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她遇見他,正是蓮花開落的季節。彼時,夏正盛。

  當年遇見那個人,時機不對,他忘得一乾二淨,她卻沉淪至谷底;重逢的時機也不對,他想要回兒子,而兒子卻是她的所有,不得不法庭相見……總之,最不該,無愛承歡。

  夜色下,誰的心,受了蠱惑?又是誰在高處,俯瞰著她走投無路?

  愛恨兜轉,一去七年,幸好,終是歲月靜好,執手相愛。

 

 

 

 

無愛承歡 01

  近日來,論轟動全港的新聞,莫過於厲氏掌權人厲仲謀爭奪一名六歲男童監護權的官司。

  案子還未開庭就已鬧得滿城風雨。事件一頭是商業帝國的王,另一頭卻是……

  吳桐?何許人?

  城中各大八卦週刊、商業期刊連篇累牘報導,媒體要挖吳桐背景,結果此人身家白如紙,七年前未畢業時曾在厲氏實習,除此之外,她與金融大鱷厲仲謀無半點交集。

  狗仔轉而想從孩子那兒下手淘八卦,厲氏公關部公文扼令媒介朋友自製,不要去打擾孩子的生活。

  有雜誌主編刀刃舔血,偷拍得幾張小男孩近照,結果三日後雜誌公司遭厲氏收購,新老總厲仲謀文件一簽,雜誌封牌停印。

  雜誌最後一期銷量特別的好,封面上小男孩粉雕玉砌,靈動非常,可愛模樣比厲總冷酷果決的形象更討人喜歡。

  更多媒體不願冒險,只能靜候這場世紀奪子案的開庭。

  這一天,幾位當事人齊聚法務辦公室,嘗試做最後一次調解。記者紛紛在外蹲點,時間拖得太久,大樓外十幾米寬的臺階上,坐著蹲著站著的都是記者,一個個架著照相機、攝像機,備好菲林,只等當事人出現。

  天氣有些悶,四月,春末的陽光見不得一點憂傷。

  一抹略顯纖弱的黯淡身影從大門口出來,數百鏡頭立即捕捉到,所有人一哄而上,爭先恐後圍上前去。

  吳桐被鎂光燈逼的睜不開眼,周圍都是記者,她前進不是,後退不是,問題炸彈般一個一個投擲過來。

  “吳小姐你這次打官司有沒有與厲仲謀……”

  “聽說這次厲仲謀聘請的律師團……”

  “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和你的孩子……”

  她被追問的無言以對,不禁回想起法務辦公室裏那個咄咄逼人的律師,還有律師身旁,那個冷酷而強勢淩人的男人。

  她慘白著一張臉,舉步維艱,週邊的記者想要往前擁,巨大的麥克風越過眾人頭頂,伸向她,連她越顯急促的呼吸都收錄進去,不肯放過。

  就在這時,人群後起了更大騷動——

  厲仲謀現身。

  大部分記者棄了這邊,要去圍攻那邊,還未近厲仲謀的身,已被數名黑衣保鏢攔下,厲仲謀從眾人目光中打馬而過,不留半點痕跡。

  卻在路過吳桐時頓住腳步。

  她面對記者,應接不暇,沒有看見他。

  他卻看見她。

  厲仲謀眉心微蹙,下一秒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就把吳桐給拽了出來。

  眾記者反應不及,吳桐也只覺視線天翻地覆,再抬頭,現自己已被擁著走下臺階,橫過她肩胛的手臂堅強有力,帶著她一步步突出重圍。

  她忽然間就失去力氣。

  不敢偏頭看哪怕一眼。

  記者要追,保鏢堵住前路,厲仲謀助理林建岳很快被記者群淹沒。林笑言感謝媒體朋友關心,但對案子依舊守口如瓶,只稱一切無可奉告。

  邁巴赫就停在路邊,吳桐被人摁進後座,下意識掙了掙,力氣與某人比小的可笑,厲仲謀隨後上車,“砰”一聲關上車門。

  車子完美加,遠離是非地。

  吳桐瞟一眼後照鏡,幾個不死心的記者還在追著車尾一陣猛拍,她正要收回目光,視線一偏,與厲仲謀的目光碰撞。

  他在觀察她,隱秘而仔細。

  心一顫,吳桐偏頭,正瞧見車子駛下交流道,她不禁拔高了聲音道:“停車!”

  司機老宋最懂察言觀色,聞言正要踩剎車,見厲仲謀臉上沒有表情,於是也就對女士的要求置若罔聞。

  車子依舊平穩行駛,吳桐坐在那兒,一直咬著唇。

  她沒來得及舒一口氣,耳畔低沉淡漠如大提琴的男聲響起:“吳小姐去哪兒?送你一程。”

  吳桐心中五味雜陳,沒有接話,垂著頸子。

  車廂內沉默雋永,這個女人周身泛著“閒人勿近”的氣息。

  之前關於孩子監護權的事,厲仲謀全權交由林建嶽處理,偶爾幾次聽建嶽彙報,都是在說這女人態度如何如何強硬,怎麼也不肯讓步。

  她堅持要離開香港,並把孩子一併帶走,到頭來依舊沒談攏,厲仲謀不願再耗,直接找律師行派了律師信去。

  剛才在法務辦公室,她依舊堅持不肯變更監護權,但是說話時始終不敢直視他。

  這女人面對他,強勢都丟到了哪里?

  如此矛盾……厲仲謀承認自己有些好奇。

  許久,在厲仲謀幾乎以為她已經妥協時,她卻重新開口:“我要回公司處理些事情,厲先生你現在和我們老總關係鬧得那麼僵,大概不會想在我公司樓下被記者拍到的,不是麼?”

  這個女人語氣不卑不亢,一句話就準確切中要點,厲仲謀心下訝異,眉梢微挑,開始正視她。

  吳桐目光一頓,垂眼避開。

  這個男人的目光沒有溫度,那比冷如冰的目光更令人膽怯,卻又如同泥淖,致人深陷。

  令她萬劫不復。

  厲仲謀卻依舊凝著目光,眼瞳中幾分打量。直到捕捉到她眼中一晃而過的黯然,他才低一低眉,思索半秒,再抬眸,“老宋,停車。”

  車子剛停穩這個女人就開了車門,也不顧車流,橫穿馬路到了另一邊的巴士站。

  這一邊,邁巴赫沒有開走,而是拐了個頭,停在停車格內。

  後座的厲仲謀,看了一眼那個縮在隊伍後等巴士的身影。收回目光,劃拉出鑲嵌于車中的筆記型電腦,開始處理檔。

  他啟動觸屏功能,執著電腦筆,靜靜點閱翻看。

  這一端,吳桐也是靜靜的。她坐在那兒等巴士,懊惱浸染眉心眼角。

  她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無愛承歡 02

  上個月27號是童童生日,吳桐那幾天一直在加班,沒辦法陪他。

  童童為此幾天沒笑過,吳桐答應有時間一定帶他去迪士尼玩一趟,他才稍微開心些。

  整個月吳桐都在忙碌中度過,她準備離開Tc,月初就遞了辭呈,餘下的三個月,手頭的客戶和專案必須全部交接完畢。

  吳宇的公司出了問題,她這個做妹妹的再不回去幫忙,實在說不過去。

  聽說她要回南京,最開心的要數母親,多年來女兒和寶貝外孫在外生活,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面,現在只盼吳桐快點辦妥離職手續。

  吳桐卻總犯難:“爸他……”

  “你爸也是心疼外孫,才會去在乎那些閒言閒語。他就脾氣倔了點,沒事兒,媽和你哥都會勸他的。”

  吳桐這才放下一半心來,專心處理手頭的業務。

  分身乏術,她不得不請菲傭照顧童童,偏偏兒子從小一直十分黏她,對露絲瑪麗左看右看,就是不滿意。

  好友顧思琪的越洋電話幾乎成了吳桐的專屬抱怨時間,她懊惱著不知該怎麼教下屬,怎麼教兒子,思琪卻直誇童童好樣的,心裏除了他媽咪不會再有別人。

  “童童這麼做也是想引起你注意,這孩子從心思就特別多,你這個做媽的又不是不知道。”

  吳桐聽她這麼說,心尖不知不覺柔軟。是啊,她有個這麼任性地只黏她的兒子,工作再忙又如何?

  值得。

  偏偏,有人不肯放過她——

  時值Tc面臨最大的公關危機,Tc的主體業務被厲氏打壓的毫無招架之力,公司上下,工作間隙總是充斥著“厲氏又怎樣怎樣……”的小道消息,無所不在,連去茶水間倒杯咖啡都聽得到“厲仲謀”三字。

  吳桐只覺得……煩。只能安慰自己,幸好再過三個月就要永久遠離。

  煩心事卻是一樁接著一樁地來。

  這天下午臨下班,吳桐在職期內參與的最後一個專案出了點問題,總監揪著她和她帶的兩個下屬狠狠地批。

  她一面挨訓,一面伸手進口袋,按掉一直在震的電話。

  吳桐當天必須重做一份sa1es名單,她忙到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天色徹底暗下來,她透過玻璃幕牆往外望,恍然覺時間已晚。

  還有一部分資料沒有整理好,同組的見她還在埋頭苦幹,有點過意不去:“桐姐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們搞定。”

  吳桐咬唇想了想:“那就麻煩你們了。”

  她退出oa,收拾東西走人。

  邊往電梯間走邊摸出電話開機,下午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家裏的座機,大概是童童催她快回家。

  吳桐回撥過去,露絲瑪麗的嗓子緊張到抖:“童童直到現在還沒到家!”

  她沒太在意,兒子用這招捉弄人不是一回兩回了。安撫地笑笑:“你去隔壁張先生家問問,看童童是不是在和可哥一起。”

  張先生的女兒和童童關係好,張翰可也是個小滑頭,兩個小孩子人小鬼大,聯合起來欺負大人……

  “早就問過了,童童不在他們家,可哥說她被童童拉去看大明星,結果他們兩個人走,走散了……”

  吳桐腦中“轟”地一聲,立時慌了神,慌不擇路地奔到停車位取車。

  張翰可也說不清楚情況,吳桐在飛行駛的車裏撥電話,撥到學校,聯繫任何孩子可能去的地方……再不行,再不行就只能報警了……

  正當六神無主時,她手機震起來,一看是家裏號碼,她趕緊接聽,握手機的手緊得恍如抓著救命稻草。

  這回終於有了童童的消息,卻是說:孩子出了交通意外,正在醫院。

  露絲瑪麗口齒不清地絮絮叨叨,吳桐心下焦急,飆車趕去,途中自己竟出了意外,她的那輛豐田與前方的車追尾,保險杠撞得面目全非。

  她棄了車,跑兩個街區到醫院。

  耳邊只有一個聲音在迴響:他不能有事!

  她只有他了,她不能失去他……

  到醫院時童童已經睡了。孩子傷了小腿,傷勢不重,倒是她自己,額頭鮮血淋漓的,痛也沒覺。

  吳桐的信用卡和現金都落在車上,兩手空空,護士遞過來紙巾和吸水紗布,示意她擦擦臉,告訴她,送孩子來的人墊付了所有費用,就在病房,還沒走。

  吳桐擦拭完臉上血跡,去見恩人。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背門而站,吳桐推門進去時她正巧回過身來。

  吳桐呆了半天才晃過神,可是突然之間如鯁在喉,說不出話,倒是張曼迪見慣這種場面,頗不以為意,她對著吳桐輕笑,笑容明麗動人,“你好。”

  吳桐腦中混沌,“你,你好。”

  吳桐不敢多言,趕緊去看童童,孩子睡得香,小臉卻跟病床上的罩子一般慘白。

  她看著心疼。

  童童手裏還攥著一張簽名照。抓得很緊,吳桐費了點兒勁兒才把它抽出來。

  是面前這位女星的照片,還有她的簽名,落款處是孩子稚嫩的筆跡:“媽咪,以後都要開開心心的!”

  張曼迪站在不遠處,徐徐地說:“這孩子很懂事,說你是我的影迷,特地跑來向我要簽名。”

  影迷?

  吳桐握著兒子的手,一愣。

  努力許久才回想起,自己似乎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不久前金像獎直播,這個女星挽著同門師弟走紅地毯,司儀問mandy你獲得提名,男友有沒有提前送上祝福?

  張曼迪一抹動人笑靨印在唇邊:“eric這陣子忙,不過他答應儘快飛回來為我慶祝,不論我有沒有獲獎。”

  吳桐在電視機前僵成塑像。

  童童穿著印有加菲貓大頭的睡衣,揉了揉惺忪睡眼,抱著牛奶罐子,屁顛屁顛地跑過來,見她呆,咯咯笑:“媽咪你是她的fan?”

  她沒說話,回過身來輕輕擁抱兒子。

  童童用他的小手撫摸她的額頭:“媽咪你冷嗎?”

  “不冷啊,怎麼了?”

  “你的身體在抖呢!”

  ……

  此時身在高級病房中的吳桐也在抖,她逼自己冷靜,將照片收好,伸長手臂撫摸兒子水珠兒一樣的臉蛋。

  “我想問一下,我兒子怎麼會……”

  張曼迪正走向床邊,目光逡巡在孩子的臉上。眉眼,鼻子,還有那樣微微抿著的唇角……

  吳桐的話打斷了張曼迪的遊思,她略微頓一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剛回國,很多狗仔在經紀公司樓下等我,場面有點亂,這孩子被他們擠進了車道。”

  說著,張曼迪不禁又望向那一枚小小臉孔。

  張曼迪也不清楚自己怎麼就願意荒廢幾個小時,守在這個孩子身邊,聽他說他自己,還有他的媽媽。

  小小年紀,又懂事又俏皮的孩子本就不多見,更何況,他還有這樣一張令人熟悉的臉……

  連eric看到這孩子時,也是一度愣怔……

  吳桐沒有再多待,她去補填童童的入院手續。

  領路的護士看著吳桐慘白的臉,有些擔憂,“太太,您應該先去處理一下你自己的傷口。”

  太太?

  吳桐聞言,禁不住淡淡嗤笑。

  入院單交到吳桐手中,童童的姓名,出生年月,血型都已填好,她在家屬一欄補上自己的名字。

  吳桐昏頭漲腦,捏著備份往回走,另一手捂著額頭,黏在傷口上的紙巾和紗布已被血潤透,她才想起要為自己掛號。

  這時候眼睛已經有些失焦,腳下越的沉,疼痛麻痹接踵而來,要擊垮她。

  吳桐泫然欲泣,卻現眼睛乾澀,七年來她從未流過淚,一滴都沒有,大概淚腺已經失去功用。

  她扯一扯嘴角。

  再過一個拐角便是門診處,吳桐在這裏撞到一個人。

  她腳步一趔趄,重心不穩,直直栽倒。

  “小姐……小姐……沒事吧?”

  男人的聲音低沉緊繃,吳桐恍惚睜開眼,望著面前朦朧人影。

  像是幻覺。

  她朦朧著眼,看著頭頂上方這張英俊的臉。慢慢的,她兀自輕笑,喃喃自語:“不是真的……”

  頭頂的燈異常刺眼,但緊隨而來的一片黑暗,迅籠罩住她……

  吳桐再醒來時已被安置在急症室,傷口已經縫合,但周圍沒有人。

  她坐起來,扶額淺笑。

  果然是幻覺。

  入院單的備份不翼而飛,吳桐也沒太在意。她向公司請了半天假,把童童轉到普通病房,車子送到維修廠,再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下午繼續上班。

  忙碌但是風平浪靜的過了幾天,吳桐接到陌生來電。

  對方直截了當:“您好,我是厲先生的助理林建岳。想找您談談關於您兒子的事。”

  厲先生?

  香港7oo萬人裏,姓厲的何其多?她認識的有幾個?辦事效率如此之高的,又有幾個?


無愛承歡 03

  “嘀——!!!”

  巴士到站的聲音狠狠掐斷吳桐的思緒,她揉一揉緊繃的太陽穴,起身上車。

  同一時間,厲仲謀關閉電腦,偏頭望一眼窗外——巴士正關門啟動。

  他收回目光,說:“老宋,開車吧。”

  “回公司嗎?”

  厲仲謀合上翻蓋,沒抬頭:“去接小少爺。”

  吳桐到學校接童童放學,卻被告知孩子已經被人接走。能讓孩子乖乖跟著走的,還能有誰?

  她手頭有林建嶽的號碼,撥過去,童童果真是厲仲謀帶走的。

  “官司還沒開審,他憑什麼不聲不響接走我兒子?”

  她在這頭氣哼,林建嶽在那頭苦笑。

  這個女人如此強悍的一面,怎麼不去拿給媒體看,不去拿給他老闆看?在他面前倒是很能耍威風的。

  腹誹歸腹誹,林建嶽表面依舊一派溫和:“吳小姐,我也是拿別人薪水,替別人辦事。您要接孩子的話,自己去跟厲總說,行麼?”

  果然,她不吭聲了。

  林建嶽也不是騙她,是真的忙。厲仲謀今晚的行程本來已經排滿,結果他心血來潮要陪兒子,苦了一眾助理室的人,得替老闆收拾爛攤子。

  “我現在很忙,要不我把厲宅的地址告訴您,或者派輛車直接接您過去?”

  他話說的滴水不漏,吳桐覺得自己再吵下去,都快成了駡街的潑婦,僅有的一點面子也丟了個乾淨。

  她拿著電話,微垂的頸項勾勒一道落寞曲線。想到童童,想到孩子叫厲仲謀爸爸……她接受不了。

  吳桐抬起頭,徑直往路旁走,去攔車,“你把地址告訴我,我自己過去。”

  “好,我直接給您。”林建嶽語氣不變,客套又客氣。心裏卻在想,可算打走了這尊女神。

  坐在計程車上的吳桐,卻在看著隨身鏡裏的自己。27歲的女人,上著薄薄的妝,唇紅齒白。也不乏追求者,還算有魅力可言,可偏偏眼睛裏,憔悴的可以。

  當年剛進厲氏實習時的自己是什麼樣的?

  隨身鏡的另一面有放照片的地方。那就是她幾乎要遺忘的,曾經的自己。

  女孩子頭碎碎,紮起個馬尾,黑色上衣,瘦,小臉,無所謂的笑。

  事情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她一個單親媽媽,跟橫空出現的孩子生父爭監護權,這能怪誰?

  只能怪她自己心裏那麼一點該死的貪戀。

  貪戀到,總想要為過去一段還未開始便已結束的愛情,留下點什麼……

  孩子是她的唯一,甚至是一半的生命,厲仲謀擁有一切,為什麼還要同她爭?

  心裏是恨極了的,偏偏只能緊咬著唇齒,一切都往肚子裏吞。

  厲宅座落在半山,吳桐到達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傭人領著她進門。穿過花園,透過落地玻璃窗,吳桐見童童和厲仲謀各自占著電視螢幕一端,各拿一隻遊戲手柄。

  落地窗映著夕陽餘輝,一大一小兩人,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純白的絨毛地毯上,在模擬的異常真實的槍炮聲中突圍。

  兩個人落在地上的影子,緊密地連在一起。

  吳桐沒見過這樣的厲仲謀。

  懶懶的姿態,卻是興奮的眉眼,和童童一樣,在虛構的世界裏尋找快樂。

  同樣的眉眼,沉默時都習慣抿成菲薄的唇,還有開懷時,那如出一轍的下頜揚起的弧度……

  孩子沒有一個地方是像她的。

  意識到這一點,吳桐心裏抽了一下。

  再放眼望去,童童對這個父親並不算親昵,二人中間隔著寬大的茶几,互相也不交談。但童童總是趁所有人不備時,偷瞄一眼另一邊的厲仲謀。

  孩子的目光中藏著探究,好奇,還有隱隱的……血脈親情。

  兒子的心思騙得了其他人,騙不了吳桐。他從小就想要個爸爸,她比誰都瞭解。可是……厲仲謀,不行。

  厲仲謀明明已經現了孩子的窺伺,也不戳破,只是嘴角輕揚,心情甚好。

  童童是懂事的,他始終站在媽咪這一邊,然而此情此景,吳桐看著,心中越淒苦。

  她在外頭久久駐足,傭人等不及了進去通報,“少爺,吳小姐到了。”

  這一瞬間轉變的太快,眨眼功夫,厲仲謀已端正起身姿,也端正了臉色,朝吳桐這邊望來。

  是吳桐所熟悉的沒有溫度的目光。

  他愛孩子,可以把他的歡樂給予孩子,卻不捨得給予孩子的母親。吳桐感受到一秒鐘的疼痛,一秒而已。

  她走進去,他說:“你好。”

  她回:“你好。”隨後轉頭對同樣沉默下去的童童說,“童童,跟媽咪回家。”

  孩子遲疑了一下才朝吳桐這邊走過來,步子很慢,一走一頓,到中途突然停下腳步,徵詢地看著吳桐:“我可不可以……”

  童童猶豫著該不該說下去,吳桐已經走到他跟前,“你還有很多作業沒做,再不回去來不及了,”她牽起他的手,“……還有,你手工課的東西也還在家裏。週五要交的對不對?”

  吳桐一樣一樣地跟他數,直到童童眉眼嘴角全都沉下去,直到厲仲謀皺了皺眉,出聲阻止:“吳小姐。”

  她條件反射地頓了頓,不為別的,只因厲仲謀的語氣太像自己的頂頭上司。

  這種完全是應對下屬時會有的聲音,吳桐的腦子需要想一想,才把厲仲謀和自己的老闆區分開來。

  她沒有必要聽他的。

  她正要去拉童童,厲仲謀快她一步擋在她面前。

  厲仲謀身材傾長,個子高,吳桐差一點撞在他身上。視線一下子就有了些慌亂,不知該看向哪里。

  吳桐的目光一一掠過他解開兩粒紐扣的襯衫,立領處低調的鑲邊紋路,方形鑽扣上刻著的e……

  這個男人的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精雕細琢,而這任何一處,都不適合吳桐停留。

  厲仲謀擋在童童身前,他撫摸兒子的頂,對她說:“我有事要找你談,能不能隨我去一下書房?”

  吳桐看見他微微翻動的喉結,才從恍然失神間找回自己。她抬起頭來:“我們沒有什麼好談的。”

  他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有一種人,生來便有令人甘於服從的氣場,不消言語,安靜的時候也能造就壓迫感。厲仲謀正是這樣的人,吳桐卻完全屬於另一種。

  她跟著他去了書房。

  內心掙扎地跟在這個男人後面,吳桐覺得連他的腳步聲對自己都是一場酷刑。

  進了書房,關門。

  書房設計成挑高構架,書架從地面直達天花板,木香陣陣。吳桐一進門,厲仲謀便開口:“吳小姐,你想要多少,開個價。”


無愛承歡 04

  厲仲謀斜倚桌沿,一如往常的冷峻。

  吳桐沒有接話。

  他看見這個女人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不禁歎惋: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商業談判對手,她還不懂如何掩飾情緒。

  這樣的對手,只會想讓人往死裏整,而不是憐憫。

  “你開個條件,你要什麼?我儘量滿足。”

  吳桐握緊拳頭,在他一點一點進逼的勢頭下強自鎮靜,鬆開一直緊咬的唇,“我要兒子。”

  厲仲謀表情未變,眼裏卻一黯,“這不可能。除此之外。”

  “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談的。”吳桐轉身走,卻不及他腿長步子快,還沒到門邊就被他拉住。

  他聲音都不見起伏,“吳小姐。”

  “時間不早了,童童還得回去做作業。”

  她拿對付童童那一套對付他,顯然是腦筋還沒轉過彎。厲仲謀眼裏晦暗不明,不再跟她繞彎子,“我其實很好奇,這麼多年你都不曾找過我,怎麼突然間就想通了……”

  “我寧願你一輩子都不知道。”

  “哦?是嗎?”他終於笑了,只是低笑,說不清,道不明,他的眼睛是極深的褐色,望進她眼裏,“那你為什麼要讓孩子去找mandy?”

  吳桐恍惚覺得自己明白他話裏的深意,她想要笑,無奈嘴角僵硬。

  他把她想的這麼不堪,她卻不知要不要解釋。

  解釋?他會相信?!

  “你利用孩子的行徑,說實話,我不敢苟同。”

  他像陳述一個堅固到任何東西也辯駁不了的真理,輕巧地安一個罪名給她,沒給她一點翻身餘地。

  “也辛苦你了,還要在我、還有媒體面前演這麼一場戲。”厲仲謀始終語氣平和,近乎贊許,“事到如今,鬧得滿城風雨,你應該很滿意。”

  演戲?

  滿城風雨?

  滿意?

  她確實該滿意,他這麼多頂帽子扣下來,他把她想的這麼聰明,她是不是該感謝他?

  他以為她想要什麼?錢?她如果只是稀罕他的錢,就不會,就不會……

  厲仲謀起身往書桌後走,拉開抽屜取出支票夾。

  他簽支票的動作,她無比熟悉,熟悉到有生之年,無論如何也不願再親眼目睹一次。

  他卻已將支票遞給她:“之前建岳和你談,你拒絕了,也許你對金額不滿意,所以這次數額由你來填。”

  “……”

  “就我所知,你哥哥的公司資金周轉出了問題,有了這筆錢,幫他,綽綽有餘……”

  厲仲謀沒有能夠說完——

  “撕——”

  紙片無聲掉落入地毯。

  吳桐當著他的面撕毀了支票,再抬起臉來時,已粉飾好所有情緒。

  甚至學著他的樣子,輕蔑地,淡淡嘲弄地笑:“是,我是別有企圖,我是利用了孩子。你想要兒子?可以,拿你全部家產來換!”

  厲仲謀怔了一下,這個女人如此強悍的一面令他不禁蹙緊了眉心。

  他也無話可說了吧?吳桐冷哼:“你不是說條件隨我開麼?這就是我要的,怕只怕……厲先生你給不起。”

  說完,吳桐開門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阻攔。

  厲仲謀在原地駐足片刻,盯著支票碎片看了好一會兒,也走出去。

  他倚靠著長廊向下看。環形走道沒有擋住他的視線,他見這個女人一步一步的下樓,沒了魂魄一般。

  矛盾的女人,被他質問時的羞憤,撕支票時的咄咄逼人,此時下樓時的失魂落魄……哪個是真實的她?

  他請私家偵探調查過她的資料。她工作業績很好,但並不受大的重用。因為孩子的緣故,她升職慢,和家裏的關係也不好。

  當年她考取香港c大,南下就讀,拿的是全額獎學金。她的教授曾經很看好她,認為她會在業界站穩腳跟。

  半月前在醫院,這個女人滿額血跡撞上他,之後甚至暈在他懷中,童童那張入院詳單,輕飄飄落進他的視線範圍。

  他當時心臟處被撞的生疼。而他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張入院單上,無法轉移……

  此刻想來,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註定的,逃都逃不掉。

  厲仲謀不止一次試過回想她2o歲時的模樣,偏偏腦中一點映象都沒有。然而她2o歲時,已經在為他孕育一個孩子。

  有些諷刺。厲仲謀輕笑,捏著眉心搖搖頭。

  可是,要他娶她?

  不可能。

  他明確自己的目標。

  他只要兒子。

  他聘請的是最精良的律師團,他能給孩子一切。而她,與身在南京的父母關係緊張,甚至產後一度患上抑鬱症,律師完全有理由懷疑她現在的精神狀況。

  她鬥不過他的……

  吳桐腳下不穩,扶著冰冷的金屬扶手下樓梯。

  童童正在廚房,幾個傭人圍繞著他,布上滿桌精美的甜點。

  孩子挑花了眼,眼仁兒明亮中帶著笑。

  是吃曲奇還是吃慕斯?杏仁味道的還是草莓味道的?似乎巧克力的也不錯……

  吳桐走過去,“童童,走吧。”

  她給不起他這樣優渥的生活,但她現在伸出手,要童童自己選擇。

  留在這裏,或者,跟她回家。

  童童目光暗了暗,扭頭偷瞄了下二樓才跳下椅子拉住吳桐。

  傭人見他蛋糕一口都沒吃就要走,請吳桐等等,等她們把蛋糕打包,讓孩子帶回去。

  吳桐把孩子柔柔嫩嫩的手收進掌心,他依依不捨的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揚起腦袋,望向吳桐。

  她不願相信兒子這是在等厲仲謀,她蹲下身,視線與兒子平視:“媽咪回去給你買好不好?”

  厲仲謀不知何時已經現身,就站在兩人身後,沉默看著。

  孩子“哦!”了一聲,抬頭又看一眼,終於看見厲仲謀身影。

  童童還小,面對一直陪伴的母親和突然出現的男人,無異于面對人生中最大的難題。厲仲謀眼見這一幕,心中柔軟,聲音柔和但不自知:“陳媽,把這些都放到車上去,待會兒叫司機送小少爺回去。”

  童童的到來打亂一切,也打亂了這個男人冷情的面具。陳媽很少見厲仲謀這副樣子,難免愕然,半天才找回聲音:“是,少爺。”

  只是身處這一派其樂融融中央的吳桐,臉色還是不好。

  童童看看媽媽,眼珠子轉了轉,回過頭仰視厲仲謀,聲音細細的,如甜蜜巧克力絲:“謝謝叔叔。”

  厲仲謀臉色一滯,但很快恢復。他也蹲下身,輕輕巧巧從吳桐手中得到兒子的小手,握在手裏。

  他撥一撥兒子額前柔軟的碎,“不用謝。”

  吳桐僵在一邊,手心空空如也。

  卻,仍留著這個男人的手剛才無意擦過時那微涼的觸感。

  他蹲在那裏哄著兒子,語氣寵溺,吳桐再沒見過比他更好的父親。

  她也從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他。他歷來高高在上,可他現在蹲在那裏,側臉暈著陰影。難得的慈父。

  對著她的側臉,下顎線比擬犀利的刀鋒。可對著童童的正面,卻是英俊的、柔和的,一派令人癡迷的景致。

  吳桐也曾想過,自己不能這麼自私,她該給孩子一個父親,可是……

  厲仲謀似是被她的目光打攪,有所察覺地抬起頭來回望。

  吳桐來不及收回目光,與他視線碰撞。“滋滋”有聲的電流竄過身體,她有些慌張的轉過臉去。


無愛承歡 05

  今晚的應酬全部推掉了,只剩這一通視訊會議。

  談的是厲氏近段時間準備在新加坡進行的融資計畫,視訊另一端是和厲氏有過多次合作的創世恒盛集團ceo,和厲仲謀私交良好。

  厲仲謀習慣在書房工作,他對厲仲謀這書房的背景牆便很是熟悉。

  今晚空暇時間頗多,兩人公事談完,時間甚早,便有心思多聊聊私事。

  “在家裏?”

  “嗯,”厲仲謀頷,“你呢?”

  “公司。”

  “這麼晚還沒回去?”據厲仲謀所知,這位十分的戀家。

  “被老婆趕出來了。”他十分無奈。

  厲仲謀聞言依舊只是點頭。

  彼此都是涼薄的個性,談論到家庭已算稀奇,其餘的,厲仲謀不方便再多問。

  可他又隱隱覺得今晚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厲仲謀也說不明白。

  “怎麼回事?”厲仲謀並沒有停止話題。

  “女兒剛出生,晚上總是哭。我就抱怨了一句,就被趕出家門。”抱怨著抱怨著,自己卻笑了出來。

  這位也是商場上的狠辣角色,不知踩著多少人的屍骨和金錢登上商業頂峰,然而此刻,笑如少年。

  陽光明媚,不見陰霾。

  厲仲謀依稀記得這人似乎幾年前收養過一個男孩兒。想到“兒子”這個字眼,便留心多問了一句:“你兒子呢?他該幫你勸勸他媽媽。”

  “兒子也不夠聽話,我回家他連門都不給我開。”

  厲仲謀笑,這一位新任父親臉上的幸福,看在他眼裏,有些刺目。

  時間不早了,厲仲謀關閉接收器。螢幕黑下去,只有系統的1ogo在浮動。厲仲謀抻著頭,後仰在寬大的靠椅中,遙控握在手中,按下開關,頂端的天花板拉開。

  夜色星辰收入眼底。

  那最閃亮的一顆星躍入厲仲謀的視線時,他忽然腦中就冒出一個念頭:她那時,為什麼要用那樣的目光看著他?

  澄亮卻隱忍,那樣悄然地注視著他,隱約……情深。可等他抬起頭來,她卻只是慌張地轉過臉去。

  厲仲謀直起身體,抻著頭,手指習慣性一下一下點著桌面。有些走神,便沒聽見推門而入的聲音。

  直到張曼迪出聲:“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厲仲謀這才恍然覺,一驚回頭,就看到張曼迪端著杯牛奶站在門邊。

  他揉一揉眉心,起身去迎,“你怎麼來了?”

  張曼迪走過去,牛奶交到他手中,順勢輕攬住他的頸項。他也微張手臂,迎接她的親昵。

  他身上有剃須水的淺淡香味,清爽好聞,張曼迪趴在他肩上嗅了嗅,懶洋洋“嗯?”一聲,這才抬頭看他。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下午童童來了?”

  話一出口,她現他眼色變了變。她是怕這個男人的,可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厲仲謀鬆開了環緊她的手臂,攬上她腰身。他順勢一帶,便把她抱坐到了書桌桌面上。

  而他,站著,自上而下看她。

  張曼迪做投降狀:“好吧,我承認我向林特助打聽了一下你的行蹤。”

  厲仲謀眉一挑,也不知是不是生氣,“他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你給校方捐了座圖書館。整個學校,上至校長下至老師,都在幫你哄兒子。”

  厲仲謀此時聽著張曼迪的話,心中想的,卻是那個名叫吳桐的女人。

  那個女人一直忙著工作,讓他有這麼多機會靠近童童,孩子剛開始對他很排斥,但現在已經會對著他笑呵呵了。

  他用對了方法,終將贏得父愛。

  張曼迪見他似乎在走神,便慢慢噤了聲。卻不料他一心二用,將她的話聽了個清楚。

  厲仲謀迅整理了情緒,回神看她。他徐徐地說:“七年前,我收購了我父親的公司,我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母親,我以為她會讚賞我,結果她只給了我一巴掌。”

  距離近,他說話時溫暖的氣流潤著她的皮膚,可她並不覺得溫暖。

  他的聲音平和,張弛有度,音色迷人,近乎完美,只差一點——

  感情。

  他的聲音裏,沒有感情。

  張曼迪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眼、正視他時,已粉飾好了所有情緒。

  他喜歡聰明、聽話的女人,她費勁千辛萬苦達到他的準繩,儘管辛苦,但是值得。

  她甜膩地笑,“這件事你跟我說過。你還說,這就是你不再那麼激進的擴張版圖的原因。”

  厲仲謀看看她的嘴角,看看她的眼睛,也笑了:“我一直以來的目標就是要擊垮他。我成功了,但一點也不開心。”

  “……”

  “我嘗過痛恨自己父親的滋味,那並不好受。我不想我的兒子也和我一樣。”

  他話裏的每一個隱喻她都聽得分明,但還是不甘心,可又不能讓他覺,只好裝傻充愣:“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厲仲謀但笑不語,親親她的眼睛。這女人太聰明,跟他玩這種小把戲。可她哪是他的對手?

  他只是稍稍沉默,她就按耐不住了,他用勁樓一樓她的腰,強勢的臂彎箍得張曼迪有些疼。

  他說:“我只想要回我的兒子。”

  說完就鬆開了她。

  張曼迪跳下桌子,暗暗苦笑。他可真是個出色的談判專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她連半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他寵她,給她名與利。但也時刻要她記住,她屬於他,他,卻不屬於她。

  張曼迪無數次問自己,這樣的人懂得什麼是愛?他會不會也有一天,也會不顧一切地愛上什麼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張曼迪腦中突然冒出的人,是吳桐。

  吳桐起碼有他的孩子,自己呢?失去了他,自己只能是一無所有。

  厲仲謀在她的眼睫上落下一個吻,輕柔地摩挲她耳後一小塊敏感肌膚:“今晚留下來過夜?”

  張曼迪退後半步。他是調情高手,一個動作已性感無比。何況他說話時,還微微眯著眼。

  她主動退出安全距離:“馬上就要飛新加坡做電影宣傳,我是趁空擋溜過來的,得儘快趕去機場。”

  不等他說話,她幾乎是沖過去,撞進他懷裏,踮起腳尖啄一下他菲薄的唇:“good bye kiss,不要太想我!”

  厲仲謀看她飛奔出去的身影,無語的搖頭,摸摸自己的唇。

  這個女孩啊!

  吳桐幾天後在午休時接到張曼迪的電話。

  她最近對陌生號碼存在恐懼症,等了很久見電話還在震才不甘不願接起來,“您好。”

  “吳小姐,你好。”

  吳桐聽出這個聲音,不說話。

  “我是張曼迪。”

  “找我,有事?”

  “有空嗎?想約你出來喝咖啡。”張曼迪的聲音還算歡快。

  吳桐想找個藉口推辭,張曼迪已經截住她的話頭:“我就在你公司樓下,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吳桐想了很久,不知自己能說什麼,只得答應。

  坐升降機下樓。電梯間裏光可鑒人的鏡面牆壁裏,映著她的身影。依舊是化著淡妝,一身職業套裝。

  這一刻吳桐想,自己是不是該補個妝?

  可下一刻她意識到,等在樓下的是個光芒萬丈的女明星,化了妝有什麼用?就比得過了?

  吳桐和張曼迪在星巴克最里間的座位落座。

  張曼迪點了杯卡布奇諾,也幫吳桐點了一樣的。吳桐很久以前就戒了甜食,她覺得自己早就過了迷戀這種人造甜蜜的年齡。

  可是轉念一想,她恍惚意識到,面前這個女明星其實才23歲,比她小整整4歲。

  張曼迪拿著小銀勺攪了攪漂浮著的泡沫,隨後翻自己的包……不愧是跟在厲仲謀身邊的人,連簽支票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吳桐不禁失笑,張曼迪卻抬頭望定她:“請你,務必打贏這場官司。”

  吳桐一愣。

  她不知該如何接話,張曼迪已經把支票以及一張名片推到她面前:“我向你推薦這個辯護律師。他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很擅長打監護權官司。”

  吳桐有些啞然,“你……”

  張曼迪完美無缺地笑。

  她對她太不瞭解,以為只是靠一張表皮,就能成為厲仲謀唯一親口承認的女友?

  張曼迪撥一撥色澤亮麗的卷,“我大學主修的是法律,我這位學長的能力我很清楚。你可以放心。”

  吳桐聽她說的這麼胸有成竹,差一點就要呵笑出聲音。可她嘴巴裏異常苦澀,更笑不出。

  她真的不知道,面對這個把精明掩蓋的那麼好的女孩子,自己能說什麼?

  愚蠢的自己!

  吳桐選擇實話實說:“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張曼迪也笑:“說謝謝就好。”

  “謝謝。”

  “不用。”


無愛承歡 06

  陽光明媚又一天。

  午休時間,張曼迪在眾多娛樂記者“mandy看這裏!看這裏!”的聲音中,嬌俏地笑,配合地擺pose.

  好不容易從採訪區出來,她穿過幽靜的走廊,問跟在身後的助理:“eric" 助理搖頭。

  失望一閃而過,張曼迪回到休息室,一碰到包就忙著翻自己的私人手機。

  有一通未接來電,她眼瞳一亮,趕緊翻看,來電記錄上顯示:“mark”

  張曼迪臉色微一沉,半天才揚了揚笑容,回撥過去。

  “向大律師,你不是在休假麼,怎麼突然有空聯繫我了?”尾音微揚,讓人聽來,以為她真的是開心無憂。

  對方那頭低沉地笑,“我今天在香港轉機,”男人的聲音富有磁性,“晚上有個朋友辦的派對,怎麼樣?大明星,賞不賞臉?”

  同一時間,吳桐坐在辦公桌前,轉動一下酸痛的脖頸。

  正值午餐時間,吳桐還餓著肚子。她想著是不是該打電話去叫份外賣,可念及堆積如山的工作,只得再度忙碌起來。

  吳桐手頭的合同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全盤被轉走。幾個重要客戶的大單子花落誰家也都還沒有定數,接下來的日子只會越的忙。

  最後一份資料入檔,她瞥了眼桌面上的電子年曆——

  再算算開庭時間,不覺焦慮。

  吳桐捏一捏酸澀眼角,拉開抽屜,從名片夾中抽出張曼迪給她的那張名片——

  “mark.Jeff1aFirm:markxiang”

  吳桐覺得有些頭疼,視線離開令人眼花繚亂的英文,向下移,找到電話號碼,撥過去。

  那頭是個女人,說話很客氣,“對不住,向律師不在,有什麼口信要帶?”

  “我是吳桐,之前聯絡過你們。”

  “向律師剛接完美國那邊的委託,目前正在休假。”

  這向佐是出了名的難請,每接完大案後還要休假,吳桐都等得沒了脾氣。

  “不過……”話說半截,最吊胃口,吳桐聽她慢條斯理道,“……向律師特地囑咐了,如果您等不及,他今天會在香港待一晚,有個派對,時間很空,您可以去那兒找他。”

  吳桐頓了頓:“派……對?”

  厲仲謀推掉了商聯的午餐會,驅車趕往童童的學校,因為還有些檔沒有批,厲仲謀的車上還帶著林建嶽。

  林建岳原本在季末有15天假,他連機票和酒店都已經訂好。這個時候的他,本該在馬爾代夫,享受陽光、海灘、比基尼美女。

  而不是坐在這裏,一條一條地校訂著待批的文件。

  幾天前林建嶽接到噩耗:自己的假期被扣除了。

  厲仲謀沒說明處罰他的原因,林建嶽也能猜到,再不敢向張曼迪透露行蹤。

  學校綠化很好,車子駛過整片綠蔭。剛停穩,厲仲謀放下文件夾,扯下掛在耳郭上的藍牙,下車,到“老地方”等兒子。

  隔不久就見吳童童小朋友現身。

  不過今天與以往有些不同——吳童童領著個和他一般高的女孩走過來。厲仲謀斜倚著大樹,葉影斑駁中,微微眯了眼,他看到兒子對自己笑。

  陽光再明媚,也比不上兒子的笑臉洋溢。

  厲仲謀扯松了領帶,吳童童煞有介事地朝後邊招招手,示意那個女孩一道過來。

  吳童童站在厲仲謀和小女孩中間,小臉一派正經:“為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張翰可。”

  厲仲謀覺得有趣,神色輕鬆,他保持微蹲,視線與女孩平視:“你好。”

  林建嶽遠遠看著不遠處那一大兩小,捏著手機暗忖:把這一幕錄下來,再寄給各大網站,賣個好價錢?

  只是想想而已,林建嶽絕對不想再被錙銖必較的老闆找到什麼紕漏。

  昂貴的手工西裝鋪在草地上,三個人坐在上頭吃午餐。

  父子倆交換食物。

  吳童童打開蓋子,盒內擺盤十分漂亮,菜□人無比。出自米其林三星廚師之手。

  厲仲謀也翻開盒蓋,裏面一蔬兩葷,還有一個自製牛肉漢堡。出自吳桐之手。

  吳桐的廚藝實在不敢恭維,還自認為不錯,再忙也自己做早餐,無需菲傭幫手。

  好在厲仲謀已經吃習慣了,也沒那麼在意,咬一口漢堡,牛肉煎地有點老。勉強自己全部吃完。

  是不是該建議她報個烹飪班,好好學學廚藝?厲仲謀無數次動了這個念頭,可往往轉念一想,覺得彼此還是不要有那麼多交集的好。

  張翰可很明白厲仲謀的心,有些同情他,湊過來小聲問:“他媽咪做的東西很難吃吧?”

  “誰說的?我媽咪做的東西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吳童童護短。

  “那你幹嘛不自己吃,要他幫你吃?”

  吳童童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是不肯承認。

  這邊僵持不下,厲仲謀已經高效率地解決掉了吳桐做的便當,用實際行動支持兒子的言論。

  吳童童得勝,見張翰可氣得小嘴嘟起,又有些後悔,只得粘過去,彎起討好的眉眼。

  為時已晚,小女孩頭一偏,懶得理他。

  “幹嘛?生氣了?”

  “你就知道跟我吵架!”

  厲仲謀輕笑著把吳童童抱到自己膝頭坐,伸手揉一揉張翰可的臉蛋:“他和你吵,是因為他喜歡你。”

  張翰可一知半解,面對這英俊的大人,又有些不好意思,羞澀地點點頭。

  吳童童羞得臉紅,偷捏厲仲謀結識的手臂:“才不是!”

  厲仲謀意識到自己幫了倒忙,正在想彌補的方法,林建嶽走了過來,遞給他一支行動電話,“是mandy小姐。”

  厲仲謀頷,把童童抱開,起身到一旁接電話。

  他還沒出聲,張曼迪已經開口:“很忙?”

  他已經走到車道上,手臂橫在車頂上。他抬了抬頭,日頭當空,天氣好,心情也好,隨口答道:“在童童的學校。”

  那邊靜止三秒,“是嗎?下次帶我一起去吧,我也想見見童童。”張曼迪聲音不僅不亂,反而更愉悅三分。

  厲仲謀沒有回答。

  張曼迪頓了頓,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主動轉移話題,“對了,我晚上要參加派對,沒辦法和你一起吃晚餐。”

  風和日麗,萬里晴空,春天悄然隱去,夏天光明正大地篡臨。

  厲仲謀回頭,樹蔭下,童童挨著張翰可坐,仰著頭正和林建嶽說著話。心中有了不尋常的波動,仿佛這肆無忌憚的陽光照射進了心臟。

  厲仲謀聲音依舊平緩適中,“派對結束了我去接你。”

  又聊了一會兒才掛斷。厲仲謀聽得出來,她是真的開心。他踩著光影的步伐回去,就見三人一齊回頭,直直瞅著他。

  吳童童的表情有些古怪。

  厲仲謀主動詢問:“怎麼了?”

  “我,是你和我媽咪……玩火玩出來的?”

  張翰可小朋友此時也一瞬不瞬地盯著這個身姿挺拔、眉目清雋的男人,等待他的回答。

  一旁的林建嶽,臉色尷尬,大氣都不敢喘。

  在回程的車上,林建嶽第34次透過後視鏡偷瞄後座上閉目養神的厲仲謀。

  厲仲謀這回終於肯睜開眼。

  林建嶽抱著坦白從寬的心態自,“童童問我,你總是和他媽咪吵架,是不是因為你喜歡她。”

  厲仲謀不言不語,只微微挑眉。林建嶽為他工作多年,知道他這個小動作是示意:繼續。

  林建嶽不禁咽口水:“然後他問我,如果不喜歡,怎麼會有他……”

  “所以你告訴他,他是我和他媽咪玩火玩出來的?”

  厲仲謀接著他的話說下去,臉上沒有表情,一點都沒有。可就是這樣的空白,令林建嶽膽寒。他瞭解自己的老闆,越是平靜,越是大難臨頭。

  林建嶽如赴殺場,猛地閉眼點頭。

  “建嶽,打電話回公司,”厲仲謀依舊很平靜地說,林建嶽豎起耳朵聽,“說你要取消你3年內的所有年假。”


無愛承歡 07

  向佐的助理給了吳桐地址,舉辦派對的酒店在中環,她當日下午要到中環的辦事處接洽業務,順路。

  這個向律師大名鼎鼎,她之前就聯絡過,卻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被拒絕:與厲仲謀有關,香港所有律師行都等著靠這官司打響名號,此人卻偏不,這回有張曼迪牽線搭橋,才請動他。

  吳桐又得晚歸,她算准了兒子的放學時間,正要打電話回去報備,恰在此時,電話響了。

  “走失事件”後吳桐給童童配了手機,看是這支號碼,她接起來。

  童童稚嫩的聲音,學著大人的語氣,一板一眼地說:“吳、小、姐!”

  “唔?”

  “今天你又要幾點才能回家?”

  一天的陰鬱此時一掃而空,吳桐習慣性捏一捏緊蹙的眉心,心情卻好。

  孩子覺得自己比不過她工作重要,有點小脾氣。吳桐連聲地哄,他依舊嘟囔著不滿。

  她在電話這頭無奈地笑,讓他今天帶著露絲瑪麗去幫張先生做晚飯,還要不忘囑咐一句:“不准再帶著可哥到處亂跑,知不知道?”

  正是放學時間,校門外分外熱鬧,吳童童失望地掛了電話。張翰可迫不及待湊過來:“你媽咪說她什麼時候回家?”

  “不知道……”

  “她都不回家,我們不是白約了你爹地?”張翰可皺著小眉,“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勸了露絲瑪麗去打麻將。”

  吳童童咬著唇不說話,滿臉沮喪。不久,接他們的車到了。

  後座開了門,厲仲謀正沖他們招手,吳童童還在計較剛才的電話,沒有動,張翰可催促他快點,“大不了我們拖時間,拖到你媽咪回家為止!”

  吳童童想了想,靈光一閃,用力點頭。

  兩個孩子重整旗鼓,一溜煙鑽進後座,開始實施拖延計畫。

  吳桐到酒店時正值華燈初上,時間還早,就她一個人在等電梯。很快電梯抵達,提示音清脆地響,金屬門緩慢拉開至兩邊。

  吳桐正欲抬步進去,突然之間傳來“啪”的一聲。

  清脆果決的掌摑聲。

  吳桐頓住,抬頭。

  電梯間裏一男一女。女人手還揚在半空中,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至於那男人——吳桐沒來得及看,女人淩厲的氣焰早煙消雲散,此刻掩面哭泣著沖了出來,慌不擇路地,差點撞著吳桐。

  吳桐險險偏身躲過,身體剛正過來,就與裏面的男人打了個照面。

  男人一身休閒打扮,神情還算從容,儀態上佳,只是左臉似乎已經開始紅腫。看看吳桐,頗為不以為意。

  吳桐跨進電梯,頭也不抬,直接按下電梯鍵。

  同一時間,另一隻手伸過來,按住同一鍵。

  手的位置巧合地近乎詭異,吳桐有些愕然,偏了偏頭,男人眼中窘態一閃而過,鬆開了手,退到角落裏。

  吳桐覺得這人有些眼熟,可又不記得在哪見過,便也不做聲,連點關閉鍵。

  尷尬在沉默的空間上方流轉,吳桐總覺得這張面孔似曾相識,不自覺透過電梯間內金屬門背的折射,再看此人一眼。

  不巧,她的目光正被捕捉到。有一瞬間,他們在金屬門背上沉默對視。另一瞬間,男人眉一挑,略顯狹長的眼睛直直盯著她,很桃花,很輕佻,仿佛在說:嗨!

  卻不料這女人只是默然地轉開視線。

  他的目光存在感強,吳桐卻沒理會,她抬腕看表:有些律師以分鐘計費,遲到萬萬不可。

  算算,時間應該正好……

  吳桐的視線還定格在手錶上,突然之間,電梯猛地一震顛簸。

  頂端光線忽閃。

  吳桐慌張地抬頭,電梯又是一陣,她差點沒站穩,無措地綱要扶上牆壁,“哢嚓”一聲,視界拉黑。

  等了等,電梯沒再有動靜。

  吳桐心中歎氣,電梯故障一年中也遇到過幾次,她知道要如何應對,這裏伸手不見五指,她摸索進包裏,取出手機,沒有信號。

  手機螢幕亮起來,照亮一隅。

  吳桐找到操作板,按下求救鈴。

  這時,後面鬧出了些奇怪的動靜,衣料摩挲的聲音,沙沙細想,吳桐借著手機螢幕的一點微光循聲看去。

  男人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弓著傾長的身軀靠著牆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完全沒有了方才的氣定神閑。

  他的呼吸聲,吳桐站的這麼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她走近,詢問,“沒事吧……”

  話音一落,手臂一緊。

  男人緊緊攥住吳桐的胳膊,修長手指瑟瑟地抖。好半天,艱難吐出幾個字:“幽閉空間恐懼症。”

  吳桐被他箍地骨骼生疼,一個大男人怕成這樣,她能抱怨什麼?

  默默歎氣,試著掙了掙手臂。他不僅不放,抓的更用力。

  “應該很快會有人來修理。”

  “我,知,道。”可他依舊在抖。

  吳桐無緣無故被他影響,漸漸也緊張起來。她將手機摁亮湊到他面前,他臉上倒是波瀾不驚,看不出他竟這麼恐慌。

  他手心開始鬆動,吳桐暗自慶倖,卻不料手臂一松,肩膀卻一緊——

  他竟直直傾向她,轉眼間整個人的體重都加在她肩上。她手機被碰掉在地也來不及撿。

  “對不起。”嘴上說抱歉,卻一點起身的意願都沒有。

  類似擁抱的動作,陌生的男人,還有貼在她鎖骨處的、他沁涼的額頭,他的呼吸敲打她的耳膜。

  吳桐覺得自己也快要呼吸不暢。

  “你……能不能……”……先起來……

  他在她肩窩裏蹭著額頭,吳桐猜他是在搖頭,片刻後又有三個字砸在她耳膜上:“對不起……”

  氣息噴薄在她的頸子上,有些癢。

  吳桐咬緊牙齒,說服自己把這個陌生男人想成童童。兒子3、4歲的時候賴著要她講故事,也是這樣子在她的頸子裏蹭。

  可這個被女人掌摑也一臉無謂的男人,身上薄荷與煙草氣味交織,剛才盯著她、挑眉地既囂張又跋扈,此時,胸膛結識地熨帖著她——

  心理暗示過無數遍,依舊不管用,吳桐現在仍然想要一腳踹開他。

  在她真的要把思想轉換為行動前,電梯門被人撬開。

  一絲光線透過門縫傳導進來,維修人員的聲音也傳進來:“別急!我們馬上救你們出來!”

  光線的範圍漸漸拉大,吳桐與這個男人之間的距離也漸漸拉大,他鬆開吳桐,吳桐的呼吸都順暢許多,轉身撿起自己的包。

  電梯停在兩層樓之間,維修員自上方探進腦袋,望著下面一男一女,伸出手,“上來!”

  這個男人很快恢復常態,聲音平和,對吳桐說:“女士優先。”

  吳桐穿著窄身套裙,雙腿邁不開,怎麼借力都上不去,上面的人看著乾著急,吳桐也逼紅了耳根,手一疼,條件反射鬆開掌心,吳桐徑直摔下來。

  有人接住她。

  吳桐腰間一緊,被人抱著打了個旋。吳桐被人提著腰,對方身高過人,吳桐腳尖都無法著地。

  她定睛一看,黑暗中嚇得顫抖的男人,此時雲淡風輕的一張臉靠得她很近。

  他的手臂還攬在她腰上。

  吳桐腳尖一落地就推開他。

  短短時間,被他占盡便宜。他卻不以為意,上下打量一下吳桐,目光在她的裙上停留兩秒。

  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頓身在她面前,吳桐還沒來得及反應,“撕——”一聲,男人直接就著套裙的邊縫撕開一條口子。

  大腿根險些露出來。男人盯著她的大腿看了一會兒,才悠悠然咳嗽一聲:“這樣應該ok了,你再試一試。”

  上面的人伸手拉她,下面的人雙手托著她的臀將她送上去。

  吳桐終於出了電梯,一身狼狽。

  電梯間裏的男人此時有些怔。方才他的指尖滑過她的套裙布料,膝彎,小腿,腳踝,最後,掌心托著她的鞋底,把她弄出去。

  指尖殘留的觸感在自行回味:這個女人小腿的肌膚很不錯,很滑膩,很……

  一個聲音打斷回味進程:“快上來!”

  男人一愣,繼而無端輕笑,兀自搖搖頭。他握住維修員的掌心,手腳並用,三下五除二,敏捷快爬上去。

  搶修現場有些雜亂,吳桐一上來,包被維修員撞掉在地,資料袋裏的檔散落地到處都是,她一邊顧著裙子別走光,一邊儘快收撿起材料。

  正手忙腳亂,一雙男鞋出現在她眼前。鞋的主人徑直蹲下,和她一道收撿。

  “謝……”抬頭,吳桐一愣。

  面前這個男人也有些愣神,他正攥著檔,擰眉看著其上吳桐的簽名。

  吳桐劈手奪回文件塞進袋中,起身彈了彈身上灰塵,踩著高傲的高跟鞋快步離去。

  男人看著她遠離的背影,細細腰身,纖纖長腿,他扯出個笑容,並且笑意越地深。


無愛承歡 08

  吳桐換乘另一部電梯上樓。

  透過雙開門間的縫隙,她見剛才那個男人正走近。她連按關門鍵,那人鼻尖快要碰觸到門面時,電梯門成功合上。

  電梯平穩上升,吳桐長長籲氣。

  她準時到了,服務生卻告訴她,向律師請她等等,稍後就到。

  原來律師也有不守時的。

  吳桐被領到小型會客廳,頻頻看表。再推門進來的,還是那位元服務生,吳桐聞聲回頭看,空歡喜一場。

  “向律師有些私人問題要處理,如果吳小姐方便,可以下樓,到向律師的套房談。”

  她也不是沒跟律師接觸過,約在套房這類私人的地方始終不妥。

  念及時間緊迫,她雖內心掙扎,還是選擇了下樓。

  電鈴按了兩下才有人來開門。門一開,吳桐站在門外即刻石化。

  電梯裏那個一身休閒裝的痞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腰間系一條純白浴巾,上半身裸著,胳膊撐在門沿。

  見到吳桐,微微笑。

  兩次見面,吳桐現這個男人的眼睛會說話,而且說的都是不良資訊。此時他的眼睛像在對她說:又見面了……

  吳桐不信,抬頭又看了一眼房門號,確認沒有走錯房間。面前的男人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吳桐?”

  “……向,律師?”

  “請進。”

  吳桐默默權衡,是該相信他是個聲譽良好的律師,還是該相信他是個會讓女人處境危險的男人?

  向佐對此很理解,一語點破她心中疑問:“相信我的職業操守,ok?”

  吳桐咬牙,心一橫,跟著他進套房。

  向佐轉回身來,身材好到有些扎眼,吳桐眼睛一燙,避開。

  他把一樣東西遞過來,正送到她垂下的目光前。

  one piece剪裁的洋裝,質地細膩,裙尾從她指尖滑過。

  “這條賠給你。很抱歉把你裙子扯破。尺寸是我估計的,應該差不了多少。”說著,意有所指,目光鎖定她的腰。

  “……從我給你的傭金裏支付?”

  要說她性格溫吞吧,可她怎麼敢穿著條破裙四處亂走?

  矛盾的女人。

  不禁莞爾:“也可以。”

  黑色的連身小裙,淺V領,高腰設計,優雅但低調的款式,剪裁並無繁瑣,吳桐穿上,不僅腰身大小合適,連胸圍也合適,也不知他怎就能估計的這麼准。

  吳桐在浴室鏡前思考這個問題,猛地就想起兩個人在電梯裏那樣緊貼的姿態,不覺暗驚:這個男人……

  搖搖頭,不多想。

  她回到客廳,向佐已換上一身職業西裝坐在那,臉上沒有多餘表情,手裏拿著檔夾。見她到場,他抽出夾在檔上方的錄音筆,按下,“現在,開始計費。”

  向佐聽聽她的意見,然後一條一條分析給她聽,聲音的起伏都帶著十足的職業性,十分嚴謹,無從挑剔……

  時間“滴答”走過。

  向佐放下檔,身體後仰,斜倚沙,“建議和解,我可以幫你爭取到最高額度的贍養費。”

  “不需要。我只要我的兒子。”她態度堅決。

  向佐思忖片刻,微微頷。

  “勝負幾率各半。原則上孩子會判給母親,可……誰知道呢,法官一定對厲氏有好感。而且,如果要玩陰的,我們玩不過厲仲謀。”

  吳桐不禁啞然,若有所思許久,“我來這裏可不是要聽這些喪氣話的。你到底有幾成把握能贏?”

