看是因為你腦袋有問題。」不喜歡又偏偏想穿,不就是不正常嗎?

  「娃娃臉,你還是人嗎?」

  「人?」蒼淚想了想:「現在還算是的。」

  「那你覺得做人好嗎?」

  「生老病死,悲歡離合,身不由己的時候太多,做人並不好。」蒼淚望著他:「其實,做妖或許還自由一些。」

  「可是,無名他並不是妖,也不是仙。」惜夜把腳收回來,下巴放到膝蓋上:「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明白,為什麼明明他能和我一樣擁有長久的生命,能去很多的地方,看見各種有趣的事物。卻不會像我一樣,因為這些而覺得開心滿足?」

  「有些地方,妖反而比其他生靈來得單純。」那個無名,似乎背負著沈重的擔子,又像是超然於一切之外,能明白他,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我明白!」

  他一回神,對上惜夜似笑非笑的臉,正望入一雙黑白分明的,如曜石一般的眼。

  這個殺戮無數的妖,居然有一雙眩目至此的眼……

  眩目到……像極了一個人……

  「我明白他為什麼無法滿足。」惜夜把臉轉向溪流:「每次發作的時候,雖然痛苦不堪,但他一直都很平靜。可每次結束了以後,他反倒有些失望。我曾經聽見過,他說:為什麼還沒有結束?」

  他學無名用那種失落的聲音淡淡地講來,其實是一件有些可笑的事。但聽在蒼淚耳裡,卻彷彿聽見了那個淡然的無名用一絲惆悵在講述著。

  「他是厭世的嗎?」也不奇怪,他看起來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雖然他能說會動,可就是像一個幽冥而來的魂靈多過像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奇怪的是……「他既然是厭世的,又為什麼辛苦地活著呢?」

  「他太複雜了,像人一樣。我終究是妖,又怎麼會懂?」

 

  我若要死,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我為他而死。

 

  惜夜在說的那一刻,蒼淚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樣的字句。

  那是昨夜,無名站在這個地方對他所講的。

  「發作?你剛才講的發作又是什麼意思?」

  「他說,那是……宿病……」

  「宿疾?」無名有病?「是什麼樣的宿疾?」

  「是宿疾啊!」好像是這麼說的沒錯。「我倒不大清楚。反正就是每個月圓的那天晚上,他會一個人去到後山的山洞那裡,到第二天的正午才會回來。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去了半條性命一樣,至少要躺五六天才能起來活動。」

  「就這些?」聽上去很奇怪。

  惜夜點頭:「是啊!他不讓我靠近後山的山洞。」

  「他讓你別去你就不去了?」這個妖……頭腦是不正常吧!

  「對啊!我發過毒誓不能靠近,一旦有違誓約,那個盤古什麼的就不……還給我了。」他間中有些語焉不詳,含含糊糊一帶而過。

  不過蒼淚在乎的當然不是這個:「什麼,你說什麼盤古?」

  「我曾在無名面前發誓,要是靠近了後山,那麼盤古聖君就不會庇佑我找到我最重要的東西了。」惜夜說的時候,帶著自嘲。

  聖君盤古?無名居然讓惜夜以聖君盤古之名起誓?

  這……很不一般……

  

  「今夜不就是月圓?」他算了算,今夜正是十五。

  「對啊!」

  月圓乃是天地間陰氣最盛的時刻。

  今夜十五……十五……

  糟了!

 

 「不好!」蒼淚跳了起來。

  「幹嘛!」惜夜差點嚇翻到溪水裡去。「娃娃臉你發什麼瘋!」

  「師父是讓我在月圓之夜趕回去的。」如果昨天沒有追蹤這個妖當然是沒問題的,可是現在……

  

  「如果回不去會怎麼樣?」娃娃臉有點緊張喲!有趣!「你師父還會殺了你不成?」

  「殺?那倒不至於,不過……」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如果要我選,殺了倒還好些……」

  「是嗎?」娃娃臉看上去臉色不太好!!「你真可憐!無名就從來不會發火罵人。」

  「發火?如果他會罵人……唉──!算了,我跟你講這些幹什麼?」蒼淚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一定是和妖怪講太多話講傻掉了。」

  「你在說什麼?」嘀嘀咕咕的。

  「我得給師父傳個訊息。」何況,在沒有徹底弄清隱藏在這座山谷裡的秘密之前,他也不能離開。

  「你師父也要來?」

  「不會!」要是他來了,這個妖哪有活命的道理?師父生平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血腥濃濁的妖物。

  「你師父也是個道士嗎?」

  「什麼叫『也』?我又不是道士,我師父當然也不是道士。」

  「咦?你真不是道士?那跟我打的時候幹嘛要說道士收妖的用詞?」

  「那是因為……」一回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開始被牽著鼻子走了。「我為什麼要回答這麼無聊的問題?」

  「因為我很無聊啊!」惜夜白了他一眼,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無名身體一直不好,這種大晴天大多不出屋子,我很久沒有跟人在大太陽底下聊過天了。」

  「無名他……連日光也不能過於接觸?」

  「娃娃臉,我發現你蠻聰明的嘛!」惜夜擺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只有在清晨或者黃昏的時候,他才會出來走動走動。」

  「你為什麼老叫我娃娃臉?你這死妖怪!」士可忍,孰不可忍!

  「你心裡不一樣老叫我妖怪,妖怪的?」惜夜笑瞇瞇地反問他。

 

  嘴角抽搐著,卻沒有什麼可以反駁。

  惜夜站了起來,風吹落了滿身的花瓣,他突然有了興致。

  「無名!彈首曲子吧!」他大聲一喊,嚇了蒼淚一跳。

   好……沒氣質的……

  一定是太陽太毒了,剛才那一瞬之間,才會以為他像……

  屋中傳來調弦之聲,想來是無名。

  蒼淚坐了下來,側耳聽著。

  音調由低而高。

  曲調古拙平和,卻有如春風化雨,浮動人心。

  惜夜顯然很熟悉這首曲子,隨著曲調輕輕哼著。

  屋裡傳來人聲,細細分辨,是無名和著琴音在吟頌。

 

  昔日愛撩簾,望見世人總笑癡。

  今時卻望天,雲過摟頭拂行衣。

  憶往昔,瑤林前,金帶玉靴龍鱗衣。

  歎今朝,紅塵裡,輾轉零落無憑依。

  我心終有悔,當年誰言相思易。

 

  無名吟的,似乎反反覆覆就是這麼幾句。

  蒼淚也反反覆覆地聽著。

  無名的聲音空曠淡漠,反倒更使人覺得淒惶,聽得蒼淚也覺得心中淒惶起來。

  這樣溫暖的陽光下,這樣平和的曲子,他也能奏得這麼淒惶?

  他的心裡,一定有著痛苦。

  而這個閉著眼睛,在山溪邊悠閒聽著曲子的惜夜,又為什麼要在笑容裡摻雜無奈?難道,連這樣單純而缺乏情感的生物,也會懂得傷心的含義?

 

  但這天夜裡,蒼淚卻還是沒有留下來。

  「你不是說,不急著回去了嗎?」惜夜問他。

  「師父可能有些事,我還是趕過去看看好了。」蒼淚望著手心裡用來報訊的紙鶴被燒燬了一半,心裡倒真有些奇怪。

  「你師父出事了?」

  「當然不可能!」這世上有誰能傷得了他?除非……「我只是擔心師父因為我不回去而怪罪。」

  惜夜看了看他,撇了撇嘴:「那你等一下。」

  說完,返身回屋裡去了。

  

  「這個給你。」不一刻,他就出來了。順手塞了幾張紙到蒼淚手裡:「無名特地交代我,你走的時候,把這個給你。」

  「這是……」蒼淚低頭一看,驚呼:「神遁返?」

  遁返是法術中最粗淺的一種,是所有修行之人必須修煉的一種入門技巧。但這神遁返不同,那已經是少有人知曉的秘傳之術,會用的人更是寥寥無幾。何況這以硃砂寫在金色符紙上的,明明是上古時的神用之文。如果他沒有看錯,這種以古老咒文驅動的,是神遁返也難以相比的遁返奇術。而現在還懂這些上古咒文的……

  「算你識貨。」惜夜得意洋洋地笑著,一派囂張。

  「這些,是無名寫的?」墨跡猶新,像是寫好不久。

  「你以為我會懂這些歪七扭八的怪字?」光用看的就夠讓人頭痛的了。

  的確,用腳趾頭想那也是絕不可能的事!

  

  「無名人呢?」要是開口問他,他會怎麼回答?

  「這個時候?」惜夜示意他抬頭看看時辰:「他已經去後山了。」

  「我會回來的。」

  「不回來也無所謂。」那是什麼表情?有人要求他回來了嗎?

  「我會盡快趕回來。」

  「用那個的話不快也很難。」惜夜翻白眼給他看:「對了,還有一張是『天魔障』,那個你可不要亂用。我上次一個不小心,足足有半年看不見東西。」

  那是因為你是個傻瓜!

  不過,「天魔障」?那個無名居然連這種六道中的迷障之術都能懂得使用?

  「怎麼?我家父親很厲害有什麼好奇怪的?」表情也太詭異了吧!

 

  蒼淚回他一個微笑。

  當然……很奇怪!

 

 

 

第四章

  咚咚!咚咚咚!

  敲門?

  半夜有人敲門?

  他呻吟一聲,翻了身,用被子蒙住頭。

  那人看來耐性十足。

  咚咚!咚咚咚!

  「該死的!哪裡來的……」他頭暈腦脹地從床榻上爬起來。

  跌跌撞撞地捱到門邊。

 

  「我說,哪個白癡!你知道現在……」

  「我知道!」門外的人粗魯地打斷了他。

  他眨了眨眼睛:「娃娃臉,你看起來挺糟糕的。」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披頭散髮,有礙觀瞻。

  「你回來得挺快啊!」

  「想不快也很難。」

  「你……」

  「夠了吧!你想和我在門口磨到天亮啊!」

  「你帶什麼來了?」

  「這是我師父,他可能受了傷。」

  「喔!」惜夜點點頭,表示聽見了。

  「能讓我們進去嗎?」

  「我父親不在家。」

  蒼淚閉了閉眼睛,忍住怒氣:「讓我們進去。」

  「我父親很不喜歡死人。」

  「惜夜!」

  「好吧!不讓你們進來他會更不高興的。」他終於讓開路,讓他們可以進來。

  蒼淚汗水淋漓地把師父扶到床上躺好,自己也體力不支地坐倒在床邊。

  「娃娃臉,真是沒想到啊!」惜夜趴到了床沿,目瞪口呆:「你的這個『師父』好漂亮啊!」

  榻上躺著的那一個,白衣勝雪,五官冷峻,髮色烏黑光亮,有如上好的絲緞一般披散在枕頭上。

  縱然是昏睡著,那種清冽的樣貌也實在令人驚歎。

  

  「漂亮?你腦袋壞了啊!」

  「你師父的長相是我所見到過的最好看的了。」惜夜下了個定義:「簡直就是紅顏禍水。」

  「好看?長得很好看是吧!」等他醒過來,你就知道他的臉有多「好看」了。禍水?我保證你沒見識過這種的。

  「真漂亮的頭髮。」惜夜忍不住摸了摸那看上去十分垂順光澤的黑髮。

  他在幹什麼?居然在占師父的便宜?

  蒼淚看得傻愣愣的,一時連喝止他都忘了。

  「他是怎麼了?受了傷嗎?」看上去不像受了傷,臉色也很正常。

  「我也不清楚,他那時正和人鬥法,我想可能是受了法術的影響或者是耗盡了力量吧!」不知為什麼說倒就倒了,害他一路辛辛苦苦,險象環生,直到用了無名的「天魔障」以及「神遁返」才甩了那個死對頭。

  「你還真是沒用,居然讓這麼美的人和人家打架。」

  「喂!你在說誰?」打架?他當是在說笑話啊!

  「沒用的娃娃臉!」惜夜存心地朝他齜牙一笑。

  「你還摸?小心手爛掉!」揩油揩上癮了?居然摸到臉上去了?

  「娃娃臉,我現在突然覺得你這師父有點臉熟,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不可能。」但凡見過他師父的妖魔鬼怪之流,早就無一例外地魂飛魄散了。「別說我沒警告過你,我師父最討厭的就是帶著血腥的妖物。你最好在他醒來之前就離得遠遠的,否則恐怕誰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有這麼嚴重?」惜夜的臉上寫著「我不相信」。

  不信就算了!

  看你怎麼死!

  他皺了一下眉,睜開了眼睛。

  青色竹舍,乾淨整潔,白紗及地,陽光從窗欞中穿透而入。

  他用力閉了下眼睛,才又睜開。

  這裡……

  「師父,你醒啦!」下一刻,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大大的頭臉,眉清目秀,笑起來右頰有一個深深的酒窩。

  他雙眉一擰。

  「師父?」不會是自己眼睛還是受了「天魔障」的影響?師父……怎麼會有第二種表情的……

  他的神情一冷。

  「師父你沒事了?」還好還好!萬一師父有事,那可就慘了!「沒事就好了!」

  他坐起身來,冷冷地瞪著那張笑瞇瞇的娃娃臉。

  「你,是誰?」他的聲音寒得徹骨。

  「誰?師……師父,你說什麼呀?」師父的語氣很正常沒錯,可這話……

   「龍氣?」他眉一抬,盯著眼前越笑越僵硬的娃娃臉:「你究竟是什麼來歷?」

   壞了!那人好厲害的法術,居然讓師父……

  「說!」他冷冷一喝。

  「師父……」怎麼會這樣?師父的腦子……

  二人正僵持不下……

 

  「娃娃臉,美人師父醒了啊!」門口的方向傳來聲音。

  蒼淚的臉色更形難看。

  死妖怪!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這種狀態不明的時候進來,不是找死來了嗎?

  一身黑衣的惜夜靠在門邊,神清氣爽,還微微帶著笑意。

  

  他轉頭一望的瞬間,冷洌的眼中寒意盡褪。

  他笑著,眼中滿是迷離的喜悅,嘴裡輕輕地喊了一聲:「無瑕。」

  師父在笑!在笑……在……笑……這是個噩夢!噩夢!

  娃娃臉的這個師父笑起來真是……真是傾國傾城!

  惜夜尚在驚之中,眼前突然一花,被擁入了一個白色的懷抱。

  「無瑕!」那低語,似歎息,似呼喚。

  這聲音……不知為什麼……讓人的胸口一緊……

  「師父……這玩玩玩笑,一點點點都不不好笑。」好可怕!好可怕!不要嚇我啊!師父!

  嗚嗚嗚嗚嗚!誰來救救他!他好害怕!

  他應該推開這個「師父」的,可是……這個懷抱……好溫柔……溫柔得讓人不忍推開……

  咦?被推開了?反倒是自己先被推開了?

 

  惜夜被用力甩開,還撞到了屋外迴廊的欄杆上?

  蒼淚十分確定自己的眼珠子已經掉出來了。

  師父先是親親熱熱地一把抱住了那個死妖怪,然後在下一刻,再用力地扔了出去。這是什麼?一種新的法術嗎?

  「妖?」他手一探,已掐住了惜夜看來十分纖細的頸項:「你好大的膽子!」

  開什麼玩笑?明明是他自己又抱又扔的,最後還用這麼恐怖的樣子掐別人的脖子,過分的是他吧!

  可是……這真的是剛才笑得那麼溫柔的人嗎?他現在……好可怕,不但講話冷冰冰的,連那張美麗的臉也突然結上了一層冰霜,令人……不寒而慄……

  「師父,你千萬手下留情啊!」眼看那死妖怪出氣多入氣少,蒼淚多少有些緊張起來。死妖怪雖說已經有千年的道行,可在師父眼裡和只螞蟻沒有兩樣,能撐上片刻就該偷笑了。萬一師父一怒之下痛下殺手,跟無名可不好交代啊!

