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祭師院的勢力遭剷除之後,東凡國權力結構產生遽變,為能率先掌握大局,鹿丹與鳳鳴立下協定。

為了能在東凡國取得立足之地避免人身安危,鳳鳴答應鹿丹的請求,與掌管東凡軍權的軍家設下賭局,搖擺在東凡兩大勢力之間。

正當他為西雷的狀況暗自此神傷之時,卻收到容恬傳來的秘密訊息。

“兵不刃血以豆勝”

容恬捎來的消息,令鳳鳴丈二金剛摸不著腦,不過,能知道愛人安危無慮,已經能令他放心下來……

 

 

第一章

孤軍奮戰的場面忽然出現戲劇性變化,不但容恬膽大包天用摩爾斯密碼將訊息大模大樣傳進東凡的軍事重地,更絕的是向來呆在深宮中養尊處優的太后居然粉墨登場,成了通天文知地理的“孫子”孫大師。鳳鳴雖自問心理承受能力到了這個時代後已被鍛煉得不錯,也不禁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假戲真做大哭一場,演了一幕足以拿奧斯卡金獎的師徒相見後,滿肚子的問題擠在喉嚨口直象往外沖,可惜鹿丹這過度好客的主人一直陪伴在側,鳳鳴連眼神也不敢洩漏一絲。

“孫大師闡述的孫子兵法,確實精妙絕倫。”鹿丹抬手:“來,先嘗嘗我們東凡的名產冬茶,再聽大師論兵法。”

“好,好。國師對兵法,真是很有興趣呢,比我這不上進的徒兒強多了。”太后淡然若定品茶,心裡其實七上八下。

她那些所謂兵法,是容恬從鳳鳴處學來,融會貫通後,臨急抱佛腳似的教給她的。與鳳鳴受威脅下不甘不願地吐一半不吐一半情況下的兵法相比,她經過容恬細心教導的闡述當然比較有看頭。

可肚子裡貨色終究有限,鹿丹又不是容易欺騙的對象,若再就“孫子”兵法問下去,恐怕連太后這個“假孫子”正宗老狐狸也經受不住。

鹿丹又道:“聽鳴王說,孫大師有兩套令人動容的兵法,一套名為《孫子兵法》,鳴王在阿曼江邊所使的火燒連環船之計,就是出自於此;但另一套《重孫子兵法》,比《孫子兵法》更勝一籌。”

鳳鳴正低頭喝茶,差點噗哧一聲將茶水噴到“師父”頭頂上。

太后也愕然一愣。她從容恬那只學了半生不熟的《孫子兵法》,哪又跑出個《重孫子兵法》來?表情怪異地轉頭,看了鳳鳴一眼。

鳳鳴倒也機靈,立即站到太後身前,撲通一下,雙膝跪倒,小聲道:“是徒兒不好,沒有遵照師父的話,擅自將師父寫了另一份兵法的事告訴了國師。”

深宮是最爾虞我詐的地方,說到演戲,太后天分絕不比鳳鳴低。當即無奈地搖頭,沉聲道:“鳳鳴,你下山時,可曾記得師父對你說過什麼?”

“師父說了,《重孫子兵法》比《孫子兵法》威力更大十倍,如今看各國兵法水準,使用《孫子兵法》已經綽綽有餘;《重孫子兵法》還不到使用的時候,要等將來,各國兵法水準再上一個檔次,才能讓他人知道。”鳳鳴趕快將自己的胡言亂語全盤托出,免得太后等下一問三不知露出馬腳。

“那你還敢胡亂洩漏?”太后猛拍一下椅把,為王后多年的氣勢顯出來,果然不容小瞧。

鹿丹忙笑道:“孫大師請莫責怪鳴王,都是鹿丹不好。我兩談論古今兵法,說到暢快處,竟不小心引得鳴王他……”

正說到一半,鹿丹的隨身侍從到了簾外,小聲道:“稟國師……”

“誰讓你進來的?”鹿丹停了方才的話,蹙眉不滿道:“不是已經吩咐下去,本國師在陪孫大師和鳴王,誰也不准打擾嗎?”

“國師恕罪,事關緊急軍機,軍青不得不打擾。”軍青硬朗的聲音忽從簾外傳來,腳步聲漸進,似乎一路直入。

不多時,簾子已被掀開,露出軍青及其身後幾個高大的軍人身影。

鹿丹臉色微沉,站起來時已經變了笑臉:“軍令司親自降臨,鹿丹深感榮幸。軍令司來得正好,兵法大家孫子孫大師正在此處暢談兵法,軍令司也對兵法深有研究,一道可好?來人,奉茶。”

“不必了。”軍青站得比標槍還直,也不坐下,凜然道:“軍青此來目的十分簡單,是為了請孫子大師翻譯一篇從北旗奸細身上搜來的古怪文書。”

“文書?”

“據鳴王說,這種古老文書會讀的人很少,而孫子大師正是其中一個。”軍青向太后掃一眼,見是個女人,心中微覺詫異,他性格內斂,也不多言,拱手道:“不知孫子大師是否賞臉,前往軍務議廳一趟?”

“不知軍令司所說的,是何文書?”鹿丹道。

軍青掃鹿丹一眼,方正的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國師恕罪,此事屬於軍務機密,只有軍方高級將領才可參與。”

鹿丹俊臉猛然一紅,眼中閃過毒辣恨意,旋即消逝。他雖足智多謀,掌握東凡王宮內的大權,甚至將祭師院扳倒,但對於東凡自成體系的軍方系統,卻一直無力插手。東凡軍方是一個極忠心於王室,既看重身世又看重軍功的體系,鹿丹出生平民,又不曾上過沙場,當然得不到軍方將領們的認可。這個體系幾乎是牢不可破的,連東凡王也不敢輕易動搖,是以軍青也是鹿丹為之深深忌憚的人。

祭師院可以對付,那班老女人掌握的是信仰,畢竟不是真正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兵,軍氏家族卻不同,惹惱了這些從小受到嚴格訓練的名將世家,隨時會遇上被千軍萬馬圍攻的場面。

所以,即使鹿丹得到東凡王的信任和寵愛,要打進軍方中,卻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也是鹿丹急切利用鳳鳴和“孫大師”的原因。他們極有可能幫忙鹿丹取得他一直渴望得到的在軍隊中的影響力。

至少,鳳鳴已經在軍中取得了一席職位。

軍青擺出一副等待太后動身的姿態,鹿丹面色難看地坐在主位上。

鳳鳴掌心也在冒冷汗。他胡言亂語說“孫子”會那種文字時,可萬萬沒有想到“孫子”真的會出現。

這下可好,被人抓到現行。

太后看了文書,要是不解答,那是鳴王撒謊,說不定軍青立即用這個藉口砍了他的腦袋;要是解答,又該把這份“神靈給人間的信”翻譯成什麼呢?總不能照實翻吧?

我在你附近,等我。

想到容恬傳來的訊息,心裡一甜,差點就讓笑意逸出唇角。鳳鳴連忙咬牙低頭,搞什麼鬼?現在想到這些有的沒有的。

照實翻是絕對不行的,但如果胡亂翻譯一通,以軍青的精明,一絲的破綻都有可能導致全盤盡輸。

“孫大師,請。”軍青的屬下掀起門簾。

太后弄不清來龍去脈,只瞧見鳳鳴臉色變黃,怎會隨便就跟人走。輕扣茶蓋,並不作聲。

軍青跨前一步道:“孫大師,時間緊急,請移步。”

鹿丹正惱軍青無禮,見“孫大師”對軍青不理睬,只道她為自己撐腰,當即冷笑道:“軍令司,孫大師是本國師請來的貴客,不是軍令司的屬下。孫大師去不去軍務議廳,還是待孫大師自己決定的好。”

軍青喉嚨哽了一哽,倒不好真的發火。他最緊張的還是軍務,並不死撐面子,當即忍了氣,轉向鳳鳴道:“鳴王也知事情有多緊急,還請鳴王勸令師走一趟,以免辜負大王對鳴王的一番信任。”語氣溫和,叫鳳鳴反而有點愕然。

這樣一來,鳳鳴便不好袖手旁觀了,彎腰俯到太后耳邊,輕聲道:“師父,軍令司今日得到北旗奸細身上的一件文書,上面的文字和師父從前說的神靈與人間溝通的文字很象,徒兒斗膽,告訴軍令司師父或許懂得這種文字。軍令司極盼破譯文書的內容,想請師父走一趟,不知師父的意思如何?”他怕鹿丹等耳力厲害,會聽到他的低語,所以說得小心翼翼,不敢露一點馬腳。

太后這才明白過來,掃鳳鳴一眼:“原來如此,你又多事了。”

“是,是,徒兒莽撞。”鳳鳴躬身聽訓。反正太后是容恬的娘,也就是他鳳鳴的長輩,扮一下卑躬屈膝也不丟臉。

“此事……”太后又看鹿丹:“國師認為如何?”

鹿丹見“孫大師”問他意見,擺明給他面子,臉色頓時好了不少,但他心有城府,當然不會說出“大師不要幫忙”之類的話來,淺笑著答道:“鹿丹任何時候都尊重大師的決定。”

軍青一眾下屬見這“孫子”大擺架子,都氣得拳頭緊握,只是軍青沒有作聲,都不敢發作。

太后故作思考了一會,才對軍青道:“不瞞軍令司,孫子早已不打算理會塵世間的爭鬥,不過既然小徒鳳鳴洩漏了秘密,又引得軍令司親自來問,為報國師的熱情好客,我也很應該為東凡做一點事。好吧,我幫軍令司這一個忙,不過……我老了,腿腳不便,軍令司有問題,儘管在這問吧,什麼軍務議廳,恕我不去了。”

軍青沉吟。抄錄的文書就在懷裡,將“孫大師”請到軍務議廳,而不在這裡討論,本來就是打壓鹿丹氣焰的一種方法,不過如果現在為了這種內爭而導致軍情延誤,卻是不值得的。思索片刻,他不再說什麼,從懷裡掏出那份文書,道:“既然如此,就請孫大師立即過目。”

太后接過文書,展開一看:“哦?竟真的是神靈使用的古老文字,你們從何得來?”驚訝得恰到好處,惟妙惟肖。

“從一名剛剛查出的奸細身上取得。大師,不知道是否可請大師翻譯其中內容。”

鳳鳴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渾身冒汗。

太后啊,你千萬千萬要編一個能騙過鹿丹和軍青的謊話,雖然這樣並不容易。因為無論太后編什麼,他們都極有可能請太后一個字一個字對譯,比較相同的點橫在什麼地方重複出現。也就是說,只要太后稍不謹慎,所說翻譯不能逐字與文書本身對應,立即就會露出破綻。

太后不慌不忙,拿著文書左看左看,口中念念有詞,忽而閉目思索,直到周圍的人都伸長著等待她翻譯的脖子都發酸的時候,才皺起眉,露出額頭上幾道代表歲月的皺紋,對軍青道:“我也不知道其中內容。”

“什麼?”鳳鳴怪叫。

慘啦慘啦,太后師父你選擇的應對方法是不是太……

“什麼?”軍青愕然,難掩失望之情之餘,露出懷疑的神色。

太后將文書放到桌上,徐徐道:“因為這份文書並不完整。神靈的文字比普通文字複雜千倍,不完整的文書,叫我怎能翻譯其中內容?就象一份軍事地圖,只有其中一角,怎能知道標誌的什麼地點?”

鳳鳴眼睛睜得老圓,幾乎想撲上去狠狠吻一下太后滿是皺紋的老臉一口,這個藉口絕啊!

薑還是老的辣。

“大師的意思是,這份文書尚有其他部分?”軍青問。

“絕對是。”

“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太后啜了一口熱茶,看向鹿丹:“如今十一國紛爭,各國都想盡辦法保護軍情。重要情報分成幾部分放在不同人手中的方法,國師一定也聽說過吧?”

鹿丹當然表示支持,點頭道:“不錯。不同的人各持一份,全部交到接頭人手中後,再由接頭人匯總成完整的檔。這樣便不用擔心送信的人被抓住時機密洩漏。”

這種傳送情報的方法,軍青當然也聽過。

不過北旗國是東凡最具危險力的鄰國,最近動作頻頻,已令軍青等將領緊張,如今出了奸細一事,又牽涉已經滲入軍中的間諜和古老詭異的文字,更令事情蒙上一層神秘色彩,所以心急著弄清楚。

軍青本來對鳳鳴說的東西將信將疑,不過又猜想不出他為什麼欺騙自己,萬一被查出來可不是好玩的,如果“孫子”說出內容,還可以根據內容推測真假,沒想到她會指出文書並不完整一事。

鳳鳴道:“軍令司,我看,如果要將文書內容譯出,還要抓住其他潛入的奸細才行。”

“我已經下令,嚴密監視最近在軍隊附近出現的陌生人。”軍青得了這種答覆,滿腹失望,也知道再問也是多餘,看看天色道:“既然如此,我還有要務處理,先告辭了。”

他領著屬下大步出了房門,不一會又轉了回來,對鳳鳴道:“軍亭稟報,說鳴王打算十日內不去看士兵操練,要留在宮殿中寫練兵方略?”

“正是。”鳳鳴警惕地回答。乖乖,不會打算每天按時抓我去練兵,繼續對我用疲勞戰術吧?

“這樣不好。鳴王忘了一事,我們雙方的士兵十日就要比鬥一次。用十天寫方略,哪還有時間操練?鳴王就先用三天時間寫出個大概來吧。”軍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我已命軍亭這三天都進宮,在旁輔助鳴王。她還年輕,經驗不足,鳴王多教導教導她。”不容鳳鳴反對,朝鹿丹等拱拱手,領眾人大跨步去了。

鳳鳴暗暗叫苦,看來軍青是打算把她女兒當貼身膏藥用了。

太后似有倦意,對鹿丹笑道:“骨頭老了,勞累不得。一路顛簸過來,到現在還搖搖晃晃象在轎上一樣。”

鹿丹道:“是鹿丹疏忽了。大師遠道而來,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正好,我也有些事務要處理。今夜晚宴時,再和大師暢談,如何?”

太后搖頭道:“我是山野裡的人,不愛那些人多的場合……”

“當然,大師若不喜歡,晚宴不去也可。”鹿丹立即改口道:“那鹿丹等大師休息好了,再請大師賜教。”

看來這一貼貼身膏藥也是擺不脫的了。

鳳鳴趁機道:“師父就住到徒兒那裡去吧,也好讓徒兒服侍師父。”

太后看看鹿丹,鹿丹自然體貼入微,點頭道:“有勞鳴王了,我會再多派幾個伶俐的侍女過去侍侯。”

鹿丹親自送兩人到了門階處,叫來心腹侍從,一路護送兩人回鳳鳴現在住的宮殿裡。

鳳鳴按捺著滿懷興奮回到宮殿,揮退左右侍女,將門關上,仍擔心有人偷聽,湊近太后低聲問:“怎樣?”

太后老眼斜他一下,慢吞吞道:“鳴王問的是什麼?”

“唉呀……”鳳鳴跺腳搓手道:“當然是他啦。”

太后見他這般模樣,也忍不住笑起來,擠出幾道細細的皺紋,閉目養神良久,才道:“附耳過來。”

鳳鳴立即乖乖附耳過去。

“病了。”

“病了?”鳳鳴驚叫一聲,看看四周,壓低聲音問:“怎……怎麼會病了?什麼病?那他怎麼說他在我附近?還要我等他?”

“相思病,還病得不清。”

鳳鳴還想再問,太后忽道:“別說話。”

兩人屏息聽了一會外面的動靜,太后壓低聲音道:“大王知道鳴王見了哀家,一定會問許多問題。這些問題要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還是等以後讓大王親自向鳴王解釋吧。現在鳴王只需要好好等待大王的消息就好,大王已經想好收拾東凡的妙計,鳴王只需等待就可。”說罷,站起來觀賞房間精美的擺設。

鳳鳴此刻比開始更糊塗,哪肯放過,緊緊跟在太后身後,不甘休地問:“西雷到底怎樣?這裡說王位被瞳兒謀奪了,是怎麼回事?”

“日後再答。”

“他到底想到什麼妙計?”

“別問。”

“我身在險境,不問怎麼安心?”

太后停下腳步,低聲歎道:“他若不讓你知道,自然有他的原因。鳴王不信任大王嗎?”

“……怎會?”

“只要你相信大王就好。此地監視的人太多,若常見我們竊竊私語,一定會起疑心,從現在開始,你就當哀家是你師父,不要再問問題。”

鳳鳴閉上嘴,隨著太后的視線,將目光投射到窗外未融的白雪處。

不錯,相信你。

只要相信你就好。

東凡的千軍萬馬,擋不住你手中的寶劍,我相信的。

敲門聲響起,侍女婉轉動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孫大師,鳴王,飯菜備好了。”

滿肚子的疑問,因為太后高深莫測的拒不回答而有增無減。

鳳鳴雖困惑,夜來做了很長的夢。

容恬一度變得遙遠的臉如今清晰就在眼前,戴著西雷王冠,象剛剛商議完政務回到太子殿的樣子。

“容恬,我要騎馬!”鳳鳴親昵地抱著他,大叫。

“我要吃點心!”

“我要你抱!”

“我困了,要在你懷裡睡!”

鳳鳴不斷嚷嚷,看著對自己百依百順的容恬,霸道地道:“今晚我來主動!”

容恬勃然變色:“不行!”

吼聲入耳,似地動山搖,鳳鳴眼前一花,容恬的臉驀然一變,成了若離。

鳳鳴吃了一驚,尖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鹿丹依稀在他身後,笑道:“當然不可能,鳴王是我們大王的。”

鳳鳴定睛一看,眼前人卻又不是若離了,東凡王的臉冒出來。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鳳鳴失聲尖叫:“容恬快來!快來啊!”

“鳴王?鳴王!快醒醒!”

被人猛搖幾下,鳳鳴才掙扎著睜開眼睛,額頭上已冒了細細一層密汗。

侍女隨茵拍拍胸口道:“總算叫醒了,鳴王做噩夢呢,大喊大叫,嚇了我一跳。”

“幸虧是夢……”鳳鳴舒了一口氣,見外面天還濛濛的,對隨茵歉道:“是我吵醒了你吧?對不起。我沒事了,你也睡去吧。”

“睡?”隨茵道:“奴婢是來侍侯鳴王穿衣的。鳴王該起來了。”

“這麼早?天冷得很,我要多睡一會,別吵我。”鳳鳴翻身。

隨茵為難道:“可是……十三軍佐已經到了,現正等在大廳,說要協助鳴王寫什麼東西。”

鳳鳴翻個白眼,縮成一團:“告訴她我病了,要到中午才能起來。”

“這……”

“去吧。”

練兵場也就算了,這裡怎樣也是鳴王的地盤吧?就算不是鳴王的地盤,也算鹿丹的地盤吧,怎能輪到她十三軍佐打攪人家的美好懶覺?

冬天一大早起床,可是鳳鳴的大忌諱。

隨茵到底是侍女,不敢再說,輕輕退了出去。

鳳鳴愜意打個哈欠,正待再尋周公,找他商量這次定要作個好夢,不許若離東凡王還有鹿丹跑出來搗蛋。

珠簾忽然一陣亂響。

身上一涼,暖烘烘的被子已被人淩空抽開,大量冷空氣舔上鳳鳴皮膚,凍得鳳鳴怪叫一聲,從床上跳起來。

“誰?”鳳鳴怒問。

擅闖者冷冷淡淡站在床頭,指頭一松,抓在手裡的被子直接滑到冰冷地板上。

“你想幹什麼?”鳳鳴穿著單衣,雙手抱胸直打哆嗦。

“請鳴王立即起床。”軍青從容道:“父親要我騰出三天,是要我跟隨鳴王參考撰寫練兵方略,而不是要我看鳴王睡覺的。”

鳳鳴在清晨的冷風中凍得簌簌發抖,氣道:“不給人睡覺是嚴重的虐待,我要到大王處告你折磨我!”

“哦……”軍青好整以暇上下打量僅著內衣的鳳鳴,露出一絲居心叵測的笑意:“鳴王剛才在睡夢中連連呼喚敵國君主容恬,這件事是否也需向大王報告呢?”

“你?”

“父親接受的任務,除了要瞭解鳴王的本事外,還要試探鳴王對東凡的忠心,若有痕跡顯示鳴王現在依然……”

“好,好,我起床。”鳳鳴磨牙。

軍青輕輕哼了一聲,轉身掀開珠簾:“一柱香,軍青在此殿的書房中恭候。”

 

 

第二章

幾名侍女進來侍侯了穿著,隨茵端上一盤熱騰騰的點心和一碗稀粥,道:“聽說十三軍佐做事嚴謹,和她一同處理軍務最是勞累的。鳴王先吃些早點再過去吧,這會過去恐怕要到中午才能歇息呢。”

鳳鳴暗暗叫苦,聽從隨茵勸告,吃個飽飽,抹嘴道:“我還是快點去吧,讓她等久了,不知道又會搬出什麼軍規來。唉,受制於這麼個小姑娘,我這鳴王越當越回去了。”

隨茵等侍女見他身份尊貴,說話卻總帶著天真,都掩嘴輕笑,不過軍亭是軍令司的人,她們知道裡面輕重,都不敢開口回話。

鳳鳴抱怨兩聲,乖乖去了。

穿過客廳,抬頭卻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來。

鳳鳴習慣成自然地張口道:“太……”被太后淡淡一道視線掃過來,頓時把後面的字吞回肚子裡,連忙改口道:“太冷了,師父怎麼起得怎麼早?”笑嘻嘻向太后請安,額頭卻已嚇出一層冷汗。

太后徐徐點頭道:“清晨的雪景最是迷人,為師怎可錯過。你今天也起得很早啊。”

鳳鳴哀歎道:“徒兒命苦,奉命要和十三軍佐研究練兵之術。哦,十三軍佐名叫軍亭,也就是昨天那位非常威武的軍令司大人的女兒。徒兒正要到書房去呢。”

“為師要到後院走動一下,正好同一小段路。”

太后朝鳳鳴打個眼色,兩人並肩延著走廊緩緩前進。

鳳鳴猜想太后有話要說,低頭隨著太后,但前後左右遠近處都有侍衛或侍女,難保有人偷聽,不知道太后有什麼機密話要說。他們兩人雖在同一個宮殿內居住,但處處有人監視,交流其實並不比在鹿丹面前容易,如果和太后特意私下相處,或竊竊私語,更會引人懷疑。

眼看前面就是後院與書房的岔道,太后卻還一直沉默不語。鳳鳴正皺眉揣摩,太后忽然沉沉道:“徒兒的心機,這幾年雖有長進,卻未免讓為師有點失望。”

“啊?”鳳鳴無辜地抬頭,嘴裡應道:“是,是,徒兒不長進,請師父教訓。”

“你已經大了,為師不想再教訓你了。”太后停下腳步,露出慈笑:“只是為師看你昨晚一早就上床睡覺,似乎早把為師當年教你每天晚上要反思當日的習慣給忘記了,有點感歎而已。確實,現在象東凡國師這等好學勤勉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為師感歎之餘,甚至有再收一個弟子的想法。”

鳳鳴下意識腳步一停,蹙眉道:“師父要收新弟子?”

“不錯。”太后優雅地遠眺,看著回廊盡頭露出的大片白皚,輕描淡寫道:“孫子兵法,為師已完全傳授於你,但重孫子兵法,你卻沒有足夠的資質完全學習到它的精髓。為師雖是修煉之人,但到底不是神仙,總有一日要死的。找到一個有足夠資質和勢力的人,使重孫子兵法流傳下去,是為師的心願,也是為師這次出山最大的目的。東凡是信奉神靈極虔誠的國家,所以子民中也有許多人擁有神明賜予的慧根,我相信能夠在這裡找到我的第二個徒弟。鳴兒,你心目可有什麼人選?”充滿智慧的目光,看向鳳鳴。

鳳鳴一個頭變得有兩個大,拼命撓頭道:“人選這個嘛……”

“為師覺得,鹿丹國師聰慧而有靈性,是個不錯的人選。”太后沉吟道:“但兵法也重勇猛氣勢,這一點來說,似乎由有沙場領兵經驗的現役將領來繼承重孫子兵法,更為適合。昨日那位軍令司大人便不錯,唉,可惜年紀又太大了……”

鳳鳴站在一邊,傻子一樣張大嘴巴。

老天,尊敬的冒牌孫子大人,你也太會下誘餌了吧。昨天才告訴你有重孫子兵法這麼一樣虛擬東西存在,第二天你就充分利用上了。這宮殿四面八方都有偷聽的奸細,一個時辰後這些話八成一字不漏的傳到鹿丹和軍令司耳朵裡。

東凡現在軍令司和鳴王的輔政之爭不過癮,還要弄個“兵法大師孫子正宗繼承人爭奪賽”出來。

有您老大家在,東凡本已劍拔弩張的內部政局還不在一個月內被攪成一鍋香噴噴的稀飯?

果然不愧是容恬的老娘。

鳳鳴肚子裡嘀咕了半天,猛地想起軍亭一直等在書房裡,這會說不定就要點火燒房子洩憤了,呀一聲驚呼起來,暫且將太后要收弟子的事放在一邊,朝太后道:“師父先賞雪去吧,徒兒約了十三軍佐在書房等,再不去她可要大振軍威了,這東凡軍隊動不動就軍鞭板子的,可怕之極,可怕之極。”拜了一拜,朝書房急步走去。

太后顯然還有話未說,暗示來暗示去都不見鳳鳴覺悟,憋個半死,只好出言提醒:“徒兒記得派人向鹿丹國師言謝。國師將為師迎到東凡王宮,殷勤招待,昨天還打算入夜就來和為師討論兵法。如此好學之人,真值得讚賞。”

鳳鳴胡亂應了一聲,猛然想到什麼,刹住腳步,轉頭一看,恰好對上太后另有深意的眼神,頓時明白過來,神色微變。

鹿丹確實說了昨夜要親自過來討教兵法,不知為何卻食言了。

孫子大師是鹿丹重要的客人,而兵法更是鹿丹志在必得的東西,如果不是萬不得已,鹿丹絕對不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放棄探訪“孫子大師”的機會。

這麼說,難道昨晚出了什麼重大變故?

這時他才明白太后為什麼會有懶覺不睡,要一大早來截住自己。

也只有太后這麼習慣于宮廷鬥爭的人,能從蛛絲馬跡裡嗅到不尋常的味道。

想起鹿丹實際上快油盡燈枯的身體,鳳鳴的心驀然一沉。

“那位十三軍佐應該等急了吧,鳴兒還呆著幹嘛?快點去吧。”太后的聲音從後傳來。

“是,是。”心裡雖然裝了不少東西,不過目前最要緊是應付等在書房的軍亭,鳳鳴邊皺眉,邊匆匆朝書房走去。

轉過回廊,書房就在盡頭。周圍並無侍衛把守,不知是否軍亭把他們遣走了。

鳳鳴火燒屁股似的趕到書房外,忽然停下腳步,暗道:這姓軍的小姑娘邪門得很,這會等了半天,不知道有沒有準備點什麼軍規刑罰在裡面等我,還是看清楚形勢再說。

悄悄走到書房後,靠近一扇微微打開一道縫隙的窗子。

只聽一把溫潤的男聲道:“小心墨汁沾到軍服,你看……”

一陣短暫的沉默,又聽一把女聲道:“放開。”是軍亭的聲音,雖然冷冰冰依然,卻隱隱有種令人異樣的感覺。

鳳鳴心裡一動,偷偷朝窗裡瞄去。窗戶的縫隙很小,他又不敢把縫隙拉大,以免弄出動靜,只能勉強看見兩個背影站在書桌前面。

“我幫你把它擦乾淨。”

“不要,放開我。”

軍亭的背影微微動了動,鳳鳴連忙低頭,可軍亭並未轉身,只是稍微退開一步。鳳鳴小心翼翼再看過去,從這個角度,剛好看見軍亭的手被那同樣穿著將領服飾的男人握著。

老天,原來正上演浪漫鏡頭。

怪不得附近的侍衛全部被遣到別處,連侍女也看不見影子。

軍亭沉聲喝道:“林蔭,我叫你放手,你敢以下犯上?”

“亭兒,我……”

“不許叫!”軍亭氣急道:“我已經說過,不許你再這樣喚我。放開我的手。”

鳳鳴暗道:你官階比他高,身手也說不定比他好,為什麼自己不把手抽回來,反而假惺惺叫人放手。妙計,看來軍令司的乖女兒動心了。好一個林蔭,居然敢追求一隻看起來會咬人的母老虎。

若是碰上鹿丹或者容恬看見這樣的事,第一個想的便是如何利用這段顯然未被眾人察覺的戀情攻擊對手。只有鳳鳴才會因為覺得有趣而在一旁大呼過癮。

林蔭一直背對著鳳鳴。不論軍亭怎樣呵斥威脅,只不肯鬆開軍亭的手,沉聲道:“你只管揚聲呼喚侍衛們進來,便被軍令司淩遲處死又如何?”

軍亭愕住,別過頭,半晌才道:“我的手抓慣劍,又粗又有繭子,有什麼好?”竟隱約露出小女兒嬌態,叫在一旁偷看的鳳鳴目瞪口呆,大歎愛情力量無所不能。

林蔭悶聲道:“我一次無心胡言,你記恨那麼久……”

軍亭狠狠抽回自己的手,咬牙道:“可笑,我堂堂軍佐竟要記恨自己的下屬?今日之事,念你……”一抬頭,猛然瞧見林蔭的臉色,心裡也嚇了一跳,從小養成的軍家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腔調頓時沒了影子。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蔭盯著她,冷笑道。

軍亭別過臉。

林蔭凝視她許久,深吸一口氣,忽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森然道:“既然如此,屬下請調十二軍。”

“為什麼?”軍亭吃了一驚,轉頭看著林蔭。

“屬下更願意跟隨十二軍佐。”

軍亭氣得臉都白了,冷冷道:“不行。”

“十三軍佐無權反對。屬下是副軍佐,有權直接向軍令司提出請調。反正你也不想看見我,找一個比我順眼的副將不更好嗎?”

