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東凡之後,容恬鳳鳴一行的回國之路,在各國並起明爭暗鬥之中展開。
博間與離國一向不合,妙光卻竟要下嫁博間?失蹤許久的繁佳三公主,與她的情人博陵竟出現在媚姬的住處,甚至綁架了鳳鳴?
最離奇的,是鳳鳴身體的原主人──安荷的親生父母竟然出現了!
一個是縱橫十一國的劍術大家,另一個則是性情乖僻的用毒高手……兩個都不是常人惹得起的可怕人物。
不幸捲入夫妻恩怨而身中「情人血」的容恬,面對心愛的鳳鳴,有辦法守得住「中毒者不能和自己心愛的人肌膚相親」的可怕毒性嗎?

 

 

 

第一章

出博間邊境城市,含歸。

春回大地。

休息了一季的商人們再度出發,被嚴冬阻礙的商業貿易逐漸恢復興旺,每天都有商隊絡繹不絕地進出城門。

這天,含歸城門的草地上卻響起一陣陣不滿聲。

已是日上三竿。

「咦?」

「怎麼回事?」

「今天是怎麼了?城門怎麼還不開啊?」

打算進程的平民和商隊,都不解地看著緊閉的城門。

「都什麼時候了?」

「官兵大爺睡過了頭吧?」

「別瞎猜。」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個商人打扮的年輕人扯住一位老翁,恭敬地問:「這位大叔,我第一次走南貨,請問一下,城門什麼時候能開啊?」

「要是往常,早就開了。」老翁一臉焦慮,伸長脖子看著城門,喃喃道:「我還答應了宏大老爺今天晌午之前把蠶絲送到呢。這下糟了。」

一日之計在於晨,現在可好,經商的,借道過境永殷的,進城購買絲綢的,都被關在這厚厚的城門外。也怨不得眾人怒氣沸騰。

正嚷嚷,忽然聽見有人喊:「門開了!」

果然,厚重的城門略略晃動了一下,眾多期待的目光下,城門發出吱吱的聲音,被推開一道小縫。縫隙越開越大,從中間湧出兩隊每天都可以在城門上看見的守城兵。

「進城囉!」急著辦自己事的人一起向大門的關卡處擠過去。

那老翁也抹了額上的汗,看看天上的太陽,放心道:「還好,應該能及時送到。」

「別擠!別擠!」兵隊長的大嗓門從人群中傳出來:「都給我退回去!現在不許進城!」

眾人愕然。

「為什麼?」

「長官,我趕著去買藥呢,我老婆病了。」

「還不許進啊?」

兵隊長被人們圍得幾乎悶不過氣來,招來幾個手下,抽出兵刃向周圍劃個半圓。人群中 傳出幾聲驚叫,眾人呼啦啦退開一片空地。

「現在不許進城。」兵隊長不耐煩地擺手:「要進城的都到一邊等著,別擋路。你,還有宋德,帶著一隊人,把城門洗刷一下。快!快!別磨蹭!」

「長官,」商人小心翼翼地湊前:「我們什麼時候能進城?」

「給你進的時候就能進。走開!別阻著官爺幹事!來人!都幹什麼去了?把這些人趕到一邊去,別擋著。」兵隊長一聲吆喝,又有兩隊守城兵從城門邊緣小跑過來,揮著兵刃,將眾人驅趕到一邊的綠地上去。

 

眾人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

「真倒楣。」

「誰知道?等吧。」

官字兩個口,平民怎麼敢作聲。小百姓們只好無精打采地繼續等待。

四五隊商隊也同樣被阻擋在城門外。這些走南闖北的人見慣了風浪,並沒有為這些小事而不安。拖延了生意,皺一下眉頭也就算了。橫豎是要等,便紛紛從馬上或者馬車上下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做生意的機會。

周遊列國的商人們剛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換最近的新聞。因為處於城門受到官兵守衛的安全地帶,各隊中負責保護貨物的壯碩大漢們也放鬆下來,大夥聚攏了大肆商量進城後難得的夜間玩樂節目。更有精明幹練的老闆,趁機將貨物拆卸下來,攤開一地:「樸戎的銅鏡!宴亭的煙槍!一等一的好貨色哦,過來看看。」

一輪此起彼伏的吆喝後,綠草蔥蔥的城門郊野,儼然成了熱鬧的小市場。

 

最遠離熱鬧中心處,停著並不起眼的一輛商隊馬車,十幾個保鏢模樣的漢子或遠或近地守護在馬車四周,馬車後面本應該重點保護的一列貨物,卻只有兩三個人在看守。

馬車上的簾子,封得嚴嚴實實。

忽然間,簾子微動,從那下面探出了一顆靈活的腦袋來。長而濃密的睫毛下,是一雙烏黑滾圓的大眼睛。

「哇,好熱鬧。商人們都聚在一起做買賣了。」

烏黑眼睛的主人還沒有把一句話說完,驀然慘叫一聲,仿佛被什麼狠狠扯了一把似的,尚未被人看清楚的臉已經消失在簾後。

誰能猜到,這輛只有區區十幾個守衛的馬車上坐的,正是有可能在將來主宰這整個世界的人──西雷容恬,和他最最心肝、剛剛從東凡救回來的鳴王。

 

「好疼……」馬車內,鳳鳴縮回脖子,不滿地扭頭往後一瞪,這個世界上敢隨便擰西雷鳴王耳朵的人可不多。他揉著自己小巧的耳朵,嘟囔道:「我不過是看一眼。」

「關鍵時刻,看一眼也有可能招來兇險。」

鳳鳴哼道:「容虎說了,過了含歸,再走一天路程,我們就可以抵達博間和永殷交會的邊境,只要進入永殷,我們就安全了。唉,容恬啊……」他忽然湊過去,壓低聲音,露出詭異的笑容。

「怎麼?」

「外面有很多各國的商人。」

「嗯?」

「反正又是在城郊,我能不能……」

「不能。」話未說完,已經被容恬毫不猶豫地斷然拒絕。

「可是……」

「可是什麼?」容恬沉下臉:「離國和東凡的教訓還不夠?」他登基數年,王者氣勢有增無減,黑瞳一瞪,誰都會被嚇出一身冷汗。

鳳鳴沒料到他如此嚴厲,整個人僵了僵,垂下眼睛半天不作聲,鬱鬱坐在一旁,抓起銀碗裡的米粒,無聊地一粒一粒數著。

外面人聲喧嘩,分外襯得馬車內沉悶得幾乎使人窒息。

容恬靜靜看了一會手中書卷,暗中觀察,只見鳳鳴低著頭,眼角不時小心翼翼偷瞥他一下,小臉上帶著幾分謹慎,越發顯得可憐兮兮。忍不住歎息一聲,扔了手裡的書卷,往背墊靠下,勾勾指頭,沉聲道:「過來。」

鳳鳴看他一眼,磨磨蹭蹭起身,到了他跟前,無精打采地不肯抬頭。

「怎麼不說話?」

「我錯了,我不應該任性,我這樣做很危險,會害死所有人……」最近被容恬教訓的話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鳳鳴……」

「我總會犯這樣的錯誤,是我不對,我應該克制自己,不要惹禍。」背書似的把自己的罪狀背完,鳳鳴才怯生生地抬眼瞄容恬一下。

容恬被他瞄得心裡猛然發緊。

「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我?」

「我……」鳳鳴悶悶道:「容恬,你是不是對我很不滿意?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不滿意?討厭?」容恬的濃眉擰起來:「鳳鳴,你怎麼會這樣想?」

鳳鳴縮縮脖子,小聲道:「你沒有發現嗎?你現在對我越來越凶,從前我們從繁佳回西雷,也是兩個人藏在馬車裡,你從不會這樣。」

太陽穴處神經緊抽兩下,容恬舉手揉揉眼角兩端。

「鳳鳴……」他長歎一聲,把鳳鳴拉到自己大腿上,用額頭抵著鳳鳴的額頭,低聲問:「你知道現在十一國中最有名的人是誰嗎?」

「是你。」鳳鳴理所當然地回答。

「是你。」容恬搖頭:「探子回報,你的畫像已經流傳開來。現在十一國中,上至大王,中至權貴,下至軍蔚等級的小官吏,也許未必認識我,卻九成有可能認得出你的樣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鳳鳴苦著臉思索:「意味著……我已經變成了國際通緝犯?」他帶著惱意斜容恬一眼:「但這並不能解釋你為什麼對我越來越凶,這幾天,我每次和你說話,你都黑著臉。你每次和我說話,也是黑著臉。你一黑著臉,我心裡就難受……」

他小聲地嘮叨個沒完,容恬不禁皺眉,伸手摸摸他的耳朵,柔聲問:「扯疼了沒有?」

「當然很疼。」鳳鳴重重點頭,繼續發牢騷:「你老是窩在馬車裡看書,把我扔在一邊,還有……」臉頰迅速紅了一下,但他還是咬著牙道:「你為什麼這些天都不和我在一起?」

「我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我說的是,」鳳鳴的脖子象被火燒著一樣紅起來:「那樣的在一起……」

容恬眼神古怪地看著鳳鳴。

「看什麼?」鳳鳴帶著怒氣問了一句,隨即低頭小聲嘀咕:「我討論一下這個問題也很正常嘛……」

容恬問:「我們不……那樣在一起幾天了?」

「十天。」鳳鳴毫不思索地答道。

容恬冷冷地問:「十天前,是誰說以後絕對不允許我碰他一根頭髮的?」

鳳鳴小臉猛紅:「那是因為你縱欲過度,不管我死活嘛。」

容恬又問:「那十一天前那個晚上大聲嚷嚷要盡興,把我背上抓住二十三道痕的人是誰?」

鳳鳴耳朵全紅,咬牙哼道:「難道就是為了什麼不許你碰我一根頭髮那麼區區一句話,你就對我擺了整整十天的臭臉,把我當木偶一樣扔在一邊自生自滅,甚至對我提出的每一個小小要求都給予至少一個時辰的嚴厲指責?」

「倒不是為了什麼不許我碰你一根頭髮那麼一句話,」容恬表情更加嚴肅:「我這樣做是為了你的另一句話。」

「我還說了別的?」鳳鳴眉頭緊皺苦思冥想,猛然神情一動,抬頭一望,眼神剛好與容恬對個正著,頓時張大嘴巴,半天才氣急敗壞道:「不算數!那個不算數!」連連擺手搖頭。

「怎麼可以不算數?」容恬哈哈大笑,縱前一把抓住打算偷溜的鳳鳴:「有人發誓,他再也不會主動提這種疼死人的事,違誓就從此以後喪失床上的發言權。」

「不算,不算!」

容恬往他紅通通的耳朵裡吹一口甜蜜的熱氣,低聲道:「再耍賴,我又要整整十天不和你說話。」

鳳鳴愣住,哭喪著臉道:「你也算堂堂大王,不必用這麼卑鄙的手段吧?明知道我悶不住。」

容恬嘿嘿笑著,正欲開口,容虎壓低的聲音從簾外傳進來:「大王,已經打探到了,今日有貴人駕臨含歸,城門要打掃清潔,關卡處鋪上紅毯,以示尊敬。」

兩人停了玩笑,坐回座墊上。

「貴人?」

容恬見鳳鳴面露不解,順便低聲教導道:「博間慣例,尊先卑後。遇到王族或者身份非常特殊的大人物進入城池,通常會讓貴人第一個入城。所以今天在這個貴人未進入含歸之前,其它平民都不能入城。」

鳳鳴癟嘴道:「為了小小虛榮把這麼多忙著幹活的人都攔在城外,怪不得博間無法強大。」

容恬笑道:「從前西雷也有類似的慣例,僅僅為了表現貴族的地位而浪費人力物力,太過可惜。我登基後把這些通通都廢除了。」又招了容虎進車,問道:「今天來的貴客是誰?」

容虎掃旁邊的鳳鳴一眼:「是鳴王的熟人。」

「熟人?」鳳鳴黑眸微轉,猜道:「博間的四王子博臨?」

容虎搖頭。

「難道是三王子博勤?」

容虎搖頭。

「難道……」鳳鳴瞪大眼睛:「難道是博間王親自駕臨?」

容虎還是搖頭。

容恬長歎著拍拍他吹彈可破的精緻臉蛋:「睿智無雙的鳴王啊,為什麼只要本王在你身邊,你就會變笨十倍呢?」

「因為如果只有一個答案的話,讓一個人想出來就可以了,不必浪費兩個人的腦汁。」鳳鳴朝他賊兮兮地一笑:「反正你會告訴我答案。」

容恬回他一個無可奈何的寵溺笑容,視線徐徐轉到厚實的門簾處,臉色漸轉嚴肅,沉聲道:「我猜這個人,是離國公主妙光。」

「妙光?」鳳鳴詫異,看向容虎。

容虎仰視容恬的目光充滿敬佩嘆服,答道:「大王是怎麼猜到的?屬下打探回來的消息,這名貴客正是妙光。」

「慢著!」鳳鳴猛一擺手,在迷惑中抽出幾秒思索道:「不可能,離國和博間向來不合,若言還曾幾次試圖侵犯博間,妙光即使出現在含歸,也不應該受到如此尊崇的待遇。」

容恬微笑著反駁:「有一種情況,能使妙光受到如此隆重的禮遇。」

「什麼情況?」

「那就是妙光已經答應嫁給博勤,做博勤的王妃。」

這消息實在夠震撼。鳳鳴大腦停機數息,蹙起秀眉,愣愣道:「你別忘了,妙光那次為了抓我,欺騙博勤,殺了博勤身邊的侍衛,還害博勤百口莫辯。博勤雖然喜歡妙光,但經過那些事之後,他還會娶妙光為妻?」

容恬不以為然道:「我整整十天沒有理你,很凶很凶的教訓你,你現在還不是乖乖坐在我大腿上?」

鳳鳴頓時臉紅過半,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兔子一樣從容恬大腿上跳起來。

烈兒接到消息,早一溜煙進了馬車坐在角落裡聽他們商量,見鳳鳴害羞,向容虎偷偷做個鬼臉,暗中捂嘴竊笑。

 

鳳鳴想了想,還是搖頭道:「就算博勤答應,但博間王一定不會同意。」

容恬緩緩道:「若言重傷,他若死了,妙光就是離國的主人。娶一個媳婦,可以獲得一個強大的鄰邦,甚至可以不費一絲力氣獲得一個強大的國家,博間王身為一國之君,這麼簡單的帳怎麼不會算?」

「但是博間有四個王子,博勤最愛好自由,根本不想當大王。」

烈兒見鳳鳴還轉不過彎來,忍不住插嘴道:「鳴王太天真了,早說了妙光那個女人不能輕饒。以妙光那女人奸詐的本性,她答應嫁給博勤,一定附帶了要成為博間未來王后的條件,這樣將來才可以謀取博間。博勤那傢伙想老婆想瘋了,就算要他當賤民恐怕他都會願意,犧牲一點自由繼承王位又算什麼。」

「博間王四子中,只有三王子博勤是王后所生,所以博間王和王后都非常偏愛三王子,希望將王位傳給三王子。」容虎沉聲道:「因此,如果妙光這條計策附帶了使博勤成為博間太子的條件,首先就會獲得博間王后的支援,誰都希望自己的兒子繼承王位。」

聽他們這樣一說,妙光此計切合各方需求,似乎博間王,博間王后,博勤本人都會心甘情願中妙光的圈套,鳳鳴更急,仍然搖頭道:「不對,博間王曾經說過要公平選擇太子,還特意出了三道題目。」

烈兒曬道:「那種異想天開的題目,答案對錯與否都是博間王自己說了算,哪有公平可言?」

「但是……」

容恬截住鳳鳴的話,將他拉回自己腿上,柔聲問:「鳳鳴,為什麼如此焦慮?」

鳳鳴沉默良久,咬著下唇道:「假如我們猜想的沒錯,離國和博間已經成為姻親友邦,那對西雷會是一大威脅。」

「對。」

鳳鳴感覺無力,索性挨進容恬懷裡,悶聲道:「容恬,上次妙光冒險來西雷王宮,你是為了我才放過她嗎?」

「不是。」

「你騙我。」

「那是我自己的決定。」

「是我影響了你的正確決定吧?」

烈兒和容虎對望一眼 ,知道沒有自己的事了,識趣地無聲無息離開。

馬車裡變得寂靜。

「鳳鳴,把頭抬起來。你的小腦袋又在想什麼不該想的東西?」

鳳鳴把額頭抵在容恬胸前,不肯抬起眼睛,半天才悶聲喚道:「容恬……」

「我在這。」

「要不是我太心軟,就不會留下妙光這個禍患吧?」

懷中人語氣中充滿自責,容恬不由搖頭失笑。

「鳳鳴,你看。」容恬撫摸著鳳鳴的頭,把他的髮髻松下來,讓已經長得很長的柔軟黑髮從指縫中垂落:「若言的妹妹,離國的公主,妙光,她還不如你一根頭髮。」

鳳鳴苦笑:「可她現在不僅是若言的妹妹,離國的公主,還是博勤的太子妃,博間未來的王后。」

「雖然身份有一點變化,勢力比原來強大,但是,」容恬咬住鳳鳴軟軟的小指:「她還是不如你的一片指甲。」

鳳鳴略略好轉,抬起頭追問:「我的指甲比一位王后還值錢嗎?」

「當然。」

「容恬……」

「嗯?」

「你咬得我的指甲好疼。」鳳鳴瞪他。

容恬嘿嘿低聲笑起來:「本王好久沒有嘗鳴王的味道了,哦,好香的指甲。」

鳳鳴見他星眸閃爍,貴氣非凡,滿心的甜蜜像快溢出來似的,不由自主挨上去,正要好好在容恬耳垂上反咬一口,卻忽然聽見馬蹄聲從馬車外傳來。來者至少過百騎,由遠至近,賓士而至,引起大地一陣沉重的顫動。

「離國公主妙光殿下駕臨!開啟城門,恭迎公主殿下!」來的原來只是先頭部隊。

容恬掀開簾子一角,遠遠看了一眼,冷笑道:「好大的架勢。妙光公主……嗯,她還沒有正式和博勤成親,不過博間給她相當於王族的特權,可見婚期已在議定之中。」

鳳鳴湊上去,和容恬臉蹭著臉,朝外面迅速看了一眼,扯扯容恬的衣袖道:「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妙光身為博間未來的王后,為什麼會親自駕臨博間邊境的一個小城?」

連鳳鳴也不得不佩服地看容恬一眼,古怪地盯著他喃喃道:「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肚子裡面的蛔蟲。」

容恬溫柔地笑起來:「不是肚子。」修長的指往鳳鳴心窩上輕輕一點,耳語道:「我可是住在這裡的。」

甜言蜜語聽得鳳鳴大腦一陣空白,索性整個身子挨到容恬身邊,吸取著容恬傳遞過來的絲絲體溫,傻笑了片刻,忽然悟道:「不對,中了你圍魏救趙的計。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妙光要來含歸這個小城。」

容恬似乎沒聽見鳳鳴的問題,將視線轉到簾外,打量妙光龐大隆重的車隊遠遠而來,正準備抵達城門。

鳳鳴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是不是有什麼很不妙的事情不想告訴我?」

容恬失笑道:「哪有什麼不妙的事?只是妙光來含歸的用意,我也只是猜測之中,暫時還沒有想到真正的答案。」用力揉揉鳳鳴的頭髮:「你最近老是疑神疑鬼的,到底怎麼了?」

「誰叫你態度忽然一百八十度轉變,我自然會胡思亂想。」

「哦,是太久沒有做那個在一起的事情了。」

「容恬!」

鳳鳴剛想給他一個後肘,容恬忽沉聲道:「噤聲。」鷹目盯住車外,臉色陰沈下來。

鳳鳴愕然,順著他的視線向外看去。

車隊已經到達,十余部華麗的馬車連成一線,侍者數十人簇擁著妙光從最前面的馬車上下來。百余名親隨侍衛手按刀劍亦步亦趨,跟隨在後,周圍看熱鬧的平民稍微走近一點都會被鞭子驅逐開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難免議論紛紛。

「那位貴人到底是誰啊?」

「王后娘娘吧?」

「胡說!沒聽見離國公主嗎?叫妙光呢。」

「離國不是敵國嗎?」

「閉嘴,軍國大事,平民不可隨便議論,你不要命了?」

 

妙光身穿離國王族服飾,神色淡然,高貴優雅地踏上城門專為她鋪設的紅色地毯。一道犀利的視線從遠方的馬車中射出,容恬沉靜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鳳鳴小聲道:「那些侍衛穿的好像是博間宮廷侍衛服飾。」

「是博間一等貴族侍衛服飾。」

鳳鳴詫道:「竟然是一等貴族侍衛?只有建立過軍功,有真正硬本領的侍衛才有可能得到博間王的獎賞成為一等貴族侍衛。一等貴族侍衛武藝高強,忠勇可信,他們的職責與權利都與其它侍衛不同,只負責保護博間王本人嗎?」

容恬微露苦惱的表情:「看妙光這般排場,可見我們的猜想完全正確。而且,博間對這位未來王后的保護非常重視。」

鳳鳴轉頭看看容恬,疑惑道:「你剛才臉色忽然變沉,只是因為看見了這些侍衛?」

容恬歎道:「我剛剛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誰?」

「你猜一下。」

「又要我猜?」 鳳鳴哀叫一聲,合掌道:「西雷大王陛下,我自知沒有你聰明,不必總用這種方法來打擊我的自尊心吧?我怎麼知道你在十一國有多少熟人?」

容恬在他腦袋上輕敲一記,訓道:「你應該經常動動腦筋,別忘了,你現在可是西雷的鳴王,著名的智者。」

「動腦筋很累啊。」鳳鳴吐出鮮紅的小舌頭做個鬼臉,賊兮兮道:「除非有獎品。」

容恬皺眉:「這也能討獎品?好吧,你要什麼?」

鳳鳴精神一振,忙道:「假如我猜對了,今天晚上由我抱你。」

「如果猜錯了,以後誰抱誰都由我說了算。」容恬迅速提出條件。

鳳鳴苦著臉,猶豫了半天,咬牙道:「好,成交。不過你不許耍賴,我們擊掌明誓。」

「本王可沒有鳴王那麼喜歡耍賴。」

兩人擊掌三下,容恬道:「好,你猜吧,我看到的人是誰?給你三次機會,三次都答錯,可要遵守誓言,不得反悔。」

「這麼難的題,竟然只給三次機會。嗯……你剛剛在人群中看見的熟人,可能是……可能是……」鳳鳴故意愁眉苦臉了半晌,驀然哈哈大笑,胸有成竹道:「是同國的大王慶鼎,對不對?」

容恬愕然:「你怎會猜到是他?」

「因為我也看到他在人群中了呀,同國的易容術實在不怎麼樣,和妙光的手藝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眼力竟然進步了這麼多?可你從來沒有見過慶鼎,怎知道那人就是他?」

鳳鳴贏了一場,少不了眉飛色舞,聽了容恬的疑問,向後一退,俐落地向容恬行了個禮,學秋月等捏著嗓子道:「多謝大王將容虎派給我當老師,容虎從前教導我十一國常識時逼我把十一國君主的畫像全部記在腦子裡面了。嘿嘿,容恬小寶貝,今天晚上我會好好愛你的。」最後那句話故意說得粗聲粗氣,得意非常。

「那個獎品的事……」

「不許反悔!不許反悔!來,容恬心肝,親一個……」

玩笑之中,駿馬揚蹄,兩人所在的馬車緩緩移動。

容虎策馬與馬車一同前進,靠在窗邊壓低聲音稟報:「妙光已經進城,城門現在開通了。」

「先找地方住下,派人打探妙光的落腳點。」容恬吩咐。

「遵命。」

「等等,容虎。」鳳鳴隔著簾子連珠炮似的道:「今晚在含歸過夜,千萬記得找一家最最上等的客棧,要一間最最豪華的上房,還有……算了,含歸這樣的小城,恐怕沒什麼一流客棧。這樣吧,別的都不要緊,最主要是找一張舒服的床……哎喲!」興奮的聲音忽然中斷,應該是被誰擰了耳朵。

烈兒和容虎一左一右騎馬護衛馬車,烈兒聽見鳳鳴吩咐,奇道:「鳴王怎麼忽然這麼高興?」

鳳鳴的耳朵被容恬擰著,怎敢說出真相,在馬車中支支吾吾道:「因為想到離開含歸後,過了邊境進入永殷,很快就可以看見秋藍他們。嗯嗯,真想念秋藍啊。」

烈兒嘿嘿道:「鳴王只想秋月秋星好了,秋藍讓別人想念去吧,哎喲!」容虎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馬車另一側,在烈兒屁股上用劍鞘狠狠敲烈兒一記。

「門開了!」

「進城哦!」

「唉,貨這會才送過去,今天可要挨大老爺罵了。」

被阻攔在城外的百姓匆匆忙忙進城,各商隊夾雜其中,奇貨琳琅,人鬧馬嘶,給含歸帶來一股勃勃生氣。

這座博間的邊境小城,大概從來沒有聚集過這麼多的大人物吧?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二章
章節字數:6876 更新時間:07-01-22 16:59
含歸雖是博間的邊境小城,卻是各國商人的彙集處。城市小而熱鬧,托了雲集而來的商人們的福,客棧尤其興旺。

侍從們問了好幾家客棧,都說已經客滿,不然就是只剩幾家最便宜的邊房。進城後幾乎轉了大半個時辰,烈兒才找到一家有上房的客棧。

「屬下進去看過了,說是上房,其實破破爛爛的。但恐怕這城中也找不出更好的了,唉,怎麼今天來含歸的人這麼多。」

容恬帶著鳳鳴進了上房,鳳鳴轉頭問跟來的烈兒:「怎麼不見你哥?」

「大哥出去採辦一些貨物,很快回來。」烈兒打個眼色。

鳳鳴明白容虎一定是出去打探消息,不再追問,點了點頭。往里間一走,垂著半舊簾幔的床鋪立即入目,想起打賭贏了容恬,不禁眉飛色舞,一把扯住容恬,大刺刺道:「我餓了。」

「這麼早?」容恬看看天色。

「嗯。」鳳鳴嘿嘿笑:「早點吃飯,早點睡覺。」眼珠子溜溜向床所在的位置看去。

烈兒張大嘴巴:「現在才中午呀。」

「那就吃中午飯,睡中午覺。」鳳鳴見容恬嘴角彎起弧度,問:「偷笑什麼?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耍賴。」一副緊張模樣。

容恬用指頭輕輕點他鼻尖一下,笑道:「我只是高興。這麼長的旅途你還精神奕奕,可見從東凡回來後,你的身體確實好多了。」

烈兒喚夥計送上午飯,親自侍侯容恬鳳鳴吃完飯,見鳳鳴連連向他打眼色,哪還不知道裡面的事,立即識趣地道:「屬下告退。」

出去時順手把門體貼地關上,喚來兩名侍衛:「我出去一下,好好守著,不要大意。」走了兩步,又掉頭回來,詭異地壓低聲音道:「聽見裡面有什麼古怪的聲響,不要理會。」

侍衛們都是在容恬身邊近身侍侯了幾年的,個個都清楚容恬和鳳鳴的大膽荒唐,露出會心的笑容:「嘿,馬車到底不如床上舒服。」

烈兒道:「等下鳴王出來,臉上放自然點,只當什麼都不知道,他臉嫩。」

「那是當然。」

幾人低頭賊笑一輪,烈兒才去了。

 

鳳鳴三口扒完午飯,弄走烈兒,環視一周,房中只剩容恬和眼前一張大床,頓時興奮得渾身毛孔都要唱起歌來。他上下打量容恬,目光簡直象大灰狼打量小白兔。

容恬當然不是小白兔,含笑站在那讓鳳鳴打量個夠本:「既然要看,不如讓你看個夠本。」走到窗前將窗子都關上,轉身對著鳳鳴,伸手將自己的腰帶取下。

美人解衣最有風情,沒想到美男風情一出,更是勢不可擋。容恬隨手將腰帶扔在腳邊,輕輕拉開系著披風的帶子,披風也柔柔飄到地上。鳳鳴看著他指尖將上衣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從容優雅,只覺呼吸都不順暢起來。