  「說,為什麼扮成無瑕的樣子?」他烏黑的眼眸含著肅殺之氣,冷峻的臉上顯露猙獰:「無瑕呢?我的無瑕呢?」

  

  別說是惜夜嚇得面無血色,就連蒼淚,也驚嚇到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惡狠狠地掐著別人脖子,神情狂亂的人,真的是他那個冷淡、無情、天塌下來也視若無睹的師父嗎?

  「不說嗎?好!」他冷冷一笑,帶著殘忍:「那我就先毀了你的肉身,把你的魂魄揪出來好好拷問,我就不信你不說!」

  蒼淚倒抽了一口涼氣。

  惜夜終於意識倒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踩到了棺材蓋上,一嚇之後,開始會叫了:「不要啊!我還如花似玉,我還不要死啦!死娃娃臉,你沒義氣!父親!你快來救我啊!你的獨子就快完了!父親!」

  如果不是形勢真的很嚴峻,蒼淚真的會笑出來。

  可他這一番胡言亂語,大叫大嚷,顯然激怒了某個「殺妖兇手」。

  死妖怪臉都青了,完了完了!怎麼向無名交代啊!

 

  「你們在做什麼?」身後,傳來疑惑的問話。

  糟了!說曹操,曹操到。

  「無名,你來啦!」蒼淚搶上一步:「你不是身體不適嗎?為什麼不在屋裡歇著?」

  「我好像聽見……」無名朝他身後一望,臉色大變:「你在幹什麼?快放手!」

  「無名!」天啊!這是怎生的一團亂麻!「這是個誤會!誤會!」

  騙鬼啊!連他自己都不信這會是什麼誤會。

  「救……我……」那邊已經是垂死掙扎了。

  「放開他!」無名手一揚,指尖中夾了一張符紙,向來溫和的臉也冷了下來:「否則,不管你是誰,別怪我不客氣了。」

  「無名!你……我……師父……你們……」

  蒼淚費力想要解釋,卻不知該怎麼個解釋法,他自己到現在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還能解釋給別人聽?

 

  突然,那符紙從無名的指間滑落,落到了地上。

  無名怎麼了?他的表情……算是傷心嗎……

  順著無名的視線望去,那不正是師父的背影?

 

  無名只覺一陣目眩,扶住身側的廊柱,看著眼前那個皎如明月的身影,胸口傳來一陣陣酸澀痛楚。

  「寒華。」那聲音幽幽響起,似是從極遠之地傳來。

  「無名,原來你認識我師父啊!」無名所喊的,不正是師父的名諱?「奇怪?我怎麼不認識你啊?」

  「!!」的一聲,嚇得他又轉回頭去。

  惜夜被扔到了一邊,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師父……」師父把死妖怪放開了,那就好了。「師……」

  寒華回過頭來,看向站在長廊盡頭的那人……

 

  陽光下,風吹落的花瓣正停留在削薄的肩上,那個纖細瘦弱的身影似乎更像是個幻像。

  蒼白的膚色,清秀的五官,含著淡淡愁緒……

  「無瑕……」他顫抖著嘴唇,語氣中滿是驚惶:「無瑕,可真的是你?」

  無名聽到這一句,看見那張陌生又熟悉的容貌,更驚人的是這三百年來,夜夜入夢的那雙眼……

  一種巨大的恐懼洶湧而來,他急忙側轉身子,掩藏住自己的容貌,慌亂地說著:「不是!」

  說完,轉身就想跑開,卻不想轉得太急,一個踉蹌往地上跌去。

  不意外地,落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

  又是這樣,上天啊上天!你究竟要怎樣的折磨我啊?

  他的懷抱,多少年了,經過多少年了?終是逃不開他,終是……眷戀於他的懷抱!

  「無瑕……你為什麼說不是……」寒華的聲音裡充滿了慌亂:「你剛才不是在喊我嗎?你抬起頭來啊!無瑕,你不要嚇我!」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寫滿深深愛戀的俊美容顏。胸口狠狠地疼痛著,那原以為早就死去的心,痛得令人窒息。

  寒華在笑,帶著惶恐,帶著不安。

  「無瑕!」

  不,不要,不要再這麼喊他的名字,不要再用這種語氣喊他的名字了。那會讓他以為那是……那是出自真心的……

  「不!已經夠了,寒華!」他猛地一推,推開那會令人痛苦的目光與聲音。

  寒華猝不及防,向後踉蹌了兩步。

  無名整個人瑟縮到了廊柱邊,雙手環抱著自己,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夠了,寒華!你究竟要幹什麼?為什麼你就不放過我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苦,我有多痛啊!我好痛,我痛了這麼久,在我已經以為自己就要習慣的時候,你又出現了。我只是個人,你以為我能夠承受多少?你究竟,究竟想要逼我到什麼地步啊?」

  「你說什麼?無瑕,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強忍著焦急手向前伸出,又強忍著收了回來。

  「不懂?我又何嘗會懂?我又何曾想過,這『相思』二字,竟是如此地讓人痛入骨髓?」無名閉目長歎,眉宇間濃愁深鎖:「年華過往,物是人非,我早就已經面目全非,不再是當年的連無瑕了。」

  「面目……全非……」他一見著無名,就欣喜若狂,不顧其他,直到現在,他這才發現……

  

  「無瑕!」他一個箭步衝到無名面前,半跪著,用手撩起一絡銀得刺眼的長髮,不敢相信:「無瑕,你的頭髮……怎麼會這樣的……怎麼會……」

  「不錯,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個樣子。」無名自嘲地笑著:「別時尚年少,再見已白頭。寒華,你我之間,就像這白髮一樣,再不是我滿頭黑髮時的樣子了。你也不要再這樣,突然地以這副……這副面貌出現在我的面前,徒然擾亂了我的心!」

  「你說什麼?」寒華踉蹌後退,面色慘白:「我還是不明白。無瑕,為什麼?為什麼我一覺醒來,會變成這樣?你不是說你願以生死許我?你不是還說,要等我醒過來的。可我醒來了,你卻說……卻說什麼逼你,說什麼不要再出現?你知不知道……對我來說,你比誰都要重要?你這麼說,豈不是要我去死?」

 

  蒼淚扶著惜夜,站在一旁,從開始看到現在,說實話,他從頭到尾,根本就跟不上事情的發展。

  詭異!真是太詭異了!這……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再看看那死妖怪,一樣是瞪大了眼睛,看得傻掉了。

  要是現在有人告訴他,眼前的這個人只是和他師父長相相同的別人,他一定會開心地大聲哭出來。

  可是,這個明顯就是他師父嘛!

  這場面……也太荒誕了吧!

 

  「等等!」無名突然抬起了頭:「你剛才在說,說你一覺醒來?」

  「我還以為……你終於接受了我的情意。你允諾過的,你答應過我,等我醒來之前你哪裡都不會去的!」寒華一手扶著自己的頭,神情顯得混亂。

  「原來……你竟是睡了一覺,這一覺……」如果是像他所猜想的那樣,那……簡直是太荒唐了,這算什麼……只是一覺?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敏銳如寒華,立刻發現了無名言語中的奇怪之處。

  無名並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寒華。

  「寒華。」他伸出手,立刻被握住了。

  總是這樣,只要他伸手,寒華就會緊緊地握住,就像握住了最珍愛的東西,絕不會再放手似的。這樣的寒華……他又怎能捨棄這樣的寒華?

  「寒華,你聽我說。」他另一隻手輕撫過那熟悉的眉目,最後停在寒華烏黑有如絲緞的鬢邊。「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只是你睡了好久,我有點生氣了,我等得太久,所以……有點生氣了。」

  「真的嗎?我睡了很久嗎?」寒華慌張地說著:「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無瑕,我……」

  「算了!我脾氣不好,你是知道的。」無名笑了,那乍有的微笑,讓寒華看得癡了。「其實也不是很久,只是我的心裡很急,時時刻刻地盼望著你能這樣地看著我。我只是在賭氣,看見你這麼緊張我,我很高興。」

  「無瑕。」寒華呼了好大的一口氣出來,一把將連玉擁到自己懷裡:「你嚇了我一大跳!」

  「是啊!我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你,我性子最近急躁了許多。你不會生氣的,是嗎?」無名偎到他的懷中,聽著他幾近急促的心跳,嘴角不由地往上揚起。

  「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我不會生氣的,無瑕。」他心痛地用手掠過無名披散著的銀髮:「都是我不好,無瑕,讓你的頭髮變成了這個樣子。如果一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一定會早一點醒過來的。」

  無名閉上了眼睛,笑著搖了搖頭:「沒關係的,只要你回來了,哪怕……等再久也沒有關係。」

  寒華也笑了,用力把他摟得更緊。

 

 

 

    第五章

  稍後,在大廳裡,蒼淚和惜夜正在大眼瞪小眼。

  寒華白衣飄飄地走了進來,連空氣也為之一冷。

  「師父。」蒼淚嚥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

  惜夜像是被剛才發生的事嚇到了,驚魂未定地坐在角落,戒備地看著這個一眨眼又變得面無表情的男人。

  寒華也不答話,只是冷冷地盯著蒼淚。

  盯啊盯的,盯得蒼淚全身發麻,手腳發冷,口乾舌燥……

 

  救命啊!師父以前也是冷眼看人的,可不是只用目光就能把人凍死的這種。

  「你稱呼我什麼?」寒華終於開了口。

  「師父,一直是這樣稱呼的。」他腳跟合攏,肅立站直。

  「有多少年了?」寒華又問。

  「十九年了。」

  「你是龍族,也就是紅綃生的龍子?」他的面色凝重起來。「你既然可以成形,想必『他』也已經死了。」

  沒人注意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角落中的惜夜愕然地抬起了頭。

  「大致是這樣。」蒼淚不禁心中暗自驚訝,師父雖然似乎有失常態,但縝密與敏銳依舊如常。

  「那麼,少說也有二十年了?」寒華的臉上閃過一絲憂色。

  「師父,無名他……」

  「無名?」他眉一抬:「誰准你這麼叫他的?」

  「那……」不叫無名叫什麼?師母嗎?「不知我該怎麼稱呼才好?」

  「不必了!」言下之意是不需要他和無名講話。

  「是,徒兒知道了。」還好不是要他叫師母。

  然後,寒華的目光放到了角落裡那道黑影身上。

  「師父,那是……呃,那位的養子。」蒼淚連忙解釋:「雖然他是妖,可是不殺生很久了,那位十分維護他的。」

  此言一出,沒想到寒華臉色更冷。

  糟糕!是說錯什麼了嗎?

 

  「不是二十年。」那個角落裡一直安靜坐著的黑影突然出了聲。

  「師父!」蒼淚有點著急,這傻妖怪,不主動消失還坐在這裡做什麼?

  「走開!」寒華一個甩袖,把蒼淚掃出去很遠。下一刻,他已站到了惜夜的面前:「那究竟是多久呢?」

  「三百年了。」惜夜抬起眼睛,看向這個冷漠到極點的男子,神情倒是分外鎮定:「他獨自一人等著你,至少有足足三百年了。」

  寒華一愕,喃喃重複著:「三百年了,竟有三百年了。」

  那冷歷的形貌霎時被痛苦替代。

  「無瑕,竟等了三百年了?」他坐倒在竹椅上。

  「還不止這個。」惜夜站了起來,望著他,眼裡有絲空洞:「你是不是有一把很特別的劍?」

  寒華也望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美麗的,冰冷的劍嗎?」

  寒華疑惑地看著他,然後手指凌空曲張,一團寒氣凝聚,待寒霧散盡之時,一把晶瑩恍似寒冰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惜夜看看那劍,又望望他,說:「如果我打得過你,我倒是很想殺了你的。」

  「為什麼?」寒華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為……」他肖似無名的臉上浮現一抹陰冷,讓寒華皺起了眉頭:「因為就是你,在三百年以前,用你手上的這把劍,一劍刺穿了無名的心。我說的是真真實實的傷口,從他的前胸心口的位置直透過背後,穿過了他的心。」

 

  「叮──!」的一聲。

  長劍敲擊地面發出綿長清脆的回聲。

  「不,這不可能!」有人反駁,卻顯得支離破碎:「我怎麼可能殺了無瑕?哪怕他受一點點的傷害,我就會心痛得要死!我怎麼可能刺……劍,不可能……我絕不會傷無瑕的,用我的手……我怎麼會做出那種事……」

  「你的劍很特別。」惜夜走了過來:「那個傷口直到三百年後的今天依舊沒有消失,是真是假,你自己去看看不就行了?」

 

  「死妖怪!你亂講什麼?」蒼淚聽得心驚肉跳:「別胡說!」

  師父對無名的情可不簡單,怎麼可能會動手傷他?胡扯瞎扯的,萬一惹怒了師父,可不是形神俱滅那麼簡單的了。

  「我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娃娃臉真是沒出息,看他怕成那樣。難道他還沒有看出來,這個寒華是夠可怕,但只要一牽扯到無名,不就不堪一擊了?

  「師父……你沒事吧?」看見寒華那個樣子,蒼淚覺得很害怕。哪怕是跟最可怕的敵人對陣,師父也不曾有過一絲一毫的動搖。可那死妖怪不過用了三言兩語,竟像是把他完全打敗了。

  「是我嗎?用這雙手……」寒華看著自己的雙手,也看著地上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

  「師父,那不可能,你不會那麼做的。你對無名用情至深,怎麼可能會那麼做呢!」

  「你不明白。」寒華搖頭,神情麻木。

  聽了這話,蒼淚一怔:「難道說,真的是……」

  寒華笑了一笑,卻笑得極苦。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劍:「這劍伴了我千萬年,我用它斬殺了無數的敵人,可沒想到,最後居然用它……刺傷了無瑕。」

  「師父!」覺得他神態不大對勁,蒼淚很是憂心。

  「凝冰神劍!凝冰神劍!」寒華一手握住劍尖,輕輕一折……

  錚──!

  有如發出悲鳴,那薄如蟬翼的劍身應聲而斷。

  寒華隨手一扔,擲到地上。

  蒼淚看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劍,可是師父的隨身之物。據說還是蚩尤之戰時,為了抵禦祝融的火術,師父冒著極大的凶險赴極北之地,潛入無底冰湖,自萬丈深處取得的寒冰精魄煉製而成。可以說除了誅神法器,正是世間再無媲美的異寶。而現在,師父把他一向不離身畔的寶劍親手折斷,扔到了地上?

  「師父,這是你……」

  寒華不言不語,怔怔坐著。

  「這把劍怎麼能和無名相比?不過就是一把破劍而已。」

  「住嘴!你知不知道這把劍……」還敢在一邊煽風點火!

  「不錯。」寒華訥訥地開了口:「這把破劍怎麼能和無瑕相比?」

  師父,怕是瘋了!

  「所以,你還是離我父親遠一點,要是你哪一天又發起瘋來傷了他,又該怎麼辦啊?」

  「遠離……無瑕……」他的手一抓,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衫下擺。

  「不錯,最好現在就走。」就這樣,把這些危險的家夥就此趕走。

  「走?」寒華遠遠望向無名正在沈睡的房間。

  「師父,你情緒太激動了。不如,我們改日再……」話尾被一道冰冷的目光嚇了回來。

  「我沒有問你。」這紅綃的兒子,真是一點都不像他的父母。

  「對不起,師父。」蒼淚垂手站到一旁。

  寒華眼一抬,下個瞬間已經站到惜夜的面前,嚇得他坐倒在身後的椅子裡。

  「要不是我答應了無瑕,你此刻絕不會有機會說這些話。」他冰冷地盯著這個他從第二眼就想除之而後快的妖。

  惜夜嚥了口口水,再一次體會到憑現在的自己連當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難道你不擔心……」他真的是無法安下心來,說不出是為了什麼,他就是覺得……非常危險!