軍亭跺腳道:“誰說我不想看見你?”她這一跺腳,總算給鳳鳴感覺到她是個貨真價實的花季少女。

鳳鳴心道:乖乖,立即開始打情罵俏了。唉,早知道就多睡一會,瞧這個情形,就算我晚上過來軍亭也不會生氣。

這種情況要到了容恬和鳳鳴身上,八成就會演變成越來越甜蜜曖昧的鬥嘴,最後肢體交纏,來個劇烈體能運動。

不過看來林蔭倒是個比較笨拙的傢伙,與容恬那種花花公子根本不是一個檔次,見軍亭撒嬌,不但不會打蛇隨棍上,反而愣了好一會,怔怔看著軍亭,才悶悶道:“我配不上你,又惹你討厭,何必留在十三軍。比我好的副軍佐級將領,軍令司大人手下有許多。反正我負責的事,也不是沒人能……”

軍亭氣得胸口一滯,手一揮。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書房。

“胡言亂語……給我站到雪地裡去,好好清醒一下。”她往書房大門一指,狠狠下令。

林蔭轉身就走。

軍亭喝道:“站住!”頓了頓,放軟聲音道:“幹什麼去?”

林蔭不吭聲,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鳳鳴在窗外吐吐舌頭,趕緊從書房後跑回回廊,剛好碰上林蔭,裝作氣喘吁吁道:“這位大人,十三軍佐在書房裡面嗎?我已經儘快起床穿衣吃早飯趕來書房了,偏偏途中遇上師父,嘿嘿,就是昨天軍令司大人親自到大王的側殿請教北旗奸細身上搜出的……”

林蔭一擺手,漠然打斷鳳鳴的滔滔不絕:“十三軍佐等待鳴王多時了,請鳴王快點進去。”剛才鳳鳴偷窺只看見他的背影,現在面對面,才發現這位充滿勇氣的軍亭的追求者並不象普通的將領一樣身上散發鐵一般的威嚴,相反,林蔭身上帶有一股濃重的書生氣味,眉目間微藏憂鬱,仿佛總有一些心事縈繞,也許正是這種在軍人中少見的朦朧傷感使軍亭對他另眼相看。

林蔭不欲多說,舉步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道:“軍佐不喜歡辦事的人拖延時間,鳴王下次最好來早一點。”

鳳鳴對他現在的沮喪心情也有幾分瞭解,看著他的背影遠處,不由搖了搖頭,掀開簾子。

一跨入書房,迎頭看見軍亭臉色難看地站在書桌前,雙手叉腰,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道:“鳴王可知道耽誤軍務要受什麼處罰?”

“對不起,因為我……”

“不要對我狡辯!什麼藉口都沒用。雖然你是大王特許參與軍務的人,但沒有人能無視軍紀。”

鳳鳴看著軍亭大發雌威,一肚子委屈。你和男朋友吵嘴,幹嘛把火氣撒在我頭上?這話當然不能拿出來和軍亭對質,只能退讓:“十三軍佐息怒,我來得確實晚了一點,因為……”

“夠了。”軍亭擺手制止他繼續,似已意識到自己失態,踱到書桌前,低頭凝視著桌面已經準備好的筆墨道:“鳴王不必解釋了,還是快點開始撰寫練兵方略吧。”

鳳鳴猶自站在一邊,軍亭將筆墨推過來:“鳴王?”

“哦,我現在就寫。”鳳鳴坐下,拿起毛筆。

他對於練兵認識不多,不過既然敢提出寫練兵方略,還是對這個問題詳細思考過的。大致的草稿肚子裡面都有,略想了想,提筆緩緩寫起來。

軍亭站在他身後,看著黑色的字一個一個出現在潔白的絲帛上。

有了腹稿一切都比較好辦。鳳鳴因為有軍亭在一旁觀看,為了表現一下自己的實力,努力寫得一氣呵成。軍亭在一旁靜靜看著,起初還不在意,後來神色漸漸凝重,又帶了幾分不解,待鳳鳴寫完兩張絲帛後,忍不住開口道:“鳴王所寫的,似乎不是練兵方略吧。而且,打仗時不命各級將領帶領士兵沖陣殺敵,反而要他們跟隨在主帥身邊,這是為何?”

鳳鳴放下筆,抬頭笑道:“軍佐統率十三軍,是否每位士兵的訓練都由軍佐負責?”

軍亭搖頭道:“當然不可能,我屬下三千士兵,哪能由我一人監督。但凡軍隊訓練,都是一級向一級負責,最底下一級是小隊長,每人負責率領五十士兵。平日操練,就由小隊長負責他們屬下的五十人。”

“那就對了。”鳳鳴道:“最大限度的開發每位士兵的潛力,才能使東凡軍隊變得真正強大。要開發每位元士兵的潛力,需要各級將領的細心努力。訓練是一級一級開展的。東凡士兵數以萬計,要真正的訓練成一支優秀的軍隊並不容易。我這個方法,就可以讓各級將領在訓練自己的士兵時下狠功夫。”

見軍亭緊蹙秀眉,鳳鳴耐心解釋道:“打仗的時候,將領們跟隨在主帥身邊,遠遠觀看戰況。若陣中出現有士兵潰退逃跑,立即查明是何將領屬下,然後將這名將領處斬。這樣一來,各級將領都會在平時努力訓練旗下士兵,以保自己的性命。這樣一來,各軍練兵一定大有長進。”

軍亭這才明白過來,頜首道:“仔細一想,確實又有點道理。不過,我一直以為鳴王會寫一些具體的練兵計策呢。如果只是這樣大概的東西,恐怕到時候無法過父親那關。”

“軍佐大錯了。我正要寫的第二條,就是不要設定太多陳腐的練兵策略,以免拘束各位將領的能動發揮。”鳳鳴面容一肅,擺出兵法大家的架子,反正戲演多了,帥臉一板起來,還是有幾分懾人氣勢的。鳳鳴胸膛一挺,居然大模大樣把中國古聖賢孔子老先生的思想搬了出來:“說到教育,最重要的是因材施教。士兵是活生生的人,有他們特殊的優點和缺點,從不同地方徵集過來的士兵,因為從小生活環境的不同,或有人善攀登,或有人善水。過多的條條框框,那些所謂的練兵策略,還不如要各級將領按照自己屬下士兵的實際情況,加以操練。要知道,天下萬物是有個性的,例如猴子,猴子善爬山,如果你要教導一隻猴子成為山林軍,那當然輕而易舉;但如果你要教導一隻猴子做水軍……”

鳳鳴談興一起,滔滔然哇啦了大半個時辰,從中國古代的因材施教說到自然界萬物各有自己的優勢,把自己看過的動物世界的例子都拿出來賣弄一番,最後扯到現代教育。

“……其實主觀形式的教育造成失敗的例子屢見不鮮,例如應試型教育,就導致了……咳咳……我什麼也沒說。反正,”鳳鳴總結道:“我認為,練兵應該因材施教,就是根據不同的士兵的特點來設定訓練模式。所以,那些死板的練兵條陳,根本就不值得我們花太多心機。當高級將領嘛,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的責任分給下面的低級將領分擔。有了第一條讓各位低級將領心驚膽戰的條款後,練兵的事,讓下麵的低級將領頭疼去吧。”說罷,朝軍亭俏皮地擠了擠眼。

軍青面無表情,冷冷瞅著他,剛要說話,一陣冷風從窗隙處猛闖進來,凍得兩人微微一震。

“又開始下雪了。”鳳鳴怕冷,縮著脖子趕緊關窗:“好不容易停了一會,這麼快又開始下了,好冷。十三軍佐,我剛剛說了這麼多科學教育理論,你到底明白了多少?”他轉身看向軍亭。

軍亭卻似心不在焉,不知想到什麼,臉色微變,對鳳鳴道:“鳴王稍等,我去去就來。”

“啊?你去哪啊?我正談得過癮,你還沒有說你的感想……”

未等鳳鳴說完,軍亭已經掀開簾子,匆匆離開。

鳳鳴看著空蕩蕩的書房,撓頭苦惱道:“糟糕,看她的臉色,似乎對我的新理論並不怎麼欣賞。真是的,人家又不是真的神仙,總不能什麼都懂吧,古代的練兵理論關我什麼事啊?早知道當年讀書的時候就少看點漫畫,多看點科普雜誌了。”

嘀嘀咕咕中,房簾忽被掀起,一陣冷風趁機卷來,吹得鳳鳴寒毛直豎,眼前人影一閃,軍亭已經回來了,身後跟著表情一樣冷冰冰的林蔭。林蔭雙肩上鋪了一層薄薄雪花,烏黑的頭髮上也掛了白色的雪粉,臉凍得煞白。

鳳鳴暗道:乖乖,這林蔭真是天底下最聽話的傢伙,軍亭叫他去雪地裡冷靜頭腦,他居然真去了。怪不得軍亭一聽下雪趕緊跑出去,原來是捨不得情人受凍,嘖嘖。

又不由想道,還是容恬最體貼溫柔,他是寧願自己受凍也不肯讓我打一個噴嚏的,下雪的時候他一定會好好抱住我,以免我著涼。嗯,現在想起來,容恬的懷裡可真暖和。

如此一來,臉上不免露出一絲笑容。

軍青帶了凍得發抖的林蔭回來,正是又氣又心疼,猛然看見鳳鳴微笑,難免心虛,惡狠狠瞪鳳鳴一眼道:“你笑什麼?”

鳳鳴這才察覺,似乎只要有林蔭在,軍青隱藏得深深的女兒嬌態就不免浮出水面來。不過這個時候不宜惹她,鳳鳴連忙收斂笑容道:“軍佐不要誤會,我只是在想,又下大雪了,晚上的雪景一定很漂亮,說不定國師會過來邀師父共賞雪景。”

“國師?”軍青輕輕哼了一聲,動了動嘴角。

鳳鳴想起太后早上的提醒,留心起軍亭對鹿丹的態度,看似隨意地說:“國師如果來了,說不定會邀請軍佐一起賞雪呢。聽說國師也很仰慕軍佐的治軍才能,他還說軍佐將來極有可能繼承軍令司一位呢。”

軍青凝視鳳鳴,忽道:“鳴王為什麼不為自己打算一下呢?”

鳳鳴愣了愣,擠出一個笑容:“軍佐此話似有深意。”

“鳴王被國師利用,陷入與父親爭奪輔政的鬥爭中,一定也覺得很苦惱吧。”軍青徐徐道:“現在,國師是鳴王的唯一靠山,而軍方系統,卻是不可能接受鳴王的加入的。這個緊要關頭,假如國師有何意外發生,鳴王將如何自處?鳴王難道不為自己打算一下嗎?”

“軍佐的意思,似乎國師會發生意外?”鳳鳴沉聲道:“若國師有什麼意外,軍方又如何向大王交代?”

軍青搖頭,歎道:“鳴王誤會了。我們是不會對國師下手的,他到底是東凡的棟樑,大王的親信。但根據我們最新的情報,國師的身體日漸虛弱,尤其是今年冬天來臨之後,宮廷御醫幾乎常駐國師寢宮。”

鳳鳴心臟一陣狂跳。

果然,鹿丹的病發了。這應該也是他昨夜無法來訪的原因。容恬曾經說過,這種由於長期勞損心智而導致的隱患,不發則已,一旦發作,恐怕無法渡冬,幾乎沒什麼藥物可以治療。

“我雖然和鳴王相處不久,但卻覺得鳴王並非壞人。”軍青歎道:“祭師院已除,國師大權在手,卻在這個時候不惜冒險將鳴王捧出來,這給了我們一個很明顯的訊息他希望鳴王替代他在東凡朝局中的地位。但一個臣子挾持朝局,永不可能使東凡強大。東凡已經夠亂了,不需要再來一場殘酷的宮廷政變,內部鬥爭並不是軍方所希望看見的。如果鳴王願意保持中立,我們不會為難鳴王。”

林蔭在一旁道:“這也是軍令司大人的意思。”

“多說無用。”軍青拍拍手,攤開手掌道:“我已經將一切坦然相告,鳴王可以給我答覆了嗎?”

鳳鳴沉默不語,百感交集,千萬個念頭湧了過來。

不用說,軍方的人從鹿丹最近的動靜中,已經察覺鹿丹的不妥,並且推測出鹿丹嚴重的病情。真慚愧,鹿丹明明告知過的鳳鳴卻這個時候才想起這方面的問題……

而軍青等人的做法,可謂用心良苦,一等一的忠良心腸。他們只希望東凡朝政不要再受到奸臣把持,也就是不要再有一言堂的出現,使東凡各種勢力和睦相處,維持東凡的綜合國力。

只要祭師院和鹿丹這兩個對權利有極重欲望的傢伙消失,東凡朝局應該能在軍方不偏不倚的做法下穩步走向團結。

但前提是他鳴王不能代替鹿丹,繼續鹿丹時代把持朝政的運作模式。

這卻恰好是鹿丹所希望的,他要鳳鳴替代自己的地位,以幕後統治者的身份治理東凡,以強權保護東凡王。鹿丹是絕對信奉專制制度的人。

林蔭沉聲道:“這種情勢下,鳴王應該知道如何取捨了吧。”

軍亭千年難得一遇地柔聲道:“我並不勉強鳴王給我答覆,只是鳴王既然明白局勢,就請不要再嘗試對東凡趨向穩定的朝局作任何破壞性舉動。”

鳳鳴重重歎了口氣,他總不能告訴軍亭,他和鹿丹早達成協議。要命的是,他已經將無雙劍佩在身上,等於已經認可了那個詭異的咒語。要知道,另一把無雙劍在鹿丹手裡,而且似乎還沒有掛到東凡王身上。萬一鹿丹知道他反悔,將另一把無雙劍掛在另一個不重要的人身上,然後手起刀落宰了那個倒楣的傢伙,他堂堂鳴王豈不死得比竇娥還冤?

雖說咒語那種東西未必靈驗,問題是萬一它靈驗那怎麼辦?

最最重要的是,他又不是東凡的鳴王,他親愛的容恬藏在不知哪個角落,一定也很希望狠狠破壞一下東凡的和平穩定吧。對了,東凡的穩定關他鳳鳴什麼事?

鳳鳴在空氣忽然變的沉重的書房中踱來踱去,連連歎氣,最後停下腳步,視線射向林蔭,恍然道:“我明白了,林蔭副軍佐是負責軍情密報的,怪不得一身風霜地回來,十三軍佐立即提出國師的身體狀況問題。”虧他還以為林蔭真罰站去了呢。

林蔭和軍青臉色微變,顯然沒想到鳳鳴推斷力如此厲害。

林蔭點頭道:“不錯,下屬負責收集宮內情報。”他剛剛見過安插在鹿丹身邊的奸細,終於確定鹿丹病重。

軍青道:“鳴王隨時可以將此事告知國師,不過國師對這個應該也很清楚。宮廷之中,哪裡沒有奸細呢。何況林蔭是我十三軍的人,諒國師也不敢輕易動他。”轉頭看向林蔭,微微露出笑容。

鳳鳴這才知道林蔭並不簡單,暗中吐吐舌頭:怪不得他有膽子追求軍青,根本就是個表面斯文內裡厲害的角色。這邊吵完架怒氣衝衝走掉,那邊冷靜下來就去幹自己的刺探工作,真是一流特務。

心潮起伏時,門外傳來隨茵的聲音:“稟告鳴王,十三軍佐,蒼顏將軍來了。”

門簾被掀起,又一陣冷風呼嘯而入,鬚髮上都沾著雪末的蒼顏一看就知道是從雪中趕到宮殿來的,一進門就沉聲說:“立即到軍務議廳,剛剛抓到另一個北旗國的奸細,他的身上也有一張奇怪的文書。”

眾人一呆後才反應過來,立即七手八腳穿上披風,匆匆出門。

鳳鳴更是興奮得手腳發麻。

容恬那個該死的,又傳遞什麼進來了?希望不是肉麻話。

 

 

第三章

蒼顏在回廊裡一把拉住鳳鳴,低聲道:“有件事,一定要請鳴王出面。”

“何事?”鳳鳴停下腳步。

“軍令司有令,要鳴王無論如何將孫子大師請到軍務議廳一趟。軍情緊急,不能耽擱。”

鳳鳴暗暗叫苦,用膝蓋想都知道他們是希望太后幫他們解釋文書的內容,假如這次再用什麼文書不完整來瞞騙,恐怕會讓軍青疑心更大。表面上當然欣然點頭:“沒問題,我這就去見師父。”

蒼顏喜道:“太好了,我陪鳴王一起去。”

太后正在客廳飲茶,聽了鳳鳴的話,微笑道:“既然關係到緊急軍情,為師也不能偷懶了,就走一趟吧。希望那個什麼軍務議廳不會太遠。”

蒼顏道:“不敢勞動孫子大師,我們已經為大師安排了小轎,正在門外等候。”

鳳鳴偷偷朝太后做個鬼臉,太后寧靜地看他一眼。鳳鳴見她似乎胸有成竹,稍微安心。

總算今天軍令司良心發現,不但為太后準備了轎子,還為鳳鳴等準備了馬匹,幾人趕到軍務議廳,各位將領已經到齊,軍青高坐正中。

太后被安排在一個專門挪出來的舒適位置上,軍亭依然站在她父親身後,林蔭卻坐在另一側一個比較靠後的位置。其他副軍佐是沒有自己的位置的,多半站在自己的上司身後,林蔭這個位置,充分說明他在軍中的特殊性。

鳳鳴總算長進了點,能細心觀察找出一些有用的情報。

“今天,又有一個奸細企圖靠近我軍營地被守衛發現,此奸細身上同樣攜帶了一份奇怪的文書。不過很可惜,和上次的那個一樣,眼看要被捕,他立即服毒自殺了。這是抄錄下來的文本”

每人都得到一份抄錄的文本。

鳳鳴剛將自己那份文書拿到手,立即低頭暗自在心中翻譯。點橫點點橫……點點橫橫……心緒萬千,辛苦按捺著快跳出來的心臟,勉強翻譯出來寥寥幾字――兵不仞血以豆勝。

好像不是什麼肉麻話。心裡無端逸上些許失落,他經歷良多成熟不少,瞬間回復回來,自罵道: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想著這些有的沒有的。

兵不仞血以豆勝?

兵不仞血這個詞是他教導容恬的,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以豆勝……豆,好像是糧食的一種吧?難道容恬打算燒掉東凡賴以過冬的糧倉?

不過燒掉糧倉,最多餓死東凡的可憐百姓,對東凡的貴族階級應該沒有什麼大影響吧。容恬到底打算用什麼計策吞併東凡並且救出自己呢?

鳳鳴想得眉頭大皺,神態倒剛好和身邊那些不懂這種密碼的將領們如出一轍。

軍青端坐在中央,沉吟片刻,目光轉向太后:“請問孫子大師,這份文書,是否與上次的文書出自同源?”他想問的,實際是憑著這兩份文書,是否能弄明白裡面的內容。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太后處。

太后似沒有察覺集中在自己身上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目光,神態安詳地將手中的文書仔細看了幾遍,才抬起頭,不徐不疾道:“這份文書確實和昨日軍令司大人給我看的那份出自同源,可這並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兩部分而已。”

軍青露出失望表情,神色微黯之後,眼中精光閃過,似起了疑心。

“不過……”太后拖了個長音,把眾位將領的心吊到半空,又淡淡道:“雖然文書並不完整,但兩份合在一起,也總算可以看出一點苗頭。如果軍令司大人不介意的話,我倒願意猜一猜它的大概意思。”

鳳鳴暗中叫好,這樣一來,既可以胡謅內容,又不怕他們要求一字一字對驗找出破綻。

東凡眾將都精神一震。蒼顏道:“請大師放膽猜測。”

軍青微微頜首,也露出轉注神情。

太后閉上眼睛深思片刻,睜開眼睛道:“神靈的昭示太深奧了,每一處都包含了太多的訊息,而每個訊息又都不詳盡。我只能挑和東凡有關的揣測一下。嗯……東凡將有大禍臨頭。”

太后幽幽道出這個不祥預言,卻聽見一聲輕笑傳來:“大師隨口說出此等謠言,莫非欺我東凡無人?”

林蔭的位置並不突出,坐在第二排後,藏在陰影中,但一開口,已將眾人注意力吸引過去。軍亭皺眉,在軍青身後對他輕輕搖頭,要他不要多嘴。林蔭卻似沒看到般,嘴角仍掛著冷笑。

軍青冷然道:“林蔭,你怎能對孫子大師無禮?”不過在他心目中,對鳳鳴的謊言和這位孫子大師的造作已經起疑。所以語氣並不如何嚴厲。

林蔭站起來,對軍青拱了拱手,轉向太后,不卑不亢行禮,朗聲道:“小將乃十三軍副軍佐林蔭,請大師恕小將無禮之過。但小將的疑慮,今日不得不說出來。”他轉向各位將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說道:“各位大人,這種文字是否真的是神靈與人間通話的途徑?這份文書是否只是真正的文書的一個部分?這文書裡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我們都只能從鳴王和孫子大師處得知個大概。從這一點,各位大人聯想到什麼?”

鳳鳴冷哼一聲:“林蔭副軍佐的意思,是我和師父會故意說一個大謊話來欺騙軍令司嗎?”這叫賊喊捉賊,不過不知道這種情況下使用是否能有效果。

林蔭毫不示弱地與鳳鳴對視,保持良好的風度笑道:“小將不敢。只是鳴王曾說過大師懂得這種古怪文字,好不容易將大師請來,大師卻一直以文書不全的理由無法逐字翻譯文書,現在得到兩分文書,大師卻只能說出東凡大禍臨頭這樣動搖人心的言語。這樣的表現,很難不讓人懷疑孫子大師是在存心推諉。”

軍青發言道:“林蔭,說說你的打算。”

“小將斗膽,請鳴王或孫子大師舉出證據,讓我們確信這的確是神靈的語言。”

也難怪,這種簡單的神棍表演,要瞞過能人甚多的軍方系統並不容易。鳳鳴暗想越描越黑反而不妥,索性閉嘴。

“呵呵……”寂靜中,太后輕輕笑起來:“人有沒有說謊,神靈自知,我並不需要向這位元小將軍證明什麼。”她悠悠看向軍青,視線清澈直接,宛如一副目光織就的光網將軍青籠罩在內,“不過,軍令司心裡,想必也對我有所懷疑吧?”

軍青冷然笑道:“如果大師能舉出一些證據來,那當然最好。”

“軍令司還沒有聽完我打算說的話呢。”太后露出肅容,雙手捧起文書,上下審視一遍,歎道:“這裡不但說了東凡將有大禍,而且還給出了幾點暗示。東凡之劫,首發于南,伏兵在野,都城危矣。”有模有樣喃喃了幾句,太后閉目,露出悲天憫人的表情:“神靈已經昭示,東凡的都城將遇到劫難,伏兵就在城南。不管軍令司信還是不信,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說罷,優雅地站起來,向大門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情不自禁讓開道路,讓太后從容離開。

鳳鳴當然趁熱打鐵,霍然站起來,對軍亭冷冷道:“軍令司若懷疑我們師徒撒謊,盡可以將我們處死。不過在軍令司作出錯誤的決定之前,最好先派人查看一下城南是否真有伏兵。”瞅了林蔭一眼,裝作氣憤地追隨太后去了。

不用問,太后敢信口開河說這麼多,當然是和容恬溝通好的。

城南那邊,多多少少也該有小貓三兩隻的伏兵吧?

 

 

第四章

一路追上太后,鳳鳴唯恐有人監視,不敢開口和太后談什麼,兩人閉嘴不言,分別乘小轎和馬匹回到宮殿。

一下馬,隨茵和幾個大侍女迎上來道:“國師來了,正在客廳等鳴王呢。”

鳳鳴趕緊進去,遠遠看見鹿丹挺拔的背影,不知為何,懸起的心竟輕鬆了一點,露出笑容道:“好大的雪,國師竟然這個時候過來,不怕冷嗎?”

鹿丹轉身,唇角勾起:“剛剛細聽鳴王進來時的腳步聲沉重匆忙,似乎受了氣。但此刻聽鳴王的聲音,鳴王的心情又似乎好得很。”他身著一套大紅長袍,映出白皙肌膚,好看之極。

“別說了,還不是那什麼軍務議廳,他們懷疑我師父撒謊,真是豈有此理。”鳳鳴坐下,將事情說了一遍,才忽然想起來:“師父也和我一同回來的,怎麼不見了人影?”

隨茵從簾子後轉出來答道:“大師說她累了,回房休息,請鳴王招呼國師。”

鹿丹道:“不要勞動孫子大師,實話說,鹿丹這次來,也不過是為了見見鳴……咳咳咳……”居然舉手捂住嘴,連咳了好一陣,似喘不過氣。

鳳鳴皺眉,湊前道:“國師沒事吧?隨茵快端熱茶來。”

鹿丹擺手阻止,又咳了一會,慢慢止住了,輕笑道:“天越來越冷了。”臉上兩圈暈紅,倒平白添了不少美麗。

鳳鳴握住他的手,只覺得冰冷一片,遠看還不覺什麼,現在近看,才發現鹿丹似乎消瘦許多,不由暗自擔心,皺眉道:“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

“鳴王曾教過鹿丹一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鹿丹見他那樣,反而笑了,低聲道:“早告訴過鳴王的,難道鳴王以為鹿丹上次的話是在撒謊嗎?現在軍令司那邊八成也瞞不住了。鹿丹不是什麼好人,死了也不值什麼。”

他這話雖千真萬確,鳳鳴也確實被他害得很慘,但此刻聽他這麼一說,鳳鳴似乎被人用刀戳了兩下似的,眼淚幾乎淌下來,哽咽道:“王宮裡名貴草藥眾多,又有最好的大夫,國師不要胡思亂想。”

鹿丹沉默良久,低低歎道:“鳴王這般心腸,鹿丹真不知該為大王慶倖,還是該為鳴王擔憂?”拍拍鳳鳴的手,沉聲道:“別擔心,有我在這宮廷一日,軍青就不敢碰你一分。大師……唉,我今天無法向大師討教了。”

他緩緩站起來,身子猛然一歪。鳳鳴驚呼一聲,搶前扶住他,才知道他竟已虛弱到這種地步。

鹿丹掙脫鳳鳴扶持,勉強站穩,笑道:“讓鳴王瞧見笑話了。”

鳳鳴不忍,問道:“國師下次有事,派人叫我過去好了。”

鹿丹點點頭,看向鳳鳴,欲言又止。

“國師是不是有話要和我說?”

鹿丹凝視鳳鳴半晌,露出雪白的貝齒笑道:“鳴王可知,這宮殿內外到處都是各方派來的奸細?”

鳳鳴疑惑地瞅他一眼。

“鹿丹有一個請求……”

“國師請說。”

“大王仁厚愛民,尊師重道,虔信神靈,深有慧根……”

鳳鳴開始還不知鹿丹要說什麼,聽見慧根這個字眼,腦子裡閃起一點火花,“哦”了一聲,明白過來。

早上太后要收第二個弟子的話,看來已經傳來鹿丹耳中。

鹿丹對鳳鳴附耳道:“請鳴王為大王在孫子大師面前美言幾句。”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乘上小轎,在風雪中離去了。

鳳鳴送了鹿丹,回到書房,看見桌面上寫到一半的練兵方略。那軍青和鹿丹都是玩弄政治的老狐狸,在爭權的過程中,這些所謂的科學理論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假如軍青有心刁難,就算再好的練兵理論也會被否決。

鳳鳴悶悶不樂,隨手撕了自己寫的練兵方略,呆呆坐下,整理自己被那些傢伙攪和得亂七八糟的思緒。

鹿丹看來是快病重了,沒想到病魔來勢洶洶,看他這樣子,也不知能支持幾天。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鹿丹在從永殷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慢慢虛弱,只是鳳鳴太遲鈍了,一直都看不出來。

至於軍亭那邊的軍務,神靈的文字,摩爾斯密碼,還有什麼大禍臨頭的預兆,比“十二國記”還複雜,鳳鳴根本懶得去想。

倒是容恬傳來的訊息――兵不仞血以豆勝,那個“以豆勝”,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可恨這裡到處是奸細,不敢和太后私下溝通,而且瞧太后的意思,似乎還不大願意告訴他容恬的計畫。

鳳鳴苦著臉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

大大打個哈欠,肚子忽然發出“咕咕”的聲音,這才想起還沒吃午膳。

出到客廳,正碰上隨茵找他,道:“孫子大師命人將午膳端進房間吃,鳴王呢?是在客廳吃,還是回房吃?”

“就在客廳吃吧,這麼冷的天,打火鍋最好。”

一把聲音忽插了進來:“這有新鮮野兔一隻,打火鍋也要算上我一份。”

鳳鳴抬頭,看見蒼顏正步進客廳,手裡果真提著一隻兔子,他身後跟著軍亭,卻不見林蔭。

鳳鳴詫道:“蒼顏將軍怎麼忽然來了?”

“散會後有點空閒,來看看鳴王和孫子大師,隨便攪一頓午膳。”蒼顏將兔子交給隨茵。

軍亭直言道:“父親派我們來看住你們,萬一查出有人用謠言動搖軍心,立即嚴懲不怠。”

“十三軍佐何必如此?呵呵,外面天氣太冷,我們坐下吃一頓火鍋不挺好嗎?”蒼顏不苟言笑的臉露出一絲笑容時顯得分外可親。

鳳鳴對這位老將印象很好,親切地對他笑笑,不再介意軍亭的態度,命人取來碗筷。

侍女們手腳麻利地端上小爐熱鍋並各色肉菜,隨茵將兔子交給廚房,自己捧了一壺熱得剛剛好的美酒過來,為鳳鳴等人一一斟上。

鳳鳴輕抿一口,贊道:“東凡的酒真好喝。”抬頭看看軍亭,柔聲問:“十三軍佐不坐下喝一杯嗎?天氣很冷,酒可以去寒。”

軍亭冷冷瞅他一眼。

蒼顏也道:“是啊,就算有令在身,總不能不吃飯吧。”

軍亭這才硬邦邦坐在鳳鳴對面。

真奇怪,早上她勸鳳鳴為自己著想時的態度還挺不錯的,怎麼在軍部這麼一轉後,友善度立即下降到負數?鳳鳴不禁蹙眉。

蒼顏相對於軍亭的冷淡敵視,算比較和顏悅色,三杯熱酒下肚,忽問:“聽說鳴王從小被當成西雷的太子養育?”