容恬一舉手,一投足,都有如慢節奏的舞蹈般,悠然自得不失陽剛之美,偏又帶著誘惑人的節奏。

天神精心雕鑿過的輪廓,炯炯有神的黑眸,修長的指尖,連同隨著衣物離開慢慢現出的肌肉勻稱的頸項和肩膀,構築成驚心動魄的誘惑陷阱。

世界上最最簡單的脫衣的動作,在他做來,直如無聲的藝術一般。鳳鳴的心起初砰砰急跳如野馬受驚,漸漸似被施了麻藥,飄飄然不知所處,心裡對自己怔怔道:天下之大,只有我一人可以看見容恬這個樣子,他也只會對我一個人這樣。

自豪感油然而生,恨不得狂叫一陣,讓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心中歡暢甜美,但又唯恐破壞了當下眼福。

 

不多時,上衣也已除下,裸露出容恬強壯修挺的胸膛來。

他玩味地看著瞪大眼睛連話也幾乎說不出來的鳳鳴,柔聲道:「別緊張,好戲還在後頭。」長指伸向褲頭的綁帶。

「啊!」鳳鳴大夢初醒般大叫一聲:「不行!不行!」往容恬身前一撲,情緒過於激動,幾乎站不穩腳,幸虧被容恬拉了一把。

鳳鳴不平地嚷道:「都是你的錯,每次總先把我衣服扒光,弄得我暈暈糊糊後才肯脫自己的衣服。這次說什麼也輪到我扒你的了。」一邊投訴,一邊毛手毛腳去拽容恬的褲頭綁帶,低頭搗弄了一陣,冒著一額頭汗地不耐道:「和平日一樣的結,怎麼今天偏那麼難解?可惡!可惡!」

容恬見鳳鳴努力和自己的綁帶奮戰,實在忍俊不禁,笑著伸手幫忙,邊道:「先說好,既然是抱我,可要讓我好好滿足。」

「那當然。」

「不會我還沒有滿足,就有人大喊累了吧?」

「絕對不會。哈哈!」鳳鳴忽臉露喜色,抬頭宣佈:「解開了。」指尖一挑,長褲隨綁帶一同掉到地上。

容恬身上只餘一條短褲,卻毫不羞澀,大大方方任鳳鳴觀賞。

鳳鳴喜不自禁,保證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抱你,讓你徹底滿足。」

「那好。」容恬攤開雙手:「你先抱我上床。」

「什麼?」鳳鳴愕然。

「我主動的時候,哪次不是體貼地把你抱上床榻?」容恬好笑地看著鳳鳴。

容恬說的倒是實話,鳳鳴心裡做個大大的鬼臉。

說了讓容恬滿意,那就一定要體貼溫柔。鳴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等鳳鳴氣喘吁吁將容恬「拖」到床上後,還來不及來個狼吻,容恬忽又開口道:「我要喝水。」這傢伙好學不學,偏生最善於模仿鳳鳴撒嬌的樣子。

鳳鳴箭在弦上發不出去,氣得直瞪眼,剛想發怒,猛然記起自己要當個溫柔體貼的主動者,忍著氣,磨牙道:「等下再喝不行嗎?」

「不行,要喝水。還要你嘴對嘴喂。」

鳳鳴跳起來叫道:「我沒有提過這樣的要求吧?」

容恬立即擺出一臉誠懇,道:「你以後可以提,本王一定會用心喂的。」

鳳鳴憋得滿臉通紅,但要逞色欲,先哄物件,這是天經地義的鐵律。只好惡狠狠瞪容恬一眼,站起來去拿水來。剛轉身,手臂已被容恬扯住。

容恬眸中滿是笑意,歎道:「罷了,罷了,我學不來你那有趣模樣。要抱就痛痛快快抱吧,只求你下次知道我的苦處,多少配合一點。」

鳳鳴愣了愣,驀然歡呼一聲,笑容滿面跳上床去。

「好容恬,最愛你了。」

修長充滿靈氣的身軀,現在正式任人魚肉。

光是用手摸就快陶醉了,若有舌頭緩緩體味肌膚上淡淡的只容恬獨有的那股鹹味,真比天上的神仙還快活。

粗重喘息聲此起彼伏,好長時間後,才重新聽見低語。

「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

「你愛不愛我?」

「愛。」

「你還會不會不聽我的話。」

「不會。」

容恬閉目享受鳳鳴白皙的手在身後遊移的感覺,嘖嘖道:「竟能聽見你這麼乖的回答,我以後是否應該讓你多抱抱我?」

「當然,當然!」鳳鳴小雞啄米般點頭。

「那好,來,現在讓你再抱我一次。」容恬饒有興致地問:「想用什麼姿勢,隨你說。」

鳳鳴吐舌道:「還來?已經很多次了。」他癱在容恬結實的胸膛上,那上面已經被他吻出許多淫靡的斑駁。

「數起來還不超過指頭的數目。」

「可是我的腰好疼。」鳳鳴可憐兮兮道。

容恬睜開眼,心疼道:「我幫你揉揉。」將鳳鳴小心翼翼移到床上,大手撫到腰間:「是這裡?」

「嗯……」容恬功夫到家,被他一按摩,鳳鳴舒服得幾乎呻吟起來:「就是這個地方,你手勁真不錯。」

「後腰也揉揉好不好?你翻個身,別亂動。」

「好。」

…………

 

下午烈兒回來,進房內報告了剛剛得到的關於通往永殷的道上的消息,最後說:「永逸已經安排了人在永殷邊境等候我們,大王暗中留下的精兵也遵照大王的密令到了永殷,只要和他們碰了頭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即使瞳家小子知道了大王還活著,要對付大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兵力。」說罷,一眼掃到裡面淩亂的床榻,轉頭對鳳鳴嘻嘻道:「恭喜鳴王,這個午覺一定睡得酣暢舒服。」

鳳鳴臉色古怪地瞥烈兒一眼。

烈兒臉露詫異,湊前低聲問:「怎麼了?午覺沒睡成嗎?」

「睡是睡了。」鳳鳴搖頭歎氣,欲語又止:「可最後……」

「最後怎麼了?」

「最後……」鳳鳴懊喪地囔囔:「翻了個身……」閉上嘴巴,臉頰紅了一片。

烈兒何等機敏,眼角餘光掃到容恬唇角吃飽狐狸似的笑意,明白大半。給鳳鳴一個同情的表情,恭恭敬敬道:「鳴王記住教訓就好,下次不要翻身。」肚子裡笑得幾乎抽筋。

鳳鳴懷疑地瞅他半晌,幽幽警告道:「這事不許告訴容虎。」

話音剛落,房門被推開,容虎渾身熱汗地走進來,一見容恬便道:「我們留在博間都城蓬野的暗探前幾天派出了通報消息的人,恰好也是今天到達含歸。來接頭的人說,妙光正式答應博勤的求婚,已將整個博間攪得亂紛紛,現在博間的貴族們都在觀望時局發展。妙光這次來含歸,打的是為了婚禮親自採辦絲綢的旗號,不過誰都知道這是假的,以她的身份,大可以召集各國大絲綢商到博間都城去。」

容恬道:「她來這裡,一定和同國的慶鼎脫不了干係。小小妙光,以為她能撼動我西裡根基?」

烈兒皺眉道:「離國兵力本就不弱,加上博間和同國,對我西雷確實是一大威脅。大王千萬不要輕敵。」

鳳鳴的心思從「午覺」錯誤的「翻身」轉到國家大事上,移到容恬坐著的椅子後面,一手輕輕按著容恬的肩膀,沉吟片刻,道:「離國的敵人除了西雷還有繁佳,西雷是宿敵,但迫在眼前的大敵卻是繁佳王龍天。龍天原本是若言派出奪取繁佳王位的棋子,他受到若言毒藥的控制,一直不敢動彈。現在若言和死人差不多,異人又極有可能已經將他身上的毒藥解除,以龍天的野心,不會再甘心做一個聽命離國的傀儡。」

「不錯,妙光接受博勤求婚,本來就是一種不得已的妥協。因為,離國假如不能處理好和博間之間原本不友好的關係,一旦龍天對離國動手,離國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

鳳鳴忽然沉重地長歎一聲。

容虎和烈兒不明所以,都關切地朝他看去。

只有容恬明白他的心思,問容虎道:「從蓬野來的人有沒有繁佳三公主他們的消息。」

繁佳三公主原是老西雷王弟弟的妻子,算起輩分來相當於容恬的王嬸。丈夫暴斃于西雷王宮後,為了避免繁佳西雷兩國關係崩潰,鳳鳴被迫冒充西雷太子出使繁佳,將三公主繁芝接回西雷都城奉養。

不料後來,繁佳三公主卻和情人博臨合謀,利用鳳鳴的同情心,將鳳鳴從西雷誘騙綁架到博間,充當博臨爭取博間太子位的籌碼。

多國紛爭中,敵我總難分明。其中過程複雜,恩恩怨怨難以一言蔽之。但說到底,鳳鳴對他們卻有點真心實意的交情。

 

容虎明白過來,小心措詞道:「最開始,妙光離開離國,到達博間的事極為秘密,甚至連王族內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直到博間王發出正式王令,宣佈博間將和離國結成姻親,我們的人才知道妙光已經開始行動,他曾打算暗中聯合博間最有可能反對離國博間聯親的有勢力的博間貴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博間四王子博臨和繁佳三公主。」

「我們的人去找三公主他們了?」鳳鳴追問:「他們竟不肯聯手對付妙光?」

容虎搖頭道:「太晚了,根本找不到他們的蹤影,好像人忽然憑空消失了似的。」

「那是當然。悄悄佈置下羅網,驟然發動襲擊,將敵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消滅,正是妙光的拿手好戲。」烈兒一向對博臨和繁佳三公主這兩個膽敢誘騙鳳鳴的人看不順眼,哼道:「這兩人自恃聰明,妄想染指博間王位,身份雖然尊貴,卻沒有多少兵權,妙光挾離國和博間王兩大勢力而來,要對付他們還不容易。」

「在這樣的情況下,恐怕兩人已遭毒手。」

鳳鳴臉色黯然,勉強道:「如果被殺害了,至少會有個比較轟動的消息吧。博臨雖然不是皇后生的,畢竟是一位王子啊。」

容虎沉聲道:「正因為博臨是王子,而繁佳三公主身份又敏感,所以只能暗中害死,屍體也要徹底處理。不然博間全國上下都會震動,殺弟的罪名對於博勤將來繼承王位將會很不利。」他見鳳鳴臉色不好,加上一句安慰:「目前一切都是屬下們猜測的,若有人暗中幫助他們逃亡,說不定他們真能活下來。」

烈兒問:「其它兩位對太子位也很有興趣的王子呢?」

「兩位王子最近都聲稱要好好閉門讀書,把自己關在王子府裡,沒有露面。是已經被害?還是遭到軟禁?這就不知道了。」

看來妙光的奇招,已使博間王族充斥了一股濃而詭異的血腥味。遙想深宮內驀然刀光劍影,養尊處優的王族子弟說不定就無聲無息死在不知名者的刀下,連墓碑都沒有一個,怎不讓人心寒?

鳳鳴心中一陣發緊,房中沉寂下來。

烈兒見鳳鳴不安,想挑個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故意咦了一聲,看向容恬:「大王一直沉默不言,是否我們的推敲出了問題?」

鳳鳴低頭一看,容恬濃眉緊鎖,表情凝重,不知正在想什麼。他拍拍容恬肩膀,問:「我們剛剛說的,你聽見了沒有?三公主他們應該還有希望吧?」

容恬似乎正在思索一個極難的問題,黑眸看向鳳鳴,猛然臉部肌肉一抽,霍地站起來。

三人都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情不自禁退開一小步,同一時間驚問:「怎麼?」

「收拾行裝。」容恬沉聲下令。

「大王,如果我們現在離開,今晚就要在野外過夜了。侍衛們人數很少,萬一在野外受到襲擊……」

容恬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喝道:「立即收拾行裝,離開含歸。」

容虎烈兒對視一眼,大聲應道:「領命!」

撲向房門,迅速行動起來。

 

捨棄行動緩慢的馬車,一行人戴著覆有黑紗的大笠帽,每人一騎,向永殷方向快馬加鞭賓士了小半個時辰,在荒野裡停了下來。

鳳鳴中午劇烈運動了一輪,現在又逃命似的賓士了一會,頗為氣力不繼。勒住馬首,氣喘吁吁地對著容恬道:「我確實很喜歡騎馬,但我還是希望你告訴我,為什麼我現在騎在馬背上,而不是舒舒服服地住在客棧裡?」

一旦停下,侍衛們以容恬為中心,熟練地散開各自護衛一個方向。烈兒和容虎則策馬靠近過來。

烈兒猜道:「大王是否察覺含歸城中不安全?」

容恬誇道:「烈兒比鳳鳴聰明多了。」

鳳鳴氣結。

烈兒蹙眉,又道:「可烈兒還是不明白,大王怎知道含歸城中不安全?」

「是啊。屬下打探情況回來,一路上小心地觀察了城裡守兵和市面情況,除了因為妙光的到來稍微有點緊張外,並沒有其它不尋常的跡象。」容虎也道。

容恬問:「你是否指派了我們的人監視妙光的動向。」

容虎點頭答道:「當然。今天到達含歸和我們接頭的人對博間侍衛都很熟悉,我命他暫不要回蓬野,就近監視妙光動向。」

容恬斟酌片刻,抬起頭來,欣然解釋:「我命令立即撤出含歸,是因為含歸很快就會戒嚴,每間民宅和客棧都會遭到搜查。」

鳳鳴奇道:「你怎麼知道?別告訴我這只是你的直覺。」

容虎對容恬卻從不懷疑,肅然起敬道:「大王一定是從什麼地方看出破綻,洞悉了其中的陰謀。」

烈兒「嗯」地重重點頭:「大王英明。」

「不要故做神秘,快點告訴我怎麼回事。」

三雙眼睛牢牢盯在容恬剛毅的唇上。

 

一絲狡黠的微笑,逸出容恬的唇角。他靜靜掃眾人一圈,道:「慶鼎要鬼鬼祟祟地隱藏行蹤進入含歸,可見妙光和同國溝通的事情,博間王並不知道吧?」

「嗯,應該不知道。」鳳鳴點頭。

「妙光在含歸不會逗留太久,他們今晚就應該碰面。」

「不錯。」容虎恭敬道:「屬下也是這麼猜想的。」

「妙光身邊有博間王派出的侍衛,妙光必須逃離侍衛的堅持,才能和慶鼎見面。」

「確實如此。」烈兒的聲音也很恭敬:「大王英明。」

鳳鳴左看看容虎,右看看烈兒,悶悶開口道:「為什麼你們都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他還沒告訴我們,為什麼含歸會戒嚴。」

容虎耐心解釋:「鳴王,假如同國大王慶鼎和離國公主妙光的屍首同時在含歸城中被發現,含歸就會戒嚴。」

鳳鳴眼睛頓時瞪得比銅鈴還大,張大嘴巴,半天才看向容恬:「你不會打算幹這樣的傻事吧?」

容恬含笑不語。

鳳鳴轉向烈兒:「我們就快到永殷安全地帶了,以後奪回西雷,派兵對付他們不好嗎?這樣幹很危險啊!」

烈兒歎氣,聳聳肩膀:「妙光和慶鼎私下會面,身邊不可能有大量侍衛保護,他們若死,同國和離國一定會同時向博間問罪,西雷最大的敵人聯盟立即被瓦解。這樣絕妙的機會竟讓我們碰上,太誘人了,要抗拒暗殺他們的想法真的很困難。」說罷,還伸出舌頭舔舔嘴角,似乎暗殺這兩人是一道美味佳餚。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三章
章節字數:5382 更新時間:07-01-22 16:59
妙光和慶鼎雖然算不上什麼好人,但趁人之危潛入暗殺,挑撥各國關係,從不是鳳鳴所贊許的事。

鳳鳴還想張嘴,肩膀上忽然被人輕輕一拍,他回過頭去。

容虎勒馬停在他身後,沉聲道:「鳴王請隨我來,我們私下談談。」

兩人騎馬走到一旁,容虎看看周圍,皺眉道:「此處不背風。」輕扯韁繩,領著鳳鳴下了停駐的小坡,尋了一處有幾塊巨石堆疊的地方,確定無人能偷聽到他們對話,才翻身下馬。

鳳鳴等了一會,不見容虎開口,問:「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容虎抬頭看看鳳鳴。

「說吧。」

容虎仍不語言,他以沉穩老成見稱,遇事甚少慌張紛亂,所以才會被容恬指派在鳳鳴身邊。可現在,他的臉上卻露出一點點猶豫來。

鳳鳴耐心地又等了一會,還是聽不到任何回答,只好提高聲調:「容虎!有話快說。」

容虎皺眉道:「鳴王是否覺得不應該用暗殺的手段對付慶鼎和妙光?」

「這……」鳳鳴垂下眼睛,低聲道:「我也知道國家大事不能心慈手軟,但妙光只是為了保全自己的祖國,其境況可憐,何況暗殺怎麼說也是一種卑鄙手段吧。」

「假如今晚暗殺計畫必須進行,鳴王是否會阻止大王親自參加。」

「這個當然,」鳳鳴一想起容恬上次闖進東凡王宮幾乎死在亂刀下,心肌就不由自主地梗塞:「他要是出了什麼危險,那我……那西雷怎麼辦?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實在沒有理由以身犯險。」

容虎默然,隔了一會,又問:「假如大王堅持親自去殺慶鼎,不肯改變主意,鳴王肯留在這裡等待大王回來會合嗎?」

鳳鳴立即大大搖頭道:「怎麼可能?他去哪裡,我自然也要去哪裡!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是不贊成暗殺,這種行為……」他向容虎看去,背脊猛然一陣發冷,頓時把要說的話吞回肚子。

容虎年輕的俊臉黑沉一片,虎眸中寒光一片,駭人之極。鳳鳴經歷過不少風波,見識過不少權貴陰森的威勢,此刻容虎的凜然肅容與那些比起來,竟還要上一個檔次。

「屬下想請問鳴王,你可知道為了同國在邊境處的騷擾,西雷每年要消耗多少兵力?」

鳳鳴愣住,張了張嘴巴,又乖乖閉上。他確實不知道。

容虎今日態度大變,一點也不肯輕易放過,仍然語氣直硬地問:「鳴王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鳳鳴垂下眼。

「那鳴王知道離國、同國、博間的兵力加起來,是西雷的多少倍嗎?」

「……不知道。」

「若西雷與這些國家正式對陣疆場,有多少西雷兵士會死去,鳴王知道嗎?」

「我……很多……」

四周空氣沉滯得怕人,容虎雖然沒有發怒,卻比怒發沖天更叫人吃不消。鳳鳴只覺得自己被鉛塊似的東西壓在自己心窩上,外帶上少少心虛的感覺。

容虎見鳳鳴頭委委屈屈地低下,一臉可憐,卻沒有放緩臉色,冷冰冰道:「暗殺行動是倉促決定的,敵人據守城池,情況未曾明朗,需要有最好的指揮者在場。此事關係重大,我們又很快可以與永殷的軍隊會合,討伐篡奪王位的瞳家。假如大王親自率領高手殺死慶鼎和妙光,正好辟除大王已死的謠言,不但敵國同盟瓦解,更可以豎立大王威猛的形象,使西雷百姓盼望大王回朝。到那時,要奪回西雷就不用犧牲太多人命。」他頓了頓,直視鳳鳴道:「這樣的情況下,鳴王還要阻止大王親自率領高手潛返含歸城嗎?」

鳳鳴沉默,咬牙道:「那我陪他一起回含歸。」

容虎說話直接:「鳴王身份特殊,而劍術並不比大王身邊任何一位死士高強。」

鳳鳴臉紅,勉強道:「就算我劍術不好,接應一下也可以吧。」

「鳴王可以保證大王不會為鳴王分心嗎?」

「……」

鳳鳴半天沒有開腔。

容虎歎了一口氣,臉色緩和下來,輕聲道:「許多事情,鳴王自己也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往往心聲抵不過智慧罷了。這是人的弱點,理智上知道該怎麼做,最後卻總選擇錯誤的做法。」

鳳鳴悶悶地點頭,皺眉道:「我知道你說得對,但要我留在這裡,忐忑不安地等待容恬的消息,那真是一種煎熬。」

「說了這麼多,鳴王肯答應和大王暫時分離片刻,讓大王獨自率領高手進行暗殺計畫了嗎?」

鳳鳴點點頭,又搖搖頭,長歎道:「怎麼辦?即使我現在答應你。但我怕等一下見到他領著人策馬遠去,又會立即追上去死纏爛打也要逼他帶我一起走。要控制自己真的很難。」臉色一片愁容,困苦不已。

「鳴王還沒有想通屬下為何要和鳴王好好談這一番話嗎?」容虎的嘴角逸出一絲輕鬆的微笑:「大王已經帶著烈兒和一半人手走了。」

鳳鳴愕然,半天才驚叫一聲,策馬沖上小坡。

果然,容恬和烈兒早不知蹤影,剩下的侍衛中帶頭的綿崖迎上來道:「大王命我告訴鳴王,他們會儘快回來的,在這裡等著,不要心急。」

容恬的原話是「在這裡乖乖等著。」,綿崖不敢占鳳鳴便宜,自動自覺去掉「乖乖的」三字。

「怎麼可以這樣!」鳳鳴氣道:「容虎這小子真可惡,虧我差點被他嚇個半死。」一回頭,剛好撞上容虎的黑眸。

容虎策馬移到他身旁,和他一同眺望含歸的方向。

天色已經漸漸變灰,很快含歸城門即將關閉。

鳳鳴心中惱怒,一言不發。

容虎在他身邊低聲道:「鳴王認為屬下可惡,屬下做錯了什麼嗎?」語氣沒有一絲心虛氣短。

鳳鳴側過頭看他一眼。

容虎道:「屬下從小侍奉大王,從沒見過大王如此看重一個人。得到鳴王的大王很快樂,為了這個,屬下願意隨時用生命來保衛鳴王。」

他轉頭與鳳鳴對視,目光坦誠凝重。

甚至連微風也不敢打攪他的談話,讓他的短髮緊緊貼在額前,如刀工老練的雕塑一般。

「有一些話,屬下已經藏在心裡很久,鳴王想聽聽嗎?」

鳳鳴似乎隱隱知道容虎要說什麼,露出嚴肅的表情:「你說,我聽著。」

容虎似乎需要整理思緒,迎著遠方,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半天才侃侃道:「最愛大王的也許是鳴王,但,最瞭解大王的,卻不是鳴王。在鳴王的眼中,容恬常常只是容恬而已。但事實上,容恬只是大王身上很少的一部分,在更多的時候,他不是容恬,而是王。」容虎道:「愛上君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鳴王會很難分清公私。鳴王分不清公私,就會影響大王對公私的正確判斷。當日妙光公主得以平安離開西雷,正是鑽了這個空子。」

他停下,轉頭凝視著鳳鳴。

鳳鳴長歎,也學容虎的樣子,迎著遠方深呼吸,讓清冷的空氣在肺中運轉一周,再緩緩吐出,道:「那我該怎麼辦?」

容虎沉吟,良久方問:「鳴王真的要屬下回答這個問題?」

「儘管直說。」

「那好。」容虎咬咬牙,一字一頓道:「請鳴王牢牢記住屬下的話──只有西雷王才能決定西雷的命運,只有大王才擁有決策的權利。」

西邊山坡上半輪紅日染得雲彩似血一般,鳳鳴僵硬在這和風美景下。

只有西雷王才能決定西雷的命運。

只有大王才擁有決策的權利。

他終於明白容虎在擔心什麼。

他終於知道容虎為何要選擇在回到西雷之前說出這一番言語。

王權不容挑戰,任何人,即使是鳳鳴,也不能妄圖左右容恬的決定。

他是王。

要戰即戰,要和即和。

征討、聯盟、破壞、暗殺,王令若下,便不該有人質疑。

畢竟是君主獨裁的時代,畢竟不是民主大行其道的時代。

鳳鳴一言不發,掉轉馬頭,緩緩下了山坡,尋一處幽靜處,下馬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容虎的擔心不無沒有道理,容恬處理國家大事時,確實不該被他的意見影響。

就如美國總統考慮國防問題,也不會把第一夫人的意見放納入一樣。

無聊地用馬鞭抽打腳下的黃土,激揚起一陣陣微塵。

他是容恬的。

可容恬,容恬是不是他的呢?