  這個人……會帶來不幸的………

  在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力量的現在,對這些不幸,一點抵禦的能力都不會有……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先殺了自己。」寒華轉身往門外走去,他要去看看無瑕,他已經離開得夠久。「我絕不會再給自己任何的機會傷到無瑕了。」

  暮色中,看不清寒華的表情。

  情愛,究竟是怎生的模樣?

  改變天生注定的性情?

  放棄對任何事物的執著?

  還是……剜了別人的心?

  

  「惜夜,你怎麼了?」蒼淚望著他不太對勁的表情問道:「你不舒服?」

  「蒼淚,情愛是什麼呢?」惜夜看著寒華離去的背影,眉目間一片凝重與憂鬱。

  「我不明白,就人類的算法,我不過才活了二十年,他們的那種情感,已經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了。」蒼淚搖搖頭。

  「我討厭那樣,非常厭惡。」惜夜站了起來,一向看似活躍的生氣突然從他身上消失殆盡了。「為什麼要那麼深情?為什麼要有那種悠長久遠的感情?為什麼連傷害了根本沒有犯過任何錯誤的人也不在意?」

  「你在說什麼?」什麼傷了別人?

  「難道……一定要玉石俱焚了,才可以離開這些……」

  「你沒事吧!」好像……最近他附近的人都不太正常。「惜夜!」

  「啊!」一推之下,惜夜手一抖,像是突然回了魂:「怎麼了?」

  「是你怎麼了?」

  「我?我哪有什麼?娃娃臉,你最近也不太正常嘛!討厭──!附近的怎麼都這樣啊!」邊說,邊撇著嘴走出去了:「害我的頭一直都好痛!」

 

  這是演哪一出啊?

  如果他們都是正常的,那麼,只有一個結論了。

  蒼淚啊蒼淚,瘋了的大概只有你吧!

  他解開白色的衣襟,然後是中衣,最後是裡衣。

  蒼白的肌膚異常地平滑光潔,可就在左心之處有一道疤痕,那疤痕細狹,表面看來並不像是什麼嚴重的創傷。只是顏色深紅,就顯得極為猙獰,宛如不久之前剛剛痊癒的新創。

  這傷口的形狀,傷痕的樣子,他都很熟悉。

  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次這種傷痕,他早就麻木了。

  可是,只有這一次,他看得驚心動魄,看得神魂皆傷。

  

  一隻纖細的手掌撫上他失魂落魄的臉龐。

  「寒華,你怎麼了?」那雙眼睛終於睜了開來,帶著溫和的暖意看向他。

  「無瑕。」他半跪到了床邊,俯首到那一片雪白銀髮之中,近乎無聲地低語:「對不起!對不起!」

  微微側過頭,寒華烏黑中帶著微微幽藍色澤的長髮垂落到了他的頰邊。那麼靠近,近到他聞到了從寒華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冰雪氣味。

  「沒有什麼對不起的。」他把臉更加偎近寒華耳邊:「我不喜歡你道歉的樣子。」

  「是我刺傷了你,是我那麼做的。」寒華的手撫過那道傷痕。

  「你在發抖?」他抓住寒華的手,按到自己的傷口上:「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要傷害我,所以,不要再道歉了。」

  「我發抖是因為我在害怕。我怕,萬一有一天,我再次成了那個樣子,我會傷了你,再傷你一次。上次是因為你身體裡有冽水神珠,可再一次的話,我很害怕……」

 

  無名的臉色微微變化,隨即卻又開始微笑:「是啊!所以不要害怕,我還活著,不是嗎?哪怕你對我做任何事,我也不會怨怪你的。」

  「我不能原諒自己!那只妖說得很對,我應該離你遠一點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無法忍受離開你。明知你就在這麼近的距離,卻要我離開,我做不到!」

  「你一定嚇到惜夜了!寒華啊,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他用指尖挑起一絡寒華的長髮:「但是,他的確說得不對,你不應該離開。在經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之後,如果你只見了我一面就轉身離開我的話,我一定不會原諒你的,絕對不會!」

  「三百年了,無瑕,我們分開竟然已經有三百年了嗎?你這三百年就是獨自一人活過來的?我怎麼會讓這樣的事發生呢?」

  「只是三百年,如果你擔心的是時間,那麼我可以說,我一直生活得很好。只要想到你還和我同樣地生存在這天地之間,我就會覺得,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無瑕,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再發生三百年前的那種事?」

  「其實你根本不必要自責的,那一劍雖然是你刺的,但是,那是源於我的請求。」

 

  「什麼?」寒華猛地抬起頭來,驚駭地問:「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我是答應過你,我的生死只能由你來決定。不過,那個時候,雖然我沒有承認,但我真的被你的漠然無視傷得很深。所以,我失卻了理智,你既然親手抹殺了一切,又何必再留下我呢?」

  「你……為什麼要……」

  「是絕望,我因為絕望而失了活下去的勇氣吧!我覺得,自己終於成了一個夢中的人物,生活在你所做的夢中,你那樣突然地驚醒,我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理由。所以,該說對不起的,其實應該是我。」

  寒華說不出話來,只是痛苦地看著他。

  「我一直就是這樣,始終讓你為我憂心,我很高興現在還能活著見到你。所以,不要互相道歉了,難道你就沒有別的什麼話要對我說了嗎?」

  「你是愛戀著我的,對嗎?」那是寒華心中永遠的隱痛。「不是因為任何原因,而只是因為我,對嗎?」

  「我還以為你已經不會再懷疑了。」無名的聲音一如以往的平和:「是的,並不是因為其他的原因。這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你並不是一個好的,可以交付情意的對象。但你是寒華,這就足夠了。」

  「你後悔過嗎?」可經過了三百年啊!寒華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後悔啊!我常常想,要是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你,只怕早已輪迴了幾世,也不會受這樣的痛苦。但是,每當起了這個念頭,只是徒然讓我記起了你。到了後來,我會沈湎於過去與你共渡的那些歲月,而完全忘了後悔。」

  「要是你沒有遇見我……」

  「或許永遠不會有相思的苦楚,但也不會懂得情愛的滋味。」他知道寒華心裡的不安是為了什麼。「我的冷淡傷得你很深吧!所以,你才會這麼猶豫。」

  「不,我只是害怕自己是在做夢,一個狂喜的夢。」

  「如果我不情願。」無名的眼裡出現一抹淘氣:「會放任一個男人趴在我身上這麼久嗎?」

  

  寒華一驚,連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有多麼逾距。

  「你這是在臉紅?」剝別人衣服的那一刻就沒想到,不是嗎?

  「對不起,我……」寒華連忙別轉身子,側過目光。

  他們雖然曾經住在一起一段不短的時間,但始終相互待之以禮,更別說這樣衣衫不整地相處了。

 

  無名支起身子,倒也不急著整理儀容,反而一掠前發,拉散了頭上的髮髻,任著萬千銀絲披到了肩頭。

  「寒華,你轉身做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醜陋,才不願意看我?」這幾句話,他說得又輕又慢,似乎有些哀歎的感覺。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寒華急忙辯解著。

  「哎呀!」無名的手肘一個無力,身子倒了下來。

  「無瑕!」寒華聽見輕喊回頭時,正好看見無名倒向榻邊的雕花扶手,這一下子若撞實了,怕不頭破血流。

  想也沒想,他伸手一撈,穩穩地把無名摟到了懷中。

 

  「你沒事吧!」驚魂未定地,他半跪著把無名放回榻上。

  「寒華。」無名卻沒有乖乖地躺回去,就著依偎的姿勢,雙手環上了寒華的頸項。

  寒華本是極自然的動作一僵,變得抱也不是,推也不是。一低頭,更是望見無名從修長的脖子直到消瘦的胸膛,那種瑩白的肌膚散發出如玉一般的光澤。嚇得他只能抬高了視線,望向屋頂。

  無名察覺到了他身體的僵硬,不由彎起了嘴角。把臉湊近了他的耳根,輕聲地問:「寒華,我一直都很好奇,世人都說神仙是沒有情慾的,那是真的嗎?」

  寒華只覺呼吸一窒。

 

  「有嗎?」他吐出的氣息在寒華耳邊縈繞,拂動著寒華鬢邊的髮絲。那淡淡的香氣,讓寒華的心也浮動起來。「寒華,這麼多年了,你有沒有想像過和我翻雲覆雨啊?」

  他的手輕柔地摸過了寒華的頜下,停在他的胸前:「你愛我至深,除了心,有沒有想過要得到我的人?」

  「無瑕。」寒華抓住了他的手,氣息不穩地說道:「你這是……」

  「哎呀!」無名輕笑出聲:「原來喜歡上的,是個不解風情的傻瓜呢!」

  說完,頭一仰,輕輕地迎上了寒華削薄的唇瓣。

  那樣地清淺,只是輕輕地一個碰觸,還沒有真正嘗到是什麼滋味,旋即就離開了。

  他盯著寒華的眼睛,輕輕地說:「抱著我好嗎?我有些冷呢!」

 

  寒華失了神似的俯首下去,吻上了他,從輕柔的接觸開始,覺得不夠滿足時伸出了舌尖,探入了無名微微張開的嘴唇,近似貪婪地索求著。

  直到兩人無法呼吸,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已經被他蹂躪成緋紅色的唇瓣,兩人混雜的唾液如同細長的銀絲在半空欲斷還連。

  無名由驚愕化為淺笑,笑得帶著一絲喘息,那一吻實在是太過激烈,太過驚人,也太過……美好……

  他微微向後退去,把寒華拉上了寬闊的床榻。

  「無瑕,你是真的……」寒華的語音中帶了一絲顫抖。

  他沒有回答,只是強忍著羞怯,半褪下了衣物,露出了光潤的肩頭。

  寒華急促地呼吸著,遲疑地往前接近。

 

  無名伸手,解開了寒華頭頂的金冠,寒華濃密的黑髮如瀑布一樣散了開來,令他原本冷傲的容貌添了一絲侵略的邪氣。

  寒華終於不再遲疑,他一個用力把無名壓倒,嘴唇貼上他修長的頸畔,細細地啃咬起來。越過鎖骨,來到了胸部,他更是極近輕柔的舔吻著那道疤痕。

  無名倒抽了一口冷氣,敏感地往後退離,卻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陷入了寒華的懷抱。察覺到他的後移,寒華稍稍用力,把他困在懷裡。

  

  「你後悔了嗎?」寒華抬起了頭,墨黑的眼珠比平時更加深邃。「不要反悔,是你邀請我的,不是嗎?」

  兩人的身子交疊著,無名那麼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的慾望,原本就紅透了的臉簡直是要燒起來了。

  「我沒有反悔,只是……不習慣……」聲音因為緊張沙啞起來。

  寒華笑了,他拉起無名的手,往下放到了自己的胯下。

  隔著衣物,無名還是感覺到了那種堅硬與火熱的觸感。

 

  寒華脫去自己的衣服,他的肌膚簡直是一種妖異的誘惑,若說無名的膚色是白玉一般,寒華那種雪白簡直就是冰雪的顏色。就像是在陽光下看見的冰雪一樣,泛出炫目的晶瑩。

  怎麼會有人的皮膚,有看著就覺得寒冷的感覺?

  無名靠了過去,靠上了那片冰雪似的胸膛,感覺到那種與印象截然不同的溫暖。

  「無瑕,我想要你。」寒華的聲音低啞,異常煽情。

  無名的喘息也急促起來,感覺到自己的下腹熱流湧動,情慾完全被撩撥了起來。

 

  寒華用指尖抬高了他的下顎,帶著意亂情迷印上了他的唇畔,輕柔地輾轉,誘哄他張開了嘴,舌尖佔有著侵略了進去……

  「寒華!」在換氣的一剎那,無名忍不住輕喊出聲。

  他一向淡然的語氣像是包裹了一絲粘膩的甜美,讓寒華深深地倒抽了口氣。

  寒華一把把他摁倒在了柔軟的床塌之間。輕輕托高他的腰,飛快地拉下了他的褻褲,略帶寒意的五指一攏,把他的火熱完全包覆在了自己的掌心。

  「不……」無名無意識地驚叫出聲,卻在下一刻變為呻吟:「寒華,別……」

  寒華的手指靈巧地取悅著他,他只能把頭抵在寒華的肩上,閉著眼感受那一波波湧來的快感。

  「啊!」一陣急促的喘息以後,他渾身無力地倒在了寒華的懷裡。

  「無瑕。」寒華扶起了他的下顎,看著他迷亂的神情。「如果我強行要了你,你一定會受傷,我要對你下一個催情的咒法,好嗎?」

  他並不是很清醒,但還是點了點頭。

  「看著我的眼睛,無瑕!」

  他努力調整著焦距,直到看清寒華閃耀著點點光芒的眼睛。

  「寒華!」一種完全不同於方纔的慾望從一個令人羞於啟齒的地方擴散開來。他不安地扭動身子,想要緩解那種空虛。

  「別亂動,還不是時候。」寒華笑得那麼誘人,令他更加難過起來。

  寒華的手一路往下,來到了讓他覺得痛苦難當的地方,中指輕輕一探,滑了進去。

 

  「啊!」他張口咬住寒華的肩頭,幾乎承受不住那種快感。

  「舒服嗎?」寒華一邊咬著他的脖子,一邊來回抽動著手指。

  除了呻吟,他已經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寒華漸漸地增加著手指的數量,雖然那稍稍緩解了他的難過,但他還是覺得不夠。

  「寒華,我很難受。」他無意識地把手伸向寒華的下身,碰觸寒華早已熾熱的昂揚。

  被他一碰,寒華呼吸立即急促起來,手指也不由停下了動作。

  

  無名覺得自己難受得快要炸了,不由自主地擺動起腰來。

  寒華突然把他一下翻了個身,讓他面朝下跪倒。他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衝擊撞了過來。

  「啊!」他把頭抵在被褥上,那種快感讓他的淚水都落了下來。

  「無瑕。」深深埋在他體內的寒華俯下身子,忘情地吻著他。

  那種熾熱在他的身體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只能順應著身體的本能,隨著寒華一同起舞……

  

  今夜十七。

  月正當空……

 

 

 

   第六章

  長長的發相互糾結,銀與黑,加上一縷如血的紅。

  不正如他們之間的情?

  三百年,真的只是彈指一揮間?

  這次,又能相守多久?

  自己,還有多長的時間?

  究竟,該是欣喜亦或怨恨?

 

  「你醒了?」寒華略帶寒意的指尖輕拂過他銀白的鬢角,拭去些許的濕意。語氣之中輕柔無比:「時候還早,再多睡一會兒吧!」

  「不用了。」無名搖了搖頭,卻掩蓋不住臉頰上的紅暈。

  天知道他哪來那麼大的勇氣。

  他為人一向自律嚴謹,且引以為傲。可是昨夜居然……

  居然主動地……勾引了寒華……

  「怎麼了?」寒華低下頭,尋著了那雙幾乎是在躲閃的的眼眸。「你是……後悔了?」

  「別胡猜!」無名抬起頭,又飛快地低下:「我只是……只是……」

  想到昨夜,自己居然那麼不知羞恥地在寒華身下……他就覺得……

  還整整一夜,不停地要求著……

  想到了這些,他全身通紅地往被褥裡鑽去,低聲地說:「你就別問了。」

  一動,陣陣抽痛讓他僵住了身子。

  縱慾真是要不得啊!