“啊?是的。”鳳鳴心裡打個頓,溫聲答道:“當年西雷內部不穩,怕有人謀害太子,所以老容王用自己的兒子替代太子留在宮中,而將真正的太子,即後來的西雷王留在身邊保護。”

“呵呵,老容王用自己的兒子……”蒼顏豪爽大笑:“聽鳴王這般口氣,似乎在說外人的事情一樣,老容王不就是鳴王您的父親嗎?”

鳳鳴聽他話裡有話,驀然一驚。

天啊,不會現在整個東凡都知道他是移魂之人吧?難道鹿丹臨死前有對他搞鬼?虧他剛才還萬分同情鹿丹。

“蒼顏將軍說對了一半吧。我從小被送入宮中,父親全心全意保護真太子,都不大管我這個親生兒子,所以父子之間難免疏遠。”鳳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緩緩飲了一杯。

蒼顏仰頭喝下一杯,將酒杯放在掌中把玩,不時抬眼瞅一眼鳳鳴。鳳鳴心裡有鬼,被他有若實質的目光一刺,渾身寒毛一大半很沒有骨氣地豎了起來,不由暗道:下輩子投胎一定要個正式點的手續,什麼借屍還魂之類的一律不幹,不正式說什麼就是心虛呀。

“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說……”蒼顏沉吟良久,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將軍有話請說。”

“唉,這件事,如果容恬尚在,鳴王還是西雷重臣,我絕不會提一個字。但現在的情勢,提出來似乎也沒有關礙吧。”

這下,連軍亭也露出認真的神色。

蒼顏歎了一口氣,湊前道:“鳴王可知,你的相貌氣質,和我多年前一個故人很象。初見時,我差點把你當成他的兒子,所以一見而對鳴王生出好感。”

鳳鳴瞪大眼睛。

軍亭插嘴道:“將軍一定弄錯了,鳴王生長在西雷王宮,是老容王的親子,怎會是別人的兒子?”

“這正是問題所在。請十三軍佐站在老容王的位置想想,在可以用他人的兒子頂替的情況下,他會把自己唯一的親子送進隨時可能被暗殺的危險境地嗎?”

鳳鳴手一松,酒杯匡當一聲,摔在地上。

 

 

第五章

蒼顏露出愧色:“鳴王萬莫激動,這只是我的一個懷疑。我已經想了很多天,總覺得這事如果對鳴王加以隱瞞,心裡不安。”

鳳鳴眨眨眼睛,搖頭道:“不,將軍說的話挺有道理,挺有道理的。”

老實說,他是不是老容王的兒子,一點也不重要,反正本來就是個冒牌的魂魄。不過按蒼顏的說法,難道他(的這個身體)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老爸老媽。

老天爺,他在自己的世界上本來是孤兒耶。

現在倒好,不但有容恬這個情人,還有采青這個情婦,更有一個兒子叫采鏘。現在更絕,似乎要跑出父母雙親來了,將來說不定扯出姨媽姑姑舅舅大伯子的……

啊啊啊!家人的感覺啊!鳳鳴激動地打個冷戰,不過很快就冷靜下來。讓這些人知道自己冒用了安荷的身體,那不等於增加幾十口仇人?

蒼顏和軍亭見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綠,一會咬牙切齒,一會低頭偷笑,一會又哭喪著臉,哪裡知道他肚子裡面這些花花腸子。

“鳴王還好吧?”蒼顏低聲問。

“很好,很好。”鳳鳴命隨茵送一個新酒杯上來,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哈哈笑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忽然發現太陽每天都是新鮮的,嘿嘿,謝謝蒼顏將軍告訴我這麼一個令人興奮的消息。”他心情激動,滔滔不絕胡言亂語一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蒼顏和軍亭交換一個眼色,猜想他心裡難受,都沉默下來,低頭吃菜。

吃到中途,軍令司派來的侍衛匆匆趕了進來,請蒼顏回去議事。

鳳鳴夾著一塊熱氣騰騰的兔肉塞進嘴裡,問:“要我隨蒼顏將軍一道回去嗎?”

蒼顏搖頭:“不必,外面風雪大,鳴王不必勞累了。”

這正中鳳鳴下懷。他又懶又怕冷,哪裡想在大雪天出門。鳳鳴看向一直臉色不好的軍亭,友善地問:“那十三軍佐呢?”

軍亭從鼻子裡哼一聲,慢悠悠答道:“本軍佐負責在調查伏兵的事有結果前看住鳴王,鳴王在哪,本軍佐就在哪。”

鳳鳴瞪大眼睛,有沒有搞錯?我哪裡得罪你啦?雖然我的練兵方略沒有驚天動地,震撼得你五體投地,也不用這樣吧。

蒼顏隨侍衛匆匆離開,客廳裡只剩鳳鳴和軍亭及身邊幾個侍侯的侍女。

鳳鳴揮手叫侍女們退下,隔著熱氣緲緲的火鍋,瞪了軍亭半天:“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得罪了軍佐而不自知?”

軍亭直直瞅他一眼,低頭夾了一塊青菜放到碗裡。

“軍佐有話直說,你的目光我看不懂。”

軍亭斯條慢理放下筷子,思索一會,沉聲道:“鳴王是否在努力挑撥北旗國和東凡的關係?”

“嗯?”

“自從鳴王參與軍務之後,軍務議廳中發生的事情就變得詭異起來。什麼古怪的沒有見過的文書,什麼制度改革,什麼神靈,什麼大禍臨頭,隱隱中讓人感覺似乎有奸細正在利用北旗國和東凡的摩擦以求圖謀。”軍亭果然有她父親的遺傳,橫裡一瞥,目光銳利無比,差點讓鳳鳴出了一頭冷汗。軍亭一字一頓道:“假如這些猜測成立的話,那鳴王對我東凡的用心,就險惡歹毒之極了。”

“嘿嘿,嘿嘿……”鳳鳴傻笑:“十三軍佐好高超的分析能力,不知軍佐在短短的幾個時辰內,怎麼會忽然推測出這些?”

軍亭冷冷道:“本軍佐自然有辦法。”

“我看是林蔭副軍佐的功勞吧?”鳳鳴暗地裡絞盡腦汁,一點隱隱約約的東西在腦裡一閃而過,偏偏抓它不住。一定,一定有什麼古怪在裡面。負責宮廷刺探並且正熱烈追求軍亭的林蔭,為什麼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全力扭轉軍亭對鳳鳴的看法?

“林蔭負責宮廷刺探,善於洞察人心,我相信他對目前局勢的分析。”軍亭間接承認林蔭的導向。

鳳鳴冷笑幾聲,別過臉去繼續苦思冥想。

到底有什麼古怪?

僵持中,忽有腳步聲傳來。來人走得很快,不一會就進了客廳。鳳鳴抬頭一看,原來是蒼顏回來了。

蒼顏拍拍肩上的雪花,喘著氣,沉聲道:“城南郊外發現伏兵。軍令司已經下令,要不動聲色將他們一次清剿。”

軍亭愣了愣。

鳳鳴跳起來叫道:“早說了我師父沒有騙你們!師父說了,平昔的大難是從城南伏兵處開始的,蒼顏將軍你們千萬要小心行事。”

軍亭也站起來,問道:“那裡竟真的有伏兵?屬於哪個敵國?”

“他們沒穿正式軍服,一時還不清楚是哪裡派出的。不過最有可能是北旗國。”

軍亭沉吟道:“既然已經證明孫子大師的話有一部分是可信的,本軍佐暫時不用再看守鳴王。蒼顏將軍,我隨你回去見父親,商討圍剿事宜。”

命人在殿前牽來快馬,急急忙忙去了。

鳳鳴在客廳裡來回踱了兩圈,稍一斟酌,往太后房中去。進門便問:“師父聽到消息了嗎?城南果然有伏兵。”

“鳴兒懷疑師父的話嗎?”

“哪裡?當然沒有,徒兒知道師父最厲害的。”鳳鳴打著哈哈,在旁人難以偷窺的角度向太后打眼色:是我們西雷的軍隊嗎?

太后輕輕搖頭,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不是?鳳鳴蹙眉,走到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迅速寫了一個“北”字,看向太后。

太后淺笑,眼中露出讚賞之意。

好你個容恬,居然引東凡軍隊到北旗的伏兵處,存心來個漁翁得利。不過容恬的情報網也算厲害,北旗國密謀進攻平昔,暗中潛伏進大量兵力,他是怎麼知道的?

鳳鳴撓撓頭,那是容恬的問題,不想也罷。

思及容恬正在某處嚴密策劃吞併天下的計畫,他的每一個步驟正無聲無息將東凡引向亡國之路,鳳鳴又是自豪,又有點傷感。

不知為何,蒼顏的話又在這時驟然冒出腦海。假如自己的身世並非如自己所知的那樣,太后應該是其中一個知情者吧。只是蒼顏為什麼要挑這個時候向他暗示這個問題?

鳳鳴斜眼看看端坐著閉目養神的太后。

“師父……”

“嗯?”太后微微張開眼。

鳳鳴話到嘴邊,欲言又止,訕道:“……沒什麼。”站起伸個懶腰,換個話題道:“伏兵現了蹤跡,軍令司等該對師父您心服口服了吧?徒兒猜想,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請師父到軍務議廳去。”

太后微微笑了笑,擺手道:“我老了,不想再管這些事。勉強洩漏文書上的伏兵一事,已算報答鹿丹國師的一片盛情。從現在開始,我不再理會東凡之事。不過……”頓了頓,淡然道,“若他們問得你急了,你就告訴他們,若北旗國真敢進犯東凡國都,伏兵不會僅僅止于城南一處。此城土地肥沃,有江河潤澤,是彙聚天地靈氣的寶地,可並不是一處適合軍事守衛的地方。要真正保住這座都城,需要東凡大部分的兵力緊急集中。”

太后風韻猶存的美臉上一派嚴肅,連鳳鳴也不禁緊張起來,點頭稱是,恭恭敬敬請“師父”好好休息,退出太后的寢室轉回客廳。

客廳上,侍女們早將午膳撤下去,碗筷酒杯清理乾淨。

隨茵正在外面空地上和兩三個年輕侍女堆雪人,見鳳鳴出了客廳,搓著凍紅的雙手迎上來問:“鳴王可要小睡一會?若是不想睡,坐這回廊上賞雪也好,奴婢命人端個大火爐過來,放在鳴王腳下,保證暖和。”

鳳鳴搖頭道:“不了。我想出去走走。”

隨茵笑嘻嘻道:“我說句話,鳴王可別生氣。軍令司和國師都留了話,鳴王無論到哪都要有專門負責跟隨的侍衛陪著。不管是騎馬還是乘轎子,鳴王只要一出這個正門,後面准跟一班子人。還不如在這宮殿裡玩耍快活。”

“要沒有人跟著,那才叫奇怪。”鳳鳴沉吟一會,抬頭道:“備馬吧。我到鹿丹那裡去。”

不一會,馬已備好。

鳳鳴上馬朝鹿丹的寢宮方向上馳去,他去過那裡兩次,鹿丹的寢宮又比較華麗,應該不會迷路。後面隱隱約約跟了幾騎上來,鳳鳴略回頭掃了一眼,有兩個比較眼熟,應該是軍家的家衛,並非普通侍衛。

他清楚自己仍是大半個囚犯的身份,也不在意後面這些監視的人。勒馬停下,直入鹿丹寢宮。

鹿丹身邊幾名侍女都知道他的身份,見他從那邊過來,有兩個迎到正門。遠遠看他白皙臉蛋,精緻五官,身著東凡的傳統宮廷服飾,顯出頎長身段,頸間系一襲猩紅披風,騎著高頭駿馬踏雪而來,直如神仙般的人品,便有侍女笑道:“鳴王這個樣子,倒和我們國師有幾分象。”

“穿著我們東凡的衣裳,更顯得好看些。”

有侍從上來,幫鳳鳴牽住韁繩。

鳳鳴下馬道:“我來看看國師。”

隨著前面娉娉婷婷的侍女入了大客廳,一名侍女從裡面走出來道:“國師正小睡,鳴王請稍等,國師一會就出來。”

“好。”

侍女們在客廳裡多點了兩個大火爐,客廳頓時暖和許多。各色瓜果蜜餞,流水般奉上來。

鳳鳴慢慢喝了兩杯熱茶,嘗了一塊綠豆糕和一塊蕎麥糕,細心打量起鹿丹的寢宮來。

鹿丹的寢宮是東凡王宮中較為華麗的一棟,位於東凡王寢宮的東側,大概相距三百多米。這個宮殿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四周圍牆上都畫滿了生動美麗的壁畫,主題並非是大多數東凡壁畫所歌頌的神靈,而是各種東凡民俗風情,山川河流。

仔細看完牆壁上可稱宏偉的瑰麗彩繪後,卻仍沒見到鹿丹的影子。鳳鳴稍微有點不耐,探頭望向裡面。

腳步聲響起,簾後一個人影慢吞吞隱隱走近。鳳鳴忙站起來,見人影一掀,卻是一個面容陌生的老頭。看他身上的官服,應該是東凡宮中職位甚高的御醫。鹿丹的一名貼身侍女陪著出來送客,回來時,被鳳鳴一把攔住,瞅瞅御醫離開的方向,蹙眉低聲問:“國師身體不適嗎?”

姿色不俗的侍女微微抬眼,只輕聲道:“國師立即就出來,請鳴王稍等片刻。”匆匆進裡面去了。

鳳鳴被許多事情紛擾的心裡又添了點不安,端坐下來不語。

 

 

第六章

“鹿丹來遲,鳴王恕罪。”

珠簾微晃,鳳鳴耳中傳來熟悉的溫文低笑聲,一抬頭,看見鹿丹精神奕奕地站在面前。天藍色的長袍,裡面邊縫上綴著一圈純白皮毛,看起來恬然自若,竟比今天午前見的好了許多。

鳳鳴站起來,上下打量一番,情不自禁松了口氣。說來奇怪,他和鹿丹敵人的成分遠遠大過朋友,不知為何,自從知道鹿丹有可能死去後,卻總是為他擔心。

“國師身體好多了?那可太好了。”

鹿丹失笑,打量鳳鳴道:“鳴王趕來,就是為了此事?”

他這麼一問,鳳鳴才想起自己並沒有什麼來意,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莫名其妙就打算來找鹿丹,訕訕道:“那倒也不是……”

鹿丹還是平日那副悠然的模樣,請鳳鳴坐下,命侍女再端熱茶來,凝視著手邊撫摸的木椅扶手,柔聲道:“鳴王一定是遇到了許多令人心煩的事情,所以不惜冒雪而來,希望尋找一個清淨點的地方疏鬆一下。”

鳳鳴詫然看向鹿丹。

為什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從他優美的唇裡不經意地吐出來,竟能讓人覺得感動莫名?不能否認,這位國師確實有迷惑人心的本事。

鹿丹歎道:“可惜這裡也並不是清淨的地方,也許令人心煩的事比鳴王那還要多上十倍呢。”說罷,忽然朝鳳鳴俏皮的擠擠眼,“不如讓鹿丹帶鳴王到一個地方去。”吩咐身邊的侍從道:“備馬。”

鳳鳴摸不著頭腦地跟了鹿丹出門,問道:“國師要帶我到哪去?”

鹿丹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道:“鳴王到了就知道了。我與鳴王只在宮內走動,後面的侍衛不許跟來。”對著後面匆忙上馬的侍衛用並不大的聲音命令了一句,果然無人跟來。

鹿丹對另乘一騎的鳳鳴笑道:“他們雖然是軍令司的人,不過在這王宮中,還不至於敢明著對抗我。我是深知被人監視的討厭感覺的。”一扯韁繩,胯下駿馬撒腿奔出,鳳鳴跟在後面。

策馬奔了一會,鹿丹緩緩放慢速度,與鳳鳴並排。

鳳鳴喘氣笑道:“沒想到在王宮裡也能放馬賓士,比起紫禁……呃,比起我聽說過的一個地方的王宮可開放多了,那個地方打個噴嚏都要問罪。出了一身汗,渾身舒服多了。對了,國師到底要到哪去?”

“我從前總在想,以後如果真的大權在握,一定要在王宮裡專辟一處靜地,除了大王和我,誰也不許靠近。要是遇到什麼心煩事,可以到那裡安靜一會,獲得一段忘卻凡俗的時光。”

兩騎挨得頗近,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鳳鳴大生同感,點頭道:“不錯。在王宮裡心煩事簡直沒完,是該注意一下自己的心理狀態,好好疏緩一下壓力,不然遲早精神分裂。國師在王宮裡找的靜地一定風景優美環境清幽。”

鹿丹朝前方揚揚下巴:“就在前面。”

鳳鳴抬頭看去,頓時愕然:“天地宮?”

兩騎到了天地宮前面的大廣場前,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白雪,留下孤零零兩行蹄印。不知是否接到鹿丹的吩咐,四周並無人蹤,侍女侍衛們一個不見。

天地宮莊嚴的大門緊關著。

鹿丹下馬:“新的祭師們都在裡面,沒有得到許可不會出來。”

鳳鳴隨他一道下馬,皺眉暗想:難道他選的所謂用來靜思的地方就是天地宮?

不應該吧?這個陰森的宮殿充斥著血腥和陰謀,不久前,才有一場慘烈的殺戮在這裡發生過。而鹿丹的七十七個家人,鮮血也曾在這裡流淌,更不用說鹿丹本人在這裡有過五年可怕的經歷。

鹿丹深深凝視著天地宮門前的巨像,抬腿走去。鳳鳴在他身後僵住腳步,搖頭道:“我不進去。”裡面絕對陰氣森森,誰說大名鼎鼎的鳴王就沒有權利害怕?

鹿丹回頭,露出柔和的微笑:“鳴王誤會了,我們並不進去。坐在臺階前,看看這一路過來的外牆上令人神往的壁畫,欣賞一下雪中的美景,不是挺好嗎?”走前幾步,彎腰掃開大石階上的積雪,果然坐了下來。

雖然外面凍得要死,不過總比進天地宮好,鳳鳴走過來,學他的樣子掃開積雪,坐了下去。

鹿丹心情很好,雙頰染上一圈薄薄的暈紅,用讚歎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雪景,似沉浸在一個無法蘇醒的美夢中。

鳳鳴轉頭看他,眼角剛好捕捉到這一瞬間鹿丹的眸中閃過的孩子似純真的光芒。

“在剷除祭師院之前,我總憧憬著有這麼一天,可以安然地坐在這裡,靜靜看著天上的雪花飄下。”鹿丹用手在腳邊捧了一捧積雪,緩緩搓成雪球,兩手分開,讓雪球從掌心中掉落,砸在下麵的臺階上,碎成幾瓣。他微笑著回憶道:“那天,我坐在這裡,渾身凍得發抖,忽然有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少年,把一件披風披在我背上。”

鳳鳴露出凝聽的神色。

鹿丹唇角逸出似夢似幻的甜蜜:“當時,我並不知道他是誰,他也不知道我是誰。兩個人都覺得冷,又捨不得這樣好的雪景,便肩並肩坐在這裡,共披著一件披風,手握著手,靠得緊緊,希望可以暖和一些。”他側頭看向鳳鳴,瑩眸中回蕩著深沉的溫柔。

“那個人,就是大王吧?”用膝蓋想也知道啦,鳳鳴這點推理能力還是有的。

不妙,鹿丹這個時候冒雪來舊地緬懷舊日浪漫相遇,給人的感覺實在不祥。

鹿丹點點頭,竟似有點澀意,嬌美的五官呈現少見的柔和。他別過臉,用指尖在雪中不知劃些什麼,半日才低聲道:“鳴王是否有什麼事瞞著我?”

鳳鳴猶如在大晴天被雷轟到頭頂,瞬間四肢僵硬,勉強轉頭:“我會有什麼事瞞著國師?”

鹿丹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在鳳鳴臉上一掃即收,淡淡道:“鳴王會有什麼事瞞著我呢?鳴王的腰間已經配上無雙劍,應該明白任何不好的事情都可能影響鳴王的性命。”

與鹿丹篤定的雙眸在數尺間對上,鳳鳴心跳都快停止了。

鹿丹卻沒有步步緊逼,沉吟道:“這幾天身體不適,宮內宮外情報許多來不及報備,越來越多的詭異消息,使鹿丹深感不安,似乎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這些年來,還是第一次會有這樣的感覺。唉,也許是生病使人多疑吧。”

鳳鳴心臟還在為剛才的驚嚇付出代價,不過大腦還有運作,抓住機會及時轉移話題道:“國師的身體到底怎樣了?我剛剛看見御醫離開。”

鹿丹苦笑良久,方問:“鳴王真想知道嗎?”

鳳鳴點點頭。

鹿丹深思一會,點頭輕道:“也對,如今你我算是盟友,為了對付軍令司那邊的壓力,該讓你清楚情況。”他頓了頓,蹙眉道:“我犯了一個錯誤。”

“錯誤?”

“對,一個很大的錯誤。”鹿丹道:“本來,我估算自己應該還有三百天的壽命,這足以讓我完成自己的心願,在大王身邊把一切事宜安排妥當。”

鳳鳴隱隱覺得不妙,忙問:“這個估算難道那裡出錯了嗎?”

“鹿丹於醫道也算小有成就,本來,估算應該不會出錯。”鹿丹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說起來真讓人臉紅,永殷江邊對鳴王用了鎮魂之發,以鹿丹自己的鮮血作為媒介,這樣損耗自身元氣的方法,使三百天縮短為二百五十天。”

鳳鳴心裡一沉,看著鹿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沉默很久,才皺眉道:“國師不要自己嚇唬自己,我看過很多例子,癌症……哦,就是絕症的病人,檢查身體後醫生說只能活三個月,結果依靠意志活了幾十年。國師的意志力一流啊,我看……”

“鳴王不必安慰。”鹿丹又道:“其實,鳴王即使不來找鹿丹,鹿丹也要找鳴王。因為……鹿丹未必有機會親眼目睹鳴王勝過軍青,登上輔政大臣之位了。”

鳳鳴愣了愣,死死看著鹿丹。鹿丹臉色不變,直視鳳鳴。

片刻後,鳳鳴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樣猛跳起來,色變道:“國師不會是要告訴我你很快就……不會吧?就算國師沒有估算錯,至少還有二百多天,我和軍令司的事三個月……”

“七天,”鹿丹柔聲截斷鳳鳴的話:“不是二百多天,是七天。”

“怎麼可能?為什麼!”

鹿丹站起來,面對著鳳鳴。

天上的陰雲緩緩移動,冷風竄過樹梢,一條條晶瑩的雪掛輕輕晃動。

鹿丹審視著鳳鳴,微笑著說道:“因為我要鳴王健健康康的活著。”

 

 

第七章

鳳鳴不解地蹙眉:“國師說什麼?”

“鳴王的身體,內裡已經傷了元氣,如果此時不治,將來難免會慢慢虛弱,蹈上我的舊路。”若隱若現的笑意在鹿丹優美的唇邊徘徊,他伸出食指,緩緩抬起鳳鳴的下巴,看入鳳鳴黑眸深處:“不知為何,我心裡對東凡的前程充滿了不安。禍事將臨,東凡未必可以逃過這場劫難。但我相信,鳴王一定能保護大王。為了大王,鳴王一定要平平安安。這最後幾天,我會用剩下的壽命,為鳴王養回已經損耗的元氣。”

“不!”鳳鳴退後一步,瞪大眼睛看著鹿丹,搖頭道:“我不要!不許你這樣做。”

他隱隱知道鹿丹的話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因為從阿曼江戰役之後,他的身體確實在慢慢虛弱。因此容恬才對他每次小小的感冒咳嗽大驚小怪,動不動就禁足。

可這並不表示他能心安理得地用別人珍貴的生命來修補自己的元氣。

鹿丹張嘴欲言,卻似乎不禁冷風,猛然咳嗽了好一陣才停下,緩緩抬頭看向瞪大眼睛幾乎無法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的鳳鳴,輕笑道:“鳴王有什麼能力阻止我這樣做呢?這裡是東凡王宮,我又可以隔牆施法。鳴王別忘記了,你剛剛才在我的宮殿中用過茶點,茶點中早已放下施法的媒介,不過這次不是鮮血罷了。”

鳳鳴愕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鹿丹笑了,輕輕靠近鳳鳴,在幾乎鼻子碰上鼻子的地方停下:“我要你,永遠還不了我這份人情。”

天地蒼白一片,美如神詆的容顏近在眼前,鳳鳴渾身一陣冰冷。

鹿丹的智慧到底有多深?也許他真的現在還不知道鳳鳴在隱瞞什麼,但冥冥中,他已經為心愛的情人做好了將來出現最壞情況的打算。

假如鹿丹為鳳鳴犧牲了最後的珍貴的日子,假如平昔出現大亂,假如西雷軍真的忽然兵臨城下,假如容恬的計畫成功甚至佔領了東凡,那至少鳳鳴會不惜犧牲生命保護東凡王。

他凝視鹿丹似笑非笑的美眸,良久才找回呼吸的能力,猛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讓肺部瞬間感受冬天的冷冽,低聲問道:“值得嗎?”

鹿丹臉上笑容更盛,忽然長身而起,悠閒地遠眺天地宮正對著的一片被冰雪覆蓋的松林,口中說道:“鳴王知道什麼是大勢嗎?如大船在急流上行走而沒有可以控制方向的船舵,船上的人就算聰慧到可以計算出大船會在哪一刻撞上礁石沉沒,也沒有足夠的力量扭轉局面,只能眼睜睜看著大船走向毀滅。一個人就算再厲害,也無法獨自左右天下大勢。因為人力始終是有限的。”

他轉頭看著鳳鳴,歎道:“東凡正在急流上行走,而船舵正被幾個不齊心的人一起控制著,如果船舵的控制權能完全落在一個人手裡,也許東凡就能存活得更久一點。要奪取船舵的控制權並不容易,大王需要人幫他。但我更擔心的是――在急流中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敵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射向鳳鳴。

鳳鳴被他銳利的目光刺得脊樑一陣發寒。

馬蹄聲忽起,數騎從遠而近,踏破天地宮前的肅靜。

一名侍衛翻身下馬,沉聲道:“軍務會議緊急召集,軍令司有請鳴王。”

鳳鳴尚未從鹿丹所給的震撼中清醒過來,已被簇擁上馬,策奔而去。鹿丹站在原地,看鳳鳴的背影遠遠變小。

趕到軍務議廳外,金鼓剛敲到二十一下。鳳鳴心道:難道容恬的摩爾斯密碼又來了?這麼頻繁,他也不怕軍亭看出破綻。

鳳鳴匆匆入內,恐怕他又是最晚到的一個。

蒼顏臉色沉重,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和鳳鳴打個招呼,道:“已經派人請過孫子大師,大師說她不想心煩,不願過來。”

鳳鳴早聽太后說了,略點了點頭:“師父是修行的人,本來就是不喜歡參與這些事。”坐回自己那和軍青剛好相對的顯眼位置上。

簾門被掀,冷風逸入,一名將領這時候滿身風霜的進來,向中央的軍青行禮,高聲稟報:“軍令司大人,各部精兵正緊急召回,除了在邊境把守的第九軍和第十一軍外,其他在都城附近的精銳部隊今晚就能趕回。”

軍青點頭,令他退下,向邪光道:“你說一下情況。”

眾人都知道要開始公佈軍情,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如此緊急召集他們來此,都屏息等待。

邪光走到中央,掃了四周眾人一圈,才臉色陰沉地道:“就在不久之前,我奉軍令司之命領第二軍圍剿城南伏兵。不料敵人早已知道我們的蹤跡,圍剿不但不成功,我軍還中了他們設置的諸般陷阱,死傷慘重。”

“而且,多種痕跡顯示,在都城外埋伏的人馬,人數遠遠超過我們預先的估計。”蒼顏開腔道:“可以說,我們的都城,現在已經陷入了危險。”

軍青看看四周將領愕然的面孔,緩緩道:“我已經下令各路精兵緊急行軍,趕回都城。”

鳳鳴一聽,頓時明白他和太后的談話被偷聽了。

不過偷聽就偷聽吧,本來說了就是打算讓人偷聽的。

一名看起來也是軍佐模樣的將領憂慮道:“這樣一來,其他城市兵力就抽空了。”

“都城怎樣也比其他城市重要,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鳳鳴奇道:“北旗國的策略也太奇怪了。攻佔了都城又如何?攻城容易保城難,佔據一個中央的都城,四周的城市會立刻包圍攻打他們,根本保持不了勝利果實。”說到一半,忽然想起這多半是容恬從中搞鬼,為什麼要提醒他們呀?懊悔得恨不得打自己兩巴掌。

幸好這個問題似乎這些高級將領都有考慮過。

軍青胸有定見,徐徐道:“祭師院大亂剛剛結束,正是東凡的動盪時期。這個時候假如都城有什麼意外,將會動搖整個東凡的基礎。到時候就算奪回都城,百姓已經心亂,這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竟然選在這麼關鍵的時候重兵奇襲我都城。雖然這個計畫會令他們損失大量精兵,但能徹底打擊東凡的元氣和人心,到底也是我們吃虧一點。”第五軍的軍佐一拳擊在木桌上:“不知是誰想出這樣毒辣的計謀,讓我拿到,定要將他活活放進狼群,以泄心頭之恨。”

各將領紛紛點頭應和。只有蒼顏臉露愁容,看向軍青。軍青對他微一示意,蒼顏站起來道:“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重重咳了兩聲。

他是東凡老將,臉色凝重的發話,眾人幾乎立即安靜下來。

蒼顏眉頭緊鎖,見四周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才以眾人都能聽見的音量壓低嗓子道:“所有跡象表明,我們之中有東凡的奸細。尤其是今天圍剿城南伏兵的計畫,只有軍佐級以上的人知道。”

軍務議廳頓時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也能聽見。

如果東凡最高級別的軍務會議的計畫都能被敵國瞭若指掌,那豈不等於在沙場上蒙上眼睛與敵人對陣?