  向佐思忖片刻,關掉錄音筆,聲音陡然低沉起來:“那,介不介意我用一些,非常手段?”

  吳桐面色緊繃等著他繼續。向佐卻突然全然放鬆開來,看看時間,笑容可掬地回視她,就是不說話。

  吳桐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電話鈴聲解救了她。

  他頓了頓,接起電話,對方那邊很吵,嘈雜的聲音連吳桐都聽得分明,向佐說了句“就來!”掛了電話。

  “要不要上去喝一杯?他們把氣氛吵得很high……”

  吳桐搖頭。

  他似乎有些失望,但是沒有勉強。

  吳桐見他要走,有些慌,亦步亦趨跟著:“你還沒說是什麼非常手段!”

  向佐聞言驀然定住腳步,回身看她。

  吳桐收步不及,差一點撞進他懷裏。好不容易剎住車,她剛凝聚起來的鎮靜被這個男人陡然欺近的臉龐擊了個粉碎。

  “陪我去狂歡,我就……告訴你。”最後三個字說的尤其輕,吳桐退後一步,抬頭就見他在笑。

  這個男人的眉目間分明寫著挑釁。

  逗她很好玩?

  坐在頂層puB的吧台旁喝著兌酒的吳桐,有些頭昏腦脹地想。

  她抬頭,把視線拉長,一眼就可以看到舞池裏的向佐。

  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很出挑,人群中一眼就找得到的那種人。

  吳桐恍惚察覺,此人有多面性格,膽小如鼠的幽閉恐懼症患者,刻板的工作狂,還有現在,舞池裏,與性感女子貼面辣舞的公子哥。

  吳桐換了一杯酒,DJ換了一支音樂,公子哥換了一個舞伴。

  她本來沒打算多看的,畢竟她對公子哥沒興趣。但是吳桐並沒有因此收回視線。她感興趣的是向佐剛換的那個舞伴。

  張曼迪?

  吳桐又看了幾眼。

  沒錯,是她。

  兩個人摟得緊,跳華爾滋,周圍有人起哄。這是私人會所,女明星也可以大膽放肆。

  看了好半天吳桐突然意識到:關她什麼事?!

  於是悻悻然收回目光。

  ……

  吃晚餐,逛車河,遊維多利亞港,兜風,吃宵夜……兩個孩子精力旺盛,厲仲謀全程陪同。

  只中途回了趟公司。帶緊急檔給他批閱的林建嶽,被迫陪同,萬分不明白這“初”為人父的男人心態。

  明早要飛新加坡,他今晚還有工夫陪兩個孩子瘋?!

  再怎麼精力旺盛,終究累了,孩子們撐不住,縮在車後座,眯著眼犯困。

  “我送你們回家。”厲仲謀說著,示意司機返程。

  張翰可疲累地點點頭,童童卻突然警醒,偷偷看手機,沒有未接來電。

  媽咪還沒回家……

  到了自家樓下,厲仲謀抱一個,牽一個,張翰可下巴撐在厲仲謀肩上,打著哈欠望一眼吳家暗著的窗口,重又窩回來。

  厲仲謀送他們到了家門外,就要道別:“回去好好睡一覺。”

  眼看他連房門都不進,童童幾乎是脫口而出:“爹地!”

  突然間聽到這兩個字的厲仲謀,徹底怔住。

  爹地……太陌生的詞。

  趁厲仲謀出神,童童趕緊想留他的方法,“……我家裏有你的照片,要不要去看?”

  說著,童童忙朝張翰可使眼色。

  張翰可揉揉眼睛,慌忙從厲仲謀懷中跳下地。一個拉著厲仲謀的手,一個趕緊開門。

  不由分說,再拉著厲仲謀朝主臥走去。

  主臥不大,被傢俱擠得滿滿當當,寫字臺,電腦桌,衣櫃,化妝台,單人床。

  厲仲謀意識到,這個簡單至極的房間,屬於那個女人。

  順著童童的示意,厲仲謀在衣櫃頂層翻出一個剪貼盒。

  這是別人的隱私,他本不該窺看,可還是在童童晶亮的注視下打開了盒蓋。

  盒內的東西有些雜亂,最上方是一本剪報本。剪報本足有一釐米厚,厲仲謀翻開第一頁,一愣。

  那是一張配了文字的圖片。“香港厲氏華爾街掛牌上市,總裁厲仲謀蒞臨。”八年還是九年前的新聞了,圖片中,二十歲出頭的他,意氣風,鋒芒畢現。

  厲仲謀的手有些機械地翻到第二頁。

  還是他。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不知翻到了第幾頁,報紙上剪下的圖片文字下,娟秀的字體備註著:總有一天,我會像他一樣成功!

  eric i is my goa1!——

  厲仲謀猛地合上剪報本。

  張翰可也在旁邊看著,童童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早就偷偷看過這些了,我問媽咪照片裏的人是誰,她也不告訴我。可哥說媽咪不告訴我,是因為我爹地死了,我聽了還偷偷哭過。所以啊,上個月我在醫院見到爹地你,剛開始嚇得都不會說話!”

  醫院裏那一刻的記憶,厲仲謀一生都不會遺忘。當時孩子坐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盯著他,小心謹慎地問:“你……是誰?”

  那也是厲仲謀當時心中的疑問:這個孩子,是誰?

  此時想來,親情註定與血脈相連,無從割捨。

  厲仲謀揉揉童童的頂。手上這本剪報,承載那個女人的秘密,如有千斤重。

  他滯了滯呼吸,勉強笑笑。正要將剪報放回盒中,結束這個荒唐的夜晚——

  盒中的一張支票吸引了他的目光。

  支票的兌現時限早在七年前就已截止。

  厲仲謀認得支票上自己的筆跡,這是他在一個親狹的清晨醒來後,理智驅使下親筆簽出的。

  他記憶中,那一場荒唐的一夜情緣,還有那一個隔日收下了他的支票、在他的生命中匆匆過境的女子……

  這一切,也都該在七年前截止。

  不是麼?


無愛承歡 09

  吳桐拿著酒杯上天臺,至於那什麼所謂“非常手段”,向大律師沒說何時給她答案,她只能等。

  天臺寬闊,無遮無攔。夜風吹亂頭,也吹亂泳池的波面皺褶。泳池旁有侍者送酒,送茶水。

  在香港這個花花世界,多的是跟紅頂白、趨炎附勢之徒。有人肯包下整個頂層和天臺來辦派對,也不稀奇。

  有些無聊,便躲在這一隅數名人。

  那個……誰誰誰家的千金。那個……某某名媛,坊間傳言的某人的姘頭。

  她又向侍者要了一杯,喝的有點上癮了。

  生下童童後她有段時間酗酒,明知不可以這麼渾渾噩噩,偏偏管不住自己的腦子,每天就想著要麻痹,麻痹。

  這麼過了幾個月,兒子都會開口叫“媽咪”了,在童童懵懂無知的目光下,她頓時覺得,無地自容。

  那之後才開始乖乖去看心理醫生,精神漸好,酒也是在那段時間慢慢戒掉。

  有人輕拍她的肩頭。

  回頭看,向佐。

  她沖他微笑,向佐一愣,仔細觀察她的臉:“喝了不少吧?”

  吳桐用力揉揉眼睛,“還很清醒。說吧,什麼非常手段?”

  向佐肅然,沉默片刻,仿佛有些掙扎,吳桐見他很明顯深呼吸了一下,繼而聽見他說:“就說你們生關係的那一晚,你是被強暴的。”

  吳桐呆住。半天,驀地笑出聲來,“神經病!”

  罵完這句就走,可是走的不順,趔趄的步態看的向佐不放心,趕緊過去攙她,手一碰到她,她就尖叫:“放開我!”

  向佐被她喝住,手背輕易地被她揮開,她重心不穩,猛地撞翻端盤的侍應生,一頭栽進了泳池。

  冰涼水霧瞬間從四面八方襲近,無孔不入。四月天的水,不是起碼該有些溫度的麼?

  怎麼還這麼……

  冷……

  水並不深,吳桐沒有摔傷,只是渾身濕透。絲滴下的水流過眼睛,在下巴上交匯成溪流,她視線模糊,隱約看到一個人蹲在泳池邊,朝她伸出救援的手。

  那樣平靜的、面無表情的臉。

  她恨他。

  恨他的冷漠,恨他亙久未變的波瀾不驚——

  向佐一怔。他以為自己看錯,這個女人,這種眼神,似乎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他伸向她的手此時被她握住。

  他此時只有一個感覺:她的手很冷。

  不料她忽然間用勁一扯,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向佐整個人被她拽進水裏。

  這邊動靜鬧得太大,吳桐爬上岸時周圍已聚集一圈看熱鬧的人。

  張曼迪也在其中。

  她看了看吳桐,神色不明。隨後繞過她去拉向佐。

  岸上的吳桐,水裏的向佐,彼此角色顛倒、置換,向佐不知哪里得罪這個女人,冷著張臉爬上岸。

  經理連聲抱歉,在場都是貴客,誰都不能怠慢,“兩位的衣服可以拿去乾洗,很快就……”

  吳桐搖頭,轉身就走,走出眾人視線焦點。

  向佐在身後低喊,有些焦急,“你這樣怎麼回去?”

  她沒有理他。

  向佐站在原地,告訴自己,冷靜。回顧幾十年人生,還從沒有哪個女人有本事氣得他想要跳腳。

  吳桐出了酒店,在路邊等車。

  夜風一吹,清醒很多。

  她在風中瑟瑟抖,頭滴水。濕透的洋裝貼在身上,馬路上車燈一照,即刻曲線畢露。

  抱著胳膊,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團。

  一輛敞篷車按著喇叭停在她面前。

  探出個腦袋,登徒浪子的表情,車燈大亮的狀況下將吳桐身體上下看了一輪。

  “he11o……”這人正要開口說話,吳桐扭頭就走。

  車子在後面跟著,吳桐走快,它就加,她走慢,它就減,車裏的人沖她吹口哨。

  吳桐頭也不回,咬著牙齒捏著拳頭。今晚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她拐上另一條道,後面半天沒了動靜,吳桐以為終於擺脫,卻不料忽然又是“滴——!”的一陣喇叭聲。

  生可忍孰不可忍,她站定,回頭,想都沒想,比中指——

  吳桐一愣。

  車內兩人也都是一愣。

  林建嶽反應過來,咋咋舌,看看旁側一臉陰沉的厲仲謀:“其實,如果一位美人對我比中指,我會對她說——”

  “……”

  “我會說,”林建岳迎接上厲仲謀看似慵懶實則黑穹的目光,e baby.”

  “建嶽。”

  “嗯?”

  “閉嘴。”

  以厲仲謀平時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力,此刻他嘴唇微微抿緊,已是被氣得不輕的表現。

  能激怒厲仲謀,實在是功勳一件,林建嶽輕笑,腹非心謗:可算報了3年年假之仇。

  吳桐好不容易從窘迫中抽神,停在車道上的不是剛才窮追不捨的敞篷跑車。

  擋風玻璃反著光,看不清車內情景。

  她尷尬地只想逃。即刻疾走,踩著高跟鞋,震得腳踝有些疼。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開門聲,以及,一個男人的聲音:“吳小姐。”

  這聲音她熟悉。

  心裏“咯噔”一聲,吳桐回頭看。

  林建嶽站在敞開的車門邊,職業性微笑:“厲先生請您上車。”他一邊說著,後座車窗一邊緩緩降下。

  厲仲謀露了臉,沒有表情,客套地朝吳桐頷。

  厲仲謀這一年來,唯一跳出他掌控的幾件事,都與這個女人有關:童童的存在;在路邊見到的這個衣不蔽體的女人會是她;在請她上車後,這個女人朝他冷笑半聲,調頭就走。

  她想穿著這一身半透明濕衣閑晃到什麼時候?林建岳吃了這女人的冷臉,面子上也掛不住,站在車邊,有些無所適從。

  厲仲謀斂去一絲慍怒,要他親自去請是不是?

  好!

  厲仲謀開門下車。這女人穿著能摔死人的高跟鞋,走得倒是很快。他快步追上,“不要任性。上車。”

  她淺笑,一派聲色淩然:“厲先生,我想我們不熟。我沒有上陌生男人車的習慣。”

  厲仲謀猜不透這女人是怎麼回事,吃了炸藥一樣。更猜不透,自己現在是怎麼回事——

  這個時候,要對她的窘境視而不見,他做不到。

  他脫下外套披上她肩膀。吳桐有些抗拒,他的手索性按在她肩頭上,不准她亂動。

  為她搭上外套。

  上下打量一下她,她身材嬌俏,罩在他寬大的西裝下,該遮住的地方都遮了個嚴實。

  “自己小心點。”

  她不搭理他,他就不放開她的肩膀。吳桐無奈之下輕輕點頭,隨後便感覺到雙肩一松——

  他鬆開她,走回車邊。

  吳桐看到他背影,有短暫時間的怔忪,低了低頭,之後也轉身,朝反方向離開。

  厲仲謀停下腳步,背影僵住。頓住片刻,突然調頭,有些急切的腳步朝她靠近。

  吳桐感覺到了自己的手臂被人猛然間拽住。

  厲仲謀攥著她的胳膊,拖拉著靠近車子。

  “厲先生!”

  厲仲謀似乎沒聽見,一意孤行,把這個女人塞進後座,隨後也坐進去。

  林建嶽不明就裏,“不去接mandy小姐了?”

  “開車。”

  吳桐聽見的是這個男人沒有起伏的聲音,林建嶽看見的是這個男人緊抿的嘴唇,還有緊繃的眉心。

  自厲仲謀從吳家出來後,情況就有些不對,哪里不對?林建嶽也說不上來。

  林建嶽坐在副駕駛位,不禁多看吳桐兩眼。這女人,不簡單。

  司機剛送了童童回家,知道吳家的地址。

  再沒有比車廂裏的沉默更壓抑人心的了,吳桐一瞬不瞬地看著窗外,努力忽略旁坐這個人的存在。

  反抗不了他,她起碼可以像現在這樣對他不理不睬。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吳桐下車後,厲仲謀視線投出窗外,看著這個女人正走遠的背影。

  她一定有一雙巧手,否則那本剪報,不會那麼精緻……

  車子剛重新啟動,厲仲謀突然說:“等等。”

  老宋猛一拉手剎,車子還沒停穩,厲仲謀已下車。這回她走得慢,他很快就趕上。

  厲仲謀聽見自己問她:“童童睡了麼?”

  夜色下,誰的心,受了蠱惑?


無愛承歡 10

  吳桐從未見過這個男人這種表情,他的臉上漾著隱約的謙和,整個人,夜色下變得溫柔。

  肯定是錯覺——

  連夜色都突然變得不真實了,怎麼可能不是錯覺?

  “他睡了。”吳桐扭頭就走,踏上臺階,快進公寓樓,卻硬生生停住腳步。

  該死的——

  吳桐也不知要咒駡誰,她一步步走回去,“童童明天沒課,可能會睡得晚一點。”

  她雖去而複返,說話依舊刻板,彼此也沒多做交談,一前一後進公寓。

  一小時前明明還和兒子待在一起,厲仲謀也不知自己的違心從何而來。

  事情就這樣,悄無聲息,跳脫出他的掌控。

  乘電梯,進門——

  剛一開門,一股焦糊味便竄過來。

  還有孩子的尖叫聲!

  吳桐耳膜一刺,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她趕緊奔過去,兩個孩子堵在廚房門口,裏面火勢旺,爐灶上高竄著火苗。

  露絲瑪麗正試著熄滅爐灶,沒撲滅不說,反而更加手忙腳亂。

  童童聽見開門聲,一回頭見到吳桐就指著爐灶求救:“媽咪!媽咪那裏!”

  吳桐奔過去,手剛碰著開關,忽的火焰一竄,火光向她撲了過來。

  就聽到身後童童和張翰可齊齊“呀!”地尖叫一聲,吳桐條件反射抬手要護住自己的臉。

  動作再快也不及火焰竄起的度,可另一個人的度倒是比烈焰快。

  這一秒,一雙手護在了她的臉上。下一秒,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火勢“噌”地被滅了氣焰。

  整個過程太快,吳桐都沒來得及看。

  再定睛一瞧,濕透的桌巾正悶悶蓋在燃氣灶上,滋滋冒著煙。

  然後吳桐才意識到,自己正被緊緊擁在某個人懷裏。

  很緊,也很近。

  吳桐微一偏頭,就看到一張清雋的面孔,側臉對著她,他的手還護在她的臉上。

  而她,整個人,整個身體,幾乎是扣在他胸口,他每一次呼吸起伏,都震得她生疼。

  厲仲謀也偏頭看了她一眼,愣了下,眼中閃過什麼,迅放開她。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燙傷,整個指關節都熱辣辣地燒。疼痛中他有些晃神,記憶像一卷刻錄膠帶,擲地有聲地回轉,回到方才那一幕。

  在他懷裏,那麼柔軟的一枚,像是不屬於他的東西,他搶過來抱了一般。

  竟隱隱生出一絲罪惡感。

  “你手沒事吧?”女人柔軟的手伴隨著急切的聲音而來,柔韌的指尖拉起他的指頭。

  她在仔細查看他的傷,表情,像是在心疼。

  古怪的感覺再次出現,厲仲謀皺眉,輕輕巧巧拂開她的手。

  吳桐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好半天才記得收回。

  她的關心對他來說,確實不值一錢——

  不知該哭該笑,吳桐習慣性地逼自己不去多想,轉身揪出躲在角落的那兩個驚魂未定的小朋友。

  上下檢查,沒有受傷。她舒一口氣的同時開口訓斥:“為什麼玩火?!”

  兩個孩子被吳桐的語氣生生喝住,身體明顯一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

  我,是你和我媽咪玩火玩出來的?……

  林建嶽,看你做的好事!!!

  厲仲謀沉住氣,走過去,“不關孩子的事……”

  他的手一放上這女人的肩頭便後悔了。她回眸看他,目露抗拒。厲仲謀悄然放開,轉而對童童柔聲細語:“這麼做很危險,下次不要了。”

  他捏一捏童童鼻尖。孩子皺了下鼻子,看看厲仲謀,又偏頭看吳桐,驀地咧開嘴笑,十分得意。

  吳桐看不懂兒子,看著厲仲謀燙紅的手背,腦子裏又只剩下關切。

  怪只怪,這顆心,不爭氣。

  露絲瑪麗抽噎著,嘰裏咕嚕地解釋,吳桐也沒力氣對她脾氣。

  遇見一個人,低到塵埃裏,再沒有翻身餘地——她還一直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早已走出來。

  童童屁顛顛跑去翻櫃子找醫藥箱。厲仲謀見兒子送來燙傷藥膏,會心一笑,吻一吻孩子潤潤的臉頰。

  童童回頭看一眼吳桐,沒有得到反對,安下心來為厲仲謀擦藥。

  畢竟是小孩子,下手不知輕重,吳桐見厲仲謀冷汗都流下來,可這男人一聲都不肯吭,童童問:“痛不痛?”他還直搖頭。

  自作孽不可活,童童手上動作又加了幾分力,厲仲謀終於“嘶——”地倒抽口涼氣。

  他這一聲,嚇得童童立即攤開手,不敢再碰。童童歪著頭想了想,突然扭頭招呼吳桐過去:“媽咪,幫他吹一吹吧。”

  還不忘向厲仲謀解釋,“吹一吹就不痛了,很靈的。”

  語氣之肯定,連吳桐聽了都差點要信以為真。厲仲謀竟也不反對,只淡淡瞅著她,像在等她繼續。

  他眼中漾著某種情緒,像是要抗拒,又像是要靠近,看得吳桐渾身緊張。

  兩個大人神情嚴肅,兩個孩子卻躲在一旁偷笑。

  她得找些事情來做,總之不再待在這個男人面前就好。

  視線搜尋到捂著嘴笑的眼角彎彎的童童,還有瞪著大眼睛瞅著兩個大人的張翰可——“可哥,阿姨送你回家。”

  張翰可眨巴眨巴眼睫,她家就在隔壁!可她還來不及說話,已經被被野蠻的大人拉住小手往門邊走。

  童童這回學聰明了,吳桐沒回來,就一直緊攥著厲仲謀,絕不讓他走。露絲瑪麗怎麼勸他去睡覺,都不依。

  要不是露絲瑪麗那時候突然回來,打亂了他的計畫,爹地媽咪早就見面了!

  吳桐刻意在張家待得忘了時間,許久後才在張太提醒下恍然驚覺時間已晚。之後道別回自家,一邊拿鑰匙,一邊揉著酸澀的脖頸。

  剛進門,就與厲仲謀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怎麼還沒走?

  這個男人的目光,恍若有話要說。

  但那只是一瞬,他從怔忪中回過神來,“太晚了,我不打擾了。”

  “……再,見。”

  門還敞開著,吳桐往旁邊讓了讓。厲仲謀深深看她一眼,張了張嘴,終究沒有開口,緊抿著唇角,擦著她的肩膀走了出去。

  輕輕關上門。

  等電梯的空擋,厲仲謀翻開手機,調出那一段自行錄製的視頻。

  手機螢幕上出現的畫面,和他現在腦中的思緒一樣混亂。

  厲仲謀太陽穴緊繃,不由自主關了視頻聲音。無聲之中,視頻裏,火光躥升——

  那是他當時在廚房拍攝下的起火場面,足夠指證吳桐在對孩子照顧上的失職。

  然而他現在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段視頻了。

  好半天,吳桐的腦子還陷在一片空白中,感覺到童童在搖著她的手臂,才醒過神來。

  “媽咪,他還沒塗好燙傷膏……”童童見她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怕了,慌忙放開她的手,跑回自己房間,“我,我去睡了!”

  大門側對電梯間,吳桐透過貓眼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廊外,厲仲謀在那裏。

  吳桐,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她對自己說。

  手拿燙傷膏,吳桐鼓足勇氣開了門。

  思緒混亂,她走得慢,最後腳步不受控地停在半路。

  恰逢此時,她聽見厲仲謀的電話開始響。

  來電鈴聲打斷厲仲謀思緒,他退出視頻,接電話。

  那一頭是張曼迪,問他什麼時候到。

  厲仲謀捏一捏眉心,“有點事情要處理,沒辦法去接你。”

  “哦?是嗎?”張曼迪大概有點喝醉,回話慢了半拍,“那你忙吧。”

  “嗯,拜。”

  要掛機了,突然被張曼迪叫住,“eric" “嗯?”

  “I 1ove you!”

  她幾乎是在對著電話尖叫,聲音震耳,是真的醉了。

  “……”

  “……”

  “Me too.”


無愛承歡 11

  I 1ove you.

  吳桐轉身,心中什麼情緒,都沒有。

  怎麼走過來,怎麼走回去。

  聽見曾癡迷多年的男人對她人說“我愛你”的唯一好處是,讓她知道,原本以為心口上已經結痂的傷,其實從未癒合過。

  知道病症在哪兒,才可以對症下藥。

  而忙碌的唯一好處是,她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所以她一直堅信,忙碌,是最好的療傷藥。

  吳桐這幾天忙的團團轉,上回落水受了寒後便一直在感冒,始終不見好轉。

  不禁懊惱:心智變堅強了,身體卻變差了。

  一切對她來說都這麼糟糕,舊事沒解決,又來新麻煩。

  她帶的幾個新人還未成氣候,上頭已經要她組個獨立團隊出來分散她原來的項目。吳桐忙瘋了再閑下來,好幾次捫心自問,何必讓自己這麼疲憊?

  她要離開香港,一秒鐘也不願多待。她要帶著童童重新開始生活,遠離某人的生活……

  露絲瑪麗沒看好孩子,吳桐一度想要辭退她,終究不忍心。童童和露絲瑪麗剛開始融洽相處,吳桐還真捨不得換了她。

  畢竟,她在香港也只剩下兩個多月的時間。

  開庭的日子將近,向佐對案子上了心,提前銷假,吳桐終於空出一天時間,和他約在律師行,談案子的事。

  他決口未提那個“非常手段”,那是她的瘡疤,不想被人血淋淋地當眾揭開,向佐能體諒,吳桐對此是感激的。

  翌日,卻因公司股東突然回港,吳桐又無法順利休假。

  李澤輝是Tc的董事局大員,也是他們團隊的白金級客戶,怠慢不得。

  他的秘書特地打來電話,說李總已經回港,有時間聽聽她們團隊制定的投資計畫。

  “2:3o,Tc高爾夫球場,吳小姐知道地方麼?”

  高爾夫球場要過海,吳桐哀歎,又得把大把時間浪費在輪渡上。

  她掛了電話,電聯向佐,要消約。他反倒問她下午要去哪,他可以過去和她碰頭。

  高爾夫球場佔據幾個山嶺,吳桐帶著兩個新人坐著專用車,繞了很久才找到被球童和朋友圍作一圈的李澤輝。

  李澤輝在等重要客人,請她來卻把她晾在一邊。

  她被李澤輝的秘書請去喝果汁,半小時過去,果汁也喝完,只能窩在車裏頭等待。

  漸漸地就有些困,吃了感冒藥後總有點嗜睡,吳桐頭一歪,差一點睡著,這時候李澤輝的聲音響起:eric,吳桐立即睡意全無,三魂七魄都丟在了李澤輝的這句話裏。

  姍姍來遲的客人,不是厲仲謀是誰?

  七年間都碰不到的人,怎麼這兩個月來連連相遇?

  是誰在捉弄她?

  吳桐慶倖自己躲在車裏,離他們很遠,誰料李澤輝這時候突然想起她來,特地請秘書把她叫過去。

  李澤輝有意為之,可惜打錯了算盤,厲仲謀見了她,疏遠而客氣:“吳小姐,你好。”

  吳桐驚見他手背的燙傷痕跡時,驀地便有些慌,不過很快,他戴上了白手套,阻擋了她的目光。

  在他頗為冷淡的注視下,她也恢復了冷靜:“您好。”

  互相問候過了便再不說話,一個開始認真打球,一個開始認真呆。

  吳桐悠悠然想,李澤輝拉攏厲氏想做什麼?

  公司高層近期內會有大變化?

  可惜,以厲氏現在的規模,未必看得上,厲仲謀對她態度冷淡,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澤輝也該明白了,他厲仲謀根本沒把她當回事。

  他們的事都鬧上了法庭,彼此是仇人才對,怎麼這些旁觀者都當他們之間舊情難了?

  吳桐一偏頭,便看見厲仲謀乾淨俐落地揮杆,白球在空中劃出完美弧線。

  這一球打得好,換來周圍人陣陣鼓掌。

  她與這一派溜鬚拍馬的氣氛格格不入,找了托詞回室內休息區喝東西,免得呆在這裏礙某人的眼。

  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硬傷,忘不掉也碰不得,但是起碼可以躲得遠遠的。

  那個男人就是她的硬傷……

  吳桐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亂想,突然鼻腔一陣酸軟,止不住地連打幾個噴嚏。

  什麼工作,什麼男人,在感冒的威懾下統統偃旗息鼓。昏昏沉沉間,吳桐再抬腕看表:和向佐約定的時間到了。

  向佐還沒現身,她只得撥他的電話。

  那頭有雨聲,向佐還在輪渡上,“這邊在下雨,輪渡遲了。”

  吳桐看看窗外,她這邊還是好天氣。

  香港天氣歷來如此,說雨是晴。

  待在空調陣陣的休息區,她是真的快要睡著了。

  厲仲謀推門進來,一眼便見窗畔這昏昏欲睡的女人。

  今日的她打扮非常幹練,與以往很不相同。長後梳,露著頸子,脫下外套後,絲質的荷葉領襯衫搭配修身的一步裙,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高爾夫球場綠意從容,映照著落地窗光影撩動,這女人的側臉,被光線描繪出一層萌動的剪影。

  她撐著桌面的手突然脫力,額角一歪,扣在窗面一陣吃痛。這女人眯著眼睛揉痛處,看得厲仲謀不禁一頓。

  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頗久。

  厲仲謀即刻繞道進去,要一杯咖啡坐在角落細品。

  李澤輝提的合作計畫他沒有什麼興趣,Tc這種五體不勤的公司他也看不上,他有意收購,但無意合作。

  有人輕叩桌面,吳桐被這聲音鬧醒,一睜開眼,就看到向佐。

  他笑容洋溢,見她醒了,說:“張嘴。”

  “做什麼?”

  吳桐反應不及,“唔……”地一聲,嘴唇開合,向佐已經丟了片東西進她嘴裏。

  她咳嗽起來。

  向佐聳聳肩,拍著她的背幫忙順氣:“是泡騰片。看你精神不好,送你一片。”

  此番景象,不清楚狀況人的看見,會不會以為是在打情罵俏?

  吳桐有點想躲開。這樣的男人,輕易碰不得。

  向佐揚手請路過的服務生送杯熱水來,送來的熱水十分燙手,遞給她:“多喝熱水,感冒好得比較快。”

  吳桐愣怔住,他知道她感冒?

  兩人視線正膠著,李澤輝的秘書推門而入。

  吳桐與秘書打了聲招呼,秘書客氣地朝吳桐頷,又在休息區望了一輪。

  這回終於搜尋到目標,直接朝目標走去:“厲總,總算找到您了……”

  話音一落,吳桐本能地回望。

  厲仲謀原本直盯向佐放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此時視線輕抬,正與吳桐的眼睛觸礁。

  他的目光晦暗,眉峰微抑,吳桐心跳暫態被擱淺,手一抖,打翻了水杯。

  灑出的熱水燙得她慌忙丟了杯子站起來。手背一片紅,她這才醒過神來,離開時只拋下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間。”

  在洗手間悶了許久,她不甘不願地出來,一開門,就看到對面牆壁倚著的向佐。

  他很嚴肅:“問個私人問題行不行?”

  “……”

  “我在接你的委託之前,在國外看過一些關於你的報導……”

  打斷他:“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向佐恍若未聞,繼續道:“厲仲謀這樣的男人,太多女人覬覦。只有曼迪那樣的傻女孩,才會奢求愛情。更多的,不過是看中他的身家。”

  厲仲謀看她的眼神,與面對其他女人時都不同。那一刻,向佐突然就想到近日曼迪低落的情緒。

  “告訴我,你是哪一種?”

  “……”

  “我希望你說實話。”

  吳桐思忖很久,慢慢說了一句:“he is my goa1.”

  “……他是你的,目標?”向佐似乎明白了,“所以說,你是為了接近他才……”

  這個女人僵硬地笑,“沒錯。所以,我是第二種女人。”

  既然全世界都這樣認為,吳桐想,那為何她自己不能這樣想?

  這樣想了,她不就可以從這一段過去中掙脫了麼?

  多好……

  吳桐自認笑地很好,看著向佐,自嘲而無奈,“可惜我失敗了……”

  幾步之外的轉角,厲仲謀倚著牆壁,無聲而嘲弄地笑。

  原來他厲仲謀,也會有自以為是地犯傻的時候,甚至,平白為此亂了心緒!

  厲仲謀直起身體,慢慢地走,繼而,腳下越來越快。他穿過走廊,走過休息區。

  路過垃圾箱。

  頭也不低,腳步也不停,徑直將手中一管燙傷藥膏扔進去。

  空出來的手摸出手機,厲仲謀一邊走,一邊點擊視頻,送。不出半秒,他的整個律師團隊都會看到,這個女人如何放任兩個孩子在火光中驚慌地尖叫。

  厲仲謀面無表情,合上手機。


無愛承歡 12

  吳桐不知自己臉上有些什麼,向佐看著她,一時之間,眸中閃過錯愕。

  她還以為自己笑得不夠真實,卻見他忽而一笑:“如果真是這樣,又為什麼要哭?”

  吳桐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眼角的濡濕是什麼,慌張無措地仰起頭,終於成功將淚扼制在了眼眶之中。

  這個幽靜的洗手間門口,向佐的歎氣聲清晰可辨。他慢慢走近,“一個合格的律師,心理學一定學得好。你倒是口是心非,我差點也被你騙過去。”

  話音落下時,向佐已經在她面前站定。

  吳桐偏頭,他的手指下一秒扳正她的下巴,“你這樣楚楚可憐的樣子,該拿去給厲仲謀看的。我不信他不會心軟。”

  他像是在調笑,偏偏目光炯然,叫人暗暗心驚。

  依舊是懶懶的口吻:“你現在應該很需要一副肩膀。我不介意把自己的肩膀借你。”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神奇的魔力,可以驅散晦澀的情緒。

  吳桐學他無所謂地笑:“是不是所有律師的嘴都和你的一樣甜。哄得女人暈頭轉向?”

  向佐仔細看她眼睛,此時,她的眸中已沒有半點淚光的痕跡。

  真是個倔強的女人。

  頓了頓,放鬆了一些:“博你一笑,值得。”

  吳桐踢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個人回到休息區,重新要兩杯咖啡,向佐往角落裏望了眼,厲仲謀已經不在那裏。

  案件資料向佐做了多次整理,上庭程式,每一個步驟,由他徐徐道來。

  厲仲謀、張曼迪、監護權……

  耳邊充斥著這些,吳桐頭又開始疼,大概是感冒作祟。

  她合上資料,一想到童童以後如果要跟後媽生活,倍感無力。

  “富豪有私生子一點也不稀奇,厲仲謀偏偏要這樣子詔告天下。他是厲仲謀,沒人敢得罪他,你不一樣,你沒有他的權勢,不過這更方面我們打同情牌。偶爾哭訴幾回,媒介自然會偏向你這邊。”

  “哭得太多反而顯得假,這個社會哪會同情弱者?”

  這女人語帶譏諷。她在某些方面真是執拗地讓人頭疼,令向佐不得不正色而言,“吳小姐,你聘請了我,就該信任我。”

  吳桐依舊狐疑,勉強點了頭。

  “哭訴的點很重要,不要做得太過,對你絕對有好處。你別忘了,主審案子的是個女法官,女人普遍神經纖細。”

  ……

  雖不苟同他這樣的手段,可一有閒暇,吳桐滿腦子都在思考他的話。

  坐輪渡回來時她對著鏡子練習半天,半滴淚都擠不出。扭頭看船外,天空下著瓢潑大雨,卻打不濕她的目光。

  吳桐今天準時回家,童童異常開心,她淋了雨有點低燒,實在沒有心思做飯,露絲瑪麗開始學打麻將,吳桐放她半天假,自己領著童童上酒樓。

  隔壁張先生一家三口一道去,湊一桌。有張翰可在,童童心情好,最不喜歡的西芹也乖乖吃上幾口。

  她卻食不下嚥,喉頭燒灼般疼,沒有胃口,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

  這個時候吳桐懂得自我安慰,沒有男人她依舊過得好,兒子也依舊可以健健康康地長大。

  所以,有些東西是可以放下的。

  有些東西,是必須遺忘的。

  童童玩的盡興,回到家乖乖進屋寫作業。吳桐在咖啡與咳嗽藥水之間選擇了咖啡,撐著沉重的眼皮繼續工作。

  手機在靜謐的空間響起,她去接,起身起的太急,腦子一昏腳下便一趔趄。還好穩住了,沒真的摔倒。

  電話那頭是向佐,他主動聯繫她,一問之下,這大律師竟然還有閒工夫泡吧。

  她時刻擔心著官司,他卻還有心思玩樂?!

  “你這麼不上心,到時候輸了官司是砸你自己的招牌。”她沒留餘地,說完就掛了電話。

  突然之間一口氣哽住喉嚨,吳桐止不住一陣咳嗽。摸一下額頭,更燙了。

  這幾年,於她,時機不對。當年遇見那個人,時機不對,他忘得一乾二淨,她卻沉淪至谷底;重逢的時機也不對,鬧的彼此撕破臉,不得不法庭上見;現在,連生個病,時機都不對……

  越想越煩。

  吳桐不知童童把醫藥箱收到哪里,只能翻箱倒櫃地找,結果不止找到醫藥箱,還找到她的那個秘密盒子。

  她都快要遺忘它了,偏偏這時候又翻了出來,吳桐腦中有短暫的空白,沒有力氣,更沒有勇氣再打開它。

  它在她手中,帶給她的冰涼感與某人非常相似,吳桐一咬牙,把盒子扔進紙簍。

  吃了藥,再去童童的房間看了看。

  孩子正對著數學題犯難,吳桐倒了杯牛奶給他,然後斜倚在旁邊,接過原子筆幫忙做題。

  她目光渙散,孩子都現了。兒子溫良的小手摸了摸吳桐臉頰,滾燙的,“媽咪你生病了!”

  喉嚨一陣乾,吳桐控制不住地摟緊他。

  不知是不是吃了藥神經也會變得脆弱,她眼眶終於泛濕,卻得壓抑著以免嚇到孩子,揉著眼睛起身,躲過孩子的目光,“媽咪有點困,先去睡了。題目做不出來就空著吧,別太晚睡。”

  ……

  同一星空下,厲氏大樓頂層總裁室燈火通明。

  厲仲謀正在火。

  在新加坡的談判不見進展,高層烏雲蓋頂,厲仲謀今日一回公司就把副總和幾個部門經理都召了回來,開會到現在。

  幾個經理都看出他心情不好,很不好。

  厲總向來公私分明,又善於隱藏情緒,現在他好端端火,所有人面色凝重,想方設法應付。

  也不知下午在高爾夫球場上生了什麼……

  林建嶽的到來終於打斷會議進程,厲仲謀示意副總接他的話,出了會議室。

  空曠的走廊中迴響著厲仲謀冷淡的聲音,“查得怎麼樣了?”

  林建岳如實回答:“吳宇的公司虧空很大,他正在四處借債周轉,吳桐也在她的關係網裏找人注資。”

  “不要讓他借到一分錢。”

  林建嶽面上點頭,內心唏噓,老闆這回是要下狠手了。


無愛承歡 13

  厲仲謀回總裁室途中,恰逢他的私人手機震起來。

  林建嶽跟在後邊,此時噤了聲,目送臉色嚴肅的厲仲謀到角落接電話。

  對方遲遲不開口,厲仲謀揉一揉眉心,看一眼落地窗外cBd區的夜景,聲音柔和下來:“童童?”

  猜得很准,童童小朋友嘿嘿笑,“你怎麼知道是我?”

  “還沒睡?”

  孩子聲音脆生生的,“你好久沒來看我。”

  厲仲謀笑了,淡淡的:“想爹地了?”

  “唔……”孩子支吾,“我現在還餓著肚子,睡不著。”

  厲仲謀神情一頓,看了看表,“菲傭呢?還有,你媽咪呢?”

  “就我一個人在家,媽咪……唔,跟別的男人出去約會了。”

  什麼樣的母親竟會做出這種事?

  厲仲謀無聲冷笑,對著童童卻語調溫和:“要不要我過去陪你?”

  “那你快點來!”

  童童歡歡喜喜掛了電話,露絲瑪麗在後邊看著,直搖頭:“小孩子,撒謊是不對的。”

  他聽著露絲瑪麗一點也不標準的國語,扭頭看主臥緊閉的房門,眼睛逐漸眯成一條縫。

  “有個成語叫‘日久生情’,你是外國人,你不懂,”童童笑地得意,“電影裏都這樣演,一定有效!”

  ……

  吳桐昏昏沉沉睡到一半,電話又震。

  不情不願撐開眼皮。“有樣東西要當面給你,是官司的關鍵證據。”件人:markxiang.

  她能回什麼?

  吳桐答應下來,約在了附近地標性的大型市。

  一開房門,她竟看見兒子坐在沙上。

  童童就著牛奶,津津有味啃著餐後打包回來的燒鵝腿,偶爾抬頭看掛鐘。

  吳桐吃驚,童童比她更吃驚:“媽咪你要出門?”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露絲瑪麗你也是,還給他做宵夜?”

  露絲瑪麗內心掙扎:“童童他……”

  眼看露絲瑪麗要告密,童童不由分說,沖上去抱吳桐大腿,也不顧滿手的油:“不行不行!媽咪你不能出去!”

  吳桐頭有點昏,好不容易穩住這孩子,把他拎進房間:“我出去1o分鐘,回來如果看到你還沒睡,這一個月都別想有零花錢!”

  一路拎著這調皮鬼,吳桐無意又瞥見垃圾簍中的剪貼盒。

  有那麼一瞬的時間,她想要把它撿回來。

  一咬牙,忍住衝動。

  留著過去有什麼用?一切早該重新開始。

  吳桐出了門,生著病不願開車,市也不遠,她步行去。向佐的車停在那兒,與他的人一般顯眼,吳桐開了副駕的門坐進去。

  ……

  向佐遞給她一部dV機,吳桐打開一看——陰魂不散,張曼迪。

  在公眾及鏡頭前再溫婉的女子,在好友與酒精面前照樣吐露心聲。

  “他最近忙得很……忙工作?你以為?”

  “我事業剛剛起步,平白無故多出個繼子,有時候真想問問他,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也是學法律的,別騙我。只要她財務狀況沒問題,又沒有大的過失,孩子都會判給她。”

  其餘幾段,也都是在酒吧那種刻意調暗的燈光下攝錄,吳桐明白他泡吧所為何事了。

  “為什麼這麼做?”

  “這些都是證據,當然是上庭時用。”

  他曲解了她的意思。吳桐身體一溜,倚著車門,“你不是她朋友麼?你這麼做,不是等於出賣了她?”

  向佐無謂地聳肩:“我在幫兩個女人離開這個世界上最不值得愛的男人。”

  他說的理所當然,吳桐笑出聲來,“你和他有仇還是怎樣?”

  他笑眯眯地:“沒錯,有仇……”

  不知為何,他的笑臉看得吳桐一淩,隱約覺得他這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男人此刻的表情深不可測,如同這一片夜空,深邃的不容人窺伺全貌。

  ……

  厲仲謀在經理們近乎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宣佈散會,自己駕車到吳家。

  露絲瑪麗應的門。意識到被騙,厲仲謀只剩無力感,童童乖順地坐著,作懺悔狀。

  孩子仍想方設法多留厲仲謀一會兒,實在找不到其他託辭,只能如實交代:“我媽咪馬上就回來了,爹地你別這麼快走。”

  半夜三更未歸,只顧約會而忘了兒子,請的這個菲傭又一點不會照顧人——要把兒子交給這種女人撫養?

  厲仲謀冷笑。

  抱童童回臥室,“爹地最近會很忙,暫時不能來看你。等忙完了,就接你跟爹地一起住,好不好?”

  1o分鐘早過了,童童困得眼皮都睜不開,耷拉下腦袋,也不知是不是點了頭。

  孩子懵懂間突然想到重要問題,蹭著厲仲謀領口囁嚅:“也要接媽咪一起……”

  童童沒有得到厲仲謀的回答——他睡著了。

  厲仲謀為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走出門,拿了外套準備走的時候,看到垃圾簍裏的東西。

  這個剪貼盒厲仲謀記得,他也曾以為它對那個女人來說很重要。可原來,只是她不要的垃圾而已。

  沒有利用價值了,便可丟棄……

  不知為何,看著那靜靜躺在垃圾簍中的盒子,內心的刺痛感陡生。

  心動嗎?不至於,心痛嗎?更不可能。只是,隱約的刺痛而已。

  厲仲謀也不知,這個女人不要的東西,他為什麼要撿起來帶走。

  可他確實這麼做了,忘記問自己原因。

  上車,啟動,盒子扔到後座,踩油門,揚長而去。

  沒開出多遠,遠處迎面開來一輛車。厲仲謀認出,那是向佐的車。

  向佐顯然也看到了他,閃了下車頭燈,算是打招呼。車頭燈的明滅間,厲仲謀看清向佐旁邊、副駕駛位上坐著的那個女人。

  吳桐歪著頭靠在車窗上,像是已睡著,沒看見這兩個男人之間的互動。

  這女人約會的對象,是他?

  吳桐,你總是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兩輛車,擦身而過。

  厲仲謀也不知心中的陰鬱因何而生,只得將油門踩到底,換擋,加離開這個不讓人省心的地方。


無愛承歡 14

  和向佐接觸的多了,吳桐才知他為人雖落拓,但辦事嚴謹,對一件事上了心,便會全力以赴。

  不愧是最富盛名的律師,值得這麼高的律師費。

  臨近開庭,反而閑下來,公司給了假期,她終於有時間陪陪兒子。

  在香港帶著兒子逛個街也要被偷拍,本土的迪士尼去不得,她只能捨近求遠,趁著假期,帶兒子飛一趟日本。

  七天時間,最後一站是伊豆,夏天泡溫泉也別有一番風味。顧思琪在這時候告訴吳桐,她近期可能要回香港。

  童童聽了極興奮,隔空對著吳桐手裏的電話喊:“乾媽你什麼時候來?記得要早點,要不然我和媽咪都回南京了!”

  吳桐把兒子摁在臂彎裏,才得以好好講電話,“回來看家人?”

  “是工作上的事。當然,順道回去看看我媽咪。”

  吳桐這才知道Tc正請獵頭公司挖角她這個好友。

  聽顧思琪這麼說,吳桐不知該不該替她開心。她是數一數二的職業經理人,可Tc現在最大的難題不在管理,而是那個強大的對手……

  吳桐有些抗拒提到某人,只道:“對方是厲氏,你小心點。”

  “我還在考慮要不要接,畢竟你和,厲仲謀……”

  一時間,電話兩頭都沒了聲音,童童聽見“厲仲謀”三字,立即豎起耳朵,可惜沒了下文。

  死寂,因為觸及了心底的雷。

  顧思琪轉移話題,吳宇公司的事她在美國都聽說了,問需不需要幫忙。

  “聽我哥說,公司已經有了起色。”

  “周轉的問題都解決了?”

  一問之下,吳桐也不是很確定,不過至少吳宇帶給她的都是好消息。

  ……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嫂子維佳佳的電話,卻瞬間打亂了一切。

  知道家裏人關心官司的事,可嫂子的語氣有些怪,從官司一路問到她最近的生活,吳桐聽著蹊蹺,總有不好預感,“到底怎麼了?”

  維佳佳欲言又止到最後,終於問出了口:“桐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為什麼這麼問?”

  “你哥的那幾個生意夥伴全部撤資了,貸款也突然落實不下去了。”

  吳桐的心不覺懸緊,當頭棒喝的滋味異常難捱。

  無法言語,只有聽維佳佳哽咽著繼續:“你哥不讓我告訴你,家裏人也都不知道,可事情都這麼嚴重了,再瞞著,公司到時候垮了,我們可就傾家蕩產了。桐,你說會不會,會不會是……”

  聽著她哭泣,吳桐只覺,淒涼一片。

  會是什麼?還會是誰?

  除了厲仲謀,還會有誰?

  吳宇那邊依舊是報喜不報憂,吳桐聽著哥哥不見一點異樣的語氣,握緊了電話,忽然之間泫然欲泣,卻又偏偏,欲哭無淚。

  終於聽不下去,她幾乎是在對著電話吼:“你到底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吳宇沉默良久,一時之間,只有深深的呼吸聲,通過電波,直入她的心。

  “……那些人都明說了,是厲氏在整我們,那個男人想要逼我們拿童童去換。”

  沒有了偽裝的歡快,他的語氣,只剩頹然。

  把家人害的這麼慘的,不是厲仲謀,是她。

  是她一時貪心,戀了這個魔鬼;是她一時軟弱,留下了這個孩子……

  “哥,對不起。”

  “我這邊還能撐一段時間,總之你先贏了官司再說。”

  她訂了當天機票返港,童童剛開始來日本,一直鬧著要回去,等真的要走了,又覺玩的還不夠盡興。

  吳桐收拾行李時,他就坐在床尾看著,小心翼翼問:“媽咪,我們再多待幾天吧。”

  “機票都訂好了。”

  ……

  趕回香港,聯繫林建岳,對方拒接;在厲氏大樓等,忍受所有人異樣的眼光,依舊見不到厲仲謀的面。

  原來,他想要從她的世界消失,竟是如此容易的事,只看他願不願意而已。

  她所有動產不動產加起來,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那些她曾經薦給吳宇的企業家們,態度18o°地變,或對她避而不見,或直接挑明瞭告訴她:厲氏施壓,我們也沒有辦法。

  原本還以為厲仲謀沒再出現過,沒再拐著兒子離家,是因為他覺得官司沒有勝算,無奈之下只能放過她——

  太天真!

  童童忙著派禮物和緊接而來的學校的開課,孩子不受官司的影響,這一點真得感謝厲仲謀。媒體總愛用“只手遮天”來形容這個男人,難道他就真的能,只手遮天?

  如今一想到他,吳桐不再是抗拒,而是憤恨至極的無力感。

  她也不知自己去了厲氏大樓多少次,這次去,依舊是在前臺就被攔下。她頹然走出大樓,坐在外花園長廊上。

  陽光刺目,熱天氣,吳桐覺得有點冷。她仰頭望著這高聳入雲的建築。

  厲仲謀現在是否正站在高處,俯瞰著她如何走投無路?


無愛承歡 15

  監護權案在吳桐幾近絕望的日子開庭。

  第一次庭審,大批記者在法庭外守候。

  吳桐不想引人注目,向佐卻不,高調護著她,在法庭外大方任拍。

  她昨晚沒睡好,精神不濟,本戴著墨鏡,向佐卻繳了她的墨鏡,任她雙眼浮腫面對無數鏡頭。

  吳桐都能猜到自己被拍的有多醜。

  進了等候區,向佐才鬆開她,“怎麼這麼憔悴?”

  吳桐還沒出聲回答,不遠處傳來的聲音已經打斷他們:“mark你還真是高調,這個打扮是來打官司的,還是來參加頒獎盛典的?”

  二人聞聲望去。

  此番調侃的話,出自厲仲謀代表律師之口。

  自然,厲仲謀也站在那裏。

  向佐上前打招呼,握了握那律師的手,調笑一句,繼而伸手向厲仲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等候。

  厲仲謀低眉看了眼向佐的手,一絲嫌惡劃過眼角。

  繼而不再理睬,徑直走過向佐身邊,絲毫不在意自己倨傲的步伐踐踏了誰的尊嚴。

  走到吳桐面前,差一點要擦身而過了,“厲仲謀。”她叫住他。

  厲仲謀停下腳步。

  從某些角度看,厲仲謀的舉動和向佐的,隱約有幾分相似。

  比如,都喜歡像他現在這樣,看著吳桐的眼睛,淡淡地笑,淡淡地說:“吳小姐今天的精神好像很不好?”

  不理他的嘲弄:“我想跟你談談我哥的事。”

  聞言,厲仲謀極細緻地低頭看她。這個女人纖長的睫毛細細顫著,垂下的眼睫在白皙肌膚上布下一層黯淡陰影。

  他眉梢一挑,揚手示意,律師即刻將一份合同送到他手裏。向佐伸手欲接,厲仲謀躲開。

  合同指定給吳桐。

  “我是她的代理律師,事關我當事人的一切我都有權利……”

  向佐說話,厲仲謀不理,吳桐心裏一直自我暗示:她有求於他,不能得罪——默默接過合同。

  ……

  翻開第一頁,就再看不下去。

  這是份變更監護權同意書。

  吳桐捏緊合同,被逼到絕路了,艱難地維持冷靜:“我的事和我家人無關,放過他們。”

  厲仲謀對此不置可否,瞥一眼合同,“簽了它。否則一切免談。”

  她告訴自己,冷靜。咬牙間被向佐扯到一旁,他壓低嗓音:“你到底搞什麼鬼?怎麼突然要和解?事前為什麼沒告知我?”

  她心中苦澀,無奈說不出口,到嘴邊的只有一句:“我自有分寸。”

  “誰說我要和解?”厲仲謀驀然道。

  淡淡一句,頓時激起千層浪。

  一片死寂中,厲仲謀的律師已將簽字筆送到吳桐手邊:“吳小姐,簽了吧。贍養費的金額你一定滿意。”

  律師的話她不理,誰掌握生死,該和誰直接對話,她還很清楚。

  深呼吸——“我可以不離開香港,也不阻止你探視童童……”

  這是,她的底線了。

  話卻直接被厲仲謀若有似無的一聲冷笑打斷。

  厲仲謀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孩子不過是你斂財的工具而已。奉勸你一句,拿了錢走人。否則不止害了你自己,還害了你家人。”

  厲仲謀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身體絲毫不與她觸碰,聲音卻無情地淩遲她。

  他看看她捏緊的拳頭,咬緊的唇。這樣憤恨的表情,是否又是在做戲?

  厲仲謀幾乎要以為她會撲過來給他一巴掌了,然而她卻緩慢冷靜下來。

  繼而默默後退一步,讓開前路。

  ……

  這樣就要退縮?怎麼不否認了?不和他據理力爭了?

  厲仲謀湊近她耳邊,以只有彼此恰能聽清的音量道:“我要兒子沒錯,但你大概會錯意了。是我,不想再見到你。”

  不想,再見到你……

  一句話,令她陡然失神。

  這兩個人之間的暗湧,後頭兩個律師看得分明。

  向佐意識到不好,這個女人不會這麼不爭氣,要向他妥協?

  暗咒著正要上前,卻被厲仲謀的律師拉住。

  向佐與他私交不錯,他才好言提醒向佐:“如果我沒記錯,你爹地的公司七年前就被他吞併。怎麼,你還想你的律師事務所也被他弄垮?”

  向佐倒是不懼,撥開他的手。可他正要快步走近吳桐,腳下卻猛地一頓。

  因為他恍然間看見,吳桐當著厲仲謀的面抬起了手。

  “啪!!!”

  所有人都愣住,包括左臉挨了一下的厲仲謀。

  厲仲謀的震驚漾在眼眸裏,表情僵在臉上。

  ……

  “啪嗒——”

  是她的眼淚打在厲仲謀手背上的聲音。

  瞬間,厲仲謀腦中一陣嗡然。

  ……

  比起挨了這女人一巴掌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此刻滑落臉龐的淚水。

  源源不斷,永無乾涸。

  厲仲謀的臉有些僵,這女人胡亂擦拭一下眼淚,氤氳的眼睛望定他:“厲仲謀,你不要……”

  她聲線不穩,咬著自己的拇指指節顫抖。厲仲謀的心臟開始緊縮,有些疼,被勒住一般,逐漸無法喘息。

  她似乎也正在緩慢窒息,說出口的話好不容易組織成破碎的語言:“……你不要欺人太甚!”

  吳桐逃離般跑出眾人視線,淩亂的腳步聲在長廊上回蕩,久久不止。

  向佐如墜雲霧,一時間也弄不清楚狀況,只得追過去,奔跑中正擦撞上還在兀自晃神的厲仲謀的肩膀。

  厲仲謀被衝擊地側了側身,向佐便在那一剎那瞥見一張隱隱無措、又似乎異常緊繃的臉。

  換做平時,向佐一定會停下來,給自己幾分鐘時間,好好欣賞一下厲仲謀這副前所未有的表情。

  可現在沒這個閒工夫,向佐只頓了頓便加跑開。

  這女人可真是讓人不省心!

  向佐最終在安全梯門後找到吳桐。

  她正靠著牆壁,拿著鏡子和粉撲,補妝。

  向佐手還握在門把上,焦急的情緒被此刻呈現在眼前的景象生生掐斷。

  漸漸地,焦急飄散到了半空,再經物質轉換,變為無奈,籠罩在向佐頭頂。

  她補好了妝,完美精緻的容貌,沒有半點淚水的痕跡。

  這個女人竟是如此的美——

  向佐忽然覺得自己的神經末梢被無形的手指撥動了。

  他慢慢走近,“你剛才嚇到我了。”

  向佐停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她淺淺笑一下:“我曾經對自己說過,絕不再為男人掉半滴淚。不過,你當初不是要我學怎麼哭訴?我看了好幾部催淚文藝片,做足了功課。剛才說的是……臺詞,女主角好像是,張曼迪……我是不是,演的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她為自己的哭泣和懦弱找到了個合理的理由,終於釋然。

  而向佐,平靜地由著她自言自語,說個不停。

  她語快,仿佛一停下,就再不能自圓其說。

  就會,陷入絕望。

  ……

  向佐扯了扯嘴角,可是笑不出來。原因……思忖許久,終於找到笑不出來的原因。這個女人的笑,很苦澀。

  她的苦澀,加上他的無奈,演奏出的旋律,是否是,悲傷?

  很多他以為早已遺忘的情緒,此刻,因為這個叫做吳桐的女人,而回籠了他的心。

  這並不是件好事。

  向佐不願再多停留,拍拍她的肩,“走吧。”

  她抬頭看看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抹黯色在眼中劃過,向佐沒有捕捉到。

  她猶豫了一下,“肩膀,能不能借我靠一下?”

  向佐看清了,她眼中的是希冀,卑微的渴望。

  渴望依靠,哪怕只是暫時的。

  “……當然。”

  吳桐側著臉枕上他肩頭。

  “謝謝。5分鐘就好。”向佐聽見她這麼說。

  他還,聽見她的歎氣聲。

  “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後果可能會很嚴重?”

  她知道後果,可她忍不住,那個男人一句蔑視的話,毀了她所有努力——

  她很累,很怕,怕被人窺見內心。

  “什麼後果?有多嚴重?”她帶著鼻音,以及濃的化不開的疲憊問。

  “……”

  讓我愛上你,這個後果,嚴不嚴重?


無愛承歡 16

  開庭前吳桐在庭外坐著,與她隔著一條過道的厲仲謀,雙腿交疊著,只見微腫的側臉,看不清表情,猜不透情緒。

  他依舊是王者降臨的高姿態,吳桐懶得看半眼。

  他與她再沒有半點關係。

  幾點幾米的距離,互不理睬的局面。

  吳桐想,這樣很好,真的。

  開庭時間差不多到了,吳桐起身往左,厲仲謀向右。

  背道,而馳。

  厲仲謀等候被傳喚,開庭的鈴聲在場內場外迴響,聲波振動入心,他忽的一怔。

  低眉思索片刻,摸出手機,指尖飛快,轉眼間完成一封簡訊,“視頻暫時別作為證據。”

  點擊送。

  從剛才起一直攫緊厲仲謀的窒息感,此時終於漸漸離他遠去。

  很快律師助手出現在厲仲謀面前,焦急地詢問此事。

  厲仲謀無法解釋自己這麼做的原因,一切只憑直覺。

  商海中幾次殊死,都是他的直覺挽救了他,也挽救了他的商業帝國。厲仲謀篤定自己直覺的準確性。

  而這一次,直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

  ……

  吳桐的心理醫生為她開具的精神狀況證明,向佐當庭遞交上去,附帶她的收入明細表。

  材料由記錄員呈上,法官翻閱。

  身著律師袍的向佐擲地有聲,“以我當事人的經濟狀況,完全有能力獨立撫養孩子,我當事人對孩子未來的就學也已做好充分謀劃,由此可見,控方律師對我當事人的指控並不成立。”

  向佐的言論,厲仲謀的律師沒有表任何反對意見。

  爾後請上厲仲謀,接受向佐的盤問。

  向佐的問題尖銳,難以應付,卻都被厲仲謀四兩撥千斤地應付過去。

  待問到厲仲謀的女友是否會介意一個孩子攪亂了他們的生活,厲仲謀霍然抬頭,猛地看著向佐。

  那樣的目光,帶著無端的壓迫感與淩厲氣勢,向佐不得不退後半步。

  厲仲謀眉目微闔,再抬起眼時,泯滅了一切殺戾,他的聲音沉穩:“我和我的女友雖然沒有結婚的打算,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對孩子的愛。我和她也已經溝通過,這都不是問題。”

  向佐點頭表示理解,卻突然話鋒一轉,“厲先生,介不介意看一段視頻?”