「愛情的難題……」鳳鳴歎息:「牽扯上政治,更讓人頭疼。難道以後容恬做什麼危險的事,或者他決定把我安置在哪個地方,我都要乖乖聽命嗎?」

皮靴踩在硬土上的聲音傳來,鳳鳴抬頭,對容虎道:「你不用再說了,我會好好思考你的話的。就算我以前的觀點有偏差,總要給我一點反省調整嘛。順便問一句,你以後不會經常這樣板起面孔來教訓我吧?」

容虎心底憋了多時的話一口氣說完,心情大好,鍋底般的臉色早不見了,被鳳鳴一埋怨,不安道:「「屬下怎敢教訓鳴王?屬下是來報告鳴王,我們發現含歸城來路上……」

話未說完,綿崖從山坡上沖下來:「回來了!大王回來了!」他們在高處,最早看清楚含歸來路上那些人的臉孔。

鳳鳴和容虎都感愕然,跳起來,連馬也不騎就往坡上跑,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幾塊凸出地面的大石,轉過小片樹林,正巧碰上騎馬回來的容恬等人。

容恬笑道:「本想悄悄繞到你身後嚇你一跳的,誰知竟被你識破了。」

烈兒騎馬跟在容恬身後,朝鳳鳴擠擠眼睛。

鳳鳴歡呼一聲撲上去馬去,容恬故意慘叫一聲,摟抱著鳳鳴翻下馬來,在草地上滾了兩滾才止住,哈哈大笑道:「這是西雷鳴王表達歡迎的方法嗎?」

鳳鳴剛剛一陣急跑還未恢復,氣喘吁吁地問:「怎麼這麼快?我估計你至少要兩個時辰之後才能回來。」

容虎也趕來了,見回來的人神態平常,毫無惡戰後的痕跡,皺眉道:「計畫取消了嗎?是否出了什麼變故?」

「確實有變故,而且是意想不到的變故。」烈兒快語答道:「我們還未到含歸城們,就接到消息,含歸已經戒嚴了。結果連城門都沒進就回來了。」

鳳鳴吃了一驚:「難道洩漏了消息?妙光他們已經有所防範。」

容恬心情甚好,起眼睛道:「再給你一次機會。」

鳳鳴眨了半天眼,思索很久都找不到答案,頹喪地搖頭道:「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原因。總不會你們還沒到含歸城內,慶鼎和妙光就已經被別人宰掉了吧?誰有那麼大膽子。」

「哈哈哈!」烈兒大笑起來,拼命拍手道:「不愧是鳴王,這樣難猜的謎底都能猜到。」

「什麼?竟會這樣?」鳳鳴和容虎同時大為愕然:「是誰幹的。」

烈兒搖頭:「我們聽到消息就立即轉回來了。誰下手,誰指使,現在大家都不知道。」

容恬拖著鳳鳴從草地上起來,解釋道:「不敢那人是誰,但他的心思倒真和我們一樣。具體情況日後在派人查探,現在立即上路,以免遇上含歸派出的搜捕刺客的人馬。」

容虎立即點頭道:「不錯,要被誤認為刺客,那可實在冤枉。」

「我的馬!」鳳鳴忽輕呼一聲,不好意思道:「剛剛聽見你回來,一時激動,連馬都扔在那邊就跑過來了。我去牽回來。」轉身還未跨步,手肘處被容恬拉住。

鳳鳴回首看看容恬。

容恬輕聲問:「你生氣嗎?」

鳳鳴不解:「氣什麼?」

「我叫容虎拖住你,不讓你跟去。」容恬小心地問:「你生我的氣嗎?」

「哦……」鳳鳴想了想,搖頭答道:「不生氣,你又不是瞞著我去尋花問柳,有什麼好生氣的?」

容恬愕道:「真的一點也不生氣?」

「不生氣。」

「連一點點不高興也沒有。」

「我才不會那麼小氣呢。」鳳鳴對容恬做個鬼臉:「我去牽馬。」一溜煙跑了。

容恬瞅烈兒一眼,烈兒撓頭,大惑不解。

 

眾人重新上馬出發。

綿崖領數人在前探路,容恬和鳳鳴並騎在中。

容恬仍然對鳳鳴今天出乎意料的寬宏大度覺得驚訝,觀察他的臉色,問:「你在想什麼?」

「我嗎?」鳳鳴從沉思中驚醒,左右看看,找到容恬的臉:「噢,我在想公私之間的區別。」

「公私之間的區別?」

鳳鳴不欲作答,對容恬低聲道:「我有點累了,你抱著我吧。」

容恬笑笑,靠近過來,將鳳鳴從馬上攔腰抱到自己馬上:「靠著我的胸膛睡吧,包管你睡得舒服。」

另有侍衛跟上來,照顧鳳鳴的馬匹。

 

烈兒故意墜在後頭,悄悄靠近容虎,問:「你今天和鳴王說了什麼?」

容虎眼角一跳,不動聲色道:「能說什麼,就講了一下目前的情況,請鳴王體諒大王的難處。」

「還有呢?」

「還有什麼?」容虎掃他一眼,眸中一絲冷意飛快掠過:「我怎會對鳴王胡亂說話?」

烈兒懷疑地蹙眉:「可這次大王扔下鳴王,鳴王竟一句抱怨也沒有,真的令人奇怪。」

「鳴王向來很識大體。」

「是嗎?」

「不是嗎?」容虎警告地瞥烈兒一眼。

烈兒低頭想了半天,策馬走到前面,一聲喃喃遊絲般鑽入容虎耳中。「是吧……」

容虎看著烈兒在月光照耀下的背影,嘴角逸出一絲淡淡微笑。

月以過梢。

那個永逸,正焦急地等待在永殷的邊界吧。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四章
章節字數:6863 更新時間:07-01-22 17:01
拂曉時分,標誌著永殷地界的界碑出現在視線中。

馬匹馳騁了一夜,都有點吃不消地喘著粗氣。容虎夾緊馬肚,轉身向後跑到容恬身邊:「大王,永殷的界碑就在前面。」

「總算到了,長途跋涉,真不容易。」容恬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

鳳鳴雖已長高了不少,但在容恬眼中卻總免不了仍是個小東西。此刻蜷縮在容恬懷中,側臉靠在容恬胸膛上,而雙手緊緊抱著容恬的脖子,唯恐在夢中會掉下馬鞍。每一個小動作,都像極了需要被人寵溺的小動物。

容虎見容恬也臉帶倦色,不禁問:「大王手酸嗎?要不要屬下幫忙……」

「不用了。」

「大王!我看見接應的人馬了!」烈兒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烈兒也從前方一溜煙馳到容恬身邊,興奮地大叫:「大王,大王!我看見接應的人馬了!我看見……哦……嘿嘿……」猛然瞧見容恬的表情,才想起在容恬懷裡鳳鳴正好夢未醒,連忙降低聲量,探過頭去,嘖嘖道:「鳴王睡得真香啊,除了他,我們昨晚誰也沒有睡。」

接應的人馬也看見了他們,遠處一陣興奮的高吼呼嘯後,前方揚起煙塵,隨著馬蹄聲的靠近。

兩隊人馬相遇,立即融合成一隊。

接應的人並不都是一個系統,場面亂紛紛又激動人心。

容恬吩咐留守的人馬一見容恬的面,立即滾鞍下馬,連聲高呼:「大王萬歲!」人人臉上都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激動。

容恬顧慮懷中熟睡的鳳鳴會被吵醒,剛想揮手叫眾人安靜,兩把超過所有人音量的尖細嗓門就已到了耳邊。

「鳴王!鳴王你怎麼了?」秋月、秋星最是眼尖,看見鳳鳴躺在容恬懷內不說不動,唬得三魂不見了七魄,猛衝到容恬馬下,伸手拼命搖晃鳳鳴的身子。

容恬等尚未來得及解釋,秋藍也已臉色煞白地沖上來,眼淚掉了滿臉,急著哭道:「怎麼會這樣,怎麼又會這樣?天啊,鳴王……」

鳳鳴正睡得香甜,聽見耳邊哭聲大作,又被人生拽硬扯,不得不從夢鄉醒來,半閉著眼睛,蹙眉喃喃道:「別吵……天還早呢,好秋藍,讓我再睡一會……」

秋星等聽見他說話,先是一愣,隨後便是大喜,叫道:「鳴王沒事!鳴王沒事啊!」

鳳鳴懵懵懂懂睜開眼睛,低頭看見秋藍熟悉的臉,傻笑道:「早啊秋藍,今天吃什麼早點。」閉上眼睛,驀然身體一震,重新睜開大眼睛,怪叫起來:「咦?秋藍!是秋藍!還有秋星、秋月,我們到了永殷了嗎?」激動得從容恬懷裡彈起來,害容恬差點猝不及防,讓他掉下馬去。

「小心!」容恬沉喝一聲,緊緊把他抱住。

「是我們啊,鳴王,你總算回來了。」秋藍情緒一穩定,知道鳳鳴無恙,眼淚卻仍止不住地掉下來,抱著鳳鳴哭道:「你總算回來了,我們擔心死了。」

秋星和秋月也是又哭又笑,回頭瞪著烈兒罵:「壞心眼的烈兒,見我們嚇成這樣,也不快點解釋清楚。」

烈兒聳肩道:「我解釋什麼?我還來不及開口……」

「烈兒!」隨著一聲高呼,一匹快馬筆直向容恬等人沖來,馬上人神采奕奕,激動得渾身顫動,駿馬掠過烈兒身邊,伸手便抓。

烈兒眼睛猛然亮起來,也不回避,就這那手的去勢輕巧一跳,已經從自己的坐騎跳到對方馬上。

那馬神駿非常,沖過幾步,猛然刹住腳步,嘶叫了兩聲,乖乖回過頭來,與容恬等的坐騎並肩踱步。馬上坐著兩人,一個是烈兒,另一個自然是那永殷上任的太子永逸。

兩人親親密密地坐在馬上,永逸連容恬也不看,只管瞅著烈兒,一聲聲喚道:「烈兒,烈兒,烈兒……」

烈兒翻白眼道:「我歷經艱辛回來了,你也不問問我有沒有受傷。」

永逸驚道:「你受傷了?哪裡?」伸手便焦急地在烈兒身上到處撫摸,哪裡還有半點永殷太子舊日的英明模樣。

烈兒被他摸得渾身發癢,忍不住咯咯笑著求饒:「我撒謊了,我沒有傷,永逸你快住手。」

鳳鳴這邊被秋藍等三個侍女圍在馬上哭得一個頭有三個大,也正在求饒:「我現在身體很好,腦子也很好,什麼都很好,你們不要哭了好不好?」

容恬道:「大家長途奔波,都辛苦了,讓我們先回營地吧。」

他一發言,自然無人反對。

眾人上馬回程。烈兒雖有自己的馬匹,永逸卻是說什麼也不肯讓他單騎。秋月和秋星使壞,故意也共乘一騎。

秋藍抬頭看看各人都成雙成對地上了馬,對秋月秋星那一騎跺腳道:「說好三人各自騎馬的,怎麼現在扔下我一個單騎?啊!」驀然一聲驚叫,腰肢已經被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掠往半空,穩穩當當落在馬上,脊背抵上一個熱烘烘的胸膛。

容虎醇厚的聲音在秋藍耳邊傳來:「鳴王肚子餓了,大王著我們快馬加鞭趕回營地。你馬技不熟,和我共騎好嗎?」

「容虎好威風!」秋月秋星在馬上大聲鼓掌。

烈兒朝容虎吹個口哨,回頭朝永逸甜蜜地微笑,惹得永逸一陣臉紅心跳。

容恬摟著鳳鳴,朗聲笑道:「不錯,是本王的命令。本王再下一個命令,以後凡是要快馬加鞭的時候,一律著容虎保護秋藍,不容有失。」揚鞭揮馬,一聲高喝,率先朝營地奔去。

身後眾人紛紛跟隨,呼嘯而去,揚起大片黃塵。

秋藍羞得雙頰通紅,向後用手肘輕撞容虎胸膛一下,低聲道:「還不快走?」

「看我帶妳趕上他們,把烈兒秋星他們都甩得後後的。」容虎意氣風發,大喝一聲,一夾馬肚,坐騎箭一般直沖出去,追上前面大隊。

鳳鳴重見秋藍等人,又高興又興奮,兼之在容恬懷裡好好地睡了一覺,精神特別好,與容恬共乘一騎,看兩邊樹影飛速倒退,迎著風聲問:「營地在哪?太后是不是比我們先到?」

容恬道:「太后中途和我們分開,沒有繞博間這條遠道,應該比我們早到三四天。營地在阿曼江過去一點的一個美麗山谷裡,等你到了那裡,保管會非常喜歡。不過……嘿……」

鳳鳴正津津有味享受在容恬懷裡疾馳的滋味,風聲又大,並沒有聽清楚容恬最後的幾個字,偷懶整個人倚靠在容恬懷裡,因為雙手閑著,便反手去撫摸容恬大腿兩側。

容恬瞳孔顏色驟然變深,按捺著道:「鳳鳴,你想我現在勒馬把你就地正法嗎?」

鳳鳴轉頭,見他眼睛冒出欲火,知道玩笑開大了,吐吐舌頭,連忙把手縮回來,規規矩矩抓在馬鬃上。此刻恰好容虎攜著秋藍趕了上來,越過容恬時,稍微降低速度,稟報道:「永逸王子說他有點事要和烈兒談,稍晚一點兩人會趕到營地。」

鳳鳴和容恬剛剛差點擦槍走火,哪還不知道永逸正找地方把烈兒「就地正法」。

鳳鳴心道:那永逸看起來挺乖,原來竟比容恬更色。

一抬頭,碰上容恬若有所思的目光,登時警鐘大作,狠狠警告道:「你別打鬼主意,打死我也不會答應的。」

容恬作出不得不讓步的痛苦表情:「好吧,幸虧營地就在不遠處。」低頭快速地偷吻了一口,將馬鞭在空中一甩,打出個漂亮的響鞭。

身後眾人歡呼叫好,紛紛呼應著甩動馬鞭,向美麗的山中小谷進發。

 

不多時,舉目已可看見山谷入口,容恬反而放慢了馬匹,揮手示意,讓身後眾人先行過去。

容虎心裡有數,攜著秋藍領頭從容恬坐騎旁擦過,回頭瞅了兩人一眼,絕塵而去,眾人隨容虎而去,眼前一陣塵土飛揚,不一會,馬蹄聲只剩單騎,噠噠噠噠,比起剛才的熱鬧來,四周頓時顯得有些寂靜。

鳳鳴心裡奇怪,轉頭看容恬。

容恬臉上一派安然,放鬆韁繩,任由坐騎緩了腳步,垂頭吃草,自己翻身下馬,雙手插在鳳鳴腋下,將鳳鳴從馬上抱下來,道:「讓馬匹休息一下。這裡風景很美,我們坐一坐再走,待會進了山谷,侍衛侍女圍了一群,恐怕就沒有這樣安靜的時候了。」

鳳鳴「嗯」地點了點頭,選了一處乾爽的草地坐下,百無聊賴地四處觀望了一會,忍不住一臉狐疑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容恬站在馬匹旁,聞言單邊濃眉輕輕一挑,卻不作聲,只是隨手甩了甩手中的馬鞭。

「容恬,你很少這樣吞吞吐吐,拖拖拉拉。」鳳鳴站起來,扯著容恬的衣袖要他坐下,拍胸口道:「有什麼為難的地方,你儘管直說。鳴王大人有大量,什麼都可以接受。」

容恬思索片刻,才道:「山谷裡面,會出現你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鳳鳴懷疑地瞥他一眼:「你不會是……」

話未說完,容恬伸出臂膀,狠狠摟住他,沉聲道:「鳳鳴,沒有人能抹煞從前,只有向前看,才能成就大事。」

鳳鳴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拼命把頭伸出來呼吸:「那個人……」

「那個人就在山谷裡。」容恬露出帥氣的笑容,猛站起來,把鳳鳴抓上坐騎:「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很對,既來之,則安之。來,我們入營!」

他性情豪邁,難得的猶豫為難也是一掠即逝,攜了鳳鳴,一扯韁繩,駿馬放開四蹄,飛奔而去。

 

剛進小穀,即可看見前方一道石制的防禦圍牆,牆高約兩丈,外面起碼有四處極高的哨台,圍牆內,隱隱約約可看見木制建築的屋頂,就這樣一眼,已經知道這小山谷中的營地不是草率而就,規模之大,耗工之多,如果不是進來親眼看見,真難以想像。

圍牆中央的大門已經完全打開,儼然一副隆重迎接的架勢。一見容恬的坐騎,四周歡呼驟起,城牆上的士兵紛紛用槍擂地,以示歡欣。

大門處站了不少人,自然少不了容虎秋藍等,但他們都站在第二排。鳳鳴抬眼看去,一張熟悉的美豔臉蛋跳入眼簾,不是豔絕天下的媚姬,還有何人?

鳳鳴早有幾分料到,見了媚姬,倒沒有預料中的心情鬱悶,但還是習慣性地手肘往後一撞,給容恬胸膛上來了一記大力的,聽見身後容恬悶哼一聲:「生氣了?」

鳳鳴翹起鼻子:「我乃西雷堂堂鳴王,哪有功夫吃這種飛醋?」坐騎已到圍牆前,鳳鳴換上笑臉,首先跳下馬去,向媚姬打個招呼,抬頭讚歎地看看這個令人不得不誇獎的營地,老老實實地說:「這就是妳隱居的地方?媚姬,這次多虧有妳幫忙,西雷可欠下妳一個大人情了。」

媚姬笑容輕緩雍容,搖頭道:「鳴王誤會了。媚姬不過是個普通女子,隱居何需這麼龐大的營地?這個地方確實是我離開西雷後隱居的小穀,但鳴王現在看見的所有東西,都是蕭聖師先生一手謀劃出來的。」淺淺玉指一點。

鳳鳴早注意到和媚姬並列第一排的這個男人,因為要忽略他的存在真的很難。

是媚姬的新情郎,還是容恬的手下幹將?

此人穿著簡單的素色長袍,站在經過悉心打扮,如五彩花般的媚姬身旁,卻因為身上隱隱散發的一股與眾不同的男性魅力,而搶去媚姬一半的風頭。

五官並沒有哪樣顯得特別好看,具體分開仔細琢磨,似乎還覺得有點粗糙,但眼、耳、口、鼻一旦結合起來,所有的粗糙都轉化為統一和諧的成熟男人的氣質。目光深邃無底,成熟卻沒有絲毫老氣,從他的臉上根本無從猜測他的年齡。

他身材頎長,個子大概與容恬不相上下,體格勻稱,兩手自然地下垂於大腿兩側。

鳳鳴與他不熟,不好意思盯著他的臉直看,視線轉而落在他修長的十指上,心裡猛然一跳,脫出而出道:「先生一定劍術非凡。」

那人微微一笑,道:「鳴王的眼光也很厲害。」轉而看向鳳鳴身後,含笑道:「西雷王別來無恙,蕭聖師接到西雷王的信後,領人日夜趕工,造出這處隱蔽兵營,總算不負西雷王所托。」

「多謝先生。」

鳳鳴心中頓覺異常,轉頭古怪地看向容恬。他認識容恬這麼些日子,從沒聽過容恬對誰這麼恭敬地說過話。

容恬拍拍他的肩膀,向他介紹:「鳳鳴,這位是我的恩師,縱橫十一國的第一劍術大家,蕭先生。先生,這是鳳鳴。」他頓了一會,又道:「鳳鳴小孩心性,常常會異想天開,口不擇言,若得罪了先生,還請先生能稍有通融。」

鳳鳴左邊看看蕭聖師,左邊看看蕭聖師,忽然感覺一陣心驚肉跳,悄悄挪動腳步,靠得容恬更近一些。

蕭聖師毫不在意,微笑點頭道:「西雷鳴王名滿天下,得此奇才,真的要恭喜西雷王。我們進內再談。」轉身引領眾人走進大門。

需要二三十人齊推才能挪動的厚重實木大門,在他們身後徐徐關閉。

「時間倉促,兵營雖然及時完工,但還有許多地方需要進一步加固,我一共設了七處哨台,四高三矮,五明一暗,而哨台又可以充當臨時隱藏……」

從大門邁步向營地內裡走去,果然規模宏大,設計巧妙,因為大多就地取材,而許多地方又儘量借用了原來小谷的自然條件,所以節省了不少人力和時間。

鳳鳴聽他們開始長篇大論商討營地的建築,心裡頓時大打哈欠,悄悄落後幾步,與容虎並肩,狠狠瞪著他,低聲罵道:「你教的什麼課?第一劍術大師明明叫蕭聖師,誤人子弟,害我當眾出醜。」

容虎哭笑不得,解釋道:「蕭縱是他的原名,蕭聖師是世人對他的尊稱。」

秋藍在一旁用手指在臉上羞羞:「鳴王不好好聽課,倒來怪容虎不好。」

鳳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瞅著秋藍,搖頭歎氣:「女生外向,唉唉,胳膊肘如今往外拐了。」

「奴婢只是說實話。」秋藍嘀咕一聲,紅了臉蛋,怕鳳鳴說出些別的來,不敢再作聲。

容虎卻道:「鳴王小心,蕭聖師脾氣出了名的古怪,雖然不是君王,但權勢比一國之主還大,手下有一批能人死士為他效命,你看他能在短短時間內不知不覺建這樣龐大的一個兵營,就能知道他有多麼厲害,得罪不得。」

「對呀,連大王和媚姬姑娘都不敢直呼其名,尊稱先生。」

鳳鳴蹙眉道:「他是容恬的師傅,怎麼我從來不知道?」

秋藍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奴婢一直在太子殿侍侯,大王師傅的事,奴婢怎麼會知道?」

鳳鳴還未將目光轉到容虎身上,容虎忽道:「大王在找鳴王了。」往前方一指。

鳳鳴向前望去,果然容恬正在回頭張望,看見他落在後面,展露笑顏:「一定是我們討論兵營佈置太悶,反正今天也談不完,來,我先帶你去寢室看看。」

媚姬溫和有禮,一直跟在容恬和蕭縱兩人身後約兩步的地方,不打攪他們的正事,此刻盈盈移步過來:「媚姬親自下廚,備了幾樣酒菜為大王和鳴王洗塵。待大王和鳴王稍做休息後,將筵席擺在正廳可好?」

「也好,有勞了。」容恬對媚姬溫柔一笑,轉身又向蕭縱告辭,抓著鳳鳴的手,領著秋藍容虎秋星等人,朝自己專屬的寢室走去。

 

說是寢室,當然不是簡單的一個睡房而已。

那是一個完整的院落似的空間,設計借用了山壁和樹木,在山岩上開鑿的岩洞和古樹搭建各占一半,充滿新意。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正廳、側廳、小廚房都經過一番精心佈置,不知是否媚姬由親自打點。

容恬和鳳鳴自然占了主臥室,另外的幾個睡房便讓容虎秋藍他們自行分配,近身親衛大半安置在院落週邊的空房裡。

鳳鳴好奇心強,新到一個地方總停不下來,這裡摸摸,那裡碰碰,邊玩邊問:「外面的士兵穿的服飾大相庭徑,是不是不同系統的人?」

「難得你多了心眼,知道要觀察環境。」容恬見他在房內竄個不停,不耐煩地抓住他,把他抱到自己大腿上:「這個兵營裡有西雷的正統士兵,有我私下訓練的死士,有永逸王子的私人家將,有媚姬的護衛,還有先生身邊的人。」

鳳鳴咋舌:「怪不得看得我眼花繚亂。」臉色一黯,低頭嘀咕:「怎麼我從來不知道你有一個這麼有名的師傅?」

「不然你以為我的劍術是跟誰學的?」容恬拍拍他的腦袋,笑道:「這是機密。先生難得肯收弟子,他不許消息外傳,誰敢拂他的意?我當日與瞳兒大戰前寫信向先生求援,先生竟肯親自過來助陣,實在是意想不到。若不是有先生在這裡看住瞳兒,我可能還要遲一個月才能動身前往東凡。」

鳳鳴吃了一驚,當時他在東凡情勢危機,這邊鹿丹病重,那邊有軍青和軍亭兩個極有可能翻臉不認人的傢伙在,別說遲一個月,就算只遲十天,自己的小命也多數會報銷。

嚇出一聲冷汗之餘,又忍不住問:「他人在這裡永殷,如何幫你看住瞳兒?」

容恬呵呵笑起來,用指尖去戳他嫩滑的臉蛋:「若要你做西雷王,恐怕早被人挫骨揚灰了。我們在東凡鬧了一場,難道瞳兒會一點消息也不知道?他猜想我們會回來西雷,定會派出高手埋伏在路上,截殺我們。」

鳳鳴一路上只擔心暴露行蹤,被他國敵人發現而追殺,這才想到自己被瞳兒派人截殺的可能性,後知後覺地猛拍額頭:「對哦,瞳兒怎麼會一點也不知道東凡的消息?」

「不必擔心。」容恬在他臉上偷香一口,坦然道:「輪到埋伏截殺,十個瞳兒也不是先生的對手,我敢保證,他那些高手一出都城,從此再無音信。」

這才明白,原來一路平安,完全和僥倖二字搭不上邊。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五章
章節字數:6726 更新時間:07-01-22 17:02
秋藍走了進來,手上捧著一個大方盤,裡面盛滿個各式各樣的沐浴香料:「已經準備好了,請大王和鳴王沐浴吧。」

「太好了,可以好好洗個澡了。」接連趕路,旅途中哪裡有機會乾乾淨淨洗個澡,鳳鳴眼睛一亮,從容恬懷裡爬起來:「要最大的木桶,多多熱水,我要痛痛快快地洗。」

秋藍抿唇偷笑:「哪有什麼木桶?」

身後腰杆一緊,鳳鳴的人已經打橫落在容恬臂彎裡。

容恬戲謔道:「今天讓本王親自侍侯鳴王殿下沐浴。」就這樣抱著鳳鳴,舉步出了臥室。穿過中間的小院落,過了一道橫牆,跨出大門,向營地後方走去,人煙漸少,再往前走了一會,耳中傳來潺潺水聲,不知容恬怎麼一轉,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小小的青草地上橫了幾塊大岩石,岩石之中,竟憑空冒出丈來寬一譚泉水。

鳳鳴歡呼一聲,從容恬臂間跳下來,伸手去探,雀躍道:「熱的,哈,竟然是溫泉。你哪找來這種寶貝?」伸出雙臂攬住容恬的脖子。

「我找到的寶貝在這裡。」容恬點一下他翹翹的鼻尖,才道:「這地方是媚姬發現的,為此才特意選了這個山谷隱居。我們不過是借用一會。」

「啊?那就要抓緊機會,快點洗了。」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容恬和鳳鳴雙雙站在及腰的暖水中,全身濕透。

「鳳鳴,」容恬歎道:「我們身上的衣服還沒有脫。」

「西雷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乖了?你做了那麼多次的壞事,我做一次就不行嗎?」鳳鳴朝他連做鬼臉,忽聽見腳步踏在草地上的聲音,回頭一看。

秋藍和秋星兩人拿著沐浴用的香料過來,將手上的東西放下,也不顧會弄濕裙腳,在溫泉旁的大石上坐下來。

「我們來侍侯大王和鳴王沐浴。」

「不是,」秋星笑嘻嘻道:「我們只侍侯大王沐浴,可不敢侍侯鳴王。」

鳳鳴狠狠瞅她們一眼:「我才回來,你們就拿我取笑。咦,怎麼不見秋月?」

秋星略遲疑了一下:「秋月在廚房忙呢,秋藍剛剛見過她來著。」回頭目視秋藍:「對吧,秋藍?」

「對。」

後面伸出一隻手,熟練地扯開鳳鳴的衣帶。容恬邊咬著他的後頸邊用誘人的嗓音問:「剛剛是誰說要抓緊機會快點洗的?來,本王侍侯鳴王脫衣吧。」

鳳鳴衣帶剛被扯開,下體驀然一緊,已落入容恬另一隻魔掌中。

「容恬……你這樣胡來……」鳳鳴呻吟一聲,咬緊了牙關,向後倒在容恬懷裡,任他為所欲為,喘氣漸粗,斷斷續續地問:「別人……會不會……闖進來啊?」

容恬動作何等俐落,鳳鳴話未說完,身上衣褲都離了身,露出白玉似的身子,細膩肌膚被水一沾,反射出絲綢般光澤。

秋藍和秋星早看慣這種場面,也忍不住紅了臉,兩人相視而笑,將衣袖挽到小臂之上,極有默契地走到容恬身後,幫容恬擦背。

「別……」

「放心,周圍有人看守。」容恬想著媚姬準備的接風筵席就快開了,本來只打算逗逗鳳鳴,但見鳳鳴渾身酥軟,媚眼如絲,站都站不穩的模樣,又怎麼可能點到即止?大手摩娑著鳳鳴胯下,情不自禁用力揉弄起來。

鳳鳴被他有意一點撥,欲火竄遍全身,腳都軟了,偏偏又在水中,只能呻吟哀求道:「容恬……扶住……我……我會掉到水裡……」

容恬早已嗓子發緊,聲音沙啞地笑道:「乖鳳鳴,你向後靠,我支撐住你,不會掉水裡的。」

鳳鳴聽話地勉強向後靠了一步,臀部頓時觸碰到一根硬梆梆的東西。這才知道容恬說的「支撐住」是什麼意思,又羞又氣,低聲罵道:「你這只色狼。」

「我可是一直忍著,沒有在路上把你就地正法呢。」容恬哈哈大笑,一手摟住鳳鳴的腰,一手在秋藍身旁沾了點滑膩膩的香料,用指尖送進鳳鳴小巧又誘人的後穴,探了一指,又緩緩再探一指。

待到第三根手指進去,鳳鳴已經忍不住往他身上輕輕磨蹭:「抱我。」

容恬早等著這句,欣然應道:「遵命。」抽出手指,雙手摟住鳳鳴腰間,一轉身,已經變成鳳鳴正對著岩石。

將鳳鳴擺弄得上半身趴在岩石上,下半身往後凸出,容恬低聲道:「乖乖的,不要亂動,我進來陪你了。」

腰身緩緩挺進。

鳳鳴不習慣站著和容恬做這事,顫動的睫毛閉上,象小貓似的嗚咽一聲:「慢點。」

容恬立即放慢速度,抽出來,再緩緩進入一半,再抽出來。如此反復,好一會鳳鳴適應了,容恬才敢放開速度,盡情抽插。

秋藍和秋星早早識趣地閃到一邊,遠遠看著容恬覆蓋在鳳鳴身上勇猛衝刺,歎道:「老天保佑,大王總算把鳴王接回來了。」

「是啊,老天保佑,兩個人還是恩恩愛愛的。」

容恬將鳳鳴壓了半晌,欺負個夠本,耳聽見鳳鳴咿咿呀呀,懷中軟玉芬芳,心中暢美,無法用言語形容。

「容恬……我……我不行了……」

「再等一會。」

鳳鳴喘息著求饒,神態又乖又可愛,他已經長高了不少,四肢更顯修長,赤裸裸的雙臂在岩石上無目的地亂動,引得容恬忍不住低頭,在他纖細的上臂輕輕咬了一口。

抬頭時,遠處一道身影驟然襲入眼內,容恬刹那間一愕,幾乎停下動作。

「嗯?」鳳鳴也抬起頭。

未來得及直起腰,已被容恬壓了下去,結實的上身牢牢壓在鳳鳴身上,讓他連抬頭都困難:「再等一會就好。」容恬在他耳邊柔聲說著。

體內的異物重新抽動起來,比方才更勇猛,最敏感處被刻意地撞擊,一下接著一下。鳳鳴臉貼著岩石,張開小嘴,不斷喘氣,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容恬一邊按壓鳳鳴,充滿力量地佔有身下的寶貝,俊美的臉上笑意不再,掛著一絲西雷王獨有的剛毅果斷,沒有表情地看著前方。

蕭縱從另一段的山崖轉出,腰間持劍,施施然經過溫泉前,似乎只因為容恬的注視,才察覺這裡的溫泉多了兩個赤裸裸的男人,悠然低頭掃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毫不在意地沿著容恬他們的來路走了。

容恬屏息目視蕭縱離去,這才低頭愛憐地看著身下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的鳳鳴,腰身猛然大力挺動,聽見鳳鳴逸出天籟般的呻吟。