 

  寒華笑了,連著薄被一把從榻上把他抱了起來。

  「你做什麼?」無名嚇了一跳,伸出雙手勾住了他的頸項。

  他是已經穿戴整齊沒錯,可是自己……

  「是旭日。」寒華把他抱到了窗邊,放到了躺椅上。

  東方有流金之色泛起,一時光華萬丈。

  「已經很久沒有和你一起看這日出了。」寒華半跪在椅邊,微笑著講:「今後的每一天,我一定會陪著你的。」

  無名將頭倚靠在他胸前,卻在他目光所不及之處,流露出一抹苦澀。

 

  「有問題!」惜夜把目光收回來,很嚴肅地講:「一定有問題!」

  「問題?什麼問題啊?」唯一的聽眾不合作地趴在書案上,正在努力地用功。

  「你那個師父和無名啊!」他拿過蒼淚努力了一個上午的成果,不屑地予以白眼。

  「有嗎?看不出。」只有這個白癡妖怪才看不出。

  「他們兩個……娃娃臉,不太對勁啊!」

  「沒有啊!」遲鈍!

  「你存心的對不對?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我可沒那個膽子!」喲!還看出來了?

  「那你說說看,為什麼從昨夜開始他要設下界陣?害我都沒辦法靠近那邊?」

  「大概……是為了防止不速之客吧!」

  「你指的是我?」惜夜狐疑地看過來。

  「不是,不是。」不是才怪!

  「娃娃臉,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在偷偷罵我?」

  「是錯覺吧!」他朝天打了個哈哈:「你一夜沒睡,不如去休息一下,總勝過在這裡胡思亂想。」

  「在沒弄清楚之前我睡不著,你也是,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師父,還在這裡亂塗亂畫。」惜夜一把搶過紙筆,扔得老遠。

  「啊!最好的一張。」他覺得自己快哭了,這死妖怪是生來克他的。

  「你告訴我,你師父和無名,到底是怎麼回事?」

  「情人嘍!」蒼淚面無表情地回答。

  「情……情……情人?」惜夜的嘴巴一下子張得好大。

  「是啊!你就沒看出來?」

  「怎麼會?他們都是男的!」惜夜跳了起來。

  「無名是,我師父就說不准了。」蒼淚興致缺缺地支著下顎。

  「什麼?你師父是女人?」這真叫他吃驚。

  「我有那麼說過嗎?」妖怪的理解力果然很差。

  「死娃娃臉,你玩我對不對?」他的眼角都翹起來了。

  「沒有啊!我是講,我師父本是仙獸化形,沒有什麼性別之分的。」

  「天啊!那個美人居然是女的!」惜夜愣愣悠悠的。

  「喂!不是的。」他有那麼講過嗎?

  「是美女?」果然,美麗會讓人分不清男女。

  「不是,我師父是上古神獸,與其他生靈不同,是沒有男女之分的。」

  「那她不就是無名的妻子?我不就應該稱呼她……」惜夜轉過頭,神情嚴肅:「娃娃臉,我叫不出來。」

  蒼淚的嘴角不住抽搐。

  「你說叫她姨娘可不可以啊?」惜夜真的很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

  「姨……姨娘?」他覺得手也開始抽筋了。

  嗚……他天上地下第一冷血的師尊,居然……居然是姨娘?聽起來還是小妾那一級別的?

  好好……好好笑!

 

  「娃娃臉,你幹嘛?」惜夜厭惡地看著趴在書案上「涕淚縱橫」的那個小白癡:「你好髒啊!」

  「惜夜啊惜夜,你真是個天才中的天才!」蒼淚嗚嗚咽咽地說著。

  「這個還用你講?」惜夜仰著頭,用力地「哼」了一聲。

  蒼淚更用力地「埋頭痛哭」。

  「不過。」惜夜歪過頭,提出不合理之處:「你那個師父美是夠美了,不過性子實在不夠溫柔,連無名的千分之一都及不上。要說她是個女人,我實在很難相信。」

  「的確!他的確是不溫柔。不過,又有誰規定女人一定要溫柔的?」

  「可是……」惜夜猶不死心,又說:「你師父的身材實在太差了吧!沒前也沒後,無名不是很吃虧?」

  「身材不好?」蒼淚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舌頭,用鼻音回答他:「沒前沒後又怎麼樣?說不定無名就喜歡那樣的。」

  「幹嘛?」惜夜看著某樣肖似於豬的的動物趴到桌子底下發出「哼哼哈哈」的聲音。「娃娃臉,你有毛病啊?」

  「對!對!」桌子底下傳來悶悶的回答。

  「我還是覺得她像個男人多一點,無名居然是喜歡那一類型的啊!」他覺得難以接受:「我本人比較中意溫柔美麗又體貼的,至少得看上去像個正常美女的。」

  「弱不禁風的那一種?」蒼淚探出半張臉來。

  「不是很好嗎?無名比較適合文弱的女性。」男人再怎麼斯文都會有保護欲,所以柔弱的美人才會這麼搶手。「哪像現在,無名被你那個師父抱來抱去的,一點身為男人的尊嚴都沒有了。」

  想到那個場面,真是讓人毛骨悚然。不可否認,畫面倒還算賞心悅目,不過看上去這麼自然就是不正常所在吧!

  「關於男人的尊嚴嘛!」這只妖果然要命地單純呢!怎麼跟一株植物或者一隻動物解釋這麼複雜的問題呢?「相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更想知道他在晚上是以什麼方式面對他的。」

  「你在講什麼?」她啊他的,還笑得這麼噁心,在講什麼呢?

  「小孩子不懂的事。」蒼淚從桌下鑽出來,重新坐好,擺出一副「大人」的派頭。

  「娃娃臉,你得意什麼?我當你祖宗都夠歲數了,什麼小孩子?你才是個小白癡呢!」他伸手給了個響栗。

  蒼淚倒是沒閃躲,任他敲了一下:「那倒不一定,我就打賭你根本到現在還沒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開玩笑,算真實的年紀的話,他才不會輸給這只妖。不過今天他心情好,不打算打擊這只可憐的小小妖了。

  「你少在這裡不懂裝懂了,大不了我去問無名,他總會告訴我的。」無名對於解釋他不懂的問題向來很有耐心。

 

  「好吧!那你回來以後一定要來告訴我喔!」蒼淚笑瞇瞇地向他揮手道別。

  

  風蕭蕭兮易水寒……

  他一定會死得很慘!

  可想,他會去問無名一些愚蠢又尷尬的問題,無名一定會支吾其詞,他又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無名會羞愧至極,最後師父一定會很生氣。

  如果再加上一句姨娘之類的……

  「啊──!」遠遠傳來一聲驚呼,接著是重物落水的「撲通」聲。

  

  白癡果然沒什麼好下場,傻人最沒福了!

  蒼淚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繼續埋頭努力用功。

 

  「如果,能將這頭白髮變回青絲。」他為無名束好髮髻,用梳子梳理著披散的肩發:「我可以去西海尋找被扔到海底的回光鏡,那個可能會有用。」

  無名輕輕搖頭:「不用了,我不曾在意過這個。算算歲數,我今年已經三百多歲了,就權做年華逝去的見證吧!」

  「可是,我總覺得難以釋懷,要不是因為我,你又怎麼會變成這樣?」

  無名回過頭來看著他:「寒華,如果這讓你覺得有愧,那你就去找尋好了。如果我變回滿頭黑髮可以讓你不再介意,那就好。」

  寒華突然把他擁入懷中,嚇了他一跳。

 

  「怎麼了?」他抬起頭。

  「我改變主意了。其實,這頭白髮也不錯,讓你看來更加飄逸了。」銀色的長髮襯得他清雅出眾,恍似下一刻就要飄飛而去了,是以他才忍不住出手想要抓住。「不過,你不要真的飛走了,我會害怕的。」

  「怕什麼?」無名笑了出來:「就算真的飄走了又怎麼樣?」

  「我會抓住你的,我也會飛。」他自己也笑了。

  「是啊!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和你早有誓約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寒華的神色有些黯然。

  上次說這句話之後,是三百年的離別。

 

  「不要擔心。」無名撫平他衣袖上的褶皺。寒華總是穿著漢式的闊袖沙衣,動靜間皆有一股尊傲之氣:「這一回,我一定會守著你的,哪怕你再怎麼趕我走,我都不會再離開你半步了。」

  「不。」寒華反手抓住他的手掌:「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等明天,明天我就去找東溟帝君,他應該藏有優缽羅花的花瓣,只要有那個,我就可以和你心意想通,絕對不會再發生任何的變故了。」

  「優缽羅……」這名字……

  「不錯,那是淨土的一位尊者脫胎前留下的本身。只要聞到它的香氣,心中惡念就會盡消,自然會產生善意。要是兩人同時分服下一片花瓣,就能心意想通,永世不忘。只要你和我能夠同時服下,那從今往後,只要你的心意不改,我就再也不會神智紊亂,把你遺忘了。」

  「世間真是無奇不有。」無名微訝:「真的有這種奇物?」

  「香氣是否有那種效用,我不得而知。但服食後的效果,我曾親眼見過,那是絕不會錯的。」寒華的目光抬高,望向雲層深處:「以前,優缽羅尊者猶在天界之時,司掌的就是這個輪迴中的人心。」

  「哦?人心居然也是能夠被控制的?」那不是世上最無法估量的東西嗎?

  「當然不能。」寒華搖了搖頭:「這世間凡人的心,比任何事物都要紛繁複雜。相對來說,仙或者是妖,因為慾望淡泊或者單一,所以反而才會簡單。」

  「那又何言司掌?」不知為什麼,好像……分外關心著……

  「因為那朵優缽羅花是世間最為純善之物,所以它的原神也是這世間最智慧通透的神仙。優缽羅曾是如來座前最有慧根善念的尊者,他生來就是為了引導世人向善的。」寒華難得地為別人流露出惋惜:「只可惜,到了後來。連他也敵不過世人心中的癡枉執念,終於墮入了魔道,形神俱滅。」

  「你們,是認識的?」聽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討論毫不相干的人。

  「談不上什麼認識,只是遠遠見過一面。」寒華一縷一縷地梳理著無名的銀髮:「不過,他給人的印象很深,那位尊者不但有最純淨的心,更有遠勝世間一切色相的容貌。」

  「遠勝世間一切色相?」這是多麼難以想像的詞句。

  「萬千生靈,淨善為首。除了昔日的東溟帝君,我所見過最完美的容貌,首推的就是這位優缽羅尊者。」

  「這世上竟有比你還要完美的外貌,我倒想瞧瞧。」無名故意這麼說。

  「可惜,他化為塵土少說已近千年,你怕是見不著了。」終是忍不住又說:「其實也不一定是我說的那樣美麗,再說美麗醜陋也只是表相而已。」

  無名不答,只是抿嘴笑著。

  寒華一挑眉,說:「在我心中,唯有你才是特別的,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絕不會認不得的。」

  無名拍拍他的手背:「我只是有點好奇,你一向不把任何人的和事放在心上,卻對一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記憶深刻,不是有點奇怪嗎?」

  「這一點我也不是很明白,興許是有些宿緣吧!」

  無名點點頭,不再追問。

 「無瑕,那個叫惜夜的妖,好像不大尋常。」寒華放下梳子,眉頭有些皺緊:「他的身上滿是腥臭,像是大肆殺戮而來。可偏偏身上毫無戾氣,根本不像貪好血腥的妖物。而且……他讓我覺得十分熟悉,我總覺得曾經在哪裡見過他,卻一直想不起來。」

  「是嗎?不會是錯覺?」

  「無瑕,我不是凡人,不會有錯覺這回事。我一定曾經見過他,但他一定不是現在這個模樣。」

  「我從來不認為他會是妖,他和一般的妖各個方面都相去太遠。」無名歎了口氣:「可他總是說自己是妖,我也算不出他的來歷,也只能由著這個疑惑留著了。」

  「他真正的樣貌……並不是這樣的吧!」寒華想了想:「一般的妖怎麼能夠有這種的法術,不是幻化,而是真正長久地化身為另一個模樣。」

  「他說,他本命是一株蘭草,只有一千多年的道行。」他當初聽見的時候是吃了一驚的。「其實,就我猜想,惜夜他是在自己欺騙自己,他一直認定自己是妖,不停地混淆自己。久而久之,記憶錯亂,就拒絕會有其他的可能。」

  「怎麼會有這種認定自己是妖的?」只聽說有妖當自己是神是佛,還沒聽說過這種刻意貶低自己想做只妖的事。

  「應該是遭遇到了嚴重的打擊,使他變得失了神智常態,強迫自己忘記過去,鎮日裡渾噩度日。」無名難過起來:「他堅持自己是妖,想來是因為他昔日的身份令他深惡痛絕。根本不想和自己的過去再有一絲一毫的牽連,才會這樣暗示自己的。」

  「我還是無法理解。」

  「惜夜性格堅毅,要讓他痛苦到需要用遺忘來保護自己。那一定是無比慘烈的遭遇。」無名微微側過頭,把自己的表情掩藏起來。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雖然法術奇高,但力量實在太弱了,根本不可能和我認識的任何一人相比。」寒華沈吟著:「多數法術都需要力量達到某個階段才能領悟,沒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的。」

 

  「是被剜了心。」無名又重重地歎了口氣:「他被人毀了原本的容貌,剜去了心臟,丟棄在一處絕崖之下。原本是不治的,也不知為什麼竟是活了下來。我遇到他的時候,他一味殺戮,為的就是自己那顆不見了的心。」

  「倒是有些離奇的,哪怕本命是株植物,沒有了心,也是絕不能活的。除非依靠什麼外力神器來還魂再生。」寒華似是想到了什麼,但立刻又搖頭:「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誅神中的『續魂石』能令身體不會死亡,也不可能多活三百年這麼久的時間,更別說還魂後還能使用法術了。」

  「也不知他為什麼說自己是株蘭草,他性格稱得上堅韌不屈,還帶著固執剛烈,哪裡像花妖會有的性子?」

  「絕對不是植物,但在哪裡見過……」卻是想也想不起來。

  「我雖然算不出他的來歷,但有一點我能肯定。你和蒼淚,一直在尋找的那個答案,惜夜是個『關鍵』,他是十分重要的關鍵。」無名望著他,眼神清澈。

  「你怎麼會知道……」自己絕對沒有提到過的事,無名又怎麼會知道?

  「寒華,我也已經活了三百年了。」是為了心中唯一的一絲希望,他強迫自己學習命理術數,以及那些艱澀難懂的上古神文。為的就是有一日能夠重逢的時候,自己不再是一個一無用處的束縛,而是可以幫得上忙的助力。「我多少超出了一個凡人所能達到的界限,知道了一些別人所不知道的事。」

  「追溯上古眾神的舊事?無瑕,這哪是三百年間能做到的?」寒華驚訝極了:「你不過是輪迴中的凡人,怎麼能……」

  無名一把抓住了他的雙手:「世事無絕對,你不是絕不可能愛上別人,這不也愛上了我?還是,你覺得我太笨了,是絕對學不會那些東西,做不到那些事的?」

  「當然不是!」寒華生怕他誤解,急忙解釋:「我只是覺得吃驚,你知不知道,懂得那些對你是有害而無利的?」

無名終究只是凡人,學習神文,擅用法術,他的身體負擔不起。

  「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我到現在,也沒什麼機會施展所學。占卜推算不過是一些意念,沒那麼可怕。」他抬起手來,撫開寒華眉間的皺紋:「何況,我早已不再是什麼凡人了。」

  「那你卜到了什麼?」由於切身相關,他算來算去也無從知曉,其他神眾大多如此。尋了近萬年,說不厭倦也是假的。

  「寒華,我來問你,這個答案對你而言,是否極之重要?」無名問得淡然,卻也慎重。

  寒華一怔,看著無名,神情也漸漸凝重。

 

  「如果你是想問,你與它孰輕孰重,根本就不必比較,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插手再管這些事,我就不管。」他說得也極為自然。

  果然不出所料!