  向佐當庭播放前一晚拍到的視頻,螢幕放大數倍,在場包括法官在內,所有人都看的分明,也聽得分明,畫面中,張曼迪那滿滿的抱怨。

  向佐適時按下暫停鍵,“厲先生,我現在再問一遍,您的女友真的做好準備,迎接一個別的女人為您生的孩子了?”

  厲仲謀的律師這時候終於耐不住,站起身來,色厲內荏:“法官大人,辯方律師提供的這段視頻之前並不在證物列表中,取證過程不明,我有理由懷疑來歷的合法性,懇請當庭不採納……”

  向佐對此半點不理會,堪堪打斷他的話:“法官大人,我問完了。”

  當庭火藥味躥升,向佐偏頭,朝旁聽席上的女人揚一揚眉。

  吳桐手心布著細密的汗,他這樣殺伐決斷,她也受到感染,悄然微笑。

  於是,厲仲謀一回頭,就看到這兩人之間的互動。

  這個女人笑靨明媚,哪還有半點悲傷?

  她對著另一個男人笑意侃侃,厲仲謀覺得很是刺眼。而吳桐,覺察到這一道目光,她尋覓著看去,正撞進一灣冷然陰翳的瞳光中。

  ……

  休庭時間,準備室內,向佐手肘撐著桌面,好整以暇看著對面的吳桐:“準備香檳等著慶祝吧,這官司我們贏定了。”

  吳桐只勉強笑了下。

  這不是他預期的反應。

  向佐臉一沉:“有沒有考慮請我幫你打接下來的贍養費官司?”

  “我只想儘快帶童童回南京。”她累,說話猶如歎氣。

  她的黯然沒能逃過他的眼睛,頓了頓,向佐開口:“你是不想讓孩子見他,還是你自己不想看見他?”

  一語中的,吳桐臉色微慟。

  這樣刨根問底,有意思麼?向佐捫心自問,得不出結論,只能更加鄙夷自己。

  見她為難,他的思緒越複雜。轉移焦點看時間,差不多要上庭了。起身開門,率先走出準備室:“贍養費可以解決你家人的麻煩,你考慮一下。剛才掉幾滴眼淚就能耍得他團團轉,既然吃定了他,建議你別放過。”

  這算是對她的褒獎?

  如果,她真能做得到,如果,她對厲仲謀,對她自己,都足夠狠心——

  真能這樣,就好了。

  她這幾日來第一次笑,“謝謝誇獎……”

  話未說完,驀地現向佐臉色陡然一僵。

  吳桐正要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清冷如深潭水的男聲,率先響起:“原來我厲仲謀也有被人當小丑耍的一天。”


無愛承歡 17

  向佐是見識過這個男人的手段的,對他來說,再親密的人,他說毀,也就毀了。

  無情到令人心生恐懼……

  絞盡腦汁想著該說些什麼來化解,還未動,厲仲謀已先行一步,腳下慢條斯理,一步一步,踩著向佐的呼吸聲走近吳桐。

  身後是牆壁,身前是他,吳桐進退無路。

  厲仲謀低下頭,湊近她。近在咫尺,由厲仲謀掌握著那一線的距離。

  他在她耳邊低語:“吳小姐做戲真是很有一套。不少男人吃這一套吧?”

  向佐上前阻止,手按在厲仲謀小臂上:“這裏是法庭,厲先生還請你自重。”

  厲仲謀抬,看看向佐,唇角冷冽地勾起,猛地甩脫他,拉著這個女人,轉身進了準備室。

  向佐要阻止,為時已晚,“砰——!”離向佐的臉半釐米不到,厲仲謀猛地關上門。

  隔絕一切。

  厲仲謀手還停在門背後,身動腳轉,吳桐被他反身按在門上。

  他是瘋了才會來此找她,準備答應她開庭前的提議!

  厲仲謀指尖挑起她下巴,肖似情人間親昵的互動,卻只讓吳桐心驚,胳膊一抬,要架開他的手。

  可哪里敵得過他的力氣?

  吳桐下頜一痛,他的手指在她齶骨上捏緊,另一隻手穩穩攫住她推拒的手腕,轉眼間將她的胳膊反剪到身後。

  厲仲謀看她眼睛,像是要看穿她的心。

  不知他在想些什麼,毫無徵兆地,他猛然低頭,湊近。

  幾乎要吻上她的唇。

  ……

  吳桐慌張偏頭躲,彼此唇瓣摩擦而過,只瞬間而已,這個男人唇上的煙草氣息就已沾染上她的唇。

  她招架不住,手撐在他肩上,要推開他,要保護自己。

  他索性一手捉住她雙腕,用力到她幾乎聽見自己的骨頭哢嚓作響。

  “不是吃定我了麼?你現在是要推開我,還是索性迎合,勾引到底?”

  他揣度她的居心,他把她說的一錢不值……

  吳桐對自己說,這些都沒什麼。

  她不在乎,就沒人能傷她的心……

  他也不能。

  厲仲謀的唇印著她的耳垂,微微一動,像是廝磨,實際上不過是他在她耳畔牽起一抹冷笑:“你兩次拒收我的支票,也不拿孩子換你哥哥的前途,我差點就信了你,原來你只是想要放長線,釣大魚……你想要什麼?做厲氏的女主人?”

  她的默然徹底激怒了他,厲仲謀托住她的臉,掌心扼住她的下巴。他把她的臉扳過,正對。

  吳桐被他禁錮,不能活動,只能看著他的臉。

  厲仲謀看她的臉,小小一枚,近看,五官標緻。他貼近她,眉心相對,鼻尖相撞。

  吳桐看見他瞳孔中的自己。

  忽然間失了心智。

  厲仲謀一字一句地說:“你也配?”

  ……

  好一句你也配,吳桐神智被迅而殘忍地勾回:“我沒什麼好說的。放開我!”

  這個女人的每一個音都支離破碎地紮在厲仲謀耳畔。

  她怎麼還能這麼底氣十足?

  外頭的向佐頻頻敲門,動靜震天響,可惜撼動不了怒意漫天的厲仲謀。

  他凝聚了勇氣的目光直視他,不躲不避,厲仲謀無聲嗤笑,依她所言,鬆開對她的鉗制。

  “那一巴掌我會記住。如果吳小姐你夠幸運,我會讓你親眼看到,我是如何把屬於你的東西,一樣、一樣奪走。”

  厲仲謀的語氣一派平和,表情波瀾不驚,半點起伏也沒有。

  說完,拽開她,打開門。

  吳桐背脊撞在牆上,一陣悶疼,她的思緒被震懾住,看著他開門出去,沒有辦法挪動半步。

  門開,厲仲謀與向佐再度打了照面。

  厲仲謀整理一下領口,繞道向佐離去;向佐則沖進門去。

  視若無睹,各走各路。

  “沒事吧?”

  吳桐搖搖頭,“走吧。”

  向佐看著她率先走出門去的背影,無奈搖頭。

  這女人魂魄丟到了哪里,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針對她的打擊,遠沒有結束。

  這一輪,控方律師先行言,厲仲謀落座旁聽席,吳桐到的時候,他淡然瞅她一眼,沒有情緒,一點也沒有。

  厲仲謀的律師也有重要證據要當庭遞交。

  吳桐晃神,渾渾噩噩地旁聽,直到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才恍然回過神來。

  放眼望去,厲仲謀的律師正不屑地看著她。

  庭上正放著視頻。螢幕中,有火光,有孩子驚恐的臉,以及刺耳的尖叫聲。

  火光中的場景,吳桐記憶猶新——

  ……

  她霍然站起,有如芒刺在背,不得不屏住呼吸。

  一旁的厲仲謀,安然坐著,雙腿交疊,雙手交叉,挑眉瞥一眼這個女人。

  視頻很快停止,律師收回蔑視的目光,手指劃拉過觸屏,幾張照片赫然顯現。

  照片中的吳桐一身狼狽,自派對現場奪路而出,右下角顯示時間已是深夜。

  律師將照片甩到向佐眼前:“我當事人親眼所見,兩個孩子獨自在家,無人看管。而那個時候,孩子的母親在哪?她深夜不歸,在派對上喝的爛醉,衣不蔽體!”

  吳桐聽他扭曲事實,氣惱地要衝下來,卻被保全攔住去路。法官冷然一瞥,出言警告:“請不要擾亂法庭秩序。”

  律師頓一頓,聲音趨於和緩:“由此完全可以得出結論:被告根本就不是個合格的母親!她的戒酒證明也根本是偽造的!”

  向佐反唇相譏:“反對!反對控方律師在未能提出事實依據的情況下,只憑幾張照片就提出捕風捉影的言論!”

  律師反擒掣肘:“法官大人,這完全是合理推測。”

  法官手拿控方律師遞交上去的證據原件宣佈:“反對無效。”

  吳桐頹然跌坐下去……

  ……

  吳桐坐在座位上,沒了魂魄。她聽著庭審結束的提示音,死灰般的心,再激不起半點浪。

  她的手機在包裏振動,她機械地拉開包鏈去拿,手一松,渾然不知手機掉落在地。

  一隻手撿起了她的手機,並握住她的手,將手機放進她掌心。手的主人湊到她耳邊,輕聲說:“得到監護權之後我會送童童去國外念書。你一輩子別想再見到他。”


無愛承歡 18

  自此吳桐的生活變得一塌糊塗。

  她的大小投資短期內全部虧空,無一倖免。

  她在Tc工期內外接的項目被爆出,按行業慣例歷來對此睜隻眼閉只眼,可公司突然以此為由,和她解約並求償。

  她的銀行資產被凍結,吳宇那邊一天撐不過一天,終是沒瞞過爸媽,再未見轉機,就只能變賣資產。

  第二次庭審,她最新的財務狀況慘不忍睹,短短時間她已被逼到破產邊緣,向佐的安慰,越來越沒有說服力。

  厲仲謀是真的要把她逼上絕路。

  護照,返鄉證……所有證件都準備好,吳桐從法院出來,直接去學校,提前接兒子放學。

  露絲瑪麗忙的手忙腳亂,吳桐則神色焦急打電話訂機票,童童身處其中摸不著頭腦,正要開口問,吳桐已掛了電話,將童童摟過去,“我們回南京,馬上。”

  “這麼快?”童童沒反應過來,還要說話,吳桐又開始撥電話,撥到吳宇那裏。

  卻是媽媽接的電話。

  吳桐愣了一下改口:“媽,我和童童今晚就回南……”

  媽媽比她還急,“桐桐,媽正在忙,有什麼事等我忙完了再說。”

  吳桐幾乎本能地屏住呼吸,事情還能有多糟糕?

  “出,什麼事了?”

  此時腦子是空白的,聽著媽媽焦急地解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你哥公司被討債的人堵了,你哥也受傷了,媽現在正在醫院幫忙。先不說了……”

  “哥他傷的怎麼樣了,嚴不嚴……”

  回答她的是一片忙音。

  吳桐呆在那裏,除了頹喪,再無其他。

  手中電話停了又震,震了又停。

  童童眉眼低下去,再低,滿腹的不情願:“媽咪,我們就這麼走了?不跟大家告別嗎?可哥,還有,還有爹地……”

  兩個字,觸及了地雷,吳桐手中的行李陡然灑落一地,衣物滿床都是,“那個人不是你爹地!你想跟著他的話就不要再跟我說話!”

  童童眼睛驀地睜大,呼吸哽在了喉間,惶恐而不可思議地看著吳桐。

  歇斯底里過後,她的身體裏像是某處突然撕裂了傷口,尖銳地痛。

  孩子的眼睛慢慢通紅,淚水在打轉,吳桐終於知道疼痛所在了,這是她的寶貝兒子,她怎麼可以對他脾氣?怎麼可以……

  恨他?

  慌忙蹲下,抱緊他,“媽咪錯了,媽咪不該凶你的……”

  孩子委屈的眼淚滑進吳桐後頸,溫熱地熨過她心口與心背的傷。

  很疼很疼,疼的她彎下了腰,緊緊把孩子捂在胸前。

  擦乾了孩子的眼淚,一切卻都還是沒有解決,吳桐依舊得為自己鬧出的這些事情,親自做一個了結。

  ……

  當日她並沒有回南京,翌日約了向佐出來。

  幽靜的咖啡廳,咖啡豆的香馥掩不去她周身的苦。

  向佐推門而入,一眼便見窗旁這憔悴的女人。

  落地窗外細碎的光,都化成細碎的玻璃渣,紮進了他的眼裏。

  吳桐提前到的,已經喝了三杯咖啡,手裏的第四杯也快要見底。

  向佐剛一落座,她看看他,直接說:“官司我不打了,什麼時候約那邊的人出來調解?”

  “你現在很憔悴,這些事以後再說,我送你回家。”

  她仍舊坐著,沒動,“你儘快幫我約他們出來。”

  他的手放在她手臂上,“回去睡一覺,什麼都別想。”

  “我問你什麼時候約他們出來!”

  他的關心,她視而不見,只照自己的意思說。

  她要甩脫他的手,向佐便收緊五指,掌心一片寒意直抵心臟,他從來巧言雌黃,這時候卻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語言。

  無力感吞沒了他:“……你別這樣。”

  吳桐不聲不響地,沉默地和他的手叫著勁,指甲摳進他手背皮膚裏,向佐越痛,抓得越緊。

  現在他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於是他也只剩沉默。

  吳桐拗不過他,頹敗而無力的感覺再度籠罩她,為什麼,全世界都要和她過不去?

  憤恨佔據了神智,吳桐突然俯下身,對著向佐的手張嘴就咬下。

  像是恨極了,牙關越咬越緊,向佐生生受下這一口,幾乎可以感覺到她的牙齒咬合進他的皮肉。

  他始終巋然不動,最後還是她鬆開了口。

  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有多幼稚,她理一理自己的亂,看一看他流血的虎口,扯著嘴角笑一笑:“對不起。”

  他寧願她哭,也別這樣笑。

  向佐一把摟住她。

  這時,終於找到合適語言:“吳桐,哭出來。”

  她要掙脫他,可他摟地緊。她從沒被別人這麼呵護過的,受不起的。

  本該推開他的。

  可眼睛一眨,就有淚落下來。

  於是就再也沒有了力氣。

  她真的累了。

  雙手抵在他肩上,一切終於無可抑制。

  襯衫的前襟布料漸漸濡濕,向佐輕撫她顫抖的背脊。

  曾經的他最無助時,流不出的淚積蓄到了心臟,沒有人安慰的無助,逆流成了堅強。

  一切,他懂。

  卻無能為力。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更讓人絕望。

  只希望這個女人別和他一樣不幸:“記不記得我說過,我的肩膀,隨時借你。”

  “……”

  “……”

  “為什麼不是你?”

  當初愛上的,為什麼不是你?

  或是,其他任何什麼人都好……

  ……

  厲氏大樓吳桐不是第一次來了,卻是第一次被前臺放行。

  因為她這次,對前臺說的是:我找厲總,想談談變更監護權的事。

  領她直達高層總裁室的不是林建嶽,而是另一個總裁助理,他請吳桐稍後,總裁正在開會。

  總裁室空無一人,吳桐翻了翻當日報紙,有張小報拍了她前日和向佐在咖啡廳擁抱的照片,還拿來做了封面。

  這女人是誰?眉宇間除了脆弱就只剩絕望了。

  吳桐摸了摸自己的臉,原來當時向佐所見的,就是她這副鬼樣子。

  她今日的妝容還算精緻,遮蓋了原本精神不濟的模樣,起碼不能太丟人……

  手中的報紙被人抽走。

  吳桐抬頭,厲仲謀把報紙放到一邊,眉目深刻地印著冷漠。

  憔悴印在眉梢眼角,騙不了人的,厲仲謀看他一眼,在一旁落座:“說吧。”

  他等她提條件。

  “放過我哥哥。”

  “那童童呢?”

  拿孩子做交易,吳桐覺得髒。

  厭棄這樣的自己——她摳緊了手心,“我需要探視權,你也不能私自把他送出國。我在香港陪童童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我會離開。”

  “不行,”厲仲謀點了支煙,斜倚靠背,淡淡瞅她,“立刻。”

  “你現在還帶不來孩子,童童鬧起來,恐怕你也應付不了。這三個月裏,我可以幫他熟悉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孩子暑假一過,我就走。”

  她學聰明了,知道哪些話說了,他拒絕不了。

  厲仲謀微一垂眸,手邊那份報紙上的照片有點刺眼。

  怎麼還會有男人相信她的眼淚?

  怎麼他今早看了照片,久久移不開視線?


無愛承歡 19

  一切都成瞭解不開的迷,吸煙後吐出的煙霧,代替了他的歎息。

  飄散的煙霧中,吳桐看不到他的表情,片刻後他抬頭再看她,慢條斯理道:“我考慮一下。律師擬好了合同之後,我們再詳細……”

  她點了點頭,厲仲謀卻不知她有沒有聽進去。他不說話了,她就起身要走。他也沒阻攔,看著她離去。

  吳桐腳下有些虛,強自一步一步慢慢離去。維持這麼個表像給人家,她才覺得自己還有一點點尊嚴,還有東西是她控制得了的。

  躲在洗手間洗了臉,鏡中的自己,不哭不笑,不貪不戀。

  紙巾擦了臉,她動手簡訊:“哥,家裏的房子別賣了。都解決了。”

  不敢聽吳宇的聲音,怕心裏剛築起的城牆又要坍塌。

  很快就有一通來電,吳桐肩膀一顫,愣怔中接了起來。

  電話那邊是童童學校的訓導主任,請她趕緊去學校一趟。

  吳桐拉開門走出去,只餘下了三分精神在這裏。她走得快,看著光可鑒人的地磚,突然間一陣眼花。

  高跟鞋一崴,下一秒徑直跌坐在地。有多丟人?厲仲謀帶著歐盟商會的史密夫視察部門,就見這女人坐在地上。

  好幾個經理總監都跟在後面,這女人的窘態,每雙眼睛都看的分明。厲仲謀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又一眼,終究還是邁步離去。

  ……

  吳桐開車到了兒子學校,三拐兩拐進了訓導處。

  童童和另一個男孩正罰著站,孩子的背影對門口,吳桐進去的時候童童聽見動靜,回頭看,“媽咪——”

  童童這次犯了錯,和同學打架,把別人的臉都抓傷。

  也不知道孩子像誰,讀書在行,打架更在行,自己一點傷沒有,另一男孩被他揍的到現在還不敢說話。

  問原因,童童死活不說。

  另一個家長很快也趕到,童童一聲不吭了,吳桐一個勁賠禮道歉。

  那家長認出吳桐,氣得指著個孩子譏諷,“有個豪門老爸了不起是不是?在學校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吳桐太陽穴一跳,結了冰的視線投去。

  她本就不是好脾氣的人,這位家長被她的目光震懾住,斂了斂,沒再說下去,轉身抱起自己孩子,小聲囁嚅,卻讓吳桐聽得分明:“放在外面養的就是不一樣,有沒有一點家教?”

  有一隻手在揪緊吳桐,令她的心臟漸漸泛起鈍痛。腳踝的腫痛,不及那分毫。

  傷過會好,時間問題而已。

  這一切,終究要歸於平靜。

  ……

  吳桐整理好心煩意亂的情緒,不跟這家長吵。

  她把童童領過去,要他向同學道歉。

  童童搖頭,咬著牙齒不說話,倔強的樣子看的吳桐心中無明火騰騰竄起,她知道自己不該,可管不住:“吳童童!向他道歉!”

  她的聲音張成一張怒意的網,童童嚇得直縮肩膀,可還是嘴硬,沖過去又要揮拳揍人:“他活該!誰叫他亂說話!”

  吳桐拎著他,拎到那孩子面前,“吳童童,是你做錯了事!道歉!”

  他還是不肯,氣得吳桐揚起手掌威嚇:“聽到沒有?道歉!”

  積蓄多年的委屈似乎一瞬間尋找到宣洩的出口,肆無忌憚地統領她的理智。

  她原來從不對孩子脾氣,前幾日的教訓還記在心裏,可她這回又再犯。

  幾乎話說出口了,她就後悔了。

  孩子抬頭不可置信看著她,委屈或是其他,吳桐沒來得及看清,孩子突然就甩脫了她的手,“爹地從來不會這樣對我!我討厭你!討厭你!”

  吳桐揚著手愣在當場。

  童童推開她跑了出去,而她,後腰撞上桌角,疼的她的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痛的累積,是麻木……

  吳桐追出去的時候只看到孩子跑向校門的身影,她開車去尋,一條路一條路地找,車流高峰時間快到,童童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都過了個遍,依舊沒有找到。

  吳桐悔得直想給自己一巴掌。

  天幕已是餘輝的顏色,暖暖的橘,卻照不進車內,吳桐焦急萬分,降下車窗,視線在周圍搜尋。

  前方十字路口的交通燈何時開始閃爍,她也沒在意,倒是突然在這時望見對面路旁,人行橫道上,有個孩子的背影極像童童。

  吳桐心一緊,無窮無盡的焦慮倏然遠去,她腳下油門踩緊,車頭正要繞過去,卻突然,“嘀——!!”的一陣車喇叭聲刺耳響起。

  吳桐一驚回神,連踩剎車,車卻絲毫未見緩慢,眼看就要與路口另一輛車橫面直撞而上——


  她猛打方向盤,車頭一歪,撞上路邊防護欄……

  ……

  一整個下午,厲仲謀與史密夫的會晤被打斷三次。

  吳桐的來訪;保鏢向他匯報童童在外閒逛;這一次,依舊是保鏢來電:“厲先生,小少爺已安全到家。”

  官司鬧得滿城風雨,厲仲謀恐有差池,聘請了保鏢暗處保護。

  “繼續看著。”

  “是。”

  保鏢遲遲不掛電話,厲仲謀問:“還有事?”

  “是關於吳小姐的,”一般情況下,只有厲仲謀主動問起,保鏢才會提及,因而此時保鏢也有些猶豫,“她出了……”

  “她的事我不需要知道。”厲仲謀掛斷電話。

  厲仲謀回到室內繼續會晤,史密夫看他桌上童童的照片,直誇孩子可愛。

  這比任何恭維之詞更令這位父親開懷。

  晚上有商盟的酒會,厲氏派邀請函,邀請城中名流。

  所有人都以為厲仲謀的女伴定是那千篇一律的張曼迪,卻不料這一回,是李家小姐挽著他的胳膊出現在會場。

  這倒令許多人意外,厲仲謀歷來不喜歡千金小姐的做派,女友名單中也從不見富家女的名諱。

  這一回,名媛出場,雖比不上那女明星亮煞眼球,但也賞心悅目,想來這一段插曲,近日又要成為名媛圈子裏的消遣談資。

  李小姐陪著他敬酒敬了一輪,被腳下高跟鞋累著,厲仲謀將他帶到沙旁,請她歇歇。

  看似展現紳士風度,實則不過是撇下了她,到清淨處去給兒子打電話。

  厲仲謀聲音柔和:“明天就接你到這邊的家裏來,好不好?”

  不料孩子聽言,竟戚戚哭了出來。

  抱著話機哭了好一會才止歇。

  孩子之前哭的閉住了氣,此時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我惹媽咪,生氣了……她現,現在還沒有回家……”


無愛承歡 20

  厲仲謀直接從酒會現場趕到吳家,童童來開門,眼淚鼻涕都還掛在臉上。

  他抱起他往裏走,童童乖乖貼在厲仲謀肩頭,嫩藕似的胳膊環住厲仲謀脖頸。

  這麼近看,孩子長得像極了他,但眼睛像媽媽,眼仁透亮,水汽氤氳,淚眼婆娑兩相望,看的人心疼。

  轉念想一想,處心積慮的母親與天真無邪的孩子,怎會相像?

  厲仲謀取紙巾為童童擦鼻涕,孩子就著他的手擤了擤,心情依舊不見好。

  停好車隨後上樓來的林建嶽,按著老闆吩咐,替童童收拾好行李。

  童童看著林建嶽兩手提著他的東西出來,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厲仲謀對他說:“今晚住到爹地那裏去好不好?”

  童童鬆開環住厲仲謀頸項的雙手,哭喪著挪到另一邊去。“我要等媽咪!”

  “不想跟爹地一起住嗎?”

  童童忙著抬胳膊擦淚,沒聽清,厲仲謀拿孩子沒辦法,“我找到她以後,一定帶她去見你。”

  童童吸吸鼻子,鼻頭通紅,有些不信,“真的?”

  林建嶽這一個月來練就一身哄孩子的本領,湊過去幫腔自己。

  好不容易勸動童童,林建岳坐配司機的車,陪童童先回厲宅。厲仲謀自行駕車跟在後頭,剛拐上交流道,手機響,他接起來:“找到了?”

  對方報了醫院地址,厲仲謀掛斷,轉向對面車道,加,平穩飛快趕去。

  ……

  護士稱過了探視時間,不能進去,原本立場堅定,但仔細看了眼面前這個教養良好、面色英俊的男人後,即刻一愣。

  她認出厲仲謀,慌忙依言放行。

  厲仲謀推門進去,燈暗著,床上躺著的正是吳桐,窗簾也合著。

  走近看,她左腿打著石膏纏著繃帶,醫療架支撐著,臉上倒沒有傷,面色溫和似水,睡得很熟。

  厲仲謀抬腕看表,不知這女人什麼時候會醒。

  坐到角落沙裏等。

  這幾天忙,他也疲憊不堪,闔上眼假寐。

  夜沉如水,時空幾欲被拉成靜止,有摩挲聲傳來,厲仲謀睜開眼睛,見吳桐正從床上坐起。

  厲仲謀無聲坐于角落,靜觀其變。

  吳桐摸到床頭的手機看時間,已經這麼晚了。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地,左腳從醫療架上抽出,試著單腳夠著鞋子,卻一下子就歪在地上,連帶整個人跌坐下去。

  鑽心的疼痛襲來,她嘗試撐著床架站起來,去按看護鈴。

  沒挪動幾步,已經疼的受不了,不得不停下來歇一歇。

  厲仲謀仿佛正看著一出沉默劇,這個女人與她自己,上演倔強的對手戲,片刻後,聽見她對自己說:“吳桐,你可以的……”

  逞強成這樣,又何必?

  吳桐試著再挪動腳步,這時,角落傳出吱呀聲。

  她驚得回頭,手一脫力,又重重摔了一記,可她已經看見,那個隱藏在暗處的身影。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出角落,仿佛黑暗中的幽靈,眼底晦暗,嘴唇緊抿,臉也有一半隱在陰暗中,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來到她的眼前。

  他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卻忽然,彎下身來打橫抱起她。

  把她抱回病床上,替她按下護士鈴。

  ……

  所以情緒都壓在喉頭,吳桐心潮翻湧,原來他早在角落裏將她的舉動看了個清,卻是不到最後關頭不現身。

  他到底有多厭棄她?

  可……

  如果真是厭棄,又怎會至今雙手還放在她身上,未收回?

  值班醫生檢查她的狀況,並無大礙,但是建議留院觀察一晚,厲仲謀若有所思:“可不可以現在走?如果有什麼事,家庭醫生可以應付。”

  家庭醫生?誰的家?

  醫生已經恭敬笑言:“當然可以,厲先生請便。”

  吳桐掙扎著要坐起,“不必麻煩了,我——”

  厲仲謀只是冷笑:“這家醫院歸我投資規劃的醫保體系管轄,你覺得住著我捐贈的病房,有資格說這話?

  吳桐冷眼瞥過,那醫生對他畢恭畢敬的樣子……是啊,他厲仲謀可是出了名的慈善家!

  可把人往死裏整的時候,也不見他手軟。

  “是向他們要一張輪椅,還是,由我代勞?”

  她心有鬱結,不肯就範。

  想一想,再不徵求她意見,厲仲謀再度打橫抱起她。

  她不肯配合,拒絕他的貼近,掙扎卻掙脫不了。厲仲謀低頭警告:“不想摔下去就別亂動。童童還在家等你。”

  童童……

  她漸漸放棄了掙扎。

  厲仲謀把她弄進副駕駛座,探進車廂的半個身子還未撤出,她一低頭——

  他精短的頭,硬朗的脖頸線條。她還嗅到他的氣味,煙草,酒,甚至香水味……

  厲仲謀抬頭,這種契合的角度——

  夜色惑人。

  ……

  是她先別開臉去,還是他先退出起身?沒人去計較這個問題,厲仲謀關上副駕的門,隔絕一切。

  繞到駕駛座,車開出停車場。

  一路而去,厲仲謀專注前路。她透過後照鏡窺看。他肯帶他去見童童,那是否意味著,此刻的他,對她,會仁慈些?

  “別告訴童童我們之間的協議。”

  厲仲謀一貫的波瀾不驚,“今天下午你談的條件裏沒有這條。”

  奢望他能仁慈?

  吳桐已經認識到這個想法有多愚蠢。偏偏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方法——“請你,起碼給我留點做母親的尊嚴。”

  “……”

  “你也是被母親獨自帶大的,為什麼就不能設身處地為別人想想?”

  “剎——吱——”

  車子在尖銳的摩擦聲下倏然急剎,吳桐被安全帶勒地生疼,還沒晃過神來,厲仲謀的身影迅籠罩下來。

  吳桐被他逼到車角落,進與退,都不得。

  原本的怒意定格在這一瞬,這樣如花瓣一般的嘴唇——

  厲仲謀視線聚焦那一抹豔色頗久,方收回他的羽翼。不再迫著她,重新啟動車子,忘了原本要說的話。

  車快到邁值幾欲破表,車外頭風聲謔謔,引擎低吼。

  吳桐緊摟安全帶。

  他頭也沒回:“不要以為你有什麼特別,我讓步,不過因為你是他母親。”

  真是道貌岸然,不禁嗤笑:“你也知道我是他的母親?”

  “你再說半個字,我就把你……”厲仲謀咬牙,聲音越低,“……扔、下、車。”


無愛承歡 21

  傭人哄了童童一晚上,總算盼到厲仲謀回來,慌忙到外邊迎接。

  車鑰匙甩給傭人,車裏頭那女人也撇給傭人:“把她抱去小少爺房間。”

  傭人不敢越矩,對人客氣,儘量避免身體接觸地把吳桐攙出車門,厲仲謀都已經走進大門,見她還在臺階上跳腳,不得不折回來。

  他自認是好脾氣的人,連林建岳那種助理他也忍受了4年,可遇著這女人,就無端不受控。

  二話不說,走過去身一彎,抱起她,三步兩步跨上臺階。

  他動作幅度大,她條件反射間雙臂一抻,胳膊攬上他頸項。

  太陽穴突跳,視線不能上移至臉,只能盯著他的喉結。

  厲仲謀繃緊下頜,抱著她到了三樓末間童童的房門外,即將要推門而入,厲仲謀頓了頓:“有這麼好看?”

  吳桐渾身一激靈,瞥開目光。

  厲仲謀直被她盯得心煩意亂,整理了思緒,空出一手推門。

  小客廳內沒人,臨門放著組沙,他要將她放下,卻現這女人的長勾在他領帶夾上。

  正想著如何弄開彼此,恰逢此時,起居室的門被拉開了。

  童童正要奔出來,見到兩個大人這番姿態,不禁愣了愣,呆在起居室門口,不敢近前。

  在孩子面前上演這一幕,誰都不願意。

  “放我下來!”

  “我、也、想!”他每一個字都從牙縫中擠出。

  童童最懂事,原本頹唐的小臉立即恢復生機,小胳膊一抬,遮住自己的雙眼:“我什麼也沒看見!”

  說完便咯咯笑,小身體還顫地直晃。

  ……

  面前的孩子是如此的可愛,懷裏的女人,卻是這麼的不可愛……

  吳桐來不及思考,只覺頭皮一痛。厲仲謀扯下她一撮頭,抱著她轉身,不重不輕地將她扔到沙裏。

  吳桐剛緩過來,就見厲仲謀走向童童,拉下他遮住雙眼的手。

  童童歪進他懷裏,小臉漾著壞壞的笑,直到聽見厲仲謀說:“她腳受傷了。”才霍然瞪大了眼睛,朝吳桐看過來。

  童童朝吳桐跑來,“媽咪,疼嗎?”

  孩子的聲音在顫,吳桐慌忙把他攬進懷中,“下次不許再隨便跑開了知不知道?”聲音嚴苛,卻又仿佛藏著滿滿委屈。

  都這麼大的人了,竟像在對著一個孩子撒嬌。

  傳進厲仲謀耳中,厲仲謀一時有些愣怔。而……

  他的幼年呢?

  母親對著他,永遠是一張冷淡至極的臉,幾曾這樣……親昵地擁抱?

  厲仲謀揉一揉蹙緊的眉心,看著吳桐和孩子。

  他仿佛成了局外人。

  那是一個溫暖的世界,將他隔絕在了冷酷的邊緣。

  ……

  喚回他神智的是童童的聲音:“那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孩子沒得到吳桐的回答,厲仲謀已經開口:“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吳桐身體不受控地一顫,童童覺察到,仰起臉看看正朝自己走進的厲仲謀,又偏頭看看吳桐:“我們以後要搬來住了?”

  童童看清她的臉色,小臉皺起:“媽咪你不喜歡這裏?”

  厲仲謀已經走到二人跟前。

  他一抱起童童,吳桐就抓住他的手,他和她此時的這個角度,他是居高臨下的獨裁者,而她——

  氣氛冷凝,他看著她的手,思忖片刻,並未揮開她的鉗制,視線很淡很淡的掠過她的臉龐,“童童要睡了,他明天還要上學。”

  他全然公式化的口吻,吳桐不知該不該相信方才在他眼中捕捉到的那一抹一閃即逝的不忍。

  她的手不松反緊,厲仲謀扭頭看她,卻是在對童童說:“媽咪以後和我們一起住在這裏,好不好?”

  吳桐弄懂了他的目光,手心一松,厲仲謀便抽出胳膊,抱童童進臥室。

  回到客廳時她還坐在沙上。

  厲仲謀松了松領帶,捏著緊蹙的眉心坐下。

  “傭人明天會幫你回去拿行李。這三個月你就住在這裏。你離港之後,除了贍養費,我每月會匯一筆錢到你戶頭。童童作為繼承人,將來會擁有整個厲氏,你不能插手這一塊,除此之外,你要什麼動產或不動產,都可以跟我提。”

  “……”

  “這樣對你,對童童都好,你將來結了婚,有了孩子,童童不用跟著繼父生活,也不用和同母異父的孩子爭寵。”

  這個買賣談的真是徹底,這個男人道貌岸然的一張臉,荒謬地似乎真是在為她著想。

  受制於人,而又不得不妥協的感覺,還能有多糟?

  見她點頭,厲仲謀向後仰靠進沙背,舒展了雙臂。和預期中一樣,她接受了他的條件。

  卻不料,她突然無緣由地問:“那,你呢?”

  ……

  她在看他,又仿佛沒有,眼睛略顯空洞:“你未來結了婚,有了孩子,童童還不是要跟著繼母生活,跟你的子女爭寵?”

  厲仲謀一怔,目光微偏,不再正視她,“這個不是問題,我不會結婚。”

  她表情似是有所頓悟,心底卻嘲弄這個男人的偏執,“可如果有朝一日你遇見了深愛的人,還能這麼肯定嗎?”

  “……”

  “……”

  “我絕對不會愛上什麼人。”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厲仲謀竟被問住了。

  頓了很久才找到應對之法,別開臉起身,走向門口:“吳小姐,我覺得我沒必要和你,討論這個問題。”


無愛承歡 22

  這一晚,吳桐被安頓在客房,一夜輾轉難眠,她向來睡眠輕淺,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又被開門聲驚醒。

  吳桐愕然坐起看向門口,門扉緩慢開啟,走廊的燈光流溢進來,借著可憐的光線,吳桐看清了,一雙小手正攀在門沿三分之一處。

  一顆小腦袋很快探進門縫,吳桐戒備鬆懈下來,扭開臺燈:“童童?”

  就聽到孩子嘿嘿笑。

  童童大大方方走進來,一手環抱本厚厚的故事書,另一手揉了揉眼睛:“我睡不著。”

  童童爬上床來,挨著吳桐側躺下。

  吳桐接過他手中的故事書,翻看幾頁。

  也不知道厲仲謀是怎麼想的,給童童買英文的原版。

  孩子看不懂,跑來向她求救。

  吳桐一手環著孩子,另一手墊著故事書,徐徐敍述。

  故事被她翻譯地些許不對,幸而童童也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窩在她懷中,小身體暖烘烘的,眨眨眼睛,就累了。

  吳桐聲音漸低,看著孩子柔順的睡相,捨不得移開目光。卻驀地聽見孩子哼哼唧唧:“媽咪,我錯了,我明天就去向他道歉,媽咪不要生我的氣……”

  吳桐捂住嘴,吞回了哽咽聲,眼中泛起的氤氳也生生忍住。

  慶倖這裏昏暗,童童看不見自己的狼狽。

  平復了聲音,斷斷續續講完這個故事。

  厲仲謀忙到將近淩晨,行政秘書把檔帶回了公司,他得空去童童房間看看。

  太平山頂環境清幽,他並不常回,平日裏都住在銅鑼灣的公寓,處理事務也方便。厲仲謀推開臥室門,見床上晾著被單,卻沒有人,神經一緊,轉而才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他揉著吃疼的太陽穴,徑直下樓去。

  ……

  推開房門,安靜的室內徐徐響著一個女人輕柔的誦讀聲,清新的尾音,飄然落入厲仲謀耳中。

  “海格坐在長椅上等候,哈利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來到了一家管理嚴格的圖書館……”

  這個女人斜倚在床頭,不時垂眼看看懷中的孩子,偶爾柔和而寵溺地撥一撥孩子的額,孩子親密的倚靠著,窩在她的臂彎中,將睡未睡。

  正對房門的落地鏡,將房內的這一幕映進他眼中。

  燈光溫潤,柔和的繾綣,令人癡迷地忘了時間。

  厲仲謀恍然意識到自己在門外駐足太久,卻在恍惚間,失去了進門的勇氣。

  他退出來,帶上門。

  本該回臥室,卻不知不覺又來到書房,厲仲謀倚著桌沿,點了支煙,一下子周圍變得異常地空。

  突然之間,厲仲謀將紙煙咬在齒間,快步走到書桌後,拉開抽屜。

  依稀記得很久之前的某日,傭人洗車時現了後座的剪貼盒,問過他要怎麼處置。

  當時他隨口一說:放到書房——此刻找起來卻是萬分的麻煩,抽屜沒有,組合櫃裏也沒有,厲仲謀頓覺煩躁。

  一切思緒,無從解釋。

  厲仲謀在煙灰缸中用力摁熄了煙,一抬頭,便看見書架上的棕色盒子。

  費了心思,找到了它,可這時候,卻為什麼猶豫了?

  猶豫著伸手,取下剪貼盒。

  盒裏的東西多到有些雜亂,厲仲謀把它們全部倒在桌上。

  原本壓在盒底的那本書,此刻映入眼簾。

  確切的說不是書,是一本懷孕日記。

  ……

  空間似乎也隨著思緒的扭曲而扭曲,厲仲謀仿佛回到了那個女人的臥室,那樣靜謐得揪心的房間。

  當時當刻,他正要翻開這本日記,卻被驀然而起的開門聲打斷。

  此時此刻,厲仲謀翻開書頁,指尖便不受控地停住……

  每一頁,每一段,都是一個女人娟秀的字體。

  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她對孩子的淺淺低吟。

  “寶寶你看,這張B圖裏就是你,這裏是心臟,還有,這裏是手,醫生說你很健康,媽咪很放心。”

  “寶寶是不是很討厭吃西芹還有香菜?每次吃這個,你都讓媽咪吐得很厲害。好孩子是不能挑食的,知不知道?”

  “媽咪明天有證券分析師考試,你在媽咪肚子裏,要乖一點,不要踢,好不好?”

  “今天是媽咪的生日,我給自己做了一大碗長壽麵來吃,寶寶你是不是很喜歡吃面?我沒有再吐哦。”

  “寶寶原來是男孩子啊,那叫什麼名字好呢?長得像爹地多一點,還是媽咪多一點?還是像爹地比較好,那樣你會堅強。”

  “今天是情人節,但是媽咪卻忍不住哭了,很沒用是不是?我答應寶寶,以後再也不會哭了。”

  “這是護士小姐幫我們拍的合照,你看你那時候這麼小。”

  照片上那個憔悴但是微笑的女人——

  厲仲謀的思緒墜入一片空白。

  再往後翻,日記也是只剩下大頁大頁的空白。

  可翻到最後,卻還有一行字。下筆太過用力,因而字跡穿透了好幾張紙背:

  厲仲謀,我恨你……


無愛承歡 23

  一切対吳桐來說,都正慢慢劃下句點。

  監護權案以庭外調解告罄,坊間傳聞吳桐拿的贍養費數額驚人,吳桐算是終於見到一篇如實報導:的確,厲仲謀在錢財這方面歷來慷慨。

  卻沒人知道,她是拿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換取了這些。

  顧思琪最終接下了Tc的case,她回香港後來厲宅看望過吳桐幾次。

  思琪正與厲氏接洽,能不能替Tc拉攏厲氏,成敗在此一舉。

  吳桐養傷期間,和思琪交流企劃案成了她打時間的工具。

  除此之外,思琪能說的話,似乎,就只剩下安慰。

  “離開這裏也好。忘掉一切,重新開始。”

  吳桐能做的,也只剩微笑:“我儘量……”

  無能為力如果能變成絕望,那絕望,最終也會變成遺忘。

  和兒子在一起的時間,吳桐是扳著手指頭倒數。

  夜深人靜時,吳桐偶然失眠,睡不著,只歎傷的時間不對,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還不夠她傷病復原。

  原本還想教阿霞做些童童愛吃的,卻現與她相比,自己廚藝實在太差,阿霞做的便當精緻而可口,童童每日都膩著她,要她學學阿霞。兒子不愛吃西芹和香菜,不用吳桐告知,她們都知道,只因厲仲謀也從不碰這些食物。

  她這個做母親的到底能有多失敗?

  除了童童睡不著時她可以摟著他講故事、哄到他睡著外,她再沒有其他是不可替代的。

  可有可無,世間沒有比它更殘酷而諷刺的詞……

  ……

  吳宇的麻煩解決了,她自己的麻煩,依舊。

  每日只靠一條腿樓上樓下地跳,兒子看了就笑,“媽咪像極了獨腳俠。”

  吳桐就挑兒子最開心的時候,有意試探:“以後媽咪如果要回南京,童童是跟媽咪一起回去,還是留在這裏?”

  兒子的回答自然是要跟著她一起走,可過後幾天,她好幾次聽傭人說,童童最近總把厲仲謀問的啞口無言。

  問什麼?問他什麼時候娶了吳小姐,別讓她回南京了……

  是啊,厲仲謀怎麼可能不啞口無言?他有正式女友,他還有無數花邊新聞女主角。

  怎麼可能娶她這個如此糟他厭棄的女人?

  吳桐把這當笑話聽,可再怎麼努力,都笑不出來。

  這段時間,厲仲謀對她,態度悄然轉變,吳桐察覺得出來,不太明白原因,只能歎,孩子的影響力真的很大。

  他在孩子面前,終究是要維持慈父形象,不能對她冷言冷語。

  而厲仲謀和兒子的相處確實很好,好到吳桐都快要嫉妒了。

  可再疼兒子,這個男人也不會因此就娶了她。

  所以,雖同在一張桌上吃飯,偶爾還說上幾句話,他對她有時甚至算是柔聲細語,但她還沒蠢到會對此抱有幻想。

  可這些話,要怎麼跟個孩子解釋?

  兒子在厲仲謀那裏得不到答案,趁著睡意滿滿,也不避諱了,直接來問吳桐:“媽咪,你什麼時候和爹地結婚?”

  吳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就會抱緊童童。摟著兒子,她微笑地還挺像那麼回事,可就是不說話。

  起碼她做不到對著孩子明亮的眼睛說違心的話。

  怕內心的煎熬又加上一筆。

  童童鍥而不捨的精神,終於嚇退了吳桐。

  厲仲謀這幾日出國未歸,孩子每夜都來與吳桐擠一張床。半夜三更童童又抱著故事書來到她的房間,聽了她念兩句,就打斷:“媽咪,我們班的小胖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他怎麼了?”

  “聽說他的爹地媽咪重婚了!”

  “……”

  孩子水汽飽滿的墨黑瞳仁,那裏頭,閃著希冀。

  ……

  吳桐沉默片刻,悄無聲息鬆開了環著兒子的手臂,“媽咪有點渴,要去樓下倒杯水,童童你先睡。”

  “唔……”童童抓著她睡裙裙擺不鬆手,“我去幫你倒。”

  “你先睡,乖。”

  吳桐吻了吻兒子面頰,拖著打石膏的一條腿,艱難地下了床。

  夜深人靜。

  所有人都睡了。

  吳桐一人,緊抓著扶手,一級一級下臺階,到廚房倒了杯水,靠著料理台,慢騰騰地喝。

  一杯又一杯。

  不知何時,不遠處的座鐘敲響了零點的鐘聲。

  吳桐無聲歎氣,還剩兩個月零十七天……

  “這麼晚了,還沒睡?”

  沉靜如大提琴的聲音悄然奏響。

  吳桐動作一滯,繼續。

  裝作沒聽見。

  可某人不僅不走,甚至踱到一旁吧台,拉開高腳椅坐下。

  他不走?她走。可惜腿腳不便,自覺姿勢滑稽,他也沒偏頭看,倒了杯威士卡,仰頭灌下。吳桐走過他身側。

  被男人抓住了纖細的手腕。

  厲仲謀扭頭,一瞬不瞬看著她。

  這個男人最近緋聞纏身,吳桐每每翻到娛樂版,就可見厲仲謀與名媛,與主播……

  骯髒的男人——

  吳桐還以為自己這麼想,心情就會好。

  可為什麼……

  奮力抽回手。

  髒!

  ……

  彼此沉默地僵持,厲仲謀捏的她骨骼悶響,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許久,蹙著的眉慢慢平順下去,“我有話跟你說。”

  平時他回厲宅,只有在用餐時間才見得到她,她這哪是來教他如何和孩子相處的?

  只不過是要拖延時間。

  厲仲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有個叫顧思琪的,正代表 “……”

  “如果我沒記錯,顧司琪到厲宅找過你。”

  吳桐聞言愕住半晌。

  待她反應過來時,轉瞬間由讓自己陷進了一片苦澀。

  他又要懷疑她什麼?他對她的防備,還真是有增無減!

  拼命地喝水,也沖不淡的苦澀。

  手邊就是威士忌酒瓶,吳桐自由的那只手不受控地端起酒瓶,往水杯裏倒了點。

  見她仰頭灌酒,厲仲謀一怔,不知不覺間就鬆開了對她的鉗制。

  “你沒有話要跟我說?”

  如果,這女人肯求他……

  酒精燒過喉管,火辣辣的驅除了一切。

  吳桐忍著喉間的燒灼感,仔細咀嚼他的話。

  說什麼?說她對厲氏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也從沒想過要干涉?

  他聽了,莫不是又要譏笑?

  “她是我朋友,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過我。不過,就算我求你別為難她,你也不會聽的,不是麼?”

  不用細聽,也可分得辨出這女人生硬的語氣中,藏著嘲諷。

  他們之間的相處總是這麼糟糕——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厲仲謀思考不及,有些想歎氣,卻只是又倒了杯威士卡,一口飲盡。

  吳桐轉一轉吃痛的手腕,站得久了腿有些麻,她越艱難地前行,但是並不見遲疑。

  她要離開這裏。

  厲仲謀沒有阻攔。

  ……

  吳桐好不容易走到樓梯下,周圍空無一人,她終於可以停下來,擦擦額上的汗。

  不顧腳傷的後果是,她跨上第一級臺階後就跌倒了。

  獨自帶著童童生活了六年,吳桐還以為再沒有什麼坎是她跨不過的,卻原來,一級臺階都能難倒她。

  疼,疼死了!可她這時候,連再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吳桐期期艾艾地笑起來,身心苦澀。

  為什麼總是苦澀?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問題?

  如果什麼困難都真的能一笑而過,就好了……

  身後有腳步聲,並且聲音正在靠近她。吳桐知道那是誰,不笑了。

  厲仲謀此時已經來到她身後。

  只有吧台那亮著燈,厲仲謀逆光而站,光明與黑暗統統聚在這一個男人身上。

  他的面目隱在黑暗中,也不知是什麼表情。

  他遞出一隻手給她。

  吳桐視而不見,扶著欄杆,想方設法站起來。

  結果只是更重地跌回去。

  片刻後,厲仲謀朝她俯下了身。

  他背後的光線因為俯身的動作滑到吳桐臉上,令她看清他的表情。

  厲仲謀橫抱起了她——

  他之前這樣抱過她三次,不,加上七年前的,是四次。可每一次他的柔情之後,都有一個劫數在等著她。

  不,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她永世的劫……

  吳桐走神之際,厲仲謀順勢將她一雙手臂撥攏到他頸項後。

  他身上有著淡淡的酒氣。

  她在痛苦地做著內心掙扎。

  一瞬間,就亂了。

  ……

  抱著她上臺階,低頭見她在呆,厲仲謀頓一頓,方輕聲說:“是你說的,我該設身處地為童童的母親想想,該給一個母親應有的尊重。”

  這是在對她說,也是在對他自己說。

  一切都是為了孩子——

  沒錯,是這樣的。

  吳桐相信了,雖然猶豫,但沒有再吭聲。

  厲仲謀也相信了,緊了緊手臂,上樓去。

  回到客房,童童已撐不住困意,陷入淺眠,厲仲謀放下她,卻並沒有離開。

  這個男人的存在感強,吳桐想盡辦法忽視。她挪過去為童童掖好被角。孩子側睡壓著臉,還哼哼唧唧的,一絲口水就這麼啖出了嘴角。

  吳桐抽紙巾幫孩子擦嘴,動作輕,可還是吵醒了他。孩子的眼皮眯開縫隙,看了眼吳桐,童童習慣性地摟住她,在她手臂上蹭了蹭。

  厲仲謀站在他們身後看了片刻。

  不由自主沉淪的感覺糟透了。

  厲仲謀轉過身,在房間內找些別的東西來看。目光所過之處,書桌上的檔吸引了他的注意。

  厲仲謀駐足片刻,翻看檔——正是Tc幾日前送到他手裏的企劃案。

  這麼精彩的企劃,竟是出自這個女人之手……

  厲仲謀放下文件,回頭看一眼正照顧著孩子的吳桐。

  之前小看她了。

  吳桐被她盯得頭皮麻,摟緊了兒子要下“逐客令”,可他已先開口:“……孩子這幾天,都睡在這裏?”

  這沉謐的男聲打斷了吳桐,也引得童童回頭看。

  童童這回是徹底醒了,坐起來,“爹地……”

  厲仲謀像是笑了下,低頭親了親孩子額頭,“吵醒你了。”

  吳桐其實只希望他快點離開,把孩子從他的手中抱回來,塞回被單中,心不在焉地答:“他認床,新房間睡不習慣。”

  剛從機場趕回,厲仲謀覺得自己有些疲累,沒有再多說什麼,和對待孩子一樣,俯身親了親吳桐額頭,“你也睡吧。”

  一切都那麼水到渠成,那麼自然,自然到連吳桐都沒反應過來,直到關門聲響起,才恍惚回憶到,剛才,他,吻了她?

  厲仲謀關上門,手還按著門把。

  許久,僵立的身體向後倚靠,貼在了門板上:厲仲謀,你到底在做些什麼?!


無愛承歡 24

  顧思琪代表公司談判,過程並不愉快,雙方僵持不下,她一直提議要當面與厲仲謀談,都遭到拒絕。

  可這次,竟然是厲仲謀的助理林建岳,親自把她請到了總裁室。

  厲仲謀的聲名如雷貫耳,行內無人不知,前些日子她常去厲宅,幾次都遠遠見到他,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個男人,顧思琪還是怔住了半晌。

  他的聲音勾回了顧思琪的思緒,“顧小姐?”

  此女子一頭幹練短,規矩的職業套裝,微微一頓,這才彎出一抹淺笑:“厲總,您好。”

  她遞上企劃書與其他相關檔,厲仲謀只隨意翻看了幾頁,就把檔交給了林建嶽。

  林建岳在老闆示意下退出總裁室,空間留給厲仲謀。

  顧思琪都看得出來,厲仲謀心不在此,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要請他過來?

  很快,厲仲謀自行揭曉答案,“顧小姐,這份企劃案很精彩,方不方便告知它是出自誰之手?”

  于顧思琪,這是一場豪賭,她思忖片刻,和盤托出:“那人厲總您也認識的。”

  他沒接話,靜靜地等她繼續。

  “在學生時代,她和我就做過相關課題,專門研究厲氏的營運模式。能和厲氏合作,對我們來說是多年的夢想。”

  厲仲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顧思琪笑一笑,大方承認:“厲總您是我們多年來奮鬥的目標。”

  話至此,厲仲謀倒是得好好打量這位說話圓滑、不著痕跡的顧小姐。

  和漂亮的女人談生意,自然是賞心悅目,可惜他意不在此。

  “看來那人算是顧小姐多年的好友了?”

  他很會引導人說話,顧思琪不知不覺間說了很多。

  嘴上說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腦中回想的,卻是她與吳桐大學畢業那年的暑假——

  正值夏末季節,空氣燥熱悶窒,她陪著吳桐去深圳墮胎,印象最深的,是那家小醫院的吊頂風扇,“吱吱呀呀”地如垂死的病人。

  當時的一切,顧思琪記憶猶新。

  當她在手術室門外焦急等待時,驚見穿著手術服的吳桐突然奪門而出,落荒而逃;她還記得自己追上她時,吳桐靠在她懷裏,淚流進她衣領。

  那種冰涼感,顧思琪一生都不願經歷第二遍。

  也因此,顧思琪曾無數次詛咒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卻原來,那人,是厲仲謀……

  “雖然是多年好友,可我似乎,從來沒弄明白過她到底在想些什麼。”顧思琪字斟句酌。

  哪怕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一絲動容也好,可惜,他波瀾不驚的模樣,讓顧思琪失望了。

  “計畫書很精彩,很有見地,看得出來出自聰明人之手。”他輕描淡寫地說。

  顧思琪悄然握緊拳頭,思忖了片刻,回道:“她雖然在感情上總是犯糊塗,但工作方面確實是很出彩。可惜,她只犯過那麼一次,卻因為惹了不能惹的人,一輩子都要受罪——”

  顧思琪選擇把話停在此時此刻。

  仔細地看他的反應。

  這個男人的表情變化,很精彩,但也很隱秘,顧思琪悄無聲息地注視著。

  厲仲謀重新翻開她的計畫書,“顧小姐,”聲音依舊冷靜自製,“企劃部研究過計畫書,對資金的要求很高,說實話,以Tc的規模,還沒有資格做厲氏的合作方。”

  這張殺伐決斷的嘴每說出一個字,就令顧思琪的勝算低了一分。

  旁敲側擊地說了那麼多,難道真的沒有一點成效?

  然而厲仲謀緊接著卻是話鋒一轉,繼續道:“不過……”

  不過什麼?顧思琪屏息以待。

  “……有個人對合作案很感興趣,如果你能夠拉攏她參與項目,我會重新考慮。”

  真是只狐狸!顧思琪心中腹誹,面上卻很謹慎:“方不方便透露那一位是來自哪家公司?”

  “這人你也認識——吳桐。”

  顧思琪僵住。

  這個男人的眸中波光瀲灩,顧思琪仿佛被瞬間擊中,即使……他眼中的柔光,淡的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顧思琪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

  厲仲謀將計畫書遞還給顧思琪。

  雙方起身握手,顧思琪志得意滿地離開,厲仲謀則扭頭看向窗外。

  陽光明媚。

  令厲仲謀回神、重新看向門邊的的動因,是顧思琪突然頓足,回身對他說的一句話:“厲總,我的那個朋友,愛一個人愛了多年,但她一直覺得那是個錯誤。我現在才現,那她當初的選擇,也許是正確的……謝謝你。”

  他那麼聰明,怎會聽不懂她的話?

  看著這張歷來波瀾不驚的臉孔上現出滿滿的、不可控的詫異,顧思琪笑吟吟地開門,走了出去。


無愛承歡 25

  時間,就在人最抓不住的時刻悄然流逝。

  孩子們的暑期到了,吳桐拆了石膏後第一件事就是帶著童童,和張翰可一家遊夏威夷。

  厲仲謀突然變得好講話,竟沒有反對他們的出遊,大概是忙到無暇顧及其他了吧,這對吳桐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這兩個人一離開,原本熱鬧的厲宅一下子冷清下去。陡然的變化令傭人們有些不適應,厲仲謀一直以為自己習慣這樣的冷清,卻也待了不到兩天,就搬回了銅鑼灣的複式公寓。

  因為一個女人變得混亂,這不是好徵兆。不用見面,或許對彼此都好。

  再者,公寓離cBd區近,方便他處理公務。

  挑燈至午夜時分是常有的事,厲仲謀連日來飛了趟美加,公司的事積了很多,他回港後便馬不停蹄地工作。

  已是深夜,厲仲謀自文件上移開目光,揉了揉酸澀的眉眼。看看表,11點。

  夏威夷那裏,現在是……

  打斷厲仲謀思緒的,是此時響起的手機鈴聲。

  林建嶽來的電話,提醒他要動身去機場了。

  張曼迪今天回港,厲仲謀答應了要去接機,林建嶽記得這事,他自己倒是忙得忘了。

  時間掐的准,厲仲謀到機場不久,張曼迪下機,接了張曼迪從專用通道出來,車子悄無聲息駛回公寓。

  兩個人都是滿面的疲憊,張曼迪偏頭看他,想說話,忍住了。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車上沒說幾句,車廂內流溢著輕音樂。回到公寓,厲仲謀還有事情要忙,“你先去睡。”

  張曼迪卻撐著眼皮搖搖頭,待在書房看他辦公。

  有什麼在改變?對了……他離開她時,沒有吻她的額頭。

  張曼迪看的出來他的心不在焉,可惜,和往常一樣,什麼都不能挑明瞭說。

  而他,對工作,絕不會心不在焉。

  這個男人工作時的樣子,於她,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張曼迪愛極他這樣專注的神色。

  等了很久,他依舊在忙,張曼迪無所事事間,回了臥房換睡衣。

  臥房有簡易書架,她換好睡衣後,便走到書架前看看。

  他平日裏看過的書都習慣放在外層第三格。

  第三格第一本,棕色封皮,張曼迪取下來,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就愣住了。

  B照。

  胎兒的心率圖。

  ……

  ……

  張曼迪僵著臉,機械地一頁頁翻過,直到照片上出現那個抱著剛出世的嬰兒,對著鏡頭微笑的女人——

  張曼迪手指一顫,瞬間就咬緊了牙齒。

  再往後翻,卻陡然沒了內容,張曼迪也有所耳聞,這個女人產後一段時間患上抑鬱症,大概是沒有心思再記日記了……

  後頭伸過來一隻手,抽走張曼迪手中的日記。

  她回頭看時,厲仲謀正面無表情地合上日記本,轉身將日記本放回書架上。

  ……

  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張曼迪怎麼也猜不透了,幾乎要懷疑,是否是自己的幻覺,憑空想出了那一本日記來。

  張曼迪走過去,溫順地自身後擁抱他。

  臉貼在他的背脊。

  她知道因為她抱怨孩子的事被向佐偷拍,還拿去做了證據,他定是猜到那是她有意為之,因此生她的氣。

  可他並沒有不要她,不是麼?