「不……再也不行了……」

白色的煙雲在眼前爆發,雲中藏著霞光萬丈,讓人耳暈目眩的快感,將兩人同時送上甜蜜的頂端。

鳳鳴喘氣良久,才知道伸手抓住容恬的肩膀,在水中站穩。

容恬見他搖搖晃晃,一把抱了他,讓他坐在岩石上。他則在溫泉的另一邊上岸,讓秋藍侍侯著穿著簡單的長袍,沉聲問:「山崖那邊是什麼地方?」

秋藍剛才見蕭縱走過,嚇了一跳,臉色到現在還蒼白得很,怯生生道:「那邊是蕭聖師練劍的地方,蕭聖師從不許人過去。」

「那裡沒有派人守衛嗎?」

「奴婢該死……」秋藍慌道:「那裡是個死角,奴婢想,蕭聖師已經很多天沒有去那裡練劍了,今日大王回來,蕭聖師更不會……」

容恬黑著臉,一聲冷哼。

秋藍如驚雷轟耳,雙膝軟了下來:「奴婢該死……」

容恬在她跪倒之前一把將她拽起來,低聲道:「今天的事,在鳳鳴那裡不許露一點口風,你和秋星都小心點,聽見了嗎?」

放下警告後,才走到因為剛才的激情而還在恢復中的鳳鳴面前,用大毯子裹了他全身,拍拍他失神的臉蛋,露出笑容:「回去再穿衣服吧,看你這樣子,等下要多吃點東西恢復體力,媚姬廚藝不錯,她肯親自下廚,我們都有口福了。」

抱起鳳鳴,轉身回屬於他們自己的院落去了。

 

回到房中,容恬將鳳鳴輕輕放在床上。

鳳鳴被容恬剛才一番強索,渾身發軟,剛從床上手腳並用翻個身爬起來,腰間猛然覺得酥麻,不由自主又陷進軟綿綿的大床中。

他身上衣服全無,只有一條大毯裹在身上,這麼一弄,毛毯從肩膀滑落到腰間,翹挺的臀部隱約可見。鳳鳴正努力自力更生,根本不知道自家春光盡泄,聽見頭頂的呼吸聲驟然沉重,抬起頭,和容恬已經變深的深邃眼眸撞個正著,鳳鳴駭然,正容警告:「不許亂來,別忘記媚姬和蕭縱先生正等著我們赴宴。」

容恬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剛剛只來了一次,怎麼會覺得滿足,看著鳳鳴裹著毯子橫陳床上,不用閉上眼睛也能想像出毯下風光,但他也知道不該在媚姬專門為自己準備的洗塵宴上遲到,只能忍著道:「我出去等你。」

趁著還有點自控能力,及早退出鳳鳴的影響範圍。

容恬出去,跟隨在旁,一直不敢大聲說話的秋藍和秋星立即輕鬆起來。兩朵彩雲一樣飄上來,圍在大床邊,笑靨如花。

「大王走了,鳴王別躲啦。嘻嘻,我們來侍侯鳴王更衣。」

「這件長袍可是我和秋月新織的,天藍色最配鳴王的膚色,料子又輕又軟,穿起來一定很舒服。」

鳳鳴配合地從床上爬起來,任她們扯開毯子,忽然發現兩人都停下動作,奇道:「怎麼了?」

秋星一臉驚駭,瞪著鳳鳴胸上背上幾道猙獰的傷疤,小手連忙摸上去,確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覺後,顫聲道:「天啊!誰這麼狠心?」

她和秋星侍侯沐浴時一直被容恬的身形擋住視線,直到現在才發現鳳鳴身上傷痕累累。

「沒什麼,這只是在東凡王宮打了一場……」

秋藍的眼淚已經斷了線般地掉下來,邊哭邊用纖細的指尖小心翼翼摸著鳳鳴背後的傷痕,心疼道:「一定很疼,大王真是的,怎麼這麼不小心?」

鳳鳴看著兩名侍女眼淚汪汪,苦著臉解釋:「容恬已經盡力了。秋藍你別哭了,你看了我身上這些小傷就哭成這樣,看見容虎身上的那些還得了?」

秋藍擦著眼淚道:「容虎皮厚肉粗,多挨幾下有什麼了不起?」

秋星也淒聲道:「是啊,鳴王的身子這麼漂亮,那些天殺的怎麼下得了手?」

鳳鳴無奈地低頭審視自身,平心而論,以東凡王宮那麼一場惡戰來說,身上只有這幾道傷痕算是老天保佑了。

其實,他身體的復原能力很好,除了幾處刀傷太深留下痕跡外,其餘小處傷口都已癒合,幾乎看不見什麼。

「好啦,你們還幫不幫我更衣?」鳳鳴無可奈何地問。

秋藍和秋星捧了衣裳過來,早沒有剛才歡欣的模樣,兩個人眼中含淚,幫鳳鳴穿上長袍,目光偶爾觸及嫩白身軀上的傷口,忍不住抽泣。

她們看著鳳鳴心疼,鳳鳴看著她們也很心疼。只好乖乖站在原地,讓她們為自己配上腰帶和各種飾物,邊柔聲安慰:「沒什麼的,我又不是女人,出入戰場,有點傷口很正常嘛。說不定以後再打幾場,傷口更多……」

秋藍「啊」一聲,小手急忙捂住鳳鳴的嘴,淚汪汪道:「就這些已經不得了了,鳴王還要再打幾場?是要把我們的心都疼得碎了才高興麼?」

秋星咬著下唇:「我們小心翼翼侍侯,唯恐鳴王傷了一絲一毫。飲食、穿戴、沐浴、梳洗,哪樣不留心,鳴王倒好,自己不愛惜自己。」埋怨地瞥鳳鳴一眼。

鳳鳴暗叫救命,翻白眼道:「我很愛惜自己,可是那個時候能保住性命就不錯了。唉,都已經傷了,有什麼辦法呢?」

秋藍道:「不是常說有什麼療傷聖藥可以讓傷口恢復如初嗎?奴婢就不信我們找不到。」

秋星點頭應和:「是啊,說什麼也不能讓鳴王身上有這麼難看的疤痕。再說,大王和鳴王親熱的時候如果看見這些傷疤,大王一定……」

鳳鳴看看自己身上,白皙完美的身體上橫著幾道猙獰傷口,確實不大討人喜歡。聯想起容恬會因為這些而減少對他的熱情,一絲危機感頓時浮現,勉強道:「不會啊,容恬見了這些,從來沒說什麼,還是那麼色迷迷的。你們說,他以後見多了這些傷口,會不會慢慢嫌棄我?」

秋藍和秋星這次非常默契,立即異口同聲道:「什麼嫌棄?大王一定心疼死了。」

雖然一直在說話,手卻不曾停過,將鳳鳴的發帶又仔細整理了一下。

 

三人出了房門,容恬就在廳中等待。沐浴後的鳳鳴渾身清爽,天藍色長袍加上純白腰帶,配著做工精緻的紫金掛飾,被溫泉滋潤過的俊臉透出嬰兒般的粉紅色澤,看得容恬眼睛一亮。

烈兒不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怪叫道:「哈哈,還是有秋藍她們才行。我們就侍侯不出這麼漂亮的鳴王來。」

秋星哼了一聲,白烈兒一眼:「這是當然,你們這些粗手笨腳的,鳴王跟著你們,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

容虎面容平靜,眼睛裡卻含著笑,靜靜站在角落裡。

容恬抓了鳳鳴的手,把他拉到懷內,輕聲問:「洗了澡之後果然比平日更香,親一個怎樣?」不等鳳鳴答應,已經狠狠吻了一記。

鳳鳴怕他又起「性」致,那今晚的宴會就別想去了,堅定地把容恬推後一點,看向烈兒:「怎麼就你一個?永逸王子呢?」

秋星等與永逸接了容恬他們,一道騎馬回小穀,到達了目的地卻不見了烈兒永逸,猜都猜到烈兒被永逸拖到哪個地方「就地正法」了。

一聽鳳鳴提起,秋星秋藍這兩個最喜歡和烈兒鬥嘴的人立即故意高深莫測的表情瞅著烈兒,存心看他臉紅。

哪知烈兒經驗老道,對這種事情最是大方,聳聳肩,坦白道:「他花的力氣比我多,事後行動起來當然沒有我快。現在恐怕還在洗澡吧?」他自己身上乾乾淨淨,換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裳,自然是已經洗好了。

秋藍和秋星聽他口不擇言,羞得慌忙轉移視線。本想看烈兒臉紅,誰料卻被反將一軍。

容虎插話:「時間不早了,應該去赴宴了。」

容恬點頭:「別讓先生和媚姬久等。」

幾人跨出房門,走了幾步,鳳鳴忽然停下來,失笑道:「怪不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來不見了秋月。她還在廚房嗎?今天沒有人在這裡吃飯,她呆在廚房幹什麼?秋星,你快點叫她過來。」

秋星應了一聲,腳步還沒有挪動,忽聽見轉彎處傳來秋月清脆的聲音:「采鏘,你再這樣頑皮,我就不給你做新衣裳了。」

一個矮小靈活的身影從拐角處快跑過來,秋月緊隨其後,邊跑邊喚:「采鏘乖,不要跑到那邊去,那邊有……」猛然瞧見容恬鳳鳴領著眾人就在面前,連忙停了腳步,低頭行禮:「大王,鳴王。」眼角仍尋那小小身影,壓低聲音警告:「采鏘,快點給我過來。」

采鏘比鳳鳴第一次看見時長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般怕生,來到眾人面前,悠呼一轉,藏到鳳鳴身後,好奇地探出頭,看秋月向容恬和鳳鳴行禮。

鳳鳴自從知道采鏘是自己的骨肉後(至少算半個骨肉),還是第一次看見他。低頭瞧他這小小人兒,眼睛圓圓,滿臉純真,喜愛之情油然而生,情不自禁彎腰將他抱起來,微笑著問:「采鏘,你長高了好多啦。知道我是誰嗎?」

采鏘嘻嘻笑著,用好聽到了極點的稚聲道:「你是鳴王。」

「真聰明。」鳳鳴拍拍他的小臉。

容虎沉聲道:「鳴王,我們快遲到了。」

「哦,」鳳鳴看看懷中的采鏘,似乎一時不捨得放手。

「奴婢留下照顧采鏘,鳴王把采鏘交給奴婢吧,不要遲到了。」秋藍伸手,拍掌哄道:「采鏘乖,讓娘抱抱,娘做好吃東西給采鏘吃。」

這些日子采鏘一定已經和秋藍等混熟了。一聽秋藍說話,采鏘呼喚一聲,身子向秋藍處傾斜,乖乖靠了在秋藍懷裡。

鳳鳴一邊挪動腳步,一邊奇怪地問:「采鏘怎麼叫秋藍做娘?」

「不止秋藍,我們也是他的娘呢。」。

身邊換了秋月和秋星,兩姐妹跟在鳳鳴身後,秋月輕聲解釋道:「采鏘還小,不懂得分辨太多,我們天天陪著他,不知不覺的,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只是這孩子還時常想起采青……」偷瞧一眼容恬威嚴的背影,不敢繼續多說。

鳳鳴知道采青的罪名不小,也不適宜在這個時候當著眾人的面談論這件事,含糊地「嗯」了一聲,不再作聲。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到達媚姬專屬院落的正廳。

這正廳不知道是不是媚姬親手設計的,廳中燈火通明,木柱色彩絢爛,充滿了幻想色彩。橫鋪整個正廳的大地毯上,已經擺好了幾張橫桌。

媚姬換了一襲款式簡單的鎦金長裙,側坐在地毯上,姿態優美,比起在大門時的盛裝打扮,多了一種說不出的舒緩慵懶的感覺。

蕭縱端坐在一張橫桌前,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眼光再厲害的人也看不出他一絲心事。

一見容恬和鳳鳴踏入正廳,媚姬露出一絲歡喜的笑容,柔聲道:「大王總算在菜肴未曾放涼之前來了。」保養得沒有一絲瑕疵的玉掌舉起,在空中發出清脆的兩下掌聲:「開席吧。」

幾名美麗的侍女,捧著熱騰騰的佳餚魚貫而入。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六章
章節字數:11802 更新時間:07-01-22 17:03
佳餚的香味鑽入鼻中,叫人食指大動。

侍女們動作極美地彎腰將菜碟擺在各人桌前,又有專人上來為他們一一揭開蓋在上面的精緻碟蓋。媚姬花了不少心血做出的大餐,呈現在鳳鳴眼底。

香味已聞,賣相也相當不錯。既是天下第一美人親自下廚,自有驚人之處。不過,縱使鳳鳴已有心理準備,還是不禁小小地驚歎了一聲。

矮桌前擺的四道主菜,分別是鷓鴣燉海馬、清燴海參、靈芝龍魚煲、清蒸對蝦。

別的不說,這海馬、海參、龍魚、對蝦,都是貴重的海產,在永殷有錢也休想買到,以鳳鳴在西雷王宮中的養尊處優,也還沒有享受過這麼奢侈的一頓。

托了現代科技的福,在有飛機和冰箱的現代,內陸的人們吃海產也只算是普通享受。但換了十一國的時代而言,面前這區區幾碟菜就未免太昂貴了點。要用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將它們新鮮送至永殷,交到十指纖纖的媚姬手中,精心烹調?

老實說,實在奢侈得過分了。

隱居的媚姬,怎麼竟有這般本事?

「蕭聖師,大王,鳴王,請用。」媚姬優雅地抬指一請,含笑瞅著容恬。

容恬掃了面前的菜一眼,提箸挑了一塊龍魚,放進嘴中細品,贊道:「肉質細膩,清甜淡口,能將龍魚的味道保持得如此美妙,媚姬你廚藝大有長進。」

媚姬自然地受了容恬的恭維,笑道:「這都要謝謝先生帶來的各種新鮮海產,不然,媚姬空有手藝,也不能呈現啊。」

「那是自然,多謝先生。」容恬向蕭縱舉杯敬酒,轉頭向鳳鳴道:「先生手下有著十一國最龐大的船隊,這些海產都是先生在海邊用冰運來的。若沒有先生,我們絕沒有今天的口福。」

乖乖,難怪說他富可敵國。此人對容恬將來的大業一定很有幫助,幸虧他是容恬的師父。

鳳鳴想到這裡,不由也要花點心思籠絡,驚訝地看向蕭縱:「交通就是經濟的命脈,擁有十一國最龐大的船隊,並不是憑劍術就可以辦到的,先生一定有過人的經商頭腦。鳳鳴敬先生一杯。」

在王公貴族裡面混久了,總不會學不到這些場面功夫。鳳鳴打迭起精神來奉承一句,果然說得頭頭是道,氣度不凡。

蕭縱方才應了容恬一杯,神色總是高深莫測的不鹹不淡,不知鳳鳴的話哪裡觸動了他,竟讓他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表情。

蕭縱抬起頭來,劍一般的冷冽目光在鳳鳴臉上轉了一轉,舉起杯,居然仰頭飲了一杯。

以他的性子來說,已是給了鳳鳴天大的面子。

「我也要敬蕭聖師一杯。」媚姬銀鈴般的笑聲傳來,柔媚地舉杯:「媚姬要敬先生……」帶著電流似的視線悠悠射向蕭縱,思索片刻,真摯地道:「……只有先生,才能教導出西雷王這樣的人物。媚姬代天下為西雷王夢縈魂牽的女子,請先生滿飲此杯。」

美人如斯,連蕭縱也不忍拒絕,淡淡一笑,舉杯飲了。

早預備好的絲竹之聲,從屋外似被風吹動,幽幽飄入廳中,點襯得恰到好處。

三杯已過,蕭縱將酒杯倒覆,沉聲道:「酒興已過,不要浪費了媚姬的廚藝。」

各人這才開始大模大樣地動筷。

媚姬柔婉可人,最懂待客之道。整場晚宴由她唱了主角,菜肴制法,各國趣事,娓娓道來。

滿廳的人一邊聽她柔聲說話,一邊享用佳餚美酒,賓主盡歡。

鳳鳴趁著空當,湊到容恬耳邊,低聲道:「老實說,我越看越覺得媚姬是個好女人。」

容恬警告地橫他一眼:「你酒量淺,不要再喝了。」

「顧左右而言他……」鳳鳴喃喃。

容恬使了個眼色,秋藍從後面挪上來,快手快腳地將鳳鳴桌上的酒壺收在袖中,退了回去。

主菜撤下,上來的是各種點心和鮮果。

夜風緩緩送入,清爽宜人。

晚宴已近尾聲。

蕭縱一直不大作聲,默默坐在自己的位上。此刻目光移動,停在正與容恬竊竊私語的鳳鳴身上,忽然沉聲道:「鳴王請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他身份特殊,說話中自有一股令人不得不服從的魄力。鳳鳴一愣,看了看容恬,應道:「是。」

蕭縱身上散發出來的凜冽氣息讓人不敢放肆,連鳳鳴也變得規規矩矩,恭敬地走到他面前,和他一樣盤膝坐下,老實地問:「先生有何吩咐?」

蕭縱上下打量他一番,鳳鳴只覺得自己像要被淩厲的目光解剖開來一根根骨頭般地細看,但他現在身為西雷鳴王,為了容恬的面子,說什麼也不能顯得太過怯懦,只好勉強仰頭挺胸,屏息承受蕭縱的無聲考驗。

從蕭縱開口的那一刻起,全場皆靜。

容恬的目光,更是絲毫也沒有離開過兩人。

「請鳴王將雙掌平伸。」漫長的目光審視後,蕭縱終於緩緩開口。

鳳鳴聽話地攤開雙手,送到蕭縱眼底。

他被容恬嬌慣得養尊處優,什麼粗活也不用幹,又有秋藍等花盡了心思修飾,因此十指蔥般白嫩,膚色晶瑩剔透,好看到了極點。

這是一雙任何男女看了都該覺得賞心悅目的手。

但蕭聖師只看了一眼,眸中就隱隱流露出不甘的失望。別過眼,沒有感情地道:「鳴王請回座上去吧。」

鳳鳴滿頭霧水,不知道哪裡得罪他,乖乖回了容恬身邊,向容恬委屈地瞅了一眼。

容恬趁人不注意,將大手從桌底伸到他腿上,輕輕撫了一把,權當安慰。

身為蕭縱唯一的弟子,他對蕭縱的瞭解遠遠超過在場的任意一人。蕭縱方才的行為,絕對沒有惡意,反而,這位天下第一的劍術宗師明顯是打算收鳳鳴為徒。

只是他實在不明白,以鳳鳴的天分,怎麼可能引來一向高傲的蕭縱的垂青?

多少天賦奇高的求學者跪死在蕭縱面前,也未曾得到蕭縱一個正眼。

為什麼是毫無天分的鳳鳴?

手掌忽然被鳳鳴一把緊緊抓住,容恬被鳳鳴狠狠瞪過來的目光射在臉上,才荒唐地發現自己心不在焉,安撫的手掌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又或是習慣成自然,竟然摸到了實在是不應該在宴會上摸到的地方。

「西雷王在想什麼,想得那麼出神?」媚姬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容恬暗中堅持將手掌放在鳳鳴腿上,一邊答道:「是在想太后的事。」

他們這次回來並沒能和太后見上面。西雷這位遇到風浪總是挺身而出的太后,決定先行潛回西雷,為容恬的回國做好準備。

如此雷厲風行的性格,叫容恬大為頭疼。

「原來是太后。」媚姬點頭道:「太后實在是個令人仰慕的女人。深宮中的至尊,竟能隨西雷王遠行東凡,又親自潛入敵國王宮。本來媚姬也再三勸說,請她不要在西雷王未達到前自行離開,但實在無能為力。」

鳳鳴在他們進入兵營時的巡視中故意落在後面,和秋藍容虎等聊天,並沒有聽見他們的交談,不知道太后的情況。此刻一聽,才知道太后已經出發了,大叫慚愧。

都是容恬色欲熏心,洗個澡都獸性大發,害他手腳皆軟的爬過來參加晚宴,哪裡還有詢問太后行蹤的功夫?

實在是大大不孝!

容恬道:「瞳兒雖然沒有作為,現在畢竟掌握著王權。太后這樣潛回,不由人不擔心啊。」

「不必擔心。」蕭縱道。

容恬知道他素來不說大話,既然開口,一定暗中派遣了不少武藝高強的手下保護太后,感激地看他一眼:「多謝先生。」

眾人酒酣肚飽,點心和鮮果也用得差不多,晚宴已到結束的時候。

不過似乎大家都不打算讓今夜就此過去,侍女們上前收拾了狼藉的桌子,容恬首先對站起來的蕭縱,主動提出:「我陪先生回去。」

蕭縱轉身,深深看他一眼,點頭道:「好。」欣然舉步。

「鳳鳴,我晚點回來。你乖乖待著。」

媚姬笑道:「那剛好,我正想留下鳴王聊天呢。大王放鳴王一個晚上可行?」

容恬看看鳳鳴。

鳳鳴身在兵營,想起容恬不知道多晚回來,一人守著空房多悶,點頭道:「回去也沒意思,我就和媚姬聊天好了。」

容恬點點頭,撫了鳳鳴臉龐一下,到底按捺不住,伸嘴在鳳鳴唇上迅速地親了一下。

鳳鳴沒想到他當著大庭廣眾也敢亂來,驚叫一下,想瞪他一眼時,發現容恬已經轉身,急追蕭縱的背影去了。

鳳鳴無奈,只好轉身,對媚姬聳聳肩膀:「那麼,我們到哪裡聊天呢?」

「鳴王是貴客,當然要給鳴王天下的男人都夢寐以求的招待啊。」

「天下的男人都夢寐以求的招待?」

媚姬看他神態可愛,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能入媚姬的內室,難道不是天下男人夢寐以求的招待嗎?」

此話一點也不托大。

她豔名滿天下,連博間王在選擇太子的試題中,也提出求她一副畫像。天下的男人,又有幾個不想進她的內室一探?

媚姬極有和人自然相處的天賦,一手牽了鳳鳴,向自己的內室走去。到了門外,鼻尖已經滿是不令人反感的濃烈花香,清脆的風鈴聲在夜空中飄蕩。

門外已經數不盡的風情流逸出來,不知內裡又是怎麼一番情景。

媚姬停下腳步,看向緊跟在鳳鳴身後的秋藍容虎等,含笑道:「能讓我和鳴王私下聊上一會嗎?」

換了別人,容虎和烈兒二話不說就搖頭。

但媚姬和容恬相識多年,對容恬愛意深厚,容恬數次遇險,都是媚姬出面營救。阿曼江邊假裝偎依在容恬身邊,哄騙若言,最後終於將鳳鳴救回。鳳鳴在永殷昏迷的時候,容恬更是留下媚姬的隱居地址,吩咐萬一出事可到此處求救。

除了太后外,媚姬是容恬最信任的女人。

眾人想了一想,媚姬的內室卻是不宜讓太多人進去,當下讓開。

「我們就在外面等吧。」容虎對媚姬一躬,退了下去。

媚姬柔笑道:「多謝了。」牽著鳳鳴,進了內室。

幽香陣陣。

美輪美奐,絲幔重重,一席花紋奇特的大地毯從門口鋪起,似乎覆蓋了這棟建築所有的地面。

掀開第二道門簾,小廳中擺著一張形狀古樸的矮桌。桌邊卻已有兩位客人,聽見腳步聲,雙雙回頭向剛跨入廳中的媚姬笑道:「果然請來了。」

一道纖柔人影婷婷站起,婀娜多姿地向鳳鳴打了個招呼:「鳴王別來無恙?」熟悉的音容笑貌,讓鳳鳴愕然停住腳步。

他愣了半天,轉頭看向身邊含笑的媚姬,歎道:「可見最安全的地方,有時候也會變成最危險的地方。」

媚姬仍是那副悠閒淡然的模樣:「鳴王請先不要動怒,媚姬敢保證,這裡沒有人敢對鳴王懷有惡意。」

「我怎麼敢動怒?肉在砧板上。」鳳鳴苦笑。

危機忽臨,既然已經被誑了進來,哪裡還有溜走的機會。

容恬不在身邊,巨大的危險感就是大腦運動的最好動力。鳳鳴受過的眾多考驗開始發揮作用,神經細胞比往常快百倍的速度活動起來。

一旦狀態提到最高,鳳鳴的神采從裡而外散發出來,從容在桌邊坐下,向媚姬含笑歎了一句:「我記起來了,你是繁佳人。」

轉頭看向對面那一對苦命鴛鴦:「讓我猜一猜,含歸城中同國大王慶鼎和妙光遭到刺殺,就是你們的傑作吧?」

的確。

被妙光逼得不能在博間容身,恨不得將妙光碎屍萬段的人,除了博陵和繁佳三公主繁芝這一對苦命鴛鴦,還有誰呢?

博間的四王子博陵俊美如初,只是眉目中多了一些滄桑,聽了鳳鳴的話,博陵目光轉向手邊黝黑劍鞘的寶劍,不甘地答道:「博陵無用,慶鼎在此劍下授首,卻被妙光逃了。」

說起來,他們的主要刺殺對象是妙光,慶鼎只是個十足的倒楣蛋。

聽了博陵的回答,鳳鳴暗中叫苦。

博陵既然敢親手搏殺慶鼎,劍術一定相當不錯。他現在近在咫尺,劍就放愛手邊,雖然未曾出鞘,但已經和把劍鋒抵在自己的嫩脖子上效果差不多了。

誰能想到,自己竟會在守衛森嚴的重重兵營的最中間,應該最安全的地方被人像逮兔子一樣輕鬆地逮到呢?