  無名在心裡長歎了一聲。

  「我並沒有要求你不要去管,那是你的承諾,我怎麼會橫加阻攔?」他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一直在尋找祝融一族中浴火重生的方法,並且已經找到了,現在只缺一樣東西就可以列陣施術。」

  「你知道……」

  「不錯,我知道它的下落。你尋找了幾千年的炙炎神珠,我知道它被藏在了哪裡。」

  「在哪裡?」他算了幾百年,找了幾百年。甚至去了地界,昔日的九黎之民早已將它遺失。在偌大的世間要尋找一顆小小的珠子,談何容易?「只要有了它,返生陣成,紅綃就能浴火重生了。」

  這是他許下的諾言,一定要讓紅綃返生。唯有這樣,才可能消融共工、祝融兩族延續了幾萬年的仇恨。

  炙炎神珠,只需要一顆炙炎神珠!

 

  炙炎神珠啊!

  「不會很長久了,只要一小段時間。我保證,最後,它一定會歸你所有。」他淡淡地向寒華許諾。

  只是一顆炙炎神珠罷了!

  既然是你的願望,這一回,就由我來為你達成吧!

 

 

 

      第七章

  月色悠悠,寂靜無聲。

  有人!

  他霍地張開眼睛,卻是一怔。

  月色下,那人發銀如雪。

  「無瑕?」

  那人回了一個微笑給他。

  一個淒惶的微笑。

 

  「無瑕,我怎麼會動不了?」像是有無數無形的細線做成了繭困縛著他,令他無法動彈。

  「這是上古奇術中的一種,是昔日南海帝君!最為擅長的『縛龍咒』,你也應該聽說過的吧!你放心,這咒只會困住你一時,不會有什麼危害。」那人幽幽地歎了口氣:「只能說,你回來得真不是時候。」

  「為什麼?」他忘記了掙扎,瞪大了雙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寒華,三百年了,三百年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時光啊?」他坐到了床畔的椅子上,為自己倒了杯水:「如果我三百年前死去的話,應該轉生過幾次了吧!」

  「為什麼?」他不解地看著前一刻還在自己臂彎中安睡的情人。

  「因為,我們的重逢本來就不應該發生,如果早上三百年,我恐怕是會欣喜若狂。可是,到了現在,我也只能怨怪上蒼無情,造化弄人了。」他看過來的目光空洞無神,寒華心中一怵。

  「你是無瑕?」他問。

  「我跟你不同,三百年,對你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你已經經歷了無數個三百年,未來,也會繼續經歷下去。但對我來說,這三百年足夠使我有太多的改變了。」

  

  「你這是……在怨怪我?」寒華的心一涼,如同浸到了冰水中。

  他卻搖頭:「太遲了,一切早已經結束了。在三百年前,你那一劍已經結束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說完,他用筆潤了些硃砂,在金色的符紙上開始書寫。

  「我不明白,你明明說不曾怨怪過我……」

  「寒華。」他並沒有抬頭:「現在在你眼前的,並不是三百年前的連無瑕,我叫做無名。雖然我過去的確曾是那個人,可是事實上那個連無瑕在這三百年裡已經慢慢地死去了。」

  「你胡說!」寒華開始掙扎:「你明明是無瑕,是我的無瑕,你為什麼要這麼說?你究竟想做什麼?」

  無名放下筆,拿起符紙,細細看著。

  金色之中紅線交疊,形成了詭異的圖案。

  他滿意地點點頭,唇邊還泛起微笑。

  笑得讓寒華心中一驚。

  這人……不是無瑕……

 

  手一揚,符紙燃起,後滅於水中。

  他端著水,慢慢走到了床邊。

  「那是什麼?」

  「寒華,到了現在,你還認為我是你的無瑕嗎?」

  寒華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我佩服你的固執。可惜,它不能改變任何事。」他一如以往地淡然自若。

  「無瑕!」寒華流露出難過的神情:「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你不惜要這樣做?」

  「原因?」無名一愕:「你要說到原因的話,大概是因為你今天說的那一席話吧!我原本不想這麼快就打破了你的美夢,可是你卻說要去尋找什麼心意相通的方法,我不能讓你那麼做。」

  「原因呢?」他睜開了眼睛,那裡面寫滿了痛楚:「你是害怕我糾纏你?」

  「只是其一,其實你就算找到了,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我的心既然已經不復當初,最後也不會有你想要的那種結果,你還是一樣要失望痛苦的。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大家都會受到更大的傷害。」他帶著些許無奈的口氣說:「你越是愛我,我的心裡也越是難過,我不喜歡這樣子。」

  

  這個人……無情淡漠……卻依舊聖潔高雅,不論他是誰……與他記憶中的無瑕實在相差得太遠,卻又相似地出奇……好似,他原本就應該是淡漠的……

  三百年……真的是那麼漫長的歲月?

  漫長到……湮滅了一切的愛與恨……只剩下了淡漠嗎?

  「情到濃時轉為薄。寒華,你為什麼不懂?還是,你終究是仙,本就不懂人心中的情愛?」他望著手中的杯,杯中有水,水中有符。

「我是不懂,我只知,愛我所愛絕無怨尤。」

  無名搖頭長歎,突然仰頭喝光了杯中的符水。

  「無瑕,你做什麼?」寒華大駭,更加用力想掙脫身上無形的束縛。

  下一刻,無名突然俯下身來。

  四目對望,兩唇相交……

  撬開齒頜,清水哺入寒華的口中。

  直到他在驚愕中服盡,無名才拉開了距離,定定地望著他。

  寒華也靜了下來,不再掙扎。

  「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突然變回了三百年前的那個寒華?」無名轉身放好空杯:「那是因為你和那人的實力本就相差無幾,但他手上卻有誅神法器中的『蝕心鏡』。你如此地有失常態就是被那鏡子照過的緣故,幸好你修為高深,要是換了別人,性格會完全顛倒過來。你則是暫時喪失了這三百年間的記憶,回到了你一生中受創最深的時候。」

  鏡雖名蝕心,其實真正蝕盡的只是時間。

  「那你,又讓我喝了什麼?」

  無名眨動睫毛,再一次轉過身去:「這三百年來,你的法力之所以變成和他不相上下,難以完全勝過他,並不是因為他修為急速精進,而多少是因為當年那朵『纏情』讓你修為受損。這道符名為『往生』,它能完完全全吞噬掉你體內殘留的『纏情』之傷。既然你被人偷去了時間,我所能做的就是幫你把那段時光找回來。」

  「轉過頭來,無瑕,讓我看著你的臉。」

  無名一頓,然後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為什麼到了現在你還不明白?你我之間的情一直是個玩笑,一個由這『纏情』開始的玩笑。」

  他轉過頭來,臉上一片平靜:「現在,是時候結束一切了。如果不完全消除藥性,你終究勝不過那個人,他當年之所以設計你,為的正是懼怕你的修為。只要消除了藥性,你就會變回那個寒華,真正勝得過他的寒華。」

  「我不在乎啊!無瑕,只要有你……」

  「我在乎。」無名走了過來:「在三百年前,我的命運因為你,而脫離了既定的軌道,是時候要做個了斷了。」

  「原來……我的情……什麼都不是……」床上的寒華,臉色白得嚇人,眉目間寫滿了絕望:「原來,到了最後,你還是無法愛我……」

  一絲血漬沿著唇畔滑落,眼前的景物開始渙散。

  最後的一眼,是心中至愛的臉龐。

  以及……聽來隱約的長歎……

  結束了。

  做了三百年的舊夢。

  三百年前便應醒來的舊夢。

  終於……

  他皺了一下眉,睜開了眼。

  青色竹舍,乾淨整潔,白紗及地,月光從窗欞中穿透而入。

  他用力閉了下眼睛,復又睜開。

  這裡……

  「師父,你醒啦!」下一刻,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大大的頭臉,眉清目秀,笑起來右頰有一個深深的酒窩。

他扶著床沿坐了起來。

  「你怎麼能甩脫得了他?」他問著。

  像冰一樣冷的目光,語聲中充滿了寒氣。

  這個人果然是他的師父,不,卻又好像有些不同。

  「蒼淚。」望進他眼底的目光……是了,師父一直是這麼冰冷的不錯。可是,現在的師父,比任何時候,比他所見過的任何時候的師父都來得疏離漠然。

  就像……千萬年不曾消融半分的寒冰精魄……

  「蒼淚,為什麼不回答我?」他站了起來,看著眼前顯然神遊天外的弟子。

  「師父,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蒼淚小心翼翼地求證。

  「哪裡來的『天魔障』?」如果沒有記錯,蒼淚的確用了那種失傳已久的上古奇術。「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些什麼?」

  「從那以後……」

  「之後,我失了清明。」他突然抬起頭。

  「怎麼了?」蒼淚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有血腥氣。」他環目四顧:「不是用妖術幻化的地方,是妖穴嗎?」

  蒼淚搖了搖頭。

  好險!這樣也能察覺得到,怪不得得把那死妖怪趕走。

  連幾天以前留下的味道也察覺得到啊!

  「蒼淚,發生過什麼?」他一眼望過來,蒼淚突然覺得有點心虛。

  「師父昏迷了七天七夜。」從那一天開始,的確是有七個晝夜了。

  「好厲害的蝕心鏡。」他低下頭,略作思索:「要勝他,需花些心思。」

  「師父。」蒼淚欲言又止:「關於那『天魔障』……」

 

  他抬頭看向窗外,皓月當空,已是下弦。

  「你所說的,是不是和屋外的那個人有關?」

  蒼淚一怔,旋即點頭。

  寒華衣衫輕擺,已經出了門外。

一曲溪流,落花如雪。

  有人站在高處,俯視著流水落花。

  一襲藍衫迎風拂動,那人負手而立,像在沈思。

  雖然是滿頭白髮,但瞧身形氣度,並不像是年老之人。

  不在三界中,更離紅塵遠。

  「你醒啦!」那人沒有回過頭,卻已經察覺到他的到來。「你大傷元氣,還是需要靜養一段時間的。」

  「什麼來歷?」他在那人的身後站定。

  「你徒兒也曾追問過我,我說: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那人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笑意:「他好敷衍,但寒華上仙一定不會接受這麼草率的答案。」

  「不,我信。」這人不似舊識,卻也不是全然陌生。

  那人轉過頭來。

  髮色如雪,額前一縷卻又似血,面目卻不得見。

  自唇鼻往上,有一張黑色面具,將那人的面貌遮去了七八分。

  「是仙?是魔?還是舊識?」

  那人緩緩搖頭,月光下,髮色有如白銀。

  「是個凡人。」那人的聲音溫和淡然,很是陌生。

  他不再說話。

  「別說是你,我自己也很難相信。」那人伸出纖長五指,接了一把風中吹落的花瓣:「或許該說,我曾經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凡人,但後來卻發現早就什麼都不是了。」

  「你我相識?」

  那人看他一眼,眼神清澈無垢,也無任何可以辨識之處:「不識。」

  「總有名字。」

  「有。」終於點頭:「我叫做無名。」

  「說是無名,通常就是掩飾。」

  「不錯,我本來不叫無名,可現在就叫無名。」

  「不在三界中?」這個人的身上,不是任何一種三界眾生的氣味。

  「自是無名氏。」那無名,嘴角一勾,淡淡一笑。

  「是你幫了我。」他扣住那人的腕部,輸入一絲仙氣:「為了什麼目的?」

  「因為有緣。」無名也不掙脫,由他試探。

  「你原本認得我?」這人竟能與他寒冽的仙氣相容?

  無名點頭:「寒華上仙。」

  寒華放開他的手腕,看著他坦然的雙目:「還有?」

  「很多。」

  「多到何種程度?」

  「很多。」無名的雙目中有著無法猜測的高深悠遠:「多到超出你的想像,當然,除了些許被刻意隱藏的細節。」

  「比如?」

  「比如,你和傷了你的那個人之間,從不周山倒那天開始的一些往事。」

  寒華烏黑的瞳孔變得幽深。

  「我的存在,不是威脅。」

  「你懂得上古神文?」說明他至少知道一些過往舊事。「你是上古遺族?「

  「不,我不曾躬逢其盛。」

  「你既然知道那人的本事,為什麼要幫我?」縱是上古神眾之中,也沒有幾人能做那人的對手。貿貿然與他為敵,實屬不智。

  「因為有緣,我和你們,都有宿緣。」

  「宿緣?」

  「不錯,就是宿緣。」無名想了一想,才說:「算是前世的宿緣。」

  「那為什麼不是幫他?」

  「因為,我這一世,是因他而生,為你而死。」說到生死,無名也無一絲動容。

  「那不正應幫他而非助我?」

  「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無名袖口一動,手中的花瓣落下水中。「我不想違逆天意,上天既然已經做了安排,我也懶得與天去爭。」

  「倒是少見。」寒華說得平靜,無絲毫諷刺之意。

  「世事正如棋局,你我不過棋子。這番話用在你我身上,其實也很貼切,只不過這操局之人,手段更為高明而已。」

  「你倒是無怨無悔。」

  「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

  「說得好。」寒華再問:「要是我現在殺了你,你說,這上天會不會亂了陣腳呢?」

  「如果你殺了我,也可能是早已布下的一著。」

  「好,我們來試試看吧!」寒華點點頭,一手摁住無名的脈門。

   一時,寒氣四溢。

  無名的臉色突地泛青。

 

  「住手!」一聲怒喝破空而來。

  無名長歎了一聲。

  寒華袖袍一拂,冷冷地說道:「終於來了。」

 

  白衣黑影,交錯而過。

  一切猶如驚鴻掠影。

  「不要傷他!」

  如疾風的指尖驟然停頓。

  紅光閃現,流淌下了惜夜白皙的頸項。

  「不過是只妖。」寒華從懷中拿出白絹,拭盡指尖血跡。

  手一揚,白絹遠而去。

  「你有蓄養妖物的習慣?」他冷冷再望一眼:「還是這麼腥臭的,以你的能力,太過污穢了。」

  「你!」黑色面紗外的雙目狠狠瞪著他。

  「惜夜!」無名的語氣中頗是嚴厲:「我說了什麼,你難道忘了?」

  惜夜心中一驚:「我是怕他對你……」

  「我平日裡縱容你驕橫放肆,到了今日,你是準備連我的話也不聽了?」

  「可是……怎麼……他……」惜夜怔在當地,心慌地想要解釋。

  「惜夜!」

  「對不起,我知道我做錯了。」他從沒見過無名這樣地生氣,對他說話這麼嚴苛,一時慌亂了手腳。

  「算了!你先進屋裡去,我們還有事要談。」

  惜夜欲言又止,忿忿地看了寒華一眼,轉身離去了。

  「請上仙見諒,無名教子無方,方才冒犯了。」他一揖及地,語氣恢復了平和。

  「蓄妖為子?倒是別有興致。」連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那東西滿身血腥,加上烈性未除,與眼前這人毫無相似之處。當然,除了面目都愛遮遮掩掩以外。

  「他和你我之間的事沒有關係。」

  「我倒覺得並非全然無關。」

  「上仙多慮了,不過是一隻小小的妖。」

  寒華動了動嘴角,也不知是不是在笑。

 

  衣袂飄搖。

  一人著白,一人著藍。

  漫天飛花。

 

 

 

   第八章

  「娃娃臉,你說,究竟是怎麼回事?」惜夜一把揪住蒼淚的領子。

  「你問我,我去問誰啊?」

  「那個好歹也是你師父,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我還想問你呢!」這樣地理直氣壯,還真是讓人佩服。「你前天不是答應無名要暫時離開的,怎麼又折回來了?」

  「無名從來不隱瞞我什麼,可這回什麼理由都不說就要我走。我越想越不對勁,所以就半路折回來了。」他甩開蒼淚,大刺刺地坐了下來。

  「又不是你一個人一頭霧水,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啊!」無名連解釋都沒解釋,直接把昏迷的師父丟了過來,還逼著他發那個什麼鬼誓,他比較可憐好不好!