  他近日緋聞多多,和那幾個女子理不清的關係幾次被小報拍到做了封面,可是他不是一直對外否認的麼?

  不是依舊態度明確地維護她這個女友的面子的麼?

  張曼迪雙手環在他腰上,感覺得到他身體一僵。她幾乎要以為他要甩開她了,忙不迭抱緊,唇貼在他的肩胛:“建嶽說你訂了下周的機票飛夏威夷。”

  他正準備拉開她的手,聞言,手指停在離她手背一寸處。

  “吳小姐是不是帶著童童去了夏威夷度假?”

  “……”

  “你是要去看……他?”

  “……”

  他溫柔但不容人抗拒地拉開了她的手,回身看她,“我是去看兒子,不是去看那女人。”

  張曼迪的臉,轉瞬間,沒了任何表情。

  他總是教人猜不透,可這回,聰明謹慎如他,也終於說漏嘴了。

  他要去看……她,卻對著他自己,都要欲蓋彌彰。

  感情真的能沖昏人的頭腦?

  他這麼冷血的人,都……沒有例外。

  厲仲謀緊隨的話,又一次撥痛張曼迪緊繃的那根神經,“我還有公事要處理,你別等了,先睡吧。”

  看著他離去,張曼迪的臉,瞬間慘白。


無愛承歡 26

  厲仲謀回到書房,電腦還開著,他靜靜坐在那裏,也不知過了多久,郵箱圖示開始閃爍,提示新進了郵件。

  厲仲謀點開來看,是兒子寄來的。

  夏威夷的海風,椰樹,細白沙灘,當然,童童戴著帽子站在鏡頭前的樣子,才是重點。

  厲仲謀每天都準時收到童童的郵件,有時是照片,有時是刻錄的短片,孩子曬黑了一圈,露著白牙笑。

  這回的郵件,多了樣東西——那女人的照片。

  大概是童童偷拍的,鏡頭有點抖,但不妨礙厲仲謀認出,這個穿著比基尼,戴著大風帽做日光浴的女人,是誰。

  ……

  ……

  吳桐很久沒那麼放肆地玩樂過了,待在夏威夷的一個星期,兒子愛到處跑,火山,海灘,遊艇潛釣……吳桐應接不暇,卻是每日都有笑容掛在臉上。

  童童唯一心情不好的時刻,就是有俊朗的男遊客搭訕吳桐。逢此時刻,童童一定第一時間沖上前,抱吳桐大腿:“我是他兒子!”

  偏又嚇不走那些人,反而一個個都摸著童童頭,誇獎:“您的孩子很Q.”

  吳桐唯一心情不好,就是每天兒子與厲仲謀通電話那段時間。

  未免兒子拉她也聽電話,吳桐這時候一般都在給孩子準備早餐,或是和思琪通電話,甚至去外邊看場草裙舞。

  回避的姿態明顯。

  香港的淩晨,厲仲謀將郵件中的照片保存後,撥電話給童童。

  在這個身心俱疲的時刻,心間的圍城喪失了戒備,電話這一端的厲仲謀,就這麼無可抗拒地問出了口:“你媽咪呢?她在忙什麼?”

  吳桐被提及,童童最開心,可是怎們也勸不到吳桐過來對厲仲謀講半句話。

  童童便有些氣餒,無奈地只能把吳桐的原話轉告:“媽咪在和思琪阿姨講電話,她說她沒有空。”

  吳桐和思琪煲了快半小時的電話粥,思琪說了許多和厲氏的合作細節,旁敲側擊地問她願不願意加入。

  她對項目很感興趣,可,厲氏……

  吳桐掛了電話,有一時間無法回神。不禁捫心自問,是不是自己剛才的語氣顯得太過感興趣,才讓思琪動了邀她加入的念頭?

  童童那邊還沒掛電話,吳桐踟躕著進廚房,磨磨蹭蹭地給兒子做三明治……

  還能做些什麼?

  吳桐正想著,童童捏著電話跑了進來:“媽咪,爹地說下周會來夏威夷!”

  她聽言,半天才勉強笑了一下,思忖片刻後,吳桐向兒子伸出手:“童童,讓媽咪跟他說幾句好嗎?”

  破天荒頭一次……童童怔了怔,立即眉開眼笑地點頭,忙不迭遞上電話。

  吳桐拿著電話躲到陽臺。

  夏威夷,早晨的海風吹著慵懶的氣息,撲面而來的潮氣綣在鼻間。

  “過得怎麼樣?”

  厲仲謀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不甚清晰。

  總是在最不期然的情況下,被撩動了心裏那根靜止的弦。

  好在還有海風的鹹腥能夠令她鎮靜,冷淡地答:“……童童過去的照片你都看到了?他玩得很開心。”

  “那你呢?”

  吳桐在陽臺上來回地走,心煩意亂的。他把她當誰了?那麼輕聲細語地又要撩撥什麼?

  可是偏偏自己不爭氣,來回踱步間,全副神思都在思考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

  自己過得怎麼樣?

  很開心?

  沒錯,很開心,在見不到他的地方,永遠是那麼開心……

  違心的話到了嘴邊,正要說出口,忽而那一端響起個女聲:“eric”吳桐被那女人的聲音震得腦子一“嗡”,下意識就把電話給掛了。

  厲仲謀聽著忙音,頓了頓才抬眸看正走近的張曼迪,她已換回出門穿的衣服,朝他笑笑,“eric,經紀人剛才ca11我,有急事,我得先走。”

  厲仲謀看一眼手機暗下去的螢幕,手指在重撥鍵上停留數秒,收回。他起身,拿擱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

  ……

  ……

  早晨的夏威夷,全海景的陽臺上,吳桐迎著海風,吹亂了。

  怔忪間電話又開始響,她沒看號碼就接起來,冷淡而煩躁:“你那麼忙,就別來夏威夷了。只剩下一個多月而已,你就讓我多點時間單獨陪陪兒子行不行?”

  “桐阿姨……”

  “……”

  “……”

  “哦,是可哥啊。”

  張翰可代張太太傳話,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烤肉,吳桐收了線,回頭要進屋,童童整張臉貼在落地玻璃窗上,笑嘻嘻地看著她。

  她拉開門回到屋裏,童童仰著小臉問:“爹地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吳桐把電話關機,放進荷包,抱起童童就往臥室走:“可哥約我們去BBQ,快點去換衣服,別讓他們久等。”

  ……

  從熱情似火的夏威夷回港的這一天,香港是雨天。

  停機坪外,雨勢瓢潑,吳桐從夏威夷帶回許多東西,手工藝品,珊瑚,貝殼,特製食品……唯獨沒有帶回好心情。

  大概是這鬼天氣作祟,畢竟人的心情太容易受影響天氣影響。她想。

  吳桐推著行李車從安檢口走出來,兒子困得不行,坐在行李車的鐵兜裏,閉著眼。

  遠遠看見有接機的人朝她們招手,吳桐一愣。

  吳桐和行李車都停在了原地,但那人已經主動走上前。

  “張小姐?”

  張曼迪笑得完美無缺:“我代eric來接童童,不必這麼意外吧。”

  吳桐尷尬地笑笑。

  張先生一家這時還在夏威夷度假,吳桐是帶著童童提前回來的,連厲仲謀都沒有告知。

  張曼迪某種焦躁的情緒溢於言表,吳桐不需要察言觀色,都看出了蹊蹺。

  吳桐請司機接童童回厲宅,她看著車子駛遠,直到消失不見,才扭頭,跟著張曼迪,進了間午茶店。

  透過午茶店鏤空構架,可見機場接機大廳的玻璃幕牆。幕牆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暗淡,張曼迪的眼中,也是黯然的光。

  侍應生連杯水都還沒送上來,張曼迪已經開口,“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會來麻煩你。”

  張曼迪說著,苦澀地笑了笑。

  到底生了什麼?連她這麼聰明自信的女孩子都按捺不住了。

  “張小姐,有什麼話,直說吧。”

  吳桐打從心底欣賞她,甚至可以說是羨慕。

  不顧後果地跟在那樣一個男人身邊,需要多大勇氣?

  吳桐有時甚至有錯覺,覺得張曼迪像七年前的自己。但她比吳桐幸運得多,大概也不幸的多——因為她得到了那個男人,而吳桐沒有。

  張曼迪頓了頓,從包中取出近期的報紙,推到吳桐的桌前。

  吳桐只低頭看了一眼就沒看了。

  她和兒子度假期間,厲仲謀的花邊新聞,一定是比夏威夷的自然風光還要精彩——猜都猜得到,哪還用細看?

  “你大概找錯人了。應該去找那些女人才對。”

  張曼迪眉眼垂著,是憂鬱的弧度,“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這個年輕女人,可以為了愛一個男人,做很多事。

  包括,愛這個男人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

  七年前的吳桐也許還做得到。

  現在?望塵莫及。

  她探究似地直視吳桐,“我不是你,不能替你做決定。”

  “你不在乎這些麼?”

  “……”

  她的遲疑,張曼迪捕捉到。

  吳桐捏著報紙的手指用力到漸漸泛白,她這時候突然失去正視張曼迪的勇氣,所以選擇了扭頭看隔斷外的玻璃幕牆。

  “……只要不影響到童童,其他的我都無所謂。”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張曼迪沉默了。

  “厲仲謀在外面再怎麼玩都不會讓兒子知道,起碼在這一點上他做的不錯。”

  吳桐說的雲淡風輕。張曼迪聽了卻差一點要嗤笑。

  有個兒子的就是不一樣,儼然一副正妻口吻,對其他女人不屑一顧……


無愛承歡 27

  吳桐不願再談,起身的時候看見這個年輕女人不甘卻隱忍的模樣,一時有些後悔把話說得這麼絕。

  可是又無從開口安慰她,思來想去,只對她說了一句:“我再過一個月就要走了,徹底地離開,只希望張小姐你能……替我好好照顧童童。”

  ……

  ……

  厲氏和Tc的合作有了眉目,厲仲謀工作越繁重,忙碌時,很少回厲宅。

  吳桐帶著童童回港的消息,他是隔天才知道。

  這個女人做的絕,知道他下周要去夏威夷,竟然悄無聲息帶兒子回來。

  一聲招呼也不打。

  厲宅的傭人最早每日6點上工,洗車,照顧花圃,準備好早餐後再叫起。

  這個時間,晨間的一切都馥著清新,山頂的日出也最美,廚房的傭人還未開始忙碌,厲仲謀竟然在這時候回到了厲宅。

  破天荒頭一次。

  厲仲謀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阿霞趕緊提前準備早餐。

  他喝了口咖啡醒腦,一夜未睡卻不見疲憊,只是唇齒間沾了咖啡的澀。想了想,聲音很沉:“他們回國,怎麼沒人通知我?”

  陳媽愣了好半天才回答:“吳小姐不讓我們告訴您。”

  傭人們什麼時候那麼聽吳桐的話了?

  厲仲謀依舊低頭喝咖啡,神情沒有異樣,只是放下杯座時用了力,瓷器輕碰出清脆的聲響。

  陳媽不禁心虛,留心多問了一句,“是不是現在就去叫小少爺和吳小姐起床?”

  厲仲謀一頓,隨即放下咖啡杯,起身上樓:“我去吧。”

  ……

  厲仲謀再次來到這間客房。

  悄無聲息開了門,見這兩個人都還在睡,一樣的蜷縮的姿態。互相依賴,如兩隻親昵的湯匙。

  已是早晨,卻因拉著厚實的窗簾,整個空間昏暗。亮著的那盞臺燈,暈亮床頭一隅。

  光線是暖黃色,女人的臉孔被呵護在這柔柔的繾綣光線中,異常寧靜。

  環境使然,這一瞬間厲仲謀內心也不知不覺地柔軟下去。

  童童睡夢中咬著自己的拇指,不時津津有味地咂嘴。另一手攥著吳桐的軟緞睡裙,拳頭捏得緊。T恤下擺卷在腰上,露著肚皮。

  這女人身上的睡裙,被孩子扯得領口極低,因為透著光,又隱約可見布料下肌膚的色澤。深色的被單,更襯得她臉色白皙。

  厲仲謀不動聲色,要將被角扯出。

  她身體更側,軟緞的衣領滑落,胸前起伏便半露而出。

  形狀美好,珠圓玉潤。

  腰卻是纖細,不贏一握的,將側身的曲線勾勒的十分立體。

  這個陌生……這個不算陌生的女人,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眸光深深,眉心緊蹙,難以平展。

  被單垂落在床尾,厲仲謀回神,俯身欲拉上,被單一角卻擰在吳桐身下。

  微涼的指尖無意間擦過她的皮膚。

  一時靜止,謐然空間內,只有她囁嚅的囈語聲:“童童,別鬧……”

  她翻了個身,厲仲謀的手指便被她壓在了胳膊下。

  ……

  絲滑觸感在他指間蔓延。她的面孔,她的呼吸,此刻,都正對著他。

  素顏的女人,很乾淨很年輕的一張臉,長撥在耳後,太陽穴上皮膚近乎透明,青色血管脈絡清晰可見。

  孩子與母親,俱是牛奶般潤澤的皮膚,厲仲謀的身體支撐在她身上,不知不覺間,懸空的距離一點一點縮減。

  厲仲謀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正在俯身,靠近他。

  他的神智被攫住,身體俯地更低。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覬覦她的唇的?

  厲仲謀緩慢思考,卻阻止不了靠近的進程,眼看就要觸及——

  童童“哼哧”一聲,忽地扭過身子,趴在了吳桐肩膀上。

  吳桐肩一沉,眨了眨眼,慢慢撐開眼簾。

  有多近?1釐米?o.1釐米?

  睡眼迷蒙間醍醐灌頂,她瞪著眼睛看面前這張英俊卻習慣冷漠的臉——

  厲仲謀不由心煩氣躁,率先捂住她的嘴,壓低了聲音:“別吵醒孩子。”

  吳桐扯開他的手,坐起,倉促間領口被兒子的手扯得更開,眼看幾乎要露出胸前膩人的曲線,她卻只是看著他,一聲不吭。

  怕他靠近,怕他的一舉一動。

  厲仲謀的眸光在她白晰的頸上駐留,目光似乎有重量,吳桐被他的注視逼迫地有些喘不過起來。

  吳桐的瞳孔在緊縮,看得厲仲謀的心也跟著緊縮。

  ……

  他伸手幫她拉正了衣領。

  手卻停留在她身上,沒有挪開。

  她的目光,是控訴?是引誘?分不清楚。

  他的手,鬆開?做不到。

  他的視線緩慢地掠過她蹙緊的眉心、咬緊的唇齒、捏緊的拳頭。

  她在懷孕日記上憤恨寫下的:厲仲謀,我恨你……

  顧思琪告訴他的:她愛一個人愛了多年,但她一直覺得那是個錯誤……

  多日來,許許多多這樣的聲音交雜著在厲仲謀腦中迴旋,揮之不去。

  而他此時才恍悟,自己在她眼中確實看到過恨意,不止一次。

  比如說,現在。

  她的厭棄和抗拒都寫在臉上,方才的悸動此時成了針對他的最可笑、最殘酷的指控。

  厲仲謀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失控從何而來,然而轉瞬間,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一公分的距離而已,厲仲謀抻手將她一攬緊,低頭就吻住。

  思考失去判斷力時,頹敗地只能把一切都交給本能來判別。

  被準確而野蠻地攫住唇瓣,吳桐的神智因詫異而失了抗拒心,腦中“轟——”地一聲。

  ……

  不可思議地看著一個眼睫之隔的這個男人,拳頭砸在他肩上,轉瞬間卻是整個人都被他攬進懷中,厲仲謀一手托著她的後腰,一手拉住她兩隻手腕,唇齒間進佔。

  溫軟的舌含住吮,一時之間盤踞在腦中的她的無聲控訴都如煙塵般消散,厲仲謀眼前驀地消失了一切,只餘她溫軟的口腔中的溫熱。

  厲仲謀此刻頭腦隱隱熱。

  她驚惶無措,胸腔劇烈起伏,盡了全力推拒,整張床都在震顫,孩子還睡在一旁!——

  他的唇菲薄,和他的人一樣的無情,微涼的唇瓣廝磨著她的,舌尖卻極其熱切地探尋,逡巡著柔韌而陌生的輪廓。

  索取著。

  眼神混亂了,擋在臉上的頭被他指尖撩開了——直到這時吳桐才覺他已放開了她。

  厲仲謀撥開她亂了的,細細看她眼睛。摟得緊,鼻尖貼著鼻尖。

  他堅硬的胸膛擠壓著她柔軟的胸部,他用於遊走的手,用於品嘗的唇……

  吳桐唇上卻只留下麻木的疼,腦中記得的不是他給予的溫情,而是震驚過後的羞恥。

  看著他,不聲不響。或者說是什麼也沒有,她的目光,一片空白,至少他看到的她,正是如此。

  鐵一般的腕子松了些,厲仲謀摟著她,濡濕的水跡還糯在舌尖。昏黃的燈下,她的面孔不見血色,但是震撼了他的心。

  ……

  淺淺啄一下她的額頭,低頭欲再吻。

  吮著品嘗的感覺良好。

  貼近了,氣息拂在她的臉上,貼上那瓣溫香軟玉的一瞬間,厲仲謀唇上一陣銳痛。

  吳桐齒間用力,死咬他的唇瓣,直到血腥味侵進了味蕾。

  厲仲謀吃痛地側過頭去,眼看那一側的臉頰下一秒就要挨上她的一巴掌,厲仲謀下意識欺身向前,架住她的手腕。

  吳桐身體不禁向後倒去,後腦勺磕在床頭架上,便是一陣眩暈。

  “砰——”的一聲,厲仲謀耳中頓時嗡聲陣陣。

  醒過來的不止是他,還有原本睡得很熟的童童。

  眼前的這一切成了一場鬧劇,童童被吵醒,剛睜開眼就被厲仲謀從床上抱了起來。

  童童一半的神智還丟在夢裏,他下巴墊在厲仲謀肩上,揉著眼睛,扭頭就看見坐在床上臉色慘白的吳桐。

  這麼糟糕的狀況,誰也不願孩子覺,厲仲謀手扣在孩子後腦勺,不准他的腦袋再亂轉:“童童,快去刷牙,等會兒下樓吃早餐。”

  厲仲謀把孩子交給了管家,重新回到房間,不巧,這女人正在焦急地換著衣服。他進門時,她睡衣已褪下,窈窕地裸著背。

  察覺到那兩道怎麼也忽視不了的目光,吳桐壓下想要尖叫的欲望,最快度換好衣裙,轉身直視他:“厲仲謀!你到底想怎樣?!”


無愛承歡 28

  厲仲謀蹙緊眉,沒說話。

  他到底想怎樣?

  厲仲謀連自己都回答不了。

  他冷然的目光令吳桐頓時陷入沮喪。他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在他……又一次無情地撩撥了她的神經之後?

  真的是,不肯放過她?

  還是他把她當做那些女人了?就如同他之前對她的評價:欲拒還迎的勾引?

  在她額頭上的輕輕一吻,那微涼的觸感,她至今都揮之不去,他卻也沒有解釋過半句。

  他什麼都不說,真要逼瘋了她!

  她哪是他的對手?

  連張曼迪都亂了方寸,她……更是惹不起他。

  昨晚剛放起來的行李箱此時又被吳桐拎了出來,她急躁地往行李箱裏丟著衣物,“我要搬回去住。”

  厲仲謀看著她慌亂地收拾東西,眸色深深,只是看著,沉默不語。

  “你工作忙,又經常不在厲宅,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讓童童跟我回家,我來照顧他。”

  提到兒子,他終於開口。只有兩個字:“不行。”

  她最怕他面無表情地拒絕人,不給人一點轉圜餘地,“那你想怎樣?難不成我要和兒子在一起,就得供你這樣消遣,上床?!”

  厲仲謀目光頃刻間冷下去,靜默間極強的壓迫感向吳桐襲來,以至於她不得不停下動作。

  為什麼還要怕他?合同都簽了,白紙黑字寫著“三個月”的時間和之後的“固定探視期”——

  自我安慰奏效了,吳桐壓下心中的五味雜陳,重新收拾起行李。

  厲仲謀卻驀地拽下她手中的衣服,劈手丟到一旁,同一時間拽過她的小臂,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這也是她想問的問題,吳桐陡然失笑,“你把別人當妓女,就別怪別人把你當嫖客!”

  ……

  大概太過錯愕,厲仲謀竟不期然鬆開了手。

  厲仲謀的眉梢壓的很低——暴風雨前的徵兆吳桐沒看見,她抽回手,嘴上一聲不吭,卻把行李箱拖拽地“乒乓”直響。

  厲仲謀狠狠拽過她,挨到她的正面後,雙手下滑至她的腰間,用力掐住。

  “嫖客是嗎?好!很好!”

  他一字一頓地說。

  雜亂的聲音都消失了,厲仲謀以吻封緘,高大的身軀緊接著也壓上來。

  臉懸空地籠罩在她視線之上。他的胸膛緊壓著她,之前她慌亂扣好的衣扣,此刻被這個男人野蠻地扯開。一顆顆蹦躂到床下,地毯吸去一切聲音。

  再向兩邊一扯,白皙的起伏映入眼簾,誘著他低頭,再低,埋進其中感受柔軟。床的中央是彼此體重造就的凹陷,他手繞過她腋下,竄進扯開的線口處。

  繞到前端,揉捏著。

  尖叫,踢蹬,“放開我!”厲仲謀繼續,唇齒放肆地掠奪,軟綿綿的身體就嵌在他懷裏,憤怒與□燃燒,理智化為灰燼。

  再拉近距離,透過白皙皮膚,看得到藍色的血管。嘴唇尋找到她皮膚最細嫩最柔軟的那一處,用力吮著,像是真要透過皮膚抵達血液中。

  吳桐的聲音被丟進了空氣中,找不到蹤跡。

  他也不聽她的。

  不停,繼續進攻她曲著併攏的腿。

  ……

  他一隻手就把她雙腕固定在頭頂,被迫弓起身體,終於掙脫出一隻手來後,剛才那沒有成功的一巴掌終於如願以償地扇在了這個男人臉上。

  “啪——”地一聲脆響。

  厲仲謀動作一滯,她慌忙起身。衣服還未合攏就滑下了床尾。腳尖還未沾地,她已被厲仲謀掄回了床上。

  他的手沿著她頸子開始揉捏,焚燒,尖銳的牙齒咬在她肩頭,幾乎要穿透皮膚。

  她不動了。沒有了反抗,也沒有了生命,睜著眼,卻不知道看向哪里——

  這副場景,厲仲謀抬眸時猛然窺見——

  厲仲謀先冷下去不是興致,卻是心。

  身體還是滾燙地叫囂著要紓解,可是,心冷了。

  為什麼?

  還未反應過來,厲仲謀已經鬆開了她。

  厲仲謀眸子泛著怒紅,看一眼他方才蠻橫地書寫在她薄透的肌膚上的吻痕,還有她被撕扯地破敗不堪的衣料。

  他低下頭,不忍再看,偏頭盯著倒在地上的行李箱,以及滿地淩亂的衣物,說:“我給你5分鐘時間收拾行李走人。”

  ……

  收工後,向佐與三五好友happy hour。

  蘭桂坊的1ounge bar,時間越推後,越是熱鬧。

  倚著吧台喝啤酒,面前坐著同一寫字樓裏的新晉女職員,俊男美女湊在一起,很是賞心悅目。

  旖旎吧台燈光下,調情亦可。

  正是心情最好時,向佐湊在她耳畔講著笑話,得到非常配合的笑聲,他嘴邊一絲笑,偶一抬頭,就看到不遠處木制扇門被推開。

  同一時間進來一位高挑女子。

  很巧……

  吳桐剛落座沒多久,一隻手就從她身後繞過來,一瓶冰鎮啤酒搭在她面前的圓桌上。

  回頭看,向佐笑呵呵地,一雙眼睛像是布著桃花:“真巧。”

  沒等吳桐請,他已經坐到她對面高腳椅上。

  向佐見這女人心情似乎挺好,怔了怔。

  彎出的笑不自禁地斂去了,趕緊再彎出合適弧度:“兩個多月沒見了吧,跑到哪里去了?”

  她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帶兒子去了趟夏威夷。”

  夏威夷的日光那麼烈,也不見她曬黑,“兩個月都在度假?”

  她心情似乎很好,向佐暗自驚訝。

  也算朋友一場吧,吳桐想,“之前一直在養傷。”她指指自己的腿,“這裏——打了2o多天的石膏。”

  他的目光真溜到桌子底下看她的腿,只覺得這女人裙子穿的有點短,不像她作風,其餘倒沒覺得什麼。

  ……

  “之前有段時間,大報小報上都是你的新聞。”

  “……是麼?”她仰頭灌一口啤酒,有些心不在焉,“我只知道,最近的大報小報,都在追著厲仲謀的緋聞跑。”

  向佐見她雲淡風輕的樣子,覺得怪,哪里怪?

  說不上來,便有意提及一句:“你家人的問題都解決了?”

  不知不覺又流露出了關切的語氣——

  原本還準備開開心心聊會兒的!向佐無奈地撫了撫額。

  自己過去那些玩世不恭的態度,都丟到了哪里?

  “什麼時候回南京?你拿了大筆贍養費,還有厲氏的一整個行銷團隊,準備回南京大展拳腳?”

  吳桐笑笑,又喝了口啤酒,冰得她手心透涼。

  她穿的不多,平口洋裝,肩上一件小披肩。有點冷,她的笑容倒是沒有一點僵硬:“你現在總算知道我其實也是蛇蠍女子了?”

  她目光不明,向佐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低聲說了句:“開玩笑的,別介意。”

  她卻似乎被說中心事,眉心一挫:“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好了,實情是,我被厲仲謀連人帶行李丟出了厲家。”

  向佐一愣,對她的答案很是錯愕,可她一眨眼又笑了:“我也是開玩笑的。”

  “……你變了。”

  是麼?吳桐歪著腦袋,真的認真想了想,“我不是變了,我是醒了。”

  向佐細細品味這話:“很深奧。”

  她撩一撩長,淺笑,偏頭看看bar的門口,向佐順著她目光回望,一個金碧眼的男子剛進門,正在對著這女人打招呼。

  “我約的人到了,下次再聊吧。”吳桐淡淡一句,拎了包要走,輕輕巧巧繞過他,不留痕跡。

  留向佐一人,還坐在那兒,看著桌面上孤零零的酒瓶,瓶口隱約還有這女人留下的唇印。

  再抬頭看這女人的背影。

  表情是真的一點一點落寞下去。

  周瑟夫是旅港的英國人,吳桐曾經的客戶,他正打算拓展內地業務,吳桐有意將他介紹給吳宇。

  ……

  1ounge bar內環境還算清幽,喝紅酒談生意,很愜意,微醺時分,周瑟夫面部爬上醉意,眼看兩人之間距離越來越短,吳桐悄無聲息後退一些,說要走。

  她還在Tc時,同事都看得出,周瑟夫對吳小姐很有那麼點意思,英國人骨子裏的紳士風度總是很討女人喜歡的,不會勉強,不會越矩。

  這樣被尊重的喜歡,沒有女人會直言拒絕。

  史密夫清了清神智,親手為她披上披肩,說要送她。

  酒吧外是鵝卵石鋪成的街巷,車子停在很遠的停車格內,有時候車子跟男人一樣,她那輛豐田差點害死她兩次,她再喜歡,再念舊,也還是得換新車。

  下臺階時不經意一絆,高跟鞋一扭,差點摔倒,吳桐被攬進這外國人的懷中。

  “晚上去我那吧。”


無愛承歡 29

  “晚上去我那吧。”

  英國紳士是真的醉了。

  吳桐聞言有些心驚。

  吃驚的不是聽見他說這句話,吃驚的是,他說完之後,她竟然,有一秒鐘,在思考這個建議的可行性……

  莫不是自己也醉了?

  吳桐笑一笑,要推開他,但是遇到阻力:他的手已托住她的後腰。她微笑著說sorry,周瑟夫的手慢慢鬆動了些,可還是沒有離開她的身體,這時——

  “親愛的,等很久了?”

  隨著此話的降臨,吳桐腰上一松,再一緊,摟住她的人已換成另一個。

  她抬頭看是誰,向佐的唇正低下,印在吳桐仰起的額角。

  向佐摟著她,聲音膩人,“寶貝,這位是?”

  吳桐猜這位大律師大概想玩什麼把戲,便跟著他演,“你怎麼來了?忘了介紹,這位是Joseph,”轉而膩進向佐懷中,手指尖點著向佐胸口,“這位是mark.”

  周瑟夫面色尷尬,向佐不忘補充,“她男友。”

  許是正值熱戀期,這一對男女親昵之姿,羨煞旁人。兩人就這樣作著秀走過失落的周瑟夫身前。

  到了拐角才鬆開彼此,“謝謝你。”

  向佐對此不置可否,只說:“要不要再去喝一杯?”

  她想一想:“你請客?”

  “沒問題。”

  “那走吧。”

  吳桐率先走,向佐在她後頭跟著,想要挽住她,終究忍住了。

  ……

  酒精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

  能摧毀多少人的假面?

  看著她抱著酒杯不放手,向佐算是明白了,清醒時,也不過是這個女人的面具一張。

  較之之前的,更精細了而已。

  也難怪她會累,偽裝地越辛苦了不是?

  她也不酒瘋,就是下巴擱在吧臺上,等著酒保為她送來下一杯。

  酒保又送上極烈的混酒,向佐搶先奪下,喝盡,喉管的燒灼感他試著要把她從排椅上弄下來,“你喝醉了。”

  酒鬼一般怎麼回?我沒醉?

  她揮開他的手:“我沒醉……”

  向佐仔細看她紅透的眼睛,絕不相信她的話。不過等到酒再過三巡,他終於瞭解,她剛才是真的沒醉。

  而她現在,是真的醉了。

  “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搶了你的兒子,害的你和全家人翻臉,還……一次又一次觸碰你的底線。開心的時候,逗一逗,親一親,不開心的時候,理也不理。這種人……該有多可恨……”

  逗一逗?

  親一親?

  誰?

  厲仲謀?

  向佐思忖很久,偶爾替她喝一杯,腦子有些混沌時,他卸下了一切武裝的臉,冷的沒有半點表情。

  ……

  他手指輕輕撫過這女人細緻的胳膊:“你呢,你是怎樣的人?他喜歡聰明,懂事的女人,你似乎……都不符合……”

  吳桐許久不說話。臉被她的長遮住,向佐不由自主抬手,將她鬢撥到她耳後。

  想看她的眼睛。

  他的手很涼,她的臉滾燙,她是真的沒有理智了,才會拉過他的手,墊在自己臉下。

  她側著臉看他,沒有焦距的目光:“我是……正在試著讓自己變聰明的女人。”

  這個女人喝醉了就開始絮絮叨叨地講一些事情,向佐聽得也不是很清楚。

  她更像在自言自語,喜歡用“你知道嗎?”作為開頭。

  講她自己的學生時代,講關於孩子的趣事。

  她心中到底堆積了多少事?

  向佐也有點神志不清了,她聲音小,他就仔細聽,她說到開心時就咯咯笑,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湊過去聽,他行動漸漸遲緩,不願動,她就湊過來扯他耳朵。

  向佐揉捏她在自己耳畔作惡的手,握在掌心裏固定住:“你多大了?”

  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吳桐明顯用力思考很久:“2——7——”

  “我還以為你只有2.7歲。”

  最後她醉得險些從高腳椅中摔下,向佐摟著她挪到矮沙上,眼看又要摔下去,向佐趕緊去扶,她身體一歪,就睡到了他腿上。

  溫香軟玉一枚,向佐覺得自己也有點醉了。

  向佐捋著她額前的,指尖摩挲她的嘴,她的唇瓣在他指腹下,柔軟地一張一合。他聽她在他懷裏講很多很多的,關於一個孩子的故事:

  他第一聲哭;

  第一次笑;

  第一次叫媽媽;

  第一次跌跌撞撞奔進她懷裏;

  第一次演講比賽;

  被人罵是沒有爸爸的孩子,第一次躲起來哭,第一次打架……

  她挨了一巴掌,他求:外公,不要打了,他過來,捧起她的臉:媽咪,不要哭了……

  ……

  很多很多的,關於一個男人的故事:

  “你知道嗎?大二的時候,我和思琪被選送去德國培訓……”

  她彎著身子,枕著向佐的腿打了個酒隔。

  向佐一邊拍她的背替她順氣,一邊聽她緩緩道來。

  在德國培訓期間,她們與一群日本學生分在一組,模擬項目時有了分歧,導師偏袒日方,總說香港現在的經濟不行,不懂培養自己的團隊,培養不出自己的人才。

  女孩子局促地不知怎麼回嘴,被分到別組的同學為她們解圍,最後氣不過,直接對導師說:您知道eric嗎,那些日本人,當場就不說話了。

  導師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都變了,她當晚上goog1e一查,才知道他,向佐想了想,9年前……

  那麼遙遠……

  可他依舊記得。

  9年前,正是厲仲謀在華爾街嶄露頭角的一年,也是在那一年,全球的經濟學分析家,透過那個22歲的中國男人殘酷果決的商業手腕,見識到中國人的厲害……


無愛承歡 30

  而7年前,這個男人則用他的手腕,擊垮了他自己的父親……

  向佐搖搖頭,拉回飄遠的思緒,這時他已遺漏她說的大部分內容,最後只聽到她喃喃自語般說:“他還救過我呢,可他……都不記得了……”

  向佐頭暈腦漲,莫名煩躁,估計是酒勁上頭,偏偏醉得又不夠徹底,於是乎,理智敵不過,但也丟不掉。

  她卻渾然不覺,因為,她早就沒了清醒,多早?很早很早。

  “你知道嗎?……”

  他瞪著前方顏色有些過於曖昧的燈柱,一片片支離的光,碎在了誰的眼中?

  沒有波瀾的嗓音:“不要再說了。”

  眉一皺,頭一低:“笨蛋,仰慕,就是愛情了麼?”

  ……

  他的唇,廝磨,吻著她的唇,扣開她的牙關,舌尖探進。他在她的口腔中輾轉,再顧不得其他。

  她睜著眼睛,他也睜著眼睛,直直看著她水一般的瞳,向佐看見她眼中的自己。

  看見自己,沉淪。

  ……

  ……

  晚間,厲仲謀回到厲宅,傭人對他說:“少爺,張小姐在書房等你。”

  他點點頭,卻沒有去他住的獨立別院,而是先去主樓看童童。

  前晚紐約那邊突然來電話,母親說要見孫子。

  正巧童童提前從夏威夷回來了,厲仲謀沒有猶豫就答應下來。

  這幾天孩子都住在厲宅,吳桐每天都回來看孩子一次,孩子暫時還沒察覺出異樣。

  再者,童童這一個月可以說是繞著半個地球地玩樂,剛從夏威夷回來,又要飛紐約,忙得顧不得其他了。

  行李收拾好了以後,童童不忘問一句:媽咪今天怎麼不見人影?她不和我們一起去紐約嗎?

  24小時不到,孩子對她,已經開始思念。

  ……

  “她大概很忙。”

  “她在忙什麼?怎麼都沒告訴我。”

  童童的小臉,溢滿失望。

  雋永的沉默在本該充滿歡樂的玩具房內散佈,厲仲謀有一刻不敢正視孩子清澈的目光。

  太像了,孩子的眼睛,和,她的眼睛……

  他想一想,回答:“那我幫你問問她,看她有沒有時間和我們一起去紐約。”

  孩子困苦的臉上有了一抹勉強的笑意,重重點了點頭。厲仲謀出門的時候,童童還眼巴巴提醒:“千萬別忘了問她。”

  厲仲謀帶上門,靠在門板上,重重歎氣。

  張曼迪在書房等了很久才見到厲仲謀。

  “你怎麼來了?”他聲音很淡。

  張曼迪上前,踮腳在厲仲謀緊繃的額角啄了一下,“我剛才問了傭人,他們說你今天也沒去公司,在書房呆了一整天,半小時前才出門的。”

  “……”

  “你有……心事?”

  “……”

  “今天早上吳小姐的行李全部瞞著童童搬走了?”

  ……

  這樣刨根問底的,張曼迪都鄙視自己。

  厲仲謀卻依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辦公桌上散落著檔,厲仲謀回身,低頭整理檔。

  是啊,他怎麼可能會告訴她他到底在想什麼?

  所以她總是亂猜,不得不胡思亂想。

  這次,她猜,他的反常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天,也都是因為那個女人,她離開了。

  張曼迪心一橫,轉過他的肩,正視他:“eric,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想你……”

  她很快親吻上去。

  厲仲謀有些意興闌珊,她沒有得到回應,惶恐地只能盡全力擁住他,唇從他薄的唇上移開,順著尖削遊弋而下。

  吻他的喉結,繼續,向下。

  挑起男人的欲望何等困難,卻又何等容易,他又怎會允許他自己丟失主動權?

  繾綣間,已跌跌撞撞倒進沙發,糾纏著彼此唇舌,他突然將她壓下。

  一手抓住她雙腕,拉到頭頂。他看她眼睛,仔細真切,像是要找出什麼來……

  欲望翻湧,卻隱隱缺少某樣東西,厲仲謀一瞬間失了神。

  張曼迪此時反身壓上,伸手往下探,要解開彼此束縛。

  厲仲謀襯衫半褪,手覆在額頭上,準確捉住她的手腕,音詢似歎息,“我去拿套……”

  張曼迪一顫,已被他逼至絕境,她逼迫自己鎮定,手指順著他的頸項滑下去,撫摸他堅韌的骨骼,瘦削的肌肉:“……給我個孩子。”

  厲仲謀平靜的臉,有一時間的恍然。

  張曼迪要繼續,他已抽身而起,撿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我有點累,你先回去,我叫司機送你。”

  ……

  eric,她不甘地呼喚,他卻已經開門離去。

  厲仲謀沒有料到門外站著個傭人。

  傭人神色焦急,但又不敢敲門打擾,見厲仲謀竟然開門出來,仿若得到大赦,但眼見厲仲謀衣衫不整,頓了頓才有些遲疑地開口:“小少爺鬧脾氣了,您去看看吧!”

  莫名煩躁再次來襲,厲仲謀蹙著眉頭扣上紐扣,快步下樓。邊走邊問:“怎麼回事?”

  “……”

  “說話!”

  “阿霞她,她剛才說漏嘴,告訴了小少爺,吳小姐不會再到厲宅來……”

  厲仲謀很快到了童童房門口,孩子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阿霞在外頭敲門,急的快哭,厲仲謀看她一眼:“去結三個月的薪水,你被炒了。”

  “少爺,我……”

  厲仲謀不耐地揮開她,湊到門邊:“童童,開門,是爹地。”

  孩子在裏頭砸東西,動靜震天響,厲仲謀還聽見帶著哭腔的聲音:“我要我媽咪!”

  “先開門好不好,有什麼事當面跟爹地說。童童!”

  “你騙人!我不要住在這裏,我要媽咪!我要回家!”


無愛承歡 31

  傭人拿了備用鑰匙來開門,厲仲謀一進去就看到童童書包都已經背到了身上,一手還抱著從原來的家裏帶來的小豬鋪滿,看到厲仲謀,頓時落淚:“我要回家!”

  厲仲謀怎麼哄都沒有用,童童已經不哭,但還是吵著要媽媽。

  陳媽看了都替厲仲謀心疼,“少爺,怎麼辦?”

  厲仲謀看了看坐在那裏抱著鋪滿的孩子,疾步走出房間。空蕩蕩的走廊,空蕩蕩的房間,空蕩蕩的,他的心。

  下樓的時候,厲仲謀路過二樓客房。

  房門虛掩,有燈光從門縫傾瀉出,知道不可能,他還是走了過去。

  推開門,看到裏面有人,心一緊,再走近時,屋裏面正在清理地毯的傭人回過頭來,看到厲仲謀,驚了驚,立即關了吸塵器,畢恭畢敬垂:“少爺!”

  她有些怯意,看著少爺臉色不太好,隨即就見少爺似乎笑了一下,很不明顯,對著她擺擺手:“你先出去。”

  傭人恭敬退下,厲仲謀緩步走向床沿。很累,他在床上躺下。

  那個女人在這間房住了快三個月,終究是離開了。

  厲仲謀抬手擋住了眼睛。在這個夜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想她。

  他拿出手機,撥通吳桐的電話。

  心率波動快得不受厲仲謀控制,他握緊走廊扶手,等待音煎熬人心,一聲一聲刺進耳膜。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對方說:“he11o?”

  ……

  打了電話來,卻又沉默不語。向佐只得又問一遍:“he11o?”

  向佐聽對方終於開口,卻是冷如冰的聲音:“她和你在一起?”

  向佐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揉一揉突突跳的太陽穴,手機從耳邊拿到眼前,他視線模糊地分辨了很久:呵,拿錯手機了。

  推一推懷中溫暖柔軟的身體:“親愛的,你電話。”

  吳桐皺皺鼻子,手一揮,將向佐拿手機的手推得老遠,氣得向佐捏她鼻子,她張開嘴要呼吸,他低頭,深吻許久才放過,繼續聽電話,只聞對方冷言:“你們在哪?”

  在哪?他是已醉得忘了……

  向佐手一揚,在半空中打個響指,招呼外場侍應生過來。手機丟給侍應生:“告……告訴他,這裏,是,哪……”

  厲仲謀並不愛開跑車,車庫裏的兩輛都是法拉利主席贈送,直接開出車庫,開下蜿蜒盤山道,鮮紅車身猶如心中火,夜色中,不知何時猛一剎車,車子銳叫著停在蘭桂坊巷口。

  按著那侍應生報的地址尋去,還沒到門口,就看到一對緊貼身體的男女相攜走出酒吧門口。閃爍的霓虹燈投影在他與她臉上。

  厲仲謀遠遠看著那個笑靨妖豔的女人,不知內心是何滋味。

  向佐攬著懷中身段姣好的女人,慢悠悠地走,可惜自身難保,差一點要拉著這女人一齊倒下,幸而此時一雙有力的手臂抻過來,扶住他。

  “謝……謝了……”

  向佐拍拍這好心人的肩,對方肩動身轉,向佐還未眨眼,懷裏的女人已經無了蹤跡。

  這人輕輕鬆松將他懷中的女人弄了過去,向佐困難地聚焦,看了又看:“大,哥……”

  醉得不輕了,竟就這樣叫出了口。不過冷風一吹,向佐清醒數分,不無意外看到厲仲謀隱藏得並不深的鄙夷之色。

  向佐想開口說話,厲仲謀已經摟著吳桐轉身要走。

  他失口叫了句:“等等!”

  ……

  不料厲仲謀竟真的停下了。

  停下,並不是因為向佐的阻止,而是因為厲仲謀看清,這女人嫣紅微腫的雙唇。

  膚若凝脂,紅暈誘人,唇紅似血——

  厲仲謀滿身戾氣地扭頭看向佐:“你對她做了什麼?”

  向佐聽得不甚清楚,只知道他要帶走她:“根據香港xx法條例第xx章第xx條,不顧他人意願強行……”

  厲仲謀猛一咬牙,電光火石間一拳揮去,正中向佐顴骨。骨骼撞擊出悶聲,向佐話未說完已經中招倒地。

  厲仲謀動一動疼痛的指關節,低頭看向佐,淡淡說:“我不介意你再加告我一條傷害罪。”

  費了些勁才把這爛醉如泥的女人弄上車,放手剎,拉排擋,油門踩底,極拐彎,離去。

  車快,車子抖,吳桐摟著安全帶睡了會,身體一歪便枕到厲仲謀肩上。

  厲仲謀透過後照鏡看她,她還真是無知無覺,上了什麼男人的車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出現……

  厲仲謀不敢想。

  她得寸進尺,不一會就摟上他開車的手,隔著襯衫布料,她滾燙的唇蹭著他的皮膚,“你知道嗎……”

  她模模糊糊說了句醉話,厲仲謀不明白自己如此在意她說的零星半語,幾乎脫口而出問:“什麼?”

  她卻皺著眉搖頭,“我不說,一說,你……又要堵我的嘴……”

  一個“又”字如一根刺,橫亙入心,她把他當成了誰?向佐?

  厲仲謀心思沉底,卻拿她沒辦法,再好的克制力也失了效用,他恨不能眼不見為淨,偏偏她就坐在那裏,環抱著他一隻胳膊,不停地挑戰他的底線。

  她這副樣子萬萬不能讓童童看到,厲仲謀也擔心她在童童面前酒瘋,只得把她帶到自己在銅鑼灣的公寓。

  ……

  他撥電話回家,開視訊給童童看。

  她在他的床上睡得極香甜,深色床單的映襯下,皮膚泛著半透明的稀薄質感。

  “她現在已經睡了,明天一定把她帶回去,好不好?”

  童童不想吵醒媽媽,壓低了聲音,細細地問:“她很累嗎?我都還沒有困呢。”有些不甘不願。

  “是啊,她忙了一晚上了。”

  厲仲謀並不覺得自己騙了孩子,她確實忙了一晚上,忙了一晚上在同男人鬼混。

  她熱的難受,偏他歷來體溫偏低,她近乎自貼合上他的手心,看她一直皺著的眉心,厲仲謀想:是什麼事,在睡夢中也要侵擾,不肯放過?

  而她歙動著嘴唇,紅潤地哄誘著,厲仲謀覺得燙的遠遠不再只有她的體溫。不禁伸手,撫摸……


無愛承歡 32

  童童總算答應聽話,他安心地掛了電話,俯身為她蓋好被子,原本還好好地,可他身體一欺近,她便眉頭更緊,繼而翻了個身,縮到了床角。

  他有這麼可怕,睡著了還要躲?

  側著睡的女子,身姿曲線美好,併攏的纖細的腿,裙子短,露著絲滑皮膚,纖細腰肢,披肩有些松,肩頭滑出,胸前起伏,呼吸聲輕淺,但是已經打擾了他這位旁觀者。

  這個女人睡著時比醒的時候好看許多,連糾結的眉心,落在他眼中,也順意許多。小裙的布料光面絲滑,貼服著她平坦小腹。

  那裏,曾經,為他孕育過一個孩子……

  厲仲謀意識到自己凝神已久,慢騰騰挪了開去。

  忽略心中一絲的不甘願。

  他身上沾染上她的酒氣,拿了衣服到外邊獨立浴室開淋浴閥。換了身居家服到隔壁客房去睡。

  良夜卻無眠,他開電腦處理了些事情,時間依舊早,抬頭看,窗外夜色還是那麼的滿。

  靠著椅背抽煙,煙灰落進地毯,漸漸有了股焦味,他才恍惚回過神來。

  又走神了……

  正低手摁熄煙,隔壁突然傳來“砰”的一聲。

  厲仲謀條件反射站了起來,扔了煙奪門而出,主臥床上沒人,他心一緊,爾後才聽見衛生間的動靜,循著聲音過去——

  這女人醉醺醺地還記得要洗澡,可惜整個人都跌倒在了浴缸邊緣。

  自作自受。

  厲仲謀攙起她,她不知何故,一徑要甩脫他的手。可他一松來她,她就再度滑落到地上。

  厲仲謀咬牙切齒:“吳桐!”

  她哪里會應?

  他取下花灑,開熱水,清理現場,看她幾縷濕黏在臉上,只覺心煩,到外間拿了件襯衣進來,拍拍她的臉:“吳桐。”

  厲仲謀拿浴巾裹住她,替她換下濕衣,再套上他的襯衣,把她抱出去。

  衣服太大,四處通透,她身一動,厲仲謀便呼吸不穩。

  她腹下一道疤痕,很清晰映入厲仲謀眼簾。

  ……

  他的手指被無形力量牽動,著了魔魘一般,輕撫上那道傷疤。她略有醒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磨蹭著身子,厲仲謀以為自己手上力道弄疼了她,有些慌張拿開手,“疼?”

  她沒說話,但眉心蹙得更緊。

  厲仲謀腦中,翻覆著日記中的某一頁,她也是這樣,皺著眉頭,卻又勉強自己微笑,那一頁,紙張上有一滴淚痕,暈開了字跡。

  暈進了他的心。

  厲仲謀他不想承認,他疼了。

  心臟某處。

  她苦痛的源頭,是不是他?

  厲仲謀單純只想撫平她的苦痛,頭低下,一枚親吻落在她的眉間。

  那種奇異的,憐憫謙和的吻,令吳桐微微睜開了眼睛,她以為自己又做夢,看著近在眼前的這張臉。

  現實中註定形同陌路,那麼,夢中,是否,有資格擁有?

  她輕輕地:“厲仲謀?”

  說話的嘴被吻住了。

  吳桐在夢裏,聽見有個男人,溫柔地說:“是我……”

  吳桐感覺到,一雙陌生的手,在她的腹部遊弋,她曾經的傷口被人親吻,被人呵護。

  惱人的頭顱,精短的頭,狡猾的舌尖,舔舐吸吮,絲絲酥麻自腹部至四肢百骸,壓抑的喘息聲一絲一絲傳進耳際,是誰的呼吸,在引誘她墮入欲望的塵?她的思緒一片混沌,身體被納入強勢的胸膛中。

  又是誰的心跳聲,壓在她軟嫩胸口,逼迫她窒息?

  他還不肯放過,銷魂的唇來到她的胸口,張口含住尖端,耐心地挑逗,要她綻放自己,要她忘記自己。

  被人細密地愛著,那種舒服的感受,即使窒息,她也希望永遠別停。慢慢的身體開始冒汗,滾燙的臉貼在對方臉側,她熱,他冷,她難耐地呻吟一聲。

  厲仲謀看著她失焦的眼落進他眼中,仿佛是對他的指控。

  丟在欲望中的三魂七魄在她的目光中頓時無地自容,他是瘋了,要佔有這個神志不清的女人?

  ……

  偏偏欲望橫流,悄然滑落他的掌控,體內的熱在叫囂,他伸手扶正她的臉,看她的眼睛:“如果你說不要,我們就停止……”

  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她納過來的唇齒間。

  唇舌瘋狂的糾纏,濡濕的吻,最魅的毒。

  麻痹了神經。

  那星星點點的吟哦,仿佛電流直竄厲仲謀耳中。

  “你看清楚,我是……”

  “……厲仲謀……”

  厲仲謀……

  厲仲謀……

  他微微一怔。

  再沒有聽過比這更好的邀請。

  神思再不受理智管束。他低頭,看著她如絲媚眼,再不遲疑,銜住她微張的唇。

  舌尖纏繞,聽她在他口中煽情的潤澤聲,柔緩抒情的,靈活的舌,深入,用力,直入深喉。

  抓住她的腳踝,分開,他引導自己,滑進她體內。

  瞬間的脹痛引出她身體的瑟瑟顫抖,她那樣疼,在他身下要蜷縮自己,推擠他出去。

  他心生憐憫,可她哪是拒絕?分明邀請……

  厲仲謀不能自已,一手扣緊她的腰,要她緊密的迎合。繼續推進,一點一點,沒有遲疑。

  親吻她的額角,說,“放鬆……對,張開一點……”

  他的聲音溫柔繾綣,一點一點哄誘,她身體便失去抵禦能力,神思迷離地迎合,雙臂漸漸緊纏他的頸項,雙腿也有了自己的意識,纏上他的腰身。

  灼熱在嵌入,堅硬地摩擦,她逃無可逃,聲聲嗚咽,一絲一絲的喘息都帶著極致的痛苦與歡愉,指甲陷進他背脊皮膚。

  ……

  越來越快的動作中,他的一滴汗,落入她眼。

  厲仲謀看著自己的汗水融入她一片瞳光中,漾起波紋——

  他沒有再逼迫,抵進最深處,緩慢研磨。

  她的額頭抵在他肩頸中,無意識地廝磨,厲仲謀清晰無比感覺到,她在絞緊,糾纏,耳鬢廝磨間,她一聲一聲的哼,緊致銷魂的肌理,不斷顫動。

  他支起身體,居高臨下,俯視,看她腰肢妖嬈地扭,柔光熠熠的身體為他盛放,她的瞳孔中,有他,一如,她的身體中,有他。

  他看了她許久,伸手,輕輕觸碰,撫摸,進而重重揉捏,沾著她分泌的滑膩液體,輾轉地抹到她的傷痕上,描繪最誘人的濕漉。

  她一聲一聲地哼,厲仲謀俯身,捧緊了她的臀,要她的蜜處吞咽著他,沒有縫隙。

  它在她軟嫩的深處,危險地跳動,一下一下,漸顯蠻橫,恨不能將她揉入骨血一般,勾引她一道墜落漩渦。

  她在半夢半醒間婉轉承歡,幾欲尖叫,被他的唇舌堵住,只剩悶哼。

  這,貪歡惹的禍……


無愛承歡 33

  早上她先醒過來。

  在這個陌生的房間,在這個,不算陌生的男人懷中。

  厲仲謀猶自睡著,有力的手臂橫在她腰肢上,睡夢中也禁錮。

  她看著極近處這張英俊沉靜的臉孔,越來越多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

  窗外陽光直射入眼,她眼角一澀,宿醉的疼還存在她腦子裏,吳桐痛苦地思考,昨晚……

  昨晚生了什麼,她不願記得,但是她身上青紫吻痕,還有他身上道道抓痕,都在提醒。

  還真是風水輪流,七年前他醉得意識不清,上了她的床,結果這一回,卻換成了她……

  空氣中還殘留著歡愉過後的親狎氣味。

  吳桐很認真地想,她是不是也該學他,留點錢下來?

  不過他定不會稀罕她的錢就是了。

  吳桐揉著太陽穴,拿開他的手要下床,這時卻見他的眼睫顫了顫。

  她一時間差點哽住呼吸,幸而他並未轉醒。她像個沒出息的惡棍,吃幹抹淨就要溜,他一個動作就嚇得她不敢動。

  雙腿剛著地,酸痛的腿心便令她骨頭一軟,差點要跪到地上去,她鬧出了大動靜,嚇得半死,生怕吵醒他,再不敢多做停留,穿上衣物,披散著頭奪門而出。

  可……

  這獨門獨戶的電梯,這該死的指紋識別——

  她要怎麼出去?

  ……

  吳桐咬著唇,忍著疼,急的直想跺腳,身後的腳步聲都沒有聽見。

  厲仲謀已經到她身後了,她還是無知無覺,他只得開口:“吳桐。”

  沒有半點睡意的聲音——

  吳桐僵立當場。

  厲仲謀已經繞到她眼前,只穿了一條長褲的厲仲謀,渾身泛著晨間特有的慵懶氣息,一雙眼睛卻清明地可怕。

  誘人地矛盾著的男人……

  他竟伸手按住她的腕子:“一起吃早餐?”

  吳桐重重呼吸,聲音才沒有顫抖:“我得走——我約了人,我……”

  他頓一頓,抓著她的手緊了緊,又慢慢鬆開,為她啟動了電梯,卻又說:“不介意的話,等等我。”

  她已經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

  很快,彼此的臉,都消失在電梯門後。

  身體深處的濡濕在提醒她這又一次的荒唐。栽了一次,決不能有第二次,吳桐尋著家醫藥商店的門進去。

  “事前?事後?”

  “事後。”

  “24小時?72小時?”

  “24小時。”

  吳桐付錢的時候,看著櫃檯對面牆壁上鑲嵌的鏡子,裏頭的女人,心慌意亂寫在臉上,也難怪店員見到她臉色詭異。

  她拆了藥盒,水也沒有,直接丟兩粒進嘴裏。

  苦澀。

  ……

  這時候走出店門,吳桐才稍微安心些。

  再買一包煙,抽兩口,心情一下子舒暢起來。高級社區,車流不多,她穿過馬路到對面攔車。

  沒有等到的士,卻等到一輛鮮紅車身的車停到她面前。

  厲仲謀開門下車,神清氣爽的樣子,西裝胸前的鑽簽灼傷她的眼。

  吳桐才知道,狼狽的,始終只有她一個人。

  更加苦澀。

  厲仲謀上下打量她一下,拽下她的煙扔了,脫下外套披上她肩:“你這麼不守交通規則,遲早有一天出事。”

  吳桐一驚,她剛才橫穿馬路,他怎麼會……

  剛才……他一直跟著她?

  一陣惡寒直竄入身體,吳桐來不及說半個字,已經被他拉上了車。

  沒給她一點反對的權利。

  他開著車子,不知道要把她帶到哪去,車窗降下來,新鮮空氣灌進,吹著她的臉和頭。

  吳桐摸自己的包,手微微抖,煙,打火機,她知道他在後視鏡裏看著自己,吳桐有如芒刺在背,火石劃了幾次都沒有點著,好不容易燃了,紙煙咬進齒間,用力吸一口——

  “吱——”地一聲,車子猛地剎住,吳桐頓時嗆著,牙關一脫力,拼命咳嗽間,厲仲謀伸手就拽了她的煙,扔出窗外。

  回視她,隱隱含怒。

  ……

  他生什麼氣?

  他有什麼資格生氣?

  因為她沒有銀貨兩訖?

  還是因為她沒有給他第三次機會把支票甩到她臉上?!

  她像是在跟他置氣,轉眼又抽出一支,這回手也不抖了,一下子點燃。厲仲謀這次動作更快,捏住她的手,煙盒,火機,統統搶過來,扔出去。

  另一手還穩穩提著她的手腕。

  她掙,掙不脫,看著他,眼睛冒火:“你是我什麼人?你憑什麼管我?!”

  問得好!

  我是你什麼人?

  我們昨晚才上了床,我是你什麼人?

  我們之間有一個兒子,我是你什麼人?

  你愛了我七年,我是你什麼人?