真是倒楣到了極點。

鳳鳴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四王子不是因為殺不了妙光,就打算轉而找我開刀吧?這好像真的沒什麼道理……」

「我們來見鳴王,是為了向鳴王獻上一件禮物,以表示我們和好的誠意。」繁佳三公主悠悠開口。

博陵手一伸,提出一個方形錦盒,推到鳳鳴面前,溫言道:「就以這件禮物,預賀西雷王連連大勝,成為天下共主。」

方形錦盒推到眼皮底下,雖然封存得很好,但仍掩不住一絲淡淡血腥味鑽進鼻尖。

鳳鳴猜也猜到裡面是什麼,連忙制止博陵接下來的舉動:「不用打開。」把錦盒退得離自己遠一點,才深吸一口空氣,攤開雙手,十分坦誠地道:「你們誑我來,還倒送一份禮物,天下能有那麼好的事嗎?好吧,漫天開價,落地還錢。兩位有什麼條件,儘管說出來吧。」

博陵收回要打開盒子的手,似笑非笑地看著鳳鳴:「難道鳴王不想親眼見一見慶鼎的人頭,為西雷王高興一下嗎?」

「殺戮永遠不會使好人真正的高興。」鳳鳴聽他態度無禮,想起容恬教導,談判時遇到攻擊必須有所反應,不然氣勢上就輸了,當即冷下臉。

對方兩人有求於鳳鳴,本待先用特定的危境恐嚇,然後送上慶鼎人頭,對付區區鳳鳴,又軟又硬一起上,定能成功。不料手段使到一半,鳳鳴的態度反而忽冷忽熱起來,不由驚愕地對視一眼。

兩人見好即收,當場改了態度,和藹笑道:「鳴王說的有理。殺戮確實不是一件好事。」

三公主開門見山道:「這次我們來,是為了求鳴王幫一個忙。」

鳳鳴心裡暗自警惕。經過這麼多教訓,他已經總結出無數寶貴經驗,其中最寶貴的一條就是──無論別人想對容恬做點什麼,都會選他下手。

好像他是容恬的軟肋似的。

可惡。

雖然氣不打一處來,不過他尚未忘記博陵手邊那柄寶劍,不至於發火,思索一會,開口問:「三公主要的是人?」

博陵和三公主臉上掠過驚疑,互望一眼。

三公主道:「鳴王怎知道我們要人?」

鳳鳴的腦子卻是越緊急的時候轉得越快的,故作神秘地一笑:「三公主可記得,妙光去博間之前,曾到西雷都城,與我見了一面?」

三公主亮麗的眼睛驟然睜大:「鳴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鳳鳴腦子急轉,模模糊糊摸索到一點東西,但瞬間又從指縫中溜走,反正對面的也不是什麼好人,再用一次對付鹿丹的伎倆,索性信口開河:「三公主和博陵王子的行蹤,早就有人猜到。」

博陵何等聰明,不動聲色地按著劍,嘿嘿笑起來:「鳴王此話沒有道理。既知我們在此,鳴王怎麼會肯獨身來見?」

鳳鳴暗中整理著思路。

不知容恬跑去和蕭縱談什麼,這會還不找過來。鳳鳴心下焦急,臉上冷冷笑道:「妙光受到繁佳現在的大王龍天威脅,只好跑去和博間聯婚,以求自保。你們兩位在博間的辛苦經營被妙光一朝破壞,幾乎性命不保,只好又跑回繁佳。三公主本來就是繁佳王族血脈,博陵王子又能文能武,可惜手上沒有實力,否則和篡奪了王位的龍天還是可以一拼的。」

用話繞了一圈,博陵卻不上套,道:「我仍是不明白,為何鳴王肯冒著危險來見我們。」

鳳鳴深吸一口氣,整理出最真摯的表情:「因為你們的要求,我很有誠意答應。」

話音剛落地,博陵的臉上就露出了一絲奇怪的表情。鳳鳴見他神色不對,暗叫不好,不由望後縮了縮。

博陵將目光放在鳳鳴身上轉了兩轉,反而換了個話題,徐徐道:「我們能逃出性命,全靠媚姬姑娘顧念繁佳最後一縷王族血脈,得知妙光到了博間的消息,派人通知我們,讓我們可以及時逃生。」感激地看了媚姬一眼,繼續道:「潛伏入含歸想刺殺妙光,剛好撞見了妙光和同國大王慶鼎的私下交易,本想趁機殺了妙光,怎知卻只殺了慶鼎。」深深歎了一口氣。

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竟讓妙光逃得了性命,博陵和三公主都深知日後要除去這個死敵更難了。

鳳鳴隱隱明白過來。

這兩人現在不但是妙光要追殺的人,而且是同國要追殺的人了。

他們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事到如今,身無立足之地,只能咬牙回去繁佳,重新奪回王位,才能保得平安。」

三公主提起龍天,咬牙切齒道:「滅我王族之仇,不能不報!」

當年繁佳王族被屠戮,龍天確實喪心病狂。

鳳鳴想她貴為公主,如今流落至此,的確可憐,不禁緩和了態度:「公主不要傷心,龍天不是好人,我也知道。同國是西雷大敵,既然你取了慶鼎的首級,也算幫了容恬的大忙。」暗中思量,如果三公主可以奪回繁佳王位,妙光的離國就等於多了一個鄰近的敵國,倒也不錯。於是問:「不知三公主要多少人?」

「多少?」三公主愕然。

鳳鳴也是一愣:「不是說要借兵馬攻打繁佳嗎?」

博陵拍拍額頭:「鳴王果然是在誆我。兵馬無須相借,我們只要一名高手。」

鳳鳴更是奇怪:「高手?」

「一名可以殺死龍天的高手。」博陵道。

三公主解釋道:「龍天手上掌握的兵馬,大部分都是我繁佳原來的人馬,只是懼怕龍天淫威,不敢反抗。」

博陵道:「我們在繁佳國內和從前的故人仍有聯繫,只要龍天一死,三公主現身,立即就可以接管一切。」

深受容恬「不懂也要裝懂」的教誨,但此客鳳鳴還是露出了迷惑的表情,眨著烏黑的眼睛:「有哪個高手可以隨隨便便殺死一國的君王?」

三公主露出一個美麗到極點的笑容:「除了蕭聖師,誰還有這般本事呢?」

鳳鳴張大嘴巴。

目標竟然是容恬的師父!

那一看樣子就知道孤傲得無法溝通的人物,肯答應刺殺龍天?

鳳鳴既驚訝又奇怪:「你們要找蕭聖師,怎麼又來找我?」

鳳鳴這個問題一出口,一絲詭異的笑容,忽然從博陵的唇角滲了出來。

博陵朝三公主使個眼色,三公主幽幽歎了一口氣:「看來鳴王對自己的身世,一點也不瞭解呢。」

「我的身世?」鳳鳴自家知道自家底細。老實說,他對自己的身世,一點也不瞭解呢。」

「我的身世?」鳳鳴自家之道自家底細。老實說,他對自己的身世,時再是一點也不清楚。

本來是西雷太子,後來變了老容王的兒子,但是那位不幸去世的東凡大將蒼顏又好像認為他是另外一個故人的兒子。不過蒼顏說的也有道理,老容王就算再沒人性,也不該拿自己的親骨肉進宮當西雷太子的替死鬼。

媚姬看來對三公主他們的底牌也並不清楚,她本來一直含著淺笑悠然自若地坐在一邊,此刻蹙起形狀優美的細眉,終於開口問道:「鳴王的身世,與蕭聖師有什麼相干?」

博陵對媚姬這次的幫助深表感激,見她發問,不再賣關子,朝媚姬笑了笑,柔聲答道:「因為蕭聖師正是鳴王的父親。」

父親?

宛如腦袋上被人用金鑼重重敲了一記,鳳鳴臉上藏也藏不住莫名詫異和震驚的表情,整個呆住了。

那位從小就被送進西淚王宮,在世的時候受盡眾人淩辱,後來不知道是被謀害還是自盡投水而死的傀儡太子安荷,竟會是蕭聖師的親生兒子?

十一國中,隱隱聲威淩駕于各國君主之上,儼然如無冕之王的一代劍術大師蕭縱的親生子?

室內一片安靜。

鳳鳴緩緩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四肢,他倒從沒想過自己這副身軀的來歷還挺矜貴。只是父親來頭如此大,怎麼安荷一點也沒有沾光?目光移到媚姬那邊,擠出一個苦笑:「不知道蕭聖師一共有幾個兒子?」

蕭縱名滿天下,面容清逸英俊,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年代,這樣的男人熱手可炙,自動獻身的女人一定不少。

媚姬仿佛第一次看見鳳鳴似的,仔細打量他,久久才蹙眉道:「蕭聖師沒有兒子。」妙目在鳳鳴困惑的俊臉上幽幽一轉,歎道:「眾所周知,他想要一個兒子,已經很久了。」

鳳鳴愣住,原來蕭縱並不是子嗣過多在外流落了幾個而自不知,這樣一個富可敵國的男人,居然到現在還沒有兒子?

如果蕭聖師在世上只有一個骨肉,他,不不,安荷的身份,豈不比西雷王儲更了不得?

眾人顯然都想到這一層,同時屏息靜思,目光複雜交錯地集中在鳳鳴身上。寂靜中,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快速傳來,入耳是似在遠處,片刻已經到了簾外,沉思中的人們驀然反應過來時,簾子已被掀開,一副高大挺直的身軀幾乎擋住了整個門。

容恬站在那裡,臉色如常,只是目光淩厲如鷹,先在媚姬臉上轉了一轉,不緊不慢地掃了博陵和三公主一眼,才看向鳳鳴,淡淡道:「鳳鳴,你過來。」黑眸驟沉。

他雖然沒有發怒,在場的人卻都覺得心臟急劇跳動,仿佛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媚姬還是第一次嘗到容恬如此冷漠的目光,不由怔然,首當其衝的博陵和三公主更是被容恬的威勢迫得難受。

只有鳳鳴看見容恬,六神無主的心頓時霍霍精神起來,連忙老老實實走到容恬身側。

博陵本想先把鳳鳴料理妥當,誰想到容恬忽然出現。鳳鳴從面前走開,寶劍就在桌上,憑他的劍術要阻攔鳳鳴並非難事。

但把劍指向西雷王的心肝寶貝,蕭聖師的獨生子,那不是找死嗎?博陵心思急轉,苦苦忍著挾持鳳鳴的衝動,眼睜睜看著鳳鳴安然走到了容恬身邊。他當日差點就奪了博臨太子之位,見識反應都不同常人,知道己方優勢已失,反而逸出笑容,昂然起身:「博陵拜見西雷王。」撩袖作揖,瀟灑地往下一拜,竟行了一個大禮。

不等容恬回答,直起身來,坦率說道:「不瞞西雷王,博陵和三公主這次不惜央求媚姬姑娘出手相救,實在是迫不得已。當時挾持鳴王到博臨,西雷王對我們恨意猶深,現在若非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怎敢來見西雷王?博陵早就想通了,此行不過兩種下場,一是被西雷王所殺,一是被西雷王所救,前者的可能性比後者大多了。」長歎一聲,直視容恬,「不過就算死在西雷王手上,也總比死在妙光或者龍天的手上要好。西雷王要是還記著博陵過去的錯處,儘管下手吧。」

他視死如歸,侃侃而談,頃刻之間言詞直接打動人心,不但表情動作無可挑剔,同時還間接把媚姬牽扯進去。

這位博陵四王子,竟有這般急智。

鳳鳴在一旁看得呆住,轉頭去看容恬。容恬的臉色卻從進門到現在都沒有變過,目光冷冷淡淡,似心不在焉,有散發著睥睨天下的威嚴,靜靜聽完博陵一番言語,才平靜地開口道:「四王子猜對了。」

眾人心裡一凜,正琢磨他話裡深意。

容恬冷冷地續道:「我確實不會放過任何敢對鳳鳴不利的人。」手向後一探,容虎跟著容恬匆匆趕來,到達後一直跪在容恬身後,見容恬探手,立即雙手把寶劍奉上。

寒光一閃,容恬劍已出鞘,直指博陵。他師從蕭縱,帶怒出劍,非同小可,博陵只覺得眼前一花,眉心一陣寒氣迫來,他也是劍術高手,臉色陡變,猛然向後疾退。

三公主驚得花容失色,尖叫道:「西雷王劍下留情!」撲了上去。

容恬哪裡理會三公主的尖叫,劍尖指向桌面,手腕微動,博陵放在桌面的寶劍已被挑到半空,向博陵飛出。

容恬喝道:「本王不殺赤手之人,拔出你的劍。」

博陵勉強站住腳,驚魂未定,臉上被容恬的劍氣劃了幾道微笑的血痕,狼狽不堪。他伸手將容恬挑過來的寶劍接了,抬頭一看,容恬手持利劍已經到面前,威勢強大無匹。

他明白容恬不比鳳鳴,絕不易與,如果再沒有驚天手段,今日一定把命送在這裡,眼看容恬又要出劍,索性把心一橫,將手上的寶劍往後方扔去,冷笑著看向鳳鳴:「鳴王不想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嗎?」

安荷的母親?

鳳鳴心中一動,容恬似有察覺,止了劍勢,回頭瞅鳳鳴一眼,轉過頭來盯著博陵,雙目炯炯有神:「你若坦言相告,本王將保證三公主今後的安全。」進屋時情勢一目了然,他猜也猜到博陵曾暗中算計鳳鳴,這種事情竟在他眼皮底下發生,怎肯輕易放過博陵?

三公主聽了,站到博陵身邊,冷然道:「多謝西雷王美意,我們夫妻同生共死,繁芝絕不苟活。」

容恬冷笑兩聲,把劍收了回去。鳳鳴心軟,未必願意親眼看到這兩個心機叵測的男女血濺當場,喝道:「容虎,他們交給你了,明日晚飯前,本王要知道答案。」

媚姬沒料到容恬不被言詞所惑,竟然當機立斷,見三公主和博陵被綁走,忙呼道:「大王請聽我說,三公主他們並沒惡意,這次來不過是想向大王投誠。龍天是你們共同的敵人,多一個盟友聯手制敵,不是更好嗎?而且他們已經為大王擊殺了同國慶鼎,將他的頭顱拿來作為見面禮。」

「既然要向本王投誠,為何要先見鳳鳴?」容恬長長歎了一口氣,將寶劍插回鞘中,沉重地問:「媚姬,為何連你也這樣對我?」一絲失望,從堅毅的臉上一掠而過。

在最安全的營地裡,鳳鳴竟不知不覺地,被自己信任的女人誘入陷阱。

為什麼總有人千方百計,要把鳳鳴從他身邊奪走?

容恬目光銳利如針,刺得媚姬心中驟痛。

她一生以美貌名著天下,知情識趣,處處受人眷顧,容恬雖然心有所屬,對她也一向溫柔有禮。但此刻,只憑容恬一個目光,她已經深深明白過來。

她用盡心思爭取的一切全部葬送在今日。

今日之後,她在容恬心中的地位將不復存在。

為了鳳鳴。

天下任何人,只要讓容恬覺得對鳳鳴不安全,從此將會失去與容恬靠近的資格。

為了鳳鳴面對博陵夫妻的短短片刻,她多少年來苦心暗藏的柔情愛意,一朝皆喪。

媚姬慘然笑道:「大王是要媚姬眼睜睜看著繁佳最後的王族血脈被毀掉,而不施以援手嗎?繁佳雖不是世上最好的地方,畢竟是我的故鄉。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既然答應他們,就已知道會觸怒大王。不過,媚姬感對天發誓,就算西雷王沒有趕來,媚姬也絕不會讓鳴王受到任何傷害。」語氣轉冷,問容恬道:「大王也要將媚姬交給容虎嗎?」

容恬深深凝視著這個和自己有諸多糾纏的絕美女子,唇角浮現一絲傷感,搖頭道:「不。」

鳳鳴一直擔心容恬怒急下對媚姬洩憤,此刻暗暗松了一口氣,連忙握住容恬粗糙的大掌。

媚姬聽了容恬的回答,臉色依然蒼白,似冰雕的玉人一般,良久冷然到:「我要休息了,既然不打算囚禁我,就請大王帶著鳴王回去吧。不過,三公主是我繁佳王族最後的希望,希望大王看在他們幫大王殺了慶鼎的份上,不要對一個女子動用大刑。」將桌上存放著慶鼎人頭的錦盒緩緩推過去。

同國與西雷相鄰,向來互相敵視,慶鼎的人頭事關重大,容恬再討厭博陵和三公主,也不能無視這件大禮。

他為人細緻,知道鳳鳴膽子不大,對鳳鳴柔聲道:「你把眼睛閉上。」彎腰把錦盒打開,慶鼎的人頭赫然在內,雙目怒睜,一臉駭然欲絕的表情,不知博陵從哪找來這般厲害的保存屍首的大師,竟制得栩栩如生。

博陵夫妻雖然可惡,但為他剷除敵國大王,也算有點貢獻。

容恬看了敵人頭顱,不動聲色關了錦盒,看著熟識了多年的紅顏知己端坐在矮桌前,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縱然心硬如鐵,也不禁悵然,點頭道:「好,本王答應你,絕不為難三公主。」喚來門外的侍衛,吩咐他去見容虎:「暫緩用刑,對三公主以禮相待。」

鳳鳴見緊張的局勢稍微緩和,心裡安定了一點,重新想起安荷的親生父母,不禁又大為頭疼,憋了滿肚子的話想和容恬說,低聲道:「我們回去吧,讓媚姬休息一下,」低頭打算抓住扯著容恬的袖子往外後,忽然奇道:「你手上怎麼紅了一塊?盒子裡面的紅漆還沒幹嗎?」拿起自己的袖子一角要幫容恬擦拭。

還未碰到容恬的手,一股大力忽地湧來,把他推得幾乎倒在地上。鳳鳴愕然抬頭,推他的竟是容恬。

容恬把掌舉到半空,仔細端詳那片紅跡。

總是沉著的臉上,此刻竟露出一絲恐懼的表情。

鳳鳴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怎麼了?」趨前幾步。

容恬竟然向後避開,平胸舉起雙掌,低喝:「別過來!」

一瞬間,屋內被極可怕的死寂籠罩。

「容恬?」鳳鳴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

容恬卻不答話,深深看了鳳鳴一眼,眸子深處顏色黑的出奇,幾乎駭著鳳鳴。

大禍臨頭的感覺盤旋而至。

媚姬從容恬推開鳳鳴時已知不妥,畢竟對容恬愛根深種,情不自禁搶到容恬身邊,往他掌中紅斑看了一眼,失聲驚呼一聲。

「啊!」猛然死死捂住了嘴,瞪大一雙美目,仿佛遇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重重的恐懼藏在這片刻沉默中。

深深的危機感像魔爪一樣掠住鳳鳴的心,幾乎連呼吸也變得困難,勉強按捺著,用最平靜的聲音問:「容恬,發生了什麼事?」但這聲音裡藏著的顫慄,比剛才更多。

「不是什麼大事……」容恬盯著自己的雙手,仿佛那是一個不可輕視的敵人,良久呼出一口氣,鎮定下來,沉聲道:「來人,叫容虎把博陵和三公主帶來。」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七章
章節字數:5285 更新時間:07-01-22 17:03
三人靜坐在媚姬閨房中,寂靜得一絲聲音也沒有。

不一會,清脆的鐵鍊撞擊聲由遠漸近。容虎親自押了博陵和三公主回來,兩人身上都已經鎖上鐐銬。

博陵曾經擄走鳳鳴,害鳳鳴落在離國若言手中,容虎對他當然不會客氣,手鐐腳鐐都上齊全了。對於三公主,因為礙于媚姬的顏面,只是上了細鏈的手鐐,算是「優待」。

容恬大馬金刀坐在正中,左右伴著臉色蒼白的媚姬和驚惶不安的鳳鳴。三人之中,反而是容恬臉色最為平靜,見博陵和三公主被侍衛們趔趄推到面前,淡淡發問:「慶鼎的人頭,是誰最後放入匣中的?」

博陵兩人還以為容恬是打算繼續追問鳳鳴生母的事,聽見容恬一問,疑惑的對看一眼。

博陵很爽快,坦然道:「人頭容易腐爛,我們也沒有把握可以立即見到西雷王,所以曾經把人頭送去請高手浸制。最後把人頭放進匣子裡的,是那個浸制人頭的大師。」

三公主心細如發,掃了媚姬極為難看的臉色一眼,「慶鼎的人頭有什麼不對嗎?」

鳳鳴仍然不知容恬手上的紅色是什麼,只知道一定大事不妙。容恬越不作聲,他越擔心,忍不住急道,「那個匣子……」才略動了動,略有所覺似的移動目光。

抬頭看去,正對上容恬的視線。

「沈住氣。」容恬唇角含笑微揚,目光轉向前面站立的博陵,眼神冷然,輕描淡寫地問:「能把人頭制得這般恍若在生,你們說的那位大師,可是搖曳夫人?」

這個名字鳳鳴聞所未聞,博陵和三公主卻是臉色大變,渾身抖了一抖,駭然抬頭瞪著容恬,似乎完全沒有想到容恬可以一口叫破他們的底牌。

容恬又問:「搖曳夫人就是鳳鳴的生母?」

這次連鳳鳴也猛地一震。

只有媚姬似乎早猜到了,苦澀得盯著三公主,失望之極。

博陵愣了一會兒,才緩緩收斂了驚愕神色,輕輕歎了一聲,「西雷王果然厲害,想不到竟被你猜了出來。」

三公主也是臉色灰敗,低聲問,「不知道西雷王是怎麼猜出來的?」

容恬不禁也露出苦笑,「這個還用猜嗎?」他提起雙掌,掌心處殷紅赫然。

三公主抬起眼一看,頓時大驚,失聲道:「情人血?」

「情人血?什麼是情人血?」鳳鳴猛跳起來,急得一頭冷汗,「你們……你們為什麼下毒?」

「下毒?」博陵和三公主和他們一樣詫異,呆了片刻,猛然驚出一身冷汗,急忙搖頭,「鳴王不要誤會,我們絕對沒有下毒,那個匣子,那個匣子……」

他在看容恬掌心的紅痕一眼,竟難以分辯下去。

搖曳夫人的情人血名滿天下,中毒症狀他們都聽說過。那個女人向來以孤僻狠毒著稱,和博陵等有向來沒有交情,為什麼會忽然好心腸的幫他們製作慶鼎的人頭,助他們逃出含歸,將他們一路護送到永殷?

難道她的目的,竟是借他們的手毒害容恬?

或者鳳鳴?

博陵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這樣一來,他和三公主豈不都成了被人利用的送死鬼?

「情人血是什麼?毒性如何?」鳳鳴見眾人諱如莫深,更加不安。

容恬看見他焦急害怕的樣子,反而覺得有趣,淺笑著道:「不必擔心,這種毒不會致命,只是沒想到這事竟然會牽出搖曳夫人……」沉吟片刻,命令容虎道:「把鐐銬撤去。」

事情急轉直下,容恬反而越發從容,指著桌子的另一邊道,「坐下,讓我們在狀況變得更糟前把事情解決。」

三公主和博陵見他忽染巨毒,居然還能談笑自若,心中暗暗欽佩,兩人肩碰肩,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

鳳鳴聽了「變得更糟前」五個字,心臟驀僵,渾身的神經好像被什麼狠狠扯了一下,想起容恬說過要「沈住氣」,不得不苦苦忍住,瞪著眼睛靜看事態發展。

這一群敵意大過友情的人圍著桌子團團坐下。

一直緊緊抿著唇,目光此刻變得像針一樣冷利的媚姬首先開口,「三公主,事情的來龍去脈,請你解釋清楚。」

是她把博陵和三公主引來見鳳鳴的,沒有她的幫助,博陵和三公主絕不能輕易進入戒備森嚴得營地。

如果這真是一次針對容恬的陰謀,那她豈不成了毒害容恬的幫兇?想到自己對祖國王族的一絲憐憫竟被人利用,媚姬百感交集,一股又苦又澀的味道堵在喉頭。

博陵和三公主之間,博陵給人的印象過於狡猾。相對來說,還是三公主的解釋比較可信。

鳳鳴和容恬都沉默得盯著他們。

容虎站在他們身旁,手不離劍,一副虎視眈眈的模樣,房外咫尺之地,還不知道藏了多少精兵。

三公主和博陵交換一個眼神。

到了這時候再不合作就是死路一條。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三公主抖動了一下沒有血色的唇,回憶道,「我們潛入含歸打算刺殺妙光,結果妙光跑了,慶鼎成了替罪羔羊,被我們順便摘了人頭。」

三公主垂下優美的頸項,挑起眼簾,慘笑的看了看容恬,「西雷王也能猜想得到,我們已經走投無路。離國的妙光,繁佳的龍天,甚至連四王子的故鄉博臨,都要取我們的性命,現在再加上一個失去大王的同國。天下雖大,卻沒有我們兩人可以立足之地。」

想起自己身為繁佳公主,從小受盡寵愛,居然會淪落到這般地步,悲從中來,聲音哽咽起來。

博陵柔聲安慰了她兩句,見三公主哽咽不能自持,歎了一口氣,續道,「正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搖曳夫人忽然出現。這位夫人手段出名狠毒,要是在平時,我們也不敢和她多有接觸。但博臨離國追兵在身後步步緊逼,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不料搖曳夫人和我們非親非故,卻一路幫助我們。不但幫我們避開追兵,還制好慶鼎的人頭,給我們指了一條說不定可以行得通的路。」

搖曳夫人指給他們的路,當然就是要他們帶著慶鼎的人頭來見鳳鳴,通過鳳鳴取得蕭縱的幫助。

「哼!當初就應該猜到,她是不安好心。」

「搖曳夫人說,她是鳴王的生母,而蕭聖師就是鳴王的生父。只要鳴王向蕭聖師提出請求,蕭聖師一定會答應刺殺龍天。」

博陵一臉懊喪。

現在當然知道,他和三公主是被人當傻瓜耍了。

而且是主動送死的傻瓜。

媚姬眉間滿是憂色,她心裡有愧,一直不敢轉頭端詳容恬的臉,一臉不相信的表情,蹙眉道,「鳴王居然是蕭聖師和搖曳夫人的兒子?此事真是匪夷所思。」

三公主苦笑著道,「這話如果是別人說的,我們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但搖曳夫人對我們有大恩,她雖然下手狠毒,名聲不好,卻並不是一個隨口胡言的淺薄女人。」

「鳴王不是老容王的兒子,從小替代西雷王入宮當太子的嗎?」

「難道……是老容王從民間找來的嬰孩,而這個嬰孩,正好是搖曳夫人和蕭聖師的骨肉?」

鳳鳴心裡咯噔一聲,想起東凡的老將軍蒼顏,他就曾經對鳳鳴說過,老容王應該不會讓自己的親骨肉去做那麼危險的事。

入宮頂替隨時會被暗殺的小太子,那和替死鬼有什麼分別?

難道他(的前身,苦命皆倒楣的安荷)真的是老容王從外面隨便撿回來的流浪兒?

鳳鳴心裡七上八下,朝容恬看去,正巧容恬也正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顯然都覺得媚姬的猜測大有可能。

三公主淌了一陣眼淚,已經變得稍微平和,搖頭道,「這怎麼可能?搖曳夫人和蕭聖師是何等人物,誰敢有那麼大的膽子,隨便把他們的兒子帶走,還交給西雷的老容王送進王宮?」

比得罪一個魔王更可怕的,就是得罪兩個魔王。

這兩個人,隨便得罪一個,都是死無葬身之地的大禍。

天下絕沒有這麼愚蠢的人。

就算有,誰又有能力盜走蕭聖師和搖曳夫人的兒子呢?

眾人的目光,不禁都古怪的瞄向鳳鳴。

鳳鳴擔憂溢於言表,忍不住道:「先不要管我父母是誰,最要緊的是把容恬手上的毒去掉。」

除了容恬外,博陵算是恢復得最鎮定的一個,對鳳鳴解釋道,「鳴王,情人血這種奇特的毒藥,只有搖曳夫人會下,也只有搖曳夫人會解。要讓她解毒,首先要明白她下毒的用意,西雷王才好想辦法應付。」

容恬也道:「你不是說過,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嗎?」

難得看見鳳鳴為自己焦慮擔憂,容恬看起來悠然自若,恨的鳳鳴牙癢癢。

媚姬斟酌了一會兒,還是搖頭,「我還是不相信搖曳夫人會是鳴王的母親。」

鳳鳴想起匣子裡抹的毒藥就心寒,更加一口否定,「她怎麼可能是我的母親?她在匣子上下毒,她……」鳳鳴似乎想到什麼,驟然一震,猛叫起來,「她叫博陵把慶鼎的人頭交給我,她本來是打算……」

「打算毒你,結果誤中副車。」容恬知道鳳鳴為自己擔心,心裡感動,低聲安慰道,「連漫攝我們都能解開,何況區區一個情人血?這個毒性可比漫攝小多了。」

他本意是安慰鳳鳴,沒想到適得其反。鳳鳴想起當年被若言加害,中了漫攝奇毒,被折磨得死去活來,這種事難道要在容恬身上重複一次?當即臉色變得更糟。

博陵把詳細情況一一說出來,「搖曳夫人將人頭放進匣子後,再三叮囑我們不要擅自打開盒子,否則濕氣侵入,人頭可能在未送到鳴王前就腐爛了。」

容恬語氣森然,帶著冷笑,「她對你們倒很關心,生怕你們打開匣子,不小心中毒。」

博陵一臉尷尬,「她只是擔心不能毒到想毒的人而已。」

他和三公主也算倒夠了楣,空有王室的尊貴身份,手中無兵無將,敵人卻出奇的多,離國、繁佳、博臨、同國都為了各種原因要對付他們。

如果這次的事不能圓滿解決,幫助容恬解去情人血之毒,敵人的名單裡將再加上一個強大的西雷。

那麼博陵和三公主也不用再四處逃亡,索性自殺了事好了。

「為什麼搖曳夫人要加害鳴王?」

「如果搖曳夫人是鳴王的母親,絕不應該下毒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可搖曳夫人為什麼要謊稱自己是鳴王的母親呢?」

「搖曳夫人向來不理政事,為什麼要下手毒害赫赫有名的西雷鳴王?」

「難道竟然有人能請動夫人對付西雷?幕後者不知是哪一國的人?」

「如果夫人真是被人請出山的,那人一定是西雷王和鳴王的仇人。」媚姬思量著問,「如果鳴王或西雷王遭遇不幸,誰會最高興呢?」話材出口,她就立即就發現自己問了一個傻問題。

鳳鳴或者容恬遭遇大難,恐怕除了西雷外,其它十一國的君主和權貴們都會高興的連設三天大宴。

剛剛歸附西雷的東凡,則會立即重新上演一次爭奪王權的好戲。

當今十二國形勢詭辯莫測,實在令人頭疼。

鳳鳴見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侃侃而談,急得心如火燎。現在才知道容恬那種從容不迫的王者風範,真是難能可貴,想模仿都模仿不到的。

鳳鳴聽容恬博陵等討論了一會兒,不大耐煩,別人都在深思搖曳夫人下毒的目的,鳳鳴卻磨牙恨恨道:「殺人就殺人,下毒就下毒,總該有個原因吧。也不讓人帶個話,說一下有什麼目的,讓我們怎麼猜?就算留個紙條也好啊!」

他重重哼了一聲,才發現房間已經安靜下來,人人都恍然大悟地看著他。

鳳鳴奇道:「怎麼了?」

博陵輕輕吐出兩字,「匣子……」

容恬已經長身而起,彎腰將桌上乘放著慶鼎人頭的錦盒拿起,他反正已經中毒,也不畏懼盒上抹著毒藥,打開盒蓋,一把拽住乾草似的人發,把慶鼎的人頭提了出來。

「嗯?」

盒子底部原來被人頭壓住的地方果然有一張小巧的絹柬。

這絹柬不知是怎麼製成的,通體素白,放在乾枯的人頭頸底,竟一點也沒被染上污濁。

容恬用兩指將絹柬捏起,居然還聞到一股清淡的幽香。一看內容,以容恬的沉穩,也不禁「咦」了一聲。

「寫了什麼?」鳳鳴第一個湊過去,看清楚上面的話,頓時瞠目結舌。

容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看看吧。」把絹柬遞到鳳鳴眼底。

鳳鳴低頭看去,也是眼睛一突,驚訝得呆住了。

絹柬上只寫了一行細字——

 

蕭縱,要救你的親生兒子,就立即和我成親。你若不當他是兒子,我也不當他是兒子。

 

下面沒有署名,但不用說也明白,這就是那位搖曳夫人的手筆。

實在是一封古往今來,最讓人叫絕的逼婚信。

絹柬在桌上繞了一圈,眾人看了裡面的內容後,表情如出一轍的古怪。

連博陵也搖頭不解,「久聞搖曳夫人六親不認,不料竟到這種地步……」

天下有哪個母親會在自己親生兒子身上下毒,逼兒子的父親和自己成親的?