  「無名一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我也發了誓啦!」做這種事,和欺師滅祖沒什麼兩樣。「如果我師父將來要是知道了的話,我一定會很慘!」

 

  「蒼淚。」惜夜的語調突然一變。

  「怎麼了?」他這麼一本正經的,還真讓人不習慣。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在任何情況下,都要遵守你對無名的誓言。」

  「我已近發過毒誓了。」

  「不夠,我不一樣,我從不相信別人發的什麼誓言……」

  「什麼?」難道是錯覺?惜夜現在的這個樣子……

  「我不希望他就這麼死去了,在我還沒有完全理清之前……」

  「惜夜?」

  「惜夜。」他也隨著輕聲念了一遍:「我喜歡這個名字,更喜歡無名。所以,你必須要幫我,你一定要做。」

  「為什麼?幫什麼啊?」蒼淚莫明所以地看著他。

  「我很喜歡他,所以,哪怕要我再一次……我也是願意的。」

  「惜夜,你能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嗎?」 黑紗拽地的惜夜,縱是彷徨迷惑也顯得傲然不俗,這個妖,絕不像看起來是這麼地簡單。

  「凡人,七情六慾,掙扎苦海,我們,只是凡人。」惜夜目光迷離:「所以無名,會死!」

  蒼淚一愕:「他倒是說過……」

 

  我大限將至了!

 

  「無名很苦,在他心裡,比任何人都要苦。死去對他來說,或者是一種解脫,雖然他死了,也不會有多少人會為之痛苦,至少他最在意的那個是不會的。不過對我來說,那真是一件殘忍的事啊!」惜夜說這番話的時候,半低著頭,雪白的皮膚與頸上的血跡形成了惑人的妖,看得蒼淚心都跳快了幾拍。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努力穩住心神,告訴自己,眼前的不過是一隻傻妖而已,長得也不怎麼樣,最重要的是他是公的,有什麼好心跳的?

  「去西王母的崑崙山,再為他取來一株絳草。」

  「絳草?三千年生長,只剩下一株的絳草?」

  惜夜點頭。

  「那麼,『再』是什麼意思?」

  「因為曾經有人,為他殺上崑崙山,取來過一株。」

  「你是,想為他續命?」那麼說,無名曾經服食過絳草?

  惜夜搖頭。

  「沒有用了,無名要死是必然的,誰也沒有辦法強留他在這個世上。我只是想略盡人事,試著留住他的魂魄。」

  「魂魄?你的意思是無名不但會死,連魂魄也會消散?」原來,惜夜口中的「死」,竟會是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那種死法。怪不得,怪不得他會這麼憂心,會這麼不捨。

  「如果可以在他死前幫他留住一些元氣,能讓他不至於魂魄盡散,如果能讓他再一次投胎轉世。也許,他就不會受這宿命所累,逃出我們這個無盡的輪迴。」

 

  「我們這個……」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願望,應該是能夠作為一個人,能夠生活在陽光下,而不是現在這個『非鬼亦非仙『的樣子。」惜夜深吸了口氣:「不要有那個寒華上仙的平靜人生……」

  「沒有我師父……」師父與無名,會是宿命?

  「蒼淚,已經過去近一萬年了吧!」

  蒼淚雙目一瞠。

  「該結束了,不是嗎?」他似乎在笑,只是隔著黑紗,讓人看不真切:「如果,可以永遠是惜夜,永遠和無名過著這種日子,做妖,真的不是什麼傻事。」

 

  黑影遠去,留下淡淡的氣息縈繞。

  這味道……是紅蓮……

 

  這座山谷裡究竟隱藏了多少秘密?為什麼……

  惜夜……竟不是妖……

 

  「師父,有一件事,徒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事?」

  「那個惜夜,就是……那妖,對徒兒講了一些十分奇怪的話。」

  「什麼話?」

  「師父,你對於無名……他的來歷……」

  寒華搖了搖頭:「他的身上沒有一絲可供分辨之處,不是仙,妖,魔任何一類。算不出過去未來,是這個輪迴裡的一個謎團。」

  「聽惜夜講,無名,似乎是命不長久了。」

  寒華看他一眼,問:「蒼淚,你是這麼關心他人生死的嗎?」

  「我只是覺得,難以言述。看到那個無名,總覺得他不應死去的,只要他活著,這世間就還有奇跡。」蒼淚講得吞吞吐吐。

  「那個無名,的確是很不一般。」寒華仰望旭日流金:「但你千萬不要忘記了,我們不同於別人,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不希望再收拾一次一萬年前的那種爛攤子。」

  「那麼師父,你的感情曾經失去過控制嗎?」

 

  一時無聲。

  許久,寒華冷漠的聲音才又響起:「在我所意識到的範圍之內,沒有。」

  「若是控制不住呢?」

  「我們與別不同,必須要學會掌控自己的感情。」

  「可是有些時候,不是想控制就控制得了的吧!」

  「蒼淚,你莫不是想說,你對那個無名懷有特別的心思?」

  「也許我……」

  「不行!」寒華冷冷地打斷他:「他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單從他能夠推算猜測出之前的舊事,就已經超出了一般眾生的範圍。「你忘了,那個人最擅於『攻心』,如果這一切都是他的詭計,也不出奇。」

  「你誤會了,師父。」蒼淚突然覺得有點難過,並不是為了無名,而是……那個幾天前的師父:「關於無名,他絕不是什麼敵人。他只是……只是一個……值得信任的朋友。」

  「為何你會如此篤定?」

  「對不起,師父。我答應過他,曾以盤古聖君之名起過誓,有一些事,我不能向你透露。」

  「那就算了。」寒華淡淡應道。

  「師父。」他喊住那個欲離去的背影。

 

  那雙眼裡……毫無感情……

  「師父,你對無名……請溫和些……他已經很辛苦了……」

  「我自有分寸。」寒華拂袖轉身:「蒼淚,不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十五。

  黃昏。

  「上仙。」藍色的人影遠遠地站住。

  他從空中落下,睜眼看去。

  「看上仙氣色,應該大致恢復了吧!」

  寒華點了點頭。

  「我來,是有一樣東西想要贈予上仙。」

  「什麼?」

  無名抖開手中白色絹布,正是一件縫製好的外袍。

  「不用了。」寒華拒絕。

  「請上仙務必收下。」

  寒華為他語氣中的堅決微訝。

  「只是……一件衣裳。」無名的補充倒是壓低了聲音,微不可聞。

 

  長袍闊袖,潔白如雪,正是寒華一向的裝束。

  「好強的靈氣。」遠遠看著,居然就能察覺得到靈氣?

  「我加了些護咒。」

  「這是……」寒華手一招,衣物漂浮到他的眼前:「頭髮嗎?」

  那絹絲之間,隱約夾雜著幾縷銀色的細微光芒,煞是美麗。

  「的確是我的頭髮,我的頭髮是我身上執念最深的部分,相對靈氣也是最強。夾雜少許製成衣物,輔以咒術,有意想不到的用處。」

寒華只是望了望他,也不再多話。

  「多謝上仙笑納。」無名的聲音中稍有了笑意。

  「無名?」

  「是的。」

  寒華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我並不覺得我們素不相識。」

  無名沒有答話。

  「你為什麼要折損自身靈氣,製成衣物給我?」

  「因為我有過承諾,一定要幫助你達成你的諾言。」

  「你知道我的承諾?」

  「是的。」無名也背轉身去。

  「對你來說,又有什麼好處呢?」

  「有。」無名笑了:「只要你達成了諾言,我就完成了我的目標。」

  「那是什麼?」

  「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寒華,你要為自己而活。只要你的心能夠掙開束縛,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寒華微微一怔。

 

  無名提腳,沒入花瓣雨中,往未知而去。

  風中隱約傳來低吟: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十五夜,月圓。

  月光照射中,寒華正盤坐半空。

  似乎有所感應,他的雙目緩緩睜開。

 

  「你終於還是找來了。」他冰冷的聲音響起。

  在這座山谷中開得最為繁茂的那棵櫻花樹上,有一個暗影淺淺浮現。若不是仔細去看,幾乎察覺不到那是個不屬於周圍任何事物的人影。

  「難得你會有如此的風雅友人,不但品味高雅,連隱匿行蹤的法術也高人一等,足足花去了我一月的時間用來找尋。」

那人的聲音頗為動聽。

  「你還沒有死心?」相對的,寒華的聲音就顯得太過冷冽。

那人聞言笑了一聲,說:「你是知道的,如不乘此良機,我怕,再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寒華微一挑眉,問道:「你當真這麼有把握置我於死地?」

  「不敢,只求叔父你能安睡一段時日,對我來說就是幸運的了。」

 

  月光明亮,風突然間止了,那人的面目自滿天飛花中顯現出來。

  那是一位斯文爾雅,風度翩翩的青衣公子。不但身上是絲衣華履,手中還持著一把玉扇,時有時無地扇著,就如同一個世家子弟趁著春日出遊踏青的模樣。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的主人真令我好奇。不知我可否有緣結識這位熟通上古奇術神文的高人?」那人態度悠然地問道。

  「廢話就不用多說了,既然你我之間多年來各持己見,又無一人願意退讓,不如就乘今夜做個了斷。」

 

  那人面容一整,稍帶疑惑:「不知叔父能否告知,這幾天有什麼奇遇,怎麼會突然說出這麼絕情的話來了?」

  他問這番話大有道理,因為之前不論兩人如何相爭,寒華始終對他留了幾分寬容,是以一直以來他有恃無恐。要知道他們兩人中,論實力寒華一直居於上風,直到最近形勢才有些變化,但就算是這樣,大家也最多是伯仲之間,寒華若存心相搏,他是絕對討不著什麼好處的。

  「你我爭鬥的時間實在太久,我已經失了耐心。不如就今夜一決高下,要是我敗了,就不再沾手你們的事。」

  那人眼前一亮:「叔父此話當真?」

  雖然問了,但他心裡很明白,以寒華的為人,既然說出了口,就絕不會反悔或是食言。

  不然,他也不會為了當年的一個承諾,而和自己僵持了近萬年的時光。

  就算拼得毀去這萬年以來的修行,若是能讓寒華就此撒手不管,也是絕對合算的。

  「動手吧!」寒華凌空站立起來。

 

  狂風平地,捲起漫天花雨。

 

同一時刻 後山

  洞穴似乎頗為深邃,只在盡頭處隱約有些光亮。

  到底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要是不進,恐怕永遠不會知道無名的身份和目的。

  但要是進了,不就是不道德地偷窺了無名一直在隱藏的秘密?

  蒼淚一時感覺有些兩難。

 

  半晌,硬是咬了咬牙,戰戰兢兢地往裡走去。

  好冷!

  他站定,不敢相信地來回張望,不過就是兩步之遙,這洞裡和洞外居然相差了四季的溫度。

  玄陰之穴?難道說,這裡就是世間寒氣匯聚之地?

  怪不得無名不許惜夜進來,這麼重的寒氣纏到了身上,縱然受不傷,難免也會折損修行。

  細細一看,洞口四壁畫著符咒,這些符咒似乎不是用來阻止有人闖入,而是隱藏這處洞穴散發出的寒氣。

 

  對了,他怎麼忘了,師父的仙氣和這寒穴本質相同,無名既然存心隱藏這裡,自然得封住外洩的寒氣。不然師父怎麼會沒有發覺這裡有處玄陰之穴?

  洞壁上泛出隱隱光亮,越往裡走,越是明亮。四壁上結滿了似藍似白的層層堅冰,煞是美麗。

  越走,蒼淚越覺得驚奇。

  縱然是他,也覺得這裡寒氣逼人,勉強才能舉步。何況,這洞不但出乎想像的深遠,並且越走越是寬闊,不知要通到哪裡去。寒氣是隨著漸漸深入而愈發強烈,讓他更加舉步維艱起來。

  那個無名,為什麼每個月要到這地方來,還一待就是一整夜?

  十五至陰,這穴寒氣最盛,看來荏弱的無名又怎麼能抵抗這種寒氣的?

  越走,他越是驚訝,腦子裡的疑問也就越多。

  前方光線最為強烈,應該就是這洞穴最為陰寒的地方了。

  他放緩腳步,探頭看去。

 

  白光刺眼,好一會雙眼才能看見東西。

  自己居然是站在冰雪形成的階梯頂端,放眼望去,洞中空間廣闊,好似一座巨大的水晶冰宮。入目一片潔白,有如白晝光耀,四周的冰柱自上而垂落,形狀如同一匹匹在下落時突然被凍結住的瀑布。

  蒼淚一愕。

  這座玄陰之穴規模如此宏大,恐怕這世上難以再尋得一處了。

  不就是天地至陰之穴?

  這不是傳說中凝聚億萬年地水靈氣的地方嗎?

  無名又不是水族,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再定神一看……

  站在那裡的人不就是……無名?

 

 

 

      第九章

  一身藍衣的無名正閉著眼睛站立在看似無底的冰層中央。在他的腳下,以紅色紋路繪著一個巨大的陣型,像一張圓形的蛛網佔據了廣闊冰層泰半的面積。

  無名正是站在這圓的中心位置。

  細看,那一條條的線文,竟是由無數蠅頭大小的上古神文排列而成。

  這麼大的陣式,豈不是要不停寫上幾年才能完成?

  只要寫錯了一個字,不就都前功盡棄了?

 

  「不要過來。」一聲輕微的話語在空曠中撞出陣陣回音。

  一回神,正對上無名已然睜開的深幽雙眼。

  「我……」蒼淚站了出來,有些無措:「我只是……」

  「無妨。」無名似是細細歎了一聲:「你來了也好。」

  「這個陣……」

  「太古有神,名為虛無。能驅動虛無神力的,就是這『虛無之陣』。」無名這幾天一直帶著的面具除去了,臉色看來十分蒼白:「不過,我沒有更多的時間完成全部,你現在所看到的,只是這陣極小的一部分。」

  蒼淚皺起眉頭:「這陣形,我像在哪裡看見過。」

 

  「你沒有親眼見過。」無名垂首,髮絲隨之垂落:「他昔日所列的『誅神之陣』,其實也是從『虛無之陣』中推化而來。天地萬物,自虛無始。這個陣,動用的就是萬物的根本,也是一切萬法的根本。」

  「你為什麼要列這個陣?」

  「為了我自己。」無名回答,沒有一絲猶疑:「出於一個私心的目的。」

  「聽說,當年『他』為了列誅神陣,受了極重的反噬,足足修養了五千年之久。」

  「有益自然有損,乃是天地依循的道理。」

  「他和你一樣,列陣也是為了私慾。你呢?列陣誅神是為了什麼?」只能滅於此陣的上古神眾已經所剩無幾,無名要對付的會是哪個?

  無名搖頭,說:「你誤會了,我這個陣不是為了傷人而列下的。」

  「無名,你究竟……」

  「他來了!」無名突然抬頭。

 

  「誰?」蒼淚嚇了一跳,跟著他抬頭望向空無一物的洞頂。

  無名再次閉起了雙眼,仰頭朝上,嘴中說著似咒語又如音律的話語。

  蒼淚不由後退一步。

  陣法開始催動,地上咒文化為陣陣光芒,將無名包圍其中。

  那光芒由弱至強,竟在半空形成了兩道虛像的人影。

  「師父!」衣袂飄揚,神情冷漠,不正是寒華!