  厲仲謀說不出口,千言萬語如鯁在喉。

  吳桐胸腔劇烈起伏,他卻陷入沉默。她瞭解他,比他知道的更甚,這個男人的沉默,往往意味著對手的災難。她意識到危險,本能地退後,想要開車門,為時已晚。

  他瞬間攫住她,身影迅向她籠罩下來。

  吳桐唇上一疼,他將她推到車門上,狠狠吻住。她不合作,要咬他,被他捏住了下巴,不得不張嘴,納進他伸過來的舌。

  席捲一番還不夠,他吮得她舌頭都麻了,還不肯放過,咬著她的下唇廝磨,手掐著她的腰,把她攬向自己,在她的肩頭,胸口,大腿點火。

  她始終沒能推開他,是他自己最終放棄,她揚手要掌摑,被他架住手臂。

  厲仲謀扭過她的臉,逼她看正視後照鏡裏的她自己:“是不是要我一一告訴你我們昨晚做了什麼?!”

  她的披肩上,鎖骨上,再往下,她被遮住的皮膚上,那一枚枚的吻痕,都是他要她看的證據。

  “不過又是一場一夜情,你想怎樣?”

  她仰著臉,冷眼和他對峙。

  ……

  一夜情,沒錯——吳桐告訴自己——和七年前的一樣。

  唯一的不同是,七年前,是他甩了支票給她,“請”她忘記這一切。而這次,是她自己離開,自己逼自己忘記。

  厲仲謀死死捏著她的下顎。剛才他還想要和她一起吃早餐,現在卻真想要弄死她。可她的眼中,分明寫著:厭惡。

  厲仲謀猛一閉眼,倏地放開她。忍著怒意,重新動車子。

  “我要回家!”

  “我送你。”

  騙人!吳桐看著窗外,這哪是回她家的路?

  她不想跟他吵了。

  酒精害人,從來如此,她著了自己的道了,能怪誰?

  一路沉默,車子不知不覺停了,停在哪里?絕不是她家樓下。

  不管哪里都好,吳桐現在只想下車,遠離他。

  可她開門的動作硬生生定格。

  因為她看見窗外,不遠處,仿歐6的圓弧臺階上熱鬧非凡,歡樂的親友,圍住白色婚紗的新娘和黑色禮服的新郎,有人在拍照,有人等著搶捧花——

  這是哪里?

  倏忽間,吳桐腦子一片空白。

  聽見厲仲謀在她旁邊說:“我現在腦子很亂,所以,這次由你選擇。”


無愛承歡 34

  婚姻登記處門外,厲仲謀在等她的答案。

  這三個月,他是怎麼度過的?

  她的日記本,每一頁都承載為人母親的辛酸,他並非真的鐵石心腸,又怎會不動容?

  每看一個字,他的心,就被酸澀的柔軟多浸潤一分。

  童童無數次問起:爸爸,你什麼時候和媽媽結婚?

  孩子問得無比真摯,目光充滿希冀。

  每每得不到他的肯定答案,孩子總是一臉難過……

  潛移默化下,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的他,竟也開始思考婚姻的可能性。

  他不希望童童不快樂。

  他更不希望,她悲傷……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天的時間,以為能夠想出對童童、對她和他都好的解決方法。

  偏偏這一次,他無法理出半點頭緒。

  他是厲仲謀,從來掌握主動權,但是這個女人,並不在他控制範圍內。他猜不透她,也漸漸猜不透了他自己……

  所以,這一次,由她選擇,由他權衡,對女士公平一些,未嘗不可。

  許久,吳桐的視線才從那一對新人身上移開,她回頭看厲仲謀。

  “……你愛我嗎?”

  他明顯愣了一下。

  “這並不是我們這次討論的話題,你只要……”

  她直直盯著他眼睛,不肯甘休:“愛嗎?”

  抓著這個問題不放做什麼?厲仲謀有些無力地撫額,語帶安撫,儘量勸哄,“童童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而你也需要童童不是麼?”

  ……

  “你愛我嗎?”

  “吳桐!”

  “……”

  “……”

  “你不愛……”她兀自搖搖頭,像是終於瞭解,聲音很輕很輕,最後笑一下,推門下車。

  沒有半分流連。

  厲仲謀瞥一眼後視鏡中她遠去的背影,思維頃刻翻湧,一咬牙,開門追出去。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臂:“愛或不愛,與我娶不娶你有什麼關係?”

  厲仲謀心口泛起一絲慍怒,又不忍對她脾氣,只能儘量平心靜氣地。

  這女人偏偏不領情,“你不愛我又為什麼要娶我!?”

  她近乎尖叫,周圍人紛紛側目,看著這對爭鬧不休的男女。

  他神情頃刻間冷下去,聲音越低,越怖人:“不要咄咄逼人。”

  “是你欺人太甚!”

  夜間予取予求的溫柔鄉,光天化日之下又恢復成了這個渾身帶刺的女子,厲仲謀不明白自己怎麼又觸及了她的底線,令她豎起全身防備。

  “好,那我問你,”眾目睽睽之下他將她重重攬向自己,“你對我又是什麼感情?”

  唇,似吻非吻;鼻息,互相縈繞。

  這個女人的嘴從不饒人,她的眼睛卻從騙不了人,他望進她的瞳孔裏,期望望進她的心裏。

  沒錯,他需要確認。

  確認自己沒有猜錯。

  “你愛我嗎?”

  暗夜之中那般狂熱的糾纏,她一聲一聲喚著他的名字,那個樣子騙不了人的。直至現在,她的聲音還一直在他腦中迴響。

  厲仲謀想,如果她說愛,他便相信,即使是欺騙,也無妨。

  ……

  她的震驚寫在臉上,深刻地印在他的眼中,慢慢地,厲仲謀覺得自己讀懂了她眼中透露的訊息。

  他屏息以待,等待她說出那三個字。

  “這個答案對我很重要,”厲仲謀話說,呼吸溫暖了她的雙唇,“告訴我。”

  她的答案,幫助他抉擇。

  她若承認,他允諾給她家,給她婚姻,給她忠誠,給她寵溺,給她一切……或許,還包括愛情。

  她若否認,從此他們二人分道揚鑣,就當昨晚是又一場荒唐,他將她徹底地踢出腦海,今後再不要有半點瓜葛。

  愛?或不愛?

  她沉默了很久,說:“我愛過你。”

  多出的一個字,頃刻間將厲仲謀打回現實。

  吳桐沒有再看他,而是再次將視線投向遠處那一對新人,很慢,但是很堅定地說:“我愛過你,但我現在打算放棄你。這就是我的答案。”

  他的手鬆動了,吳桐很輕易撥開他的鉗制。

  “我曾經希望你一輩子都不會愛上什麼人,我覺得那是對你懲罰。可我現在不這麼想,我現在覺得你很可憐,就算你對女人無往而不利又怎樣?你根本不懂得怎麼去愛人。”

  一向高高在上的厲仲謀,一時間,無言以對。

  厲仲謀最後是眼睜睜看著她走的,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也是第一次,他在人群中呆,尤久。

  ……

  圓盤會議室內寂靜異常,大中華區經理和亞太區經理相繼言完畢,所有人都等著厲仲謀開口說話。

  9點的會議延遲到現在才開始,所有人也不知怎麼回事,一個個雲裏霧裏,偏偏厲總猶自神思,眉心緊蹙,不一言。

  只有林建嶽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拍拍會議秘書的肩膀,讓秘書坐遠些,自己接替她的座位。

  林建嶽湊近些,到了厲仲謀耳邊低語:“總裁,開會一個半小時,您總共走神了17次。”

  厲仲謀終於回神,手中還捏著筆,他看了林建嶽一眼,轉開視線,筆端點一點桌面,示意事拓部的經理:“Jeff,把亞太區和大中華區的業務做一次整合,一周後我要在我的辦公桌上看到你的調整投資結構報告。”

  幾個經理點頭如搗蒜,林建嶽杵在一旁只剩唏噓的份,厲仲謀還是那個指點江山的厲仲謀,沒有事情能擊垮他。

  幾個小時前那個站在維多利亞港旁吹著海風抽煙、一派陰鬱與落寞的厲仲謀,那個連董事局會議都懶得出席的厲仲謀,此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散會後,本該又是一整天的忙碌,但是厲仲謀屬意推掉了一個財經專訪,到餐廳去補吃早餐。

  因為調整了安排,今日的行程寬鬆很多,厲仲謀動著餐叉,林建嶽在一旁彙報改訂的行程。

  餐巾印了印嘴角,厲仲謀出言打斷:“晚上七點到八點空出來。”

  林建嶽立即在掌上電腦上修改,順便問一句:“要不要訂童童喜歡的那家主題樂園餐廳?”

  “訂mandy喜歡的那間餐廳。”

  老闆與女友近來感情冷淡的可以,怎麼突然要約會……林建嶽愕制半晌,點頭不語。

  想了想,林建嶽還是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老闆:“馬上就要啟程赴美,童童催您邀請吳小姐的事,您……”

  “童童自己去說比較有效,今晚把童童送到吳家,他也想他媽咪了。”厲仲謀表情無虞,聲音無漾。

  ……

  ……

  童童走了之後家裏冷情很多,吳桐不想回家,偏偏無處可去,坐車回家,全身、由內到外都是疼的,最疼的,是胸腔裏的那顆心。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她拖著步子走,一個人斜倚在她家門邊,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無愛承歡 35

  “回來了?”向佐問。很柔和的聲音,很平靜的眉眼。

  似乎已在此處,等待她許久。

  吳桐愣在原地沒有動。

  好半天她才反應過來:“你,怎麼會在這裏?”

  “你手機不通,打到你家,是答錄機。”他說的慢條斯理,“我怕他把你扔進維多利亞港喂魚。”

  這算他的幽默感麼?

  吳桐試著笑一笑,想要配合他,可是嘴角僵硬:“等多久了?”

  向佐臉也僵,他對她的問題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笑容牽扯到顴骨處的傷口,他便是一陣疼得齜牙咧嘴,樣子顯得很滑稽,但是疲憊的神色也漸漸泛起。

  他上下打量她一下,走到她跟前,湊到她脖頸處嗅了嗅。

  她本能退後,然後聽見他若有所思地說:“酒精,煙草,性……還有,悲傷……”

  “什麼?”

  “你身上有這幾種味道。”

  吳桐攏一攏衣裙,不與他對視:“你屬狗的?鼻子這麼靈?”

  “你怎麼知道?我確實屬狗。”向佐轉了個身,重新靠向牆壁,似乎有點累了。

  “和厲仲謀怎麼樣了?”

  他突然這麼問,吳桐看著他有些愣,向佐頭越來越暈,視線有些模糊,總覺得她又要哭了。

  自以為是的在她眼淚即將掉下之際,用大大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你的眼睛,哭的時候很醜,微笑的時候才起碼見得人。”

  向佐的手心詭異地燙,吳桐拉下他的手,瞧了瞧他臉色,摸他額頭:“你燒了。”

  他似有怔忪,吃力地抬手摸自己額頭,確實很燙。他的臉上劃過一絲埋怨,異常嬌氣地斜睨吳桐:“誰叫你一晚上不回來?”

  ……

  向佐賴定了吳桐似的,怎麼也不肯去醫院,吳桐費了許多勁才把他弄進屋,再沒有力氣了,只得把他丟進沙裏。

  那麼高的個子縮在沙中大概並不好受,她取了毯子來捂住他身體,喂了兩粒退燒藥,就再不管他了。

  她洗了澡,沖掉所有不該留的氣息,鏡子上布著一層水霧,吳桐坐在浴缸中,一筆一劃在鏡子上寫字卻不自知。

  童童。

  厲仲謀。

  結……

  她這時才反應過來,看著指尖下的字跡,慌忙擦去,換了一身乾淨衣物出去,原本還有些神思飄忽,這時,赫然現她的床上趴睡著向佐。

  吳桐趕緊去找外衣披上,走到床頭推推他:“你怎麼進來了?”

  “唔……”他眯開眼縫,不情不願,懶懶散散,“沙發上睡著難過。你不能虐待病人。”

  吳桐無奈,轉身要走,被他突然拉住。

  他嘟嘟噥噥地,“我是病人,你留下來照顧我。”

  有這麼不要臉的男人沒有?

  吳桐腹誹,要走,卻被他禁錮住,不能動。他力氣這麼大,倒一點不像生病的人。再一牽扯,她被他直直拉著跌坐到床沿。

  她也沒有力氣啊,疲憊的可以,他還在那期期艾艾,“我病入膏肓了。救我。”

  她的濕滴水,落在他的臉上,吳桐恍然回神看見此幕,還以為自己落淚,一驚,才看清那並非淚水。

  ……

  “感冒燒而已,死不了人。”

  “有一種病,愛情,動心則死,你應該懂得。我是得了這個病了。”

  她為他揩去水跡,有些啼笑皆非:“你不會想說,你愛上我了吧?”

  他抓住她的手,貼到臉頰上,無聲地笑:“你真聰明……”

  她沒有喜悅,一點也沒有。

  不是因為他玩笑的口吻傷了她,而是她覺得,似乎自己這顆心,再起不了半點悸動了。

  會不會已心死?

  她也才27歲……

  “要不要試一試?”

  她又走神了,“……什麼?”

  她被他招呼著一徑低頭,被他繞到自己後頸的手按住,不知不覺間已經離得太近,他仰起臉,手指控在她的頸動脈上。

  欲吻不吻的距離,向佐逼著她正視自己。

  吳桐條件反射地推開了他。

  向佐看著這個躲避唯恐不及的女人:“試一試,和我拍拖。”

  他的指尖還按在她的頸部,興致斐然,貼的很緊,他撥了撥她額前絲:“你的心跳有加,證明你還有藥可救。別為了一個男人放棄整片森林。”

  “……”

  向佐縮回被子裏,裹緊他自己,吸了吸鼻子:“給你兩個選擇,答應我,或,考慮過後再答應我。”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鼻音,但每一個音都很清晰。

  吳桐摸了摸心跳,卻覺得並沒有異常:“你是不是習慣這樣逼迫女人答應你的追求?”

  他沒有否認,想了想:“你是第二個。”

  第二個?不是應該說你是唯一?這可不像他,花花公子不會這麼不懂得哄女人。

  “第一個是張曼迪;第二個,是你……”

  ……

  吳桐聽他這麼說,思忖很久,點點頭,她覺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搶了你的女人,所以,你現在鎖定我做你的目標?”

  他很誠實:“剛開始,是。”

  彆扭的男人——

  吳桐心中卻沒有生出一絲厭惡,相反,挺同情他。

  她拍拍他的臉,然後站起,像個過來人一般安慰他:“你乖乖休息吧,不要任性了。”

  她走出去,關上門了,向佐悠悠然睜開眼睛,手指抻著額頭,想,是他表白的太隱晦還是怎樣?她是真沒聽懂,還是裝作沒聽懂?


番外之 第一最好不相見(上)

  “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她遇見他,正是蓮花開落的季節。

  正值夏季,再熱的天氣,也不及這則消息熱:厲氏總裁厲仲謀入城大演講。

  消息迅傳遍各校各院,一票難求。厲氏的資本運營模式成就了商界的一則神話,而厲氏的掌權人厲仲謀,則是締造神話的魔手。

  在財經雜誌封面上看慣了的人,大家卻都還想要親眼目睹尊榮,入場券早被哄搶一空。

  吳桐靠顧思琪拿到臨時工作證,為學院的勞倫斯教授整理言稿。

  吳桐德語本就馬馬虎虎,言稿翻地亂七八糟,偏還想一心二用,不時溜到後臺去,深怕錯過,只為一睹大名鼎鼎eric,顧思琪拿著錯漏百出的言稿找到她,一個勁敲她額頭:“股權並購、私募、創投……這些你全翻錯了,信不信教授殺了你?”

  吳桐摸著額頭耍賴,“你是他最得意的門生,你會罩我的不是?”

  她這句恭維顧思琪顯然很受用,神情沒那麼跋扈了,吳桐討好地攥著她胳膊晃蕩:“你說我等會能不能溜到觀眾席,問他一個問題?”

  大姐頭顧思琪被她說得也動心了,卻還要裝出不屑樣,揚揚眉,演講稿推給她:“快去重翻!”

  吳桐攥著稿子不甘不願地去見教授,一跑三回頭,戀戀不捨。

  遠遠見到教授,吳桐正要打招呼,視線一偏,現教授正在與人交談。

  那人細條紋襯衫,西褲筆直,身姿挺拔,說標準德語,擲地有聲,音色卻有些疏離感,聽來不太真切。

  很有氣場的人,吳桐暗歎,想湊近些再看,就被黑衣保鏢攔下了。

  誰這麼大牌,還不讓人近身了?吳桐正抿唇細究,恍然猜到:

  莫不是厲仲謀?

  ……

  演講開始後,坐在聽眾席上的吳桐望著臺上的年輕男人想,哦,原來這就是厲仲謀。

  遠遠看著他有些模糊的面孔,她又想,他說英語沒有說德語好聽。

  吳桐拼命舉手示意,照樣沒爭取到提問,倒是聽著後座的學生興奮地微抖的聲音問:厲氏前段時間卻大量減持金融衍生品,能否請您大致說說投資思路?

  音響中隨即響起厲仲謀的輕笑,笑聲隱去,他侃侃而談起來,“或許我過去的投資比較激進,喜歡玩高風險高回報的項目,但現在已經變了思路,趨於保守,比如減持金融衍生品,投資分散……”

  眼見厲仲謀時而對答如流,時而避實就虛,吳桐咬緊牙,為什麼就輪不到她起來提問?

  吳桐萬分懊惱中,演講流程結束,聽眾全體起立鼓掌,唯獨她消沉地坐在座位上,仰頭看著臺上的男子,覺得真是遙遠!

  翌日,顧思琪聽吳桐的哀歎快聽得重聽,吳桐還在自顧自抱怨:“哎,我連長什麼樣子都沒看清……”

  顧思琪睬都不睬她,立即丟了份當日的娛樂報紙過來,解她燃眉之渴。吳桐皺著眉頭翻開,映入眼簾的就是厲仲謀和某女的花邊新聞。

  “你就花癡吧,李澤楷名草有主之後厲仲謀就是全港最大一顆鑽石王老五了,英俊富有還性感,香港幾百萬女的等著嫁他。”

  彼時,夏正盛,吳桐擺擺手,笑的毫不在意。

  ……

  那是,又一個盛夏。

  吳桐收到了厲氏的實習通知,思琪羨慕地幾乎要尖叫:“這麼說這麼說,你很可能會和eric。

  在豔羨不已的顧思琪的注視下,吳桐笑得近乎於邪惡。她親昵地攬過思琪的肩膀,停頓片刻,將一年前她給自己的那句話原封不動還給顧思琪:“香港幾百萬女的等著嫁他呢。你就花癡吧。”

  可是,哪里碰得到呢?那樣遙遠的人……

  總裁室在46樓,獨立電梯可直達,每一周倒是會循例視察各部門,可吳桐那個時候總被組長安排去跑腿打雜,遠觀的機會都沒有。

  向顧思琪抱怨,顧思琪就跟她裝色厲內荏:“你要端正心態!知不知道?”

  吳桐在厲氏實習,正遭遇厲氏本年度第2期學員培訓,市場部的組長帶著旗下各元,組隊參加例行素質拓展。

  每季度一次的拓展訓練是厲氏的傳統專案,拓展計畫的制定都是由副總親自批准,按照銷售部、企劃部、營運部劃分,精神矍鑠的吳桐被組長招至麾下,年輕孩子的優勢還是受重用的。

  上午是專員授課,厲氏的幾位高層都出席,下午 則是野外互動。

  吳桐權當去野營與休假,卻不知差一點因此送命,更不知,命運之手,將他推向了她的身邊。

  ……


番外 之第一最好不相見(下)

  “我遇見誰,會有怎樣的對白?我等的人,他在多遠的未來?”

  厲氏歷來有重視團隊協作能力的傳統,為期五天的素質拓展訓練即將結束,上午依舊是講師授課,下午團體對抗。

  訓練基地靠海,風光甚好,這一日,風和日麗的天,海水翻湧,泛起鹹腥。

  最後一輪的團體項目最危險,攀過一段極抖的吊橋之後,每個人會被配上一副滑索,借助滑索可以沿著峭壁設置一串踏板,繼續攀援而上。

  懸崖的一端搭建求生牆,牆高四米,無法獨立通過,攀岩而上之後翻越求生牆,任務達成。

  危險倒是危險,但專業教練會一直在旁觀察情況,更有繩索控制,雙重保護下,不會造成失足落海的情況。

  前一日就有小道消息流傳開:厲總會來視察情況。

  吳桐當時正在吃力地塗抹曬傷藥膏,四天時間,她黑了一圈,渾身筋骨都像是散了架,聽著室友帶回來的消息,她“噌”地一下從床上蹦下,結果疼得齜牙咧嘴:“真的假的?總boss不是去參加企業家峰會了麼?”

  雖然疼,但吳桐依舊興奮地眉眼都飛揚。

  室友卻有些無奈地繼續道:“大概是騙人的吧,總boss怎麼可能為了我們這些小角色特地趕回來?”

  吳桐愣了半秒,失落地“哦”了一聲。她坐回床邊,也就沒再多想。

  而這一日,下午的對抗賽開始之前,組長對這些年輕人允諾,贏家可以得到總裁的親自嘉獎。

  吳桐聽得一怔,心中恍然地重複著組長的話:親自……嘉獎?

  穿越吊橋,吳桐是最快的一個,另外三組的都被落在後頭,組長總說她是多動症兒童,總要她修心養性坐在電腦前處理資料,吳桐每每看得眼睛酸,但也都要多虧組長的看管,她分析資料的能力突飛猛進。

  而這回,她的身手算是派上用場,吊橋下焦急地看著的同伴都替她捏把冷汗,甚至有人見她如此拼命,直接吼:“小心!”

  海風吹散了她的馬尾辮,吳桐之前也顧不得重新紮起,視線被絲阻擋,她也不管不顧,更不看下頭十幾米的懸空。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第一。

  總boss親自嘉獎,這對吳桐來說,誘惑太大。

  ……

  直到把對手全部甩在身後,吳桐回頭看了看,見其他幾隊還差自己一大截,這才在晃動的木板上坐下,紮好了頭。

  下邊圍觀的人俱震驚地看著這個女孩,甚至有人不可抑制地出尖叫。

  然而片刻後,尖叫聲便奇異地隱去。吳桐也沒有在意,只當自己英勇之姿震懾住了所有的懷疑,得意地笑。

  總裁與副總雙雙降臨現場,所有人都不敢越矩,紛紛噤聲。

  ?

  厲仲謀也正仰著頭看,幾米的高空,年輕女孩子的笑容比陽光更惹眼。聽副總如此說,厲仲謀不置可否,只淡然地笑。

  吳桐抿嘴站起,險險地以腳尖勾上峭壁對底端的踏板,以最快的度完成了第一個環節。

  吳桐為自己這一組爭取到了第二環節需要互相協作,吳桐正在檢查繩索,同組的隊員很快趕上,為接下來的攀爬做準備。

  吳桐試檢安全設施,教練走到他們身旁,滑索收放的技巧在一切開始之前教練就已經教會所有人,吳桐正疑惑著教練在教練前來有何事,只聽教練對所有人鼓勵地說:“你們的boss正在下面看,加油!”

  吳桐聞言,禁不住偏頭朝下看,可惜地勢太高,下邊的人又太多,吳桐目光尋略片刻,還沒有來得及分辨底下的人頭攢動,隊長已經在高聲催促她快點。

  吳桐有些懊惱地回過頭來,“啪嗒”一聲扣好了接扣,手腳並用,開始攀岩。

  與之前的力斬立決不同,吳桐此時有些走神,拖慢了全隊的度,隊長全身懸空地下望,惱怒地盯著吳桐:“快點跟上!”

  吳桐一驚,恍然回神,她逼自己收心,目光找准踏板的位置,攀附著繼續向上,峭壁上的沙礫紛紛落下,吳桐低頭躲,正瞥見自己腰上的安全接扣。

  接扣共有四個,她竟只扣了一個!

  吳桐頓時慌張起來,另一隊眼看要越她,上邊即刻傳來怒喝:“桐!快點!”她只能尖著聲音回:“我的安全接扣沒有扣好!”

  她雙手抓著繩索,妄圖對上前腰上的另一個鎖扣,隊長很快繩降而下,兩個成年人踩著一塊踏板非常危險,隊長一邊用背包帶子上的無線向教練彙報情況,一邊托住吳桐的腰,方便她空出手來,儘快解決眼前的一切。

  海風拂面,教練正口述對策,吳桐仔細地聽,按照教練的指示,解開了一端的扣瑣。卻在這時,無線接收器中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怎麼回事?”

  這個聲音……

  吳桐手一抖,鎖扣方向一歪,這一股繩索便被海風刮得在空中晃蕩起來。吳桐條件反射伸手去抓,腳下便是一空——

  ……

  瞬間的失重感攫住她。

  “桐!”

  隊長伸出的手她沒有來得及握住,吳桐本能地拉住控制繩,卻依舊沒有制止住急下落的度,耳邊刮著的風聲淹沒了一切,控制繩在她手心摩過。

  吳桐腦中頓時一白,隨後才記得安慰自己:幸好會游泳。

  然而當她整個人急墜落海中時,身體砸在海面上,連心臟都快要麻痹,海浪席捲而來,會游泳有何用?

  一陣翻湧的浪就要她瞬間沉入海中數米之深,吳桐拼盡全力,掙紮許久,終於遊出海面。

  濕漉的視線一時有些失焦,海水苦澀,她下意識高揚起下巴,正望見峭壁上端有人正在緩下落,她看不清楚是誰,只覺那人屈膝後仰的姿態很是專業,大概是教練下來救她——

  吳桐舒一口氣,自我安慰般想,還不是那麼糟糕不是麼?

  海面浮沉,吳桐的目光也幾度高低,抹一把臉上水跡,期望教練再快一些,正在這時,身後一陣巨大的潮聲刺進耳膜,一陣浪再度襲來,較之之前更加兇猛如獸。

  吳桐躲避不及,瞬間被海浪撞擊地近乎昏厥,海水頃刻間沖鼻入腦,噁心攫住頭顱,腦中頓時一片空白,緊接著,視線一黑。

  她再沒有知覺。

  喚醒吳桐的是一片嘈雜的聲音,以及一片混亂中,沉穩有序的聲音:“都讓開,讓空氣流通!”

  嗓子裏不知堵了什麼,吳桐呼吸困難,艱難地試著,依舊無法喘息,她想睜開眼的,可惜從皮膚侵入骨骼的麻痹感奪去了她所有力氣。

  有人迅解開她的防護衣領口,揪著領口猛地一撕扯,她身體便是一涼。

  韌性有力的手指撬開並侵入她的口腔,逼她張嘴,繼而,一雙沉重的手掌以特定分的頻率壓在她的胸腔之上,吳桐肺部一陣抽搐,卡在喉管的水猛地不自禁吐出。

  吳桐弓起身體側倒一邊,異常難受地幹嘔,撐開的眼簾中,映入一個同樣渾身濕透的人影。對方精短墨黑的絲一直在滴水,玉白的膚色,淬在輪廓完美的臉部線條之上。她還沒有看清面前的這張臉,他已強勢地將她扶起,令她趴坐著。

  吳桐止不住一陣咳嗽,因他正在很用力地拍擊她的背部,侵入她肺中的水終於被成功咳出。

  她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低頭瞥見自己身上:領口撕開大半,前襟袒露著半邊鎖骨,胸部曲線若隱若現……

  ……

  吳桐還沒有反應過來,已經有一件乾燥的西裝外套披上了她的身體。

  她的目光順著托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向上逡巡,有些怔忪的眸子正對上一雙透著堅毅與冷靜的瞳孔。

  吳桐呆呆看著,一直忘了收回目光,她並不知,她的心,也在那一瞬落進了那個男人的眼中,再沒有出來過。

  這個男人帶著她走失的心站起,離開她的視線範圍。而他的位置,很快被吳桐的隊友們替代:“桐,沒事吧?”

  “怎麼樣?需不需要去醫院?”

  問題一個一個丟過來,吳桐不記得自己有沒有點頭。

  厲仲謀這時已起身走出了被人圈包圍的女孩。

  “厲總您的毛巾。”

  他微頷,從助理手中接過毛巾,擦拭頭。

  吳桐並沒有得到總裁的嘉獎與頒的獎章,其他隊伍也沒有得到:總裁原本只抽出15分鐘的時間給他們這些新人,卻被這一場驚險落水打亂了行程。

  厲仲謀的分分鐘都是黃金,並且很顯然,在他眼中新人們不太值錢。

  吳桐倒是無所謂,因為她得到了總裁的西裝外套。

  她不知,自己的心已經給了出去,還兀自以為,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幾天後,顧思琪無意中在吳桐的衣櫃裏翻出這件價值不菲手工定制西裝,便開始了多回合的狐疑盤問:“這衣服你哪來的啊?說!誰的?”

  這件西裝吳桐之前送去乾洗過,卻不知要如何歸還失主——畢竟,那是一個離她那樣遙遠的人……

  被顧思琪逮著時,吳桐正在做她的剪報本,厲仲謀參加企業家峰會的照片被她剪下,還沒來得及粘貼,膠水就被顧思琪劈手奪了去。

  吳桐越是不說,顧思琪越是好奇:“不是普通人吧?你怎麼認識的?”

  對於顧思琪的逼問,吳桐只一個勁搖頭,就是不鬆口。顧思琪觀察她表情,驚愕了好一會,悻悻然得出結論:“完了!”

  “什麼完了?”

  “你戀愛了!?”

  吳桐聞言,愣了一會兒,忽然“咯咯”笑起,掩飾過去。笑著笑著,卻又突然覺得落寞,吳桐斂起笑容,摸了摸鼻子:自己最近是怎麼回事?

  她也漸漸弄不明白她自己了。

  ……

  吳桐週一照舊繼續她的工作。能在厲氏實習,對於每個財經類學生來說,都是人生履歷上濃重的一筆。

  組長對吳桐很是照顧,幾次問吳桐她畢業後的就業意向。

  “有沒有想過實習後,直接跟我們簽合同,進厲氏?”

  吳桐當然喜上眉梢,不消明說,組長都已經能夠確定她的意向,因而越有意栽培。

  顧思琪在實習的公司卻做得不順心,她本意不在本埠,早已選定美國的學校繼續進修,索性提早結束實習,準備出國事宜。

  這一日,顧思琪見吳桐正對鏡化妝,一旁還掛著亮麗小裙,眉一挑,促狹地笑:“打扮的這麼漂亮,去約會?”

  吳桐潤了潤唇彩,在鏡面中看了顧思琪一眼:“厲氏周年慶,我好不容易從我們組長那裏要來一個名額。”

  周年慶,總裁會出席的吧?

  可惜,小算盤打錯了。

  吳桐在周年慶的會場中坐了快一小時後,她終於可以確定,總裁是不會出席了。

  副總與總監在臺上共執一瓶香檳,精心搭建的香檳塔,晶瑩透亮地泛著光,雕刻成厲氏1ogo的冰雕,冰涼地散著寒,吊頂的華麗水晶燈,細細閃閃迷人眼,平日裏勾心鬥角、亦敵亦友的高層,把酒言歡——

  吳桐卻拄腮冥想,思緒早已飛遠。

  厲仲謀近日成功收購“向裕實業”,版圖再度擴張,眼看整個厲氏欣欣向榮,展前景大好,沒有人不開心。

  吃食樣樣精緻,吳桐告訴自己要收心,逼著自己專心致志攻克美食。

  吳桐是最早退場的,左拐出大廳,電梯下樓去,出酒店打車,然後帶著遺憾回去——是的,原本是該這樣的。

  可是吳桐碰到了不該碰到的人。

  ……

  厲仲謀進電梯時絲毫沒有覺電梯間裏還有其他人,那女孩仗著身體嬌小,躲在最角落,藏得很好;另則,近日太多事在厲仲謀腦中糾葛,他此刻的心思並不在這裏,便也沒有留意到。

  吳桐不知第幾次偷瞥向前邊的男人:他這是要去周年慶會場?可他的助理呢?怎麼沒有跟著他?

  厲仲謀臨時改變,按下另一樓層數,周年慶的歡樂氣氛並不適合此時的他。

  他去了頂層酒吧。

  這是他名下酒店,酒保熟悉他的喜好,不需他說,已送上一杯Tequi1a,銀色龍舌蘭仰頭灌下,酒杯一放下,酒保就再為他斟滿。

  吳桐看不懂。他似有憂愁,可借酒消愁是最愚蠢的方法——厲仲謀也有犯傻的時候?吳桐坐在離吧台最近的一張沙椅中,百無聊賴地想。

  仿佛一場追蹤片,吳桐偷偷觀察,只覺他酒量很好,她自己點的都是低度數的雞尾酒,都喝得有些微醺了,他喝著烈酒,卻沒有一點醉的跡象。

  吳桐端著自己的酒杯想要靠近,被侍應生攔下了:“對不住,那邊是私人區域,不對外開放。”

  一道水晶隔斷的距離,她進不了他的身。吳桐僵著面色坐回去。

  一次又一次,都只能遠觀,真是討厭!

  厲仲謀知道自己醉了,但旁人絕對看不出,就如同,他悲傷,旁人也看不出。厲仲謀開始撥電話,這個酒色彌漫的夜晚,他不想一個人獨自度過。

  視線有些模糊,他開始緩慢的撥號,避免撥錯。

  “amanda?This is eric……”他口齒已有些不清,說完位址,掛斷,然後等待……等待香豔的女子來撫慰他孤獨的心。

  酒保見面前這個英俊的男人面色始終不變,再回頭看看,專為厲仲謀準備的龍舌蘭此刻已經只剩下半瓶,酒保難免遲疑,問:“厲總,還需不需要加酒?”

  厲仲謀擺擺手,他討厭等待,那個遲遲不來的女人,他已決定摒棄。

  他走出獨立區域,腳步還是穩的,視線雖然模糊,但並不影響,只是疲憊,他在酒店內有固定套房,下電梯直達。

  ……

  空無一人的走廊,寂靜的可怕,他走在悄然吸聲的地毯上,靜靜的,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的母親,他的過去,他的現在和未來,童年的淒慘,少年的歇斯底里,他戴著的精美冷酷的面具……此時,都靜靜隱去了。

  他拿房卡時,跌倒在了房門外的牆根下。

  吳桐鄙視跟蹤狂的自己,可是陡然見到這麼高大的男子在面前頹然倒下,她什麼都忘了,甚至,忘了距離,焦急地上前,想要扶起他。

  可是吳桐並不敢觸碰他,只是微微弓著身,湊近他,小心翼翼詢問:“你沒事吧?”

  厲仲謀感覺到一枚柔軟清香的身體在這時靠近他,年輕女人弓著身體,有些焦急的聲音問道:“你沒事吧?”

  厲仲謀輕笑,捏一捏眉心:“so youe……”

  吳桐一時不察,小心謹慎分隔出的距離被厲仲謀一把拉近。吳桐被拉跌倒在男人的懷裏。

  濃重的酒氣帶著男人的冷,吮住了吳桐的嘴唇。

  厲仲謀近乎貪婪地汲取這年輕女人口中的溫暖,他很需要,無愛的世界中,他快要凍死。

  推搡著打開了房門,厲仲謀野蠻地將她推在門上,“砰”的一聲,吳桐腦中一陣眩暈,在他嘴唇的緊密貼合下疼痛地呻吟了一聲,卻連聲音都被他一併吸.吮而去。

  厲仲謀的手滑下了她的背脊,柔捏她的肌膚,吳桐只覺得疼,可是物件是他,即使疼,也太容易意亂情迷——

  有力的雙手托起她的臀,陽剛的身軀壓過來,在這個黑暗無光的門後。吳桐的舌被他拖拉進他的口中品嘗,她口中馥鬱的甜品香,被他蠻橫地侵佔。

  他一定是醉了!

  吳桐意識到這一點,暫態清醒,想要推開他,被他揉捏的氣息不穩,力氣微弱的可笑,雙手被他拉到頭頂,她像只標本,被釘在門後,任由他擺弄。

  布料破碎的聲音,還有,他的聲音:“do you 1ove me?”

  厲仲謀也缺愛麼?那麼多人奉為神明的人……

  他捧著她的臉,獸一般吻她,身體糾纏在一起,他的嘴巴裏有酒精,她覺得自己醉了。“yes……”

  她回答,幾乎同一時間,吳桐聽見他的喘息聲。

  他抬起了她的腿,圈在他的腰上,仿佛陷入了瘋狂。

  他在尋找,手探進她雙腿間摸索,緊閉的入口如溫暖的嘴,吸引著他指尖的破入。痛,她顫抖起來。

  他吻住她,唇舌糾纏,忘記呼吸,緊緊擁抱。引導自己,進入她溫暖的私密。那裏有他貪求的溫暖。但是卻被異常的緊致所阻礙,想要而不得。

  吳桐雙腿環著他,她覺得自己被穿透了,他捧著她的身體,再一次試圖攻入,她的指甲陷進他的皮膚,呼吸哽在喉嚨。

  厲仲謀放下了她。

  吳桐沒人支撐了,貼著門背跌坐而下,衣裙早已剝落一盡,厲仲謀將她拖到身下,擠入她兩腿之間。

  他捏住她的腰,攻入了自己。

  一瞬間全部感官都集中到那一點,吳桐的體液和血一道順著他堅硬的器官泌出,交融,滴落。

  她的身體疼地如同被劈開,因吃痛而緊縮,他貼著她律動,她在劇烈的顫抖中只剩悶哼。身體緊密地糾纏在一起,他的吻蔓延在她的皎潔身體上。

  ……

  吳桐醒來時,正睡在臥房的床上,而反閘後的角落。想到自己最後似乎是很不爭氣地昏過去的,吳桐臉瞬間一燙。

  床上只有她一人,床單很整潔,床頭櫃上擺放著全新的衣裙。

  很貼心的男人——

  吳桐抓抓頭,笑容爬上嘴角而不自知。打理好了一切之後她才走出臥房。厲仲謀大概是那種追求完美的人,她也儘量將自己打扮的一絲不苟。

  出了臥房門,便見厲仲謀坐在桌邊吃早餐。從吳桐她的角度只看得厲仲謀一個倨傲的側臉。

  她腳步雖輕,還是教厲仲謀察覺,他放下刀叉,回過頭來。吳桐站在原地,不敢妄動。

  在厲仲謀的目光下,她總是局促。他似乎根本不認得她,即使,他救過她,即使,她上了他的床——

  厲仲謀眼神晦暗不明,似有暗潮湧動。他觀察她許久,餐巾印了印唇角,“早上好。”

  她垂著脖頸,點了點頭。

  “坐。”

  吳桐乖乖走過去,坐到他對面。

  厲仲謀看看她,取過桌邊早已準備好的支票簿,沒有填數額,只在最後簽署了名字,遞給她:“這位小姐,收下這個,忘了昨晚。”


無愛承歡 38

  感冒催人犯困,向佐迷迷糊糊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好,很沉,很……平靜。

  醒來時,向佐正與一雙大眼睛四目相對。

  大眼睛的孩子雙手捧著小臉作花骨朵狀,眨眨眼,再眨一眨。

  向佐“噌”地坐起來。

  他仔細看了看端著板凳坐在床邊的小孩子,緩了緩驚愕過度的神經,微笑:“吳童童,你好!”

  “你認識我?”童童指著自己鼻子問。

  “我是你媽媽的朋友,對你是……”他頓一頓,姿態放得低,“……久仰大名了。”

  吳童童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哦……那就沒錯了。”

  向佐覺得孩子歪著腦袋的樣子還挺像他媽媽的,十分有趣,便有意逗他,刮一下他鼻尖:“什麼沒錯?”

  “你是我媽咪男朋友吧!”

  向佐愕然,被一個孩子問倒了,不知是不是燒燒著了喉嚨,向佐一時口乾舌燥地答不上來。

  他只能不答反問:“誰告訴你的?”

  “建岳哥哥說的。”

  他有沒有聽錯?“建岳……哥哥?”

  吳童童歎一口氣,很是無奈,“他不准我叫他叔叔,說那樣把他叫老了。”

  向佐並不意外林建嶽會說這話,意外的是厲仲謀怎麼至今還沒有炒了林建嶽。難得難得……

  向佐正一正臉色:“你……咳,建岳哥哥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mandy姐姐是爸爸的女朋友,所以mandy姐姐睡在爸爸的床上。你看,你現在不是睡在我媽媽床上?”

  聰明的孩子,還知道以此類推了?

  向佐不打算再糾結在此事上,悄然轉移話題:“你媽咪呢?”

  “她在廚房,說你生病了,叫我照顧你。”

  邊說還邊似模似樣地學吳桐的樣子,摸了摸向佐額頭。

  向佐忍不住笑容洋溢,真是可愛的孩子,比他爸爸可愛百萬倍有餘。

  他起身,抬腕看表,已經這麼晚了……揉了揉孩子的頭:“走吧,去廚房看看你媽咪。”

  說著就要牽童童的手,領他出去。

  ……

  吳童童小手牽著他的大手,邊走邊揚起下巴看他:“你喜歡我媽咪嗎?”

  “喜歡啊。”

  “你會做菜嗎?”

  “會啊。”

  “那你是喜歡鹹蛋人多一點,還是變形金剛多一點?”

  “呃……變形金剛吧。”

  有一絲的鬱悶染上童童的眉心,“我更喜歡鹹蛋人……”不過他很快表示理解,鄭重地點點頭。

  向佐卻頓住了腳步,忖度了半會兒,蹲下身來,看著這個很是自來熟的孩子,“問一個問題,好不好?”

  童童點頭。

  向佐看著孩子真摯地雙眸,“爸爸的女朋友是mandy姐姐,不是你媽咪,而你媽咪的男朋友,是我,童童會不會難過?”

  童童眼珠子轉一轉,咬著嘴唇想了想:“最好是爹地和媽咪配,可是,媽咪和爸爸在一起,總是要吵架……算了,我不在乎,媽咪開心就好。”

  一瞬間,向佐在孩子的目光下、心中泛起一點酸澀。

  童童表情雖然在笑,可眼底的光忽明忽滅的,向佐忍不住摸摸他的臉。

  “你這樣想,加上mandy姐姐,再加上我,以後你就有四個人疼你了。怎麼樣?”

  童童咬著手指頭,認真想一想,輕輕笑著點了好幾下頭。

  向佐揉一揉他的臉蛋,張開雙臂:“來!抱一下!”

  童童沒有遲疑,很慷慨地給予一個擁抱。

  ……

  二人到廚房門口時,裏邊油煙繚繞,就見吳桐一個人忙的團團轉。

  她本就廚藝不精,又是這麼手忙腳亂地,眼看食材都要被她糟蹋了個遍,向佐趕緊進去幫忙。

  吳桐擔心他一個病人會越幫越忙,揮著鍋鏟不肯他接手,“你病就好了?”

  他一副無賴的樣子,“都退燒了,不信你摸?”

  吳桐不願理會,他徑直捉住她的手貼到自己額頭上,以示證明,吳桐自然不肯。

  回頭一看,童童站在那裏,正笑嘻嘻地看著這兩個大人,吳桐懶得糾纏了,頭一甩,大步遠離向佐。

  向佐度快,刀法好,隱隱大廚之姿,吳桐看著一樣一樣的上菜,漸漸沉默,被一個大男人的廚藝比了下去,輸的極其徹底,她無言以對。

  片魚盅做的軟嫩滑爽,刀筍淡而不薄,色味俱佳,炸蝦球酥爛爽脆,童童盛了滿滿一碗飯,不一會兒碗就見了底。

  太丟面子了,吳桐食不下嚥。

  林建嶽在相熟的那一家法國餐廳訂了位,厲仲謀七點整到的,之前也是他主動打電話約的張曼迪。

  聽得出來,張曼迪還心存一絲芥蒂,但他前所未有地放低姿態,似乎想要和好,年輕女人即使還有些不滿,埋怨的語氣中也難免帶著歡快。

  冷淡了一月有餘的情侶,各坐兩端,葡萄美酒夜光杯,厲仲謀深深看一眼對面的她,她精心打扮過了,美麗的耀眼的容顏。

  可是他說出口的話,定是要叫她失望了。

  “分手吧。”

  ……

  他很少用祈使的語氣,這一次也是這樣,語氣中沒有半點請求,命令成分居多。張曼迪捏著高腳杯的手指一僵,動作定格住。

  酒杯放下了,她定睛看他,“原因。”

  “我沒有愛過你。”

  “你從沒有愛過任何人!”如果這是理由,他們早就分手,又何必等到現在?

  “是,”他淡淡點頭,卻又補充,“過去是。”

  她那麼聰明,竟因他的話好一陣恍惚,“是……誰?”

  厲仲謀沒有回答。

  張曼迪捏緊了酒杯,咬緊了牙齒,如若不控制情緒,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酒潑向面前這張道貌岸然的臉。

  她這幾年中那樣乖順的迎合,也不過落了這麼個下場……

  “你想要什麼,可以跟我提。”

  不需她提,他已經大方詢問。

  他對歷任女友都慷慨,可偏偏吝嗇給感情,她能怎麼回答?

  張曼迪明白,糾纏在一件厲仲謀已經決定了的事情上,沒有絲毫意義,故作清高只會更令他看低——

  “厲氏旗下的寰美影視投資公司,三成的股份。”

  厲仲謀點頭:“可以。”

  張曼迪極緩慢地控制呼吸,眼睛眨也不眨,禁止自己掉淚:“暫時不要對外聲明我們已經……分手。我的片子馬上要在紐約參展,我不想要負面新聞。”

  厲仲謀欣賞聰明女子,心底裏也認同她是很極適合做女友的人選,即使分手也不會撕破臉,不哭不鬧,但也,不說不笑。

  他胳膊擱在寬大靠椅上,端起酒杯,慢飲:“沒問題。”

  ……

  兩人平靜地吃完繁瑣的法國菜,張曼迪覺得諷刺,這是她最愛的餐廳,可今後,一輩子都不回再光顧了。

  厲仲謀送她去攝影棚,送她下車,最後一次盡紳士風度。

  張曼迪都要說再見了,卻在餘光瞥見一處時頓了頓。她想了想,改口:“給我個kiss Bye,最後一次,好不好?”

  她聲音乞憐,但她方才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狠色,並沒有逃過厲仲謀的眼睛,他細細看她的臉:“何必要這樣?”

  張曼迪知道他厲害,眉目間什麼心思都能教他猜到,可他都已經不要她了,她還有什麼不能做的:“你欠我的。”

  他瞭解,慷慨地陪她做一些事,撫平她心中的不甘:“狗仔在哪里?”

  “9點鐘方向。”

  他撫了撫張曼迪的額頭,輕吻她的唇片刻,給了9點鐘方向一個香豔的側面全景。

  厲仲謀本對她還心有憐惜,可這一吻過後,他是不想再多待半刻了,他掉頭要走,張曼迪平淡地說:“希望你愛的那個人看到我們這麼親密地上了封面,不會生氣。”

  他平淡地回:“你應該知道,我沒有擺不平的事。”說完就上了車。

  他的冷靜成了一記耳光,直抽在張曼迪心上,她看著那兩道迅遠去的車尾燈,他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張曼迪機械地拐進攝影棚大樓,躲到角落裏,雙手緊緊捂住嘴,無聲哭泣。


無愛承歡 39

  厲仲謀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按下車窗,風灌進來,他有一些倦意,回想起自己剛才口出狂言的樣子:他沒有擺不平的事——

  是的,過去是的。

  可惜他厲仲謀現在有了弱點。

  是愛嗎?

  不知道。總之,他想要爭取。與在商場之中力挽狂瀾的爭取不同,這一次,牽扯著隱秘的心動,絲絲的酸甜。

  他掛上藍牙耳機,撥電話給童童。童童一放學就回了吳家,現在應該已經吃完了晚飯,正在提出國的事。

  厲仲謀篤信這個女人會答應兒子的要求。

  向佐看到這支精巧的手機螢幕上閃爍的“爹地”二字,心情特別愉快地接起:“he11o?”

  一時間電話那頭的厲仲謀自然是不說話。向佐想到他冷臉的模樣,非常滿意。

  “又是你?”厲仲謀的聲音極低,異常緊繃。

  怪哉,厲仲謀總是能第一時間聽出他的聲音,向佐不知自己該不該因此感到榮幸,他歪在沙中,沒有說話。

  “叫她聽電話。”

  向佐呵笑出聲,懶懶散散道:“哪個他?童童在做作業,吳桐在給孩子鋪床。我呢,在吃水果……”

  回答向佐的是緊隨而來的盲音,厲仲謀直接把電話掛了。

  向佐悻悻然掛了電話,找個舒服的姿勢窩進沙。

  不久後吳桐回來,向佐狀似不經意地提了句:“剛才厲仲謀打電話來,我誤接了。”

  吳桐眼皮一跳,他看的分明,遲疑了半會,補充:“好吧,我承認,我故意接的。”

  吳桐無端端地被頹然的情緒包裹住,移到另一邊去,離向佐遠一點:“你還跟童童說你是我男友,你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

  向佐微微後靠,貼著沙背,“如果真要說目的,確實有一個,那就是——”他定睛看她,“——得到你。”

  他如此坦白,吳桐在他的注視下漸漸無力應對,“我有什麼好的?”

  “就是因為你不好,我才要給你幸福。”

  說得多冠冕堂皇,吳桐對自己說。

  可仿佛她的心,有一點動容了。

  她再沒有說話,直到童童做完作業從房裏出來。

  吳桐在茶几上切水果,向佐伸手接過她的刀:“我來吧。”

  一碰著她的手,她就觸電般挪開。

  兩個人之間氣氛著實尷尬,童童屁顛顛偷眼過來看出了什麼事,只見向佐拿了只蘋果,轉眼間切了個花式的,立即嘴巴張得大大的,欣羨不已:“好厲害!”

  向佐正好把蘋果塞進他嘴裏,“要不要學?我教你?”

  吳童童當然點頭,卻被吳桐阻止:“小孩子不要玩刀。”

  童童撇撇嘴,不甘心,向佐把他淩空抱起抱到膝蓋上,滿臉笑意與無奈:“你媽媽好凶。”

  孩子原本還嬉鬧,此時卻瞪大了眼:“不准你這麼說我媽咪!”

  向佐看看吳桐,又看看童童,聳聳肩:“小鬼頭,你脾氣也不小嘛!”

  他說著,拽過童童撓他癢,一來二去鬧上了,吳桐看著這互動良好的一大一小,還有他們落在牆上的影子,多像和樂的……一家三口——

  吳桐被自己這個驀然冒出的恐怖想法深深觸動了。

  突然響起的電話聲在她本就紛亂異常的思緒上陡然又劃了一道,她正中地接起電話,耳畔響起的,是厲仲謀的聲音。

  “吳桐?”

  “嗯?”

  芒刺在背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總有能力讓她不安。

  “我在你家樓下。”

  ……

  吳桐強硬地壓下了聲音:“有事?”

  她冷淡的語氣令他頓了頓,厲仲謀靠著車身,電話交到另一隻手上。

  “我過幾天要帶童童飛紐約見我母親,他還有些行李沒有收撿好,今天不能住在你這裏。”

  他本來想說什麼的?

  厲仲謀已經忘了。

  多說無益,他對這樣欲言又止的自己,失望透頂。

  吳桐執著無繩電話走到窗臺:“不是說好今晚童童住我這裏的嗎?”他怎麼這樣子出爾反爾?

  他似乎也有不解:“童童沒跟你說?”

  “什麼?”

  “他沒有要你陪他一起去紐約?”

  她又不說話,是不是又在想什麼方法拒絕?有了男人,連孩子都不要了?

  她還真是瀟灑!

  厲仲謀捏著自己緊繃的眉頭,語氣輕快了起來,似乎有些為她著想的意圖:“如果你為難,不想陪兒子一起去也無妨,這個和兒子多呆幾天的機會你都不在乎了,還會在乎他這一晚上住不住在你這裏?你把男人帶回家過夜,還想把我們兒子留下來看?”

  他似笑非笑的語氣惱人效果一流,吳桐跟他無法溝通,咬的唇色似要見血,瞥一眼墊在花盆低下的過期報紙——

  吳桐驀地失笑:“是,我是把男人帶回來過夜,可這也比不上你一天到晚見報的緋聞勁爆。”

  “我不想和你吵。”

  被她說到點子上了不是?竟然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吳桐冷哼著道:“放心,我到時候一定——準時出現在機場,你沒有空陪他,我來陪。兒子是我生的,對我來說他比你的那些鶯鶯燕燕重要的多!”

  吳桐沒再給他多說半句的機會,逕自掛機。

  回到客廳,向佐和童童齊眼看著她,厲仲謀剛才在電話裏和她吵得那麼大聲,即使她躲在陽臺,客廳裏還是聽得見一些。

  ……

  “你又和爹地吵架了。”孩子的臉僵白,向佐輕輕摟著孩子,被孩子的情緒感染,也是一臉幽幽。

  吳桐心情低落,她無數次告誡自己不要去管他的緋聞,他的私生活,他的豔事……那些都與她無關,可是她的世界,到處都是他的新聞,她要躲,躲到哪里去?

  吳桐走過去,蹲到童童面前:“媽咪答應你,以後再也不和他吵架了。”

  她向孩子做出承諾了,她一定會努力達成。

  童童雖不相信,還是點了點頭。

  向佐見她情緒不對,再沒有半點戲謔姿態,擔憂地問:“沒事吧?”

  吳桐搖搖頭,把童童樓到自己身邊:“為什麼沒有告訴媽咪你要去紐約?不想媽咪陪你去?”

  童童小臉一皺,小鼻子一酸:“我怕你見到爹地不開心。如果你不開心,我可以不要你陪我。”

  吳桐把他抱起來,下巴擱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好不容易讓自己聲音輕揚一些:“怎麼會呢?我已經跟你爹地說了,明天陪你一起去。”

  她的臉,童童沒有看見,向佐卻沒有錯過。

  悲傷多到一定程度,是哭不出來的——向佐看著她,隱約想起了這句話。

  “我季末有休假,不介意的話,帶我一起去?”

  吳桐讓童童今晚回厲宅睡,明天在機場等她,邊說邊牽著童童出門,要送孩子下樓,順便也送向佐離開。

  這一天過得太糟糕,她只想睡一覺,養足了精神陪童童去美國好好玩一趟。

  三人進了電梯,閃爍的數字慢慢下降,沒有聲音。

  快要到達底層,吳桐抱起童童,親一下他額頭,“今天晚上要早點睡,別再玩遊戲,知不知道?”

  童童窩在吳桐頸窩裏點了下頭,吳桐才放下他,向佐站在母子身旁,笑一下,笑聲引著吳桐的目光來到他身上,他笑容更甚,笑意更深,似乎想要驅散她內心的寒。

  他學著她的話,說:“你也是,晚上好好睡一覺。”

  這個時候他的關心令人很想要有會心一笑的衝動。電梯在這時“叮——”地一聲停下了。

  吳桐要拉著童童走出去,被向佐按住了肩膀,“我還忘了做一件事。”

  “什……”

  吳桐要說第二個字的時候,向佐的唇印上了她的眉心。

  ……

  輕輕地,溫暖的吻。皺著的眉頭,差一點就被他吻化開。

  電梯門開了。

  厲仲謀站在開啟的電梯門外,正看見此幕。

  厲仲謀的目光極快地驚擾到電梯中人。吳桐偏頭看厲仲謀時,眼中還有一絲沉浸在親吻中的迷離,這副樣子,厲仲謀看著,覺得刺眼。

  偏偏這時,吳桐竟然逕自牽起並反握住向佐的手,並且在厲仲謀的注目下,越握越緊。

  而向佐,顫了一下,卻並沒有拒絕。

  全然一副情侶之姿,面對厲仲謀目光的淩遲。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厲仲謀站在那裏冷眼看了一會兒,冷冷笑。

  目光一偏,頓時換了一張柔和的面孔,他招招手示意童童過來。

  厲仲謀在孩子面前確實是一派好脾氣,很謙和向吳桐點頭致意:“麻煩你了。”

  吳桐送孩子到大廈外,厲仲謀領著童童離開,感應門開了又關,吳桐與向佐之間罅隙頓生,她乖乖收了手,不再碰他。

  她卻說:“謝了。”

  向佐抓了抓頭:“做戲做全套吧,我也很樂在其中。”

  吳桐低頭想了想,該如何回答他?“……你,真的要陪著一起去美國?”

  “不然呢?”

  他促狹地打量她,心中卻在想,她為什麼要低著頭呢?有什麼好愧疚的?她就該昂挺胸,告訴全世界,她過得好。

  可他知道,她做不到。

  向佐無奈,摸了摸她的頭,像對待孩子:“我從不騙小孩子。我答應童童了,所以,你最起碼也要表現的開心一點,別辜負童童的好意。”

  “……”

  “我勉為其難做你幾天的便宜男友。放心,我不會向你收出場費的。”他用手指比了個微笑,示意她,“來,笑一個。”

  吳桐心情實在糟糕,怎麼也逗不起笑意。就在這時,不遠處飄出一聲冷嘲:“為什麼你哄女人的手段十年不變?有沒有一點新意?”

  厲仲謀去而複返,嘴角藏著嘲諷。

  向佐聞言,難免有些難堪,最終卻只是無謂地聳聳肩。

  吳桐杵在二人當中,隱約有護著向佐的姿態,她防備地看向厲仲謀——

  厲仲謀竟笑了,三分不解,七分鄙夷:“你是急著找男人是不是?在孩子面前也不知道收斂一下?”


無愛承歡 40

  他說話這麼難聽,在世人面前的良好修養都見了鬼,吳桐背脊一涼,習慣地要低頭,可轉念一想,憑什麼他就可以對她遑加指責?

  他自己就修身養性,給童童做了好榜樣了?!

  吳桐用了所有力,以微笑回擊:“厲先生,這一切都與你無關。”

  向佐走上前,他手裏還拿著童童的書包,他將書包還給厲仲謀,溫和愜意地笑:“我願意怎麼追女人是我的事,你管的未免太寬。”

  厲仲謀並沒碰書包,而是陡然拎起向佐衣領,厲仲謀動作電光火石間完成,向佐躲都躲不掉。

  他湊到向佐耳邊,壓低了聲音:“你對她這樣窮追不捨,不過就是因為我和她之間有些瓜葛,關係還沒有理清。你這麼做,未免太卑鄙。你要和我對著幹,可以,別把這個女人牽扯進來。”

  人高馬大的向佐被人一招掣肘,反倒不怒不羞,厲仲謀眼神淩厲,向佐卻懶懶的,似乎不願解釋。

  吳桐雖聽不見他們談話內容,但其中波濤暗湧也猜得到幾分,她是糊塗了:他為什麼生氣?

  為了她?

  真是諷刺……

  他習慣了對人頤指氣使,習慣女人都是倒貼著他,所以她今早的拒絕成了他的恥辱?

  還是昨晚她床上表現還算可以,他動了惻隱,偏偏這一次她扭頭就走,令他頭一回嘗到挫折感?