「鳴王真的是搖曳夫人所生?」

媚姬歎道:「要弄清楚這個問題還不容易?有一個人肯定知道答案。」

那位永遠都以劍術為第一的蕭聖師,總該清楚為自己生下兒子的女人是誰吧 ?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八章
章節字數:8710 更新時間:07-01-22 17:03
鳳鳴跳起來急道:「對,不管怎麼樣,想去見蕭……」想起那個神秘的劍術大師很有可能是自己(這個身體)的親生父親,心裡總有點古怪,續道:「……蕭聖師。他是容恬的師父,知道最欣賞的弟子中了毒,怎麼也會幫忙的。」

容恬也長身而起,表情卻沒有鳳鳴那麼樂觀,苦笑道:「你不瞭解先生為人,才會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媚姬抬起失神的眸子,掃了他們一眼,輕歎道:「大王要是信得過我,博陵王子和三公主久暫留在這裡吧,在大王回來之前,我保證他們兩人不會離開。」

這兩人害容恬中了毒,要是再落到容虎手裡,不死也要脫一層皮。媚姬畢竟不願意看見祖國的最後一位王族受人折磨,雖然心裡仍然為此事生氣,還是開口向容恬要人。

三公主稍覺訝然,感激地瞥了媚姬一眼。

容恬苦笑著搖頭,「我怎麼會信不過你?他們就留在這裡,容虎退到外間,率人護衛四周吧。」

容虎應了一聲,領著侍衛們退了出去。

博陵知道暫時處於媚姬的保護下,總算放鬆了一點,他一直在桌下握著三公主柔軟的小手,不禁緊了一緊,轉頭溫柔地看了三公主一眼。

容恬本來想單獨去見蕭縱,這個提議一出口,鳳鳴的臉色難看得仿佛要哭出來一樣。容恬沒辦法,只好帶著他一同去見蕭縱。

出了媚姬的香閨,夜色微涼,晚風迎面拂來,一絲一絲纏著人不放。如果換了平時,鳳鳴一定愜意的活蹦亂跳,這時候兩個人的心情卻都非常沉重,一點也快活不起來。

列兒得到消息,已經在外迎接,憂心忡忡地向兩人行了禮,不敢打擾容恬和鳳鳴,領著幾名侍衛遠遠綴在後面。

蕭聖師性愛清淨,寢院在營地的另一端,和媚姬的院子隔了一大段路程。

兩人在月下沉默地走著。

「我從來沒聽過搖曳夫人這個名字,也沒聽容虎提過。」鳳鳴打破寂靜。

容恬坦然答道:「是我要容虎不提她的。這個女人……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碰到她。」

鳳鳴不解地問,「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聽說她從前是宴亭的貴族,會一手詭異可怕的毒術。這個女人不但無情,而且毫無常理可言,常常沒有絲毫緣故就下手害人,就算是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只要她高興,就會下毒加害。」

鳳鳴聽得眉頭大皺,他(這個身體)的母親居然會是這樣的女人?

他在現代就已經是孤兒,從來沒有享受過父母的關愛,現在知道有可能出現兩個至少從身體上來說是父母的人物,不管怎麼用理智壓抑,還是忍不住有幾分羡慕自己這具身體的原主人。

安荷比他幸運的一點,大概就是親人這方面吧。

容恬顯然也從來沒想到安荷的父母會依然在世,而且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安荷這樣一個懦弱無能的傢伙,居然有這樣的父母,還有一個聰明活潑的兒子,對他死心塌地的情人。」

鳳鳴心裡也正在想著這個,隨口答道:「我有你一個就夠了。」

容恬猛然停步,鳳鳴差點撞了上去。

「怎麼了?」

容恬深深的凝視著他,在夜裡,他的眼睛發出深邃精燦的神光。

「鳳鳴,你知道情人血是什麼嗎?」容恬忽然問。

鳳鳴頓時緊張起來,「不是一種毒藥嗎?」

「毒藥也有不同的毒性。」容恬低頭看著他,輕聲回答,「中了情人血的人,其它事都和常人無異,只有一樣……」

他頓了頓。

鳳鳴不解地抬頭,「嗯?」

「……中毒者不能和自己心愛的人肌膚相親。」

「不能肌膚相親?」鳳鳴瞪大眼睛,「怎樣才算肌膚相親?」

「身體肌膚絕不能相觸,否則兩個人都會立即斃命。」

那就是說,不但不能上床,而且不能摟摟抱抱,不能親嘴。

就算只是拉拉小手那麼純潔的動作,也會立即毒發一命嗚呼。

這個毒性,實在和搖曳夫人那封逼婚信一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令人拍板叫絕……

鳳鳴就幾乎呻吟起來,「那麼說,你現在誰都不可以接觸了?」

「只有你。」容恬也為這個毒性苦悶非常,「只有最心愛的人不能碰,其它人都無所謂。」

鳳鳴只覺得頭一陣陣發疼。

看來只能寄希望于蕭聖師,希望他還有點基本道德,乖乖地把自己兒子的老媽娶進門去,讓新娘子快點把解藥送回來。

 

蕭聖師雖然擁有天下最賺錢的航運事業,卻並不是愛好奢華嬉戲的人。相反,他崇尚自然,重視自身的修為遠勝對名利的追逐。

容恬和鳳鳴雙雙來到蕭縱的寢院時,他已經睡下了。

來得如果不是蕭縱的愛徒容恬,而且表情嚴重地說明有要事商量,蕭縱的親隨絕不敢進房打擾已經入睡的蕭縱。

在院外恭等了一會兒,兩人被請入客廳。

被吵醒的蕭縱沒有絲毫睡眠惺忪的樣子,無論什麼時候,他總是淡然而清醒的,偶爾一瞥,可以心驚膽顫地窺見他眸內淩厲的光芒。

這個人是一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寶劍。

「出了什麼事?」

容恬貴為西雷大王,見到蕭縱從門後沉穩的走出來,還是立即站了起來,以示恭敬,答道:「吵醒先生了,實在事出忽然。」

他把今天晚上見到博陵和三公主的是簡單說了一遍,似乎知道蕭縱沒有多少耐心聽這個,立即把重點轉到搖曳夫人身上。

聽見這個名字,一直漫不經心的蕭縱才微微側了側身子。

「是她?」

容恬乘機問,「先生是否真的認識搖曳夫人?」

蕭縱出了一會神,淡淡笑道:「我們何止認識。」

鳳鳴聽了容恬的吩咐,一直乖乖站在旁邊不插話。這時候聽蕭縱如此一說,心裡喀噔一聲,明白搖曳夫人沒有胡說八道,蕭縱確實極有可能就是他(這個身體)的父親。

不禁和容恬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

接下來的問題,就非常關鍵了。

容恬深思熟慮一番,才沉聲問,「搖曳夫人對博陵說,她曾為先生生下一個兒子,現在已經長大成人。」

鳳鳴緊張得盯著蕭縱的反應。

蕭縱卻仍是一派淡然的表情,點頭道:「是的,我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偏過頭,視線移到鳳鳴身上,「他就是鳴王。」

容恬早在宴會上蕭縱要求看鳳鳴的手掌時就有點猜到蕭縱已經知道此事,現在不過證實而已。

鳳鳴卻非常驚訝,「蕭……你……你知道我是你的兒子?」

「不錯,我曾經在你出生時看過你的手一次,在晚宴上,我已經認了出來。」蕭縱道:「人的手和人的臉一樣,都可以當做認人的標誌。在我看來,手比臉更可信。年幼和成年後手掌雖然會出現變化,但仍然有脈絡可尋。只要讓我看過一次你的手,我就能從此把你認出來。」

原來他不但是天下聞名的劍術家,也是一名手掌專家。

容恬想得遠比鳳鳴要深,問蕭縱道:「先生既然與鳳鳴父子久別重逢,在晚宴上為什麼不立即相認呢?」

蕭縱掌管各國航運,手下殺手團能人無數,自己又是劍術宗師,實在是吃邊黑白兩道。鳳鳴有這樣一個父親,日後誰想碰他都要好好考慮考慮。

蕭縱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相認的事,對容恬搖頭歎道:「可惜,你已是我的弟子中最具天資的一個,卻仍不能明白追求劍術頂峰的意義。」

「我年少時對劍術表現出卓越的天賦,到二十歲時,已經無人能將我打敗。從那時開始,我決定窮盡一生鑽研劍道。」蕭縱露出了追憶的眼神,「當我二十五歲時,忽然明白劍術之路漫長而沒有盡頭,但人的生命卻是有盡頭的。」

「哦!」鳳鳴忽然明白過來,「所以你和搖曳夫人打算生一個繼承人。」

蕭縱自從承認自己是鳳鳴的父親後就沒有理會過他,仿佛這個兒子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此刻聽了鳳鳴的話,才偏頭過來瞅了他一眼,答道:「要找一個有天分的女人生下合乎我意的子嗣談何容易。當時我已經名滿天下,家傳的航運事業也如日中天,只要我開口,任何一國的女子都會立即點頭。」

這話雖然誇張一點,但仔細想想,蕭縱當年的條件卻是無可挑剔,尤其他本人到現在都這麼清逸俊雅,年輕時更一定是個美男子。

古代的超級鑽石王老五。

鳳鳴遙想當年蕭縱的風光,美女如雲蜂擁而來,搖曳夫人能爭取到一個為他生兒子的機會,也算難得的一次勝利。

「先生最終選中了搖曳夫人?」容恬問。

「搖曳?」蕭縱對這個名字總算有點反應,每次從唇際突出這個名字,都有一種隱藏在深處的傷感,歎道:「不錯,我最後終於作出了選擇。那一段日子對於搖曳來說就像神仙一樣快活,我第一次完全把劍道放在一旁,專心地享受生活。可當搖曳有孕之後,我明白自己錯了。」

鳳鳴愕然,「哪裡錯了?」

容恬似乎比較能體會蕭縱的心情,低聲道:「先生愛上了搖曳夫人?」

「愛上了搖曳?」蕭縱臉上的茫然一瞬即逝,重新恢復了原來的從容,繼續回憶著說,「搖曳有孕之後,我要她立即離開。」

鳳鳴驚叫一聲。

這是什麼道理?

蕭縱不理會鳳鳴的驚叫,面無表情地道:「我告訴她,日後如果生下兒子,就帶來見我。如果是女兒,那並不是我需要的,我們以後不必相見。」

鳳鳴瞅著蕭縱眼神頓時變了幾分。

面前這個男人,沒心沒肝方面是在足以和現在的搖曳夫人相媲美。

說不定搖曳夫人變成這個樣子,這男人就是罪魁禍首。

「搖曳夫人生下的是兒子。」容恬也感到奇怪,「難道她對先生心生怨恨,竟為了報復而故意讓鳳鳴不能回到先生身邊?」

「不,她依約前來。我還記得她抱著剛剛出生的兒子來見我,像個沒長大的女孩一樣,滿臉的眼淚,既激動又高興。」

「那為什麼……」

「因為他沒用。」蕭縱冷冷截斷容恬的問題,直接道:「雖然是我的親骨肉,可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像我。尤其是握劍的手,他那雙手,我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永遠也不能成為劍術高手。沒想到我蕭縱的兒子,竟然會是一個連握劍都沒有天分的蠢材,白白浪費了我一年的時間。我要搖曳立即把他抱走,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鳳鳴腦袋嗡一聲大響,臉色刷地發白。

容恬心疼地靠過去,剛想握住鳳鳴的手,猛然想起自己身上有毒,硬生生停下動作,生怕自己還會情不自禁去碰他,忍著心腸挪到遠一點的地方。

「先生這樣做太無情了。他們母子浪費了你一年,你卻糟塌了他們一生,於心何忍?」容恬向來對蕭縱師的自負絕情毫無怨言,這次卻皺眉反駁。

蕭縱鮮少遇到敢當面駁斥自己的人,不禁呆了一呆。

以他的脾氣,就算自己最心愛的弟子,只要惹起怒意,下手決不留情。當其目光鋒利如見的逼視過來。

容恬卻目光澄清堅毅,毫不畏懼,反而沉聲再問,「先生真的那麼忍心嗎?」

寂靜中充滿一觸即發的危機氣味,連鳳鳴也敏感的繃緊了神經,盯著蕭縱的一舉一動。

蕭縱高深莫測的打量容恬片刻,見容恬鎮定昂然,眼角瞥見鳳鳴肩膀微聳,一副隨時見機不妙就猛撲過來的模樣,不知為何,心裡的不滿竟不知不覺緩和了幾分。

蕭縱徐徐收回對容恬的逼視,長長歎了一口氣,「我真的那麼忍心嗎?劍術之道是難以忍受的寂寞,我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白。既然選擇了,就沒有回頭的機會。可歎的是,天下沒有人擁有在劍術上超越我的天賦,恐怕我所得到的劍道經驗,只能隨我進入墳墓了。」轉頭看了鳳鳴一眼。

鳳鳴當然明白他是在怪自己這個兒子中看不中用,手生得不好不能成為劍術大師。不過鳳鳴絕不會為了這個而內疚,蕭縱才是應該內疚的那個。

鳳鳴氣憤道:「沒有選擇的不是你,而是搖曳夫人和你的兒子。他們被你拋棄,一個在王宮裡……那個……在王宮被人欺負,」斜眼瞥了容恬一下,「搖曳夫人又性情大變,成了人見人恨的可怕女人,這對母子的悲慘命運全因你對劍道的所謂執著而來。你把一個無辜的女人害成這樣,只是自私得想要一個劍術的繼承人,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情。」

容恬見鳳鳴越說越氣憤,額頭冒出一層冷汗。

蕭聖師劍術已經達到獨步天下的地步,他要是被激怒,忽然拔劍刺向鳳鳴,即使容恬就在他身前,恐怕也來不及阻攔。

蕭縱卻出奇的沒有發怒,仿佛在回答鳳鳴的話,又仿佛是自言自語般,喃喃道:「除了劍道之外,別的事在我心中占的分量越少越好。什麼是愛情,不懂比懂更好。」他緩緩轉身,將頎長的背影對著容恬鳳鳴,驀然沉默下來,片刻之後,又聽見他低聲道:「所有人的臉在我腦裡都是一個模樣的,沒有分別。所以我從不記得人的臉,只記得人的手。可在那一年,我卻生平第一次記住了另一個人的臉,只有搖曳的模樣是和別人不同的,鼻子、眼睛、紅唇、酒窩……只有她,我能看著她的臉把她認出來。」

對過去的回憶在一瞬間打破了蕭縱厚實的心房,這話再沒有剛才那樣無情,容恬知道機不可失,連忙道:「搖曳夫人一定就在附近。她在我的身上下了毒,並且留下書箋給先生,希望可以再和先生在一起。可見這麼多年以來,搖曳夫人依然深愛著先生。」

鳳鳴就算對蕭縱再不滿,這個時候也知道要趁熱打鐵,「現在就有一個回頭的機會在你面前,好好珍惜,你和搖曳夫人就可以幸福了。」那自己和容恬也可以「性福」了。

容恬掏出搖曳夫人的信箋,雙手遞給蕭縱。

蕭聖師沒有接過,搖搖頭道:「不看也罷。她在你身上下了什麼毒?」

「情人血。」

蕭縱一鄂,隨即仰頭長笑,笑罷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唇邊溢出一絲無奈,「她的脾氣還是沒有變。」

容恬知道拐彎抹角對蕭縱毫無用處,直接問道:「先生會答應搖曳夫人的要求?」

「娶她嗎?」蕭縱沒有回答,反而低頭,將腰間的長劍珍而重之地抽了出來。

鳳鳴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劍術宗師的隨身寶劍,想來不是凡品。

劍身比一般的劍要長上寸許,顏色有點黯淡,樸實無華,但穩穩握在蕭縱指節勻稱的掌中,卻有一種令人不敢忽視的威懾力。

蕭縱把長劍平端在眼底,左手在劍身上屈指一彈,劍身發出叮的一聲,微顫個不停。

蕭縱深深凝視顫動的劍身,這才道:「我用一年的時間記住了搖曳的臉,和她分別後,卻整整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才把她的模樣完全忘記。從那以後,我在劍道上又前進了一大步。」

他的回答像石頭一樣,在鳳鳴心上狠砸了一下。

看來為了他那見鬼的劍道,他是絕不肯娶搖曳夫人的了。

那解藥怎麼辦?

鳳鳴為了容恬身上的毒,忍著氣,好脾氣地問,「就算先生不願意娶搖曳夫人,那至少也應該和我們一起共謀解藥。」

「解藥?」

鳳鳴心道,這個蕭縱心理失衡,用一般的父子親情,愛情是不能打動他的,最好的莫過於劍術方面的藉口,清清嗓子道:「容恬是先生所有弟子中最有天分的一個,先生當然不希望死後沒有一個好弟子繼承自己的劍術。不如先生假裝先答應婚事,等解藥到手,救了容恬,然後我們再商量怎麼對付搖曳夫人。」

這樣對確實有點對不起他(這個身體)的母親,不過誰讓搖曳夫人先下毒呢?何況中毒的又是容恬。

鳳鳴的勸說和容恬打算說的如出一轍,容恬見他這個時候思路清晰,比以前大有長進,不由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蕭縱卻不是這麼好勸的,聽鳳鳴這麼一說,神情淡然地搖了搖頭。

他向來不愛多話,也許因為面前的是自己的兒子和欣賞的弟子,而且又牽涉到搖曳,這才破例解釋道:「首先,容恬的天分只是在我的弟子裡算上佳,但說到成為我的繼承人,他還不夠資格。」

鳳鳴愕然。

容恬被人讚揚仰慕的時候實在太多了,鳳鳴還是第一次直接從別人的口裡聽見容恬不夠資格的話。

可見蕭縱想要的繼承人,是劍術天才中的天才。這樣高難度,搖曳夫人生不出來也無可厚非。

容恬的表情一點也不尷尬,似乎這話他早就聽蕭縱說過很多次了。

「然後,我蕭縱挑選的女人何等聰明,天下人對她恨之入骨的很多,這麼多年來沒有一人能奈何得了她。你們的詭計騙不過她。」

「但容恬身上的毒一定要解啊!」

蕭縱臉上忽然溢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反問鳳鳴,「為什麼一定要解?」

鳳鳴張張嘴巴,「因為……」不能肌膚相親,那簡直是生不如死。

蕭縱道:「情人血之毒對容恬有益無害。遠離情愛荒嬉,專心一致,他的劍術可望再有進步,雖然仍不能超越我,但足以對付其它人了。」

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怎麼繞到這上面去了?

安荷的命真不好,不但母親下毒害人,連父親也是一個夾纏不清的。

鳳鳴頭又開始發疼,咬牙道:「劍術進步有什麼用?容恬身為西雷王,護衛成千上萬,才不需要成為什麼劍術大師。」

「那麼身為西雷王,要統一天下,創立不朽功業,更需要專心一致,不受情愛羈絆。你如果真的希望容恬成就大志,就應該知道該怎麼辦。」

蕭縱平日話不多,較量起來話鋒居然比他的劍還淩厲。鳳鳴被他這樣一駁,一時啞然。

容恬忽然開口,「如果說人生只能把精力集中到一件最重要的事上,那麼我寧願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鳳鳴身上。天下和鳳鳴,必須選擇的話,我會選擇鳳鳴。」

鳳鳴心猛地一跳,整張臉漲紅起來。

蕭縱不料容恬會說出這樣不智的話,對容恬的話深不以為然,用可惜的眼神看著容恬,「西雷王是聰明人,為什麼竟沉迷情愛肉欲?」

容恬從容道:「沉迷是一件壞事嗎?我沉迷於鳳鳴就像先生沉迷于劍道。我選擇鳳鳴就像先生在劍道和搖曳夫人之間,選擇了劍道一樣。」

蕭聖師嗤道:「區區清愛,怎麼可以和劍道相比?」

「情愛和劍道當然可以相比。不管我們怎麼選擇,選擇了什麼,其實都是為了我們自己的滿足。先生覺得劍道比搖曳夫人更可以使自己感到滿足,我覺得鳳鳴比天下更可以使我感到滿足。人的欲望不過如此,所以選擇五花八門,不身在其中,旁人根本無法理解。」容恬稍停,又道:「先生對於劍道的執著,不是也有很多人不能理解嗎?至少搖曳夫人,她就無法理解。」

此話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連蕭縱也答不出來了。

鳳鳴差點要鼓起掌來,容恬侃侃而談的風度真是迷死人了,要不是情人血,他一定撲上去狠狠親他兩下。

蕭縱低頭想了想,失笑道:「你辯才極佳,又有什麼用?搖曳對我追求劍術之道會生出大礙,我是不會答應娶她的。你們自己的事,自己想去吧。」

揮揮袖,竟轉入房內,再也沒有出來。

鳳鳴奇怪地看著他施施然走掉,瞪大眼睛,看著已經消失了蕭縱背影的空空如也的過道,又回過頭來看看容恬,攤手問,「這算怎樣?」

「不算怎樣。」容恬對蕭縱出手幫忙這事本來就不大抱有希望,所以失望也不大,「先生不會幫我們對付搖曳夫人的。」

「那解藥……」

「解藥要我們自己想辦法?」

「他真的這麼狠心?」鳳鳴話一出口,已經知道自己問得多餘。

一個連自己剛剛出生的兒子都可以不要的男人,又怎麼會為了徒弟不能和情人肌膚相親而去娶一個不想要的女人?

兩人在客廳裡沉默了半天。

鳳鳴又問,「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對付搖曳夫人?」

容恬搖頭,「如果連先生都誇讚她的本事,那麼這個女人絕不好對付。」

「蕭聖師又不肯合作,看來想假結婚先騙解藥也是無望的了。不知道她武功如何,如果她在附近,是否可以生擒到?」

容恬苦笑著問,「生擒到她又怎樣?你能用刑逼她拿出解藥?」

條條死路,鳳鳴覺得自己的頭快炸開了,不由可憐兮兮地看著容恬。

要換了平時,只要看他這副可憐的模樣,容恬早過來摟著他輕憐蜜愛了,此刻容恬卻唯恐躲之不及,趕緊走開兩步,對鳳鳴道:「記得時刻提醒我不要碰你,一個指頭都不能碰。」

鳳鳴鬱悶得幾乎想大吼一頓,垂頭喪氣的聳搭著腦袋問,「這個毒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解。」

「毒是解不了的。不過確實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我們日後可以繼續肌膚相親。」

鳳鳴精神大振,「你怎麼不早說。」

「只要我們不再彼此深愛,觸碰就不會導致毒發,因為情人血的毒性,只針對中毒者的情人。」

這個方法幾乎讓鳳鳴暈過去,剛剛振作起來的精神立即溜得無影無蹤,有氣無力道:「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容恬也同樣有氣無力,「嗯,還不如死掉算了。」

語氣和鳳鳴一模一樣。

鳳鳴見他這個時候還有心情作弄人,心情大壞,正想把容恬臭駡一頓,抬頭一看,容恬臉上一絲說笑的痕跡都沒有,竟真的和他一樣垂頭喪氣,鬱悶非常。

「你放心,」半晌,鳳鳴握拳,從齒間擠道:「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飛天遁地,找孫猴子觀音菩薩耶穌大帝,請教愛因斯坦牛頓馬克思,我也一定——要讓蕭縱娶搖曳夫人!」

集合我上下五千年的知識精髓,會鬥不過你區區一個老劍客?

還是一個無心無肺拋妻棄子的老劍客。

老天一定站在我這邊!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九章
章節字數:12236 更新時間:07-01-22 17:04
回到自己的寢院中時,天已經微微發亮。

環繞著中央偌大正屋的小矮房一間連著一間,昏黃的燈光從窗裡幽幽透出來,仿佛所有人都一夜無眠。

容恬和鳳鳴一跨進院子,秋藍和秋星、秋月呼啦啦的從正屋裡趕了出來,每個人表情既沉重又期待的看著他們。

鳳鳴猜想她們已經從烈兒那裡知道了他們曾去和蕭縱會面,對她們搖搖頭。

眾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如果蕭縱不肯答應婚事,要從搖曳夫人那裡拿到解藥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容恬大步跨進正屋,挺直身子讓秋月姐妹為自己寬衣,沉聲問:「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秋月小心翼翼答道,「怎麼敢隨便告訴別人?侍女裡只有三個知道,容虎和烈兒不會多嘴的。」

容恬「嗯」了一聲,低頭沉思。

秋藍拉了鳳鳴進房,為他在另一處換衣,一不小心,眼淚滑了出來。

鳳鳴安慰道:「不要擔心,容恬說這個毒比漫攝好一點,只要不和愛侶肌膚相親,不會立即死人。」

秋藍咬著唇,嚶嚶哭了起來。

鳳鳴最怕看侍女們的眼淚,連忙舉手投降:「不要哭,不要哭!要哭也該是我哭吧?」

秋藍把頭搖了兩下,這才揉著眼睛道:「我是恨容虎沒用,大王信任他,才把鳴王交給他,他是怎麼保護的?我再也不要理會他了。」

這下容虎可倒大楣了……

鳳鳴苦笑:「這和容虎有什麼關係?誰也沒想到媚姬那邊居然會出問題。不過她也只是思念故國繁佳,對三公主於心不忍罷了。」

秋藍收了哭聲,低頭幫鳳鳴換了衣服,又半跪下開始為鳳鳴捶腿,悄聲問:「鳴王不出去見大王嗎?」

鳳鳴英氣勃勃的臉此刻皺得像個苦瓜似的,「我一見他就忍不住想摸摸他。唉,從前可以隨便摸,倒不覺得有什麼好處,現在一中了這個該死的毒,反而總是情不自禁的想感受一下他的溫度。僅是剛剛走回來那麼一小段路,就不知道忍得多麼辛苦……」

秋藍驚道:「鳴王千萬要忍住,聽說這個搖曳夫人的毒術驚人,情人血害死過不少情侶,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這個我知道……」鳳鳴點點頭。

「那現在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想個辦法逼蕭聖師娶搖曳夫人。」

「逼?」秋藍也聽過蕭縱的名頭,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圓圓,「怎麼逼?」

鳳鳴也正為這個頭疼,撓頭道:「現在腦子亂糟糟的,我要睡一下才能思考。」

秋藍也贊同,「亂了一個晚上確實應該休息,鳴王身子又弱。」

門簾忽然掀開,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探了進來。

「大王呢?」秋藍停了手,站起來問。

「大王換了外衣,說要出去走動一下,想一些事。」秋月跨進來,「大王說鳴王大病初愈,不可以受累,要我們過來侍候。」

秋星照實稟報:「大王吩咐,命鳴王睡到中午才起來。」

兩人手腳麻利的鋪好了床,雪白的軟錦鋪在華麗的床單上。秋藍挑了一個又大又軟的大抱枕放在床頭,挑好被子,讓鳳鳴愁眉苦臉的爬上來。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慶鼎的人頭,還有博陵三公主等人的臉,其中一個模模糊糊的女人背影,似乎是搖曳夫人。

到底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出名自負執拗的蕭聖師娶一個他曾經拋棄的女人?