  而對立的那個人……

  原來無名指的是他。

  只看著二人先是交談,而後開始交手。

  「不要去。」無名的聲音自陣中傳來:「這一戰勢所難免,你就不必介入了。」

  蒼淚剛踏出的腳步滯了一滯,思索再三,還是收了回來。

  去了怕也幫不上什麼忙,反倒是無名這裡還有太多的事有待明瞭。

  「我師父會勝嗎?」

  「雖然你師父法力已經高於往日,但對手詭計多端更甚當初,想要分毫無損地得勝,是絕不可能的。」無名像他一樣仰首上望,神色有些凝重:「更何況他手上有多少的誅神法器,用的哪一種我們更加不知道,鹿死誰手,實難斷言。」

  「就算誅神法器盡出也未必傷得了我師父,就算他再狡猾,以師父的敏銳,也不會吃虧。」蒼淚神情篤定地說。

  「我不這麼看,以他的為人,平時絕對會隱藏一部分實力。他現在下了決心要跟你師父一決生死,就不會再心存顧忌。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你一直看見的那個樣子了。」無名輕輕謂歎:「果然,一切都在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了。」

 

  「無名,你和我師父……」他早就想問了,為什麼師父在幾天前突然變成了另一種性格,而在那一夜醒來以後,居然又會是他所熟知的那個冰冷無情的師父?

  「在很多年以前,我們就已經相識了。由於特殊的原因,寒華愛上了我。」在光芒飛舞間,無名的笑容淒涼而美麗:「可惜,我始終拘泥於世俗的觀念,以及心中的不安拒絕了他。直到後來,我終於向自己承認,我早已對他動了情。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他忘記了一切,變回了這個無情無愛的寒華。而我,則永遠地失去了他,苟活在這世上,日夜受著無盡的折磨。」

  「不是我懷疑你的說法,但,以我所認識的師父,不像是會為情而動的人。」他覺得蹊蹺,無名所說的一切,不像是真的,反倒像一種被設計的情節。

  「蒼淚,你很聰明,比我要聰明得多。你猜得不錯,那是一個詭計,美麗而殘忍的詭計。你師父並未對我動情,只是中了別人的計謀。而我,直到最後一刻,最後一個知道了這件事。」無名淒然一笑:「幸好,寒華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一切不過變回了原來。」

  蒼淚舒了口氣,舒完,才覺得這麼安心很不應該。

 

  「一切變回了原來,那你呢?」師父或許是不會記得,但無名……

  「我?」無名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空中飛舞著的那個白色身影:「我一直以為自己早已經死了,在三百年前,或許更久以前。直到你帶來了寒華,那個曾經為我可以傾盡所有的寒華。我才知道,早就應該消逝的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等了三百年。其實,我一直不甘心,我想再見他一面,和我的那一段情真正告別。」

  「師父他變回這樣,是因為你?」他是對師父下了什麼忘情的符咒,師父才會一覺醒來,又變回了從前。

  「這個才是寒華啊!那個愛上我的,始終只是他心裡的一個影子,我們常常在做醒來以後什麼都不記得的夢,不是嗎?」

  那麼,最不幸的,從頭到尾,只有無名……

 

  ……我終於向自己承認,我早已對他動了情。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

 

  「你又何必為我難過?相守一世,也未必能相悅一時。你的雙親,何嘗不是如此?」

  「所以,我才知道被所愛之人背棄的痛苦。」那痛,夜夜癡纏,無一刻得以停歇。愛得越深,痛越徹骨。

  最可悲的,是連怨恨也做不到……

  「既然你懂,為什麼始終不肯原諒他呢?他那麼做根本不是源於愛,他連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麼都不明白。他只是習慣了去怨恨,從不知道失去的已經遠比他想像中的要多。到最後,他一定會後悔的。」

  「不,我不相信。他那麼殘忍,那麼一手顛覆了一切,奪去了所有。我不相信你從來就沒有怨恨過他。」蒼淚的神情轉冷。

  「我感激他,也可憐他,並沒有怨恨過他。一直以來,一直如此。」無名微微一笑:「要不是他,就不會有這段情,要不是他,我又怎麼才能再見到寒華?」

  「我不會,萬年的仇怨,又怎麼可能泯滅在談笑之間?」

  「我們的命運,盡皆源自於他,這是不容改變的。何況,他心裡的苦,也不比你我要少,讓他這樣活著,已經是最大的懲罰了。」

蒼淚不語。

 

  「蒼淚。」無名終於將目光轉了過來,首次與他正面相對:「替我……向寒華道別。」

  說完,他平舉雙手,雙目合上,空中人影正在此刻合而乍分,同時化為一片光幕,沒入虛空。

  陣中吹過一陣異風,無名的發與衣衫飄揚而起。

  「無名!」蒼淚驚異地望著這一幕,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催動陣法。

 

  「不是無名。在許多年以前,我姓連,我叫做連玉。」

 

  話音剛落,無名及腰的長髮齊肩被光芒斬斷,卻沒有墜落地面,反而和空中飛舞的光芒混雜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個碩大的空間,把無名和陣式包圍其中,陣外的人再也看不見裡面在發生什麼。

  蒼淚怔怔地看著。

  

  那片光芒,金銀相混,爍爍生輝,極是壯麗……

  「無名!」一聲驚叫響起。

  眼角黑影閃動,蒼淚直覺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

  「無名!」他用力想要甩開蒼淚的手臂。

  「你想害死他嗎?」蒼淚牢牢地抓住他,沈聲喝罵:「陣式已經發動,你根本闖不進去的。」

  「可是……無名他……」他的腿一下子軟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絳草了,這世上的最後一株也已用盡了,無名……」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說不上為什麼,蒼淚隱約察覺到了無名的用意。

 

  「你知道什麼!」惜夜掙脫他,自己站了起來:「你為什麼要施法制住我?明知道世上已沒有絳草,你為什麼還要答應我?」

  「我沒有答應過你任何事,何況,我並不認為無名希望那樣。」蒼淚的目光有些冰冷,那冰冷與他一向帶著稚氣的形象相距得太遠:  「不論無名在做什麼,這都是無名自己做的決定,他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惜夜,不要太任性了,有些事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的。」

  惜夜用陌生的眼光看著他。

 

  「我錯了。」下一刻,他突然笑了出來,笑得苦澀又嘲諷:「我本以為你是她的兒子,你和他們是不同的。其實,你們都一樣,一樣的血脈注定了一樣的性情。」

  蒼淚眉頭一皺:「你說什麼?你是在說誰?」

  「為什麼別人都該為你們的願望作出犧牲?你們可曾想過別人的心情。」惜夜把臉轉向光幕,似是在喃喃自語:「無名,我們都是傻瓜,總是一個勁地追在遙不可及的奢望之後,徒勞地想抓住什麼。你看吧!別人只當我們是個笑話,他們覺得,我們所做的一切永遠是理所當然的。」

  「惜夜,你到底是什麼人?」蒼淚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對於你們來講,我們只是污濁的,無用的凡人。你們是神,你們可以任意決定所有的事。你們從來不懂得珍惜我們的心意,對於你們來講,我們的情不是無用的試煉,就是消遣的玩物。你們不屑!你們譏諷!」

  他用力甩開蒼淚的手,臉上儘是決絕的傲氣,那傲氣,讓蒼淚的心為之一凜。

  「你不要胡說,我從沒有那麼想過。」

  「真的嗎?」惜夜站得筆直,眉往上挑:「你們冷血的水族,根本就不懂得什麼叫情,寒華根本就配不上無名。」

  「你要去哪裡?」

  「我去殺了他。」惜夜沒有停下腳步:「我偏不信,這世上會有什麼宿命。」

  蒼淚想追,卻又放心不下陣中的無名,兩相權衡,歎了口氣,最終還是追了出去。

  因為,惜夜的那種決絕與傲氣,實在太過眼熟,也太過駭人。

  若是放任……一定會出事的……

 

  同一時刻。

  一青一白,乍合而分。

  「幾日不見,叔父的法力大勝往昔嘛!」雖然笑得輕鬆,但他的心裡可不只是驚訝那麼簡單。「我道叔父怎麼會說出對決的話來,卻原來,您早就有了打算的。」

  寒華輕輕拭去頰上血絲,也不答話。

  那人提起衣袖,看著那劃破的口子,嘖嘖搖頭:「若差上分毫,我這隻手可就慘了!」

  寒華五指疾張,冷冷說道:「我不只是想要手臂。」

  那人眸色一暗,笑意更濃:「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告知叔父。」

  寒華微皺了下眉。

 

  「叔父先別生氣。」那人的眼光極之敏銳,已經看見了寒華這小小的表情變化:「事關炙炎神珠。」

  寒華也笑了,卻是讓人冷到骨髓裡的那種笑容。

  「你總是在玩攻心之戰,未免有點無聊。殺了你以後我有的是時間去找,或者在你魂魄消散前,我總會有辦法讓你開口說出來的。」

任那人再深的城府,也有點笑不出來了。

  「寒華,我尊稱你為叔父,是因為念在當年的情分上。論修為,你我最多平分秋色,你真以為我是怕了你不成?」

  「你根本就不配這麼稱呼我。」

  「好個無情無心的寒華啊!難怪當年在長白山上,你能夠眼也不眨地殺了那位公子。」

  寒華的眼角忽地一跳。

  「對了。」那人張開折扇,隨手輕扇:「那位公子叫什麼來著?有不少年了吧!連我都不太記得了。」

  「連無瑕。」原來是他!竟會是他,怪不得……似曾相識……

  「對!對!連公子!」那人在掌中輕擊著折扇:「正是那位無瑕公子。」

  寒華不由低頭,白衫上,點點銀光。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別時尚年少,再見已白頭。

  你若真的死了,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定會找著你……

  ……哪怕是等上千年,萬年或是永遠……

  ……從此,天上人間,怕不得再見……

  空茫中,似有一人在他耳邊低聲細語。

  寒華失了神,只是一瞬。

  一瞬!

  足夠了!

  寒華,你終究……

  玉骨折扇化為利刃,千萬劍光,漫天而來。   

  寒華驚覺,劍光及近,以他的身手,也只來得及側身閃避。

 

 

 

    第十章

  那人原本已經面露喜色,卻在刺中寒華胸口時表情一滯。

  這把劍乃是誅神法器中力量最為強大的一件,縱是寒華,在防備不足之下,怕也不能直攬其鋒,這一劍就算刺不死他,也要叫他身上添個大大的窟窿。

  但劍鋒及身,卻如同刺在滑溜之物上。劍鋒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引偏了,在寒華的胸口滑了開去,連帶他也一下與寒華又錯開數丈。

  他大驚之下,收劍回頭。

  寒華也是微訝。

  沒有受傷!

  那人一怔:「怎麼?那是什麼?竟能擋住我的『毀意』?」

 

  嘶──!

  一聲輕響,那擋住了一劍的外袍在此刻方才撕裂開來。

  更為奇怪的,是那道撕開的口子竟沁出了紅色。

  那件衣服在流血!

  「移魂替身!」那人輕呼,語帶驚訝:「這移魂替身居然能擋得住誅神法器……莫非施法的人……」

  ……今日,有一件事物想要贈予上仙……

  只是……一件衣裳。

  叔父當真好人緣,竟有人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擋這一擊。」那人的笑容有點牽強起來。

  ……從此,天上人間,怕不得再見……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殺了你!」一聲怒喝破空而來。

  黑衣閃動,又一道暗影撲面而來。

  寒華身形微動,錯開幾步,閃過了這一鞭。

  「都是你,都是因為你!」一鞭又一鞭地襲來,握鞭的人神情悲憤之極。

  「惜夜!」後方追來一道人影,試圖想要阻攔他。「你不要亂來!」

  「你把他還給我!」惜夜毫不理會他的勸解。

寒華輕鬆地側身閃躲,為他的狀似瘋狂皺起眉來。

  「惜夜,快住手!」師父可從不容人對他這般放肆的。

寒華冷哼一聲,屈指彈出。

 

  「啪!」

  鞭斷!

  原本快如疾風的黑影也乍然停下。

  「惜夜,事已成定局,你要坦然接受才是。」蒼淚一把扣住他的脈門。

  寒華冷冷相對,不言不語。

  「不對不對,那人現在八成已經沒了性命。唉──!實在可惜,這世上會移魂替身的人可不多了。」

  「你!」蒼淚怒目而視。

  那青衣男人回了個微笑。

  掌中扣著的手腕突然一抖,蒼淚回神看見。

  「放開我吧!我沒本事殺他,這法術也沒有辦法破解。」惜夜靜靜地說,現在的他好像突然間變成了另一個人,剛才瘋狂的樣子已經一絲一毫也不見了。

  「惜夜。」

  「惜夜?」惜夜笑了:「這是我的名字嗎?」

  「你怎麼了?」現在的他,好像更不對勁了。

  「別這麼沒禮貌,論輩份,你還不夠資格叫我的名字。」惜夜收回手,輕輕撫著腕處。

  蒼淚莫明所以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惜夜,震驚於這一刻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果然……是紅蓮之火的味道……

  惜夜的目光環視過全場,最後落到了那青衣男人的臉上。

  「太淵,怎麼你過了這麼多年,還沒有放棄啊?」他平靜地問道。

  話音一出,每個人多少都覺得驚異。

  青衣男子正是叫做太淵。

  可這個惜夜,又是什麼人?

  「這位公子的話,請恕在下不太明白。」太淵眼珠一轉,笑著問。

  「你對她的情就真有那麼深,這麼做值不值得啊?」惜夜照樣自顧自說著,帶著諷刺的味道。

  太淵突地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手中搖扇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不過是一千多年不見,你真的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惜夜笑著理了理頭髮,眼中似乎藏著什麼。

  「啪──!」

  太淵的折扇落到了地上。

  他的嘴唇開合了好一會,卻發不出什麼聲音。

  「熾翼!」寒華的聲音已經響起,難得他冰冷的語氣中也會帶著驚訝。

  「你也看出來了?」惜夜露出一抹自嘲。「你和我有一萬年沒有見過了吧!」

  「你沒有死?」早就應該在一萬年前死去的這個人,居然會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實在太不可思議了。「當年,你是怎麼從誅神之陣中存活下來的?」

  「這就要問太淵了。」惜夜斜過眼睛看著兀自發怔的太淵:「如果不是他,我又怎麼能從那種陣法中逃出生天呢?」

  「熾翼……」蒼淚不敢相信地看著這個一直被自己當作妖物的惜夜:「那你不就是……」

  「我都說了,你可不夠資格直呼我的名字。」惜夜望著他,帶幾分好笑:「照輩份,你怎麼說都得稱呼我一聲舅父才是。」

  赤皇熾翼?

  這個像妖物一樣的男人,居然就是當年和太淵決戰到最後一刻的火族赤皇?

  他是自己母親的兄長,按輩份來算,自己的確是他的外甥。

  可是,這樣一個昔日威名顯赫的火族赤皇,怎麼會變成這副神不像神,妖不像妖的樣子?

  「這不都得感謝這位法力無邊,才智卓絕的太淵大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惜夜倒是不甚在意:「不過,成王敗寇,我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能活著就是不容易的了,這也得感謝他呢!」

  太淵眸光閃爍。

  「既然都是多年不見的舊友,今夜的事,能否暫時罷手?」惜夜平靜地說道:「過了今夜以後,不論你們要怎樣拚個你死我活,就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

  寒華不語。

  太淵看了看惜夜,欲言又止,靜靜點了點頭。

  惜夜猛地轉身,朝寒華跪了下去。

  「熾翼!」太淵大驚,踏前兩步。

  惜夜像是沒有聽見,朝寒華俯首叩拜:「我知道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我現在是在求你,求你去見一見無名,如果是現在……還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面的,求求你了,無名他……一定希望,最後能陪在他身邊的,會是你。」

  寒華面色如常,低頭看了看胸口,爾後脫去外袍。

  白色的衣裳被扔到了地上,潔白中有一縷鮮紅。

  不正如那人的髮色?