  吳桐上前,手按在厲仲謀肌肉繃緊的小臂上,試著拽開他,“我們之間的問題和他無關,放開他!”

  厲仲謀恍若未聞,手攥緊,直看向佐眼睛:“離她遠點!”

  說著,劈手一甩,甩脫了吳桐,也丟下了向佐。

  厲仲謀是字字珠璣,向佐聽著反倒忍不住笑出聲,向佐站穩腳跟,一番好意似的,出言點醒他:“你有什麼立場,以什麼身份說這句話?”

  “……”

  向佐的脖子已經淪陷到厲仲謀手中,他力氣大到似乎要絞斷向佐的咽喉,向佐笑容越地深,“哦,對了,我怎麼忘了告訴你,我現在是——”他挑眉瞥一眼吳桐,“——她的男友。”

  ……

  厲仲謀神色一淩,神色似有遲滯,卻突然間,霍地冷冽。向佐理一理衣領,愜意地欣賞厲仲謀的表情,悠悠然又說了一句:“所以,應該是我說,請你,離她遠點。”

  厲仲謀不言不語,眉間繾綣成川字。扭頭看向吳桐,穹黑的眸子如蟄伏的獸,盯著她不放,似要等她回答。

  吳桐一時之間心中滋味幾番雜陳,隱隱的有些解脫後的輕鬆,更多的,卻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厲仲謀順勢鬆開了對向佐的鉗制,指尖一下一下點著向佐肩頭,不帶一絲感情,連呼吸都疏離:“你要和這個女人遊戲人生,可以——只要不打擾到孩子的生活,隨便你們怎麼玩。”

  向佐始終沒有變過的慵懶之姿,將厲仲謀打量一番:“別這麼命令我,我可不是你的下屬。”

  厲仲謀此刻不為所動:“我這是為你好。你想想看,她和我的關係這一輩子都扯不清的,你的那個‘父親大人’,會容許你娶她?”

  抑揚頓挫的語氣,指點江山的霸氣,說出口的卻是這番無賴一般的話。

  向佐立時眼神一黯,忽的抿唇不語。

  厲仲謀戳到了他的死穴。

  厲仲謀這回終於輕笑,嘲弄的目光從向佐身上移開,接過童童的書包,轉身離去。

  他走到吳桐身邊,稍俯身,湊近對她說:“沒想到你會因為他拒絕我的求婚。但是,遊戲規則,始終是我說了算。請你不要忘了。”

  ……

  吳桐霍然抬眸,不期然望見一雙冰凝的眸子。

  她覺得面前這個人已經變回了她所熟悉的厲仲謀:鋼鐵之身,沒有感情,教人猜不透情緒,簡直殺人於無形。

  他始終鄙夷她的動機,至今都沒有對她有半點改觀。

  他這樣不正是她需要的麼?

  她對愛情的那些將斷未斷的奢望,交由他代為摧毀。

  可是,為什麼依舊會覺得淒涼?

  厲仲謀離去地瀟灑而決然,留下當場的向佐以及吳桐,各自怔忪,心懷誹意,怯怯生罅。

  童童在車上等得不耐煩,拽著安全帶玩,直到厲仲謀上了車,童童還探頭探腦張望,想看看吳桐在不在後頭。

  不見吳桐蹤影,童童有點失望,說服了自己好一陣,才端端坐好。

  車子行駛了很久,童童忍不住問:“爹地,你不是說要叫媽咪和我們一起回厲宅的嗎?你們又吵架了?”

  厲仲謀偏頭看童童,無意瞥見孩子腕上的手環,厲仲謀眸光頓時淩厲而起,拉過童童的手,仔仔細細看那手環:“這是?”

  “向叔叔送我的!”

  “向叔叔……”厲仲謀細細咀嚼了一遍。

  “他好厲害呢!小刀甩一甩就可以削出一整朵蘋果花。”

  “哦?”

  厲仲謀聲音已有些危險,童童卻渾然不覺,趣味橫生講了許久,最後還不忘補充,“而且他還很會逗媽咪開心!爹地你不知道——”

  ……

  童童說到興奮處,急不可耐地扭頭看厲仲謀。

  頓時愕然。

  這回連童童都看出厲仲謀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卻不料,孩子突然整個身體轉過來正視他,非常正經地詢問:“爹地,媽咪都帶上了她的男朋友了,你要不要也帶上mandy姐姐?”

  厲仲謀無奈,兒子的論調,他反駁不得,更承認不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孩子眸光閃爍的眼睛,眉心深深的蹙了一會兒,慢慢停下車子。

  “童童很喜歡mandy姐姐?”

  “還行吧!”童童第一反應便是據實以答,轉念一想,又補充,“張翰可好喜歡她的,房間裏貼了好多她的海報。”

  扁了扁嘴,小孩子還是有些不甘心,幽幽地低聲加上一句,“……我還是最喜歡媽咪。”

  厲仲謀摸了摸孩子的臉,“如果爹地說,我也更喜歡你媽咪呢?”

  童童嚇著了,眼睛溜圓,仔仔細細看厲仲謀。

  孩子看不明白厲仲謀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心中又小小計宜了好一會兒,仍舊得不出任何結論……

  童童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聲音:“那……向叔叔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厲仲謀對此完全無所謂,邊說著邊摘下了童童腕上的手環。

  微笑頷,重新動車子。

  吳桐,我說過的,遊戲規則,我說了算……

  ……

  吳桐帶著簡單的行李出門。

  她正要到車庫取車,卻見早就等在那裏的一輛車的車前蓋上坐著吳童童,小孩子一見到她,仰著小臉揮著胳膊喊:“媽咪!”

  吳桐見到兒子是自然而然彎出一抹笑的,可眼睛一瞥見旁邊的厲仲謀,便是眉心一沉,沒有好臉色。

  待吳桐走近了,就聽見童童對著厲仲謀催促:“爹地快點,快點拿出來!”

  轉眼間厲仲謀就從車中取出一大束香檳玫瑰,遞過來,吳桐看著那粉色花紙包裝精美的花束,聽見童童在一旁說:“我選的,漂不漂亮?”

  厲仲謀一派紳士作風,候在一旁,沒做任何解釋。

  吳桐手臂僵硬地攬過花,勉強勾一下嘴角,“嗯,漂亮,”

  話鋒一轉,又說,“童童,媽咪有話跟你爹地說,你到車裏去等一會兒好行麼?”

  童童乖乖跳下車前蓋到車裏坐著去了,一雙眼睛閃著興奮的光,一直尾隨兩個大人。

  吳桐不知道厲仲謀要耍什麼花樣,只見他倚著車身,神情不似玩味更不似挑釁。

  她要到遠一些的地方去和他談,免得讓童童看到兩人又吵架。厲仲謀卻不動,吳桐怕極了他這樣,越是怕越是凝出一點怒意,近乎野蠻地扯著他到了角落。

  “你到底想怎樣?”

  他沒有急著回答,視線下移,來到她拉著他的手上,細究著什麼似的。

  厲仲謀的目光灼得吳桐手背一痛,她閃電般放開。

  他欣賞完了她局促的模樣,方才開口,“我只要童童開心。”


無愛承歡 41

  這也算陳詞濫調了,吳桐聽過幾遍,這一回她不禁腹誹,他這是想做模範父親了?可現在才拉她連袂出演一對恩愛父母,會不會太遲?

  “從你決定打官司搶兒子的時候,就該想到會這樣。”吳桐不覺憶起昨日白天他荒唐的近似求婚的舉動,恍惚輕笑,“我不會跟你結婚。”

  她每一個表情都沒逃過他的眼睛,目光一黯,悻悻然開口,糾她的錯:“不要誤會,我當時也是一時昏了頭,放心,我絕不會再提結婚二字。”

  吳桐真是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仿佛她是只寵物,撩得她脾氣了他才開心。

  厲仲謀在她思忖之際控制住了她的雙肩,吳桐只覺兩邊肩頭一沉,再抬頭,已與他對視。

  吳桐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怪圈,她被困匝住了七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每一次幾乎快要成功掙脫了,卻總有某樣事情,讓她重新深陷。

  這時的厲仲謀,直視著她,便又將她拽進了泥淖。

  他在她耳邊說,“我也不清楚和你在一起是什麼感覺,這裏——”他手指自己心臟處,“——有些古怪。在我弄明白這是什麼情緒之前,我要你在我身邊,而我,不會再輕舉妄動。”

  “……”

  “你明白了?”

  吳桐不知該給什麼反應。

  “我,要你在我身邊”——

  他難道不知道,這句話只能說給愛人聽的麼?這句話所負載的,又是多麼重的責任?

  他為什麼說給她聽?

  而且還是以這樣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調說出口……

  吳桐撥開他的手,她終於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你當我是什麼?你弄不明白自己,可以去找心理醫生。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擾亂我的思緒,可以麼?”

  他神思已偏向冷峻,對她的請求不置可否,只按照他自己的思路來:“你沒有明白我的話。”

  吳桐無奈輕笑了:“沒明白過來的人是你。”

  ……

  他面色微慟,吳桐見此,心裏酸澀起來,她曾經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神,卻原來,神失卻了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愛情。

  她是真的開始同情他。

  “你被女人倒貼慣了,所以你面對感情,連心動的本能都沒有。可是,我幫不了你。你也不屑於要我幫,不是麼?”

  厲仲謀靜默下去,她以為他懂了,可是轉身的時候他又抓住了她的小臂,“你說你愛過我。”

  她是極後悔對他說出此話的,可也知道覆水難收,因而此刻無法否認。

  “那你曾經因為什麼愛上我?”

  “……”

  “你懂什麼是心動?你這項本能還在不在?”

  厲仲謀說話的尾音敲在吳桐耳膜上時,他的唇已猝然欺近。

  花束掉落在地,花香卻伴隨他身上專屬的味道在她鼻尖縈繞。

  他的唇嚴嚴堵住她的驚呼,她不明白他這個時候怎麼該死地會來吻他,薄怒之下推他,他竟也因此鬆動——卻是轉而牢牢環住她腰肢,抱著她轉個身,轉過大廈犄角,隱到車棚陰影下。

  厲仲謀一把將她推到牆上,低頭的角度完美契合她下巴仰著的弧線。

  他見她的睫毛在顫抖,他的心尖也隨著顫動,厲仲謀腦中泛起迷思,因為他清晰感覺到,他的心跳,在加……

  ……

  背上的疼痛在敬告吳桐清醒,可——

  “別動……”他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曖昧地響著,在她心上酥酥麻麻地啃噬,“童童會看見……”

  他說完,再次欺近,唇齒進佔。

  她掙紮了,無能為力了,掙不開他強勢的手,一如掙不開他霸道的氣息。他野蠻地一手托住她後腦,舌柔韌地佔據,純男性的味道伴隨深吻渡進她口中。

  她胸口漸漸熱燙,這簡直是場災難!

  厲仲謀什麼時候鬆開她的,吳桐都不知道。

  災難告罄,她的三魂七魄卻丟在了裏頭。

  厲仲謀的手按在她的左心口處,手掌印著她急促的心跳,貼得緊些,再緊些,問:“這是不是心動?”

  吳桐說不出話,口中只剩劇烈的喘息。

  “那是不是證明——”不知為何,他的聲音竟然也不穩起來,“——你還愛著我?”

  這個男人又要玩什麼花樣?一個生意人總不會讓自己吃虧,感情方面亦是如此,這才是他的本質……

  吳桐當著他的面,取紙巾擦拭嘴唇,仿佛碰觸了什麼骯髒的東西。厲仲謀眉心立蹙。

  吳桐見他蹙眉的樣子,手指隱秘地僵握成拳,不讓他看見。

  被她盯著,厲仲謀笑了一聲,同時,她擦了嘴唇的紙巾被厲仲謀接了過去。

  厲仲謀低頭靠近,吳桐不知他想做什麼,沒有來得及反應,下巴已經落入厲仲謀的掌控。

  吳桐直覺他又要亂來:“我以為我講得很清楚了……”

  ……

  他沒有再理會她,托住吳桐的臉孔,柔和地擦拭她嘴角那一抹暈開的唇膏。

  這時候,吳桐逆光看著厲仲謀的臉,聲音消彌。

  “既然我之前的建議你都採納了,那這一次……算是我的請求:在美國這段期間,大家都考慮一下。吳桐,我對你,已改觀。”

  他說,不給人反對的餘地。

  這簡直是驢唇不對馬嘴,吳桐無法與他溝通。

  回到車裏,看到笑的極開心的兒子,她心情也不見好轉。

  她紅腫的唇瓣立即被現,吳童童扭著頭看了看:“媽咪你的嘴破皮了!”

  吳桐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摟著兒子轉移話題,“這花是在哪買的,怎麼好端端送花給媽咪……”

  “爹地說的,說你一定會喜歡的。”

  一聽與厲仲謀有關,吳桐就不想再問下去。

  哭笑不得間,只能攬過童童,親親他,“謝謝,媽咪很喜歡。”

  厲仲謀駕車,童童坐在後頭,雙手環抱著大束香檳玫瑰,接受了吳桐獎勵在眉心的親吻。

  他記起昨晚厲仲謀的那句話,目光在厲仲謀與吳桐之間逡巡,“媽咪也親爹地一下。”

  童童這麼說,小小的眉頭都飛揚了起來。

  卻沒料到,拒絕了他的建議的,是厲仲謀——

  厲仲謀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吳桐,轉過視線對小心翼翼隱藏著那點小心思的兒子說:“爹地在開車。”

  口是心非的大人……

  說謊可是要變長鼻子的……

  ……

  抵達機場時時間尚早,專員接待三人候機。

  VIp候機廳內只有他們三人,行政助理等在那裏,厲仲謀爭取時間辦公事。童童領著吳桐跑到落地窗邊,整個笑臉都貼著明亮光潔的玻璃。

  童童指著停機坪上的飛機,“媽咪你看!童童號!”

  陽光明媚,有些晃眼,吳桐好不容易看清寫在狹長機身上的英文花體字。

  “TongTong”的字尾後還印著童童最愛的加菲貓的慵懶頭像。

  “聽爹地說,飛機上喝水的杯子都是做成鹹蛋人的樣子呢!”

  童童興奮不已。

  吳桐不知該給什麼反應,厲仲謀這麼做,太容易寵壞孩子,可童童如此開懷,甚至連帶著她的心情也好轉起來。她試著努力回想孩子跟著她過的時候,有沒有這麼明媚地笑過?

  似乎是沒有的。

  這時候原本正在處理檔的厲仲謀偶一抬起頭來,便看到落地窗旁,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陽光甚好,童童與她的周身都暈出晶瑩剔透的光圈,那樣細細閃閃地灼著厲仲謀的目光。

  略顯單薄的女人,溫柔地撫摸孩子的溫軟頂,而當她側過臉去專注看著孩子時,唇邊蕩漾出的寵溺笑容,令人倍感溫暖,怦然……心動。在這番景致下,厲仲謀愣了足有十秒。

  姍姍來遲的向佐由地勤人員領著進入門廳,見厲仲謀正呆,再經由厲仲謀的目光,逡巡上吳桐的背影。

  這個冷血男子什麼時候、又是對誰——有過如此熾烈的目光?向佐悄無聲息上前,拉開厲仲謀對面座椅,落座,正擋去厲仲謀視線。

  厲仲謀一怔,回神同時收回目光,見來人是向佐,即刻眉心一頓。

  向佐傲慢地回視,音色倒是很溫吞:“厲先生,你用這麼赤裸的目光看著我的女友,不太合適吧。”

  溫情一幕被打斷,厲仲謀心情欠佳,本不想搭理向佐,可轉念一想後,語鋒一轉:“我在看我孩子的母親,有哪里不合適?”

  向佐愣了愣:孩子的母親?

  他不是從來要孩子不要孩子母親麼?

  真要佩服他能夠這麼理直氣壯地說出這麼句話。

  內心思忖片刻,向佐聳聳肩,不予置評,起身離開,朝著吳桐和童童走去。

  吳桐直覺得有人靠近,還沒有回頭,就有一股清新的剃須水味道環繞而上,同時她的左肩一沉,被人勾住了臂膀。

  吳桐心驚,“厲仲謀你……”

  愕然地偏頭,卻只見向佐一張笑容堪比陽光的臉孔。

  她糾緊的肩頭很快鬆懈下來。

  吳桐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沒有逃過向佐的眼睛,向佐心尖一刺,越是刺得深,越是要愉快地笑道:“怎麼了?看到我出現,開心到說不出話來了?”

  吳桐沉著肩膀,不言不語,對著他笑笑。


無愛承歡 42

  她的笑靨,向佐接收到。看得出來,潛移默化下,這女人對他的態度漸顯親昵,真是一大進步!

  當然,不僅向佐,連厲仲謀,也一絲不漏地接收到。

  厲仲謀渾身戾氣,瞳光幾度變幻,不啻暗湧的海潮,小助理在一旁尷尬地杵著,快要忍不住跺腳。

  幸而不久林建嶽回來了,小助理得以解脫,把事宜一股腦推給林建嶽,借事溜。

  林建岳看看厲仲謀,再看看窗畔那三人,可以說是頓時明瞭,也可以說是徹底糊塗了。

  吳桐?

  怎麼可能!?——

  飛機跨越十幾時區,兩度天黑,童童玩累了,被空姐領去為他特別加造的房間內補眠。

  厲仲謀還在對著繁瑣的資料奮戰,想要儘快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完畢,抵達美國後便可多抽出些時間陪童童。

  吳桐從另一艙過來,想去看看童童,一掀開布簾,便聽見快的鍵盤敲擊聲伴著飛機引擎的轟鳴——

  厲仲謀就坐在過道的辦公桌旁,檢索著兩台連屏電腦上的全英文制式企劃案,林建嶽站在一邊,記下他的指示——標準的厲仲謀式工作場景。

  工作時的男人有種特別的魅力,吳桐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林建嶽現她,朝這邊瞥了一眼,她才醒過神來。

  林建嶽似要開口,吳桐趕緊以手抵唇,示意他別說,隨後放下布簾,悄悄退了出去。

  向佐坐在寬大的躺椅中,專心致志玩著小型電子Ba11 game,吳桐去而複返,落魄入座。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在想什麼,觀察了許久,她隱隱的似有些失望,偏了頭不再看他。

  他不是厲仲謀,誰也不能替代厲仲謀。

  因為……

  所以……

  她完蛋了。

  ……

  向佐暫停遊戲,彎著眉眼欺近,眸中卻沒有笑意,似笑非笑地道,“你知道麼?我越來越嫉妒厲仲謀了。”

  一提到此三字,這女人就豎起全身警戒:“不要提他好不好?”

  向佐沒有理會她的抗拒,自顧自繼續,“我很好奇,怎麼會有個女人為他哭,為他笑,”他伸手點一點她的眉心,“為他愁眉不展,還為他……”

  “……”

  “……在別的男人身上找他的影子。”

  她的表情瞬間定格。

  向佐僵硬地笑:“你好幾次這樣,下次不要了,我不多的自信心快要被你打擊一盡了。”

  依舊是玩味的口吻,依舊教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是否所向披靡的萬人迷都該具備此種特質?

  或者只是害怕受傷,所以才去偽裝?

  吳桐倏地挪遠,遠離這個矛盾的男人:“不關你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向佐惋惜地斜睨她,促狹地眯眼,“我是你男友。”

  她下一秒就否認:“那是假的。”

  向佐自討沒趣,卻並不在意似的,聳了聳肩,重新玩起ba11game,可一進入遊戲就被斃掉了。

  音樂響起,遊戲落幕,滿盤皆輸。

  滿盤皆輸……

  ……

  吳桐只見他臉色一僵,隨後扭過頭來,直直瞅著她,音色濾掉了一切情緒:“那如果我告訴你,身份是假的,但其他都是真的呢?”

  吳桐在他的目光中有一絲恫然,片刻後她才有些尷尬地回:“我不懂你的意思。”

  有這麼口是心非的女人沒有?向佐忽而輕笑,索性仰躺下去,枕著自己的雙臂:“你明明懂的。”

  她咬牙不答。

  這個女人的神情落進向佐眼中,匯成一抹黯然雋永的殤。

  向佐很想問問她,他對她,越好奇,越憐惜,就越忘不了,割捨不下,那他對她,算不算……愛?

  他閉著眼睛,看著虛空,聲音悠悠:“吳桐你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忘了他。”

  “……”

  “……”

  抵達甘迺迪機場時正值雨天,童童飛機上睡得足,精力充沛,鬧鬧騰騰下了飛機,不一會兒就淋濕透,吳桐跑去捉,也是一身狼狽,她終於牽著童童回到傘下,絲便一直滴著水。

  兩輛車,吳桐與向佐同乘,童童和厲仲謀坐另一輛,厲仲謀執著毛巾擦拭童童頭,有一絲慍怒:“下雨天亂跑容易生病。以後不要這樣。”

  吳童童委屈地嘴一扁,索性扯過毛巾蓋住頭,許久,不滿的聲音隔著毛巾傳出:“我這是幫你和媽咪製造機會!”

  ……可媽咪最後還是沒有上他們的車,意識到這一點,童童噤聲,悶聲不語。

  厲仲謀無奈扶額,隔著毛巾摟了兒子一下,以表歉意。

  副駕駛座的林建嶽聞言,“撲哧——”一聲,厲仲謀擰眉警示,他方抿緊唇,艱難地制止自己笑出來。

  林建岳被厲仲謀目光斥責了,此刻眼觀鼻,鼻觀心,低眉噤聲,開始做起分內事:對新收到的電子檔新聞進行過濾。

  新聞包羅萬象,有花邊新聞,小道消息,也有厲氏自己放出去的資訊,全部關於厲氏,林建岳作為助理需要對此進行過目。

  他在看到一則娛樂新聞時指尖一頓——

  小報封面赫然是厲仲謀與張曼迪甜蜜親吻的畫面:俊男美女,夜深人靜……

  林建嶽迷惑了,偷瞥向後的目光正被捕捉個正著。

  林建嶽欲言又止,厲仲謀了然:“說。”

  童童在場,林建嶽萬般難開口,只把掌上電腦遞過來,厲仲謀看了看,很平靜地說:“拍的還不錯。”

  ……

  這是什麼邏輯?!

  “那……吳小姐那邊……”

  需不需要隱瞞?林建嶽試探著,卻引來了童童的關注。

  厲仲謀在童童湊過來看之前將掌上電腦還給林建嶽,順道結束這個話題。

  童童好奇的探腦袋,被厲仲謀按著肩膀,不得不坐安穩。

  厲仲謀想了想:“把替吳桐預定的酒店房間退掉。”

  他轉移話題的度太快,林建嶽怔了怔,才來得及應付:“那……該如何安排?”

  厲仲謀仿佛正計議著什麼,心情大概也不錯,有閒情對著林建岳解疑答惑:“她今晚與我同住一間。”

  厲仲謀說的毫無波瀾,卻頓時在林建嶽耳邊激起千層浪。

  童童在旁,一聳肩便反應過來,自以為明白了厲仲謀的心思,即刻賊笑:“爹地你壞!”


無愛承歡 43

  厲仲謀坦然受之,揉一揉童童後腦勺,回以淡然一笑:“多謝誇獎。”

  童童笑得如此歡快,厲仲謀卻冷靜地不見一絲情緒波動。

  林建嶽看著眼前這一番情景,默默歎氣。不明白厲仲謀是出於什麼動機,要去花心思對付吳桐。

  誰都知道,厲仲謀與張曼迪感情穩定。

  他這麼做,註定是要傷害兩個女人……

  跟在後面的那輛車中,吳桐坐在副駕駛位,向佐開著車,看她一眼:“明天想去哪里?我對紐約很熟,可以做導遊。”

  聽她深吸一口氣後說道,“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會找你演這場戲。”

  “你這是要拒絕我?讓我回香港?”

  向佐問的直接,吳桐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不。只是想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

  對不起,利用了你。

  謝謝你,沒有對我說,你愛我……

  兩輛車行進至下一個交流道後便分道而行,吳桐看著前方那輛車打燈轉左,而她,按路線向右。

  一路沉默,車子在酒店旋轉門外停下,向佐要送吳桐下車,被制止。向佐不知不覺握緊方向盤,“那……晚上電聯?”

  她終於點頭。

  看著向佐的車消失在視界之中,吳桐終於不用再忍,沉沉地歎了口氣。

  ……

  林建嶽走進酒店大堂,一眼便瞥見吳桐有些惱怒地靠著酒店前臺,正在聽著前臺經理的解釋。氣氛已僵持了好一陣,吳桐見林建岳莫名出現,眉一頓,疑惑地看向他。

  厲仲謀帶童童去見奶奶,林建嶽不隨行?

  林建嶽目光四處搜尋了一遍,不見向佐身影,林建嶽便知好辦事。

  向佐在紐約有居所,自然不會與吳桐同行,而吳桐也不會去請向佐幫忙——厲仲謀這也料到?

  林建嶽心下暗自唏噓,面上卻揚起和善的笑,向無計可施的吳桐提議:“總裁的套房就在頂樓,不缺房間,吳小姐不如將就一晚。如何?”

  之前突然被告知預訂出了問題,並且沒有空房,這時又看見經理在向林建嶽遞眼色,吳桐只覺蹊蹺。

  沒等吳桐點頭,服務生已經將她的行李提走,吳桐並沒有考慮太久,便跟著林建嶽進了上頂樓的電梯。

  數字鍵閃爍居心叵測的紅光,吳桐抬頭看了好一會兒,輕笑,瞥一眼身旁的林建嶽:“你是不是經常像這樣幫你老闆釣女人?”

  林建嶽內心雖啞然,卻依舊但笑不語,不知如何回答時,記住保持微笑——厲仲謀教他的第一課。

  可是,連厲仲謀都束手無措的女人,林建嶽真的很難違心以待,電梯一路上行,林建嶽一直在忖度,終究耐不住,開了口:“既然你把一切都弄得很明白了,那麼……你大可以拒絕,找另一家酒店入住。為什麼還要跟來?”

  吳桐目光一滯。

  林建嶽無奈地笑。女人啊……在愛情面前,理智總是被驅逐到腦袋的最角落……

  “你……想說什麼?”

  林建嶽對此緘默。這女人其實很聰明,卻總是被愛情逼著變愚蠢。

  他將掌上電腦遞給吳桐,她接過,低頭看。同一時間,電梯抵達,“叮”地一聲,就像提醒吳桐醒來的警示鈴。

  ……

  電梯門已拉開,吳桐卻呆立在原地,一直一直盯著掌上電腦。螢幕上,厲仲謀,張曼迪,擁吻……這幾個字,在吳桐腦中慢慢拼湊出一句名為“殘酷”的話語。

  吳桐的目光,機械地轉移至照片下方、文字報導中所提及的拍攝時間——就在厲仲謀與自己見面的半小時前,他正在摟著張曼迪香豔地吻著——

  吳桐緩慢地將掌上電腦還給林建嶽。

  “我明白了……”她說。

  她還說:“謝謝……”

  林建嶽笑:“童童是個好孩子,你是童童的媽咪。我就當幫了孩子的忙。厲仲謀對你……我想,並不是你想要的。”

  厲仲謀只不過想玩玩而已,你千萬不要弄不清楚狀況……

  吳桐覺得自己明白了林建嶽的意思,他在提醒她,想要愛情,註定失望……

  吳桐點了點頭,動作僵硬。

  林建嶽喟然,她和厲仲謀之前的女人不同,她玩不起,輸不起,及早脫身才是明智之舉。

  套房門已近在眼前,林建嶽另一手遞過一張房卡:“這是總裁要我交給你的。”

  吳桐接過房卡的手亦有些僵硬。

  林建嶽不需再多言,他乘電梯下了樓,留吳桐獨自面對冰冷的電梯門。

  吳桐離開酒店後就仿佛失去了方向感,在這個陌生的都市中遊蕩。細雨飄飛的夜,空氣淡淡,雨落在皮膚上,冷。

  吳桐在繁鬧的第五大道行走,仿佛遊蕩在自己的記憶深處:這份從未被重視過的感情,她卻還要執著……

  大概林建嶽都覺得她蠢了……

  ……

  她,像失了魂魄,在雨淋濕頭的街上開始奔跑,想,跑到虛脫,汗水全部蒸出來,應該就沒有多餘的水分能夠變成眼淚……

  在這個霓虹閃爍的街道,漸漸地,所有人都好奇地注視著一個華裔女子。她在瘋狂地奔跑,仿佛迷路的孩子,找不到能讓她回到原點的路……

  厲仲謀坐在套房中央的沙中,第三十五次抬腕看表。林建嶽垂一旁,默不吭聲。周圍太安靜,靜到厲仲謀幾乎聽得見手錶“滴答”聲。

  厲仲謀另一手一直執著電話筒,他頓了頓,再次撥打吳桐電話。

  依舊沒有人接。

  他按下插簧,再撥,仍是忙音。

  林建嶽驚聞厲仲謀的歎氣聲。不是不驚訝,厲仲謀歷來無往而不利,何時見他氣餒過?林建嶽畢竟做了虧心事,更是不敢多言。

  “行李都在,人卻不見,給我個合理解釋。”“我把她送到房門口,還把房卡給她了,可吳小姐有手有腳,她接下來要去哪,我真的管不住。”

  因為不敢正視,林建嶽並沒有看見厲仲謀此時表情。他還以為自己混過了關,卻不料緊接著厲仲謀又問:“我有沒有教過你,想要說謊,就別心虛到連正視對手的眼睛都不敢?”

  林建嶽心下一愕,但仍舊堅守立場:“確實不知道。”

  與母親的見面依舊不如人意,歷來冷清的家庭環境使然,他對再親的人都做不到熱絡,倒是童童很討老人家喜歡,孩子開開心心地留宿,他依舊不願在那裏多逗留,按慣例依舊回酒店睡。

  見厲仲謀急著離開,童童很是理解,還不忘催促,“快回去,媽咪還在等你呢!”

  什麼叫做歸心似箭?

  厲仲謀坐在回程的車中時,深刻地體會。

  此時,這偌大的套房,竟沒有一樣東西能令他覺得溫暖。

  厲仲謀起身,踱步向窗口,落地窗外,細密雨絲包裹著的夜景,璀璨的景觀燈閃爍,酒店旁的大道上,人如螻蟻般渺小。

  他俯視那長龍般的車流,想:她在哪里?

  吳桐終於停下奔跑的步伐時,心臟迴光返照般劇烈跳動,真實的窒息感攫住身體,她呼吸無措地抬頭看向不遠處那一幢高聳入雲的酒店。

  呆看了好一會兒,她陡然間嗤笑一聲:兜兜轉轉,怎麼又回到了這裏?


無愛承歡 44

  哪一扇窗,是厲仲謀的房間?

  她仰視他,他知不知道?

  吳桐決然揮去腦中的這最後一點奢望,開始恢復理智,開始思考,她現在能去哪里?

  吳桐抱了抱胳膊,渾身都是冷的。口袋裏的電話這時候又開始震動,她摸索著按鍵,直接掛斷了。

  如果,愛情註定只能在回憶裏堆迭,那麼不如決絕些,向愛情告別。

  她在這裏,對著不確定的那一扇亮著燈光的窗,心中默默說著:再見……

  打斷吳桐的,是一個略微有些不滿的聲音:“為什麼掛我的電話?”

  回頭看,吳桐頓了頓。

  是向佐……

  他手上還拿著手機,他看見她對自己笑了一下。

  向佐愣了愣,因為她的笑,一絲生氣都沒有,仿佛是牽線木偶,只剩傀儡似的面無表情。

  是錯覺嗎?

  明明下的是雨絲,卻仿佛在下落中途變成了數不清的細密的線,連接著木偶的身體。雨絲斷了。線斷了,木偶,也死去了。

  他似乎從沒見她開懷笑過,向佐心有戚戚,聲音不免帶著質問:“大半夜的不回酒……”

  質問的聲音斷了——

  向佐僵住了身形——

  吳桐走進了他的懷中。

  ……

  “到底怎麼了?”向佐低頭,貼近吳桐的臉,極低極低的聲音問著。

  她靠在他的懷裏,不說話,很安穩,向佐不再逼問,將下巴擱在吳桐濕透的頭上。雙手環住她纖細的腰。

  此刻,很美好,向佐不敢說話,怕打破此刻的一切。

  “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

  “今晚,陪我。”

  ……

  迷情夜。

  沉睡中的吳童童不知夢到了什麼,睡顏之上漸漸泛起甜笑。

  厲仲謀站在落地窗邊、絢麗燈景前,靜默地吸煙,煙霧嫋繞地上竄成一片灰色,模糊了視線。

  林建嶽唇齒緊合,看著這個處於明暗交界處的男人近乎落魄的背影,覺得怪,可是哪里怪,林建嶽說不上來,於是只剩無聲的歎氣。

  向佐在雨中摟緊懷裏這個女人,手指撫慰著她濕漉的背脊,以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吳桐在他懷中,心空的只剩一座空城。“你……考慮清楚了?”

  她沒有點頭。

  “不後悔?”

  她亦沒有搖頭。

  向佐呼吸漸慢,她的人在他懷裏,那她的心又在誰那裏?

  他逼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那……去我那裏?”

  向佐的音色泛著一絲克制的啞然,吳桐在他的注視下仰起頭來,“陪我回去拿行李。”

  他安靜良久,並未回答,而是徑直牽起吳桐的手,朝酒店方向走去。

  吳桐的手僵硬,他便握緊,緊到她再不能有半點掙脫的奢望。

  煙的火星快要燒到手指時,厲仲謀耳邊響起門鈴聲。

  厲仲謀一頓,習慣性抬腕看表。

  1o點多,她回來的還不算晚……他摁熄了煙,越過正走向玄關的林建嶽,親自去開門。

  門霍然拉開,門外站著個女人,卻不是吳桐。

  張曼迪恍然看見這個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她還未細究,厲仲謀已迅抹去多餘表情,換上一貫的神情,微一側身,淡然道:“進來吧。”

  不遠處,吳桐慢慢停下腳步。

  ……

  她望著套房門口那個女人的背影。遠遠地看著不甚清晰,但那修身短外套勾勒出的纖瘦腰背,以及裙裝下露著纖細筆直的小腿,吳桐看得分明……

  他是有女友的人,又怎會一直一直等著她?直到張曼迪進了門,房門再次合上,吳桐粲然一笑,側頭看看身旁的向佐,她笑容不變:“我們走吧。”

  向佐無言,無端的愁緒伴隨著她的笑容貼近他,在他心臟最脆弱處安營紮寨。俄而,向佐邁前一步,攬過她的頸,要她額頭抵著他肩窩,帶著她轉身離開。……

  張曼迪送了三張影展的票來,她淡淡環顧一遍四周:“對了,吳小姐和童童呢?”

  說完就見他涼薄的唇邊不經意間泛起的一抹溫柔。

  而一旁的林建嶽,從石化狀態中恢復過來,不禁又一次望向厲仲謀。

  現在這是……什麼狀況?

  此時的厲仲謀,在為誰,柔和地彎起嘴角?

  林建嶽猛然間意識到自己搞砸了事情,他慌忙退出套房,急不可耐地撥吳桐的號碼。

  電話始終不通,林建嶽撥內線到總控室,整個樓層只有厲仲謀這一間套房,監視錄影很容易調出,找一個人並不難,保全很快有了回復:十分鐘前吳小姐回來過一次——

  林建嶽正要暗自慶倖,保全卻又說:但是很快她就和一個男人一起離開了。

  男人?

  林建嶽急的幾欲跳腳,這女人真是了不起,短短時間哪釣來的男……

  他恍然大悟:向佐?!

  ……

  拉開公寓門後,向佐一手取下鑰匙,一手按下燈擎,回身對吳桐道:“進來吧。”

  邁進一步,就不能回頭。

  吳桐邁進了大門。玄關與客廳都是暗色的格調,公寓的空氣中飄散著絲絲清冷,這倒是與向佐一貫的外放形象不符。

  這不是他第一次帶女人回來過夜,卻是第一次感到局促。他備好拖鞋,請她進門,找毛巾替她擦拭頭,領她進客房——向佐自認做得足夠體貼周到,末了甚至對她說:“好好睡一覺。”

  吳桐始終不一言,默默跟在向佐身後,客房緊挨主臥,她走進客房,向佐卻退了出去,替她關上房門。

  向佐的手還握在門把上,他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一轉身,他靠上牆壁,閉上眼,深呼吸——

  房門卻在這時被人從裏拉開——

  吳桐再次出現在向佐面前。

  向佐在她眼中看到了義無反顧,再一定睛時,她已經吻住了他。

  她這是想要試探什麼?向佐不知,更來不及細想,情動的度快得令他也隱隱無措,她卻只是蠻橫地撞在他唇上,緊貼卻不深含,並且,幾乎是瞬間過後,就分開了彼此。

  她不該這樣招惹了他,卻又眼含失望地離開——

  向佐劈手拽下她捧在他臉頰的雙手,按住她胳膊,反折至她身後。吳桐被迫高揚起下頜,他低頭睨她,覺得這一刻自己有些恨她。

  輾轉的怒意化作掠奪的吻,向佐攫住了她的嘴。她不該愛那個人,不該讓他看見她為那個人哭,為那個人笑——

  吻順著吳桐的唇下滑,至脖頸,胸口也即將淪陷,吳桐的雙手按在他肩膀之上,只掙紮了一下,就放棄了。

  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她想。

  黑暗之中沒有她的聲音,一點都沒有。向佐吻住她,自己卻仿佛不能呼吸。窒息感到底從何而來?向佐無法明瞭,他只知她的沉默令他覺得疼。

  ……

  他鬆開唇齒時,血腥的氣味便開始在舌尖蔓延。再看她的唇,嫣紅似血。向佐低頭,舔舐掉血跡,繼續狠狠地吻咬她。

  依舊不夠,他還要重重揉捏她溫馥的身體。

  向佐一點點進逼,她一點點後退。紐扣崩落、衣衫敞開,裂帛聲伴隨她越來越多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這樣的向佐,她怕了。

  終於,她腰後一緊,已再無退路——她的背脊抵上客廳內的話機櫃,同一時間,向佐的身體壓了過來。

  他咬著她頸側的肌膚,仿佛要汲取她血管下溫熱的液體。

  尖銳的疼痛刺激神經,吳桐情急之下不覺繃緊了身體,雙手向後撐去,“啪”地一聲,什麼東西被掃落在地。

  靜謐的氛圍瞬間被打破,埋於她肩頸的向佐一頓,繼而緩慢抬起頭來,看向那台被撞翻在地的電話機——話機上的指示燈亮起紅色的光,灼熱吳桐的眼,也驚醒了向佐。

  向佐怔了怔。

  他在做什麼!?

  ……

  向佐的行動電話無人接,林建嶽聽忙音聽的頭痛萬分,揉著額角開始撥打向佐公寓的電話。

  占線,電話被轉至留言機。

  掛斷再撥,依舊是占線。

  向大律師在家,還在煲電話粥?林建岳思量地快要一個頭兩個大,在走廊上踱著步許久,他終究還是得回到套房。

  林建嶽自以為已將焦慮情緒掩飾的滴水不漏,可他的精心修飾,仍舊被厲仲謀看穿。

  林建嶽從外面回來,神情古怪、目光閃爍,引得厲仲謀上前詢問。林建嶽慌忙尋找藉口,顧不得拾掇表情,厲仲謀已將他緊握在手心的電話抽了過去。

  林建嶽看著厲仲謀翻找通話記錄,剎那驚心。

  果然,厲仲謀一看那幾通已撥電話,神色頓時冷凝。片刻後,厲仲謀將手機屏舉到林建嶽面前,“說實話。”

  平靜的三個字,他說的越是平靜,林建嶽越是惶然。

  “建嶽,你是不是想要被派到非洲工作兩年?”


無愛承歡 45

  玄關處那兩人靜峙良久,張曼迪坐在客廳內,悄然注視著玄關處的厲仲謀。他原來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張曼迪走神間,厲仲謀已獨自回到客廳。她看著他一步步走近自己,仿佛親歷著令人迷戀的慢鏡頭。

  面對厲仲謀的那種悸動,從始至終,從未變過。張曼迪努力調整心緒,起身微微一欠,“既然你有事要忙,那我先走了。”

  她看不明白厲仲謀此刻的情緒,他仿佛壓抑著什麼,偏偏面上依舊維持著一派寧謐,高深莫測的男人,如迷,令人入迷。

  見厲仲謀頷,張曼迪隱隱有一絲失落,依舊是微笑著告辭。

  她開車離去,雨夜裏有些冷,行駛到半路,後方一輛suV迅車,掀起大片水霧,並擦著她的車身飛駛向前。

  張曼迪瞥見後牌照上的數字,心驀然一緊。

  又看了一遍,終於可以確定,那的確是厲仲謀的車——

  ……

  ……

  向佐從怔忪中醒過神來,一改之前的蠻橫,開始一點一點地啄吻她的嘴,要她忘記一切、綻放自己。

  他是高手,只是偶爾頹喪地迷了心性,他懂得如何讓女人動容。他親吻她細滑的皮膚,牽起她的手,慢慢環上他的脖頸。

  吳桐的眼神開始變得不確定,她抓緊他的手指泛起蒼白,拳頭被他拉到唇下親吻,腰身被他撈起,他將她抱上話機櫃,擠進她雙腿間,抱牢她瑟瑟抖的身體。

  她的身體依舊濕冷,沒關係,他讓她熱起來。

  他將她扣在自己胸前,低頭攫住她的嘴。他的唇滾燙糾纏。

  “不要在這裏……”她渾身一僵,偏頭,額角靠在他肩膀。向佐輕笑了,突然間將她抱起,捧緊她的臀,腰上盤著她的雙腿。

  吳桐不敢把自己交給他,惴惴不安地抱緊他,遲疑地看他。

  如果不是他,還會有誰呢?

  她如同在半空中漂浮的塵,隨時都會墜落,只能依附於他。被他放置在床上,她睜著眼,他在她身體上忙碌,濡濕的吻彌漫在胸口,腿間……

  ……

  他又回到她眼前,“一切都交給我……”他輕喃一般。

  吳桐始終沒闔上眼簾。看著天花板,什麼也不去想,明明沒有光線,她卻覺得什麼東西那樣刺眼——

  刺眼到眼睛開始氤氳,漸漸泛起酸澀。

  她原本還以為,一眨不眨的,就不會有淚水分泌出……吳桐扯著嘴角,對著空氣一笑。

  一雙手蒙住了吳桐雙眼。向佐停下一切,無奈而歎惋的聲音如夜色在彌漫,“別哭……”

  他的勸慰不起作用,積蓄的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一點一點浸潤他的掌心,卻也一點一點抽走他身體的燥熱難捱。

  吳桐翻個身,縮成一團側臥在那裏,向佐貼著她赤.裸背脊,在她身後側著身,手掌從她眼上移開,拉過薄被,裹緊她。

  “對不起……”

  男女之間,最容不下這三個字,向佐聽著她的懊悔,內心一片空白。

  ……

  厲仲謀的車在雨夜中,硬要跟來的林建嶽拉緊安全帶,瞥一眼快要破表的指針,鬥膽提醒:“Boss你這樣……”

  “閉嘴。”

  林建嶽無法理解,厲仲謀這樣去見向佐有何用意?即使吳桐和向佐有什麼,厲仲謀又算是吳桐什麼人,有什麼立場干涉?

  男人昏了頭了,也挺可怕的,比如現在,厲仲謀這般幾乎要車毀人亡的馬路狂飆。

  厲仲謀一個急剎,車子停在公寓樓下,厲仲謀甩門下車,到了向佐公寓樓下時,他抬頭上望,面色沉靜地可怕。

  林建岳曾被老太太差使來探望過向佐,他領著厲仲謀上樓。林建嶽按門鈴,心如鼓槌敲擊著,無法平靜,偷眼看厲仲謀,他只是眸色深深,不言不語。

  等待的時間固然難熬,可待到公寓門終於開啟,林建嶽卻更是緊張——

  門內,向佐手拉著門把,赤裸上身,他看見門外人,不禁神情一頓。

  厲仲謀面容依舊:“請我進去坐坐。”

  不是請求,而是命令。

  向佐高大身形擋在門邊,厲仲謀等了等便直接揮開向佐,進門。

  正從臥室出來的女人,與厲仲謀的目光對上。

  ……

  吳桐一僵,停在原地。

  厲仲謀呆立片刻,忽而打量起面前這個女人來。她身上一件男士襯衣,白生生的雙腿露著,赤腳踩在地上,胳膊纖細地露在上卷起大半的袖口下。

  這意味著什麼,厲仲謀覺得自己再清楚不過。

  “你這是私闖民宅,再不走的話我打電話報警了。”

  耳邊響起如斯警告,厲仲謀卻恍若未聞,一雙眸子緊盯眼前的吳桐。他的女人,穿著別的男人的衣服,秀色可餐地出現在他眼前——

  這是怎樣一副殘酷的光景?

  厲仲謀雙唇緊抿,一步一步走近。

  吳桐沒有躲,沒有後退,坦坦蕩蕩直視厲仲謀。她在想什麼,他再猜不透了,她的鎮靜在他略顯板滯的目光中顯得異常刺眼,刺眼到令他太陽穴抽痛地跳。

  厲仲謀停在她跟前。

  他湊近她耳邊,頓住。

  “你怎麼這麼……”厲仲謀再度上下打量她一番——白衣勝雪,膚若凝脂,“……髒?”

  厲仲謀最後一個字咬的極重,仿佛從齒縫間擠出,重重砸在她耳膜上。

  吳桐一側頭便瞥見他們兩人落在地上的影子。

  一雙影子挨得極近,仿佛正在相互依偎著取暖。可實際上,他只不過是在她耳邊說著極盡蔑視的話語。

  厲仲謀稍微拉開彼此間距離,仔仔細細看她:怎麼不說話?哪怕她只說一句“抱歉”,他也不至於如此怒火攻心,理智全失。

  不說話是麼?好!厲仲謀劈手就要扯過她的頭。他此刻腦中只剩一個想法,他想要她疼得痛呼,那樣也好過她對他這般視若無睹。

  可他沒能那樣做,只因他現,在這個女人沒有任何溫度的注視下,他丟了心中整座城池。

  在吳桐的沉默之中,劈劈啪啪的腳步聲帶著怒意靠近厲仲謀。厲仲謀全副身心只記掛在這女人身上,並未察覺。

  腳步聲停在厲仲謀身後,厲仲謀只覺左肩一沉,轉眼間他就被人扭過肩膀,霍地一拳揮過來——

  ……

  厲仲謀被揍得趔趄半步,顴骨裂痛,悶哼聲壓在喉嚨裏。他站直了身體,掀眼便見向佐立在他身前,拳頭還猶自緊握。

  向佐捏著指骨,咯咯作響:“這一拳,是打你出言不遜!”

  厲仲謀斜睨他,電光火石間已經還手,林建嶽要阻止已經來不及,林建嶽瞭解他的老闆,如此這般狀況,吳桐又被牽扯其中,以厲仲謀錙銖必較的個性,不要掉向佐半條命絕不會收手——

  果然,厲仲謀的回擊即刻引“砰”的一聲巨響。那種悶窒的、骨頭與血肉擦撞的聲音。

  林建嶽暗叫不好,不料放眼望去,卻驚見厲仲謀竟然收了手!再往另一邊看——

  向佐毫無傷,倒是突然插足兩個男人之間的吳桐,挨了重擊。

  吳桐整個人抱住向佐好一會兒,才緩緩鬆開他,轉過頭,臉色慘白,面對厲仲謀。

  厲仲謀醒過神來,略有些慌忙地走上前,焦躁的視線逡巡在她蹙著的眉心與緊咬的唇之間,關切的話語說不出口,唇齒間只蹦出一句:“跟我走。”

  吳桐伸手阻擋他上前的腳步,隔著不遠不近一道鴻溝,對厲仲謀道:“我在我男友家過夜,有什麼問題?你走。”

  “……”

  “厲仲謀,不要逼我說難聽的話。”

  “……”

  “滾。”

  吳桐看著厲仲謀離開的,她覺得自己做的很好,所以笑出了聲來。向佐看著她,他目光中的悲憫吳桐沒有勇氣去回視。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摟了摟她的肩,走去關上大門。

  向佐回來時見她似要開口,他猜到她想說的無非是抱歉,索性率先問:“疼不疼?”

  吳桐很平靜地看著他,“疼,疼死了。有沒有藥?”語調沒有起伏。

  如果只是背疼,他有藥。若是心疼的話,他沒有辦法。他自身已被傷的千瘡百孔,不可能做她的良醫。

  向佐捧起她的臉,低下身吻了吻她眼睛,離開去找藥。

  他好奇她為什麼沒有流淚,心中感歎女人總是這麼奇怪的生物。感歎時,心抽了一下。他第一次在厲仲謀身上看見名為“頹敗”的情緒,可他卻並不開懷,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


無愛承歡 46

  “脫衣服。”

  向佐說,她便照做,很乖,褪去襯衫,捧著衣襟坐在沙上,露出大半片背。

  向佐坐在她身後,目之所見,白皙的肌膚上已經泛起淤青,可以想見厲仲謀這一拳用了多大的勁。

  他悉心上藥,大概太涼了,她顫了下肩膀,然後恢復僵硬。向佐的手移到她裸.露的肩上,沒再離開——他自後擁抱她。

  這個女人的身體纖弱卻蘊藏可怕的力量,向佐身體裏面在熱,無從克制。

  “對不起……”

  她的一句話,驀然將他打入地獄。

  向佐卻並未放開她,而是收緊臂彎,“逢場作戲而已,我懂,也不會當真的。”他也很平靜地說,“做不成情人,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

  ……

  林建嶽將車停在市外,買了支藥膏回來,遞到厲仲謀手中。

  厲仲謀看窗外,沒有動,車子重新啟動後他第一次開口,“我是不是做的過分了?”

  “是。”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厲仲謀甚少這般自我辯護,他習慣找到弱點並迅改進,可這一次,他大概也迷惘了。林建嶽打方向盤,啟動雨刷,順便思忖片刻,“失控,對你來說,大概算是好事。”

  厲仲謀冷哼一聲,牽扯到傷口便是一陣銳疼。

  真是自作自受,林建嶽無奈,“或許你該和吳小姐推心置腹地談一次。”

  “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可她還是選擇向佐。”

  他的失落溢於言表,林建嶽看得出他對這女人是真的上了心。緘語片刻後道:“和Tc談的合作案,是以吳小姐的加入作為前提的,那……合作案還需要繼續麼?”

  厲仲謀不言語,扭頭繼續看車窗外邊淅瀝雨絲。還需要繼續麼?厲仲謀問自己,這個已經屬於別人的女人,還需要再爭取麼?

  厲仲謀思考地頭疼,兀自揉一揉太陽穴。

  ……

  吳桐在向佐公寓住了兩天。

  她換好衣物,拉開客房門,向佐已做好早餐等她,“早安。”

  “早安。”

  向佐居家男人的一面看著很順眼,仿佛這樣一個溫馨的早晨他早已得心應手。

  不做情人,只做朋友……吳桐覺得輕鬆。

  她的手機就放在桌上,她吃培根土司的時候手機振動起來。低頭一看,這個號碼從昨晚起打過幾十通電話進來,吳桐這時候依舊不想接聽。

  眼看對方就要放棄,吳桐心中大舒口氣,這時候向佐卻突然拿過電話,吳桐來不及阻止,他已經按下接聽鍵。

  向佐把電話遞還給她,示意她接聽。她一動不動。

  “如果你還是不敢面對,前晚說那麼多狠話又有什麼用?”語畢,直接把電話送到她耳邊。

  “新的一天了。勇敢點。”

  向佐說的句句是真理,吳桐抑了抑嗓子:“喂?”

  那頭立即響起有些不滿的脆生童聲:“媽咪你終於接電話了!”

  吳桐一愣,繼而一笑,看得旁側向佐心中疑惑陡升,吳桐接過電話,語調柔和:“從奶奶那邊回來了?”

  “媽咪你在哪里?為什麼還不回來?”

  吳桐一時語塞,被問得頭皮一麻,她不禁扭頭瞥一眼向佐,“媽咪馬上就回去。”

  ……

  童童突然插話道:“哦,對了,思琪阿姨和爹地在隔壁會議室開會呢!”

  “……童童,能不能把電話給思琪阿姨,讓她聽電話?”

  童童“哦!”了下便沒了聲,很快電話換到另一個人手中,吳桐等了片刻,對方沒有說話。無奈她只能先開口:“思琪你什麼時候來紐約的?”

  “……”

  “思琪?”

  “……是我。”厲仲謀聲音有些低沉。

  忽然之間電話那頭換成了他,吳桐不受控地神經緊繃。

  一時之間吳桐甚至不知該用哪種語調和他對話。

  他呢,則是一如既往的冷靜音調:“方便的話你回來一趟。你的朋友現在非常需要協助。”

  “你們在開會?”

  她終於找到合適的字眼來繼續這場不該有任何私人情緒的對話。

  “Tc的高層都在,我還約了幾家財團的朋友,顧小姐需要說服他們注資。”

  財團,注資……“這是你們的公事,我回去也幫不了什麼。你忙公事吧,我接童童到外邊……”

  厲仲謀打斷:“吳桐……”

  吳桐緘口不語。

  厲仲謀也沉默,很久,“……對不起。”

  “……”

  “我說,對不起。”厲仲謀沒有得到她的回答,不覺重複了一遍。

  此時的他,背對門扉緊閉的會議室,童童被酒店管家領去客廳看電視,厲仲謀心中思忖著電話那頭的女人會是何種反應。

  依舊沒有回音。

  ……

  厲仲謀嗓子一啞,內心掙紮著該不該說,但最終還是敗在了她的沉默下:“我希望你能參與這個項目。”

  他靜靜等著這個女人的回答。

  隔很久,她問:“為什麼?”

  為什麼?

  厲仲謀也問過自己,為什麼?

  答案快要呼之欲出時,聽筒中、更遠一些的地方傳來的男聲:“親愛的,你是要沙拉醬還是番茄醬?”

  這般幼稚把戲,也只有向佐才會屢試不爽,更可笑地是厲仲謀覺自己竟也會因此而置氣。

  一貫的冷靜不再起作用,厲仲謀強忍住摔電話的衝動,艱難地保持平心靜氣:“你放心,我從不會把私人感情帶到工作裏。我只問你一句,敢不敢接受挑戰?”

  曾幾何時,他也曾對台下黑壓壓一片聽眾,煽動般問:敢不敢接受挑戰?

  那時的厲仲謀是演講大廳千人注目的焦點,她是台下意志滿滿的少年人中的一員。

  吳桐擱下了電話,靜靜走回餐桌前。

  “怎麼了?”

  吳桐嚼著培根土司,食之無味,“我很想得到某份工作,可它是厲仲謀給我的。”

  “還有呢?”

  “他說在酒店等我二十分鐘,過期不候。”

  向佐思忖片刻,拿走了吳桐手中的早餐,“我載你回酒店。”

  吳桐抿緊唇,盯著他的眸子深如靜潭水。

  向佐笑容篤定:“男人重要還是事業重要?一個厲仲謀而已,有什麼好怕的?”

  她頓住半晌,仔細思考了他的話,突然間,拔腿就往玄關跑:“酒店離這裏那麼遠,看來你得開快車了!”

  看著她恢復神采的臉,向佐愣怔了一秒,繼而笑意更深,緊隨其後跑向玄關。

  ……

  向佐一路飆車,剛在酒店前停穩,吳桐開門下車,向佐湊到窗口:“加油!”

  吳桐頓住腳步並回過身來,細細看他一眼,竟突然返回來,輕輕摟了下向佐:“謝了。”

  她踏著快而堅定的步伐推開旋轉門,玻璃大廳折射出璀璨而細碎的光,和她的心情一樣,帶著激動的起伏。

  她乘電梯直達頂層,對著電梯鏡化了個簡單的妝,林建嶽等在電梯口,見到她,愣了下,看表:十一分鐘。

  林建嶽帶著她穿過悠悠的走廊,簡單說了下情況,盡頭就是會議室,“那幾個元老都不太好說話。”

  說著拍了拍吳桐肩膀,似在說:自求多福吧。

  林建嶽叩了叩門,緊接著推門而入,會議室內所有人都望向門邊,圓桌主席位上的厲仲謀看看吳桐,之後起身想吳桐走來,恍若要親自引吳桐入座。

  厲仲謀雖是個財團掌權人中年紀最輕的一位,但頗具權威,聞言,在場諸位紛紛向吳桐點頭致意。

  會議室內氣氛並不愉快,顧思琪沉默地坐在一旁,見吳桐現身,一愣,看著她的目光似乎在求救一般。

  這時候,厲仲謀已經走到吳桐身邊,吳桐偏頭瞅了厲仲謀一眼,他輕笑,仿佛給予吳桐鎮定的力量。他與她,並肩而立。

  厲仲謀頓一頓,對所有人說:“我等的人到了。”

  ……

  吳桐入座後,林建岳按厲仲謀示意,將全新的企劃書分送到在場所有人手中。

  企劃書經過全面完善,大方向上未變,各環節的運作卻全部推翻了之前構想,市場分析層次更全方位,行銷模式更加符合厲氏一貫風格。

  時間上不允許吳桐仔細翻閱,但縱觀這企劃書,面面俱到,和思琪之前那份完全不是同一層次,風格倒是像……

  吳桐不禁抬眸看一眼厲仲謀。

  厲仲謀這時正起身,會議室燈全部暗下,厲仲謀扭亮投影儀,資料資料一幕幕地在幕牆上轉換而過。

  光影斑駁中,吳桐只聽他不急不緩道:“厲氏的立場很明確,各環節都會由厲氏一手把關,各位可以信任我們的辦事能力。”

  “我希望各位能夠協助我們與Tc的這次合作,成功構築一個全新品牌。”

  此話,他直視吳桐而言。

  吳桐仿佛闖入大將會晤的小角色,心生愧意。她自畢業以來一直只跟股票打交道,從沒接觸過實業,此刻只能自愧弗如。

  一旁,顧思琪沒來得及跟吳桐說上半句話。兩天前她被急ca11來紐約,19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後,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

  時間滴答走過,會議結束已是幾小時之後,厲仲謀與理事長握手告別後回到會議桌旁,吳桐正坐在那裏,仔細翻看影印文件,林建岳在向她交接一些事務。

  總體的投資可行性方案下附帶的預算表就夠她鑽研多時。

  “吳小姐可以慢慢看,不著急,厲總他……”林建嶽肩頭一沉,回頭見厲仲謀拍拍他肩膀示意他退後。

  林建嶽頷離去,吳桐奇怪這林建嶽怎麼話說半截,抬頭:“厲總他怎樣?”