秋星遵照容恬的吩咐,早就在茶水裡面放了安睡藥。鳳鳴雖然滿腹憂思,終於還是恍恍惚惚睡去了。

 

知道太陽過了中線,鳳鳴才睜開眼睛,開口就嚷,「容恬!容恬在哪!」

秋藍伏在床邊,聽見聲響,直起身來揉揉眼睛,「鳴王醒了?大王還沒有回來。」

「還沒有回來?」鳳鳴掀開被子,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急匆匆的道:「快點找他回來。咦?只有你一個,秋月她們呢?」

古代的貴族服裝繁瑣之極,他到現在還是不大弄得清楚。

秋藍走過來,細緻地一樣一樣幫他套上,邊道:「秋月照顧采鏘去了。秋星則是被烈兒找了出去。鳴王急著找大王幹什麼?」

鳳鳴正興奮,忍不住嘿嘿笑起來,「難怪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一直在想怎麼逼蕭聖師娶搖曳夫人,忽然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為了一樣東西,苦苦哀求我,什麼要求他都願意答應。」

秋藍還沒有問明白,簾子就被人掀了起來。

鳳鳴抬頭一看,雙眼大亮,「容恬,我終於想到了。」

「我也想到了!」

兩人同時叫了這樣一句,又同時愣了一下,鳳鳴對著容恬大眼瞪小眼道:「你想到了什麼?」

容恬先不回答鳳鳴的問題,轉頭對秋藍命道:「你先退下。」

等秋藍出去了,屋子只剩鳳鳴和他,容恬才走了過來,在鳳鳴面前三尺處不舍地停住,低聲道:「我想到了,只要命人為我製作貼肉緊致的羊皮手套和衣褲,還有面具,隔開皮膚,還是可以隨時碰你的。」

鳳鳴大不以為然,嗤道:「西雷王你退步哦,想了一個晚上,居然只想到這麼簡單的東西。」

「當然不會如此簡單,最重要的是……」容恬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用羊腸做成一個套子,包裹下體,那麼本王還是可以夜夜讓鳴王你腰酸背疼。」

鳳鳴哪料他居然想到這個去,張大了嘴巴,半天才結結巴巴道:「你……你……苦思瞑想一個晚上,居然……居然……發明了保險套?」

「嗯?保險套?」容恬皺起英挺的眉,「連名字都有了,難道你早就想到了?」

鳳鳴翻個白眼,「本鳴王才沒空去發明這個,這玩意只有色狼才能想到。」

「那你想到什麼?」

一提這個,鳳鳴立即難掩得意,「我想到一個辦法,讓蕭縱不得不和我們合作。」

容恬上下打量鳳鳴一番,沉聲問,「什麼辦法?」

「我決定,」鳳鳴深吸一口氣,充滿氣概的大聲說道:「去偷蕭聖師最寶貝、最寶貝的劍!」

武俠小說裡不是常說,劍就是劍客的性命嗎?

 

「你覺得怎樣?」鳳鳴問。

容恬表情古怪,要不是事關自己身上的毒,真要忍不住眾聲大笑起來,搖頭歎道:「如果我沒有中那情人血就好了。」

鳳鳴不明白他為什麼無端發出感慨,還沒有反應,容恬接著微笑起來,「不然就憑你這個笨法子,我現在就剝下你的褲子,狠狠在你的小屁股上打幾下。」瞧見鳳鳴一臉不服氣的可愛表情,容恬又愛又氣,從床上扯過被單,隔著被單抓了鳳鳴的手,按他坐在自己身邊,「不說先生本身的劍術,就是他身邊的侍衛,個個都是絕頂的高手,你能派誰去偷他的劍呢?況且,先生的劍術已經到不羈絆於劍的地步,即使是普通的鏽劍,對先生而言也沒有什麼分別。」

鳳鳴聽了,大為失望,整張小臉幾乎垮了下來,連帶著肩膀也聳搭著,緊皺眉心道:「那怎麼辦?一個非要嫁,一個打死不肯娶,他們夫妻鬧彆扭,為什麼牽累到我們身上?容恬,我好想你抱我……」烏黑的眼睛看著容恬,十分可憐。

容恬聽見他宛如小動物般的聲音,心腸頓軟。制出情人血這毒藥的人一定恨極了天下的情侶,挖空心思讓人嘗盡咫尺天涯的滋味。相思磨人,再這樣下去,別說鳳鳴,只怕自己也要喪失理智了。

「好,我抱抱你。」容恬拉過床上的薄被,將鳳鳴罩住,雙臂一緊,隔著薄被把鳳鳴緊緊抱了。雖可以依稀感覺出輪廓,卻觸不到平日極熟悉的細膩肌膚,比碰都不能碰更讓人心癢難熬。

他心裡難受,臂間用力,把懷裡一大團軟軟的被子連著鳳鳴勒在胸前,鳳鳴乖乖坐著,縮在薄被裡面,任他樓著。

兩人奔走天下,患難與共,早經過無數風霜雨雪,只是不曾料到世上還有這樣剮心的毒藥,此刻隔被相擁,心頭漲得滿滿的,但舌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覺得這瞬間的安寧既甜蜜,又苦澀。

過了很久,容天才驚覺鳳鳴一直沒有作聲,生怕他在薄被中悶壞了,懊悔道,我怎麼抱這麼緊?

「鳳鳴?」容恬連忙松了手,把薄被從鳳鳴頭上扯開,「怎麼不說話?」

凝神一看,鳳鳴眼睛紅紅的,頰上已經濕了一片。他看見容恬關切地瞅著自己,不好意思地別過頭,袖子隨便往臉上一抹,強笑道:「真丟臉,居然哭了。」

容恬抿起薄唇,沉聲道:「別擔心,我一定解決此事。你以前曾經教過我,天無絕人之路,對嗎?」

「我不是擔心。」鳳鳴覺得臉上的淚水都抹幹了,才把頭轉回來,有點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剛剛被你這樣一抱,心裡高興極了,忍不住就掉了眼淚。」忽然想起一事,露出正容警告:「這事你不可以告訴別人,不然秋藍秋月,還有烈兒他們,都會笑話我。」

正說著,剛巧門簾一陣抖動,烈兒的臉就露了出來。

鳳鳴嚇了一跳,還以為烈兒一直在外面偷聽,正擔心這次又要丟臉。但烈兒卻完全不知道房裡發生了什麼事似的,臉色不但沒有絲毫促狹,反而透著一股嚴肅,一跨進門,就壓低了聲音對容恬稟道:「大王,搖曳夫人來了。」

鳳鳴猛然從床上跳起,「她來了?他來幹什麼?」

烈兒搖頭,「屬下不知道。她只報上了自己的名號,指名要立即面見大王。」

容恬眉間微聳,「你查清楚了,怎能確定她真的是搖曳夫人本人?」

烈兒意有所指地瞥了鳳鳴一眼,答到:「她長得和鳴王像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一樣,還能弄錯?大王現在見不見她?」

容恬轉頭看鳳鳴。

鳳鳴早就恨不得見一見這個會狠心毒害自己親生兒子的女人,但此刻知道她就在附近,又不免忐忑不安起來。

自己這個身體畢竟是她的腹中孕育出來的,不管怎麼說,她也算是自己的血緣母親吧?

如果換了別人,感觸未必如此大,但對於從小就是孤兒的鳳鳴來說,這樣一個算是血緣上的母親,意義就非同凡響了。

容恬見鳳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猶豫不決地站著,抬眼看看自己,又皺眉把視線垂下去,知道他確實非常不安,便對鳳鳴商量,「不如先讓我去見見她?」

鳳鳴思付了一陣,搖頭道:「始終是要見的,我們一起去。」

容恬提醒他:「搖曳夫人因為當年的事,現在變得不可理喻。她雖然是你母親,卻絕不會念母子之情,你心裡要有準備。」

鳳鳴眼裡流出鬱色,表情卻異常毅然,點頭道:「你放心,我沒奢望她會認我。」

兩人和烈兒一同走出房間,不多時,已看見客廳就在前面。

容恬眼角往鳳鳴處一掃,見他俊臉上蒼白一片,額頭反射著星星點點的微光,顯然是過於緊張正滲著汗,偏偏又中了可惡的毒,不能握著他的手稍給安慰,心裡一陣陣抽疼。

「搖曳夫人正在廳中。」烈兒跟在他們身後。

容虎從走廊那邊過來,到了容恬面前,低聲道:「屬下已經命令侍衛將客廳團團包圍住,只要大王一聲令下,定可以把她生擒。」

容恬點點頭,又道:「搖曳夫人身份特殊,宜軟不宜硬。不到迫不得已,不要動武。」

「是,屬下明白。」

到了廳門前,烈兒和容虎都停住腳步,只有容恬和鳳鳴往裡走。

跨進廳內,一道修長婀娜的背影跳入兩人眼簾。廳中人正在在一副掛在堂上的彩錦畫前欣賞,從後面看去,瞧不清楚面容。

素白長衣襯著如雲黑髮,頭上簡簡單單插著一隻木釵,卻給人一種極為心動的誘惑。

容恬和鳳鳴都稍微愕然。

這僅是背影就給予人無限憧憬的帶著幾分仙氣的女人,怎麼會是天下聞之色變的女魔頭?

「這副畫並不是西雷王親自挑選的吧?」

清澈如水的聲音流淌進耳中,站在門前的兩人才停止對搖曳夫人背影的打量,暗中警惕要小心應付。

「此處是媚姬的隱居所在,本王只是過路的客人而已。這裡的擺設字畫,都是媚姬挑選的。」容恬渡步過來,和搖曳夫人並肩站著,一同觀賞那幅字畫,神態自若,「夫人是怎麼猜到的?」

「畫中的花草,都深含著哀怨之意。媚姬?嗯……」搖曳夫人清冷的聲音道:「那就怪不得了。」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鳳鳴身上,「你還是那麼不中用,連乾枯的人頭也害怕,竟然沒膽子打開那個盒子。幸好,你的情人膽子倒比你大。情人血這種毒,你中或是他中,都是一樣的。」

兩人終於見到她的廬山真面目,雖然早有準備,卻依然愕了一瞬。

要不是鳳鳴就在身邊,容恬幾乎要認錯了。

這輪廓眉目,秀氣直挺的鼻子,小巧的嘴,連著說話時的神態,和鳳鳴一模一樣。

怪不得烈兒說她們母子是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

容恬微愕之後,聽見搖曳夫人這一番無情的話,心頭大怒。

他城府比鳳鳴深上百倍,心裡怒極,反而笑得異常溫和,「夫人竭盡心力,要和先生再續前緣。可惜先生已經說了,他是絕不會答應婚事的。此時與鳳鳴並無關係,他中了毒也無濟於事,夫人何不就此罷手,說不定我們可以結成聯盟,在先生那邊下點功夫。這樣,事情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

搖曳夫人妙目輕轉,停在容恬臉上,笑吟吟道:「不愧為西雷王,這般鎮定。我知道你心裡恨不得殺了我,只是解藥沒有到手,不敢動武罷了。不錯,蕭郎為人固執,是不會輕易受人要脅的。」

她沉吟片刻,又道:「你說得對,我們與其敵對,不如結成聯盟,你怎麼說也是蕭郎心愛的弟子,說不定真能幫上我的忙。」

「夫人也是這麼想,那再好不過。說到底夫人也算是本王的師母,本王一定盡力幫忙。」容恬知道面前這個女人非常聰明,耍小聰明反而讓她看不起,索性打蛇隨棍上,坦然道:「不過既然聯盟,就沒有在盟友身上下毒的道理,請夫人先把情人血的解藥交出來,我們再慢慢商量。」

「好一個聰明的西雷王。」搖曳夫人冷笑起來,「留著一點毒在身上,你做起事來不是更盡心嗎?」她見容恬劍眉微皺,又接道:「西雷王先不要翻臉,我雖然暫不給你解藥,但自然會補送一份見面禮,顯出我的誠意。」用手一指。

容恬和鳳鳴隨著她的指尖看去,才發現她果然備好了禮物。

一個匣子端端正正的擺在茶桌上,旁邊放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

鳳鳴一看,心中微震。

這個匣子非常眼熟,和不久前在媚姬房裡看見的那個幾乎一樣。

那個裡面裝著同國大王慶鼎的人頭,這個匣子裡面,難道又是一個人頭?

「這裡面是什麼?」鳳鳴問。

搖曳夫人看向他,不答反問,「你敢打開?」

鳳鳴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此刻卻流露著深深的不屑,心臟仿佛被什麼狠狠地撓了一下,斷斷續續地疼,忍不住拔高聲音問,「我到底做了什麼?你那麼恨我,要那麼害我?我……我難道不是妳的……妳的親骨肉嗎?」

容恬擔心他,身不由己靠近了幾步。

鳳鳴轉頭對容恬大聲道:「你別擔心,我沒什麼,只是想當面問清楚。」

他嘴上說沒什麼,眼淚早就湧眶而出,沿著細嫩的臉頰起伏蜿蜒,從下巴滴落到衣襟。

搖曳夫人從沒有和自己的親生兒子說過話,見他如今長大成人,容貌似極了自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被他這麼當面的一問,也不禁恍惚起來,有那麼片刻,竟覺得站在面前的正是年輕時的自己,正哭著責問蕭郎為何負心。

她出神一會,回過神來時已恢復平靜,淡淡道:「不錯,我從前是很恨你的。」

停了一停,問鳳鳴:「你的劍術不好,對嗎?」

鳳鳴剛才悲憤沖上心頭,大聲責問,沒料到搖曳夫人的回話會像微風一樣輕柔,聽著她宛如珠玉落盤的聲音,竟也收小了聲音,低頭道:「是。」

「體力也不好,對嗎?」

「光是學握劍,就學了不少時日?」

「……嗯。」鳳鳴斜眼看看容恬。

他的劍術是容恬教的,開始的時候為了握劍的枯燥叫苦連天,確實花了不少日子。

要不是因為後來局勢越發複雜,逼得他不得不勤練劍術以做自保,而教他的又是最耐心體貼的容恬,說不定他的劍術到現在還不能見人。

說到練劍的天分,鳳鳴實在無話可辯。

他確實沒有天分。

「你就連模樣,也沒有一分像你父親的地方。」

「……」

這個鳳鳴也無話可說。

男孩長得像媽那是普遍存在的現象,但至少有一個鼻子眼睛什麼的像父親。像他這種和母親長得宛如孿生的,還真是不多見。

搖曳夫人輕輕一歎:「我知道自己命苦,但為什麼連十月懷胎的兒子,也要和我做對?你這種天資和模樣,叫蕭縱博陵怎麼認你為他的繼承人?」

她說這些話說得其實並不是那麼有道理,但看她秀眉微蹙,滿腹鬱愁的模樣,誰都不禁生出一分憐愛,鳳鳴揉揉鼻子,悶悶道:「我……我……」

容恬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夫人說得太偏頗了。孩子是你生的,有沒有天份,長成什麼模樣,不是妳的責任?慢著,先不要離了原來的話題,那個匣子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鳳鳴這才想起還有一個匣子,轉頭去看桌上。他想走過去打開,被容恬使眼色制止,剛巧都讓搖曳夫人看在眼裡。

搖曳夫人道:「你們不敢打開,懷疑我下毒嗎?」

容恬笑而不答,顯然是默然。

搖曳夫人本來高傲,但容恬師從蕭縱多年,氣度神態都不免和師父有兩三分相似。搖曳夫人見他負手在後,唇角帶笑,竟有一點蕭郎的影子,怒氣哪裡生得起來,就說:「也好,我開給你們看。」

走到桌邊,把匣子打開。

一個鑲金的銀色小碗放在紅色的絲綢絨子上,被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照出一片燦爛。

鳳鳴提心吊膽地遠遠看著,發現不是人頭,才松了一口氣。

容恬走過去仔細端詳,忽道:「這上面有繁佳王室的標記。」

搖曳夫人道:「不錯,這是繁佳王宮裡面的東西。」

容恬略一思忖,又問:「是龍天用的東西嗎?」

搖曳夫人笑起來,一雙芊芊玉手竟輕輕鼓了兩下掌,贊道:「不愧是西雷王,這樣機靈,怪不得蕭郎這樣看重你。」眼角瞥了還是一臉糊塗的鳳鳴一眼,隨即歎了一聲,顯然是覺得自己生的這個笨蛋實在沒用。

容恬猜到搖曳夫人想什麼,心裡十分反感。在他心裡,鳳鳴聰明又可愛,天下再沒有比他更惹人喜愛的小東西,為什麼他的母親卻這樣嫌棄他?臉上淡淡道:「這沒有什麼,繁佳王宮現在只剩龍天一個假王族,不是他還有誰?夫人在他的飲食中下了什麼毒?」

鳳鳴聽到現在,才「哦」了一聲,似乎明白過來。

搖曳夫人所謂送給容恬的見面禮,應該是指幫容恬對付龍天。

她善於下毒,說不定已經在龍天的飲食裡下了某種毒藥,而這個小碗,就是拿來作為證明的。

搖曳夫人問:「西雷王還記得老繁佳王是怎麼死的嗎?」

「啊!」繁佳是鳳鳴出使的第一個國家,過程驚心動魄,記憶深刻,被搖曳夫人一提醒,頓時驚叫起來,「漫攝?那不是離國若言用的毒藥嗎?」

搖曳夫人輕輕哼道:「天下兩大奇毒的配方,就只有他們離國知道嗎?」

容恬為人精細,又找出了一個疑點,「漫攝這個毒藥要長期緩下才行,龍天渾身血債,一天到晚擔心被人下毒,防範一定很嚴,夫人就算有毒藥,但又怎能放進龍天的飲食裡面呢?」

搖曳夫人漫不經心道:「各人有各人的方法,西雷王不會是想打探我的底細吧?實話說,只要我想下毒,別說龍天,就算是藏在西雷王宮裡的西雷王,也逃不脫呢!」

她這樣一說,容恬不好再說,微微一笑不再就此發問,伸手做個手勢,請搖曳夫人坐下,換了一個話題,「夫人如果真能殺死龍天,對我西雷大有好處,這確實是一份大禮。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還是解藥。」

「只要蕭郎答應娶我,解藥立即奉上。」

鳳鳴在一旁坐下,聽他們討價還價。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開口,說得多錯得多,乾脆堅持閉口不言,心裡卻在想,她剛剛看我的眼神,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麼無情,如果她認我這個兒子,我要不要告訴她我不是安荷呢?

「要是先生肯娶,還用得著本王和夫人坐在這裡商量嗎?夫人想要本王合作,最好先拿出足夠的誠意。」

「一國大王的性命還不夠嗎?」

「藥性什麼時候發作?」

「三月之內。」

「但我身上的情人血之毒,恐怕一個月也撐不過。」

搖曳夫人淡然自若,「西雷王是聰明人,自然會克制住自己在解毒之前和情人保持距離。」

容恬霍然起立。

鳳鳴嚇了一跳,以為容恬大怒,立即就要喝令外面包圍的侍衛沖進來了。

不料一抬頭,容恬卻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

「夫人,師母。」他雙手抱拳,對著搖曳夫人長身一躬,行了一禮,朗聲笑道:「請師母不要再和容恬繞圈子了。師母聰明伶俐,明知先生不會答允條件,依然親自來見我們,又帶了禮物表示誠意,可見師母已經對先生的事有了新的打算,而且,決計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可對?」

他忽然來這麼一手,又順口改了「師母」兩字,正撓中搖曳夫人的癢處。搖曳夫人臉上雖然還沒有顯出來,但口氣已經明顯松了,「西雷王請坐。你也是聰明人,知道我不會無故而來。」

容恬暗道,正題來了。一撩下,重新坐回椅子,和鳳鳴一起靜聽搖曳夫人說話。

搖曳夫人腹中似乎早打好草稿,卻不願立即全盤道出,伸出五指,低頭端詳著自己的指尖半晌,徐徐抬起臉,問容恬道:「他接到了我的書信時,有什麼反應?」

容恬立即答道:「先生本來是很沉著的人,但昨夜接了信,臉色大變,看來夫人的名字,令他生出了不少感慨。以我看,先生心裡對夫人還是想念的,只是他執著於劍道太久了。」

蕭縱當時雖然略有反應,不過並沒有他說得那麼誇張。

反正為了自己和鳳鳴的「性福」,說什麼也要先搞定搖曳夫人再說。

搖曳夫人聽了,臉上掠過喜色。

酷似鳳鳴的臉蛋上漾過一絲春風般的笑意,很快又平復了波瀾,「想不到西雷王也會隨口騙人。我熟悉蕭郎的為人,他就算心裡震驚到了極點,臉上也不會露出來。不過你這即使是假話,我也很喜歡。」說罷,坐直了身子,直視容恬,一字一頓道:「這麼多年後,我還是沒有放棄蕭郎,因為我知道,我是他唯一喜歡過的人。」

她話音很輕,卻充滿了一往無前的信心。

鳳鳴心想,你為他生個兒子沒有練劍天分,他立即就把你給甩了,這也叫唯一喜歡過的人?

不過想到這個是他老娘,遭蕭縱拋棄後多年來說不定日日夜夜受感情的煎熬,也值得同情,再說情人血的解藥還在她手上,這些心裡話當然不好直接說出去。

容恬卻表示贊同,「夫人說得不錯,我拜師多年,如果說先生的心裡有什麼人是放不下的話,那就只有夫人了。這點我們大家都很清楚,請夫人接下去說。」

搖曳夫人唇角揚了揚,似乎笑他心焦,「我已經等了他很多年,不願意在默默等下去了。這一次,我先用情人血,看他是否有憐惜兒子的心。」

鳳鳴插口道:「不用看了,他一點也沒有。昨晚我和容恬去見他,他已經一口拒絕了交換條件,連一點猶豫都沒有。」

搖曳夫人不以為然道:「這也沒什麼,他的脾氣我最清楚,要他親口承認他喜歡我,怎會那麼容易?要是情人血這麼管用,我何必等上這些年。」

鳳鳴驚詫得無以倫比,嘩地從椅上站起來,「你既然猜到下毒害我沒用,那為什麼要下毒?」

搖曳夫人長而尖的指尖曲起,輕輕敲打著茶碗的邊緣,仿佛在彈一首輕靈動人的曲子,最後停下來,看向鳳鳴道:「我從小扔下你不管,你一定很恨我,要你幫我的忙,多半不會肯。我想了想,求人不如求己,我先你身上下點毒,你為瞭解藥,一定會聽娘的話吧?」

鳳鳴腦袋嗡得漲得老大,這麼一個破爛理由,居然就讓她這個當人家親娘的在匣子裡給自己二十年沒有見過面的兒子下毒。

鳳鳴怒又怒不出來,笑又笑不出,含混地哼哼了兩聲。

「夫人早就想好了,這個解藥能脅迫先生,那就最好不過,如果不可以脅迫先生,就可以用來脅迫我們。」容恬最冷靜,從容地笑著,彬彬有禮地問,「不知夫人要我們幫什麼忙呢?」

「對啊,到底要我們幫什麼忙?」鳳鳴幾乎要撓起頭來。

動不動就下毒,這麼難搞,怪不得他老爸蕭縱也會受不了,連兒子都不要甩掉她……

到底要用解藥要脅他們什麼事,這個是關鍵問題。

一到關鍵處,搖曳夫人反而黏糊起來。

和鳳鳴一樣黑溜溜的大眼睛從容恬臉上掃過,停在一臉急切的鳳鳴這,漂亮的紅唇輕輕抿著,「我要你,」搖曳夫人對鳳鳴道:「待在蕭郎身邊。」

這次不但鳳鳴呆住,連泰山崩於面前也不色變的容恬也愣住了。

「夫人的意思是?」

「不會是……」

「我要蕭郎好好地把我想起來,我要他知道,他是喜歡我的,他喜歡我在他的身邊,喜歡天天看見我的臉。」搖曳夫人清楚地說,每個字裡都有著奇異的力量,「你給我到他身邊去,讓蕭郎回憶起我們當日在一起的時光。他會慢慢想起過去我們是何等恩愛,那種神仙般的日子,要比一個人追求劍道好上千倍萬倍。」

鳳鳴瞧見她眼裡閃爍的光芒,不覺膽顫心驚,暗道,這個女人瘋了,難道她要自己的兒子去和自己的老公這個那個?

容恬恢復過來,思忖著問,「原來夫人只不過是想喚起先生對過去的回憶,那為什麼不現在就親自去見先生呢?或者就趁著這機會在這裡小住幾天,和先生相處一段時光。」

「不,」搖曳夫人急促地吐了一個字,沉默了一會,再開口時,臉兒竟紅了一圈,壓低了聲音道:「西雷王以為我是低三下四的女人嗎?我要他想起過去的好日子,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到我面前求我,我才去見他。」

鳳鳴聽到這裡,簡直要暈倒過去。

搞不好這一切的不幸,是因為這個手段厲害的女人既高傲又害羞,一定要迫得蕭縱回心轉意來求親才滿意?