軍佐級別以上的內奸?

數十道目光,利劍似的,緩緩移到一個人身上。

鳳鳴渾身寒毛頓時豎起。有沒有搞錯?雖然他也不大不小算是個內奸,但這次的事情絕對不是他做的!

接觸到軍青神光迥現的虎目,鳳鳴霍然站起。

“我應該是參加軍務會議的人中最沒有資歷的一個,而且在立場上似乎也與軍令司大人有所不同。”鳳鳴清澈的眼睛直視軍青,半晌後,搖頭苦笑道:“算了,被人懷疑的人說什麼也會被當成狡辯。我只想知道,軍令司大人打算如何處置我?”

幾聲含著怒氣和怨恨的哼聲,從兩側將領處傳出。

站在十四軍佐身後的一名滿臉橫肉的中年將領跨出一步,對軍青拱手道:“請軍令司將這個奸細交給我,包管一個時辰後讓他把所有秘密吐露出來。”

鳳鳴暗地裡打個寒戰,嘴角擠出一絲譏諷的笑意:“一個時辰後,我不但會吐露所有秘密,還一定會保證今後絕不再和軍令司大人爭奪任何東西。呵呵,反正這裡都是軍方的人,沒有一個人會說軍令司大人在用卑鄙的手段對付對手。”

軍青銳目移向鳳鳴,整座軍務議廳瞬間靜到極點。

鳳鳴抿唇,挺直站著面對軍青。古代種種殘忍刑罰,在電視上看看還可以,自己將要親身體驗,那絕不會是一件愉快的事。最糟糕的事,太后她老人家還在東凡王宮中,這事八成也會連累到她。

心臟受到沉重的壓力,似乎越跳越慢,最後停頓下來。

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呼吸困難

 

 

第八章

軍青低沉穩重的聲音,在大廳中每一個字清晰傳來:“鳴王認為軍青是不顧軍家百年威名,行卑鄙伎倆的無恥小人?”側頭看向蒼顏,輕輕頜首示意。

蒼顏站起來道:“從鳴王住進現在的那所宮殿起,鳴王的一舉一動就受到嚴密監視。尤其是在孫子大師解出伏兵方向,到出兵圍剿伏兵的這段時間內,鳴王的每一個動作,接觸的每一個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我們都認真分析過。雖然鳴王有點動作令人覺得奇怪,但我敢保證,鳴王並沒有在此期間向伏兵傳遞消息。”

鳳鳴緊繃的神經略松了松,旋即磨牙,差點給這傢伙嚇出心臟病。不過,如果每個動作都在他們監視下,那他更衣洗澡的時候,豈不也……以後洗澡的時候一定也要穿著衣服,免得吃虧。

邪光補充道:“而且,我們根據伏兵停留地留下的痕跡,已經可以斷定那是北旗國的人馬。奸細若是鳴王,那些伏兵應該是西雷的人馬才對。”

就是呀!鳳鳴大表同意,讚賞地看了邪光一眼。不過邪光因為圍剿伏兵反被設陷,損失了人馬又丟了面子,分析得雖然中規中矩,臉色卻依然難看。

一名將領悶悶道:“這樣說來,我們這裡另有一名東凡的奸細。”

“不錯,而且,我們必須在東凡發動進攻前將他抓獲。”

軍青略抬手,眾人都停下議論。

軍青冷冷道:“大家放心,天下沒有不露出破綻的奸細,這件事情,今夜定查個清楚。現在會議暫休,任何人不得離開軍務議廳。”

會議中途停止,將領們又開始三三兩兩輕聲議論起來。自然沒有人會和鳳鳴閒聊,他看看左右,站起來正打算疏鬆一下筋骨,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軍青的聲音:“鳴王請隨我來。”

鳳鳴微愕,在眾人注視下,快步隨著軍青的背影走出軍務議廳。

雪已停了,風並不甚大。軍務議廳象一個獨立的囚籠,四周守衛著面容肅穆的侍衛。

東凡軍方的最高將領,和來自西雷的鳴王並肩而行。兩人身後,遠遠跟隨著軍青的心腹家衛。

軍青穿著莊嚴的軍令司服飾,雙手負在背後,在雪中緩緩舉步。

鳳鳴從暖烘烘的內廳出來,一迎冷風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看見軍青的悠然風度,不由佩服起來。是否這些姓軍的好漢都不怕冷?暖暖和和的內廳不呆著,偏要跑出來散步。

埋怨歸埋怨,鳳鳴也不甘示弱,幾步趕了上來,與軍青並肩而行。

“鳴王打算如何?”軍青隨口問道。

鳳鳴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嗯?”

“國師的病情,已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這個你我都心裡有數。”厚重的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軍青沉聲道:“祭師院之亂後,接連而來的是鳴王參與軍務,國師重病,都城外出現伏兵。暗流在我們腳下的土地上洶湧,危機已在眼前。”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鳳鳴:“鳴王該給我一個答覆了。”

鳳鳴無辜地撓頭:“我還以為軍令司叫我出來是因為內奸的事呢,正拼命苦想怎麼和軍令司解釋。誰想軍令司竟然忽然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軍令司想我怎麼回答才好?”

軍青犀利的目光停留在鳳鳴臉上,見他還是一副純真無比的可愛樣子,忍不住苦笑,搖頭道:“鳴王不覺得自己命大吧?我差點也要相信鳴王確實是神靈寵愛的人了。實話告訴鳴王,如果不是東凡的局勢處在微妙關頭,鳴王現在絕不可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不是軍青誇口,在東凡之內,沒有我殺不了的人。國師也許也是看到這點,才放心推選鳴王出來,與我正面交鋒。”

鳳鳴眨眨眼睛,看向遠處肅立的侍衛群,雖然聽不大懂,不過有一句話他是相當認同的,軍青要他的小命並不困難,說不定勾勾指頭就可以了。想到這裡,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嗯,他的脖子並不粗,輕輕一刀就可以解決。

如今大家都說局勢微妙,他也知道局勢微妙,但是到底微妙在哪裡?真是有點臉紅,其實他並不明白。

如果容恬在多好,不用動腦筋。

苦著臉想了半天,鳳鳴索性攤開雙手道:“軍令司既然有誠意和我談心,我就直話直說吧。國師重病,這已經不是秘密;國師想推我出來替代他的地位,這個軍令司大概也猜到了。這些事我們就不打啞謎了。當然,我本人來說,根本就不打算和軍令司搶奪什麼位置。我想不明白的是,國師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大王著想,軍令司當然也是忠於大王的人,大家目標一致,應該不會有太大矛盾才是。為什麼軍令司卻要在這個關鍵時刻對付國師呢?”

你對付鹿丹就算了,還要對付我,多不公道。

軍青凝視鳳鳴,眼中多了一絲欣賞,唇角難得地逸出一絲不容易看清的笑意,轉過身,繼續散步,邊道:“鳴王果然是性情中人。其實,軍青何嘗不明白國師的苦心。國師對大王的忠心,實在令人感動。所以,當我得到國師病重的消息時,第一個感覺絕不是慶倖,而是難過。”

他別過頭,看到鳳鳴驚訝的表情,解釋道:“鳴王不必驚訝。軍人最敬重的,往往是自己的敵人。”

“那麼軍令司和國師之間……”

“鳴王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們之間的矛盾癥結。”軍青語氣還算不錯,緩緩道:“軍方和國師最大的矛盾,在於國師忠於的大王一人,而軍方效忠的物件,是整個東凡王族。這樣說,鳴王應該明白了吧。”

鳳鳴“哦”一聲,恍然大悟。

東凡也許是這個時代十一國中最有民主性質的國家。雖然東凡也有大王,但大王並不能完全百分百決定國事,在從前,至少有祭師院這樣的組織,或者軍家這樣的百年大族,可以發表自己的見解並擁有部分決定權。

嗯,好像有那麼一點點象古代羅馬的議會制度。

而鹿丹的膽略和對東凡王的愛,打破了這一傳統。

如果說鹿丹的願望是讓東凡王擁有最大限度的王權,讓東凡王為所欲為無人敢逆,軍青的志向,恐怕就是維護東凡政局的穩定,包括王族內權利的妥協。也就是說,軍青不贊成絕對的王權專制。

尤其在現在的東凡王並非一個那麼英明的王者的情況下,一方要給予他完全的權利,一方竭力控制他的權利範圍,不讓他作出太多錯誤的決定,那鹿丹和軍青哪裡還有可以妥協商量的餘地。

“以前還有祭師院挾制國師,所以軍令司並不作聲。但祭師院的勢力被打擊後,為免國師完全把持朝政,軍令司就不得不出面了。”鳳鳴終於稍微瞭解了一點。

軍青見他領悟力不錯,歎道:“國師病重,如果他沒有大的動作,軍方將不會作出任何反應。因為失去國師的東凡,將不會出現以一人決定全國生死的局面。沒想到,國師竟推了鳴王出來。”

鳳鳴連忙擺手道:“軍令司不必用這樣嚴重的語氣談及我。其實我一點爭權奪利的心思都沒有,最好大家握手做好朋友。不過有一點我很奇怪,如果軍令司反對,應該可以阻止我進入軍務系統,甚至可以一刀殺了我呀。”當然,你千萬不要真的這麼做。

軍青爽快答道:“要殺一個人有何難?但有兩個原因讓我不選擇這種野蠻的做法。第一,國師選擇了一個適當的時機讓鳴王參與東凡政局,這個時候我儘量不做任何可能導致東凡動亂的事。第二……”他看著鳳鳴,臉部曲線忽然柔和許多,微笑道:“軍青一向佩服國師的智慧,能被國師選為替代者的人,一定能為東凡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這樣難得的人才,軍青不想毀掉。當然,如果這樣的人固執地要成為東凡穩定的阻礙,軍青將不得不下手對付。”

鳳鳴開始還笑吟吟點頭表示贊同,聽到最後一句吃了一驚,強笑道:“我最愛穩定,絕不會成為穩定的阻礙。”不過我最愛的是西雷的穩定而已。

“這就是鳴王的答覆?鳴王答應將來成為輔政後推行非一人專擅制度,使東凡各方勢力均衡?”軍青哈哈一笑,伸出滿是粗繭的大手道:“如此讓我們擊掌為誓。從今日起,軍青將成為鳴王的盟友,竭力輔助鳴王成為東凡的輔政大臣。而鳴王需向軍方保證,東凡不會變成絕對的王權專制。”

鳳鳴眼角餘光掃掃附近幾個身材高大手握利劍的軍家侍衛,駭然發現散步間不知不覺已到了一個沒有人煙的角落。

軍青誘他來這,說不定就存了商量不成就動手的心思。想到這,鳳鳴哪裡還理會其他,當即伸手,豪爽道:“軍令司覺得鳳鳴是贊成王權專制的人嗎?不過我要加一個要求,軍令司必須承諾忠心于大王,朝野上雖然可以存在不同意見,但大王還是大王。否則,我怎麼對國師交代?”這樣交代一下,有氣勢又好聽,包管軍青覺得他對東凡王忠心耿耿。

軍青冷哼道:“鳴王以為軍青是不忠之人嗎?軍家百年大族,從沒有出過一個叛徒。”

“好!”

兩人擊掌盟誓,都大笑起來。

鳳鳴心裡做個大大的鬼臉。

如今想起來,容恬裝死倒裝得不錯,如果不是他們覺得容恬已死,戒心降低,絕不會有這樣的好事出現。

鹿丹因為容恬的死而給鳳鳴機會,而軍青卻是因為鹿丹對鳳鳴的放心而給予鳳鳴機會。

冥冥之中,難道確有天意?

“我們出來很久了,現在就回去吧。”

兩人轉身,並肩朝原路走去。

軍青邊走邊漫不經心地道:“孫子大師年事已高,不知有幾個徒弟?”

鳳鳴心中暗道:乖乖,太后您老人家下的誘餌有魚兒上鉤了。一派老實的回答:“只有我一個沒有多少用的徒弟,師父教的東西最多只學了五成。”

“哦,”軍青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走了大約十數米,在鳳鳴幾乎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時,軍青又道:“我旗下年輕將領眾多,聰慧者不少,可惜,竟沒有一個比得上鳴王。如果鳴王自言無用,天下恐怕沒有有用的人了。”

鳳鳴瞬間福至心靈,開口道:“怎會?十三軍佐就是個難得的將才。將領最重內裡的氣質,十三軍佐出自將族世家,擁有難得的大將風範,只要再錘煉幾年,再學多點兵法,一定會成為天下無雙的猛將。”

“軍亭畢竟是女孩。”

“軍令司千萬不要小看女性。”鳳鳴停步,一臉正經道:“女性的韌性遠遠強於男性,而細心,思考周密等優點,在戰場上也十分重要。在必要的時候,女性爆發出來的力量,說不定會遠遠勝於男性。當然,這也要看具體的人和場所。”這一番話要讓現代的女權主義者聽到,一定會對鳳鳴大加表揚。

軍青精神一震,不禁露出欣喜:“鳴王說得有理。”他只有一個獨女,一直憂愁軍令司之位女兒恐怕難以順利繼承,聽了鳳鳴的話當然大生同感。

鳳鳴伶俐非常,連忙拍胸口保證:“十三軍佐這樣好的將才,我師父一定很喜歡。軍令司儘管放心。”

他倒也沒有說謊。如果將來東凡被容恬收復,軍亭歸順西雷,什麼兵法都可以傳授給她,嘻。

說話間,軍務議廳已在眼前。

蒼顏正從門處張望,見他們回來,迎了出來:“軍令司大人回來了,大家都在裡面等候。”朝軍青不引人注意的點了點頭。

軍青似領會了什麼,臉色驀然沉重,緩緩頜首道:“我們進去吧。”

鳳鳴也不是傻子,看他們兩人眉來眼去,不知有發生了什麼,頓時警惕起來。剛要跨進大門,軍青忽在後面猛然扯扯他的後襟。

鳳鳴回頭,軍青肅然的表情跳入眼簾。

“軍亭還很年輕,有什麼事情,還請鳴王關照。”

鳳鳴無頭無腦地胡亂點了點頭,料想是“孫子大師”收徒弟的事。這下可好,一邊是軍令司的女兒,一邊鹿丹舉薦的赫然是東凡的最高統治者,看來“重孫子兵法”真是吃香啊。

兩人進了軍務議廳,正在等待的眾人齊刷刷站起來。這等陣勢,足可以看出軍青的分量。

一名將領稟報道;“剛剛來了軍報,附近的精銳已有七軍趕回都城,都暫駐在一處,以便調動。”

軍青聽了,坐回自己的主位,沉沉掃視周圍一圈:“內奸已經抓到。”

此言一出,不知內情的將領們都露出驚訝之色。

“帶上來。”

簾門被掀開,不知何時出去的蒼顏又回來了,領著四名高大侍衛進來。其中兩人手裡拖著一具尚為知死活的男人軀體,進到廳中,將那男人往中央一放,退到一旁。

頓時,所有視線都集中到那男人身上。

此人身穿東凡軍服,不過受了嚴重的刑罰,衣服已幾乎被鞭子抽成布碎,背部血肉模糊一片,身上傷痕慘不忍睹,四肢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已經被折斷了。

蒼顏向軍青稟告道:“他已經招認,北旗國在我方的奸細還有五個,但官職都不大,那五人已經全部就擒,等候軍令司大人發落。屬下還仔細查了他的住處和其他地方,應該沒有其他高級將領與他勾結。”

鳳鳴這才明白,為何剛才軍青下令所有將領不得離開。當然是查出哪個宰哪個,聚集在一起,方便呐。

不過這個內奸到底是誰,怎麼身形竟有點眼熟?奸細伏倒在地,臉朝下背朝上。東凡的將領鳳鳴並不熟悉,無法憑背部認出來。

邪光怒吼道:“可恨,竟讓這等人潛入我們軍務議廳。叛徒,償我中伏的兵士命來!”上前狠狠往那人腰間一踢,踢得奸細翻身過來。

沾滿血污的臉闖入眸中,鳳鳴定睛一看,頓時吃了一驚,竟是林蔭。

不過現在想起來也總算有點明白為什麼他忽然對鳳鳴恨之入骨,挑唆軍亭對鳳鳴的感觀。因為鳳鳴和鳳鳴的師父暴露了北旗國的伏兵地點嘛。

抬頭打量,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軍亭今天並沒有如往常那樣出現在軍令司身後。

那也難怪,一到這裡就碰上內奸的議題,害鳳鳴緊張得要死,隨後又是中途休息被軍青抓出去談判,誰有功夫看看這個彆扭的十三軍佐在不在。

“軍令司大人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一將領冷冷道:“此人出賣我們的情報,害我東凡人馬損失,不能輕易放過。”

“不止如此,以往與北旗國交戰,也不知他曾經出賣過我們多少人。”

沒想到區區一個伏兵事件 ,就使軍青立即抓到一個隱藏得如此深的內奸,看來這老傢伙不簡單啊。想到這裡,鳳鳴不由由人及己,猛然打個寒戰。

“我覺得應該將他淩遲處死。”邪光的副將想起慘死的手下,不由咬牙切齒。

軍青視線落在只剩一口氣的林蔭身上,沉思道:“真的很可惜,此人是個人才,可惜不為我東凡所用。唔?鳴王臉色似乎有異,是否想到什麼?”目光忽然移到鳳鳴身上。

鳳鳴心臟猛跳,慌忙抬頭:“哦,我只是奇怪,軍令司憑什麼斷定他就是奸細?”

軍青對他態度大為改善,微笑道:“說穿了其實很簡單。這個內奸不但要是東凡的高級將領,而且必須對東凡內政和王宮熟悉非常,深深掌握東凡的內部情報,清楚祭師院之亂後東凡王宮內的微妙局勢,才能選擇如此適當的時機,採取這樣極端而有效的手段進攻我平昔。”

鳳鳴明白過來,林蔭負責刺探東凡王宮內的情報,自然是最好人選。

蒼顏道:“一旦選定嫌疑人,再以奇速控制形勢,要找出文書之類的確鑿證據,也就不難了。我們已經在他住所的暗盒裡找到了他和北旗國的通信。”所有將領中,蒼顏被委派為調查內奸的人選,可見他才是最得軍青信任的心腹大將。

鳳鳴連連點頭,暗中慶倖:幸虧他和容恬的文書來往沒有人能看懂。

眾人哪裡知道鳳鳴的心思,繼續討論如何處置林蔭。

“下屬覺得,還需繼續拷問。他潛伏我東凡多年,一定還有許多秘密不曾吐露。”

“軍耀將軍,蒼顏將軍的拷問手段你還不相信嗎?蒼顏將軍的手下,我保他絕不敢保留一點秘密。”

沒想到蒼顏下手這麼毒辣,果然人不可貌相。鳳鳴瞅瞅蒼顏,正好碰到蒼顏向他友善地看來,暗中吐吐舌頭。

第三軍的副軍佐是個臉上有可怕疤痕的男人,盯著地上的林蔭,陰森森道:“如果沒有拷問價值,不如依上次處置南謬國奸細的例,先帶下去養好重傷,喂飽食足,再將他的皮活生生剝下來,讓他慢慢死去。”

鳳鳴聽得脊樑一陣發冷。

正議論紛紛間,門簾忽被猛然掀開。眾人一起往門口看去,驟然停了說話聲,全廳俱靜。

軍亭右手按在劍上,銳利目光從眾將臉上一一滑過,最後輕輕落在地上血人般的林蔭身上。幽深的黑眸,盡處驀然蕩出一絲漣漪,瞬間凍結成冰。

軍青沉聲道:“我命你負責接應趕回都城的各軍,為何中途回來?”

軍亭視線停在父親身上,輪廓顯出於軍青如出一轍的倔強,梗著脖子,並不作聲,緩緩邁步,走到林蔭面前,不顧四周眾目睽睽,忽然單膝跪下,伸手握住林蔭已經指骨盡裂的手,低頭端詳他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楚的臉,問:“有什麼話,想和我說?”聲音裡滿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軍青怒道:“軍亭,你給我出去!”震得屋頂簌簌一陣灰塵落下。

軍亭恍若未聞,晶瑩眸子凝視林蔭,竟是說不出的憐愛,柔聲道:“我趕回來了,你再不用受苦了。”

眾人看在眼裡,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軍青氣得手腳亂顫:“來人,將十三軍佐帶下去!”

幾名侍衛湧上來,軍亭霍然抬頭,冷冷掃他們一眼,冷冽之意,竟讓幾人情不自禁退了兩步。

軍亭便又低頭,靜靜凝視著林蔭。

林蔭笑了,低聲吐出幾個字。他牙齒大概都在受刑時被打脫了,一動嘴唇,只有鮮血從口中湧出,哪能聽見什麼?

軍亭卻點頭道:“好,好……”深深看著他,緩緩應了幾個好。

“軍亭,你要侮辱軍家百年的聲名嗎?”軍青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他明白沒有人敢對付自己女兒,親自走下臺階,怒氣衝衝向軍亭走來:“你若再不聽我號令……”離軍亭三步之遙,寶劍出鞘聲忽破風響起。

軍亭低頭凝視林蔭的憐愛目光驟然一冷,長身而起,拔出寶劍向下便刺。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令人驚心動魄,血紅的花撒在半空中。

刹那間,幾乎所有人都被這等鮮豔的血色震撼得無法動彈。

軍亭一劍刺入林蔭心窩,靜靜瞅了林蔭頓時氣絕的面容片刻,緩緩收回寶劍,用袖口隨意擦拭了劍鋒上的血,收劍回鞘,這才轉身對她父親道:“林蔭是女兒的屬下,由女兒親手處置,也不為過吧。”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竟讓所有人微微一震。

連軍青似乎也失了平日的鎮定,陰沉著臉沒有作聲。

“父親要沒有其他吩咐,女兒先回去負責迎接各軍的事務了。”眾目睽睽下,軍亭自若行禮告退,轉身走到門口,掀起厚簾,忽然輕輕轉頭,視線往鳳鳴處一掃,幾乎讓鳳鳴渾身血液立即凍結。

死一樣的寂靜中,軍亭的身影消失在簾後。

片刻後,蒼顏才仿佛剛剛從震撼中回復過來一般,不敢再提內奸的事,連忙找個轉換的話題道:“目前伏兵仍在都城外,據我們估計,人數不少。我覺得應該在我方軍力緊急回援後,立即對外清剿伏兵,趁他們還未做好部署先行攻擊。”

“我贊成。”

“不過伏兵到底在何處?如何攻擊呢?”

眾人看見軍青鐵青的臉色,哪裡敢再提及軍亭和林蔭,紛紛把注意力轉移到軍務上面。

“都城外能夠埋伏重兵的地方,我看應該是這裡……”

大型的軍事地圖被展開,林蔭的屍體早由幾個手腳麻利的侍衛上來不聲不響地抬了下去,連同地板上的血跡也用布抹了一遍,只剩下紅紅的一攤印跡和空氣中難聞的血腥味。

鳳鳴被軍亭臨去前的一眼瞅得心裡發毛,隱隱覺得心臟抽疼,似乎喘不過氣來。見眾將圍在地圖前興致勃勃,不知這個軍務會議還要開多久,悄然走到蒼顏身邊,扯扯他的袖子,低聲道:“蒼顏將軍,我不舒服,能否請個假?”軍青現在心情不好,當然不惹為妙。

“鳴王臉色真的很不好。”蒼顏正在研究圍剿計畫,聞言轉頭,打量鳳鳴一番,露出慮色:“是否要傳個御醫來看看?”

鳳鳴暗道:八成是驚嚇過度,你們東凡軍方的人個個都是嚇唬人的能手。搖頭道:“不必,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蒼顏點頭道:“那好,鳴王先回去,我等下向軍令司大人稟報。”看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惹軍青。

鳳鳴露出一個微微的感激笑容,自行出門上馬去了。身後當然還有幾騎侍衛遠遠跟隨。

頭昏腦脹回到宮殿,才發現時間流逝,天已近灰藍,太后也已吃過晚飯。

鳳鳴向太后大致說了今天的事,考慮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聽和偷窺,適當地刪除了某些細節,例如鹿丹說要用剩下的壽命為他恢復受損的元氣。

太后聽見軍亭親手殺了林蔭,略思索一會,歎道:“這軍家門風,竟如此狠心。”

鳳鳴黯然。不知為何,從林蔭思及容恬,猛然一陣心慌,目光牢牢盯在太后臉上,極想知悉容恬情況的衝動湧上心頭。想開口問,又明知到處都是偷聽的耳朵。眼中便如平靜的水鏡驟遇風起,一圈一圈漣漪振盪開來,激動得無法自持。

太后詫道:“鳴兒怎麼了?”

鳳鳴呆了呆,搖頭道:“沒什麼。肚子餓了,我先去吃飯。”站起來撣撣衣服,忽然蹙眉,猛然按住心口叫道:“好疼!”歪著身子軟軟倒下。

 

 

第九章

“啊!”太后驚得猛站起來:“來人啊!快來人!鳴兒你怎麼了?”

四五名侍女聽到聲音湧進來,見到此景都嚇了一跳,連忙七手八腳幫太后將鳳鳴扶起來放到床上。鳳鳴似已失去知覺,雙眼緊閉,臉白得象紙一樣。

有人端來熱茶,太后一把接過了,往鳳鳴嘴裡小心灌去。鳳鳴牙關緊咬,茶水從嘴角處潺潺流下。

太后臉色也是煞白一片,把茶碗往旁邊一放,連聲道:“御醫,快請御醫!”

隨茵在一旁扶著鳳鳴上身,趕緊應道:“已經派人去請了。”

忽聽見輕輕“嗯”了一聲,鳳鳴略微動彈。眾人都緊張地盯著他。

“鳴王?鳴王你醒醒。”

“鳴兒?你睜開眼睛。”

濃密的睫毛顫動,微睜開一條縫,那縫緩緩擴大,露出晶瑩黑瞳。幾張緊繃的臉一同跳進眼簾。鳳鳴慢慢移動視線,最後定在太后臉上,呻吟道:“我怎麼了?”

太后見他開口,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放下一半,輕聲道:“你忽然暈倒了。是心口疼嗎?現在怎樣了?”

鳳鳴遲緩地皺起眉心,看來清醒了點,點頭道:“哦,我記起來了。也許剛才站起來太猛了,血壓低的人也經常會出現這種狀況,很平常。”

太后不放心道:“還是要讓御醫仔細看看才行。”

“已經去了那麼一會,御醫應該很快就到。”隨茵道。

想起要把脈,還要吃那些奇怪的苦藥,鳳鳴頓時抗議:“不用看醫生了吧?睡眠充足點,吃飽一點。對了,一定是因為我還沒有吃晚飯,肚子餓就容易血壓低。”掙扎著要從床上起來,眾人忙阻攔了,紛紛叫“不可”。

隨茵一邊按著不許鳳鳴亂來,一邊又指派一名侍女道:“快去看看御醫來了沒有。”

侍女出去,不一會就轉回來道:“國師來了。”

話音未落,鹿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房門,對太后匆匆點了點頭示意,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床邊,抓起鳳鳴的手腕,神情凝重。

眾人都知他精通醫道,紛紛退開。

鳳鳴見他表情少見的嚴肅,也不好掙扎,由他替自己把脈,苦笑道:“希望國師開的藥方不要太難喝。”

鹿丹靜心聽了半晌,才放開手,對鳳鳴笑道:“不怕,不用喝藥。此事交給鹿丹,鳴王好好休息吧。”深邃的眸子黑如寶石,閃爍動人。

鳳鳴聽出他話裡另有深意,頓覺不安,猛然抓住鹿丹的手,壓低聲音道:“國師千萬別做傻事。”

“鳴王放心。”鹿丹也壓低聲音,心平氣和道:“沒好處的事鹿丹從不做的。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不再理會鳳鳴複雜的目光,站起來對太后拱手歉道:“這兩日事務太多,竟沒能來拜訪孫子大師,請大師原諒。”

太后雍容一笑:“國師客氣了。多謝國師特地趕來為小徒診脈。”

“千萬別這麼說。大師也精通醫道,鹿丹聽聞鳴王生病,一時著急竟忘了這一點,結果在大師面前獻醜了。”鹿丹寒暄兩句,又道:“既然鳴王身體已無大礙,鹿丹正有點事要辦,不久留了,有空再來拜訪大師。”向鳳鳴打個招呼,匆匆去了。

太后見鳳鳴精神好轉,臉色逐漸恢復紅潤,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扭不過鳳鳴,只好讓他下床。揮退眾位侍女,猶後怕道:“下次萬萬不可如此,嚇得我不輕。”

鳳鳴吐吐舌頭:“下次坐久了,站起來一定慢慢的。不然把師父嚇暈過去可怎麼好?”心中卻暗道:難道真如鹿丹所言,自己元氣受損過大。

他不想太后受驚,換個話題聊了兩句,打哈欠道:“我該吃晚飯去了,早點睡覺,唉,不知道明天早上又會被誰吵醒。師父晚安。”

向太后告辭,出了客廳。

隨茵早備好香噴噴的晚飯。鳳鳴匆匆吃了一碗飯,倒也覺得十分香甜,對隨茵笑道:“看著你,我倒常想起從前身邊的一個侍女,她叫秋籃,也很會做菜。”

隨茵道:“那誰做的菜好吃?”