  吳桐抬眼,便見面前的厲仲謀。

  ……

  厲仲謀看了她一會兒,遞給她一枚u盤,正色而言:“現有的資源都在裏面,你儘快擬一份方案給我。”

  吳桐沒回答,手機適時進來一通電話。

  她看了眾人一眼,走到角落接聽。

  向佐來電,他正在樓下喝咖啡,問她什麼時候搞定。

  吳桐儘量小聲地回。而厲仲謀望著那執著手機背對自己的女人,聽她細細柔柔地說著:“還有些事情要……等下再……”

  她對著手機兒女情長的樣子看起來倒是溫順,厲仲謀覺得自己該對某些事情一笑了之。

  實際上他卻繃著臉走近吳桐,自後抽走她的手機。

  沒等吳桐抗議,厲仲謀已掛斷電話。

  吳桐示意他將電話還給自己,他眉都不抬,道:“會議時間接電話,太不專業,也不尊重與會者。”

  手機也沒還她,直接關了機,握在他手中。

  會議明明已經結束!

  “和Tc談妥之後,顧思琪調來做你的顧問。”

  按照厲仲謀的意思,似乎是要她負責這個項目。

  她不是來此給顧思琪打下手的麼?

  厲仲謀似乎猜透了她:“你可以。”他巋然不動地說。

  ……

  顧思琪是此時留在當場的唯一一人,身處其中異常尷尬,偏偏不能貿然離席,如坐針氈。

  直到顧思琪刻意乾咳幾聲,厲仲謀才禁言,回神瞥她一眼。

  吳桐無奈朝好友聳肩,厲仲謀的蠻不講理想必顧思琪也見識到了。顧思琪看看吳桐,想說什麼,遲疑片刻,口型道:“別拒絕他,就當幫幫我?”

  吳桐點頭不是,搖頭不是,眼睜睜看著顧思琪推門而出。

  輕微的關門聲一起,厲仲謀才現出一絲頹然之色。他們之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才讓她總是要拒絕他?——

  要她讓出童童,她跟他打官司;

  待他動容了,想要給他們母子相處空間,她卻獅子大開口,要走了他大筆贍養費,用他最鄙夷的方式,斷絕彼此聯繫;

  要結婚,她沒一絲留戀地拒絕;

  他沒有心存念想時,她柔著他膩著他,即使酒醉地沒有理智,也一聲聲叫他名字,而當他開始舉棋不定,她卻清醒無比地抽離;

  要她留在他身邊,她轉身便投了向佐懷抱……

  他對她這麼放不下,是否只是因為她的難以馴服?厲仲謀曾經試著這般說服自己,可他明明從不是這麼意氣用事的人。

  他從不輕易袒露心聲,無奈他混亂,無頭緒,找不到突破口,那樣很累。

  可似乎唯獨他一人毫無頭緒,她過得是越來越好,迎來新的戀情,新的生活,全不似他這般無章法可循。

  吳桐見他面露疲憊,猜他昨晚一定一直忙著企劃案的事。

  現在大概是累極了。

  吳桐也不想再打擾,“我很想參與專案,可我做不了1eader……”

  厲仲謀開口打斷:“吳桐,你記不記得自己拒絕過我多少次?”

  她不是拒絕,她是明白自己的實力。

  厲仲謀邁近一步,就走進了吳桐低下的視線範圍內。

  吳桐看著他一雙鞋尖,沒抬眼。厲仲謀等了等,直接捏起她的下巴。

  身體上的觸碰讓她不覺後退一步,厲仲謀沒再逼迫,她此時終於抬頭正視他,厲仲謀目的達到,收回手。

  厲仲謀斜倚向身後圓弧桌角,雙臂環在胸前,習慣性挑眉:“總是拒絕一個男人反而會讓他對你更放不下,你明不明白?”

  這姿態,這語調,配著他一貫無波無瀾,吳桐心中泛起淡淡疏離感,冷嘲:“……不要告訴我,你這是在說你自己。”

  如果爭吵是她自保的手段……厲仲謀兀自搖搖頭,他不想再劍拔弩張,不想和她吵。他……

  想要呵護她。

  他不說話,大概就是默認了。

  他是無往而不利的男人,任何女人都不是問題,就只有她,彆扭,不肯合作,他抓不住,也放不掉,才會記在心上……

  吳桐這麼想時,心裏已經沒有什麼起伏。

  她覺得自己該想想還在樓下等她的向佐。

  厲仲謀將u盤嵌入介面,開啟文檔,目光不變,只是更加平淡地問:“你知不知道,這兩天你在和別人溫存的,我在幹什麼?”


無愛承歡 47

  “你知不知道,這兩天你在和別人溫存的,我在幹什麼?”厲仲謀看著電腦螢幕,“我在整合這些資料。分類處理,方便你調詢。”

  吳桐算是領教了,他說順耳話時具有何等的誘惑性。仿佛這一切真是為了她似的……

  “你知道,我沒有那個能力——”

  “我來教你。”

  吳桐語塞,厲仲謀的目光從螢幕前流向她的臉,“跟著我做這個項目,我會教會你一切。這是你曾經的理想,我希望你能夠親自去完成。”他的話,越的動聽了。

  “……為什麼?”

  厲仲謀扶額,她總問為什麼,難道真的不知道原因?

  童童自小生得靈動可愛,姐姐阿姨都喜歡,都溺著,尤其是思琪,寵他快要寵上了天。

  童童面對思琪,撒嬌也很有一套。吳桐走進客廳,便見童童有模有樣地學著英文台的搞怪主播,逗得顧思琪直笑著揉童童的臉。

  還是童童先現吳桐,一眼瞧見,立即招手要她過去,“媽咪你快過來看,這段真搞笑!”

  顧思琪這才坐直了身子瞥眼過來。

  吳桐沒能陪童童看節目,連思琪這會兒都離開了電視。兩個女人走到一旁去,童童見狀,端正坐在電視機前,乖乖調小了電視音量。

  顧思琪瞥了眼吳桐身後,厲仲謀並不在,“談得怎麼樣了?”

  “我沒有把握,想先熟悉一下業務,之後再做決定。”

  顧思琪低頭想了想,“有他教你,你很快就能上手,別擔心。”

  好友此番言論,吳桐難免愣怔住,“你怎麼知道的?”

  思琪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頓時有些懊惱,沉寂了半天,“……他前天打電話給我,把我招來紐約,還問了我一些關於你的事——”

  一句話斷在中途,顧思琪等著看吳桐的反應。

  那段時間於顧思琪,古怪卻又奇妙。她人還在香港,車還沒開回公司,就接到陌生來電。

  對方只說,“我是厲仲謀。”顧思琪便已慌亂了心。

  ……

  那是一場私人談話,在電話兩端進行。他問了她很多,關於一個女孩,她的過去,她懷孕後是怎麼畢業的,她的預產,她和孩子生活的點點滴滴……

  當時,顧思琪將車停在路邊,開始徐徐地講述她所知道的一切。

  當天香港正在下雨,顧思琪所在的這一端,偶爾行駛過的車輛,亮了又暗的車頭燈,以及細細密密的雨絲,充斥在顧思琪的視界之中,令人頓生感傷。

  而另一端的厲仲謀,沒再說過半個字,反而是敲擊鍵盤與翻閱紙張的聲音,清晰傳進顧思琪耳中。

  回想當時,厲仲謀應該正對著計畫書埋頭奮戰。eric在業界是出了名的冷血動物,一心二用到這個程度,顧思琪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聽進去了。

  吳桐頓了頓,看看顧思琪,只點了下頭,並沒有接話。

  能和厲仲謀那樣的人共同擁有一個秘密,是怎樣的感覺?或許這都算不上秘密,可她……思琪話鋒一轉:“對了,什麼時候讓我見見你的新男友?”

  吳桐正掙紮著該不該細問,思琪已結束了上個話題,轉變得有些快,吳桐還未完全抽離出神智,“新男友?”

  “童童告訴我的。”思琪扭頭看了看沙上的童童。

  孩子笑得肚子都疼了似的,一手揉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巴,怕笑得大聲了吵著她們。

  “剛才那個電話也是他打來的?”

  “……”

  “剛拍拖就是不一樣,聽得出你們很甜蜜。”

  ……

  甜蜜?是麼?

  吳桐想了想,輕笑著搖搖頭。

  這時候提到向佐,吳桐才想起自己手機還在厲仲謀手中。

  又聊了會兒,顧思琪接了上司電話,說要走。吳桐便與她一同折回去拿手機。

  童童以為要出門了,開開心心奔過來,“乾媽要加班,下次再帶你出去,ok?”

  童童失望二字寫在臉上,吳桐一咬牙就問出口:“向叔叔在樓下等我們,要不我們和向叔叔一起出去?”

  童童記得職責所在,很堅定地拒絕,不僅一聽向佐的名字就繃起臉,更有甚,孩子機靈地轉轉眼珠子,張口就是:“……我們跟爹地一起去吧!”

  在童童希冀的目光中,吳桐說不出個“不”字。吳桐不禁腹誹,向佐在就好了,憑他一張巧舌如簧的嘴,一定能讓孩子心甘情願地跟著走。

  向佐,厲仲謀……

  吳桐頭疼。

  也不知是不是吵架吵習慣了,吳桐不再像之前那樣懼怕與厲仲謀碰面,心情沒什麼忐忑地回到會議室,敲門進去,只見林建嶽正把部分無用檔送進碎紙機。

  吳桐尋思著該怎麼稱呼,“厲——厲總在哪?”

  林建嶽面上有一絲掙紮,“吳小姐……昨天我跟您說的那些話,可能有些偏激,您別往心裏去。”

  他說得客套,吳桐也客套地回:“我該謝謝你的,多虧你提醒,否則我到現在好弄不清楚狀況。”

  吳桐不想再在這件事上糾纏,又問了遍厲仲謀去向,林建嶽卻似乎還不想放過她,“不不不,他待你和對待別的女人是不同的,沒弄清楚狀況的是我。張曼迪她……”

  她不想聽,林建嶽這時終於現,“是我多事了,”多說多錯,林建嶽不想真的被配到非洲,“厲總在隔壁休息。”

  林建嶽說話恢復了一貫的張弛有度,也不再搭理吳桐,任吳桐徑直走去隔壁。

  ……

  吳桐推門而入,一股煙味撲鼻而來。吳桐差點嗆咳起來,掩了掩鼻才沒出聲音。

  臥室在內間,房門虛掩,吳桐手握在門把上,正要叩門,門縫內傳出厲仲謀的聲音:“媒體專訪?那不要打擾她……下了專訪再告訴她……關於影視公司的股份……”

  吳桐滯了滯,沒有推門,而是反手將房門關上。她轉頭,遠離房門。

  見外邊的辦公桌上淩亂不堪,吳桐想,他會不會把東西都擱在了桌上?

  他在給誰打電話?……找手機要緊!

  幾台筆記型電腦,隨處散落的檔,擱滿煙蒂的煙灰缸,好幾隻咖啡杯……亂七八糟的東西堆滿整個桌面,卻唯獨沒有她的手機。

  吳桐看著檔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腦中自行勾勒出一幕。伏案工作的男人,一邊不停喝著咖啡,一邊飛執筆批註。

  大概厲仲謀他是一晚沒睡。也難怪他會累,聽他剛才和張曼迪打電話時的聲音,都似乎隱隱透著疲憊。

  這麼拼命做什麼?吳桐無聲歎氣。只怪整個空間都太安靜,看來她真的得找些事情來做,才能分散注意力。

  她將所有檔都收好,萬分專注地看,厲仲謀的每一項批註都沒有放過,項目合作這塊策劃得尤其精彩……

  “你在做什麼?”沉靜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吳桐放下檔,扭頭。

  厲仲謀站在臥室門口,吳桐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遍。濕,赤著胸膛,浴巾圍得很低,露著腹肌,赤腳,身上有未乾水跡……

  厲仲謀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正要說話時,吳桐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吳桐抬腕看表,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已經在這裏坐了這麼久。


無愛承歡 48

  “請把我的電話還給我。”

  她的語氣厲仲謀不喜歡,乾脆不理睬,徑直走向對面房間。眼看他從她視線中走過,他是沒聽見她說什麼?

  吳桐咬牙跟過去,到了衣帽間門口,“厲總,請把我的電話——”吹風機的聲音適時響起,斷了吳桐的話。

  厲仲謀吹著頭。透過鏡子看門邊的這個女人,只淺笑,不說話。看能否急的她跳腳。

  等他吹乾了頭,開始挑衣服,終於肯正視吳桐的存在,她自認脾氣很好:“厲先生,還有人在樓下等……”

  她依舊沒能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厲仲謀解開了浴巾。

  吳桐受驚過度,立即轉過身去。厲仲謀偏頭欣賞她僵直的背脊,嘴角不禁挑得越高,一會兒之後,才把浴巾擱到一旁,穿上衣褲。

  吳桐幾乎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偏偏身後只有柔軟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突然她左肩一沉。

  她不動。

  時而冷酷,時而溫和,時而濫情,時而深情……這樣的男人,她哪對付得了?

  不是對手。

  沒等到她說話,厲仲謀指動腕轉,扳過她的肩,逼她正視。幸而他已穿上西褲與襯衫,否則吳桐怕自己控制不住一巴掌過去。

  厲仲謀另一手上掛著兩條領帶,表情幾乎是柔情:“哪一條?”

  她不選,他就不放過她……吳桐隨意一指,他也不說話,只勾著唇角笑一下,重新回到鏡子前系領帶。

  “你今晚有什麼安排?”

  “……”

  就是要她無言以對。厲仲謀愛極她這副被逼著聽話的樣子,更加表現出一派輕鬆愜意,“老人家想見見孩子的母親。約你吃晚飯,賞不賞臉?”

  系好領帶,扣上袖扣,厲仲謀側身又問了一遍,“約你吃晚飯,賞不賞臉?”

  他微笑時的樣子真是迷人眼眸,吳桐不禁回想起剛才那通電話中,他沉靜似水地說:那不要打擾她……下了戲再告訴她……

  同樣的迷人的聲線。區別只在於,他這兩番話說給了不同的女人聽。

  總跟他對著幹,反而越糾纏不清,是不是真的只能逆來順受,他才會覺得索然無趣?

  他的征服欲裏,總歸沒有個“愛”字……

  ……

  “晚上幾點?”

  她回答地這麼爽快,厲仲謀全然沒料到,不禁微眯起眼,細究般看看她。

  厲仲謀此時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她倒是坦然:“吃頓飯而已,我還怕你吃了我不成?”

  他低笑了。破天荒地沒有接著她的話講下去,只是轉身走出衣帽間,來到辦公桌邊。

  吳桐在一旁看著他忙,一直沒吱聲。

  厲仲謀看一看時間。快要下午兩點,“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大概一小時以後回來接你和童童。”

  這麼快又恢復成頤指氣使的語氣了……吳桐極討厭他這個樣子,“不用了,我帶童童去six F1ags玩一趟,晚上直接過去。”

  向佐大概已經在樓下等了,有向佐帶著,童童一定能玩得盡興……

  厲仲謀聞言臉色一滯。

  她還是這麼不乖,不讓人稱心如意。

  “在這裏好好呆著,就別亂走了。”厲仲謀斂了斂眉,將分揀出的幾份檔交到她手裏,“這些資料夠你看很久。”

  說完,厲仲謀不待吳桐有反應,開門出去。

  他甩門而去的姿態實在是跋扈,只聽見很響的“哢噠”一聲,吳桐不知哪里又得罪了他,戚戚然地去拉門。

  這才現自己已經被反鎖在了屋子裏。

  吳桐敲門敲得震天響:“厲仲謀!”

  外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厲仲謀!開門!”

  吳桐氣得要踢門,依舊無補於事,仿佛炸彈丟進了水裏卻驚不起半點波紋那般,令人頹喪,因而越惱怒。

  ……

  向佐要了杯水,在酒店的露天雅座等了會兒,便又開始撥電話。吳桐的手機還是不通,來電依舊轉到留言信箱。

  之前通話進行到一半,卻被莫名其妙地掛斷,向佐駕車加趕回酒店,卻在走進大堂後,陡然失去上樓的勇氣。

  向佐喝完了半杯水,試著又撥了一次。

  豔陽下的酒店外壁折射著細碎的光澤,向佐抬頭望一眼,內心忖度著,如果還是沒人接聽,他是不是要到厲仲謀的套房去找?

  面對厲仲謀,尷尬倒是其次,讓那女人難堪卻是他最不願見到的——

  他本就不是什麼果敢的人,思及此,向佐難免自怨自艾。就在這時候,向佐餘光正瞥見一個身影站在了他的桌邊。

  向佐手裏還拿著電話,他斜仰起頭看:眼前的厲仲謀,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回視他。

  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住向佐,兩個男人都沒有說話。

  厲仲謀先打破沉默:“識相點,別再糾纏她。”

  這話算是老生常談了,向佐都已經懶得再回答。

  厲仲謀的右手斜刺裏探過來,將一支手機丟進向佐面前的半杯水中。透過水杯的透明杯身,向佐認出那支手機。

  厲仲謀淡漠的表情仿佛在說,你鬥不過我的。

  “今晚我會帶她去見我母親,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的。”厲仲謀信誓旦旦,聽得向佐呼吸一窒。

  他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

  “你不是絕對不結婚的麼?”

  厲仲謀微一揚眉,作為回答。任何事都沒有絕對,只是遇沒遇見那個對的人而已——

  只不過這話不需要對他說。

  向佐從座位上起身,兩個同樣高大的男子,彼此平視,向佐不禁嗤笑出聲:“你又憑什麼這麼肯定,她會答應你?”

  厲仲謀噤聲,不屑與這個善於詭辯的律師言語爭鋒。向佐神情陡然變得謙和,隱隱帶著絲不可思議:“千萬不要告訴我,你愛上她了……”

  厲仲謀一怔。

  向佐神情近乎張揚了:“我告訴你,女人可都是貪婪的,你以為你給她愛就足夠了?到時候,她會想要更多。而你……永遠給不了一個女人平等的愛,不是麼?”

  向佐瞭解他,知道他此時的無言以對意味著什麼。

  他正好整以暇地等著厲仲謀的反應,這時,一輛轎車悄無聲息地拐上雅座旁的車道。剎車聲令厲仲謀回了神,林建嶽下車為厲仲謀拉開車門,“總裁——”

  厲仲謀頓了頓,轉身上車。

  向佐懶懶散散地坐回原位,目送車子很快揚長而去,頓覺自己是何等可笑。

  而在車廂的幽閉空間中,厲仲謀沉默良久,直到後視鏡裏不再出現向佐的身影,厲仲謀才開口道:“我這幾天都不想再見到他,建嶽,想辦法替我搞定。”

  ……

  ……

  厲仲謀回到酒店時已經是傍晚,童童已經被接去了厲宅。

  沒他肯,任這女人怎麼鬧,也沒人會去給她開門,一想到被他反鎖在屋裏一下午的她現在會是什麼樣的急色表情,厲仲謀淺笑而不自知……

  一路由電梯口走向會議間,短短路程,厲仲謀莫名其妙變得有些忐忑,來不及細究近日來自己這越古怪的心境,厲仲謀已經到達門口。

  鑰匙開門的聲音驚動了辦公桌旁的吳桐,厲仲謀推門而入時,吳桐正抬眼朝他這邊看過來。

  看來她還沒被消磨掉那點脾氣,眼神一對上,她便是咬牙切齒地瞪他。

  厲仲謀淺淺勾著嘴角靠近,看一看她伏案工作一下午的成果,“怎麼樣?進展如何?”

  吳桐一聲不吭,突然間拿起檔就甩他臉上,緊接著拔腿就走,厲仲謀被砸的顴骨一痛,劈手抓住她的胳膊,一轉身就把她扣在桌角與他之間。

  “我問你問題,好好回答,”看他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氣,他說話語氣也還算低柔,“有沒有哪里不懂的,有異議的?”

  話說得溫和,雙手卻野蠻,控著她不允許她亂動。吳桐拗不過他,手臂被他抓得泛疼,“你都已經關了我一下午了,到現在還不肯放我走?”

  ……

  吳桐憋著怒氣,正愁無處泄,偏偏他此時異常地不卑不亢,問道:“你要去哪里?”

  “不用你管。”她又試著動了動胳膊。他依舊攥得緊。

  “童童等著我們一起去厲宅。”

  “你放手。”她現在連正眼瞧他都不願意。

  “如果你要去找向佐,那就不必了。他現在快要自顧不暇,沒空再管你的破事。”

  他這般篤定又勝券在握的樣子,吳桐看著止不住心顫:“你搞什麼鬼?”

  “只是給他點事情做,免得他太清閒,整天插手別人的事。”

  她的氣焰一瞬間被澆滅,沒了聲息。一想到向佐知道房間號,卻一下午都沒有來找她……

  他和她在心計上不是一個層次的,這個男人對付別人的手段,吳桐想都不敢想。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別為難他。”

  厲仲謀看她這樣一副渾身戒備的樣子,不知能作何感想。

  原本也不是想嚇唬她,可她偏偏最喜歡往壞的方面想,厲仲謀也不點破,“那要看你肯不肯配合了。”


無愛承歡 49

  輕易就相信別人,會成為一個商人的致命傷,厲仲謀覺得有必要教教她,不過,當然不是現在,否則她也不會安安靜靜坐在他身旁,一點都不抱怨。

  厲宅座落在長島,時間不早,直升機艙有些顛簸,窗外的天已經暗下去,螺旋槳翻攪著空氣,出悶聲,厲仲謀湊在她耳邊低語:“這兩天我們都呆在長島。”

  “……”

  “你好像不會打高爾夫,我教你些基本的,以後出去談生意的時候會有用處。”

  吳桐不知是這顛簸的機艙讓自己有些頭疼,還是他靠得太近的氣息令她煩悶,總之是不願意搭理。

  他簡直把她當小學生,事無巨細地試圖要掌控她。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曾經的他對她嗤之以鼻,那會讓她疼,不過也總好過他現在這樣,令她揪著心,怎麼也放不下。

  突然之間手心一熱,吳桐正走神,慌忙間抽回的神智對上的是厲仲謀墨黑的眼——他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窗外:“到了。”

  他簡直要逼瘋了她!

  直升機停在草場中央,機窗外景色迷人,黃金海岸與環生的綠樹交織出油畫般的質感,吳桐沒工夫欣賞,厲仲謀已領著她穿過庭院。

  這不是屬於她的世界,吳桐知道,可她還是踏了進來。

  傭人說小少爺在泳池裏不肯出來,厲仲謀這才放開她的手,“你先過去,我等會去找你們。”

  大概是先去看老太太了,吳桐看著他上樓,而她則被領著去露天泳池。

  吳桐見到了童童才知道,好幾個孩子玩得忘乎所以了,泳池裏不光只有童童一人,還有幾個他新交的朋友。

  童童處在新環境中,完全沒有她那般的不適應,吳桐不知道該不該為此而開心。

  見他們在水裏鬧騰,她也不好打攪孩子的興致,只能和傭人一樣站在泳池邊乾等著。

  童童在水中央朝她揮舞著濕漉漉的小胳膊:“媽咪!快點去換泳衣,過一會兒有人工海浪,可刺激了!”

  另外幾個孩子也沒把她當嚴謹的大人,見她忸怩著不肯配合,甚至悄悄游到池邊,猛地冒出來朝她潑水。

  吳桐淋了個落湯雞,池邊這金碧眼的小女孩卻笑的異常得意。兒子也不幫她,遠遠地看著熱鬧,起著哄。

  傭人真應童童要求拿來了泳衣,吳桐一想到自己即將要和一群穿著清涼的孩子胡鬧,就直搖頭,想也沒想,開衣櫃,扯了件襯衫套上。

  扣子全部系上之後吳桐才覺襯衫上帶著極淡的衣熏香,那是——

  厲仲謀身上時常有的味道。

  然而而寬大的襯衫遮過了大腿與胳膊肘,正是吳桐要的效果,她也就懶得再換。

  ……

  童童坐在池邊踢水玩,見吳桐回來,好奇打量她一輪:“媽咪你怎麼不換泳衣?”

  說完,一蹦就繃進了水裏,探出個腦袋,招呼她下水。

  吳桐站在池邊,看著笑成一枚花骨朵的童童,一邊低頭,猶豫著是不是只在池邊坐一會兒就好。

  遠遠的,厲仲謀正從室內出來,眼見那個猶豫不決的背影,周身都散著有些無奈。泳池裏的小孩子還在一旁“hey,gir1!”地瞎起哄。

  她這個樣子,難怪孩子也都敢欺負她。

  那是種什麼感覺?壓抑一掃而光,只因這時見到了她……

  厲仲謀只脫了鞋與外套便悄無聲息地沿著另一角落的扶手入水。

  孩子們都看見此幕,唯獨吳桐被蒙在鼓裏。厲仲謀以手抵唇,孩子們也都知道該怎麼做,一個個都不吭聲。

  厲仲謀潛過去,在水下看准了吳桐的腳踝,毫無徵兆地躍出水面,抓住她,一眨眼就將她拉入水中。

  吳桐連驚叫的時間都沒有,瞬間被水汽包圍。

  頓時,水聲四溢。

  以厲仲謀的身高,水位正在下頜處,於吳桐,卻已足夠滅頂。

  水湧進口腔,溺水的恐慌散溢,她越緊張。

  厲仲謀等著她來尋找罪魁禍,卻只見她腳在水裏還未夠著地,就已經撲騰起來。

  水花飛濺中,厲仲謀無可奈何地遊回她身邊。

  一經觸碰,吳桐便如抓住了浮木,整個人掛在他的脖頸上。

  緊密的貼合,胸口相抵,心臟相觸。直到笑出了聲,厲仲謀才現自己竟是如此的開懷。

  厲仲謀愣怔片刻。

  ……

  待看清了面前人的臉,吳桐猛地鬆手,但為時已晚,厲仲謀已牢牢攬住她後腰。

  吳桐被迫整個人緊貼著他,移動不了分毫。

  起伏的胸口被他緊緊壓迫著,她的絲沾在唇上,厲仲謀伸手替她撚開,手指停留在了她的唇上,沒有收回。

  他的指尖在她唇上摩挲,他眼中則不期然地釋放危險信號,吳桐要退開,身往後仰,他像是要鬆開鉗制,可下一秒又反悔,重又收緊臂彎,將她撈回來。

  他托著她的臀,將她抱高,仰著頭,濡濕的眼眸,迷人的欲望。

  吳桐雙手抵著他肩膀,被他托高,重心不穩,心跳也不穩,不得不低叫喚醒他,更喚醒自己:“孩子在看!”

  泳池中靜寂著,厲仲謀偏頭,目光尋去,五六雙眼睛正齊刷刷盯著他與她。

  厲宅裏沒有可以供吳桐換的衣服,吳桐回到休息室,抱著濕漉漉的自己,等用人送來烘乾的衣物。

  厲仲謀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打了個寒噤,他見狀直皺眉,“去浴室洗個熱水澡。”

  她覺得煩,扭頭去數襯衫上的紐扣,厲仲謀看了眼她濕透的髮,轉身進浴室放水。

  水聲驚擾了外間的吳桐,她抬起頭來便見厲仲謀從浴室出來。她來不及重新低頭了,索性冷淡地回視他。

  沉默地對峙間,厲仲謀恍惚嗅到有趣的滋味。

  彆扭怎麼和有趣對等的?他轉念便覺得這想法荒唐。

  “你自己選擇,”捏住了她肩膀,“是要我把你扒光了扔進浴缸,還是你自己進去。”

  ……

  這招很管用,她再倔強,也不得不屈從。

  厲仲謀自己也是一身狼狽,只簡單擦了擦頭,浴室裏沒什麼動靜,烘乾的衣物很快送來。

  他示意傭人送去浴室,再想一想,他又叫住傭人,“等等。”

  厲仲謀起身走過去,接了衣物,自己敲響浴室的門。

  “誰?”

  有些模糊的聲音自門內傳出,聲音中仿佛帶著洗浴時特有的溫軟氤氳,教人辨識不清。厲仲謀聽著,只覺有貓兒的爪子抓撓著耳膜,酥麻地癢。

  傭人在一旁,見厲仲謀遲遲不說話,只能替他開口:“吳小姐,你的衣服送到了。”

  “……等等,就來。”說完便沒了動靜。細微的聲響被門板阻隔,厲仲謀示意傭人出去,自顧自的在寂靜中等待。

  門拉開,吳桐裹著浴巾的模樣出現在細窄的門縫後。

  厲仲謀在這一端,靜靜地看著她,直到她反應過來,條件反射地要關門,他才抬臂抵住門。

  門在彼此的對峙中越拉越開,她始終敵不過他的力氣,被他擠進了浴室不說,更甚者,她在節節敗退中,雙腳踩在濕滑的瓷磚上,一打滑,重心便不穩。

  幸而,向後跌去的同時,被他適時撈住腰身站穩。

  浴室內霧氣滿布,熱的馨香飄散在空氣中,打濕了一切,包括她的視線。大概是錯覺,透過一片迷蒙霧氣,她看見他眼中的柔情似水。

  什麼都是氤氳的、看不清的,偏偏嵌在牆壁上那面防霧玻璃,清清楚楚映照出他們此時的樣子。他一聲不吭,目光從她臉上掠下,下頜,脖頸,鎖骨……再向下……

  她雙手慌忙糾緊了胸前的浴巾,“出去!”

  拳頭被他握住了,與他這時覆上來的手掌一道印在她的胸口,這種時候他還兀自淺笑:“怕什麼?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跟她說要請她來這裏時,她怎麼回答他的?“吃頓飯而已,我還怕你吃了我不成?”他還記得當時的她這麼說,一臉坦然。

  可她此時,唇與臉俱是嫣紅色澤,緊緊咬著牙齒。

  吳桐心窩一酸,也不知是他作惡的手弄疼了她,還是他此時無辜的深情如同做戲。他記住她每一次的違抗,所以才要這麼耐心地和她玩著情意綿綿的遊戲,讓她銘記他的不能招惹……

  還是這一次他真的已經不耐煩,要將她徹底弄到手?


無愛承歡 50

  厲仲謀連她最後這一點思考的餘地都剝奪,他捏住她下顎,同時,一枚親吻落在她額角。不容她細想,他的薄唇緊接著移到她的唇上,逗弄著要她開啟緊合的牙關。

  厲仲謀一點一點地攬緊她,她推櫃著後退,浴巾下擺不知何時已鬆開,他的手已焚燒一般竄進,漸漸蔓延在她的肌膚上,沿著會令人狂的痕跡緩慢接近她的核心。

  他在她耳邊低沉地呼吸,氣息遍佈她的周身。

  她已經踩上浴缸邊的臺階,他還要近前,她一下子躲著,後腦勺磕在牆壁上,驚呼聲還未出口他的嘴已經堵上來,嚴嚴封住她的口。

  厲仲謀的手托在她的後腦勺與牆壁之間,終於成功在她的口中進駐,唇間有糾纏的聲音,越地響。

  他不時地放開,一瞬不瞬看著她,確認她的存在。這個女人的臉,此時此刻如有情愫湧動,美得近乎不真實。

  他摟著她,姿態親昵,他的手掌下就是她的心跳,眼中書寫的晦暗落在她的眼中,漩渦一般,要卷走她的心智。而他,一雙眼睛緊迫地盯著他,像是要確認什麼。

  確認她是不是又跌進了他的柔情陷阱?

  她知道他不甘,可他能夠瀟灑地一晌貪歡,她不行……

  吳桐手臂不受控地抬起,轉眼間便抻下蓮蓬頭。

  金屬的質感握在掌心,她正要向他砸去,他已準確捏住她的手腕扣在頭頂,一邊繼續著細細的親吻與品嘗,一邊不甚清晰地說:“……專心點……”

  揚起的手再阻止不了浴巾滑落的度,她只來得及一手擰住將浴巾角,險險護住自己,但整個後背已展露在空氣中。被他按在冰冷的牆上,沁著的背脊和肩胛,一片涼意。

  他的手揉著她的背,順著脊椎而下,輾轉間聽見她一聲微痛的悶哼,他這才放過她,抬起頭來:“弄疼你了?”

  她只推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再繼續,死活不肯開口,他捏著她的腰側要她背過身去,這時才現它背上的傷。

  白皙肌膚上一片淤青,他前晚的“傑作”。

  厲仲謀也暗暗驚訝自己的一拳力道竟然這麼足,一時忘了說話,浴室的空曠處回蕩的只剩她的呼吸聲。

  他在她身後,可是她聽不見一點動靜,他要做什麼,她不知道,她該怎麼做,更是弄不清楚。

  突然間,毫無預兆的,他吻上她的背脊。

  有些癢,酥麻感順著末梢神經延展,她想要翻轉過去,被他按住肩胛。

  他的唇流連在她背後淤青處,一手提起她的腰,一手繞到前邊,重重地撫觸,要她瓦解,甚至問她:“疼麼?”

  不給她回答的機會,密密地吻她的耳後,背脊,手在她腹下的手術傷口上輾轉著滑下,捧牢了她,試圖托著她往後,緊貼自己。

  ……

  她弓著身體,稍微一點掙紮都被他化解,無端端只能貼著他的胸膛,被他納進桎梏中。

  他一隻手離開了她,隨即耳邊響起拉鏈拉開的聲音。

  她的腰身被提得更高,越親密地貼向身後的他,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可是她沒有動。

  他想要擁有她,他卻也沒有動。

  想要,但也並不急於一時,於是他問:“要麼?”

  浴巾早就掉落在腳邊,她雙手撐在牆上,無論理智怎麼提醒,這心卻早早地犯了賤……“厲仲謀你放過我吧……”

  他頓住。

  很久都沒有動靜,她差一點要沿著牆壁滑落,他才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你告訴我。”

  聲音很低,更像是在呢喃,透著不解。

  吳桐想要披上浴巾,可連浴巾都已濕透,她只能蜷縮起自己,瑟瑟抖。然而抬頭看他,他依舊是一身衣物完好,沒有狼狽。

  她永遠是這樣,妄圖找一點點雙方可以平等的東西。哪怕,只有平等的愛也好。

  哪里出了問題?

  她的癡心妄想是最大問題。

  可她該如何啟齒?

  “我和向佐……”

  他打斷她,聲音是極冷了:“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些鬼話,我看得出來不是!”

  ……

  厲仲謀給自己一分鐘時間冷靜,隨後才現面對這樣身無一縷的她完全無法冷靜,只能取來原先擱在盥洗台的衣物,替她套上外衣。

  為她系紐扣時,目光不經意掠過她頸子上一枚枚他種下的吻痕,身體的熱本就沒有褪去,此時火勢在身體中劈啪啪啪地灼燒,厲仲謀窒一窒呼吸。

  她半句話也不說,縮在那裏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強迫一個人到這個地步,厲仲謀也覺得可笑。整理好了彼此,厲仲謀把空間還給她,自己走下臺階,出了浴室門。

  厲仲謀沒走出多遠就碰見童童迎面而來,孩子正東張西望地找人,厲仲謀沒時間調整心情,臭臉都讓童童看了去,孩子很知道察言觀色,收了飄忽的目光,立在那裏沒有動。

  厲仲謀柔和了眉眼走過去,幫忙理了理童童一身又濕又亂的衣服:“回房間換身衣服,馬上開飯了。”

  童童“哦”了一聲正要走,餘光瞥見房間裏又出來一人。童童抬眼看:“媽咪?”

  吳桐見蹲在孩子身前的厲仲謀,一愣,隨後轉移視線,上下打量一下童童,眉頭就皺了起來:“怎麼穿的一身濕到處跑?會感冒知不知道?快去換衣服!”

  在對待孩子的問題上厲仲謀喜歡扮好人,這就越顯得她凶,童童委屈地朝厲仲謀努努嘴,吳桐已經把童童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來,不怎麼溫柔地擦著童童一頭亂髮。

  她是嚴母形象躍然紙上,童童在毛巾遮蓋下露出一雙眼睛,賊溜溜地一轉,突然間“咦?”了一聲,同時好奇地看向吳桐脖頸某處細細看。

  厲仲謀在一旁,原本一直沒做聲,此時順著童童目光看去,見吳桐脖子上幾枚清晰吻痕,他來不及提醒她遮一遮,童童已經開口:“媽咪你被蚊子咬了?怎麼又紅又腫的……”

  厲仲謀眼疾手快,抬手就幫她捂住,同時摸摸童童腦袋:“快去換衣服吧,別讓你的朋友們等太久。”

  ……

  兩個大人各自心懷鬼胎,童童也不多追究,奔到樓上去了。吳桐只覺他的手掌太燙,暈染得她脖子也是一陣熱。

  感覺到掌下的皮膚瞬間繃緊,厲仲謀放開了手,吳桐正要舒一口氣,他突然又靠近,看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厲仲謀咬緊牙沒說話,悄無聲息地幫她把扣子系高。

  吳桐屏著呼吸等他走人,他卻挨著她沒有動,唇若有似無地摩擦她的耳,吳桐慌忙捂著那邊耳朵退後半步。

  簡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厲仲謀劈手撈過她的腰,錮著她兩邊腰線:“對你凶不對,對你溫柔也不對……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麼辦?”

  吳桐以為經過剛才浴室一役,他是真的明白了,怎麼又讓他一句話繞回來了?

  是她該拿他怎麼辦才對……

  他鐵腕一般的手放在她腰側,吳桐越是不乖乖呆著,越是被他抱得牢固。

  “你的女友不是也來紐約了麼?我們……除了工作之外,我們不應該有任何關係,求你別來招惹我。”

  厲仲謀頓了頓,摟住她的手松了鬆開,又陡然緊掐住,似笑非笑:“你這麼關心我女友的近況?”

  “……”

  “那好,到時候記得多看看關於她的新聞。”

  說話間,一道門外的走廊外延,吳童童換好衣服歡歡喜喜地下樓來。

  衣褲都是熨燙地筆挺,頭有點蓬亂,戴頂棒球帽壓著,吳童童精神抖擻地回到走廊,厲仲謀聽見孩子腳步聲,悄然放開吳桐。

  吳桐理了理頭,無聲無息退後一步,離他遠點。

  很快,他與她在孩子面前,都各自戴上了和善的面具。

  ……

  在長島的第一夜吳桐在失眠中度過,睡不著,她拿著水杯去兒子房間看看。

  大概玩得太累,兒子睡得很早。吳桐無聲無息地穿過起居室,才現臥房竟還亮著燈。

  房門沒關,吳桐聽見兒子正在講電話。

  聽內容,電話那頭大概是可哥。

  吳桐等兒子打完電話,象徵性的扣了扣門,只見童童聞聲肩膀一縮,愕然地抬頭。見孩子大睜著黑眼圈嚴重的雙眼望定自己,吳桐無奈笑笑。

  這孩子……

  吳桐有心多問一句:“是不是想回去了?”

  童童吐吐舌頭,笑著躲進床罩中,“可哥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呢。她肯定是想我了。”

  看他笑得,多得意!

  吳桐不知不覺跟著笑了。

  一整天,心情得以放鬆下來的,似乎就只有這麼短短幾分鐘。


無愛承歡 51

  紐約影展結束,大洋彼岸的香港,各大報刊大幅版面的相關報導,都得扯上三個字:張曼迪。

  張曼迪紐約影展獲譽歸來,風頭一時無兩,更加勁爆的八卦緊隨而來,這位元新科影后當眾記者面宣佈,與eric分手,工作得意,情場失意——

  這個在厲仲謀身邊待最久的女人,也宣佈離開了……

  什麼原因?媒體炒得沸沸揚揚,新科影后受不了商界鉅子的沾花惹草,心灰意冷之下主動分手。

  事件另一端的厲仲謀呢?國外散心中?厲氏言人對此拒絕回答。

  眾說紛紜,看客們也不知要相信哪家之言。

  厲仲謀對此,什麼都不說,而吳桐,也沒有立場問,畢竟她和向佐,越來越牽扯不清——

  吳桐搖搖頭,揮去這昏沉而晦澀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5分鐘之內你走神了17次?”

  吳桐聞言一愕,這才回過神來。

  面前這份摩卡已被她攪得慘不忍睹;再看對面,向佐正支著下巴望定她。

  ……

  這幾天她忙,他也忙,這一切……全拜厲仲謀所賜。他們通過幾次電話,她只提了自己在厲宅陪兒子,其餘隻字不說。

  吳桐昨天對著電腦一整天,現在頭還是昏的。她清了清嗓子:“這幾天你都在忙什麼?”

  向佐笑笑,“在厲宅呆的這幾天怎麼樣?”

  吳桐胡亂用銀勺攪著摩卡,“還行吧。”

  她幾天沒有聯絡他,突然又說要見面,向佐似乎也不詫異,向佐淡然笑:“老人家不太好相處,你得小心點應付。”

  吳桐有點心不在焉,半天才聽出其中蹊蹺,“你認識厲老太太?”

  她在長島的那幾天,從來只在用餐時間能見到厲仲謀的母親。

  老人家態度很客氣,只是性格有點冷。至於好不好應付,吳桐沒什麼接觸,不知道。

  向佐伸臂過來,親昵地捏一捏她的臉,她後撤也沒躲開。

  她躲閃的動作明顯,吳桐以為他會尷尬,不料向佐毫無異樣地收回手,扭頭看3d展廳緊閉的大門:“快結束了,去接童童吧。”

  她這次帶童童出來玩,幸而有向佐跟著,否則童童肯定要抱怨,乾媽沒空賠他,親媽也心不在焉……

  天異常地熱,吳桐聽他這麼說也看看表。兩個小時的世紀展,童童去看新搭建的3d世紀,兩個大人才有了空閒,在展廳外甜品屋等。

  落地窗外,達菲鴨在陪小遊客拍照。

  陽光真是好,沒有半點陰霾。

  ……

  “3d世紀”結束,一群孩子從出口湧出,兩人起身去接童童。

  黑頭的孩子很容易辨識,不一會兒,吳桐找到兒子,看見他正和一個金碧眼的小女孩站在一起,一板一眼地用英文交談。

  吳桐上前,童童有點為難地仰頭看她,向她求救,“她在向我要電話號碼,我要不要給她?”

  洋娃娃睜著碧色大眼睛看向吳桐,兒子魅力大,吳桐當然高興,“想給就給吧。”

  “可我們又不會在紐約長住……”

  向佐這時候也從人群中突圍而近,見吳桐因孩子的一句話而啞口無言,向佐無奈地看看她,“你還沒有童童懂事。明知道沒可能,就別給別人奢望。”

  他笑得真好,完美無缺,吳桐不坦然了。

  最後還是給了那女孩號碼,吳桐牽著童童走,孩子隔在兩個大人之間,吳桐幾次欲言又止,碧天雲疏天,吳桐不覺出了薄汗,手心也是汗,只能換一隻手牽童童。

  快要走出大門,吳桐終於耐不住頓下腳步:“向佐,其實……”

  可是童童在身邊,她要怎麼開口?

  已走到她側前方的向佐這時停下,沒有動,給了她一個背影。

  囂張的車喇叭聲這時突然響起,“嘀——”劃破了吳桐的欲言又止。不遠處的敞篷車內站起個女人,又按了聲喇叭,“mark。”

  周圍人多,那女人沖吳桐這邊揮了揮手。隔著幾重人群,吳桐看不清楚女人的衣著,但是看得見這女人笑容明麗。

  向佐這才回頭:“你不是問我這幾天忙什麼嗎?這幾天,就忙著她……”

  他笑了。

  吳桐卻僵住了臉。

  ……

  向佐朝那女人揮手,吳桐在一旁不知該給什麼反應,向佐回頭,直看得她心都懸起,她一點也不想問,他的樣子卻像是硬要逼她開口。

  吳桐不禁咬了咬牙:“她是?”

  彼此之間相隔一步,向佐這時跨近一步,吳桐不明白他意欲何為,除了握緊童童的手,完全不知道也怎麼應對。

  她一抬眸就看到車旁的女人緊盯著自己,而眼前的向佐,淡淡說:“我的任務是陪你在厲仲謀面前演戲,私下裏的生活……還是照樣要過的。你說對不對?”

  一句話如同警鐘敲在吳桐耳膜上,被觸動心事般惶恐地掀眼看他。

  他沒有表情,卻突然抬手按住她雙肩,他陡然欺近的臉嚇得吳桐直縮肩膀,向佐的唇下一刻印上她額頭。

  短暫停留後就離開了,額上的一吻帶著他的體溫,吳桐汗毛都豎起。

  總有不安的感覺籠罩住她。

  “good bye kiss,”他鬆開了手,看了她的臉好一會兒,“……再見。”

  向佐上了車,沒說話,卻一直透過後照鏡看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孩子,直到車子拐上車道,他再看不到。

  “hy did you do so?”

  向佐很認真地想了想,忽然間就笑了。

  愚蠢的自己,什麼時候愛上的都不知道。

  還以為依舊是一場遊戲呢,還以為就跟他當初追求曼迪,追求所有厲仲謀想要的東西一樣呢……

  “I reaize I 1ove her,but It make her happy.”

  ……

  厲仲謀派了車來接吳桐和兒子,車上吳桐有點走神,童童揚著腦袋看了她多久她也不知道,一回過神來就見到兒子有些為難的樣子對著她。

  兒子小動作做了許久才豁出去般開口問:“媽咪你很喜歡向叔叔嗎?”

  吳桐錯愕之下只能苦笑,這孩子才多大,開口閉口就是“喜不喜歡”的?

  一回憶起向佐剛才的樣子,吳桐只覺一股鬱氣堵在心口,她環摟住童童,揉了揉他頭,“媽咪做錯了事,對他……很內疚。他大概,再也不會原諒媽咪了。”

  童童似懂非懂,吳桐也不願兒子多想,怕他再問,趕緊開車載小冰箱,開了罐飲料給他。童童喝到一半,早忘了這事,咬著吸管問她,“現在我們是去酒店見爹地?”

  “我和你爹地等會有公事要忙。你先去酒店,有什麼事可以跟林特助說,媽咪晚上再去接你好不好?”

  童童點點頭,對此也不太感興趣。一想到她剛才口中“你爹地”“你爹地”那樣的叫法,打心裏笑出聲來。

  她這個做媽的根本不知道兒子在樂些什麼,童童也不告訴她,乖乖咬著吸管喝飲料。

  吳桐抵達厲氏不久,其他人也都到齊了。

  合作方擬定的項目還要細談,Tc在品牌管理、行銷企劃、危機處理很多方面都不健全,會議期間吳桐神經緊繃到快要斷的程度,思琪今天回了香港,留下吳桐一人,連個共同作戰的人都沒有。

  ……

  吳桐越來越忙,顧思琪飛香港未回,缺了思琪,她要負責的更冗雜,厲仲謀習慣利用每一分時間,bsp;  厲仲謀力主拆殼分賣Tc不賺錢的分支,此舉意味要裁員,吳桐是經厲仲謀推舉“空降”做中間人的,如今成了眾矢之的,作了惡人。

  為此兩邊開會時,差點為此鬧起來。

  厲仲謀只撥出了五分鐘的時間聽他們的意見,五分鐘內他一言不,氣氛糟糕,吳桐在一旁看著,按捺不住站起來:“裁員解決不了問題,我們可以整合一次資源,借鑒厲氏的體系去……”

  厲仲謀定睛看她,緊抿薄唇。

  “我決定的事,沒有意外絕不做更改。吳小姐,我以為你知道的。”

  吳桐的立場尷尬,所有人都禁言,看她怎麼應付。她是Tc方的人,卻跟這個掌握生殺大權的厲總裁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吳桐深吸一口氣:“厲總,我也以為你知道,厲氏這次和Tc是合作關係,而不是你們收購我們。拆殼變賣我們的產業,對厲氏也沒有好處。”

  當眾嗆聲,沒有人敢幫腔。

  厲仲謀沉默下去。頓一頓,看表,起身:“對不起,五分鐘時間到了。”

  Tc方被失望與氣餒籠罩,眼看厲仲謀走到了門口,卻又突然停下,扭頭對吳桐道:“吳小姐,我們需要談一談。跟我過來。”

  吳桐覺得自己立場沒問題,沒有動作,Tc方的好幾人小聲喚她,她窘迫地沒了力氣,頹喪地跟過去。

  總裁室視野極好,格調是厲仲謀一貫的冷色調,吳桐把昨晚連夜趕工而成的檔送到厲仲謀桌前。

  “厲總請你看看我……”

  林建嶽豎著耳朵準備“聽戲”,卻只聽到一句:“建嶽,出去。”

  ……

  關門聲響起,沒等吳桐開口,厲仲謀不容人回絕地道:“晚上有酒會,做我的partner.”

  “我以為你要說公事。”

  “公事?”他把她的檔合上放到一邊,“關於公事我只說一句:你很不給我面子。”

  吳桐傾身過去,重新把檔翻開,這回直接送到厲仲謀眼皮底下,“我是實話實說,是厲氏做得太絕了。”

  是不是最近太慣著她了?

  厲仲謀微擰眉,無奈掃了一眼文件。

  她的進步很大,可還不到火候,現在就當著眾人面冒頭和他起衝突,早了點。

  這時候,敲門聲“叩叩叩”地響起,厲仲謀聲音冷:“進來。”

  又是林建嶽。

  看著林建嶽推門而入,厲仲謀頭疼。

  林建嶽這回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童童的電話。”

  ……

  剛把手機放到耳邊,兒子的聲音便響起,“我把拼圖全部拼好了,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林建嶽見老闆目光瞟向自己,用了一秒鐘時間思考自己又做錯何事,頓一頓,自覺自地招供道:“我怕他打擾您工作,特意買了三千片的拼圖,想說夠他玩一陣子,沒想到……”

  話到中途,厲仲謀眼神示意他閉嘴……沒想到這小少爺實在是繼承了他爹地的天賦,效率快得令人汗顏,林建嶽垂著眉,暗自腹誹。

  厲仲謀收回目光,還未開口,“總裁您晚上還有個酒會。”林建嶽趕緊插嘴。

  千萬別像之前那樣為了陪兒子改行程!林建嶽心中默念。

  林建嶽在一旁頭垂的極低,厲仲謀要瞪,也無處瞪,只能改口:“爹地還有事要公事要辦,你要什麼,打內線找酒店管家或者直接叫Room servbsp,童童在那一端咋了咋舌,小心翼翼問:“你和媽咪一起去辦事?”

  厲仲謀聞言,不禁回頭瞥一眼身後的吳桐,他確實有意請她一道去,介紹幾個重頭人物給她,可兒子一人在酒店,他又不放心。

  厲仲謀還在猶豫,兒子已笑嘻嘻地替他做好了決定:“嗯嗯嗯,你們忙吧,我等你們回來。”

  見厲仲謀看向自己,就只所為何事,“我不去。”吳桐當即拒絕。

  厲仲謀也不假以辭色,只用那文件夾扣一扣桌面,“想我看這份檔,就得答應。”

  這男人逼迫人的手段一流,吳桐被送去挑衣服,無法反抗的失利感襲來,她只能慶倖厲仲謀沒有一道來。

  高級成衣店內,店員陪著她挑選。推薦了幾款都不滿意,顧思琪挑衣服是能手,可她不在這兒,吳桐拿不定主意。

  就在犯難時,斜刺裏遞過來一件衣服。

  還以為是店員,不料耳畔響起的是男人的聲音:“這個適合你,這件吧。”


無愛承歡 52

  吳桐因是低著頭,先看到的是那件幽蘭潤澤的晚禮服,繼而才順著視線的抬起,看清了這個男人。

  午後光景,向佐的眼底被禮服襯得一片幽謐。

  吳桐一愣後才淺笑:“真巧。”

  卻沒有接過那禮服。

  不知是不是多日沒見的緣故,吳桐壓不下緊張,向佐則表現生疏,他回頭瞟了眼試衣間,“gigi在裏面試衣服。我陪她來的。”

  說完就注意到她松了一口氣,她的聲音也隨即歡快了些:“是上次那女孩?”

  向佐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不久,gigi從試衣間出來,見到吳桐,像是認識,很熟稔地打招呼。

  年輕女人勸吳桐去試試那件禮服,說mark挑女人的眼光不怎麼樣,但挑衣服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gigi這麼解釋,向佐不置可否,只是瞥了眼吳桐。

  很淡的一眼,吳桐卻不能夠正視,拿了禮服躲進試衣間。

  藍色襯膚色,禮服腰身緊致,勾勒得她腰線細的危險。

  試了很久才出來。以為他們都已經走了——可抬眼一看,向佐還等在那裏,只有他一人,不見gigi。

  向佐聞聲看向吳桐這邊,一時怔忪。

  見過她職業女性的幹練,見過她居家女人的隨意,還沒見過她明豔動人的性感。

  慢慢起身走近她,眼裏是誇讚:“這件很適合你。”

  刻意頓了頓,又補充:“他一定喜歡。”

  吳桐覺得他誤會了,可又不知如何解釋,思來想去,只能說,“晚上有個酒會,是……工作性質。和他無關。”

  “吳桐。”他很輕地叫著她的名字,吳桐不得不駐足回視。

  向佐的聲音帶著惋惜,“如果只有他能給你快樂,那就想方設法得到他。”

  “……”

  “……”

  “你這是在幫他說話?你不是一直都很厭惡他?”吳桐不知道該給什麼表情的時候,起碼還記得要微笑。

  只是笑容有欠真實。

  不,我不厭惡他。

  我恨他。

  恨他把gigi塞給我,恨他料定我不能拒絕,只因為gigi的家族能幫助我的父親……

  如果你愛的是我,那我可以什麼都不在乎。

  可你,愛他……

  向佐苦笑著搖搖頭,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他知道,“你知不知道,你來店裏很久了,我一直在觀察你。你整個人神采都不一樣,戀愛的女人才會那樣。”

  哪里有不一樣?吳桐扭頭看鏡中的自己。她看不出來。

  “他也已經知道我們只是演了場戲給他看,並沒有真的拍拖。是我親口告訴他的,你不用擔心。”

  這算安慰的話?

  “我……”

  “你上次約我去3d展,其實也是想對我說:一切到此為止的,不是麼?”

  吳桐陡然覺得半露的後背有了絲涼意。

  這時候,換上了另一件禮服的gigi正從另一間試衣間出來。見到他們,正要開口,已經被向佐打斷。

  向佐沒有多言,只問了gigi要哪幾件,很快劃卡結賬,擁著gigi離開。

  留下吳桐一人,看著那兩人進了路邊一輛車裏,隨即揚長而去。

  向佐猛地剎住了車。

  還未停穩,他已開門下車,gigi降下車窗,看一直著這個男人落魄的背影。

  上一次,他特地找她開車去接,特地囑咐她要表現親昵些;這一次,明知酒會是他父親辦的,一定會請厲仲謀,他卻又特地帶她來厲仲謀相熟的這家成衣店——

  gigi咬牙又說:“you shou1 dte 11 her the truth!”

  “Just 1eave mea1 one,p1ease!”

  吳桐坐在平穩行駛的車內,一直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就這麼不期然地望見了路旁這對狀似爭吵的男女。

  她的表情很是異樣,司機都看出來了,順著吳桐目光看去——“吳小姐,需不需要我停車?”

  吳桐有些欲蓋彌彰地收回視線,“不,不用了。”

  正如他之前對她說的:明知道沒可能,就別給別人奢望——吳桐看著那個男人冷怒的模樣,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可惡。

  而她,今後面對向佐,似乎永遠只能說兩個詞了:對不起,還有,謝謝。

  吳桐乘坐的車就這樣駛過背過身去的向佐身側,沒有一點減速。

  她回到厲氏時,厲仲謀在開電話會議,會議結束後已經是傍晚,厲仲謀進了她的辦公室,“不是讓你先去酒店?”

  吳桐頭都沒抬,一直看著手裏的檔。

  就是下午她給厲仲謀的那份,上頭多出了厲仲謀的批註和簽名。

  吳桐沒想到他竟看得那麼仔細。

  簽完後還直接放在她辦公桌上。

  “厲總您已經看完我下午給你的檔了?”

  答案不言而喻。

  厲仲謀沒說話。

  上下打量一下她,見這女人還是一身職業套裝,厲仲謀挑眉:“禮服呢?”

  “沒挑到合適的。”

  “……”

  她執著筆在檔上加內容:“林建嶽說他會以助理身份跟你去酒會,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暫時做厲總你的秘書。不過,所有人都帶著光鮮亮麗的女伴,就厲總你帶著兩個秘書,恐怕畫面會不好看,所以……”

  話沒說完,吳桐被他拽了起來。

  他拉著她的手,不由分說朝門邊走。

  他腳步迅即,吳桐穿著高跟鞋走不穩,整只手臂都不得不掛在厲仲謀身上,“去哪?”

  厲仲謀頭也不回:“你挑不到合適的衣服,我幫你去挑。”

  職員電梯抵達本樓層,門開啟後,電梯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了門外這一對男女身上。

  “厲……厲總。”

  “吳,吳小姐。”

  厲仲謀朝他們微微頷,同時把來不及抗議的吳桐拉進職員電梯。

  正值下班時間,厲氏大樓人來人往,電梯裏人也多,吳桐站在厲仲謀身側,小心翼翼地要從他的掌握中脫出手來,可手指一動,他就握的更緊。

  吳桐覺得電梯裏異常的熱。卻原來,出了電梯,面對人來人往的大廳,只是更加的熱。

  幾乎可以說是在眾人的目送下,上了停在路邊的車。

  林建嶽坐駕駛位,厲仲謀卻開了駕駛位的門。林建嶽不解:“總裁——”

  厲仲謀示意:“下車。”

  一頭霧水的林建嶽不甘不願下了車,厲仲謀只對他說了句:“你先開車去酒會。”

  就扭動車鑰匙,駕車離去。

  留下林建嶽一人站在路邊,一臉迷茫。

  轉眼間,厲仲謀已經將車停在了成衣店門外的停車格。

  又回到這裏,而且,厲仲謀選的禮服,竟也是幽蘭色的那件。

  厲仲謀一直在試衣間外等,她換得慢,他就直言要進來幫忙。

  無奈只能加緊度,打扮一新走出來。

  他看她一眼,笑一下,看不出滿不滿意。

  走到她跟前時,厲仲謀突然抬手抽掉她挽用的飾。

  微卷的頭披肩而下,她的色很好,柔而亮,厲仲謀目光順著她的鼻樑向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自言自語:“唇色不夠紅。”

  說時遲那時快,厲仲謀猛地捧起她的臉,低頭,狠狠吻住她的唇。

  他終於滿意放開她時,吳桐已近窒息,唇上、舌尖都有些麻木,他卻還要用手指摩挲她的唇瓣。

  嫣紅似血。

  厲仲謀很滿意。

  笑著問:“怎麼不推開我了?”

  “……”

  “似乎還不夠紅潤……再試一次。”


無愛承歡 53

  什麼叫做被吻得七葷八素,吳桐算是領教,堪堪分開彼此時,她只覺頭昏腦脹,不自禁地了好一會兒呆。

  這個女人微啟雙唇,雙眼迷蒙,簡直在誘惑,如果時間充裕,他定要深深品嘗,可惜,再不走就要遲到。

  厲仲謀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她飽滿的下唇,牽起她,剛邁步,轉身的時候就被她反拉住。

  她的手按在他胳膊上,隱隱的像是要抓住什麼不確定的情緒。

  厲仲謀回眸,只見她咬了咬唇,不知是猶豫,還是在鼓足勇氣。然而聽她問道:“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神情緊繃,厲仲謀也是神經一緊。

  “為什麼和張曼迪分手?”