  惜夜怔怔看著,一把抓起,捂到心口,眼眶泛酸,差一點忍不住要落下淚來。

  「就看在……他願意為你去死……難道……你們真的沒有悲憫之心嗎?還是,我們所遇到的……」

  「我並沒有要求他那麼做。」寒華的聲音很是冰冷。

  「這件衣服是無名親手為你做的。」惜夜撫摸著衣料中泛著銀光的髮絲:「他送給你的不只是他的性命,而是他的所有。過了今夜,他的魂魄就會消失,從此,再也沒有這個人,沒有人會為你日夜相候,沒有人再對你情深一往。為了你,他甚至連轉世投胎的機會也不會再有。你就當是憐憫一個愚昧的凡人,一個一夜之間為你白了滿頭黑髮的凡人,一個就要永遠消逝的魂魄……」

  他抬頭看了看寒華七情不動的面容,喃喃說道:「為什麼要愛上你,若他愛的是我,那該多好……」

  一旁的太淵聞言,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原本琥珀色的眸瞳化為深黑。

  蒼淚看見了,玩味地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寒華則淡淡地答道:「好,我就去見他一面。」

  「熾翼!」

  惜夜收回望向遠處的目光,從地上站了起來。

  「你這是要去哪裡?」

  他停下腳步,一刻之後,才回過頭來。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淡淡地問:「太淵,我跟你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

  「你剛才對寒華說的,是不是表示,那個人是你心中仰慕?」

  「你我心裡都很明白,火族的赤皇其實在一萬年以前就已經死在了誅神陣裡,不過是因為你的私心作祟,這個叫熾翼的失敗者才殘存了下來。一千五百年以前,我用熾翼的心和你交換了自由,從那一刻開始,我不過就是個神智失常的軀殼。直到三百年前,在煩惱海裡,我遇見了無名,他為我取了名字,許我一個嶄新的開始。」想到了那一年,那一天,惜夜笑了:「我和你之間的恩恩怨怨,情情仇仇早就過去了,對現在的我來說,他才是最重要的。」

  太淵的臉色有些發青。

 

  「你這個樣子,只是因為你覺得自己的驕傲受到了打擊。」惜夜看見了,只覺得好笑:「不過,話說回來,我一直就覺得,你根本不配和無名放在一起比較。」

  「為什麼?」

  惜夜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遠去:「只要看這一點就知道了,要是我愛上了無名,他絕不會要求我為了愛而剜出自己的心。」

  太淵的臉上霎時一陣青白。

  「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你說自己深愛著她,只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依稀看見惜夜在搖頭失笑。

  太淵平日裡總像面具一樣戴在臉上的瀟灑自若早已不知所蹤,整個人看來如同森羅使者一般冷歷陰沈。

  他望著惜夜離去的方向皺眉,猶豫了好長的時間,最後還是跟了上去。

  蒼淚緩步走到他剛才站立的位置,俯首拾起了明顯被遺棄的折扇。

  白玉為骨,絲絹做面。

  一株素心蘭娉婷於上。

  他靜靜地倚靠在冰石之上,遠遠地望著前方自己耗盡心力,費時百年布下的巨大陣型。

  再低頭看看斜過整個胸口的淋漓傷口,帶著微笑。

  白色的衣角進入視線。

  他費力地抬頭,因為炫目的光線而瞇著眼。

  有一雙烏黑清冽的狹長鳳眼正望著他。

  「寒華。」他的聲音幾如一陣歎息。

  寒華低頭看他,先是傷口,然後是清雅的眉目。

  最後,他半蹲下來,單膝跪到冰面上。

  「惜夜真是傻……就算是見著了,又如何呢?不過就是徒增傷感而已。」無名苦澀一笑。

  「這個陣,是逆天返生之陣?」寒華環顧四周:「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列這個陣不但會耗費無窮的心血,更要時刻受到逆天之力的反噬,何況你本來只是一個凡人,這麼做太不自量力了。」

  「沒關係,反正我命中注定了要消逝在這個輪迴之中,能為大家做些事也好。」

  寒華伸出手,把他半摟到了懷裡。

  無名一驚,怔怔地望著他。

  「你不是說過希望死在我的懷裡嗎?」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無名輕輕點了點頭。

  「究竟是什麼使你們這麼地執著?情愛,究竟是什麼?」

  「寒華,你不需要明白,在你的世界裡是沒有那些東西的。」無名半閉上了眼:「謝謝你仍然願意來見我一面,這就足夠了,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你會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無名費力地抬高視線,費力地朝他微笑。

  這個和自己的命運糾纏了三百多年的凡人,笑起來有一種空靈脫俗的美。

  「寒華。」他慢慢合上了雙眼:「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從來沒有改變過……只是到了今天……」

  還沒有來得及講完,十分突然地,抱在寒華懷裡的身影,化為了一陣星屑,一泓湖光,就這麼地消失了。

  寒華站立起來,鬆手放開那件藍色的,已然空蕩無物的衣袍,任它落到了地上。

  欲尋無蹤,神魂已遠。

  這一次……

  衣袍下有一物爍爍生輝,隔空招來,是一顆珠子。

  豔如紅蓮,燃重生之火。

  炙炎神珠?

 

  這一次……

  ……碧落黃泉……永不相見……

 

 

 

    前塵……

  「尊者,您是怎麼了?從剛才開始,就像失了神呢!」梳著垂髻的侍童為他披上白色長巾,阻擋不知何時刮起的寒風。

  「我做了個夢。」他執起那幅雪白。

  「尊者是做了什麼夢?」青衣小童好奇地探問。

  他的神情有一絲淡淡的倦意:「一個關於未來的夢。」

  「哎呀!尊者,您別動喔!」侍童雙手湊上了他的鬢邊。

  「好了!」侍童獻寶似的捧給他看:「尊者,我找到一根白色的頭髮呢!」

  他伸手接過,髮色如雪。

  「對了,尊者,你還沒有告訴我夢到了什麼呢!」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自己披散在榻上的烏黑長髮,然後,是那一絲執在手中的銀白。

  相思何以憑?一夜青絲盡飛雪。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夢到了……我自己的未來……」

 

  窗外,雲霧輕回。

  滿池蓮花。

 

 

    後事……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 巔峰學院 第六圖書館

  呯──!

  「對不起!對不起!」那道歉聲帶著焦急和懊惱。

  一旁的女生A不覺又歎了口氣。

  走個路也能絆到椅腳外帶把路人一起連累上的,也只有這個「超級無敵人形闖禍機」了。

  看這滿地的書稿和紙張,被撞到的人一定會很傷腦筋。

  加上這個越幫越忙的……看!她已經在摧殘那些看似脆弱的古舊紙張了!

 

  「先別忙!」果然,有人及時出聲阻止了她的魔爪。

  「我來幫你撿!」可惜,某人顯然不瞭解自己的危險性,擺明了要「辣手摧書」。

  「不用了,你沒什麼事吧!我剛才好像看見你撞到椅子上了。」

這個受害人倒是挺好心的,但說不定就是想轉移視線才這麼說的吧!

  「沒關係,我幫你撿!」

  「漣漪。」一直沒作聲的女生A終於出面:「我想,這位學長的意思是,請你站著別動,這些『珍貴』的古籍由他來撿會比較好。」

闖禍的女生B頓住,然後又輕又慢地把手中有些皺了的紙張放到地上,動作之小心謹慎,就像那是一枚隨時會爆炸的手雷。

  然後,模仿發條完全鬆掉的娃娃,蹲在那裡施展「定身術」。

  女生A覺得有趣極了。

 

  那位不幸的受害者也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還算是迅速地收拾完一地狼藉。

  「好了,你現在可以動了。」他把東西放到一邊,走到那個「僵硬」的女孩子面前,問:「你站得起來嗎?」

  女生B眨了眨眼睛,從「石化」狀態下恢復過來。

  「你確定我可以動了?」

  他正經地予以保證:「我確定。」

  「噢!」這位學長的聲音很好聽!!

  女生A索性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擺出看戲的姿勢。

 

  「啊──!」毫不意外地,女生B在站起來的那一刻拐到了腳。

  「痛啊!」她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等待痛苦降臨。

  他也嚇了一跳,沒想到「站起來」這麼個簡單的動作轉眼間也會釀成一起慘劇。

  更奇怪的是……這位怎麼會一臉已經摔倒的表情?

  「你不要怕,我已經抓住你了。」準確地說,是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他本能地扶住了她以保持自身平衡。

  女生B等過了幾秒,才又開始呼吸。

  女生A別過臉偷笑。

  「對不起!」女生B一張開眼,就發現自己又在蹂躪他人,懊惱地垂下了腦袋。

  「沒關係。」他終於忍不住微笑了起來:「下次要小心點。」

  沒生氣?這位學長脾氣好好喔!

  女生B懷著崇敬之情抬頭,準備仔細看一看這位「寬容」的學長。

   

  咦咦咦咦咦咦!

  這位學長,長得真是漂亮!

  男生居然能長得這麼漂亮?

  女生B忍不住回頭去看被公認為美人的女生A。

  果然,是這位學長比較漂亮!

  「白同學。」他不敢貿然放開她,怕她再出什麼狀況,看她的表情,是很難說……

  「你好美!」女生B癡癡地說,癡癡地盯著那只能用「驚為天人」來形容的美麗臉龐。

  那種「我想染指你」的表情,讓他手心出了點冷汗。

  「你別介意,她對美麗的東西一向沒什麼抵抗力。」女生A在一旁註解,難得看見這道「美景」,她可不想過早地把他給嚇跑。「你放心,她只是在表示她很欣賞你。」

  畢竟,這個「美人」可不是隨時能看得到的。

 

  他點點頭,輕輕地放開女生B,然後習慣性地開始微笑:「以後走路要小心一點。」

  女生B突然皺了皺眉,回頭對女生A講:「明媚,我也去把頭髮染成白色的好不好?」

  女生A聳了聳肩:「會很醜。」

  她以為人人都有這種滿頭白髮反倒飄逸美麗的本錢啊?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有這樣一頭白銀似的長髮。

  他一怔,看了看自己的頭髮,笑著說:「我的頭髮不是染的,它天生就是這個顏色。」

  「混血兒?」也不像啊!五官倒是輪廓分明,可明顯是偏向東方式的。

  「不是。」他搖了搖頭:「大概是一種基因突變,我的父母都是黑髮。」

  「很漂亮!」女生B用力肯定。

  「謝謝,白同學。」他也報以微笑。

  「咦?你怎麼知道我姓白的?」

  身後的女生A再度摀住嘴。

  「有名牌。」他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金色的名牌正閃閃發光。

  白色的三年級制服,袖口的扣飾一樣是金色的。

  金色……好像有什麼特別的……

  他的眼睛好深邃,唇色也很紅,笑起來……

  「你也姓白?好巧啊!」女生B笑瞇了眼。

 

  「看夠了沒有啊?」人家走出視線範圍有三百米了吧!

  「明媚,他真漂亮!」女生B歎了口氣。

  女生A點頭:「是個優雅的古典美人。」

  「看見這麼美麗的人,你都不感動的嗎?」女生B為她的理智感到驚訝,天知道她多麼辛苦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在美麗的學長面前失態!

  她好想擁抱一下美麗的學長以表達自己的感動喔!

  女生A勾起嘴角:「感動過了。」

  「啊?」是什麼意思啊?

  「在入學典禮那天,我已經為他的『美貌』感動過了。」

  「怎麼會!我都沒什麼印象啊!」女生B驚呼。

  「因為你的注意力完全在另一個『美麗的人』身上。」否則,以那種耀眼的純白色,有誰能夠毫不在意地忽略掉?

  女生B眨了眨眼睛。

  女生A拿出隨身小抄:「白晝,大學部三年級,今年二十二歲,著名植物學專家。就像你看見的,性格好得不得了。在你那『世界上最美麗的人』還沒有出現以前,單獨蟬聯校園美男子排行榜第一名寶座達五年之久。」

  「是嗎?」女生B虛心受教:「我都沒聽說過。」

  「那是因為你盯別人盯得太專心了。」女生A摸摸她的頭:「而且你有沒有看見他的袖扣是金色的?他是特別生,不需要經常到校。」

  女生B點了點頭。

  「明媚啊!你說他跟千秋學長比,誰更帥呢?」忍不住,她還是問了:「我知道比這個很無聊啦!可是……」

  「左千秋?」女生A想了想,反問道:「你覺得呢?」

  「千秋學長。」掙扎了半天,女生B還是忍痛做了選擇。

  「也不一定,各有特色,看個人喜好嘍!」白晝飄逸出塵,左千秋神秘優雅,應該算是平分秋色的兩種類型。

  女生B紅著臉,喃喃自語地說:「個人喜好……」

  女生A見狀低頭偷笑。

 

  不過,那兩個人,倒真是屬於傾國傾城的「禍水」那一級的。白晝看似平易近人,不過好像是喜歡與人保持安全距離的那種。更別說那個永遠「目中無人」的左千秋了,他那種前一刻跟你打成一片,一轉身會問「你是誰」的那種特異功能還真是有趣得不得了。

  是兩個一樣冷淡的男人呢!

  說實話,她對這兩個冷淡的男人還是很欣賞的。可惜……這輩子好像和他們沒什麼緣份呢!左千秋就不用多想了,連那個白晝的紅線也是在上輩子就被凍成冰線了,還是萬年化不開的那種……

  唉──!可憐的漣漪,為什麼看入眼的都是這種注定今生無緣的類型啊!

  大概是因為那種天生吸引靈氣的體質,才會總是遇見這種類型的人吧!

  如果,那兩個還稱得上是「人」的話……

  

  「漣漪,你在流鼻血。」她提醒著呆站一旁,早已經不知胡思亂想到哪裡去了的女生B。

  「你知道的,天氣熱嘛!」女生B毫不驚慌地仰起頭。

  「是啊!」女生A也習慣了似地拿出紙巾遞給她。「不過,你還是少出來亂走的好,我聽說這裡還有不少身材好的男人。」

  「也對,省得一直中暑。」女生B乖乖地附和。「醫生說我有嚴重貧血的傾向,像我這麼柔弱的女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呢!」

  「白漣漪!」剛走出圖書館,他們班的班長遠遠地在招呼女生B:「下午的鐵人三項,我們班就全靠你了!不過這次你也別太認真了,領先大家半小時就好了!」

  ……

 

  他知道自己很特別。

  不止外貌,在某些地方,自己的特別,令人覺得……可怕。

  他撫摸著一朵半開的玫瑰,在下一個瞬間,玫瑰像是被施了魔法,盡情地在他指尖怒放盛開。

  「……哥哥……」

  一聲輕微的呼喊讓他收回了手,並立刻微笑著回過頭。

  「白夜。」他溫柔地喊著唯一的妹妹:「你回來啦!」

  白夜胡亂地點了個頭,越過他,往樓上走去。

  「白夜,明天開始我要去野外考察,可能會去一個月左右。」

  她依舊只是點了點頭,飛快地跑上樓去了。

  真有……那麼可怕嗎?

  他的眸光一陣黯淡。

  白夜……總以為他是魔鬼,從小就很討厭他。

  不,所有的人,包括他已經去世的父母,所有的人都很討厭他。

 

  如果……不存在,也無所謂吧!

  沒有人需要你……白晝啊……你是為了誰才來到這個世上的?

  有沒有人在等著你……

  那個人……究竟是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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