“說了你可不許生氣,嘻嘻,我覺得秋籃做的比你好吃一點點。不過你做的也不錯。”

隨茵天天侍侯鳳鳴,漸漸熟絡,也不象開始那般性情,笑道:“誰為這個生氣?鳴王今天奔走一天,也該累了。熱水已經備好,沐浴後早點睡吧。”

鳳鳴點頭。

今天幾乎每一分鐘都沒有浪費。早起發現太后要收徒弟,隨後和軍亭談論練兵,容恬的第二封摩爾斯密信接踵而至,太后指出城南有伏兵,伏兵被發現卻又有人告密,最後發現奸細竟然是和軍亭相戀的林蔭,其中還夾著鹿丹和自己的性命之憂。

真是漫長的一天。

躺進又軟又暖和的大床,鳳鳴很快陷入沉沉夢鄉。

子時,鳳鳴所住的宮殿門前,馬蹄聲急促響起,由遠而近。

來的是兩騎,蒼顏在前,到了門口翻身下馬就往裡走。隨茵還沒睡下,聽見動靜趕緊迎到客廳,道:“鳴王已經睡下了。他今天不舒服呢,把我們都唬了一大跳。”看看外面的天色,黑沉沉冷陰陰,料蒼顏不會無故深夜來訪,又道:“要是有緊急軍務,不能耽擱,我這就請鳴王起來。”

蒼顏聽了鳳鳴忽然暈倒的事,眉頭大皺,阻道:“既然病了,不要叫醒他,讓他睡去吧。”他躊躇一下,對隨茵道:“這樣吧,你到他身邊,輕輕喚兩聲,如果一喚就醒,那就請他起來;如果喚不醒,那是睡得沉了,不要打攪他。”

隨茵應了,進去片刻,轉出來搖頭道:“睡得正香。”

“等鳴王醒了,你告訴他,我深夜來過,知道他病了,不想吵起他。明天早上等他醒了,要他到軍務議廳來一趟就成。”

囑咐一番,又上馬去了。

鳳鳴一夜好眠。

床軟被暖,依稀覺得象在容恬懷裡一般舒服,不知不覺夢到西雷的太子殿。

仿佛是三月春光爛漫的光景,秋千在新生的嫩綠樹葉下輕輕搖晃,小廚房處遠遠逸出從沒聞過的香甜味道,不知是否秋籃在做新肴。

“容恬……”模糊嘀咕一聲,鳳鳴懶懶翻個身。

次日天氣奇好,風雪驟歇。太陽精神奕奕從山邊冒出頭,暖烘烘照耀在白色的蒼茫大地上,屋簷下倒吊的冰掛反射著刺眼絢麗的光芒。

隨茵一早就起來,往鳳鳴房中看了兩三次,見他睡得沉,吩咐眾侍女不得打攪。去廚房轉了一圈,見早點都備好了,熱氣騰騰地放在蒸籠裡,便又再進了房,正巧看見鳳鳴輕輕呻吟了一聲,睜開眼睛,走到床邊低頭道:“鳴王醒了?我琢磨著也該起來了,天今日放晴,太陽都照到房裡來了。”

鳳鳴睜開眼睛,朦朧地對她笑笑,唇角彎成一個優美的弧度:“太陽出來了嗎?真好。”爬起來伸個懶腰,“這是我到達東凡後睡的第一個好覺。”

“呵,鳴王這個好覺睡得不容易,昨晚差點就被蒼顏將軍叫起來了呢。”隨茵喚來兩三名侍女,邊為鳳鳴準備,邊將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鳳鳴奇道:“他這麼晚來,不會有什麼要緊事吧?怎麼又不叫醒我?唉,隨茵你也改問一下才對嘛。”

隨茵努嘴道:“我才不問。蒼顏將軍深夜來,我猜八成是軍務。軍務的事,我們這等奴婢這麼敢冒冒失失地問?”

鳳鳴身處險境,不象在西雷王宮裡一樣,事事不敢掉以輕心。穿戴好後,去見正悠閒看書吃茶的太后,說了昨夜的事,道:“徒兒想還是趕緊過去軍務議廳看看才好。”

太后臉色如常:“我看也不過是尋常軍務,否則將軍不會不叫醒你。也好,你去看看吧,不妨事。” 高深莫測地瞅他一眼,暗中透出一點喜意。

鳳鳴一怔,暗想:難道容恬的行動已經展開?心中小鹿直跳,不敢多問,懷著興奮的心情直奔軍務議廳。

不知是今天沒有會議,還是會議已經結束,軍務議廳只有蒼顏和稀稀鬆松的幾位將領在。鳳鳴暗中查看四周,並不見軍亭。

蒼顏見鳳鳴大步走進來,招呼他在身邊坐下,親切地問:“聽說鳴王昨天生病了,今天好點沒有?”

鳳鳴謝了蒼顏的問候,問起昨夜的事。蒼顏爽朗笑道:“鳴王原來為了這個覺得奇怪。其實是這樣的,鳴王是大王指定參加軍務的人,因此所有新的重要軍情都需要立即通知鳴王。要知道,如果有軍情而不通知鳴王的話,我們等於逆了王令啊。”

這就是所謂保持參與者的知情權,鳳鳴雖然對軍務不大瞭解,這個還是明白的,點了點頭。

蒼顏又道:“就在昨晚,我軍收到消息,又再找到一處伏兵地點,邪光將軍立刻帶兵突襲,大獲全勝。消息傳來,正巧我在這裡處理軍務累了,想騎馬走動一下,於是深夜騎馬到鳴王住處,打算通知鳴王這個消息。不料鳴王生病已經睡著,便不忍吵醒。反正已算我來了一趟,軍情又並不是緊急非常,就要侍女別打攪你睡覺。”

鳳鳴釋然道:“原來如此。我就想呢,蒼顏將軍深夜趕來,事情一定緊急,怎麼見我睡了就走了。”

“冷天深夜幹活,鐵打的人也會疲累啊。出去轉一圈傳遞消息,疏鬆疏鬆筋骨,要是碰上鳴王沒睡,說不定還能叨嘮一頓宵夜,何樂而不為?”

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邪光這個時候風風火火進門,看見他們,對蒼顏嚷道:“你這人,我在外面挨了一個晚上的凍,你倒好,在這裡說笑。”挨過來坐下,把手往火爐子上搓了兩把,忽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著鼻子罵道:“雖然出了太陽,還是冷得叫人骨頭疼,也不知是不是昨晚著涼了。”又打了兩個噴嚏。

鳳鳴在這些軍方將領中只與蒼顏和軍亭比較熟悉,便在一旁不作聲,低頭看著火光,偶爾抬眼打量一下邪光。

蒼顏和邪光多年戰友,隨意取笑道:“你骨頭老得比我還快?嘿嘿,知道你昨夜立了功,軍令司已經知道了,到時候自然有嘉獎。”

“那算什麼功勞?”邪光哼著鼻子曬到:“那麼百來個小兵,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無能被主部隊甩掉的,一個個有氣無力,連槍都拿不穩,見到我的人馬,還沒交鋒就嚇軟了一半。北旗國的士兵如果都是這個模樣,我看這仗根本就不用打了,我們的士兵一起打個噴嚏就能噴倒他們。早知道如此,大可不必這樣緊張地將各處精銳部隊緊急召回都城,你看看現在都城的各處兵營,到處都是人,連睡的地方都不夠,一個營帳擠比平日多兩三倍的人。”

“呵呵,你不是在質疑軍令司的命令吧?”蒼顏道:“都城是國家的心臟,當然需要小心一點。”

邪光臉色不自在地喃喃道:“誰敢質疑軍令司大人?這話可不能玩笑。”閉上嘴烤火。

鳳鳴正滿心琢磨容恬的計畫不知進行得怎樣,昨夜的突襲不知是不是容恬計畫中的一步。真可恨,太后什麼都不肯說,他雖然和容恬取得聯繫,但還是什麼都被蒙在鼓裡。思量一會,抬起頭向邪光請教:“不知將軍是否知道其他北旗伏兵的下落?”

邪光對這個憑空摻進軍務議廳的所謂鳴王沒有多大好感,橫他一眼,嗤笑道:“我不懂神靈的文字,哪能知道伏兵的下落。”語氣酸溜溜中帶著嫉妒。

鳳鳴這個不是東凡人的傢伙竟處處得到神靈的寵愛,在他這個最崇拜神靈的東凡人眼裡,自然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具有與神靈溝通的能力的人,為何居然不是東凡人?

蒼顏從中和緩,對鳳鳴解釋道:“邪光將軍昨夜生擒了不少俘虜,現已帶回軍營中分開審問,應該很快就能得到其他伏兵的下落。”

“恐怕沒這麼容易。”邪光想起那些俘虜就歎氣:“那些傢伙,怕死又糊塗,審問的時候一問三不知,竟有兩個當場尿濕了褲子。他們確實是北旗人,但否認自己是士兵,只說自己是北旗的普通百姓。”

蒼顏也露出詫色:“那他們為何身著黑服隱藏在平昔郊外?身邊為何又有北旗兵營的兵器?”

“對啊!他們連自己是怎麼來到東凡的都不知道,一個個神智不清,言語混亂,我審問了半夜,氣得不得了。”邪光露出惱色:“剛才光應那小子到我軍營中,知道我還未審出結果,竟然取笑我用刑手段不夠毒辣,震懾不住那些俘虜。我一氣之下,吩咐屬下將這些俘虜各送一個到其他軍中,哼,看看他們能問出些什麼。”

鳳鳴心中微微一動,腦海中象閃過一點劃空而過,不可捕捉的光,努力想查究清楚,卻始終無法思索明白,想到後面,太陽穴突突作疼,不禁兩手捧著頭皺眉。

蒼顏見狀,關切地問:“鳴王怎麼了?”

“頭有點疼……”鳳鳴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不是這麼疼就是那裡疼。”

“可要叫御醫?”

“不用,不用的!”鳳鳴生怕又惹來苦得叫人害怕的藥方,站起來道:“我回去休息一會就行了。如果有新的軍情,還勞煩蒼顏大人派侍衛通知一聲。”

向眾人打個招呼,騎馬回宮殿。

到了宮殿大門,幾名侍女迎出來站在臺階上等候,兩名侍從上前牽馬。鳳鳴從馬上翻身下來,一腳還在馬鐙上,猛然頭昏眼花,抓住韁繩的手一時沒握緊,“砰”一聲,天旋地轉摔在厚厚的積雪下。

 

 

第十章

“鳴王!鳴王怎麼了?”

“來人啊!”

“隨茵姐姐快來啊!”

侍女們嚇得一個個花容失色,提起裙邊趕緊下階跑到鳳鳴身邊,猶如五彩雲朵將鳳鳴團團包圍。

隨茵聽見喊聲,趕緊出來。

鳳鳴摔到積雪上,倒並不覺得有多疼,見眾侍女圍上來,連忙安撫道:“沒事,沒抓牢韁繩,馬鐙又勒住了腳。”咕嚕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末,對隨茵道:“別告訴師父,白惹她老人家擔心。”

隨茵臉色蒼白一片,見鳳鳴笑嘻嘻走到面前,一直緊張得捂住心窩的雙手才松下來,心有餘悸地歎著搖頭:“求鳴王下次騎馬時千萬小心,你要出個長短,隨茵怎麼向國師交代?”伸指細心幫鳳鳴將發上沾到的雪掃掉。

鳳鳴進門就找太后,把事情說了一遍,故意問道:“師父說奇怪不奇怪?那些被生擒的俘虜口供都一致,說自己不是北旗官兵,只是普通北旗百姓。我看他們說的不是假話,就算有人不懼酷刑不肯給口供,但也不至於幾十個俘虜,人人都視死如歸吧?”

容恬到底有什麼計畫,你也應該告訴我了。

太后不疾不徐地觀賞鹿丹命人送過來的東凡書畫,漫不經心道:“這有什麼奇怪?北旗對東凡早有不軌心意,現在祭師院大亂剛過,東凡人心惶惶,政局也有動盪的跡象,北旗王這個時候設伏兵突襲平昔,正是時候。至於那些俘虜,害怕說出真實身份會被殺,自然推說自己是北旗百姓。一般來說,軍方的人除非是在戰場上,否則是不會無緣無故屠殺沒有作戰能力的百姓的。”

鳳鳴見她守口如瓶,老大沒趣,摸摸鼻子回了自己的房間,一口氣吃完了一碟隨茵送上的鹹點心,皺眉道:“煩心死了,誰都高深莫測一肚子不能告訴人的話。我哪有這麼多腦細胞在重重疊疊的機關裡面繞圈子?好,我什麼也不管,隨他們去。反正死在這裡也沒人心疼。”

虧容恬還說什麼就在附近。

幾天過去,連影子都不見,送來的訊息沒頭沒腦,也不知這裡有人牽掛他牽掛得腸子都快斷了。

越想越難過,眼睛竟紅了一圈。

隨茵吃驚道:“鳴王怎麼了?”

鳳鳴咬牙切齒道:“我只是想起那個屍骨不知道在哪的容恬。”

隨茵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柔聲道:“前些天見鳴王精神好了許多,專注于大王派的軍務,隨茵還在暗暗高興鳴王已經將那人忘了呢,怎麼今天忽然又想起他來?國師吩咐了,千萬不能讓鳴王因難過而傷了身子,隨茵真沒用,竟不知該怎麼勸鳴王。”

鳳鳴聽她鶯聲婉轉,心中感動,別過臉道:“我沒事,你別擔心。那點心很好吃,還有嗎?”

“廚房裡還有,我再取一碟來,要熱熱的才好吃。”隨茵見鳳鳴情緒平復,微笑起來,帶起一溜輕巧的風出了房門。

鳳鳴看她背影消失在簾後,站起來伸展筋骨,目光移向窗外燦爛的豔陽。

離開西雷時,秋草枯黃一片,阿曼江邊的蕭瑟被西雷大軍鐵蹄震破。

現在卻已是冬天了、

東凡的冬天,真比西雷的冬天要冷上許多。

今日的陽光燦爛非常,給人大地即將回春的錯覺。

容恬,你的計畫已在悄悄發動了嗎?那裡面到底藏匿著什麼不能讓我知悉的秘密?我不敢相信,經過這麼這麼多的悲歡離合後,我們之間還有秘密。

眸中的日光微微搖晃,鳳鳴抬頭,發現眼前景物正迅速變暗。

天黑得這麼快?

重物墜地的聲音在房中響起。遠處,隨茵正捧著剛出熱籠的點心走來。

“點心來了,鳴王可不能……啊!鳴王!快來人啊,鳴王暈倒了!”

盛著點心的精緻玉碟,在發出最後的脆響後碎成一地。

鳳鳴這次的昏迷時間,超出他這個冬天以來的任何一次。

他的身體時斷時續的發冷,即使蓋著多厚的棉被,也會在夢中冷得簌簌發抖,沉睡的臉扭曲著,掙扎出一絲痛苦。

東凡王親自命御醫為鳳鳴看病。蒼顏來了兩次,吩咐隨茵小心侍侯,軍務太多,每次都是來坐坐就匆匆走了。

最開始,軍青也抽空來了一趟。

軍亭一直沒有出現,這並不奇怪。

鹿丹似乎也病得重了,派人來問候了好幾次,並沒有親自過來。

太后焦急萬分,親自照顧鳳鳴,不肯假手於人,但鳳鳴病情不見好轉,萬般無奈下,太后終於正式求見大王,提出要離開王宮,親自出外採摘奇藥為鳳鳴治療。

鳳鳴昏迷在他的噩夢裡,過高的體溫和虛弱的身體連帶影響他的夢境,他在夢中痛苦地喃喃。

容恬在哪?他在哪裡?

鳳鳴依稀發覺自己在戰場上踟躇。被燃去一半的戰旗有氣無力地散發著最後一點硝煙氣息。風冷冽,刀割般入骨。斷肢處處,血流成河。

他赤著腳,深深淺淺踩在鮮血機成的小窪裡,受傷的動物似的尋找容恬。

在哪?你在哪?

鳳鳴跪在鮮血中痛哭,眸中沒有別的,只有血的鮮紅。

你在哪裡?

他知道這是個噩夢,但無法醒來。荒蕪的平原上屍骸滿地,瞬間化為森森白骨。他知道這是噩夢。

“你在哪?在哪?”他急促地喊著,哭叫不休,額頭滲滿冷汗。

“在這,我在這。”容恬的聲音在遠處若隱若現。

鳳鳴向著遠處狂奔:“容恬,你在哪?回答我,你在哪?”

“這裡,我在這裡。”

“在哪?”

“這裡,在你身邊,就在你身邊。”回答的語氣漸漸焦躁。

鳳鳴驚惶轉身,在空曠的荒野上四方眺望:“看不到,我看不到!出來,你出來!”

“我在你身邊,醒過來!睜開眼睛,鳳鳴!”

肩膀忽然劇痛,象被人生生捏裂一樣。鳳鳴呻吟著,從可恐的夢境中霍然躍出,睜開眼睛。

燭光搖曳著從眼角逸入,他朦朦朧朧地,看清楚眼前這張熟悉的臉。

“鳳鳴,我在這。”炯炯有神的黑眸還是那麼銳利,象年輕力壯的虎,讓他安心的吻輕柔落在唇上:“別怕,我來了。容恬來了。”

 

 

第十一章

鳳鳴癡癡凝視著他,虛弱地問:“我快死了嗎?”

“胡說!”容恬惱怒地低喝,又放軟聲音,無可奈何地歎息:“不要亂想。你只是太想念我,昏迷了幾天,現在醒了,什麼事也沒有。”

鳳鳴瞪圓眼睛,不敢相信地盯著容恬。

“讓我摸摸,看看是不是真的。”鳳鳴伸手,撫到容恬臉上,仔細感覺著一點一滴,半晌道:“是真的呢。”含著淚珠輕輕笑,忽然神智完全清醒過來,赫然震動,驚道:“你進了東凡王宮?天啊,你瘋了嗎?”從床上驟坐起來。

容恬摟住他,雙臂力氣大得不容他動彈半分,親昵地用額頭摩娑他的後頸,安慰道:“別擔心,不會有事。”

回到容恬的懷抱,鳳鳴頓覺安心,壓低聲音問:“王宮守衛森嚴,監視我的人沒有一打也有十個,你怎麼竟敢潛進來?快放手,這裡什麼地方,你還這麼大膽,要是有人進來看見怎麼辦?”

容恬好不容易重見鳳鳴,把他摟到懷裡再不肯放手,轉頭吹滅房中燭光,兩人一同鑽進大床,同蓋一床大被。

容恬問:“鹿丹虐待你嗎?竟讓你病成這樣,我定要狠報此仇。”手指泥鰍一樣鑽進鳳鳴小衣內,細細摸索一會,皺眉道:“瘦得不成樣子,骨頭都露出來了。”

鳳鳴又是激動又是好氣,竟不阻攔,容他在自己身上亂摸,輕聲問:“你怎麼在這個時候潛進東凡王宮?太后暗示你有對付東凡的計畫,又不肯告訴我,裡面到底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事?這些天你都在哪?”

容恬換個姿勢,將他摟得更舒服點,又去嗅他的發間,歎著道:“只有你的身子才這般香。”才徐徐回答說:“我從永殷境內追來,查知瞳兒對王位有不軌之心,領兵與瞳兒戰了一場,故意輸掉戰役,裝成戰敗身亡的樣子,拱手讓出西雷。”

鳳鳴驚叫一聲,連忙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半晌才喘著氣低聲問“你瘋了嗎?”

容恬不以為然,淡淡道:“你生死不明,我不能在西雷耗費時間,而且,只要我死的消息傳到東凡,鹿丹不再有所顧忌,絕不會在將你利用殆盡前輕易殺死你。如此一來,我便有時間救你。”

“我還以為失去西雷是疑兵之計。”鳳鳴張大嘴巴:“竟有你這樣的大王,輕飄飄就將王位拱手讓出。”

“只是暫時讓出。”容恬見鳳鳴蹙眉,溫柔地吻他的眉心,笑道:“戰役之後,我趁瞳兒尚未回都城,隨即趕回去暗中接走太后,並痛快地放了一把火,造出太后自焚的假像。然後領了我平日藏匿起來的五千死士,日夜不停趕赴東凡。”

鳳鳴聽得呻吟起來:“天啊,你丟掉整個西雷,還燒了自己的王宮,帶著五千人馬就往東凡闖。你知道平昔現在有多少人馬?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心有卻著實感動,要不是為了他,容恬絕不會陷於如此被動的境地,鳳鳴一口熱氣哽在喉中,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忽然神色一動,低喝道:“小心,有人。”

兩道人影無聲無息潛到床邊,隔著放下的床簾,低聲到:“這裡的人都處置乾淨了。”

“外面暗中埋伏的監視者也處理掉了,一共有七個,也不知道哪個是鹿丹派的哪個是軍青那邊的。”

居然是容虎和烈兒。

鳳鳴又驚又喜,掀開簾子低聲喊道:“天啊,真的是你們。”

烈兒送上一個大笑臉:“鳴王,我們可終於找到你了。”

容虎欣喜地笑起來,黑暗中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鳳鳴興奮了一陣,忽然想到一事,心臟猛頓:“你們說這裡的人都處置乾淨了?是不是……”

“我們在茶水裡做了點手腳,侍女們都昏睡過來了,那些沒有昏睡過去的日常侍衛,被我領著幾個高手,一刀一個,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兩天東凡王宮人人自危,守衛放鬆了許多,不然也不會這麼容易得手。”

鳳鳴擔心的就是隨茵那幾個身世可憐的侍女,聽了容虎的回答,稍微安心一點。轉頭問容恬:“那麼我們怎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

容恬朝鳳鳴笑笑。

烈兒和容虎相視一眼,同時低頭。

房中頓時一片寂靜。

鳳鳴察覺有異,愕道:“難道你們闖進來,殺了所有的守衛和監視者,竟沒有事先想好出去的方法?”

烈兒道:“本來的計畫是五天后才潛入王宮,那時候東凡整個都城都快崩潰了,王宮已經亂成一團,兵荒馬亂中救走鳴王一點也不難。可是內線忽然傳來消息說鳴王病重昏迷……”

容虎暗中捏了烈兒一把叫他閉嘴,回道:“東凡的守衛向來寬進嚴出,我們雖然進來了,卻未必那麼容易出去。最晚明天清晨,他們就會發現這裡出事。”

鳳鳴的目光責怪地瞪向容恬。

容恬從容道:“雖然冒險,但至少我喚醒了你。”他撫摸著鳳鳴嫩滑的臉,滿懷深情道:“從你昏迷的消息傳來的那刻開始,我就發誓,七天,我忍耐七天。如果七天你還不能醒來,我一定要親自趕來喚醒你,不管那是刀山火海。你要覺得我太傻,不配為王,可以儘管責駡我。”

鳳鳴雙手劇顫,捏著容恬的衣襟,良久才哽咽道:“你哪裡配當大王,丟掉了西雷,燒了王宮,還潛進敵國的王宮來送死……”

烈兒忙勸道:“鳴王不要難過。西雷雖然暫時被那瞳家小賊謀了,但大王對內政不穩早有預備,暗中埋伏下不少親信。現在除了瞳家的直屬將領外,其他將領和大臣的心還是朝著大王的,只是礙於無奈,被迫隨賊。只要埋伏的高手暗中處理掉瞳家那幾個主腦,大王回到西雷,立即可以奪回寶座。”

容虎咳嗽兩聲:“先不說這些。天快亮了,請大王下令。”

容恬一直摟著鳳鳴坐在床上,此刻終於鬆開鳳鳴,爽朗笑道:“浴血奮戰,是男兒的光榮,我們闖出去就是。”

鳳鳴不解地向容恬看去。

正巧容恬的視線轉來,向他溫柔而曖昧地笑道,柔聲道:“讓我親手為鳴王穿上衣裳,外面天冷,鳴王小心了。”

天灰蒙。

靜悄悄的宮殿,渺無人跡。屍體藏匿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血腥味如有若無飄在半空,被冷風吹散。

數十道人影無聲上馬,所有人都用面紗遮住容貌。

容恬道:“烈兒,到我懷裡來。”

烈兒跳上容恬馬匹,乖巧溫順地依入容恬懷裡。

“我們走。”容恬沉聲發令,數騎疾奔。

鳳鳴扯動韁繩,卻被容虎從旁攔住。

“我們走這邊。”

鳳鳴看著與容恬遠去截然不同的方向,愣了片刻,駭然道:“不!不行!”

容虎沉聲喝道:“這是王令,誰敢不遵?”不容分手,往鳳鳴乘坐的馬匹上猛抽一鞭,“跟我走!”

一夾馬肚,駿馬嘶叫一聲,放開四蹄。

“不!我不可以這樣做!”鳳鳴狂嘶一聲,便要勒轉馬匹。

容虎隨後趕上,策馬欺進,隔空伸手,竟狠狠一個耳光,打得鳳鳴眼冒金星。

容虎滿臉陰騭,壓低的聲音裡藏著說不出的威嚴:“我奉大王之命,不管用什麼方法,帶你出宮,不得回頭。”

鳳鳴只覺頭頂霹靂連閃,魂魄離體似的說不出言語,五臟六腑仿佛已被容恬的忽然離去撕碎了似的。一道聲音在腦海裡反復回蕩:容恬要犧牲自己,容恬要犧牲自己!

“不……我不要聽他的!”鳳鳴喃喃搖頭。

“大王不用分心照顧鳴王,也許還有一線生機。鳴王如果跟隨過去,豈不惹大王分心?”容虎睜著黑漆漆的眼瞳,值此關鍵時刻,再不是往日謹慎小心的模樣,挺胸義正詞嚴,瞬間氣勢強大壓得人無法反抗:“我們走。”又是一鞭,擊在馬匹臀上。

勁風再起。

鳳鳴緊握韁繩,看兩邊銀樹飛速倒退,身不由己與容恬越離越遠。

王宮的守衛不知為何非常疏鬆,完全不像前些日子。鳳鳴迷惑間奔出不到半裡,忽聽見身後不知名處喊殺聲大起,知道容恬等已經與王宮守衛對上,心裡涼浸浸一片,忍不住回頭看去。

一股濃密的黑煙沖天而起。

 

 

第十二章

鳳鳴震道:“軍務議廳?”

前方一隊守衛似乎正往軍務議廳趕去,匆匆從林中轉出來,猛然遇上兩騎。領頭的侍衛隊長見到面紗,愕道:“國師?這麼早就出宮?”鳳鳴身形氣質都與鹿丹相近,而鹿丹是有在王宮裡蒙面紗的習慣的。

容虎微微頜首,領著鳳鳴從路中間策馬通過。

剛要離開這隊人馬,那侍衛隊長似覺不妥,喝道:“等一下。”轉身向鳳鳴走來。

鳳鳴看他朝自己走來,手握緊韁繩,冷冷瞅他。

那侍衛隊長已離他只有兩三步之遙,忽停下腳步,搖頭道:“你不……”

話音未落,容虎大喝一聲,抽刀便劈,血花過處,侍衛隊長身首分家,頭咕嚕咕嚕滾到地上。

容虎一刀得手,猛勒韁繩,朝鳳鳴狂吼:“往南跑!那有我們的人!”愕然的眾侍衛已經回過神,紅著眼睛直撲過來,容虎健腕一沉,刀氣直透敵人頸項,勒馬擋住道路,瞪著鳳鳴怒道:“你還不走?要被人全部殺絕嗎?”

鳳鳴心頭一震,已下定決心。默不作聲抽出無雙劍,砍翻兩個侵到自己範圍的侍衛,靜靜看容虎一眼,收劍回鞘賓士而去。身後殺聲大作,冷風洌洌直沖進雙眸裡,眼中又澀又疼,卻流不下淚來。

容恬、烈兒、容虎……他們都在以命搏命。

不能讓他們失望。

“駕!”鳳鳴揮鞭,狠狠打在馬臀上。身後的黑色硝煙,漸漸籠罩王宮上空,籠罩剛剛出現光明的清晨。

疾風中,王宮南門已在望,鳳鳴瘋了般策騎奔來,四周一片死寂,杳無人煙,完全不似王宮禁地的感覺。心中微兆忽生,他猛然用盡全力,勒住韁繩,馬匹高聲嘶叫人力起來,在原地打個轉才不安地停下腳步。

越過面前的空地就是王宮的一個出口,容恬安排好的接應應該就在那裡。鳳鳴盯著中間已有少數積雪融化露出一小塊一小塊大理石的大道,忽然拔出無雙劍,勒馬轉身,朝原路狂奔去。

身後城頭林間伏兵忽現,數百人拿著木棍急追出來。鹿丹也在人群中,蹙眉喝道:“快追!一定要給本國師把他活抓回來!”

殺聲,從東凡王宮四面八方響徹天地。

容虎一人硬擋住那隊王宮侍衛,且戰且退,連劈十二名侍衛。他在馬上占了居高臨下的便宜,那駿馬別有靈性,騰挪跳躍伶俐非常。漸漸纏鬥移入林中,精心栽種的奇樹被刀鋒劈得不成模樣。

身後忽然竄上一人,容虎回身揮刀,再砍一刀,左側的敵人慘叫一聲,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飛上半空。附近傳來疾跑呼叫聲,容虎濃眉大皺,知道敵人的援兵到了,東凡王宮中敵兵只會越來越多。他幼時被老容王選中,經受諸種痛苦訓練,暗中保護容恬,自然毅力過人,見敵人眾多,不但不懼,反而氣勢更強,手臂一沉,又挑中一名敵人。

身後風聲傳來,容虎急忙轉身,一杆長槍擦面而過。胯下駿馬驟然慘嘶,敵兵太多,刀光劍影處,馬膝竟被侍衛用刀砍斷一截。容虎整個失去平衡,借勢跳躍在空中翻身落地,還未站起來,手中長刀橫掃一圈。

周圍慘叫連連,兩三名敵人向外倒去。

容虎喘息跳起,揮刀左沖,專攻敵人兵力弱處,竟讓他在重圍中殺出一道縫隙。眼角餘光瞥到左邊一點兵刃反射的亮光,看也不看,瞬間向左後方劈出一刀,慘叫聲起。行動稍滯,敵人已經重重包圍過來,容虎再挺身前沖,右胸忽然一陣涼涼的感覺,低頭一看,刃光和血光混成一片,紅得耀眼非常。

劇烈的痛楚,從撕裂的傷口處傳來。

容虎大喝一聲,一刀劈向偷襲得手的敵人。力道過大,刀卡在敵人的盔甲中,倉促間竟抽不出來。略一耽擱,後腰又挨一刀。容虎臉頰抽搐一下,當機立斷鬆開手上的刀,向後猛退,雄厚的背部撞開兩個不及揮刀的敵人,搶過一把長槍,霍霍兩槍,挑飛兩名沖上來的敵人。右肩忽然劇痛,又中一槍。

容虎悶哼一聲,腳尖簌起,踢飛一名敵人。順勢踏上身邊一座安放在林中的石像上佔據一處居高臨下的地方,奮力舉起長槍,橫挑豎插,槍尖到處,慘叫聲起。

殺了片刻,已是強弩之末,右肩帶傷漸漸力乏,長槍驀然刺中一個敵人。敵人慘叫一聲,緊緊握著奪取自己性命的長槍向後倒去,容虎一時握不緊,竟讓長槍脫手而去。手上沒了兵刃,容虎心裡一陣發緊,眾侍衛精神大震,叫囂起來攻得更緊。

“殺啊!”