不過,確實很難想像搖曳夫人主動去到蕭縱面前,溫柔體貼地陪伴蕭縱。

鳳鳴呻吟道:「夫人的想法是不是有所偏差?現在的事實是,蕭聖師就像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為了他的劍道六親不認。就算我肯頂著這張和夫人一模一樣的臉在他面前晃來晃去,他也一定不會因為忽然想起過去的一段日子,而痛哭流涕地求你回去。」

想起容恬和自己這個楣倒得實在冤枉,他們兩個都對這一對冤家的漫長愛情僵局無能為力啊。

鳳鳴正要繼續長篇大論向腦筋歪到一邊的搖曳夫人繼續洗腦,容恬卻若有所思,忽道:「鳳鳴,你記得昨天先生聽見搖曳夫人四個字後,說過什麼嗎?」

鳳鳴被他中途打斷,忘記了發牢騷,擺手道:「還能有什麼?他一口拒絕了。」

「除此之外,先生還說過,他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時間,才忘記了夫人的臉,從而劍術再邁進一大步。」說到這裡,容恬已經智珠在握,轉頭看向搖曳夫人,眼中流露出欽佩。

雖然驟然聽來,似乎非常不可思議,完全沒有道理,但細想起來,卻原來另有端倪。

容恬一邊猜想,一邊緩緩道:「夫人先找機會給鳳鳴下毒,然後借著解藥的名義送上逼婚信,不但使先生明白鳳鳴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且也可以通過這種奇軍突出的方式,讓先生想起和夫人你過去的一段往事。」

搖曳夫人臉上淡淡笑著,自然是容恬猜對了。

鳳鳴聽到這裡,半懂半糊塗,不過他也不願意當草包,一邊努力思索,一邊喃喃道:「十五年,十五年?」猛然抬頭,提高聲音道:「哦!第一步實施以後,自然輪到第二步啦。你的第二步棋就是要我陪伴在蕭聖師身邊,讓他時時刻刻看見一張酷似妳的臉,好妨礙他的劍道修為。」

「心無旁騖才能通達劍道頂峰。先生當年要用十五年才能忘記夫人,如今一旦全心全意回憶起來,也許要用更長的時間才能再次忘卻。唉,人生又有多少個十五年?攻心為上,夫人好厲害的兵法。」容恬說到這裡,前後因果大致已經明白。

鳳鳴見搖曳夫人並不否認,大大歎了一口氣,搓手道:「妳給我下毒,不過是為了兩個原因,第一個是借此揭開我和蕭聖師之間的父子關係,連帶著想起妳,這個目的妳已經達到了。第二個,是要我常常去騷擾蕭聖師,不讓他再有心緒重回劍道,這件事我也答應妳。好,我們現在就達成協議,妳給我解藥,我立即就去給蕭聖師找麻煩。」把細白漂亮的手掌攤到搖曳夫人面前,要求解藥。

搖曳夫人見他神態可愛,忍不住盯著他看了片刻,「你這股傻氣,不但不像蕭郎,也半點不像我。」她當然不會給解藥,從椅上娉婷站起來,「我走了。解藥我先留著,事成之後,自然會給你。」蓮步輕移,走向廳門。

容恬和鳳鳴見她說走就走,連忙道:「慢著。」趕上幾步。

這時搖曳夫人已經到了門前。

烈兒和容虎侍候在門外,一直沒有聽見容恬下令拿人,見搖曳夫人宛若無人的走出來,都不知是否該大喝一聲,招呼埋伏在四周的侍衛們沖出來,猛地看見容恬和鳳鳴跟在後面出來,才把沖到舌尖的一聲「上」吞回喉嚨,退在一邊。

搖曳夫人止了步,回頭笑問,「怎麼,西雷王要下令擒我嗎?」

容恬見她從容鎮定,說不定留了後招。

這個女人用毒無人可比,抓住了又不能將她怎樣,實在沒有撕破臉的必要。當即做個手勢命烈兒等退下,問道:「我心裡還有一個疑難之處。夫人就算成功破壞先生的修為,使先生無法在劍術上再有進展,但先生就真的會心甘情願和夫人比翼雙飛嗎?夫人想得太輕鬆了吧?」

搖曳夫人輕輕笑起來,把頭緩緩搖了兩搖,垂下的黑髮微微掃過肩膀,美得極為動人。

她抬起蔥白纖細的手,屈指悠然數道:「有第一步,有第二步,西雷王又怎麼知道我沒有第三步呢?現在說為時太早,以後你就知道了。」

轉身過去,四周埋伏的侍兵們沒有得令,都不敢輕舉妄動。

容恬站著沒有挪動身影,鳳鳴咬咬牙,也沒作聲,終於看著搖曳夫人的背影嫋嫋娜娜地遠去了。


鳳于九天 鳳於九天08 蕩氣回程 第十章
章節字數:9945 更新時間:07-01-22 17:04
兩人一同站在臺階上,直到瞧不見搖曳夫人的身影,身軀都不約而同地松了松,本來隔著站著的,情不自禁往對方挨近一步,四目相對下,猛地想起情人血,打了個寒顫,同時各自退開,頓時拉出將近一丈的距離。

「怎麼辦?」鳳鳴對容恬攤開手。

容恬也學著他的模樣,攤開手掌,「我看她的樣子,似乎沒有害你的意思,不過是剛好把你也算進了她的逼夫計謀裡面。」

鳳鳴遲疑地問,「我是不是真的要照她說的做?」

容虎不用吩咐,早就自行去遣散那群在草叢林木牆後埋伏的腰酸背痛的侍衛們。烈兒站在一邊,聽他們商討的時候口氣還不算太糟,斗膽插話問,「搖曳夫人要鳴王做什麼?」

「她要我整天去蕭聖師那裡晃悠。」雖然這個時候容恬情人血的毒還未解,「性福」遙遙無期,不過想起搖曳夫人不擇手段的求愛之法,鳳鳴還是忍不住吐吐舌頭,「去破壞蕭聖師的劍術修為。」

「啊?」烈兒不知事情經過,不能猜到裡面的緣由,聽得一腦子渾水。

秋藍這時候來了,見了容恬,屈膝稟道:「媚姬姑娘想請大王過去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事要和大王商量。」

容恬點頭道:「嗯,我這就過去。」轉頭問鳳鳴,「你去不去?」媚姬那邊現在正看管著三公主和博陵,鳳鳴差點在那裡遭了暗算,他是不大願意鳳鳴過去的。

鳳鳴想了想,滿不在乎道:「和你一起過去吧。總不可能又給我下一次毒吧?」

兩人於是領著幾名侍衛往媚姬的小院裡走,剛好容虎安排好事情過來,便和秋藍和烈兒他們一道也跟在後面。

走路的時候,鳳鳴生怕不小心又潛意識挨向容恬,努力提醒自己和容恬保持距離。這種感覺本來就難受得不得了,加上沉默就更令人痛苦了。

鳳鳴和容恬隔了三個身子的距離,一前一後走著,沒話找話道:「你決定怎麼處置三公主和博陵沒有?」

容恬轉頭看了身後的鳳鳴一眼,猜到,「你的心腸又軟了,想為他們求情嗎?」

「媚姬早就為他們求情了,輪不到我。」鳳鳴斟酌道:「不過搖曳夫人不是說,龍天活不長了嗎?想到這個,再想到三公主,我就覺得……你應該會有什麼想法。」

他說得有趣,容恬的嘴角上揚,問道:「我應該有什麼想法?」

鳳鳴認真地低頭想著,「要是龍天死了,三公主很可能會成為繁佳的女王。繁佳隔壁就是離國,如果可以成為西雷的盟友……」

頭上若有所感,仿佛被什麼撫了一下。

鳳鳴嚇得差點跳起來,魂飛魄散的抬頭叫道:「容恬!你忘了毒嗎?」

容恬帥氣的臉居高臨下,促狹笑道:「傻瓜,不過是用樹枝碰你一下而已。你越來越懂政事了,本王非常高興。今晚回去獎勵你。」給了鳳鳴一個別有深意的眼神後,又繼續在前面領路。

鳳鳴領教了他一個曖昧眼神,未免想入非非。

「今晚回去獎勵」這句話,對於這頭向來荒淫無度的色狼來說,似乎只有一個特定含義。

但是他中了情人血,兩人是不可以肌膚相親的,怎麼可能真刀真槍的「獎勵」?

鳳鳴邊走邊想,臉上已經紅了一半,猛地刹住腳步,想到了容恬早些時候說的「好想法」。

天啊……

他不會真的製作了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保險套吧?

想到這裡,鳳鳴的臉轟一聲,完全燒起來。

「磨磨蹭蹭幹什麼?走快一點吧。」容恬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鳳鳴正滿腦子不健康圖像,做賊心虛的抬起頭,一看,才發現已經到了媚姬的小院前。

小院裡非常安靜,空氣中還是隱約飄蕩著神秘的幽香。鳳鳴上次是夜間來,這次在燦爛陽光下再掃一眼,更覺此間屋簷牆壁色彩絢爛,獨有一種屬於媚姬的悠然舒逸。

進了院門,往裡走不遠,就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起居處。

前車之鑒猶在,容虎這次打死也不敢離開鳳鳴半步,亦步亦趨跟在後面。秋藍和烈兒當然也不會在門外停步,侍衛們見了,也跟著進去。

這大概是媚姬的香閨聖地,第一次破天荒有著許多不相干的男人逕自進去。

這時日頭剛過中天,容恬轉進小廳內,媚姬正和三公主以及博陵各自坐在席上。三人面前都各自擺了一個小桌,桌上碗筷湯菜俱齊,似乎剛剛才吃完午飯。只有媚姬似乎胃口不佳,桌前的飯菜幾乎動都沒有動過。

她雙腿併攏斜坐在席上,上身輕輕歪了,靠在一個靠枕上,驟然聽見腳步聲,抬眼就瞅見容恬進來,立即「呀」了一聲,緩緩直起身子坐端正,「大王來了。」漂亮到了極點的嫵媚鳳目裡面滲著幾條血絲,顯然一夜沒有睡好。

鳳鳴見她昨晚晚宴時還談笑風生,此刻容色憔悴,知道她為了容恬的事深為內疚。

「聽說你有事要找我?」容恬挑了一個靠枕,舒舒服服的盤腿坐下。

鳳鳴在離著容恬三四步的地方才坐下,忽覺感覺有異,抬頭一看,原來三公主正張著一雙水盈盈的眼睛看著他。

她和博陵並肩坐在一塊,見鳳鳴向她看過來,露出幾分愧疚的表情,動動唇,卻始終沒有開口。

容虎烈兒等人,也圍在容恬和鳳鳴身邊,東一個西一個,安分坐下。

媚姬露出關切的表情,「我聽說搖曳夫人來訪,大王見過她了嗎?」

「見過了。」反正也沒什麼要隱瞞的,容恬見媚姬擔心得不成樣子,從容將搖曳夫人過來的經過仔細講了一遍。

說到搖曳夫人送過來的大禮竟然是龍天的禦碗,三公主禁不住輕呼一聲,側頭又驚又喜的看了博陵一眼。

假如搖曳夫人真能把龍天弄死,那他們重新奪回繁佳的事就成功在望了。

當然,前提是必須先有命回到繁佳。

容恬因為他們而中了情人血,萬一拿不到解藥,說不定會殺他們洩憤。

目前能保住他們的只有一個上算肯顧念故國舊情的媚姬而已。

媚姬認真聽著容恬的話,有的地方不明白,又反復問了兩次,蹙眉道:「這位夫人的脾氣真是極端古怪。這種人越聰明,心性越無法揣度,大王要小心對付才是。不知道她說的第三步,指的是什麼?」

容恬微微一笑。

媚姬奇道:「難道大王已經猜到了嗎?」

容恬想了片刻,搖頭道:「本王只是猜到一點皮毛,等都想明白了,再來告訴你。」

媚姬的視線投向鳳鳴,「現在這麼說,鳴王要和搖曳夫人合作,以求情人血的解藥了?不過蕭聖師也不是心慈手軟之輩,劍道更是他最重視的事情,假如鳴王有影響他修為的舉動,千萬要小心蕭聖師出手無情。」

鳳鳴在過來的路上早就想過這個了,咬咬下唇,聳肩道:「這就是搖曳夫人,也就是我的娘一定要先給我下毒的原因了。不是為瞭解藥,我才不要平白無故去破壞蕭聖師的劍道修為。」瞅瞅容恬。

搖曳夫人一招「責任轉嫁」,把他們一雙老情人的將來,硬生生和一雙小情人的將來拴在了一起。

所謂一條繩子上的蚱蜢,逼著容恬和鳳鳴團團轉,努力想辦法幫搖曳夫人追夫。 搖曳夫人倒好,只要躲在後面揮揮小指尖就夠了。

三公主抬起了臉,欲語還休的模樣恰好被容恬看到眼裡。

容恬問:「三公主是不是有話要說?」

他友好的態度使三公主和博陵都深為詫異,鳳鳴心裡明白,看來容恬是準備將三公主招為盟友了。

也對,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

博陵剛剛已經聽容恬說了龍天中毒的事,心裡打個轉,立即明白了。

三公主到底比較有良心,想起是自己把有毒的匣子帶到這裡來的,始終有點不安,輕聲道:「我只是奇怪,既然鳴王是搖曳夫人和蕭聖師的親生子,為什麼後來又會出現在西雷王宮呢?難道蕭聖師拒絕搖曳夫人後,搖曳夫人一氣之下就把自己的兒子給扔了,剛好被路過的老容王撿回了王府?」

鳳鳴一呆。

他今天見到搖曳夫人時過於激動,又只想著解藥,雖然沒有想過問一問這事,心道,親媽因為被親爸拋棄,所以報復心下把自己的親兒扔掉……嗯,以搖曳夫人那個古怪性子,大有可能這樣做。

媚姬緩緩搖頭道:「我不相信會有這麼巧的事。被扔掉的孩子剛好被老容王撿了,而老容王的親子又成了蕭聖師的愛徒。我看說不定是搖曳夫人見蕭聖師收了資質上佳的大王為徒,所以觸動搖曳夫人把兒子留在容王府的心思。」

可憐一個小孩兒還不懂事,只是因為沒有生成劍術奇才的筋骨,就被父親漠視,遭母親拋棄。

他們都不知道,鳳鳴其實並不是那個從小在西雷王府裡面長大的安荷假太子,不是老容王的兒子,更不是蕭縱和搖曳夫人的兒子。

鳳鳴見媚姬和三公主瞧他的眼神都帶了幾分憐惜,知道他們同情了錯誤的物件,大呼吃不消,趕緊轉換話題道:「這事以後見了搖曳夫人再問就可以了。我看現在時間還早,不如讓我先去拜見一下蕭聖師。」

容虎道:「讓我陪鳴王去吧。」站了起來。

領著幾名侍衛,護送鳳鳴去蕭聖師那裡,廳裡的人頓時少了一小半,顯得沒有先前的擁擠了。

侍女們從外面送上新鮮瓜果,都是輕挪輕放,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容恬狀似悠閒,不動聲色地坐著。

媚姬從自己的小桌前挑了一個看起來最漂亮的果子,親自用香巾再三擦乾淨了,遞給容恬。

容恬感激地一笑,接過咬了一口。

媚姬最擔心的就是他因為中毒之事,從此對自己日漸疏遠,見容恬態度溫柔,心裡大喜,眼眶微熱。

這些人中,若說到政治,除了容恬外,最深懂此道的人恐怕就是博陵。他看鳳鳴離開,容恬卻還留下,已經知道有正事要談,趁著媚姬遞果子給容恬的空檔,早就和三公主打了幾回眼色,暗中嘀咕了兩句。

「如果搖曳夫人沒有說謊,龍天中了漫攝之毒,那麼繁佳即將面臨大喪。」博陵打破沉默,對容恬求教道:「那時候,不知道西雷會有何舉動?」

這是關於繁佳未來的大事。

他一開口,三公主和媚姬都露出注意的神態。

容恬自在地咀嚼著果子,將香甜的果肉咽下喉嚨,才帶著一點笑意看向博陵,「四王子有什麼看法?」

博陵知道現在已到了關鍵時候,是否能夠說動容恬,決定著他和三公主將來的命運走向,把話在腹中轉了幾遍,才一字一句斟酌著道:「西雷王少年英明,有志於天下一統。但現在天下多國紛爭,即使不把莫東海峽外的單林算進去,目前也有十一個國家在暗中較力。西雷王要完成大志,怎麼能沒有盟國呢?」

容恬淡淡一笑,「請四王子暢所欲言。」

「繁佳王室真正的血脈,現在僅余三公主一人而已。百姓們早就盼望著正統回國,重登王位。我可以肯定,只要我和三公主先潛回繁佳,和幾名依然忠誠於繁佳王室的大將聯絡上,等到龍天暴斃之日,三公主忽然現身繁佳王宮,外有舊臣護衛,內有我博陵照料,繁佳的王權即日就可重歸舊主。」博陵話一開頭,越說越順,意氣風發,侃侃而談,「我們和西雷從前雖然有過一點不愉快的往事,但那都是時勢所逼。我博陵敢對天發誓,從未對西雷王和鳴王存過惡意,繁佳與離國、樸戎、宴亭、永殷、昭北接壤,如果兩方結為盟友,遙相呼應,將來若要征討他國,只要西雷王一封書信,繁佳大軍立刻集結,暢通軍道,籌備軍糧,西雷的遠征大軍更不用擔心中途無休憩之地,必定可以一戰成功。趁著離國若言重病昏迷,先一鼓作氣收拾了這個強敵,其它小國更是不堪一擊,如此一來,何愁大事不成?」

他說得慷慨激昂,描繪出一副激動人心的美好畫面。

三公主最愛他瀟灑從容談兵論政的模樣,秀目中透出讚歎,連媚姬也不得不暗道,三公主眼光不弱,此人要是能坐上博臨王位,怎會不是一個有為君主?可惜運氣不佳,這個倒怪不得他。

只有容恬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剛巧把手上的果子吃完,放下果核,接過侍女雙手跪送上的溫熱毛巾,一邊擦手,一邊轉頭,朝身旁的烈兒掃了一眼。

烈兒靈巧聰明,哪裡還不知道自己上場的時候到了,嘿嘿笑了一聲,拖長了聲音,慢悠悠地道:「博陵王子果然心懷大志。不過你們現在自身尚且難保,卻去空想日後,不是有點可笑嗎?我們大王中毒的事,就這樣算了嗎?」

他鼻子裡輕輕哼一聲,跪坐在四周的西雷侍衛個個身上散發兇氣,手按在劍柄上,眼睛都瞪得像銅鈴似的,直盯著博陵。

博陵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以容恬的為人,不可能不趁著這個機會得到繁佳,增加自己統一天下的實力。

要得到繁佳,容恬就不得不放過自己和三公主。

他也是心思轉得極快的人,微一錯愕,打量著容恬一眼,已經鎮定下來,露出好看的笑容,「我們繁佳小國,怎麼敢和西雷這樣的強國相提並論?更不要說我和三公主欠了西雷王幾個大人情。盟友的意思,其實是西雷為主,繁佳為鋪。」

三公主接著道:「只要我可以登上繁佳王位,從今以後,繁佳會參照屬國的標準,年年向西雷進貢。西雷如有兵事需要,我們只要接信,一定派兵援助。」她親自開口,只要日後真的成了繁佳女王,那就等於定了國際盟約了。

「不是參照屬國的標準,而是根本就是屬國。」容恬這才說話,「天下紛爭不斷,百姓流離失所,究其原因,就是因為小國們各自為政,紛爭不斷。統一已經是大勢所在,只是看強誰的拳頭夠硬罷了。博陵王子和三公主都是聰慧之人,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鳳鳴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良禽擇木而棲,這話很有道理,對不對?」

三公主和博陵對視一眼,都沉默下來。

如果答應下來,就等於拱手將繁佳送給西雷。他們嘔心瀝血所謀求的王位,豈不是一紙空文?

容恬不理會他們的沉默,繼續說道:「不過,本王允許你們參照東凡的前列,三公主一日在生,王權絕不會受到損害,相反,本王還會懲罰那些危害繁佳王權的賊子。三公主,你的意思如何?」

他目光炯炯有神,一掃過去,仿佛把人從頭到腳都探查得清清楚楚。

博陵眼角餘光,掃到侍衛們已經臉色不善。

這個時候可不是什麼「擇木而棲」的問題,而是不點頭,恐怕腦袋就不保的問題。

要當一個沒有腦袋的千秋萬世的大王,還是一個有腦袋但是基業只可以保留一世的大王,這個選擇題大概不難。

三公主也知道這是變相脅迫,但奈何容恬大權在手,只要使個眼色,自己這個繁佳王室唯一的血脈就會在這裡化成幾點血花,蒼白著臉,咬住下唇,終於把心一橫,低聲道:「好,就依照東凡之例。但我還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西雷王日後必須要善待我繁佳子民。」

容恬爽快道:「這個自然,他們也是我的子民。」

「第二,我繁佳王族自我這一代之後,雖不再是繁佳之王,但這一條血脈,必須歸入西雷的貴族之中,國家挑選官吏將領,我們的後人也應該在名單之中。」

這個容恬更不猶豫,頷首道:「當然,繁佳王族血統高貴,怎麼可能被當成平民?而且應該是除了西雷正統王族外,最高貴的一等家族。這件事,本王將來會正式頒佈王令,向天下宣告。凡是對我西雷大統有過貢獻的家族,都會得到獎賞。」

他身為西雷王,一言九鼎,眾人沒有不信的。

三公主聽他答應得痛快,又知道事情迫在眉睫,由不得自己猶豫了,道一聲:「好。」站起來走到席下,對著容恬,整容斂眉,按照大禮,風姿楚楚地拜了三拜。

容恬也坐直了身子,端然接受了她三拜,等三公主直起身後,親自起來,把三公主扶了起來,語氣立即變得和以往不同,親切誠懇地道:「日後若有人想傷害繁佳王族,西雷大軍一定即刻殺到。公主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明明知道他說的是場面話,三公主想起自己自父王喪後,顛沛流離,處處受人冷落,無容身之處,一陣暖流猛然從心底竄了上來,眼睛微微發熱,輕聲道:「大王……」只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能真的落淚,連忙掩飾了,問容恬道:「不知道大王什麼時候能讓我們回去繁佳?」

容恬反問,「公主有什麼打算?」

博陵迫不及待道:「當然是越快越好。我們需要時間與忠於公主的舊臣聯繫,做好準備。」

「那公主即刻就可啟程。嗯,繁佳之行危機重重,公主身邊又沒有兵馬……這樣吧,本王派三千精兵,喬裝打扮,護送公主秘密回國。另外,本王在繁佳也有一些朋友,等本王寫幾封書信讓公主帶在身上。萬一有什麼不測,公主可以憑藉書信向他們求救,只要見了本王的字跡,絕對會竭盡全力保全公主。不過……」

三公主和博陵聽得大喜,聽容恬忽然話鋒一轉,心裡砰地跳了老大一下。

「大王,不過什麼?」媚姬低聲問。

容恬笑道:「不過妙光現在正在博臨密謀大事,如果她真的成為博臨王后,對我西雷大為不利。本王想請博陵王子多留幾天,討教一下博臨的事。」

三公主和博陵的臉都綠了。

博陵成了容恬手裡的人質,三公主絕不敢輕舉妄動。

這一招正中三公主死穴。

容恬見他們發呆,奇道:「怎麼?王子不答應嗎?」

三公主遲疑地看了看容恬,滿臉哀求地轉向媚姬,「媚姬姑娘……」

媚姬當然樂見容恬統一天下,何況這樣做一點也沒有危及繁佳王族的血脈,只是保證了容恬的利益,當即露出一個動人的微笑,反問道:「大王這個提議極好。三公主有什麼意見嗎?」

連她都擺明不會幫忙,三公主和博陵就知道事情無望了。

只要開口說個不字,就等於清楚告訴容恬,他們開始說的所謂「盟友」「屬國」全是為了脫身而隨口答應的謊言。

瞧一瞧分散在小廳各處的侍衛們,雖似漫不經心東一堆西一堆地坐著,其實隱隱將他們兩個目標包圍著,真是肉在砧板上了。

「好極。」博陵打破沉默,一瞬之後神色已經如初,欣然道:「能幫西雷王一點小忙,這是博陵的運氣。西雷王放心,博陵一定會將博臨的事,詳細清楚地盡告西雷王。」

三公主悲聲道:「王子……」

博陵先不看她,笑著對容恬拱手,「分別在即,公主難免有點傷心。大王可否讓我和公主說兩句私話?」

「當然。」

「公主,請隨我來。」博陵攜了三公主,兩人出了小廳,進入側間的小房。

烈兒知機地領了幾個侍衛,將小房外面圍了起來。

博陵進了小房,把房門關上,回身看著三公主,歎道:「公主不要逞強,能談到這個份上,已經遠遠超過我的預想。」

「可他是要把王子當成人質,我……我怎麼可以……」

「只要公主可以重回繁佳奪到王位,我的性命就絕對無憂。也只有這樣,容恬才會放心地讓公主任意施為,不生疑心。」

三公主見他唇角輕笑,心裡又愛又愁,咬唇道:「但你……我們以後怎麼辦?」

「先過了眼前的難關,再想以後。」博陵柔聲道:「你看,這麼多難關,我們都一起過來了。」他攜起三公主的手,憐惜道:「這麼漂亮的小手,都熬出繭子了。都是博陵無用。幸虧妳王位有望,以後可不要再受這些委屈。」

他本是勸慰,三公主一聽,反而忍不住湧出淚來。

博陵連忙幫她拭淚,三公主嚶嚶哭了一會,抽泣著道:「你性命操於他人之手,我就算做了繁佳女王,也不會快活。容恬現在身上中著情人血的毒性,說他心裡不怨恨你,我是不信的。萬一他毒發身亡,他的屬下一定殺你洩憤。就算他得瞭解藥,我也奪回了王位,但和你生生分別,和死了有什麼兩樣?」

她說得真切,博陵本來是個心性薄涼的,此刻也不禁心裡驟熱,握緊了她的手道:「妳別怕,我總會好好活著。聽我說,留在西雷王身邊,也不失為一個機會。」

三公主奇道:「什麼機會?」

「天下即將大亂,如果說有資格統一天下的,實在沒有幾個。離國的若言有一拼之力,可惜阿曼江一役,現在和死人差不多。你看鳴王似乎糊糊塗塗的,一路上闖繁佳,走博臨,鬧離國,還把機智過人的鹿丹給整死了。依我看,說不定容恬真的能成就大業。」博陵目中深處跳躍著思索的火花,抿了抿唇,「要真是這樣,留在他身邊,說不定還可以創出一番事業。」

三公主即刻明白過來。

如果統一真的無法避免,能夠早日接近開國明君,就更有把握在將來的開國功臣裡占上一個位置。

這個時代貴族頭銜和特權都是世襲的,這一切都會惠及子孫後代。

三公主蹙眉道:「你就真的敢肯定他會成就大業,統一天下?」

「我不肯定,不過猜想有那個可能。我留在他身邊,正好可以好好觀察一下。」博陵露出漂亮的牙齒,微微笑道:「他有那個本事,我就效忠他。如果他只是外強中乾,那麼……」他傲然抬頭,接下去道:「那時侯你在繁佳掌著王權,我在西雷內部呼應,先借他的勢力幫我把博臨王冠弄到手,我們在慢慢圖謀。」

 

容恬和媚姬在小廳裡等,各自吃了幾個新鮮果子,等了大半個時辰。

容恬見媚姬總是鬱鬱不樂,開導道:「我自己中了毒,都沒有你那麼難過。而且搖曳夫人已經來了,我看她的樣子,大概還不想要我的性命。」

媚姬輕輕歎道:「什麼毒不好,偏偏是情人血,叫人肝腸盡斷的。幸虧西雷王精明,換了別人,說不定以為我故意用這種歹毒的毒藥使西雷王和鳴王不能親近。想到這個,媚姬愧都愧死了。」

歎了好一陣,才談到繁佳,「三公主的事,大王處置得極為妥當。我小的時候是見過三公主的,那時侯她還是繁佳王最寵愛的掌上明珠,誰知道繁佳王死後回淪落如此呢?她這個人心腸其實不錯,只是愛上了博陵,被博陵帶壞了。大王看住博陵,就等於看住了她。」

博陵和三公主回來小廳,兩人都住口了。

媚姬見三公主眼睛紅紅的,想來哭過,站起來扶了三公主,和她並肩坐下。

容恬問,「考慮得怎樣?」

三公主掃了博陵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忍不住低聲道:「王子在這裡,還請西雷王多加照料。」

容恬誠摯地看著三公主,「公主放心,容恬對天發誓,絕不讓王子受一點委屈。」

媚姬見時機已到,舉起兩隻晶瑩透白的玉手,在空中擊掌兩下。

頓時,端著薄帛、筆墨、尖刀、清水盆的侍女們從門外轉了進來。

當著眾人的面,三公主和容恬當即寫下約定,用尖刀戳破指頭,許下血誓。

事情全部弄好,又花了大概兩個時辰。

容恬見事情已大功告成,臉露喜色,當場吩咐為三公主準備上路事宜,又非常識趣地道:「在三公主離開前,博陵王子還是暫住在媚姬這裡吧。」帶著烈兒向媚姬告辭,卻把一班侍衛留在了媚姬這裡,自然是看住博陵的。

 

出了媚姬的香閨,太陽已經微微西斜。

容恬一出院子,迎面撞上一名自己的心腹侍衛綿崖,他剛剛和容虎一起走了,也是被派去保護鳳鳴的。容恬停住腳步問,「你不是跟著鳳鳴的嗎?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綿崖答道:「鳴王過去拜望蕭聖師,蕭聖師正在練劍,說不願意見人。鳴王不願意就這樣回來,又請人通報了幾遍,說一定要見蕭聖師。」

「結果呢?」

綿崖道:「結果真是奇怪,蕭聖師居然答應見他。只是蕭聖師說,見鳴王一個已經是破例了,閒人一個也不許進去。容虎領著我們在門外靜等,剛好有一份西雷來的軍報送到,容虎見是軍報,不敢耽誤,命我立即送來給大王過目。」說著將未拆封的軍報雙手遞上。

容恬接過來打開一看,皺眉道:「怎會這樣?」

烈兒站在他後面,見容恬這樣說,跟上來一步,「大王,出了什麼大事嗎?」

容恬正要開口,忽然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傳來,由遠而近,不一會有兩個人轉過牆角,氣喘吁吁朝他跑過來。

容恬一看都是認識的侍衛,沉聲問,「什麼事?」

「大王,不好了!」兩人喘著粗氣,見到容恬,連禮都來不及行了,高聲稟道:「那蕭聖師,他……他把容虎給刺傷了!」

烈兒臉色大變,顧不得容恬在面前,一步竄到那侍衛面前,雙手緊抓著他的肩膀晃了幾下,「怎麼會這樣?傷得重嗎?蕭縱為什麼傷我哥?」

「我們開始和容虎都守在門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聽見裡面鳴王哎唷叫了一聲,容虎第一個就沖了進去。等我們沖進去時,他已經渾身是血倒在那……」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人影撲到面前,氣勢凶得讓人呼吸一窒。

這次輪到容恬一把抓了他,瞪目問,「鳳鳴?他把鳳鳴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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