“活抓他!他殺了我們這麼多弟兄,讓他活著受罪!”

“活剝了他的皮當鼓面!”

“上啊!上!”

容虎退開兩步,站得更高,令人眼花的刀劍直朝他逼來。他大喝一聲,從半空中直騰躍下,落地滾了兩滾,剛好掃倒兩名敵人,從靴邊拔出一把打磨得銳利無比的匕首,見人就紮。但強弩之末無法挽回大局,他雖驍勇,片刻之後已經添了不少傷口,鮮血滿身。

容虎怒目大睜,猛跳起來,一刀抹在最靠近的敵人脖子上,鮮血濺得一頭一臉,清秀的臉變得猙獰可怕,從兩把刺來的長槍中間不容髮的避過,退到林邊,持著匕首挺胸喝道:“我乃西雷容虎,要當陪葬的就上來!”黑眸一寒,森光閃爍,一眾殺紅了眼的侍衛被他目光掃過,竟似掉進冰窟般渾身冷透,拿著刀劍不敢逼近。

千鈞一髮間,忽有馬嘶傳入耳中,漫天劍氣撲面而來。

“啊!”

“小心!啊啊!”幾名被突襲的侍衛倒跌出去。

容虎後領一緊,被人騰空扯起,放到馬上。馬匹嘶叫一聲,放開四蹄朝宮內黑煙最密處沖去。

侍衛們連忙呼喊著追趕。

容虎得了一個喘息的機會,回頭一看,頓時眼眶欲裂,痛心道:“怎麼是你?”

鳳鳴混戰時也挨了兩處小傷,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持著無雙劍,對容虎苦笑道:“要教訓我的話,請不要打臉。我知道容恬和你的意思,但南門廣場上有大批伏兵,他們在我尾巴後面追來了。”

容虎往後看去,果然追兵緊追不捨,色變道:“竟有埋伏?”

看服色應該是兩個系統的人匯合到一處了,銀色盔甲的是王宮侍衛,另一股白色盔甲大概是鹿丹的人馬。

鳳鳴此前心神大亂,現在到了絕境,反而安然,沉聲道:“若是無法逃出,那我定要死在容恬身邊。”目視容虎,唇角勾起一絲絕美笑意。

容虎看著身後數不盡的追兵,深知逃生無望,可憐西雷精銳今日要盡喪於此,心中又苦又澀,深深瞅鳳鳴一眼,默然點頭。

戰馬聞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發狂般地前沖,不一會已轉入大道盡頭。眼前的軍務議廳已成火海,到處煙塵滾滾,殺聲震天,容恬等人不知用了什麼古怪東西,點火之後竟造成這樣的濃煙。

到處都是刀光劍影,似乎容恬安排的另一股人馬也潛入宮內,大概上千人正與越來越多的東凡侍衛戰成一片。

鳳鳴遠眺,黑煙擋住視線,哪能找到容恬,他找了一會,索性大喝道:“容恬,你在哪?”數十名聽見呼喊的東凡侍衛向他殺來,被他在馬上劈倒幾個。

身後追兵這時候殺到,鳳鳴被夾在中間,左沖右突,殺得滿頭大汗,胯下駿馬中了一刀,嘶叫著前蹄驀然發軟,鳳鳴和容虎同時從馬上翻下。血腥戰場中,人人都狂性大發,鳳鳴和容虎背貼背,護住對方後翼。容虎稍微休息一會,雖然傷重卻仍勇不可擋,右手起肘撞到一名敵人胸口,順勢搶過一把劍,霍霍橫劈,又一名敵人橫飛出去

鳳鳴也不甘示弱,無雙劍放倒兩名敵人。他的劍法學自容恬,雖不能與容虎這等從小受到嚴格訓練的高手相比,但普通侍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兩人砍得筋疲力盡,眼看敵人越來越多,被殺只是時間問題,被激起殺心,不再顧忌防守,任意施為,不一會便掛了多道傷痕。

鳳鳴揮劍,竭力高喊:“容恬!容恬,我回來了!鳳鳴回來了!”

卻忽然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透過重圍傳了過來:“住手!都給我住手!不許傷害鳴王!”原來鹿丹已經追至這裡。

眾人都是一愕。

“國師有令,不得傷害鳴王,要活抓!”

“住手!國師有令,全部住手!”

正圍住鳳鳴等拼命的侍衛們略愣了楞,被容虎瞅緊機會瞭解了兩個。侍衛們殺紅了眼,吼道:“我們是聽軍令司調遣的人,除了軍令司,誰也不能命令我們!兄弟們,殺了這兩個小賊!”

“大膽!你們放肆!”鹿丹在人群中怒吼:“給我阻止他們!”

“違抗王命者,殺!”

慘叫聲從週邊傳來,裡面壓力頓時一輕,鳳鳴只道容恬殺來了,抽空一瞥,目瞪口呆。竟是白色盔甲的鹿丹人馬對銀色盔甲的王宮侍衛大開殺戒。

兩方積怨早埋,爭端一觸即發,慘叫聲中,雙方混戰變成三方混戰。一般來說軍方系統人馬應該是最佔優勢的,不知為何,現在軍務議廳遭變,守衛的侍衛人數卻不多,反而鹿丹似乎在今天把實力全部表現出來了,人數與軍方旗鼓相當。

容恬方人馬雖少,卻全部是萬中挑一的好手,而且個個悍不畏死。

東凡美麗的王宮被毀得不堪入目,三方打得如火如荼。

鳳鳴和容虎強行突破重圍,向燒成火海的軍務議廳一步步闖去。走到中途,鳳鳴腳步忽滯,渾身力氣象被抽空了似的,知道重病後忽然血戰,一直硬撐的身體終於不堪負荷,勉強劃了沖到面前的敵人一劍,鳳鳴連退三四步,搖搖欲墜。

這三四步,已足以使他和容虎被敵人分隔開。容虎驟然失去鳳鳴蹤影,心膽俱裂,厲聲吼道:“鳴王!”

鳳鳴聽見容虎叫聲,已無力回應,抬眼看去,滿目劍刃鋪天蓋地而來,閉目暗道:容恬,我先走了。此時方知生離死別滋味如此,心如刀割,兩滴晶瑩眼淚從睫毛處滾落。

就在此時,一股強大的劍氣湧到,硬擠入鳳鳴和東凡侍衛中間,劍如靈蛇,如舞蹈般在空中旋個半圓,已有幾名敵人發出慘叫直跌出去。

鳳鳴感覺後腰被人摟住,愕然睜眼,容恬滿是血污的臉跳入眼簾。

容恬一手摟住他的腰,惡狠狠飽含責怪地瞪他一眼,又搖頭歎道:“這個時候,罵你又有何用?”低頭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古往今來最快最猛最深情的吻,另一手卻絲毫不怠慢地橫揮,又一名敵人鮮血四濺。

鳳鳴見了容恬,精神一震,渾身力氣恢復大半,舉劍應付了身側一名敵人,忍不住側目向容恬看去,甜笑道:“在我眼裡,你從沒象今天這樣英俊不凡。”生死關頭,才明白兩人之間相處的每分每秒如此珍貴,忍不住傾訴衷腸。

容恬充滿柔情地看向他,俊臉猛然抽搐,原來後肋中了一劍。

鳳鳴看在眼裡,“啊”一聲驚叫起來,心疼非常,含恨一劍解決了刺傷容恬的敵人。

容恬生怕在混戰中失去鳳鳴身影,將鳳鳴扯得貼身而站,沉聲道:“上高臺。”

兩人都知這是生死關頭,齊心協力向高臺處衝殺。四周死士知道大王在重圍中間,紛紛沖過來與他們兩人回合,片刻後,已有十數人硬擠進來,容恬和鳳鳴壓力大減。

銀盔也正和白盔殺得興起,死傷嚴重。鹿丹馳馬立于戰場邊上,身邊圍繞了數十名心腹高手,神態焦灼地注視鳳鳴方向,急道:“沖散那邊的侍衛,不可讓他們傷到鳴王!”

白盔人馬聽令,朝侍衛們猛衝。本來圍攻容恬等的王宮侍衛這時變得腹部受敵,情勢立即逆轉。

容恬抓緊機會,高聲喝道:“隨我來,向左邊衝殺!”

眾人紛紛響應,浴血奮戰,果真殺出一條血路,漸漸接近左邊的高臺。那處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怎麼也比現在的環境好。

容恬等殺到高臺下面,烈兒正好也從另一邊領人衝殺過來。兩班人馬會了面,都默契地朝臺階上闖,漸漸佔據一處死角。圍著一個大石柱成一個半圓,劍刃一致向外,抵擋連綿不斷的侍衛攻擊。許多受傷的人暫退入圈內,終於可以喘一口氣包紮傷口。

容虎也與幾個分散的戰友會合,鳳鳴和容恬是受到攻擊的主力,兩人分開後,容虎的壓力也減輕不少。

容恬將鳳鳴小心翼翼放在石柱下,柔聲道:“休息一會。”抹抹臉上的鮮血,回身再戰。他武藝超群,威勢迫人,剛才一輪血戰下來,無敵形象已經震懾全場,一出現在防衛圈上,敵人心震膽寒,攻勢立弱。

容虎等這個時候終於也闖到高臺下,被中間一小群王宮侍衛隔開,但侍衛們似有忌憚,不敢強攻,一時僵持不下。烈兒擔心哥哥,叫道:“我去接應!”率了數十人沖到高臺下,將容虎等接應上來。

容虎破入防衛圈,已是滿身鮮血,後背上傷口處處,顯然陷進敵陣多時。令人驚奇的是,他肩膀上竟還背著一個人。見了鳳鳴,容虎把肩膀上昏迷的軟綿綿的人往地上重重一摔,大口喘息道:“我見這人在指揮侍衛們死攻,官職應該不低。”雙膝再也支援不住,撲通坐倒。兩個受傷的死士上前,用自己的衣裳碎布幫他包紮傷口。幸虧象他們這樣的人,傷藥是隨時準備在身上的。

鳳鳴定睛一看,詫道:“是軍亭,她是軍令司的獨生女兒。”

烈兒嘿嘿笑道:“那正好。”一把扯了昏迷中的軍亭,匕首抵在她脖上,運氣高聲喝道:“都給我住手!否則我割斷這個小妞的脖子!”

眾人殺得狂性大發,哪能聽清他嚷什麼,依然刀來劍往。

烈兒連吼了三四遍,嗓子早嘶啞了。容恬趕來,一把搶過軍亭,大喝道:“東凡下一任軍令司在此!軍青,你不要你的獨生女兒了嗎?”中氣十足,壓過滿天喧囂。

東凡軍方的人這才看清楚容恬劍刃對著的人是誰,有人驚道:“是十三軍佐!”

“住手!他們抓了十三軍佐!”

侍衛們聽見自家長官紛紛下令,愕然住手,退開半圈。

鹿丹的白盔人馬接到命令是要保證鳳鳴的安全,見侍衛們不繼續攻擊,也紛紛住手。

所有視線集中在那石柱下方,方才殺聲震天的東凡王宮忽然死寂一片。

只有被燃著的枯樹,發出烈烈聲。

刀劍仍在手,每個人的神經都緊繃著。容恬人馬在內,東方軍方人馬在中,鹿丹的白盔人馬在外。

情勢陷入沉滯的膠著。

鳳鳴極目遠眺,“咦”了一聲。發生這麼大的事,居然看不見軍青和蒼顏的身影,難道容恬突襲軍務議廳的時候把他們給殺了?

第五軍軍佐在廝殺中已經斷了一條手臂,左臉也挨了一刀,血流了一身。他排開眾人,走前隔著雙方留下的空白地凝視容恬,沉聲道:“你們已到絕境,放了十三軍佐,留你們一個全屍。”看來他是在場的最高級別的東凡將領。

烈兒冷冷道:“真好笑。你們乖乖恭送我們出宮,我們就留你們十三軍佐一個全屍,不然,先奸後殺,讓我們這些兄弟臨死前享受一下。”他向來口無遮攔,一眼看出軍亭是女孩,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奚落對方的機會。

軍方眾人臉色齊變。軍家世代掌握東凡軍權,已是軍方所有人心目中不可侵犯的神聖所在,要讓容恬等當著他們的面侮辱了軍亭,那即使將容恬等千刀萬剮又有何用?

鳳鳴筋疲力盡地站起來,心頭疑問重重,問道:“軍令司大人和蒼顏將軍哪裡去了?”

容恬反常地沉默。

烈兒大聲代替他們答道:“東凡不遵神靈囑咐,處處與鳴王作對,結果惹來彌天大禍。三日前開始,瘟疫從各軍營中蔓延,不但士兵們染病即死,活活折損東凡大半兵力,而且連一向自認為得到神靈愛護的貴族將領們也不能倖免。我看他們的高級將領現在一大半已經身染重病躺在床上,另一半到都城外躲避瘟疫,只剩下幾個在這裡支撐大局。”

鳳鳴愕然。

軍方眾人臉色黯然,顯然烈兒所言非虛。

怪不得東凡王宮裡侍衛數量驟減,而突襲軍務議廳這般容易得手。看來東凡王宮已經成為瘟疫肆虐的地獄。

他不過昏迷了七天,有什麼病毒這般可怕,能在七天裡嚴重創傷龐大的軍方?

兵不刃血以豆勝。

鳳鳴思索片刻,身軀猛震,看向容恬。

容恬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點頭,表示他猜對了。轉身面向東凡眾兵,朗聲問:“鹿丹國師何在?”

“鹿丹在此。”鹿丹早下了馬,排眾而出,雖剛剛經歷過一場血戰,卻無驚色,仍閑淡自若,風華傾倒世人,來到容恬面前兩丈處站定,打量英氣勃勃的容恬一番,幽幽歎道:“西雷王真是英雄蓋世,不僅用詐死計害鹿丹算計錯誤,還殺進東凡王宮,讓東方整個軍方系統膽戰心驚。”

容恬冷笑道:“國師也夠厲害,從我手裡騙走鳳鳴,這次又設下毒計逼我入宮現身。我露了什麼破綻?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未死的?”

鳳鳴吃了一驚,瞪眼看著鹿丹。

鹿丹睿智的眸子輕轉,笑道:“沒有任何破綻。說起來真教鹿丹不得不佩服鳴王與西雷王,鹿丹派出多人日夜監視鳴王的一舉一動,不曾看出一絲他與西雷王確實有聯繫的痕跡。唉,如果有破綻,鹿丹何必到今日才設下此計?鹿丹只是憑藉自己的直覺和內心的不安猜疑罷了。可歎,若早一日猜到此事,情況便不會象現在這樣。”

“難怪我莫名其妙又昏迷不醒七天。”鳳鳴恍然大悟:“國師故計重施,容恬若沒死,一定會忍不住到我身邊。”露出愧色。

要不是為他,以容恬的才智,怎會中鹿丹的毒計陷進如今的絕境?

優美的唇逸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鹿丹深深看入鳳鳴眼中,輕歎道:“鳴王不要怪我。其實西雷王何嘗不知道這是計呢?但這種情況下,有的人卻是明知道會中計也要來的。”

鳳鳴身軀猛震,臉色煞白,慢慢轉頭,會說話的大眼睛看向容恬。

容恬聳肩,淡然道:“萬一不是計,而是你真的病重,我卻沒能進來救你。豈不是要我後悔一輩子?對了,”他看向鹿丹:“剛才國師說如果早猜到一天,情況就會大大不同,請問國師此話何解?”

鹿丹尚未開口,鳳鳴早猜到答案,代鹿丹朗聲答道:“因為就在那一天前,大王已經將另一把無雙劍佩上了。從此以後,我的性命與大王連成一線,我如果死了,大王也會沒命。鹿丹國師此後疑心容恬沒死,設計害我昏迷,誘捕容恬進宮,卻要在南門才設下精密的埋伏,就是因為南門是個適合設置地網的地點,要活抓和容恬在一起的我,只有用地網才最有保證。”

這幾天活潑異常的太陽救了他們,氣溫稍微回暖,使積雪融化,露出小塊地面,埋在積雪下的地網顯出一絲的脈絡痕跡,使鳳鳴在孤身踏上陷阱時驀然察覺,轉身便跑。

如果不是鳳鳴引來鹿丹的人馬,而鹿丹又嚴令阻止軍方人馬追殺鳳鳴,恐怕容恬這邊的人早被屠殺完了。

冥冥中,難道真有神靈保佑?

鹿丹點頭道:“不錯。我猜錯一步,連累大王有了性命危險。現在只能竭力保住鳴王性命,再殺了西雷王,好讓鳴王死心跟著我家大王。”

五軍佐怒道:“國師這是什麼話?自從此人來到這裡,已給我東凡帶來無數災禍。我不管他現在牽連著誰,反正絕不允許闖入東凡王宮,毀滅軍務議廳的人安然離去。不殺他們,東凡從此蒙羞,再也無法抬頭。”

鹿丹厲聲問:“你是說不用考慮大王的性命嗎?”

“國師想得太簡單了。”容恬緩緩道:“東凡軍方系統自成一體,忠於東凡王族,以東凡國家的利益為最先。如果抵觸東凡的利益,即使大王也可以犧牲。一位性命與他國政要扯上聯繫的大王,即使過了現在這個關口,將來還是難免會被他們想辦法廢掉的。被廢掉的大王,下場通常都是毒死或者絞殺,國師應該聽過不少這樣的例子吧。”

雖然明知道容恬是在挑撥,鹿丹還是忍不住臉色劇變。

他利用無雙劍,本是在相信容恬已經死亡的情況下逼迫鳳鳴歸順東凡王的手段,怎料到今日作繭自縛。

不過,容恬所言非虛,情況發展到這種無法控制的局面,將來有機會,軍方一定會趁機廢除東凡王,另在王族中選擇王位繼承人。

可恨他的身體,竟再也不能保護他的大王多久。難道大王將來就任由這些軍方的人淩辱宰割?想到這裡,心痛得象要被絞碎一樣。

五軍佐見鹿丹眼中陰騭漸深,知道這位國師陰狠毒辣,行事只以大王為先,什麼都做得出來,生恐他立即翻臉,揮手喝道:“來人,傳我將令,王宮發生兵變,命所有未染病的士兵急速趕來。”

鳳鳴知道精兵殺到,這些固執的軍人為了維護東凡,說不定連軍亭也肯犧牲,到時候就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急切中腦袋靈光一閃,忙道:“五軍佐且慢。軍佐難道不想知道肆虐軍營的瘟疫,到底是何來歷?難道軍佐不想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預防?”

此言一出,所有東凡的人都驟然震動。連鹿丹也不敢置信地看向鳳鳴,誰能相信這樣大規模可怕如天譴的瘟疫竟是人為弄出來的?

五軍佐色變道:“竟是你們搞的鬼?”

容虎見他神情激動,萬一鳳鳴一時衝動乖乖承認,說不定激起東凡眾人凶性,連忙否認道:“這麼可怕的瘟疫,非人力可為,當然是神靈給你們的懲罰。不過鳴王受神靈保佑,學識又很淵博,自然知道一點關於瘟疫的事。”

往日看他悶不吭聲,不料關鍵時刻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果然不愧是烈兒的哥哥。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平靜了一點。確實,打死他們也不敢相信區區一個鳳鳴有這麼大的破壞力。若鳳鳴這麼厲害,那豈不是和天上的神靈一樣具有使人生病的神力?

“士兵們發病的時候,有什麼症狀?”鳳鳴問。

東凡軍方七天來被這種突如其來的無法醫治的可怕瘟疫弄得人心惶惶,如碰上魔鬼般的對手。現在聽說有方法可以預防,生出無窮希望,五軍佐的態度自然挺合作,老實道:“開始只是病倒兩三個,後來病倒了一片,接下來,到處都是生病的士兵,接觸過生病的士兵的人,也會染病。他們發燒,頭疼,背疼,呻吟不止,很快全身就會出現可怕的痘,不少人在被傳染一天后就死去。”想起軍營中成堆潰爛的屍體,五軍佐染滿汙血的臉上現出無法壓抑的驚懼。

天花……這個沉重的詞從鳳鳴心中碾過。他終於知道容恬為什麼隱瞞計畫,因為他確實會不顧一切反對這個計畫。

一場大型的天花爆發,將會奪去東凡多少無辜的人命。

難怪容恬說這個計畫可以兵不刃血,如果不是鹿丹生出疑心設下此計,也許容恬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奪得平昔。

在鳳鳴所知道的歷史上,就曾經有殖民軍隊以生病士兵感染守城軍隊,導致守城方不戰而潰的例子。

鳳鳴心潮起伏,斟酌一會,問:“這場瘟疫,是不是從北旗那批俘虜開始的?”

“不錯。”五軍佐點頭,恨恨道:“可惡的北旗國,不知從哪惹來這等可怕的瘟疫,竟連累我東凡。自從邪光將軍俘虜了這些北旗兵分發給各軍審問後,瘟疫就開始蔓延,每天都有大批士兵生病。”

他哪裡知道這裡面的曲折?

北旗國確實對東凡有侵略的野心,也確實暗中伏兵打算攻擊平昔。邪光突襲北旗國伏兵兩次,第一次敵人得到通知,害邪光失敗而回的,是真正的北旗軍隊:但第二次邪光突襲取得大勝的伏兵地點和被俘的北旗兵,卻是容恬暗中安排的假北旗軍營。

真中有假,假中藏真,容恬對北旗國的栽贓可謂不遺餘力。若非利用關於北旗國方面的真實情報,怎能輕易瞞過東凡眾位將領?

容恬的計畫中最困難的一道關卡,就是要將西雷的天花病毒帶到東凡。在技術落後的時代,活體攜帶是最好的方法。他當然不會犧牲自己身邊的高手,所以以抓到的北旗人為天花病毒的活體攜帶者,並且把他們打扮成北旗伏兵故意讓東凡軍抓獲,通過他們感染龐大的軍方體系。

而這種事,是鳳鳴傳授關於天花的預防時特別強調絕對不可以做的。

鳳鳴默然許久,歎了一口氣,繼續問道:“死亡率……就是一百個生病的人中,有多少人死去?”

“大概五十個。”

鳳鳴臉色蒼白,心裡一陣難過。

五十個,差不多達到百分之五十的死亡率。

天花在現代社會中早已被消滅,他從來沒想到這種毀滅性的惡夢會活生生出現在他眼前。

一般來說,染上天花病毒的死亡率應該在百分之三十左右。但東凡這個離西雷十分遙遠的國家應該從未出現過天花病毒,所以,這裡的人對這種新病毒的抵抗力比西雷那個曾經出現過天花病毒的人民更弱,死亡率也會越高。

而且,天花病毒在這裡似乎傳染得更迅速,並更快地奪走人命。因為在鳳鳴瞭解的資料裡,天花有潛伏期,而且死亡週期大概是兩周,現在東凡的情況,卻是七天時間已有大量士兵死亡。

五軍佐見他不語,忍不住問:“鳴王是否真的知道對付這種瘟疫的方法?”這一問是在場所有東凡人的心聲,都屏息等待鳳鳴的回答。

雙方剛剛才生死血戰,但在無法反抗的天命面前,誰也生不出好勇鬥狠之心。軍方侍衛們的妻子兒女大多數都在都城內,如今瘟疫已漸漸蔓延到民間,誰不自危?

鳳鳴思索良久,點頭道:“大家都坐下,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你們。”走到臺階前,將無雙劍放到膝旁,盤腿坐下。

他這一動作,帶動得眾人都察覺自己手中仍持著血淋淋的刀劍。

容虎沉聲道:“要聽鳴王說話的,就先放下兵器。”

烈兒第一個將匕首插回腰間,坐到鳳鳴身邊。容恬那邊戰得快累死的死士們紛紛收回兵器,好爭取休息時間。

軍方眾人想自己人多,也不怕再纏鬥起來,收回兵器,方發覺劇戰後體力消耗過大,渾身無力,索性學鳳鳴等的樣子盤腿坐下。就算等下還有打鬥,至少補充一點體力。

鹿丹也不願再戰,萬一打起來鳳鳴被誤殺,那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手一揮,身後的白盔士兵有樣學樣,原地坐下。

偌大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未散的戰場,忽然變成上千好學生乖乖坐下聽課的大課堂。鳳鳴要不是心情太過沉重,一定會忍不住為這種意想不到的發展哈哈大笑一番。

容恬走到鳳鳴身邊,猶豫了一下,他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不知做過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無數人命在他一道命令下灰飛煙滅,這次瞞著鳳鳴用了天花這條毒計,竟有點不忍面對鳳鳴,站在鳳鳴身邊,不知該不該坐下好。

鳳鳴知他心意,拉住他的戰袍下擺,低聲道:“坐到我身邊來。”

一句話傳到耳邊,容恬驚喜交加,眼睛頓時光芒連閃,滿懷心事放開,在鳳鳴身邊坐下,大手從後扶住鳳鳴的腰,柔聲道:“腰疼嗎?在我臂上靠著會舒服點。”

占了全場總人數三分之二以上的敵人集體打個冷戰。

兵凶戰危的時候,這位在十一國以英明豪邁著稱的西雷王竟在向情人獻殷勤。烈兒容虎等早慣了他們兩人的行徑,倒不為自家大王的行為臉紅,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鳳鳴也正好覺得腰累得陣陣發酸,他與容恬分離了一段日子再次相見,短短時間內經歷生離死別,浴血奮戰後恍如重生,情難自持,不顧眾目睽睽,大膽倚入容恬懷裡,開始解說:“平昔現在發生的瘟疫,如果我沒有猜錯,應該是天花,也稱為痘花。”料想容恬所言兵不刃血以“痘”勝的“痘”,就是痘花的意思,但通過摩爾斯密碼翻譯出來的東西只有讀音,鳳鳴哪能猜想出來。

“天花?痘花?果然生病時象身上開滿了可怕的豆子般的花一樣。”人群一陣騷動,飽受瘟疫折磨的人們這才知道瘟疫的名字,更加聚精會神聽鳳鳴繼續說下去。

鳳鳴沉吟一會,繼續講述天花這種可怕傳染病的有關知識:“天花是一種惡性傳染病,對人類有強大的殺傷力。染上天花的人,發病時2-3天會發疹,接著有高燒、疲勞、頭痛與背痛的症狀出現。最早出現在口腔與咽喉潰瘍,唾液中有大量的病毒,症狀是在臉、手臂與腿出現濃密的疹子。天花的死亡率很高,而且,即使可以逃過不死,天花也會在病人臉上身上留下可怕的麻子。唉,也許是因為東凡沒有經歷過天花病毒,所以病毒特別倡狂,死亡率和死亡速度都比一般水準為高。這真是一場需要神靈給予憐憫的災難。”

東凡眾人紛紛點頭,不少人閉眼對上天喃喃有聲:“神靈啊,求你憐憫我東凡……”

五軍佐皺眉道:“這場瘟疫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止。軍營中每天都有新發現的病兵,已有不少士兵為了逃避瘟疫而叛逃出軍營。”

“天花病毒在環境中是相當穩定的,不易受到破壞,而要傳染給他人,所需劑量又很少,所以才說它是一種惡性傳染病。”鳳鳴皺眉回憶當年看過的資料,這還是從前一位學姐畢業時選了有關天花的論題,央他幫忙找資料時看的,不料今天派上用場:“天花病毒的懸浮微粒釋放後,散播的範圍會很廣,也就是說會傳染到很多人。如果沒有及時採取隔離措施,天花病毒不但會傳到整個東凡軍營,也會在都城內傳染,萬一蔓延開去,足以毀滅東凡這個國家。”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

人群騷動起來。見識過瘟疫威力的各位將領眉頭緊鎖,而侍衛們心慌地交換目光。

鹿丹最重實際,追問道:“鳴王一定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瘟疫吧?”

“當然。”烈兒立即回答。

要是說不知道,豈不立即被這些軍方的傢伙砍成肉餅?

“很久以前,就有不少傑出的醫者研究過天花的治療。他們採取人苗法……哦,說這些沒什麼用,反正經過很多人不懈的努力後,終於有人研究成成功預防天花的方法。這種方法,叫做牛痘法。”

五軍佐急問:“這牛痘法到底如何施為?”

另一把聲音忽摻進來,冷冷道:“五軍佐休信此人胡言,他害得我們東凡還不夠慘嗎?”

鳳鳴駭然向後轉頭,被容虎打昏的軍亭不知什麼時候已醒過來,此刻雙手受縛,被兩個容恬的死士看守著,漆黑的大眼瞪著鳳鳴,流露出深刻的恨意。

被她提醒,軍方眾人警惕心頓起。

“十三軍佐說得對。”五軍佐點頭道:“鳴王如果不能出示證據,我們怎能相信鳴王的話?”

容恬眼中閃過厲色,強大魄力隔空壓向五軍佐。

五軍佐倚仗身邊人馬眾多,冷哼一聲,目光與容恬在半空中撞出火光。

多名侍衛,情不自禁緩緩摸向腳邊的兵器。

氣氛緊張起來。

鳳鳴笑道:“這個還不容易,抬一位病人過來,我敢和他近身接觸而不懼被傳染。”

東凡眾人臉上顯出驚訝,想不到鳳鳴如此勇敢,竟然親身嘗試。哪知他種過牛痘,對天花有免疫力。

容恬在一旁插道:“不但鳴王不懼天花,我們這裡近千人都曾受過鳴王教導,知道如何抵抗天花,也不怕被病人傳染。你們要是不信,儘管帶病人過來。”

當日鳳鳴發現西雷也存在天花這種可怕的病毒,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腦子裡所有關於天花的防疫知識全部掏出來,尤其是用種牛痘來防疫天花的方法。

這一種非常高效的防疫方法在西雷的王宮和軍隊中不引人注意地傳播,不但鳳鳴容恬太后等擁有了免疫力,容恬這次帶來的五千死士也有免疫力。

五軍佐眸中顯出無保留的激動,上千人都不怕病人傳染,說明鳴王的方法有效,那軍營裡的那些士兵豈不有救?霍然站起,命道:“來人,快去領幾個生病的士兵過來。”

“慢!”鹿丹蹙眉思考道:“此病動輒傳染,不能容這些病人在王宮內走動。”

眾人都懼怕天花傳染,紛紛點頭。容恬等更是心裡笑開了花,只要離開王宮,活命的機會又多一成,何況王宮外還有尚未現跡的四千精銳。

鹿丹自然不會沒想到這個,不過在他心目中沒什麼比東凡王的性命更為重要,當務之急是保住鳳鳴性命。這點倒和容恬等的利益不謀而合。

“不可。”軍亭冷冷道:“沒有親眼看見證據,我們不會再相信此人一字。”冷冷瞪著鳳鳴,切齒道:“此人藏匿於東凡,騙得大王信任參與軍務,不殺他我東凡軍方再無尊嚴可言。除非他真能救得了我軍方將士,否則休想活著離開這裡。”

鳳鳴在肚中大叫委屈,又不是我害死林蔭的,為什麼把恨意發洩在我身上?不過仔細回想,林蔭的死自己確實脫不了干係,若不是太后指出城南有北旗國伏兵,林蔭不會冒險通知北旗伏兵立即轉移,也不會暴露自己北旗奸細的身份。

 

 

第十三章

鹿丹怎會看不出軍亭眼中恨意,他也知道林蔭的事情,擔心軍亭情緒無法自製,將目前好不容易有所控制的局勢攪亂,沉吟道:“十三軍佐的顧慮也有道理。不如這樣,我們請西雷王一人前往病人所在地,餘下眾人暫且留在這裡。若鳴王沒有說謊,西雷王也該不懼天花才對。”

鳳鳴長身而起,朗聲笑道:“國師打的好算盤。讓我把話說明白,若容恬一刻不在我眼前,我便自己抹脖子,東凡王也好,東凡上萬的兵將也好,都要隨我陪葬。”手腕一轉,無雙劍橫在頸間。

容恬悠閒地伸個懶腰,站了起來。

大王一站,自然西雷方眾人都站起來。

東凡眾侍衛驀然警覺,也霍然站起,盯著對方。白盔一方站在週邊,無聲無息肅然起立。

只有一言不合,就是血流成河。

天色陰沉下來。

鳳鳴靜靜站在高臺上,迎風持劍,從容道:“國師以為如何?”

鹿丹見他如此,知道不可強來,毫不猶豫當即回道:“鹿丹當然相信鳴王。”

鳳鳴點點頭,看向東方軍方,頗有風度地問:“五軍佐能代表東凡軍方表態嗎?”

五軍佐表情猶豫。他父母妻兒共六十三口人都在東凡,如果無法抑制天花的傳染,不但旗下將士無法保住,說不定還要家破人亡。

就算為了東凡,也不能失去這個可以解救的機會。

五軍佐正待開口,軍亭的冷笑插進來:“除了我父親,誰也不能代表東凡軍方。”

鳳鳴正有疑問:“怎麼不見軍令司大人?”

此問一出,軍方眾人頓時臉色沉重。軍亭臉色發白,哼了一聲,轉頭避開鳳鳴目光。

鹿丹歎了口氣:“軍令司大人也染病了。”

鳳鳴默然。這麼說,恐怕一直沒有露面的蒼顏也沒有逃過此劫。這位將軍是東方軍方對鳳鳴最友善的,鳳鳴難免有些傷感。

軍亭懊惱道:“若不是邪光將軍一時魯莽,將抓來的北旗俘虜各軍送去一個,東凡軍營現在怎會亂成這樣?”

烈兒心裡卻在暗喜,向容虎打個眼色。安排大量受感染的北旗人被俘原本是為了保證傳染的效果,不料邪光分送俘虜,將傳染源分散開來,更難截制瘟疫蔓延,不知不覺中倒是幫了西雷一個大忙。

而且審問俘虜時將領多數在場,染病的將領無法及時採取措施,情勢更一發不可收拾,這場天花真是重創了整個軍方系統。

鳳鳴恰在這時,想起曾經橫行歐洲的黑死病。他從沒想到現代防疫天花技術的傳授,會惹來這樣一場浩劫。

那是多少人命啊。

他卻無法責怪容恬。這確實是在目前敵眾我寡的情況下,唯一可以輕易取得勝利的方法,最妙的是,即使東凡軍方大量死傷,也沒有證據顯示是鳳鳴這方的過錯,東凡人不會把仇恨發洩在暫時被關押在東凡王宮內的鳳鳴身上。

如果容恬強行攻城,鳳鳴說不定立即被人“喀嚓”一聲,手起刀落,身首分家。

鹿丹打破寧靜:“鳴王到底有何打算?”

“當然是向大家證明我沒有說謊。”鳳鳴瀟灑笑道:“請國師和五軍佐讓開一條道來,讓我們離開王宮,到染病的軍營去轉一圈,然後大家再坐下好好談談。”

軍亭反對道:“我已經說過,除非你能在我面前證明你可解東凡此劫,否則休想活著離開王宮。”

烈兒怪笑道:“那就叫你們抬個病人過來,我們證明給你看。”

“不可!”鹿丹道:“大王就在宮內,怎能冒險將病人帶進王宮?”

五軍佐道:“可否請西雷王幾名手下隨我們同去軍營看看生病的士兵?”

“一個也不可以放出王宮。”軍亭命懸容恬之手,卻毫不膽怯,掃西雷眾人一眼,道:“這些人都是敵國西雷的精銳,個個身手高強,捍不怕死。在王宮中都能與我們鬥個僵持局面,若讓他們到了郊外,恐怕我們無法制住。要讓他們逃走了,將來定成我東凡禍患。”

“我不會讓手下分開。”容恬冷冷道:“要走就一起走。”毫無商量餘地。

烈兒嚷道:“你們快商量好,要送病人過來也行,讓我們一起去軍營也行,反正我們鳴王是誠心向你們證明他有解救天花的能力的。”

“如果要再打一場,我們也不怕。”容虎在旁邊沉聲加上一句。

“軍昭,”軍亭朝人群中一名侍衛命道:“傳我將令,立即帶幾名染病的士兵來這。”

那軍昭是軍家親衛,自然以軍亭命令為先,應了一聲,轉身欲走,眼前兩道白光閃過,已被鹿丹兩名心腹高手一左一右將劍架到他脖子上。

軍亭看在眼裡,怒道:“鹿丹,你不顧我軍營中上萬將士死活嗎?”

鹿丹目光毫不退讓,昂首道:“十三軍佐難道就不顧大王的死活?”

“廢話!大王不過是東凡王族中挑選出來統治國家的一個人,只要東凡王族一人尚存,不愁王位無人繼承。東凡將士正在大量死傷,沒有了保護王族的將士,東凡怎麼抵擋敵人?”

鹿丹身邊一名心腹高手似乎也同時兼任鹿丹的智囊,聞言把玩著手中的匕首嘿嘿笑道:“十三軍佐這就不對了。國師並沒有說不救治東凡將士,只是說讓西雷王眾人到軍營證明給我們看,不要讓瘟疫傳進王宮。十三軍佐身為軍令司之女,卻在如此緊要關頭因為情人的死而對鳴王心懷怨恨,一味阻撓鳴王出宮,實在不明智。”

他語氣調侃,內裡曖昧之意盡露,身邊白盔士兵都嘿嘿輕笑起來。氣得軍亭渾身發抖,淩厲目光看向五軍佐:“你身為軍方將領,軍務議廳被毀之辱未報,難道竟要輕放敵人出宮?”

五軍佐心裡也覺得軍亭鑽了牛角尖,礙於軍青,不好當面反駁,只好懇切道:“十三軍佐,瘟疫再繼續蔓延,我東凡就要被毀了。比起這個來,軍務議廳又算得了什麼?為了我東凡將士和百姓的性命著想,不如讓他們到軍營一趟,如果鳴王沒有說謊,那就真是神靈顯靈,憐憫我東凡了。”

不少人暗暗點頭。

軍亭不為所動,沉聲道:“父親病倒時,令我暫代軍令司之職,你不聽我號令,是打算背叛嗎?”

這是最嚴重的罪名,五軍佐這方的人不禁氣弱。

鹿丹卻未將軍亭看在眼裡,唇角逸出冷笑,對己方人馬淡淡下令:“誰敢亂來,立殺無赦。”

“謹遵國師之命!”白盔眾人齊聲應是。

無形的弦,在空氣中越繃越緊。

北風凜冽。

濃煙漸漸散去,太陽露出笑臉看著大地,積雪上流淌的鮮血已經凝固,每一處觸目驚心,讓人不禁懷疑殺戮是否人類最大的天性。

亮閃閃的刀刃槍尖,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傷口猶在淌血,大戰隨時再度爆發。

容恬神情自若,與鳳鳴並肩而站。身後,是目光炯炯有神的烈兒和散發強大殺氣的容虎,再後一點,就是那批劫後餘生,渾身沾滿鮮血的西雷高手。

軍方死傷慘重,為了躲避瘟疫,大批精銳人馬已經移到都城郊外,以致王宮突然出事,無法抽調足夠人手,否則容恬這區區上千兵馬早就全軍覆沒。不過就算移出城外隔離,在兵荒馬亂的情況下,城裡城外仍每天都有新的染病消息傳出。

鹿丹卻是三方中最早掌握形勢的人,也只有他猜到容恬極有可能未死,使計誘殺容恬。可惜鳳鳴識破地網,害他功虧一簣,現在還要不遺餘力保護佩了無雙劍的鳳鳴。

一片死寂中,馬蹄聲忽起,蹄聲急促慌亂,在默然的對峙中分外引人注意。

一騎遠遠馳來,馬上青年身穿軍家家衛服侍,驟見面前極詭異又極緊張的局勢,來不及表示驚訝,嘶啞著喉嚨問道:“十三軍佐何在?”

“在前面。”

“在高臺上。”

那人當即翻身下馬,在一觸即發的陣列中疾步穿行,經過白盔人馬,再走入軍方前沿,一路撞倒好幾個侍衛,喘著粗氣排開眾人,一眼看見軍亭被容恬的手下挾制,腳步猛然煞住。

軍亭一見自家家衛趕來,已知不妙,色變道:“發生什麼事?”

家衛悲容滿面,撲通一聲,雙膝跪下,哽咽道:“軍令司大人……大人他……去了……”勉強從齒間擠出這斷斷續續的話,手和雙手都抵在染紅的積雪上,渾身顫抖,痛苦得幾乎蜷縮起來。

片刻,死一般的沉默籠罩每一個人。

“父親!”軍亭的尖利叫聲,驟然劃破萬里晴空。

“大人……”五軍佐目光呆滯,雙膝跪倒,仰頭看向無窮的天際,悲呼道:“軍令司大人!”

身後一眾將領侍衛,蒼白著臉,全體默默跪倒。

軍青去了。在東凡軍方遭受有史以來最沉重打擊的時候,軍方最強的精神支柱,去了。

這是自己的錯嗎?鳳鳴看著滿地鮮血和跪倒痛哭的眾人,無法抑制心底湧起的淒蒼。一陣溫暖從手上傳來,原來是容恬默默握住他的手,輕輕揉搓。

鹿丹和他的白盔親兵站在週邊,也一臉沉重。

軍青去世,東凡大部分將領生死未卜,大量士兵死去。可以說,東凡的軍力系統已經被毀滅了大半,即使成功解決西雷眾人,也將無法面對一定會趁機侵略的北旗。

當初將鳳鳴誘捕到東凡時,誰能想到這樣的結果?

他這個國師,難道竟是害東凡覆滅的禍首?

東凡覆滅後,沒有能力自保的大王又將經歷怎樣的淒涼?

他再堅強,也無法忍受猜測這種可能性時刀絞般的心痛。

堅定的視線,透過重重刃尖,落在鳳鳴俊美的臉上。

“鳴王……”鹿丹邁步,孤身跨過西雷與東凡兩陣間約一丈的空白地帶,對上西雷眾人的兵刃:“讓我們單獨談談。”臉色異常凝重。

鳳鳴看向容恬。容恬思索片刻,點頭道:“好。國師請過來。”

防守圈上出現一個小裂口,讓鹿丹進去後,立即重新封閉起來。

容恬、鳳鳴、鹿丹,三人走到石柱一邊人少的角落。

容恬開門見山道:“現在的情勢國師都看見了。東凡已經亂成一團,失去一個國家應有的防衛兵力,現在就算你活抓了鳳鳴,或者殺了我,也無法保全你家大王。”

“一定有辦法。”鹿丹輕道:“如果沒有辦法,西雷王怎會讓我進來商談?”

容恬深深打量鹿丹片刻,由衷歎道:“國師真乃有驚天智慧之人,深有膽略,叫容恬怎能不佩服?”

兩人似乎已經達成某種初步的默契,眼中逸出尊敬與笑意。

鳳鳴睜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著他們。

“西雷王過獎了,鹿丹雖有滿腹心計,卻徒為東凡惹來彌天大禍。可見冥冥中自有神靈安排,鳴王確實是福澤深厚的貴人。”鹿丹露出肅容,沉聲道:“我的條件很簡單,東凡在軍事方面受西雷的保護,我家大王依然享有從前的一切權利,所有敢在東凡境內不遵我家大王號令者,西雷王需想辦法除掉。”

鳳鳴蹙眉道:“國師到底在說什麼?可否明白一點?”

容恬柔聲解釋:“國師的意思,是東凡即將成為我西雷的屬國。”

“什麼?”鳳鳴失聲驚叫。

他們不是被困王宮,就快被人亂劍砍死了嗎?怎麼鹿丹竟在這個時候提出東凡歸順的事?

難道他被軍青的死刺激得失去理智?

“他還有別的選擇嗎?”容恬笑道:“國師最高的目標,就是要保護東凡王。現在除了國師本人外,只有你我最能保護東凡王的安全。國師不將東凡交給我們,難道交給即將由軍亭掌握的軍方系統?軍亭那麼恨你,恐怕等局勢稍穩,會立即廢掉和你配了同一對無雙劍的東凡王。軍方早與國師敵對,就算軍方系統將來不由軍亭掌握,恐怕別的將領因為國師的關係,也不會對大王忠心耿耿。”

鹿丹臉不改色,凝視鳳鳴,溫言道:“我信任的其實是鳴王,鹿丹在世上除了大王已別無牽掛,鳴王一定會好好保護我家大王。”

鳳鳴暗道:你相信的其實是那把無雙劍吧。為了我,容恬怎麼樣也不敢傷害你家大王的小命。

不過鹿丹之深情,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之際,又不禁感動。

“國師不會後悔嗎?”鳳鳴輕道:“以一個國家的命運換取一人的安危,賣國的駡名即使千百年也會緊隨國師。”

容恬寵溺地瞅他一眼,笑道:“你想得不夠國師深遠。東凡軍方體系已經元氣大傷,沒有我西雷龐大的軍力插手,北旗國的兵馬隨時出動,萬一東凡被北旗侵佔,東凡王的下場就更加淒慘了。以東凡現在的形勢,滅亡已是必然,國師不過是減少了屠殺而已。”

“這就是多國紛爭的殘酷之處了吧?可見再有本事,也無法一人力挽狂瀾。”鳳鳴細細咀嚼容恬的話,輕聲感歎。

鹿丹默然,良久方無力地歎息:“鳴王總算明白鹿丹曾言及的大勢了。東凡已經陷進急流,敵人紛紛殺上船來,我能做的,只是選擇一個值得信任的舵手,將船交予他,希望大船能不覆滅,船上的人能保留一條性命。至於此船今後屬於誰,非我所能決定。”眼中隱隱閃動淚光,勉強收斂悲態,沉聲問:“時間不多,軍方那邊尚要解決。西雷王請給我一個答覆。”

容恬當機立斷道:“我保證將在東凡歸順後努力阻止瘟疫的蔓延,好好對待東凡百姓,給予東凡王安逸的生活,保護他的生命。但王權必須收回,否則怎算歸順?”

鹿丹搖頭道:“不行。大王多年來一直是東凡最尊貴的人,現在驟然讓他成為一個普通的富人,簡直就是一種羞辱。其他王族我可以不管,但在大王有生之年,絕對要居於高位,權勢在手,不受他人一絲委屈。”

鳳鳴聽得目瞪口呆。

難道鹿丹千里迢迢誘騙他到東凡,剷除祭師院,對付軍方,耗盡種種心力以致命不久矣,竟只是為了讓東凡王不受他人一絲委屈?

容恬抿起薄唇,顯出強大的王者意志:“財富可商量,但王權絕不可留。除了我,無人可保護失去國師的東凡王,國師考慮清楚。”

“不,不能讓大王受任何委屈。”鹿丹閉目冥思,臉上掠過一絲決斷,睜眼盯著容恬,:“西雷王若不答應,你們將無一人生離此地。”

鳳鳴不認同他的威脅:“國師不要忘記,我們還掌握著天花的秘密,現在就算國師下令殺死我們,軍方為了他們的將士著想,未必會動手。”

“至於軍亭,她年紀太輕,在這個關頭,不一定能指揮得動所有軍方的人。”容恬淡淡指出。

“鳴王是這樣認為嗎?”鹿丹神情篤定,淡然反問:“現在軍方悲痛哀絕,如果這個時候讓他們知道天花實際上是西雷的毒計,鳴王認為那些染病將士的死活能否壓得住眾人失去軍令司的怒火呢?”

如果當真如此,西雷眾人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斬成肉泥。

鳳鳴和容恬暗暗吃驚,迅速交換一個眼神。

“你沒有證據。”

“就象鹿丹憑空推測出西雷王未死一樣,這樣的事何需證據?只要戳出一個疑點,就能洞悉全域。西雷王決定該怎麼做沒有?”

“國師竟不顧惜東凡王?”容恬問。

鹿丹淒然,淡淡道:“若不能保證他不受人欺辱,還不如讓他隨我一道死去。”

鳳鳴心下惻然,捏得容恬的手死緊。

容恬沉默。

時間不多,假如要平安解決此事,就要給鹿丹充裕的時間解決東凡軍方。

“好,我答應你。”容恬咬牙,眼裡透出堅毅:“只要東凡王一日在世,便一日享有他現在擁有的所有特權。但在他死後,王族其他人不得繼承王權,東凡將正式成為西雷的一份子。”

鹿丹看向容恬,探究片刻後,才欣然道:“西雷王必不會毀棄這份在鳴王面前許下的諾言。”伸出瘦削的手掌。

空中連擊三掌,盟約已成。

“國師且慢走,”鳳鳴叫住鹿丹,前行一步,低聲問:“國師上次說我身體虛弱,要以國師剩餘性命來挽救的事……”

“大王已經佩上無雙劍,鳴王還在懷疑鹿丹的誠意嗎?”鹿丹道:“昏睡七日後,鳴王難道不覺得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如此血戰,若在從前,鳴王恐怕早倒下了。”複雜地看鳳鳴一眼,退出西雷的防衛圈,回到自己的陣營去了。

鳳鳴驚訝地看著他的背影,揣摩鹿丹話中用意。

容恬站到他身邊,欣慰笑道:“此人真是奇才,東凡王不知多大福氣,才能碰上這麼一個人。

“先不要笑得太早。”鳳鳴略懷愁慮:“東凡並不是鹿丹一個人說了算的。他未必能說服軍方。”

“何必說服軍方?”容恬給他一個“你真傻得可愛”的眼神,篤定道:“以鹿丹的本事,對付一個失去軍青又受到重創的軍方一點也不難。”

交談見,鹿丹已經回到東方陣營內,對臉上掛著淚痕的五軍佐沉聲道:“現在是東凡的生死關頭,瘟疫橫行,唯一知道如何解救天花病毒的鳴王就在眼前,軍令司之位空懸,而十三軍佐對鳴王素有成見。國家存亡之際,五軍佐是以東凡上萬將士和無數百姓的性命為先,還是以軍家一個家族的利益為先?”

五軍佐沉默片刻,掃被縛在西雷陣營中悲泣萬分的軍亭一樣,壓低聲音道:“你要阻止十三軍佐登上軍令司之位?”

軍令司之位世代由軍家嫡系繼承,這個傳統已經有上百年歷史。

“不錯。”鹿丹深深看入五軍佐眼眸深處,一字一頓道:“無數生靈的命運,就在五軍佐一念之間。是做東凡的救星,還是做軍家的走狗,就看五軍佐如何選擇。”

五軍佐複雜的目光,看向剛剛承受喪父之痛的軍亭。

將領們對軍家的忠誠根深蒂固,但看著自己親自修煉出來的優秀將士一批一批地倒下,哪個將軍能不心疼?

“你要我怎樣做?”帶著寒氣的字從齒間一個一個擠出來。

鹿丹的聲音柔和得象奏給神靈傾聽的神曲:“帶走軍亭,暫時囚禁。從鳴王身上套問出天花的秘密後,再將軍亭放出。至於軍令司之位,她並非合適人選,五軍佐領兵多年,資格深厚,何去代替軍青大人完成遺願?”

五軍佐方正的臉毫無表情,沉聲道:“我會暫時囚禁軍亭,但軍令司的位置不能輕易決定,東凡尚有幾名軍佐級將領正在養病,也許日後可以康復。軍令司由誰擔當,日後再論。”

“如此更好。”鹿丹退開,靜靜站回自己人馬一方。

容恬的聲音適時響起:“到底是戰是和,各位商量好了沒有?”

軍亭正哭得傷心,聞言猛然抬頭,咬牙道:“戰!”

林蔭當日因為怨恨鳳鳴和太后指出北旗伏兵,曾對她說過鳳鳴是不祥之人,一出現就毀了聖湖,一定還會為東凡帶來更大災難。她現在失去林蔭又失去父親,旗下將士成千人死去,怒火滔天中,這些帳一股腦算到鳳鳴頭上。

“慢!”五軍佐終於開腔:“徒然廝殺無益。解決天花的肆虐才是最重要的。請鳴王先將十三軍佐放了,表示一下誠意。”

鳳鳴知道鹿丹已經做了功夫,當然也懂順應時勢,點頭道:“我們對十三軍佐本無惡意,容恬也只是為了救我而闖入東凡王宮。如果五軍佐也有誠意,我們不但可以立即釋放十三軍佐,還願意派出十名精銳,隨你們到染上天花的軍營中與染病的士兵接觸,向你們證明我們確實知道如何使人不感染天花的方法。”

東凡陣營輕嘩。

這樣確實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鹿丹趁機道:“這樣吧,先請鳴王釋放十三軍佐和派出證明的人,至於鳴王和西雷王等,請暫時移動到鳴王暫住的宮殿裡等候消息。”

“也好。”

烈兒掏出匕首,割斷軍亭背後的繩索。軍亭雙手一得自由,立即反手豎掌朝烈兒腕間斬去,欲奪烈兒手中匕首。

烈兒雖模樣嬌柔,卻是容恬身邊兩大侍衛之一,怎輪到軍亭亂來,手腕一翻,匕首鐵柄已在軍亭虎口狠狠敲了一記。

軍亭吃疼,悶哼一聲,轉身飛撲,指尖直向五步外的鳳鳴眼睛戳去。

眾人驚叫。

“鳴王小心!”

“十三軍佐……”

一股大力從身側湧來,軍亭去勢頓時中斷,身不由己被推下高臺。是容虎趕來了。

“十三軍佐!”

“十三軍佐請莫衝動!”

軍方數人沖前將她扶住。

鳳鳴被軍亭瘋子般的行為嚇了一跳,挨得容恬更緊。烈兒拍拍容虎肩膀,低聲笑道:“女人你也敢打,小心我回去告訴秋籃。”

容虎淡淡道:“你敢離間我和秋籃,我就找你的永逸算帳。”

烈兒哼哼兩聲,閉嘴乖乖回到鳳鳴身邊站好了。

軍亭掙扎著站起來,喝道:“不要管我,我要這些辱我東凡的人償命。”她一腹怨氣無可發洩,居然硬把矛頭對準鳳鳴。

鳳鳴眼神無辜地看著她。

容恬不作聲,心道:女人的直覺都很厲害。這軍亭已經不知不覺嗅到裡面陰謀的味道,隱約明白我們就是禍首,只是頭腦尚未清醒,不能將事情連成一串加以分析。稍予時間,她將象鹿丹一樣猜到裡面的玄虛,必須要在此之前除掉她才行。

移動目光,找到對面人群中的鹿丹。

鹿丹竟似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頜首。

容恬發出一聲長歎。

“怎麼了?”鳳鳴在一旁問。

“沒什麼,只是歎息西雷之大,竟找不到一個鹿丹這般的人才。”

那邊已有兩三人接到五軍佐示意,向前阻攔軍亭。不過軍青餘威仍在,眾人都畏手畏腳,不敢將軍亭怎樣。

“請十三軍佐以大局為重。”五軍佐道:“十三軍佐悲傷過度,情緒激動,這裡的事情,不如交給我們處理。”

軍亭被己方人馬圍住,心生警惕,瞪視五軍佐道:“你想對我無理?”

五軍佐看看左右,咬牙道:“不敢。只是十三軍佐太過激動,請十三軍佐先下去休息一會。”

使個眼色,第五軍的幾位低級將領,將軍亭緩緩圍住。

軍亭看清形勢,反而鎮定下來,冷笑道:“你要背叛軍家?”看向一片銀晃晃的盔甲,目光從每個將領和侍衛的臉上劃過,“你們要眼看著叛徒行兇嗎?父親屍骨未寒,軍家的威嚴就消逝了嗎?”喊到後面,力竭聲嘶,淚痕滿面。

腳步聲踏著令人心臟停頓的緩慢節奏響起。

肅靜的面容下,所有忠於軍家的軍方人馬朝五軍佐逼近。

五軍佐看看眾人和身邊數名心腹,慘笑道:“如果你們覺得十三軍佐的作為是對的,如果你們覺得截止天花的傳染,拯救我們的將士並不重要,那就拔出你們的劍,殺了我吧。”

緩緩逼近的人圈,停止了動作。

甚至連領頭的幾名屬於軍家的侍衛,都無法直視五軍佐的眼睛。

 

 

第十四章

鹿丹的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天花正在繼續傳染,我們不要再拖延。請將十三軍佐暫時軟禁,待她冷靜下來再說。鳴王和西雷王請動身,暫歇于鳴王的宮殿。我代大王發佈王令,軍方一切暫由五軍佐掌管,至於軍令司之位由誰繼承,我們會很快召集所有將領開會推舉。”

軍令司這樣重要的職位並不能由大王獨自決定,這也是東凡這個有著“民主”習慣的國家的一大特色。

容恬有天花的秘密在手,又于鹿丹達成約定,不怕軍方搞鬼,點了十名親信,讓他們隨東凡侍衛去軍營證明。

五軍佐吩咐身邊的副將道:“你領一半人馬,看守鳴王和西雷王,將他們進駐的宮殿團團圍守。”自領另一半人馬,押送容恬的十名親信入軍營。

這邊,容恬率領的人馬圍成一個圓形,劍刃一致向外,中間護著容恬鳳鳴等,緩緩從高臺上移動下來。

鹿丹和軍方的兩派人馬,小心翼翼將他們包圍成一圈,跟隨他們移動,以免他們趁機突圍逃去。

日光下,人群組成三個漂亮的同心圓。中間是容恬和鳳鳴,外面一圈是黑服的西雷眾人,再外面一圈是軍方的銀色盔甲,最外面一圈是鹿丹的白色盔甲。若在遠處的山頭從高望下來,真是好看煞人,誰又知道裡面的兇險。

同心圓慢慢移動,終於到達鳳鳴居住的宮殿。容恬打個眼色,容虎守住大門,烈兒領數十人進去繞了一圈,出來道:“裡面是空的,一個伏兵也沒有。”

西雷眾人依次進去,大半人留守在門邊和圍牆上,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殿外自然也是守衛重重,嚴防他們逃跑。

進了宮殿,鳳鳴總算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端起桌上一杯冷茶就往嘴裡灌。

烈兒一把奪了過去,搗鼓半天,才將茶水遞回給鳳鳴,稟道:“沒有下毒,可以喝。”

容恬走過來,在鳳鳴鼻子上捏了一把,顯然怪他沒有防備之心。

“我怎麼知道這麼多古怪?”鳳鳴悶聲低頭。

容虎匆匆從裡面走出來:“我已經巡查了兩遍,奸細所說的這宮中的兩條小型地道都是空的,沒有被人用過的跡象,不過保險起見,我已經命人將入口都封了,還留了兩個人在那裡看守。”

鳳鳴打個哈欠,看看天色:“原來還是上午,嘿,好驚險的一個上午。”忽想起一事,變了臉色,指著容恬的鼻子狠狠道:“下次你再玩什麼犧牲自己的把戲,我一定不原諒你!這次要不是我陰差陽錯地跑回來,你就成了一塊大王肉餅了。”說到這裡,更加後怕起來,心有餘悸地揉著心房,眼中淚光漣漣。

容恬早料到會挨駡,只是沒想到鳳鳴這個時候才想起來罵人,默默挨著他坐下。

烈兒最為機靈,揮手叫眾人退下,和容虎一同出了廳門,道:“你守著這裡,我領人看看防守有沒有破綻。”鬥志昂揚地去了。

客廳中,鳳鳴血戰中的諸般情緒終於得到發洩的管道。

“為什麼明知有可能是計也要闖宮?”

“為什麼明知無全身而退的把握還要冒險?”

“為什麼要用天花病毒害人?”

“為什麼扔下我,自己逞英雄突襲軍務議廳?”

“……”

容恬將他摟在懷中,輕聲道:“你竟不知道原因嗎?”

“你太傻了。”鳳鳴咬住下唇:“你是大王,怎麼可以這樣胡來?”

“我是大王,當然可以胡來。”

“你……你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目光遠大的容恬嗎?”

“如果你在身邊,我當然是運籌帷幄,目光遠大的容恬。”容恬歎道:“要看不見你在眼前,我就只是鳳鳴的容恬而已。”

只要有一絲不辜負你的可能,即使傻瓜才會做的自殺行為,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做。

生生死死,不過如此。

鳳鳴心窩象被暖水浸過一樣溫暖,哀歎一聲,挨進容恬懷中,久久沒有言語。

“太后……她知道你進宮來自殺嗎?”

容恬溺愛地笑道:“太后只知道,鳴王要是死了,她的兒子八成也不要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拼。母親總是扭不過固執的兒子的。”

鳳鳴心下感動,不僅責怪道:“她老人家在宮中養尊處優多年,你怎麼可以讓她冒險潛伏進來,萬一被發現那可怎麼辦?”

容恬喊屈道:“你說我會讓太后這樣冒險嗎?是太后提出若用天花對付東凡,一定要東凡的士兵越集中越好,這樣震懾效果才最好,才真的可以兵不刃血取得我統一大計中的第一個戰利品。她堅持潛伏入宮,說只有她才有足夠本事使東凡軍方發瘋似的調令大部分人馬立即在都城集中。你說一個孝順的兒子遇上一個固執的娘時有什麼辦法?不過也確實象她老人家所說的一樣,在我們裡外配合下,東凡軍方被使喚得團團轉。”

鳳鳴目瞪口呆。

能生出容恬這種兒子的女人果然不簡單。

容恬伸手幫鳳鳴揉眉心道:“不要再皺著眉心。有我在你身邊,一切危機都會被化解。就象今天,明明已到絕境,居然變成這個樣子。看來我們回到西雷後一定要好好酬謝天神。舉辦一個九天九夜的酬神儀式,你看好不好?”

“真奇怪,好像你一定也不擔心西雷的事。”鳳鳴狐疑地看著容恬:“西雷王似乎忘記了,你的王位現在已經丟掉了。”

“鳴王對我的信心居然還不如鹿丹。”容恬嘖嘖道:“鹿丹一見我活著,就知道瞳兒大勢已去。如果他不對我奪回王位深具信心,怎肯和我達成盟約?”

“不對,一定有什麼瞞著我。”鳳鳴瞪著容恬,似一隻發現獵物的小虎般鍥而不捨。

容恬和他對視片刻,啞然失笑,摩娑他的臉蛋,發出充滿磁性的低沉笑聲:“不讓瞳兒表現一下他的本事,那些暗地裡對我有不忠之心的大臣們怎麼會露出馬腳呢?要征討天下,必須先穩定內部,我正好借這次機會,掃除身邊的所有隱患。”

鳳鳴哼了一聲:“就知道你在打小算盤,不過你真有把握輕易收復王位?”

容恬看向鳳鳴,似笑非笑道:“鳴王對我的信心居然還比不上我的敵人對我的信心,是不是該接受一下懲罰。”

鳳鳴看見他眼中曖昧神色,渾身一陣發熱,心跳加速,帶著點驚惶道:“東凡的刀口還架在脖子上,你竟想這些東西。”

“何懼之有?我相信鹿丹這次的誠意。”

“先等鹿丹對付了那些軍方將領再說吧。”

容恬曬到:“現在人心惶惶,軍方全部亂了,只要將殘存的將領一併解決,要控制剩下的士兵一點也不難。”

鳳鳴認真想了想,還是搖頭:“軍方勢力根深蒂固,爛船還有三分釘。鹿丹手上的實力要倉促間暗殺所有高級將領,就算他們個個都病倒了躺在床上,也並不容易。”

容恬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鳴王似乎忘了,我的母親大人現在正統率著四千真真正正絕不怕死的,萬中選一的西雷高手,藏在王宮之外呢。”

鳳鳴愕然:“若到這個時候還不見我們出宮,太后豈不以為我們已經全部被殺,正傷心欲絕。”

“以母后的性格,傷心欲絕之前,她會利用手上一切資本為我們報仇。”

“報仇?”

容恬朝鳳鳴擠擠眼睛:“刺殺平昔內所有的高級將領。”

鳳鳴猛跳起來道:“糟糕,萬一太后喪子心疼,不顧自身地亂闖軍方重地報仇,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

“母后才不會如此。她一定會好好殺戮一番,然後保全自身,回到西雷,動用我們多年暗藏的力量,為她親生兒子的光榮,殺死瞳兒,重奪西雷王位。”容恬凝視遠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佩和仰慕:“這才是我西雷王容恬的母后,西雷最尊貴的女人。”

鳳鳴心臟遭受連番刺激,砰砰作響,愣愣看著容恬,呻吟道:“我快暈倒了,我身邊的都是戰爭狂人。”

容恬見他嬌癡之態,忍不住低頭狠狠吻在他唇上。

珠簾掀動的聲音響起,烈兒疾步走進來,正巧看見鳳鳴象被人踩到尾巴的兔子一樣猛然掙脫容恬的懷抱,臉紅紅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請大王和鳴王恕罪,我不是故意來打攪的,只是報告一下,殿外東凡軍尚無異動。”

鳳鳴臉皮還是不夠容恬厚,在烈兒玩味的目光下手足無措,找個話題問道:“你的永殷太子呢?怎麼肯放你來送死?”

烈兒笑道:“永逸為了我的事惹惱了永殷王,加上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挑唆,現在已經當不成太子了,不過還是王子身份,吃喝玩樂不會缺錢花。他根本不知道我進了王宮,要讓他知道,那還不鬧翻天?太子位嘛……應該已經落到永殷的二王子身上了吧。”

鳳鳴沒想到烈兒的手段如此厲害,略微愕然。

容恬解釋:“永殷的二王子與瞳兒私交較好,瞳兒登基,他第一個送了賀禮過去。”

烈兒露出賊笑:“日後西雷起兵討伐他國,象同國這種多年的敵國也就算了,但永殷一直和西雷關係友好,又是盟國,沒有藉口還真難以下手。偏偏永殷就在西雷隔壁,將來若不攻佔永殷,西雷無法擴展。呵呵,這下瞳家小賊可幫大王解決了大問題了――他們永殷的太子送賀禮給西雷的篡位反賊,大王日後奪回王位,出兵攻打他們也是應該的。”

鳳鳴這才明白,容恬這個王位丟得大有文章。

容恬的心思卻在別的上面。他才親到鳳鳴的嘴邊就被烈兒進來搗了局,正尋思著怎樣再抓住鳳鳴親熱一番,對礙眼的烈兒咳嗽一聲。

烈兒最知他心意,頓時領會,擠眉弄眼道:“大王若沒有指示,屬下繼續巡查去了。”一溜煙跑開,遇到守在廳門的容虎,大聲道:“大哥你猜錯了,他們衣服都還在身上,根本沒完事。打賭的銀子記得回去給我。”笑著走了。

鳳鳴隔簾把烈兒的話聽個清楚,羞得幾乎想鑽到桌底去,被容恬一把拉住。

容恬痛心道:“我們的動作竟比屬下估計的要遲鈍,這是何等恥辱?不行,要加快速度才行。”

鳳鳴翻個老大的白眼,見他身上剛剛才包紮好的傷口還依稀滲著血,實在捨不得給他兩拳,只好軟語道:“你渾身都是傷,好好休息一會吧。”主動送上兩個親吻,又道:“天氣好冷,你就這樣抱著我。”

容恬想他想得極苦,怎忍心違背他的心意,遵命而行,將鳳鳴抱得緊緊。

鳳鳴騰出手,細細撫摸容恬俊臉,短短數十日,竟消瘦不少。

這些日子總在暗中氣惱容恬,怪他將自己留在鹿丹手上不聞不問,還詐死惹人擔心。現在想想,容恬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與瞳兒打了一仗不說,回西雷救出太后,再日夜兼程趕赴東凡,千里迢迢弄來天花病毒,又要派人刺探北旗軍情,又要做好諸般假冒北旗伏兵的佈置,又要顧及其他小國例如永殷的形勢,最後在快成功的時候,又被鹿丹一計使出,被迫在條件尚未成熟的情況下硬闖王宮

,浴血奮戰一場,如此操勞,恐怕連鐵人也熬不住,真是難為這位西雷王。

容恬熟悉的氣息近在鼻尖,鳳鳴靜靜凝視夢中見過百回的輪廓,依稀象活在最美的夢裡似的,露出恍惚的笑容。

容恬溫柔地看著他道:“傻笑什麼?你眼中迷迷糊糊的,是不是想睡覺?”

鳳鳴搖頭,深深望著容恬,輕聲道:“我怎麼捨得閉上眼睛?”

兩人都覺得象被冬天的陽光融化似的,絲毫不覺寒冷,摟得更緊,希望一輩子也不用分開,就這樣靜靜呆著就好。

時間無聲流逝,殿外劍拔弩張的危勢已被拋之腦後。

太陽在他們彼此的凝視中匆匆奔跑,從天空正中跑到西邊,不小心嗅到空氣中遠遠傳來的甜味,羞紅了整張圓臉。

平靜終於被打破。

容虎疾步走了進來,道:“外面的守兵忽然退開,鹿丹國師來了。”

容恬默然片刻,虎目中逸出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敬畏:“好快的手腳,他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付了軍方。”

鹿丹匆匆入內,臉色帶著不尋常的紅暈,一見鳳鳴便道:“天花的傳染忽然厲害起來,軍方將領竟全部染病,更可怕的是,北旗國的數千高手居然趁亂潛入各將軍府,刺殺了大量將領,現在軍方已經全部亂套了。大王下了王令,命我全權接管東凡各軍,事情大致上已經妥當,只需鳴王登高一呼。”

容恬琢磨,所謂軍方將領全部染病當然是謊話,大概一小半被太后收拾了,另外一大半被鹿丹用召開緊急軍務會議的名目一網打盡了。鹿丹下手,料想不會再有活口。

鳳鳴驚道:“那十三軍佐和蒼顏將軍呢?”

“蒼顏將軍兩天前就已經病死了。”鹿丹淡淡道:“十三軍佐也早已染病,剛剛發作身亡。”

鳳鳴一聽,便明白軍亭也已遭了毒手,雖知她若執掌軍權定不會放過自己,但想起自己剛剛參與軍務時兩人初打交道的情景,不禁黯然,沉默片刻,勉強振作道:“國師要我登高一呼?”

“對,只要鳴王出面,便可贏取東凡人心。”

日落,夜幕降臨,近日被死神籠罩的東凡都城平昔,忽然多了一點詭異的生氣。

大量絢麗的煙花在城頭點燃,五彩光芒照亮星空,平日只在貴族身邊當差的王宮侍者穿越大街小巷,傳達東凡王的王令――所有東凡百姓,都聚集到城頭下。

因為給東凡帶來無數死亡的瘟疫,終於有了遏制的方法。

“神的使者到了!”

“對付瘟疫的方法有了!”

被瘟疫震懾得心驚膽戰的人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好消息,帶著懷疑、緊張的期待和興奮,他們戰戰兢兢走出多日不敢邁出的家門,聚集到城頭。

數百個大燈籠照耀下,出現在城頭上衣著光鮮的人,有他們的大王,國師鹿丹,幾位忽然被提拔上來參與軍務的低級將領,還有兩個他們不認識,但都聽過其威名的人――西雷王容恬,鳴王鳳鳴。

鳳鳴對著腳下黑沉沉的人群,對著那些帶著求生渴望的眼神,公佈了一個對這個世界將發生重大影響的秘密――對付天花的牛痘。

“天花是一個惡性病毒,這種病毒很容易擴展傳染,死亡率很高,尤其對於很少發生瘟疫的國家,造成的後果更加嚴重。”被十一國傳頌的鳴王在城頭上迎風而立,侃侃而談:“在西雷也曾經發生過天花,大量的無辜百姓死去,我西雷王容恬祈求神靈垂憐,終於感動神靈,賜予預防天花的方法。今天,在神靈的昭示下,我們趕到東凡,為東凡驅逐可怕的天花。”容恬站在他身旁,看他顧盼生輝,光彩照人,欣慰而笑。

“方法其實很簡單,養牛的牧民身上常會長一種叫牛痘的東西,那是從牛的身上被傳染的。這種牛痘的病毒,與天花的病毒同源,但對人體造成的危害卻相當小,不會致命。只要人感染了牛痘,就會生成對牛痘這類病毒的免疫力,碰上天花也不會再被感染。”

鳳鳴看看身邊眾人露出迷茫表情,知道他們對病毒免疫力這些新名詞不能接受,索性直接說具體實施方法:“把患上牛痘的病人身上的痘膿取出,在你們的胳膊上劃一道淺淺的刀口,將膿擠進去,然後包紮,幾天後,你們的胳膊上就會長出一顆牛痘,從此以後,就再不用畏懼天花了。”

東凡百姓一陣騷動。

他們見識多天花的可怕,對痘充滿了恐懼,現在要在自己好好的胳膊上擠入這種東西,那不是送死嗎?

鹿丹揚聲道:“不相信的人,盡可以到城郊外專門隔離病患的軍營去看。鳴王從西雷帶來的眾人使用了這個方法,個個都不再畏懼天花,他們正在軍營裡照顧病患。”

“去看看!親眼去看看神跡吧!”

“選幾個人,去看看鳴王有沒有說謊!”

幾名年輕力壯,膽子比較大的百姓被眾人推選出來去軍營查看情況,王宮侍衛立即送上幾匹駿馬,打開城門,讓他們騎馬出城。

接下來,是冗長的,飽含著期待的沉默。

鳳鳴壓低聲音問身邊的容恬:“如果他們日後知道這只是預防的方法,已經感染上的病患未必可以救回來,是否會造反?”

容恬失笑道:“能預防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至少不用擔心健康的家人染上。他們知道牛痘的功效是真的,只會從此把你當成真的神靈來崇拜。”

馬蹄聲想起,所有人的視線投射到遠處黑暗中那模糊的身影上。

影子越來越大,趕去軍營的幾個百姓代表滿頭大汗地瘋狂策馬而回,一下馬就跪倒在地上,帶頭的一個年輕男子發狂似的大呼道:“他們真的不怕瘟疫,他們扶著生病的病人,為他們抹身,喂他們吃飯,我遠遠在軍營邊緣上仔細看了,天啊!他們真的不怕染上瘟疫!神靈啊,你終於顯靈了!我終於可以將我逃出平昔的家人叫回來了!”

“神靈啊!”

“您終於憐憫我東凡了。”

“我們可以上街出門了,孩子們可以回家了!”

上萬哭喊著的東凡百姓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地感激神靈的慈悲。

自從瘟疫出現後一直被鹿丹嚴密保護的東凡王終於開腔:“我東凡的子民們,這是神靈的旨意,神靈派來西雷王和鳴王來救我們,是為了讓我們學會感激。從今天開始,東凡就是西雷的屬國!西雷鳴王受到神靈的寵愛,是神靈給我們的指引,有他的照料,這片大地將更加富強,我們每個人都能過上更好的生活,不再忍受饑餓和痛苦!”

這番演講是鳳鳴從宗教頻道抄襲下來的,不過這個時代也沒什麼版權,只要能激勵人心就好。

東凡王只聽鹿丹一人的話,這篇東西當然是鹿丹叫他背的。

“這是神靈的指引。”

“鳴王受到神靈的寵愛。”

“那些祭師們就是因為企圖傷害鳴王,才被神靈懲罰,害我們失去美麗的聖湖的。”

“可是東凡難道就成了西雷的……”微弱的理智的聲音,被剛剛獲得重生般欣喜的瘋狂淹沒。

鹿丹早安排好的數百個安插在百姓中的心腹不失時機地高喊起來:“我們聽大王的!西雷萬歲!鳴王萬歲!神靈會保佑我們!”

“神靈會保佑我們的!”

“跟隨鳴王,我們就能受到神靈的垂愛!”

“萬歲!鳴王萬歲!西雷萬歲!”

腳下的民眾,被挑唆得爆發出一陣陣瘋狂的吼叫。

“鳴王萬歲!跟隨鳴王!”

“西雷萬歲!”

鳳鳴咋舌,低聲道:“到底東凡現在歸誰了?你才是大王呀。”

“當然歸你。”容恬發出低沉的笑聲:“東凡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東凡離西雷畢竟太遠,用武力更換統治者毫無疑問困難巨大,用精神崇拜的方式來統治,是最實惠的方法。

十一國中,有誰比鳴王更適合當神靈的代言人呢?

連容恬也差點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是天上下來的,否則怎會如此完美。

“鳴王萬歲!西雷王萬歲!”

容恬與鹿丹交換一個眼神,邁出一步,讓城下所有人看清楚他的身形相貌,用震住全場的豪邁語氣大聲道:“我就是西雷王容恬,從今天開始,東凡將成為西雷的屬國。我保證,在我的眼中,東凡子民與西雷子民同等寶貴,我會給你們公平、安定和富足的生活,假如誰敢侵犯東凡,那他就是我的敵人。我也保證,東凡王在東凡的地位依然尊貴,他享有原本的一切王權,在這片土地上,無人能淩駕于東凡王之上,即使我與鳴王,也不能對東凡王無力。但此任東凡王死後,其他東凡王族的人不能再繼承王位,東凡王位從此消失,那個時候,東凡將正式成為我西雷的一份子。”

鳳鳴抓緊機會發揮他的魅力,也跨前一步,站得與容恬並肩,朗聲道:“西雷王要給你們公平、安定和富足的生活,東凡的百姓們,你們願意嗎?”

城下氣氛已趨爆發的火山般灼熱,無數人放聲高喊:“願意!願意!”

“願意!願意!”

其中少不了鹿丹的心腹在推波助瀾。

鹿丹得到容恬在眾人前許下的承諾,露出滿意表情。轉過頭去,柔美的目光一點不漏,全部傾瀉在東凡王一人身上,輕聲問:“我讓大王失去了東凡,大王恨我嗎?”

東凡王看看腳下的百姓,凝視鹿丹道:“國師何出此言,沒有了國師,我就沒有了一切。即使沒有西雷容恬,東凡又能在我手上保住多久?這江山與百姓,在我眼裡,比不上你一個笑容。國師,你再對我笑一次好嗎?”

鹿丹心中悲涼,露出燦若豔陽般的笑容。他正握著東凡王的手,察覺心上人的手冷冰冰,顫個不停。

當夜平昔不曾平靜過片刻。

太后得知消息趕來城下,遠遠看見兒子和鳳鳴在城頭上威風凜凜,猜到事情過程的八九分,又是激動又是好氣,虧她一怒之下完全喪失堂堂太后儀態,淌著眼淚下令刺殺所有可以刺殺的東凡將領。

現在大勢已定,她不想和鹿丹尷尬地碰面,暗中派人通知容虎她到了城下。

容恬下面的人,一秒鐘也不耽擱,立即開始取牛痘膿漿,為東凡人種牛痘的工作。

鳳鳴暗問:“你從哪里弄來牛痘濃漿?”

烈兒多嘴答道:“大王從西雷過來時已經想好用什麼計策對付東凡,怎會不準備好牛痘濃漿?我們抓到北旗兵,一半放了天花,一半種了牛痘,那種了牛痘的一半現在身上正長著牛痘,一個個捆成粽子放在秘密的地方呢。取他們身上的膿漿就行了。”

鳳鳴始終不習慣這麼殘忍的手段,搖頭皺眉。

容恬冷哼道:“烈兒,鳳鳴和我的私語,你好像句句聽得清楚。”

“烈兒不敢。”烈兒縮縮脖子,後退兩步。

子時過後,眾人筋疲力盡回到王宮,容虎已經得知太后及四千高手的下落。刺殺眾將領的行動大獲成功,不過傷亡慘重,幾乎死了八百多人。這些都是容恬花最多心血暗中培植的死士,死一個都讓人心疼。

太后扮成一個低級將領藏在軍中,容虎領了這三千多人馬隨同進宮護衛。容恬已儼然成為東凡未來的主宰,沒人能反對他的人馬隨身護衛。

這裡畢竟不是西雷王宮,說什麼也要小心一點。

鳳鳴累得渾身骨頭發疼,正打算和容恬好好洗個澡休息一下,鹿丹卻派人來告,半個時辰後東凡王將親自過來,遞交正式的歸順文書。

鳳鳴不解道:“難道不能等到明天?”

容恬卻似乎明白了什麼,點頭答允了。

兩人沐浴後換了正式的服飾,坐在客廳裡等待東凡王和鹿丹。鹿丹深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對容恬並未再作防範,到了門外,將所有心腹侍衛留在外面,和東凡王兩人一起入內。

鳳鳴從未見過正式的政治場合,緊張道:“就在這個小宮殿裡面,會不會很不正式?有什麼程式嗎?有什麼特定的規矩嗎?”

容恬安撫道:“鹿丹就是為了不讓東凡王難受,才特意選擇在這個小宮殿裡,快快把事情做完。軍方勢力已經拔除,鹿丹已經和我們達成盟約,東凡王又當眾宣佈歸順,現在不過是門面功夫,在紙條上簽個名就行了。”

鳳鳴這才點點頭。

只聽容虎莊嚴通報道:“啟稟大王,東凡大王到。”

珠簾晃動,東凡王穿著隆重的東凡大王服飾,頭頂象徵東凡王權的墜珠王冠,出現在他們面前。方正的臉上沒有表情,眸中似空蕩蕩無一物,又似所有精髓隱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他雙手持一份明黃色的文書,踏入客廳一步,忽然停住,緩緩回頭。

鹿丹隔簾歎道:“我在外面等待大王就是。從此以後,大王有很多事情都要一個人做了。”

任由心上人獨自面對容恬和鳳鳴,狠著心腸,在廳外一張觀景椅上端坐下來。

鳳鳴看著東凡王空洞的眼神,反覺不忍,站起來柔聲道:“大王請坐。”

三人坐下,鳳鳴懇切地道:“容恬已經答應過國師,東凡雖歸順,但大王的地位不變,仍是東凡最尊貴的人。大王放心,我們會好好對待大王和大王的族人。”

東凡王似稍有意動,感激地看了鳳鳴一眼,低聲道:“多謝鳴王。國師不會看錯人的。”

容恬注意看他腰間,果然懸掛著無雙劍。

就是這把掛得不合時宜的無雙劍,迫使愛東凡王如命的鹿丹不惜讓容恬擁有東凡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沉默的氣流在客廳中迴旋,明黃色的絲帛在長桌上慢慢展開。

鳳鳴屏住呼吸。不管這個儀式多麼簡單,這一刻將永遠記載在歷史上,標識著一個國家的強盛,一個國家的湮沒。

容恬在東凡王的名字和東凡國印之下,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註定會在歷史上大放光彩的名字。

烈兒少有的滿臉凝重,雙手小心翼翼捧起這份歸順文書,朗讀起來。

“東凡因神旨而存,因神旨而興。今鳴王拯救東凡子民於瘟疫大禍,亦神靈之旨意也。東凡不敢違逆神靈,願舉國歸順西雷。此後東凡之江山,即西雷之江山;東凡之子民,即西雷之子民。

即我逝後,西雷之王,即我東凡之王。

謹立此誓,世世不悔。”

鹿丹靜坐於簾後,默默傾聽烈兒清晰地將文書一字一字讀來,至最後,聽見裡面有人松了一口氣,鳳鳴輕歎道:“盟約終於定下了。”

鳳鳴的輕輕一歎傳入鹿丹耳中,就如一記韻味深遠的鐘聲。驚世的絕美容貌上逸出一絲淒涼微笑,,鹿丹頭枕在觀景椅的靠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滴晶瑩淚珠,從眼角溢出,無聲無息,滑落在被他拱手送于容恬的東凡大地上。

屋外北風漸強,卷得厚重的門簾也禁不住搖晃。

冰冷的黑暗中,潔白雪花從天而降,舞姿翩翩,轉著美妙的圈兒,親吻這片神靈曾經溫柔注視的美麗大地。

沒有多少東凡人知道,就在這場冬雪中,他們失去了一位東凡有史以來,最具有雄才大略的國師。

沒有多少人能從歷史的長河中尋找到這顆被掩藏的寶石,從賣國者的駡名中洞悉其中的深遠睿智和深沉愛意

但,就是因為他,這片大地受到強國西雷的照顧,而在動盪的十一國時代免受戰火侵襲;也因為他,歷史上有名的西雷鳴王終其一生對這片土地難以忘懷,施加在這片土地上的恩典遠比日後歸順西雷的其他國家為多。

這片大地上的百姓無法得知,他們日後的幸福安逸,得自於這個短暫而光彩奪目的生命。

知悉鹿丹死訊,鳳鳴哀傷地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偎依進容恬的懷抱,久久睜大眼睛無法入睡。

他終於想起,鹿丹曾說,為他施法恢復元氣後,鹿丹的生命將只剩下七天。此夜,正好是鳳鳴無端昏迷後的第七個夜晚。

容恬無言地陪他徹夜未眠。

淩晨時,容虎來報:“東凡王派人送來這個。”

鳳鳴掀開方盒上的綢布,竟是昨夜掛在東凡王腰間的無雙劍,視線觸及那熟悉的劍鞘紋理,人已整個癡了。

容虎在一旁道:“東凡王說,國師一生中給他的每件東西都對他有莫大益處,唯獨此物,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不如還給西雷王。”

烈兒這時從外面飛跑回來,喘息道:“去東凡王的寢宮看過了,東凡王不在那裡,連暫時安放國師屍身的靈柩也是空的,大家都到處去找他們了。”

鳳鳴不發一言,忽然奪門而出。

容恬在他身後,竟來不及阻攔,驚道:“鳳鳴,你去哪裡?”匆忙追出。

容虎和烈兒也拼死追上。

大雪下了一夜,到現在仍未停止,宮內積雪愈寸。鳳鳴不顧身後眾人追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路狂奔,及至天地宮外的大廣場前,猛然刹住腳步,氣喘吁吁地彎下腰去,待再直起身時,眼中已盈滿淚光。

視野中一片潔白,天地宮門前的大臺階上,依稀兩道身影偎依著坐於其上,已被簌簌雪花蓋了厚厚一層。

那已被積雪掩蓋了面容的人,擁抱著逝去的鹿丹,將自己的生命結束在讓人刻骨銘心的初會之地。

他一生中,恐怕只做過這麼一件違逆鹿丹意思的事。

鹿丹日日夜夜的殫精竭慮,鹿丹臨死前花費的萬千心血,都隨他這唯一的一次任性而付之東流。

一種被冥冥眾神主宰而無法自製的悲涼,朝鳳鳴撲卷而來。

林蔭去了,蒼顏去了,軍青去了,軍亭去了,鹿丹去了,東凡王去了……

無數蒼生,去了。

生與死是如此實在,滔滔大勢之前,個人的力量和愛情的力量竟如此渺茫。

鳳鳴無法自製,面對這蒼茫大地,嘶聲痛哭。

後腰被人緩緩摟住,靠入一個堅實的胸膛,容恬已經趕到。

“容恬,”鳳鳴含著眼淚,哽咽道:“不要離開我,生離或死別,我都無法忍受。”

容恬可以安撫人心的熟悉嗓音傳來:“我們不會的,生離或死別,都不會。”

“會的。”鳳鳴虛弱地道:“就如今日清晨,假如東凡王沒有心存善念,將無雙劍送回解除毒咒,也許現在我已經死了。”

“傻鳳鳴,”容恬溺愛地歎氣:“就算他不送還無雙劍,你絕對還是活生生的。”

鳳鳴睜著紅腫的眼睛,詫道:“難道毒咒是假的?”

“無雙劍乃我西雷三大奇器之一,毒咒當然不會是假的。”容恬若無其事道:“只是我能將太后從王宮中接出來,又怎會留下三大奇器讓瞳兒胡亂送人?”

懷裡的人僵硬片刻。

“假的無雙劍竟能瞞過鹿丹?”

容恬輕描淡寫道:“劍鞘當然是真的,劍被換掉罷了。奇怪,無雙劍你當年佩過,劍刃很鈍,比你這次這把差多了,你昨日用它殺敵的時候沒有察覺它太過鋒利嗎?”

鳳鳴沒被容恬轉移注意力,發現破綻道:“你事先就在王宮內留下了假的無雙劍?不惜留下真劍鞘,一定是知道它能幫你大忙,不過你又怎知道瞳兒會將它送給鹿丹?”

容恬狠狠在他耳朵上咬一口道:“我親愛的鳴王,你什麼時候才能全心全意信任一下我這個西雷王的能力呢?和你說了很多遍,西雷到處都是我的親信,找幾個潛伏在瞳兒身邊,給他提一些送禮物的建議又有何難?”

鳳鳴緊緊反抱住他,大聲道:“我不管,我要和你佩戴真正的無雙劍。從此以後,你生我就生,你死我就死。無論生死,都不能把我們分開。”

 

 

後記

兩個月後,牛痘的效果顯現出來,天花疫症漸漸得到控制,沒有再向其他城市蔓延。已經成功以神靈的威力爭取到民心的容恬基本上已在朝中安插了大量心腹。但為了緩解東凡王之死所帶給來的衝擊,容恬還是在王族中選出了一名年幼的男孩,暫居東凡王之位。至於真正的王權,當然牢牢把握在容恬手中。

帶來的五千高手差不多損失了一千多。容恬將他們分別安插在各處,以控制這個新收服的國家。在聖湖毀滅和天花瘟疫這兩個歷史上有名的神跡出現後,又有東凡王親口在眾人前的宣誓和足以證明王族心意的文書,相信東凡在短時期內不會出現反對鳳鳴身後的西雷統治的大動亂。

現在最刻不容緩的,是回去收復容恬丟掉的寶座。瞳兒終不成氣候,容恬並不擔心這個。但北旗在東凡一旁虎視眈眈,只有容恬儘快重登西雷大王寶座,才能遠遠震懾住北旗的野心,讓他們不敢侵犯屬於容恬的地盤。

春芽從泥土裡悄悄冒出的一個清晨,容恬率領留在身邊的容虎等數十人,攜太后和鳳鳴離開東凡,一行人無聲無息地向西雷邊境馳去。

西雷,我們回來了。

 

——第七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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