  這種時候,問這個問題,厲仲謀不禁頓足,低眉思考——

  為了mandy?

  為了他自己?

  為了童童?

  還是……

  “為了你。”

  這個答案並不算萬分的出乎預料,可親耳聽到時,吳桐所感受到的震動,一波一波地顫入了心臟,久久不能平復。

  厲仲謀以為她會有什麼反應,或嗤笑,或不屑,或震驚……都沒有,她只是點了點頭,隨後跟著他離開成衣店,一路沒有表情。

  一直認為感情不是一百就是零,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還會傻乎乎地執著於此?連向佐都勸她要……

  吳桐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偏頭看車窗外的街景。

  夜色漸漸籠罩整個紐約,抵達酒店時已經很晚,林建嶽左右逢源,各家名片收到手軟,見到厲仲謀,趕緊走過去,瞥見厲仲謀身旁的美人,一愣。

  美人豔幟高張,因為距離頗遠,林建嶽好半天才認出那是誰。

  想到還有更要緊的事,這才斂了斂神,快步上前。附到厲仲謀耳邊,只低聲說了一句:“向毅在會場。”

  厲仲謀頓了頓,沒說什麼,只是輕巧地將吳桐的手牽到自己臂彎中,挽住,神色無恙地走進會場。

  林建嶽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也皺了皺眉:真是越來越摸不透這人的心思了。

  吳桐表情有些僵硬,外人看來,兩人姿態親昵,可吳桐挨得他近,偏頭就見他突然繃緊了下頜線,也不知何故。

  主辦酒會的是紐約華人商圈鼎鼎大名的梁瑞強,愛女梁琦考入常春藤盟校修法學,梁瑞強特地為此,於名下酒店宴請賓客。

  厲仲謀到的最晚,梁瑞強親自來迎接。這些都是平日只有在報章雜誌上才看得到的人,此時出現在吳桐眼前,她只覺有欠真實。

  而這次酒會的小主人梁琦——

  吳桐只看了一眼梁瑞強身邊站著的這個年輕女人,便愣怔住。

  醒過神來時,視線便不受控地在四周搜尋。

  趁著梁瑞強和厲仲謀說著話,梁琦湊近吳桐,壓低了音量,“hom you 1ooking for?mark is not here. he……”

  “gigi——”厲仲謀這時突然開口,打斷了梁琦的話。

  他誇了句gigi今晚很漂亮,便找了藉口與吳桐一道進了內場。

  吳桐思緒亂,理不清楚,但她起碼還猜得到這一切的源頭和身旁這個男人有關。

  吳桐仰起臉看向厲仲謀:“那女孩……”

  厲仲謀冷了臉:“你只需要看著我一個人就好。”

  自此不再多言。

  進了酒會,不少人沖著厲仲謀來,有幾個認出吳桐的,言談之中,俱是神色尷尬。

  厲仲謀也不避諱,他與諸位言笑晏晏地聊,吳桐從頭到尾就沒細聽,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悄無聲息地滑下來,可轉瞬間又被他強勢地牽回去。

  她手中的香檳酒杯空了好幾輪,他們男人間的話題,她參與不進去,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也令她如坐針氈。

  “我想去旁邊坐坐。”

  聞言,厲仲謀偏頭看看她。不說話,恰逢侍應生托著盤經過,他又給她換了一杯,就是不准她離開。

  終於周圍都沒人了,吳桐滿嘴都是香檳獨有的甜澀味道。厲仲謀把應付人的工作丟給了林建嶽,和她一道走出大廳,到了外接露臺。

  星辰掩藏在夜幕下,沒什麼星光。

  厲仲謀見她皺著眉,伸指替她撫平了,“以後這種場合肯定少不了。你要慢慢適應。”

  “向佐他……”

  “不許提他。”厲仲謀語調一沉。

  有力的胳膊環住她的腰身,一摟一抬,厲仲謀輕輕巧巧將吳桐抱上露臺。

  他的下巴擱在她左肩,她周身散著酒香,很淡,湊近了輕嗅,厲仲謀有了淺淡地醉意:“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

  與亮的絲毫畢現的室內之隔一道玻璃幕牆,吳桐要推開他。

  “小心掉下去。”

  厲仲謀警告著,摟的她更緊。

  “因為你要我在這種場合接受歷練。”

  “說對一半,”他的聲音呵在她敏感的脖頸中,薄唇若有似無地貼合在她的肌膚上,她的那一小塊皮膚有些麻,不知是冷是熱,聽他在耳邊低喃一般道,“更主要的原因是,現在他們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的關係——”

  “……”

  “——你再也逃不掉了。”

  直覺就要為自己辯駁,“我逃?是你招惹地太過分。”

  “招惹?”厲仲謀細細咀嚼這個字眼,曖昧的,挑釁的,挑逗的……他笑了,“也對。只要你別用我的招數對付其他男人,你怎麼說,都對。”

  說不通,驢唇不對馬嘴,吳桐只能歎他們之間的溝通一直都是大問題。

  沉默間,厲仲謀細細啃著她滑膩的頸項,有些癢,她細細的顫抖。

  “吳桐……”

  “唔……”

  “我不勉強你其他,只要你像現在這樣……”……呆在我身邊,就好。

  “大庭廣眾之下,還請兩位注意一下形象。”

  突兀響起的男音將厲仲謀的話生生卡在了半途,昏暗的露臺,明亮的會場,明暗交界處站著個人。

  看不清楚臉,但吳桐聽得出那聲音。

  厲仲謀鬆開了她,同一時間吳桐跳下露臺,理了理衣襟。

  向佐兩指間夾著酒杯杯柄,慢悠悠地晃蕩過來:“我有點醉,想來外邊吹吹冷風,不打擾吧?”

  說話間,向佐已走到二人身側,他半個身子探出露臺,俯瞰街道上的霓虹長龍。

  厲仲謀不言不語,邁開腿就要走,與向佐錯身而過時,向佐笑著說了句:“向毅在找你。”


無愛承歡 54

  厲仲謀因為向佐嘴角牽起的那一抹似笑非笑而頓了頓腳步。

  這個女人在場,什麼也不能說,厲仲謀沒多做停留,可還未走進會場,向佐又說:“祝你好運。”

  向佐話說得模棱兩可,話音落下時,不忘瞥吳桐一眼。

  這兩人劍拔弩張,吳桐杵在當中,雲裏霧裏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向佐看著她的目光明明是溫和的,可對著厲仲謀,一句話說的滿含嘲弄。

  厲仲謀的棱角分明透著冷俊,怎麼向佐這麼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就能夠激怒他?

  吳桐來不及細想,厲仲謀已撇下了她,回神,伸手就揪住向佐的領帶,一字一頓,如冰晶:“別給我耍花樣。”

  “我把他引薦給梁瑞強,其餘什麼也沒說,”向佐依舊是一派懶散模樣,“你說他會這麼蠢,猜不到誰在幕後操作?”

  兩人湊得近,近乎耳語,露臺的風聲遮掩了一切,吳桐的裙擺被吹得飛揚,飄飄揚揚的成了昏暗中的一抹幽色。她知道自己該呆在原地,什麼也不問,可她做不到。

  她走近他們時,仿佛是踏著幽蘭的流光而來,厲仲謀的怒意,向佐的回避,她都看得分明,可惜,他們的對峙中,她是局外人。

  想了想,吳桐對厲仲謀說:“有點冷,我想進去了。”

  厲仲謀目光一滯,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真的很涼,看了看她露在外的圓潤肩頭,怒意織成的網慢慢退了開去,厲仲謀鬆開手中緊攥的領帶,看了向佐一眼,緊抿著唇,頭也不回地進了會場。

  這兩個人相攜著離去,徒留向佐一人,在這昏暗無星的角落,在極度的詫異下,不禁愣怔。

  許久,向佐才反應過來,慢吞吞地扭身,轉向那無邊無際的天幕,不知該不該為此而開心。

  吳桐,這個男人已經肯為你而變得溫和,加油……

  林建嶽正焦急地在會場內逡巡,終於看見了厲仲謀,小跑而來:“梁瑞強還有向……”

  未說完,厲仲謀挑眉示意他噤聲。林建嶽聲音在喉間一哽,順著厲仲謀的目光回望——

  向毅正朝他們走近。

  ...

  吳桐也看見了這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步伐持重,隱隱透著長者的威嚴,保養得當的面貌教人看不出年齡,眉心的皺紋是歲月的刻痕。

  此人和之前那些前來打招呼的人沒什麼不一樣,只是神情更為冷淡,“Eric.”

  他只喚了這麼一聲,厲仲謀便彎起一抹全無實質內容的笑:“向先生,你好。”

  向毅神情一僵,淡咳了一聲,改口:“厲先生,方不方便借一步說話。”

  厲仲謀沒有理睬,把場面交給林建岳去應付,全然不把這位向先生放在眼裏。

  梁瑞強特別為厲仲謀準備了會客間,他牽著她走進會客間,全程手心都是僵冷的。

  會客間內設備齊全,厲仲謀在酒櫃那兒給自己倒了一杯。

  厲仲謀的手撐在吧臺上,仰頭灌下熱辣的伏特加,唇抿成了菲薄。吳桐坐在外延的高教椅上,隔著吧台,一瞬不瞬地看他。

  他的神色比她還要疲憊。

  從來所向披靡的厲仲謀也面露倦色。

  “剛才那個人,他……”

  吳桐見他眼光一閃,便停下,沒再說。

  咄咄逼人,她還是學不會。

  這女人欲言又止,厲仲謀不禁睨她一眼,她竟一語中的。

  厲仲謀不是不驚奇,給她也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波瀾不驚地說道:“請你什麼都別問。”

  ...

  他守著他的秘密,不與人知,抑或,只是不願意告訴她?

  酒面上碎著光,吳桐低頭看的時候,覺得這光太暗太淡,一如他對她。

  休息間,一點聲音都沒有。

  厲仲謀的手越過吧台,細細揉著她的耳垂,進而掌心托起她小巧的下巴。

  她顎骨的弧度嵌在他掌心中。為什麼總是不夠,想要吻她?

  厲仲謀有些混亂。

  吧台的燈顯得異常朦朧,吳桐偏了偏頭,躲過他,進而拿起酒杯。

  酒液是琥珀色。她緩慢思考,是喝下它,再瘋狂一次,還是遠離它,保持自己得來不易的理智?

  叩門聲打斷吳桐思考的進程,扭頭看門邊,梁琦探頭進來,正與吳桐視線觸著,梁琦微笑地道聲“Hello”,不用請,自行進門。

  這梁琦,面對厲仲謀,完全沒有平常人的畏懼,笑呵呵地說要借Eric你的女伴一用,可不可以?

  這一幕看在眼裏,吳桐不自控地瞥了眼厲仲謀。他此時眼中彌漫著的輕鬆愜意,與以往都不同。

  她深諳他的成功史,自然知道,他14歲那年,找到當時已名聲顯赫的梁瑞強,要借100萬美金。

  沒人真正清楚當年的梁瑞強為什麼會答應一個少年的無理要求,但是所有人,都見證了厲仲謀後來的成功。

  梁琦的要求,吳桐並無拒絕。房間內獨留她自己和厲仲謀時,總有曖昧流轉,太容易意亂情迷,她便有些想逃。

  厲仲謀亦沒有阻止,沒有笑容地調侃一句:記得歸還,就真的把她“借”了出去。

  ...

  幽靜的走廊,鋪著華貴的地毯,水晶壁燈晶瑩閃耀。左前方這女孩穿未及膝的小禮服,吳桐在一旁,沉默。

  不料梁琦忽的回頭,在晶瑩的燈光下,將吳桐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輪。吳桐被她突然地的舉止愕住,停下腳步,愣在那裏。

  梁琦很快收回目光,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般:“哪里好?怎麼都喜歡?”

  這女孩的國語十分不標準,吳桐怔了怔,這才聽明白。

  梁琦這時卻已經換了全副表情,“sorry,just a joke!”梁琦說完,笑著在走廊裏蹦躂起,將吳桐遠遠甩在身後……

  酒會從來不乏成功的商人,更不乏美豔的女子,女人之間的話題,談談珠寶,或者最近的時裝展,或哪一件首飾在拍賣會拍了好價錢。

  如此云云,吳桐身處其中,興致缺缺,而坐在她對面的梁琦,偶爾參與話題,不時地以一種深究的目光打量吳桐。

  這個女孩的執拗令吳桐如芒在背,局促寫在臉上,藏也藏不掉。吳桐藉口換酒,起身離開了這裏,想要徹底逃離。

  離開了人聲熙攘的會場,又不能去露臺,吳桐轉悠著,又回到了厲仲謀的休息間門口。

  門扉是緊閉的,不知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吳桐在門外駐足頗久,徘徊著要不要敲門。

  才離開多久,就有點想他了?

  不,不是有點想。

  是很想——

  這麼恍惚著,吳桐心裏一片空。

  銅質的圖案繁複的門把握在手裏,吳桐鼓足勇氣要推門而入了,恰逢此時,門內突然響起巨響——

  “砰”地一聲,恍若無數玻璃同時碎裂,雖隔著實木門,吳桐依舊感到耳畔刺耳,有如一條極細的鋼絲猛地拉過耳膜,嗡聲滿布。

  幾乎是下一瞬,門霍然開啟。

  吳桐來不及退開,與面前這個男人打了照面。

  ...

  向毅面露慍怒,只低眉看了吳桐一眼,匆匆離去。

  透過敞開的門,吳桐看見,整面酒櫃都傾倒在地,灑落一地的稀有酒種,慢慢浸潤了地毯,酒氣漫天中,厲仲謀站在那裏,不聲不響。

  她在門外,他在門裏。恍如兩個世界——她感受到他周身的落寞。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竟也會無助如孩童——

  也許是她的目光過於驚異,打擾到了他,厲仲謀很快回過身來,聲音無異樣:“誰?”

  吳桐這回沒有遲疑,向他走去,踩著一地狼籍過去,看定他:“有點無聊,我們走吧。”

  她對剛才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仰著臉看他,是疲憊的神色。

  他也是如此。

  “過來。”

  他說。

  酒杯碎片散落一地,折射的光線刺痛吳桐的眼。而他的瞳仁是墨黑的,無底的,平靜地在她心底卷起風暴。

  強勢的他,霸道的他,絕情的他,清冷的他,都不及這一次,帶給她的震撼大。

  他的手臂被玻璃割傷,正流著血,“滴答”落進地毯,落進她的心。

  在這樣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吳桐頓覺無所適從,她沒動,突然就被厲仲謀抻臂摟了過去。

  “抱一下。”

  聽他在她耳邊歎氣似地說。

  很緊很緊,吳桐快要透不過氣,他卻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臂間似的。

  這不像擁抱,而像是要把她嵌入生命。

  “我們走吧。”

  “去哪?”

  “回家。”

  “家……”

  ...

  厲仲謀提前離開,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臨走前提醒林建岳向梁瑞強轉述抱歉。車子在飛馳,道路兩旁的霓虹映在車窗上,一閃即逝。

  這個英俊男人臉上的光線,明明滅滅,勾勒著他的側臉,吳桐移不開目光。

  心裏在想的是,他還有哪一面是她從沒見過的,外界也從沒見過的呢?

  回到厲氏酒店,用了不到20分鐘,套房裏沒有亮燈——童童拉著酒店管家夜遊曼哈頓去了。

  吳桐打內線,請服務生送醫藥箱上來,厲仲謀坐在沙發上,耳邊是她忙碌著的聲音。

  他不言不語,似乎在走神。似乎也不疼。

  門鈴響,聲音在空寂的上空回蕩許久,吳桐起身去開門。

  厲仲謀這時才回過神來,沒有顧及其他,只看見她起身走向玄關,只當她這是要離開。

  “別走。”

  “……”

  “今晚留下來。”


無愛承歡 55

  吳桐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他的手中是她的小臂,攥得很緊。

  一向居高臨下的他,此刻,仰視著她。

  可以清楚感受到心臟一點一點融化,慢慢的,細細的,如有細密地貓爪兒在抓撓、哄誘,吳桐頭一低,吻了吻他近在咫尺的額頭,“我先去開門。”

  厲仲謀仿佛意識到自己失態,指尖緩慢鬆開,她撥開他的手,去應門。

  門外是金碧眼的服務生,恭敬地送上醫藥箱,吳桐接了醫藥箱,手還抓在門把上,正要說謝謝,這時候,一隻手悄無聲息地自她後伸過來,按在吳桐握門把的手上。

  厲仲謀牽引著她的手,關上了門。

  服務生的身影還沒有完全消失在門縫後,厲仲謀的臉已自後埋入她溫香的脖頸中。

  房門“嗒”地一聲合上。

  她的後背緊貼他的胸膛,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他卻沒有將她轉過身,而是徑直自後擁抱。

  將她柔順的長撥到肩膀一側,慢慢地,順著脊椎吻著。

  他的手托著她的腹部,一臂之力將她微微地向後提起。吳桐一手撐在門板上,身體輕顫著,想要回頭,卻失去力氣。

  他這時候已靈活地劃開她腰側的拉鏈,未全拉開,手已探進,慢條斯理地,順著她腰身的滑膩曲線,向內。

  吳桐呼吸一滯,抓住他在她身體上游走的指頭。他便改而親吻她的耳垂,含著,吮著,一點一點的呼吸,吹進她的耳道。

  他的呼吸聲,輕淺,穿過她的耳道,最終直抵心臟,撩撥著。

  神經末梢隨著他的每一枚親吻而繃緊,她的手再無力阻止,喘息著,任由他帶著她的手,遊走在她自己的身體上。

  連空氣都仿佛已經凝固,除了彼此沉重交織的呼吸,其餘的,沒有一點聲音。

  ……

  她在這樣的安靜之中快要窒息了,終於忍受不住要回頭時,他同一時間俯下臉,銜去她的唇。

  唇舌交纏,口唇中濡濕的細響。厲仲謀牽起她的手,要她雙臂環住自己的頸項,加深這個吻。

  禮服已垂落至腰際,吳桐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感受他身體的輪廓。

  那樣狂野而隱忍的動作,她勾著他柔順地回應,她看著他的迷離地眼眸——簡直令他了狂,昏了頭,偏偏動作是那樣的精密、準確、而緩慢,要勾出她的欲念,要讓她動情。

  他手指纏繞住她的頭,唇舌進佔,吳桐只覺無法呼吸,可……窒息又何妨?

  死在這漩渦般的欲念裏,又何妨……

  身體嚴絲合縫,她的身體細細地顫慄,他低頭嗅她的鼻息,感受她的意亂情迷。

  他撫摸她的身體,漸漸向下,要進攻她緊閉的雙腿。

  她這時候有了小小的掙紮,厲仲謀停下動作,雙手捧起她的臉,眼中有燃燒的火,還有,火中的、她的倒影。

  她就那樣混亂地看著他,不說話,只是看著。

  厲仲謀眼中黑不見底,卻有什麼在那裏悄悄燃燒,燒灼著她。

  瞬間,就陷落他的眸光,不可自拔。

  忽的,厲仲謀將她轉過身正對,就在她面前,猛地扯裂她的禮服。

  裂帛聲尖銳地滑過她耳畔,滑膩的布料順著她筆直的雙腿墜落在地,同一時間,他的膝蓋挨開她的雙腿,他的腿,進佔其中。

  他的手準確捕捉到她濕潤的核心,只用指尖在那裏旋磨一秒,便“噗”地沒入。

  身體內部陡然生起異樣的存在感,吳桐耐不住沖喉而出的尖叫。可不過半秒,尖叫又轉為悶哼——厲仲謀準確地以吻封緘,嚴嚴堵住她的口。

  “別……”

  “放鬆,”男人性感的嗓音細細密密地繾綣在她口腔中、耳朵中,“給我。”

  “髒……”

  吻著她不准她再說話,打橫抱起她,轉瞬間已進了浴室。

  ……

  淋浴間,花灑下,猛烈灌下的水珠“滴答”拍打著她的身體,順著她的曲線落下,下巴,胸腹,直至腳背,他狡猾的唇齒順著水流的流向,放肆地掠奪。

  吳桐的魂魄被丟進了水聲中,再找不到蹤跡。

  他的頭顱伏得越來越低,除了水聲,吳桐只聽見自己太陽穴的跳動聲,手按在他脖頸上,只感受得到這個男人的喉結緩緩地滾動。

  他這是在……

  品嘗屬於她的液體。

  他抬頭看她的反應,他的目光,和她的交織在一起,她的眼睛不知何時一片濕潤,一如她身體深處不斷流溢而出情動的液體。

  看在他眼裏,一派波光瀲灩。燙的已不再是體溫,厲仲謀只覺心臟幾欲沸騰。

  他豁地將她翻身,抵在冷而冰的瓷磚牆上。

  吳桐腦子空白,身體軟,腳尖只能勉強墊著地,她沒有絲毫招架之力,他貼在她身後,投在牆上的陰影,壓著她的目光。

  更加堅硬的物體代替他的手指,抵在她的臀後。

  吳桐咬碎了牙齒也沒能夠阻止吟哦出聲,全部的觸感都集中在那陣陣酸慰的核心處。

  厲仲謀見她眯著眼如貓兒般哼,神經末梢兇狠地拉扯他的理智。他手托著她的腹,墊高了她的臀,迫使她弓起背脊,緊貼著、碾磨著,快要容納。

  扳過她的臉,深吻。

  吳桐受不了口腔中的糾纏,卻突然被跳脫了臨界點的暴漲感攻下了身體。

  被他自後伸過來的胳膊按在濕滑的瓷磚上,她的雙手無處著力,他勾著她的腰,在她身後猛烈地衝撞,每一下,都精確到令她窒息。

  呼吸聲,水聲,還有他:“喜歡嗎?”

  ……

  她回答不了,思緒被拉扯地淩亂不堪,身後的他,用力抵著她,殘酷卻又細緻地碾磨,吳桐一時間神智一昏,一時無力支撐,滑落在地。

  周圍滿布的水汽遮掩了一切,卻是欲蓋彌彰,厲仲謀緊貼著她跪下,她清晰地感受到,核心處仍牢牢地占著,沒有絲毫分離,反而是越的猛烈,迅……

  ……

 

無愛承歡 56

  被他牢牢佔據的那一處,酥而麻,疼痛,漸漸地,奇異的又變為不可抑制的慰然。

  身體快化成了水,被他揉著,摩挲著,一刻不停地攻佔著,無邊的水跡飛濺在地上,她跪在那裏,膝蓋早已麻木,地面濕滑,卻光可鑒人,她一低頭,觸目便是這一副煽情景象。

  映在她瞳孔中的那張臉,雙唇似張似合,唇色是玫瑰色,眉眼間是絲絲的魅,整個人被從後籠住……

  眼前這個女人,是誰?

  吳桐模模糊糊地想,辨不清方向,突然就有血跡順著水流,淌到她的眼前,沖淡了,在她眼前彙聚出一片血色。

  這時候才迷蒙地記起這個男人手臂上的割傷。

  艱難地扭過身去,“你……停下……你的,手……”

  聲音在說出口的瞬間被攪成了碎片,碎在了他沉默的蠻橫之中。

  他反拉著她的胳膊,迫使她腰窩折低,再折低,彎出放縱的姿態,他同一時間猛地向前狠抵,動作兇狠,在那一刻突破了一切阻礙,躍入她的最深處。

  她被陡然觸及到那最軟嫩的一窩,一口氣哽在喉嚨,不出半點聲音,她不可思議地張著嘴,連呼吸都困難。

  只能咬著牙齒,在他的桎梏下鼓脹,顫抖著渾身癱軟,整個人快要被他撞碎。

  什麼也抓不住,除了他橫亙在她胸前作惡的手。

  什麼也感受不到,除了他一下快過一下的頻率。

  ……

  她的口中斷斷續續出無意識的哀吟,壓抑著她自己,折磨著他,他的眼睛陡然微眯,看著她神志不清的模樣,忽又“呵”地一笑。

  “你喜歡的,求我,別停。”

  他的聲音,緩慢地拉出一道慢條斯理的慵懶尾音,他深邃的眼,離她很近,只一線的距離。

  這個男人!這個男人!

  此刻的他,哪有半點脆弱?這樣變著法子的折磨她……

  心裏恨極了,偏偏一點力氣都不存,他的手繞到她身前,不管不顧地肆虐著,她張口就咬在他胳膊上。

  用了勁,血腥味溢在口中,他貫進她的身體,她咬進他的血肉,豈不公平?

  牙齒下是他結識的肌肉,他倒吸著涼氣,將她抱上洗手台,猛然間天翻地覆,映入眼簾的是霧氣朦朧的鏡中,彼此如藤蔓般糾纏的身影——

  不分彼此,消彌一切,徒留迷人眼眸的欲。

  吳桐陡然失去勇氣再看半眼,額頭一低,抵在他的肩上,哀哀地喘息。

  ……

  渾身俱是濕漉,眼中亦是,那樣迷蒙地泛著氤氳。他啄著她布著汗水的額角,撥著她的膝蓋,要她雙腿環上他的腰杆。

  她不肯配合,對抗的力氣頃刻間被他化為烏有,他把她的雙手縛在自己脖頸上,捧緊了她,聲音低而慢:“別鬆手……”

  她搖著頭,狠狠地咬他肩膀,雙腿卻被他強按著夾在了他的腰側,整個人蜷縮著被他抱起。

  腿間仍是緊密地契合著,緊致的嵌入令他也不能忍受,撬開她的齒,懲罰般地吻著。

  快要窒息時他才放過,強制地將彼此緊密貼合,他將她抱離了洗手台。

  懸空的不安全感令她止不住驚叫一聲,他卻只是淺淺地笑,離開了浴室,吳桐什麼也不敢看,什麼也不願聽,直到柔軟的床墊接住了她的體重,小臂還遮在眼睛上,不肯放下。

  短暫的分離過後,他再度欺身而上,一片黑暗之中,耳畔是他低而快的喘息。

  他不再逼迫,只是淺淺地碾磨,緩慢,卻每一下都要她嬌喘,輕顫,他吻著她遮住眼的手背,哄著,誘著:“看著我。”

  “……”

  “放下手。”

  “……”

  “對,很好,看著我。”

  “……”

  “叫我的名字。”

  吳桐微掀開眼簾,對上的那一雙黑眼眸中,柔情滿溢,一派無底的黑色吸去了她的所有,她連腳趾都不自禁地蜷縮起來,腿纏在他的腰上,纏緊,再纏緊——

  她艱難地撐起身體,胳膊掛在他肩後,抱緊他,“厲仲謀……”

  厲仲謀肩背線條倏忽間繃緊,驀地壓向她,恨絕地令她幾欲昏迷,承受力暫態跳脫了臨界點,她繃緊的指甲在他背上劃下一道道紅痕。

  終於,他顫抖著分開彼此。吳桐聽著他悶哼了一聲,他下巴抵在她的頸中,同一時刻,有液體在她的腿側熱熱的溢開。

  ……

  童童由管家領著回到酒店,進了玄關,放眼望去,裏間沒有亮燈。

  便有些失望,仰起小臉看定管家:“現在幾點?”

  “1o點。”

  童童眉一皺,踢掉外鞋,換上拖鞋,燈也未開,徑直奔進玄關,跳上沙,拎過電話機,熟稔地撥下吳桐的號碼。

  等了等,身後不遠處響起了鈴聲,童童不解地扭頭,只見黑暗之中,一個高大身影正朝自己走來。

  沒來得及定睛細看,身型高挺的男人已來到童童身旁,伸手過來按下插簧。

  童童被他抱起,周身環繞著他帶過來的沐浴後的清香。

  “回來了?夜遊曼哈頓,好晚麼?”厲仲謀微笑著,低聲問。

  童童低眉看一眼厲仲謀握著的手機,撓撓頭:“媽咪呢?”

  厲仲謀想了想,“她累了,先睡了。”

  童童嘴巴一扁,手邊有外帶回來的食物,還散著熱香,他將袋子拎起,在厲仲謀面前晃一晃:“我特地帶回來給你們嘗的,我去叫醒她。”

  厲仲謀一時不備,手心一空,孩子已溜出他的掌控,眼看他要跑進房間,厲仲謀趕緊攬他回來。

  “你媽咪她剛才已經吃得——很飽了。”

  厲仲謀一字一頓,選擇合適措辭。他說得謹慎,同時接過兒子手中的袋子。

  ……

  剛才?怎麼剛吃完晚餐回來就睡了?童童頓住腳步,不甘不願地在厲仲謀身旁坐下。

  厲仲謀牽起童童,朝兒子自己房間走去,“很晚了,洗完澡就睡吧。”

  童童還在惦記帶回來的食物,心心念念回頭看那餐盒,“爹地你吃吧,可好吃了。”

  厲仲謀面上是一如往常的嚴謹模樣,一絲不苟,波瀾不驚,剛換上的居家服卻透著與這神秘的夜間氣息完全不符的慵懶,他一伸手就把餐盒交給管家拿走,眼不見為淨。

  “爹地,也,吃得很飽……”


無愛承歡 57

  童童這孩子到紐約後時差調的十分混亂,這回在外玩鬧了一晚,一路飽食著回到酒店後,直到深夜還活蹦亂跳著,沒有半點睡意。

  床頭櫃上擱著本故事書,還是前些日子吳桐放在這兒的。

  耐不住兒子的軟磨硬泡,厲仲謀靠著床頭架,故事書放在交疊地伸直的雙腿上,給兒子講故事。

  他自認不是講故事的好手,儘量柔聲細語地念著,直到兒子沉沉睡去,窗外的天,已是泛白。

  他悄無聲息回到臥房。

  沒有拉上窗簾的窗,透進的最後一點月華光澤鋪陳在床上,而床上這個女人,在混亂點的糾纏過後,睡得寧靜而疲累。

  厲仲謀走近,跨上床,貼著她躺下。

  身體曲線完美地契合著彼此,此刻她的身上是他的襯衣,露著胳膊曲著腿,厲仲謀以兩指撩抬起她的下巴。

  這近在咫尺的唇瓣,嬌豔欲滴——

  厲仲謀湊近了,鼻尖蹭一蹭。

  她的身上帶著與他同款沐浴液的清香,十分好聞。

  厲仲謀很好奇,這樣一張軟嫩的嘴,如何讀出那麼柔的故事,如何哄著兒子睡進黑甜的夢。

  ……

  她此刻嘴角微翹,隱隱的媚態,如饜足的貓,連呼吸都帶著欲情彌留下的氣息。

  厲仲謀暗暗覺得有些不妥,卻又忍不住輕齧著她的唇,撬開她的齒,進她口腔中膩著。直到她幽幽地似要轉醒,才放過。

  除了工作,他很少能真心投入到某件事中去,卻原來,沉溺的感覺,如此良好。

  在心,但又不忍心再打攪,厲仲謀放棄了想要深觸的念頭,起身走向窗畔,拉開窗,走到露臺。

  沒有風,沒有星,夜幕一片空白,又是良夜無眠。

  厲仲謀撥了林建嶽的號碼,忙音響了很久林建嶽才接。

  厲仲謀全然沒有攪了對方睡眠的歉意,聲音和這夜幕一樣,什麼起伏都沒有:“查一下向毅在哪家醫院就醫,儘快。我要和他的主治醫生談談。”

  ……

  吳桐每日都忙,時常工作到午夜時分,第二日靠著鬧鐘才能鬧醒。

  這一日卻睡得特別長而安穩,鬧鐘一直沒響,吳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也不知道是幾點,室內拉著厚實的窗簾,透不進一點光線。

  她摸索到了遙控器按下,窗簾一徑拉開,她陡然間就被熾烈的陽光刺了眼。

  吳桐撫著額頭,環顧四周才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房間。

  而床畔,早已人去樓空。

  伸手撫摸緊挨的一雙枕頭,吳桐不知該給自己什麼反應。

  有甜,有澀,後知後覺的五味雜陳。

  就這麼發生了……

  吳桐兀自搖搖頭,嘴角卻不經意地掛上了笑,一旁衣架上掛著已熨燙好的衣裙,她伸手取衣時偶一低眸,便看見手側的床頭櫃上,那一杯水,還有那一個白色的簡易藥盒。

  身體仿佛就在這一瞬間被無形的氣力攫住,笑容僵在臉上,吳桐呆了片刻,還不可置信,快地取過藥盒,扭開蓋子。

  藥盒中靜靜躺著一片淡黃色藥片。

  ……

  是不是該誇他準備齊全?!

  吳桐嘴一張,藥片就丟進了嘴裏,狠狠的嚼碎吞下。

  很苦很苦。

  苦澀牽扯出滿滿的厭棄感,她卻不知道自己能厭棄誰。

  機械地地時鐘,竟已過了1o點。吳桐這才真的醒過神來——

  還能厭棄誰?除了她自己。

  自以為和別的女人不同,是特別的,不親眼看到還不肯相信,活該一片避孕藥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吳桐起床洗漱換衣,腿是軟的,臉是蒼白的,妝上了幾遍都不滿意,氣得摔了化妝刷,伏在化妝臺上,哭又哭不出來。

  她臨出門去兒子房間看看,也許見到童童,自己的理智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散的亂七八糟。

  可惜兒子也不在,孩子玩野了,不知又要管家帶著他去哪里逍遙,就只留了張字條給她。

  吳桐驅車趕往Tc,一路開車,一路告訴自己,什麼也別去想,什麼也不能想……

  她快步走,上氣不接下氣,終於趕到了,正巧會議剛結束,會議室裏的人推門而出,正及閘外的吳桐打了個照面。

  對方笑得客套:“吳小姐,這麼晚?”

  吳桐勉強笑笑,打了招呼,沒多說,逆著魚貫而出的人們朝裏走,如果她沒記錯,思琪是今天回紐約。

  不出多時吳桐就看到她。顧思琪代吳桐主持完了會議,拎了包正要走,抬頭瞟見吳桐,不自禁地笑一下,嘴上卻要責怪:“你到的太晚——”

  ……

  待看清了吳桐臉色,顧思琪頓時噤聲,慢悠悠走向吳桐,眉一挑,笑得邪惡:“你那個律師男友太不知道節制了,管管吧,別太由著他。”

  吳桐也不知她怎麼看出來的,聽她這麼問,剛壓下去的煩躁又冒出來,“我昨晚忙工作才……”

  顧思琪嘖嘖歎,趁周圍沒人,迅扒拉一下吳桐的衣領,險險遮住的吻痕露了出來,顧思琪看得分明,笑得謹慎,拍拍吳桐肩膀:“我懂。”

  見她臉色不好,可又不像是局促或羞赧,顧思琪收了諧趣的表情,說正事:“我現在要去厲氏,一起吧。”

  “不去。”

  顧思琪眼鋒一頓,不由分說拽著她就走,“去見厲氏的行政總監而已。公事上的問題,沒你在談不攏。”

  就這樣被顧思琪拽進了開往厲氏的車裏,一句話都不能說。

  顧思琪料定她還沒吃早餐,丟了包素食餅乾給她,吳桐不久前才吃了藥,有點副作用,沒胃口,又困,顧思琪大致講了例會內容,她也是有一聽沒一聽。

  吳桐撐著眼皮到了厲氏大樓下,顧思琪停好了車,手伸過來捏吳桐的臉,“你現在臉太臭,笑一下。待會兒別嚇到人家。”

  思琪這麼一提醒,吳桐才當著她的面,給了個淡的出奇的職業笑容。顧思琪沒時間再多耗,兩個女人先後進了大堂。

  ……

  到的時間正好,她們和行政總監以及人力資源經理談得很愉快,起碼這兩人比那厲仲謀好說話許多。

  可一思及同他們談妥之後,擬定的資料最終還是要交由厲仲謀審核,吳桐又有些無力應對。

  厲仲謀……

  一想到這三個字就頭痛。

  午餐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二人約兩位女士一起,到會所的餐廳用餐,吳桐沒有胃口,想推掉,卻又不能留思琪單獨應約,只好隨行。

  好巧不巧,就在這會所的餐廳碰見了林建嶽。

  這林特助和公司的中高層混得很熟,熟稔地到他們這桌打招呼。見到吳桐,他一臉訝異,隨後才笑說:“吳小姐真巧啊。”

  林建嶽看人臉色的本事倒是高,見吳桐欲語還休的樣子,不忘湊近了提醒一句:“待會兒,總裁要和泰勒議員下來用餐。吳小姐您自己看著辦吧。”

  這林建嶽還真是猜對了,她現在實在不想見到他——

  吳桐朝林建嶽頷算是道謝,緊接著向在座的另三位告別:“突然想起還有急事,先告辭了。”

  顧思琪挽留的話還沒出口,吳桐扭頭就走。

  很巧,不,是很不巧,她繞過職員區,正迎上已到了會所門外的厲仲謀。

  ……

  侍者雙雙躬身拉門,吳桐卻生生頓住腳步,厲仲謀原本正與議員附耳輕言,微一偏頭,就看見這女人。

  在外人看來極不經意的一瞥,厲仲謀已將她上下打量了一輪。

  她穿著黑面紅底高跟鞋,米灰色闊腿褲,露著胳膊的荷葉邊黑襯衣,長微撥至肩後,亭亭玉立,幹練而不失柔美,大概以為躲在角落,就不會被他攪和,可惜他是不會讓她如願的——

  厲仲謀向議員道了聲抱歉,旋即朝吳桐走去。

  議員由林建嶽陪著進了包房,吳桐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得更小,當看見一雙手工皮鞋來到她眼前,吳桐就知道不妙,男人的氣息悄然撲面時,她的手已被他挽起。

  “一起吃午餐。”

  “我有事。”說著要從他掌心抽回手來,無奈他表面看起來不動聲色,實質上手握得極緊。

  “你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和我拔河,那你儘管試試。”

  他說的嚴肅,聲音低且沉,眼中卻不知為何全是笑意,她被他拖著手,一步步走得很不情願,厲仲謀索性停下,眼梢一冽,“你大可以再走慢一些,我不介意抱著你走。”

  他用來用去就只有威嚇這一招,吳桐不信他真敢這樣,傲驕地挑眉看定他。

  厲仲謀一頓,下一瞬真的作勢要來抱起她。吳桐趕緊躲開,真是怕了他,不甘不願地一起去午餐。

  ……

  這個男人和議員圍繞最近一場職棒球賽相談甚歡,吳桐不知厲仲謀是怎麼想的,偏偏要帶上她這個對體育完全不感興趣的女人。

  好不容易議員去外邊接電話,周圍清淨了,厲仲謀還有事情要忙,顧不得用餐,吳桐快被這沉默淹沒了,她切一小塊牛扒送進嘴裏,刀叉與餐盤輕碰的聲音蓋過了其他。

  厲仲謀下筆如飛地簽著文件,頭也沒抬:“晚上約會吧。”

  吳桐動作一滯。

  她強迫自己認定這是在幻聽,沒管他,嚼著鮮嫩的牛扒,胃裏突然泛起一陣噁心。厲仲謀見她遲遲不回答,抬眸正視她。

  她卻一副捂著嘴想吐的模樣,厲仲謀一愣:“吳桐?”

  吳桐止不住地反胃,丟了餐叉,站起來就往洗手間奔。

  她挨著洗手台一陣幹嘔,沒那麼難受了,抬起頭就看到面前的鏡中,厲仲謀站在門邊的身影。

  他的眉眼,隱隱染著焦慮,“你怎麼了?”

  吳桐開了水龍頭,弓著身,就著水流漱口,口齒不清地說:“避孕藥的副作用,沒事。”

  身後沒了動靜。片刻後吳桐被人拉起。對方力道過於蠻橫,吳桐禁不住一陣趔趄,被迫旋轉了身,頓時,厲仲謀的臉在她眼前迫近。

  他臉色很難看,眼神灼灼:“你什麼意思?!”


無愛承歡 58

  他這擺的是什麼臭臉?

  吳桐面對隱隱含怒的他,都不知道該罵該笑。

  胃裏又是一陣噁心,她趕緊揮開他的手,伏回洗臉池吐。

  厲仲謀見她如此難受,心一下子就軟下去,拳頭垂在腿側,就這麼不知所措地松了開來。

  她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最終厲仲謀也只是伸手捋了捋她的背,透過鏡子看她。

  她卻還推拒,揮開他安撫的手,洗了臉,抽了兩張紙巾就走。

  ……

  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厲仲謀眉一皺:“站住!”

  一時間吳桐竟被他生生喝住,不甘不願地停下腳步,卻怎麼也不回頭。

  厲仲謀扳過她的肩膀要她回視,他低頭,目光逡巡在她羞憤愈加的表情上。

  也不明白她怎麼就這麼委屈了,怪他昨晚太胡來?

  他早間出門前關了她的鬧鐘,要她好好睡一覺,吩咐管家好生照顧著,她還是要撐著這張蒼白的臉來上班——

  這也是他的錯?

  厲仲謀伸臂抱緊她,吳桐被摟在他懷裏,試著推開,沒有成功,他已把她的側臉強按到他肩上。

  動作溫柔,但不失力量。

  這個男人一點點的溫柔就足以令她無法承受,吳桐的酸澀流進了心裏,沒有再動,也沒有精力再責怪自己的不爭氣。

  他的慍怒,在她這樣一副表情面前,很快土崩瓦解,厲仲謀無奈地笑,這樣的他,連他自己,都應對不及。

  ……

  厲仲謀正了正臉色:“最近大家都忙,我也不希望有什麼意外。下次我會注意。”

  他謹慎些,好過她吃藥吃壞身體。

  “沒有下次。”

  她還要逞強,聲音卻沒有底氣,這麼軟軟地倚在他懷裏說著,沒有一點說服力。

  厲仲謀會心一笑,卻又很快收了笑容,捧起她的臉,嘴角一勾,眉梢一抑,厲仲謀給了她個古怪表情:“你確定?”

  太近,近到這個男人眼睫的陰影都能落到她的臉上。

  他的目光,波瀾不驚下藏著繾綣,哪個女人受得了這樣無聲的誘惑?

  吳桐差一點又要陷進他的眸光中無可自拔,正在這時,洗手間外忽而傳來腳步聲。

  ……

  聲音由遠及近,吳桐下意識退開一步,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

  厲仲謀下一秒卻拉住她胳膊,將她重新拽回,同時伸手一帶,轉眼間吳桐整個人被他摟著腰帶進一旁的隔間。

  厲仲謀落下了隔間的鎖,幾乎與此同時,有人進入洗手間。

  女職員在鏡前補妝,聊八卦,隔間裏的吳桐聽得分明。

  “總裁剛才追出來的那女人什麼來頭?”

  吳桐只覺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剛才自己慌不擇路地,竟跑來了職員區——

  “在職員用餐區裏這麼鬧,大家都看著,這像話嗎?”

  “聽說是Tc那邊的人。昨天也是那女人,總裁陪著她坐職員電梯。”

  “剛才我和助理室的1inda同座,可惜她什麼也不肯透露,說上頭吩咐過了。”

  ……

  厲仲謀低頭瞟著吳桐,似要開口說話,她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仰頭看著他,眉眼間儘是緊張。

  她這麼“投懷送抱”,厲仲謀索性斜倚住門,攬緊了她,在她手心啄了下。

  看著她瞪他,厲仲謀心情好。

  直到外邊沒了聲音,吳桐仍不敢貿然出去,右手依舊捂在厲仲謀的嘴上,全然沒覺自己與面前這個男人貼的有多近。

  厲仲謀全沒去在乎外邊的女人們說了什麼,倏然張口咬一下她的指尖。吳桐一痛,條件反射地縮手。

  厲仲謀低眉瞅一眼她放在他腰上的左手,眸色忽而變得不明。

  他看定她的眼,悄然地笑,極狡猾:“你再不放開我,不如我們就在這裏……”

  後頭幾個字厲仲謀特意湊近她耳畔,壓低聲說,說完不忘似笑非笑地一揚眉,尾音拉得長而挑逗:“……嗯?”

  吳桐毫不猶豫地甩手,開門,走人,只丟下一句:“你!流氓!”

  ……

  厲仲謀在隔間內又待了會兒才出去,笑容迅落寞下去。

  吳桐回到包房,幸而議員和助手還未回,她不至於更加尷尬。

  擱在桌上的手機已有幾條未接來電,都是思琪打來的。

  吳桐回撥過去,才知思琪已經離開了厲氏,在回公司的路上。

  “不知道誰把裁員名單洩露了出去,我怕這事會鬧到了工會,得回一趟公司。你在哪?”

  吳桐重新折向門口,厲仲謀隨後回來,就見她匆匆忙忙往外邊趕。

  他還未開口,就已聽她捏著手機回了一句:“我也馬上回去。”

  吳桐邊講電話邊加快步伐,直到厲仲謀主動追上去,吳桐才現他。

  他似有話說,吳桐正要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厲仲謀卻按住了她的手,令她依舊保持著接電話的動作,同時微微傾身,靠近她另一邊耳朵。

  厲仲謀低聲說了句:“別忘了今晚的約會。”

  ……

  吳桐一頓。

  這專屬於情人間的低喃——

  一邊是思琪焦急的音色,一邊是他柔和的聲線,吳桐一時也忘了擔憂厲仲謀的話會不會被思琪聽見。

  吳桐現在思緒有點亂,艱難地一心二用著,沒來得及多想就點了點頭。

  見她答應,厲仲謀扣住她後腦勺,並在她額角鼓勵似的吻了吻,之後繞過她回包房。

  “……桐?桐?”

  “嗯?”

  “你有沒有聽見我剛才說什麼?”

  “對不起。”

  顧思琪大概也無力了,歎了口氣:“我已經叫人聯絡了公司的代表律師,麻煩你先去mark.Jeff 1a Firm接下人。”

  “……”吳桐也想歎氣了,“我這就去。”


無愛承歡 59

  坐在計程車中,吳桐看著窗外有點走神,支著下巴思忖,總不至於這麼巧,她去接Jeff 。

  很快到了律師事務所,吳桐在會客室等,不久,一個男人解著領帶走進來,姿態隨意,吳桐偏頭一看,就愣住了。

  向佐看看吳桐,見她臉色不好,他也是一怔,幸而情緒隱藏的好,垂了垂眼再看她,向佐成功地淺笑了出來:“Jeff手頭有個反托拉斯案要忙。其餘時間不見客。

  “……”

  “不是很急?走吧。”

  吳桐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有點慌張,拎了包跟在向佐後頭走出去。

  說是她來接律師,卻是向佐開車,車載音響裏放著cd,吳桐撥著按鈕,換了好幾,都覺得不夠填滿這滿車廂的沉默。

  “你……”吳桐在副駕駛位,暗暗深呼吸了好幾次,“……還在休假嗎?什麼時候回香港?”

  她透過後照鏡看見向佐笑了,其實也不算笑,也就是嘴角勾了勾:“你就這麼急著趕我回去?就這麼不想見到我?”

  ……

  他說的模棱兩可,仿佛真的是在調侃。

  她覺得他跟之前不一樣了,他還是那樣無謂地笑,可有什麼東西變了。

  吳桐垂下了頭,真是局促:“我不是那意思。”

  自己都覺得自己說這話違心,所以低著頭,不看他湛然的眼睛。

  車子仍舊平穩地開,向佐正視前方,沒有偏頭看半眼。

  沒有什麼表情的側臉給了旁坐的她,傳到她耳中的他聲音,卻是異常柔和的:“昨天酒會我們也沒說上什麼話,我們……還算是朋友吧?”

  吳桐想都沒想就回說:“當然!”

  ……

  ……

  吳桐和向佐到Tc時,思琪的助理早已在地下停車場的電梯外等候多時,三人很快抵達現場,各部門負責人拿著各家的裁員名單,談判僵持不下。

  如果不是思琪主持大局,各部門大概現在還在爭執。吳桐一到,便成了眾矢之的,矛頭直指而來。

  她解釋,“裁員名單是之前擬定的,並不作準,我們還在和厲氏爭取。”

  眾人將信將疑,一時無人說話。

  向佐處理過多樁事件,對此很有經驗,有這個律師在場幫腔,吳桐出面調解算是有了點說服力。

  然而眾所周知,厲氏從來不看好Tc的實體業務部分,部門間的調和勉強告一段落,吳桐又得馬不停蹄地趕往通路公司。

  吳桐一整天滴水未進,現在又要在各個地方趕場,午後時分,異常地饑腸轆轆,餓得快要昏頭,整個人走路都是虛的。

  特別是腳下還踩著極細的高跟鞋,她每多走一步,腳踝越酸疼而無力。

  正要趕往下個地點,吳桐和思琪都已經回到車上,向佐卻不見了蹤影。

  他的車就停在她們車前,熄了火,吳桐打電話過去,向佐只說:等等,就來。

  吳桐和顧思琪在車上等著,公司配給她們的司機在車外抽煙,思琪終於可以舒展了雙臂枕著座椅,神色輕鬆了些:“等會兒結束了,我請你吃大餐。”

  吳桐暫時脫了鞋,赤腳,弓著身按了按胃部,笑得勉強:“先記著吧,我晚上有約了。”

  ……

  思琪立即笑得諱莫如深,“約會?真是幸福。他是哪家律師行的?改天約出來見識見識。”

  吳桐咽下喉間突然升起的頹喪,她能怎麼說?

  不多時,思琪口口聲聲說要“見識見識”的人拉開了吳桐這邊的車門。

  吳桐的臉還沒來得及給出合適表情,向佐二話不說,已經把一袋東西放在了她的手中。

  向佐很快繞回到他自己的車上,全然不顧後面車中、兩個女人的愕然。

  吳桐低頭看,袋子裏是食速食店的外賣,新鮮出爐,冒著熱氣。

  車子啟動了,吳桐的思緒也開始重新運轉,兩車並排行駛,吳桐降下車窗,看著對面的向佐,半晌憋出一句:“謝謝。”

  向佐沒側頭,淡淡說了句:“快吃吧。”

  顧思琪依然不知所謂,許久,湊近吳桐,問道:“你們……認識?”

  吳桐內心暗諷著自己原來也有這麼道貌岸然的時候,偏偏真的就能裝出一派心無城府:“他就是那個幫我打監護權官司的律師。”

  吳桐壓低了聲音,她說完,抬頭就見向佐下顎一緊。可她也沒來得及細看——向佐關上了車窗。

  玻璃上貼有黑色的保護屏,隔絕了吳桐的視線。

  而思琪,則悄然無聲地在她臉上來回逡巡了片刻,漸漸地,似乎有了一絲恍悟,不禁也沉默下去。

  幸而後頭還有忙不完的事等著這幾人,誰也沒多餘時間多做揣測。吳桐迅消滅掉熱騰騰的熱狗,而顧思琪,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看她,低下了眉眼。

  ……

  一下午時間就這麼過去,她們的最後一站是賣場,賣場人多嘴雜,裁員的消息爆出後,已經有了小規模的罷工,紐約區負責人早已在那裏調解多時,吳桐她們也並不需要急著趕去。

  車子平穩行駛,途中吳桐電話響,看了號碼,猶豫著接了起來。

  “在哪?”

  厲仲謀的聲音一貫的低,且張弛有度。

  “我還在忙,可能沒辦法赴約。”

  “幾點下班,我去接你。”

  這個男人,不容拒絕的姿態真是讓人頭疼。

  吳桐正要想方法回絕,顧思琪在她身旁開口了:“估計賣場沒什麼大事,我一個人可以處理,就不耽誤你約會了。”

  說完,不等吳桐說半個“不”字,思琪已叫司機停車。

  厲仲謀似乎聽見了這邊的對話,聲音中難得帶了點笑意:“你的同事很通情達理,替我謝謝她。”

  吳桐皺眉頭,忍不住覷一眼思琪。暗忖著,這兩人還真是默契。

  吳桐掛了電話,在路旁攔車,可惜下班高峰很難打車,她焦急地看表,餘光瞥見前方有人開著倒車回到她身邊。

  她很快認出那是向佐的車,招車的手不禁放下了。

  怎麼回事?向佐一出現,她就局促不安,難以釋懷……

  這時,向佐已停穩了車,並降下車窗:“怎麼回事?”

  ……

  “我……要回公司一趟。”

  “我送你去。”

  “不用了,思琪那邊還需要你幫忙,我自己可以……”

  “上車。”向佐不由分說,已拉開車門等她,“我送你回了公司再趕去,不遲。”

  快移動的車流中,他與她,成了唯一一道靜止的風景,她在猶豫,而他,在等待。

  彼此都不說話。

  吳桐最終還是上了他的車。

  “麻煩你了。”有些不安地看看向佐,她又補了一句,“謝謝。”

  向佐無奈地撫額了,話語間儘是沮喪:“朋友之間,別總說謝謝,行不行,嗯?”

  他突然之間的變化令吳桐隱隱有些措手不及,這人——怎麼又恢復成她所熟識的那個向佐了?

  隱約的痞氣,以及滿不在乎……

  不過,這才是她需要的,不是麼?

  “朋友……”吳桐慢慢咀嚼這個詞,終於,用力點了頭。

  她朝他笑了,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嗯,朋友。”

  夏季的黃昏來得總是很遲,太陽西落,暑氣還流連在空氣中,遲遲不散。天空佈滿紅暈時,向佐的車駛進了公司,吳桐開門下車,向佐張了張口也不知想說什麼,頓了頓,改口道:“再見。”

  ……

  “嗯,再見。”

  “……等等!”

  吳桐沒走出幾步就被向佐叫住。她一回頭,向佐就拋了樣東西過來。

  她險險抬手接住,低頭看了看這一小罐東西:“什麼?”

  向佐下巴點一點她紅腫的腳踝:“買熱狗的時候順便買的,消腫噴霧。”

  是不是要誇讚一下他的觀察細心、料事如神?

  吳桐呵呵笑起來,笑容顯得有些傻氣,向佐看著這一景,眼前陡然現出一片暮色般的色澤,柔和地幾乎可以與身後的斜陽混為一體。

  見她怎麼也拔不開噴霧蓋,向佐一時忘了之前提醒過自己什麼,憑著心中渴望,就朝她走了過去。

  她還未醒過神來,向佐已按著她的肩,讓她倚住了車前蓋。

  他蹲在她面前,替她脫去鞋子,吳桐條件反射地抬腳躲,差點踢在他肩頭。

  向佐笑著躲開,“朋友之間,舉手之勞而已。不會跟我這麼見外吧?”

  他抬頭看著她,未置可否的目光。

  這一幕,仿佛又回到兩人初識的那次,她避他唯恐不及,而他,仿佛,全不在意。

  向佐趁她沒再動,牙齒咬開蓋子,動作敏捷地一手捏住她纖細的腳踝,一手按下噴霧閥。

  ……

  清涼的藥液噴在紅腫處,一陣寒意沁進了吳桐的皮膚,向上直抵心臟——

  ——“滴——!!!”

  尖銳的車鳴聲突然響起,在她幾近凝結的思緒上狠狠劃拉開一道口子。

  雙雙循聲望去。不知何時停在不遠處的那輛車——

  吳桐下意識的腳一縮,卻被向左拉回去,他為她穿上鞋,這才慢條斯理地放開手,起身。

  向佐順著吳桐驚悸的目光,只回頭瞥了眼,臉上什麼也沒有。

  ……

  ……

  直到向佐的車駛出了停車場,吳桐還呆立在原地。而那輛車中的人,則沉默地與她對峙著。

  沉沉的目光,反著擋風玻璃的光,危險而清冷。

  吳桐硬著頭皮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她還沒來得及系上安全帶,厲仲謀倏然啟動車子,車的地盤陡震,厲仲謀駕著車拐了個頭,加駛出去。

  他不說話,密封性極佳的車裏聽得見引擎的悶燃聲。

  車窗外,風景急倒退,令人眼花繚亂,吳桐只能感覺到心臟一波一波地振動,血液都在往臉上湧。

  她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他是我們公司的代表律師,他只是送我回來,以朋友的名義……厲仲謀你聽我說……你……”

  刺耳的剎車聲驀然響起,厲仲謀一個急剎,車輪滑過深深的兩道車轍,停在了路邊。

  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吳桐努力調整著淩亂的呼吸,“我們沒什麼,你信我。”


無愛承歡 60

  “我們沒什麼,你信我。”

  厲仲謀給自己5秒鐘時間冷靜,5秒一過,他倏忽間攬過她,說時遲那時快,厲仲謀很響亮的在吳桐嘴上狠啄了下。

  “你已經開始知道要向我解釋了,有進步,獎勵一下。”

  說這話時,厲仲謀半點笑意都無,口是心非到一切都寫在臉上的地步,吳桐束手無策,看著只覺頹然。

  她一路來,心裏一直揣測著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是真不生氣,就不會一路都緊抿著唇角。

  他這是用自己的方式寵著她,溺著她,都沒有了自己的原則了,也不知她明不明白。厲仲謀意興闌珊地想著,厭惡這樣的自己。

  卻原來,為一個女人讓步無數次,即使厭棄自己,心裏也會是開心的。

  車子駛過布魯克林大橋下時,抬頭見的已是星夜點點的夜幕。厲仲謀帶她上了遊輪。

  甲板上很穩,沒有大的顛簸,當海風陣陣吹來,輕撫在吳桐臉上,似乎真的就吹散了煩惱一般。

  吃完晚餐,他們便在甲板上看景。

  美景盡收眼底,香檳酒的氣泡在鬱金香形狀的酒杯中“滋滋”上升,夜色之中,岸上的燈紅酒綠環繞之下。

  要不要破壞氣氛,再跟他解釋解釋?

  甲板上只有他們這一桌,現場的鋼琴伴奏和歌手的現場演唱也成了一景。

  吳桐漸漸就忘了這事,對面這個男人是品酒的高手,兩指執著酒杯,喝酒時抬著下顎,慵懶而優雅,真是賞心悅目,絲毫不差這環繞著的夜色。

  ……

  喝到微醺,吳桐的心思就真的再難集中在這裏,遊輪一聲低鳴,她最後一點清明都快被勾走,趕緊問對面的他:“這麼晚了,童童有沒有回酒店?要不要打個電話……”

  厲仲謀笑著歎氣,眉眼是冷的柔和,在他的手勢示意下,鋼琴伴奏換了適宜慢舞的曲子,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唯一躬身:“may I?”

  “我不會跳。”

  “我帶著你。”

  被他輕輕一帶,就站了起來。

  厲仲謀輕巧地拿走她的酒杯放到一邊,雙手牢牢固定住她,“童童有很好的去處,一定樂不思蜀,我們別去打擾他。”

  他的眼中很亮,像是有一道光,就這麼向著吳桐迎了過來。

  她就真的信了他。跟著起舞。

  音樂真是美好,他周身都是酒香,馥鬱的甜,帶著酒的烈,孜孜地要讓她上癮。

  他是高手,攬著她的腰,將她的雙手也掛上他的脖頸後,他帶著她回轉,慢慢的,吳桐的整個世界都跟著琴聲旋轉,腳上是疼的,忍著。

  ……

  她有點逞強,他倒是沒看出來,一曲完畢,腳踝震得都麻了。

  他為她倒酒,她才彎下身捏著緊繃的腳背,被他瞧見了,厲仲謀表情一滯,看得她的動作一頓。

  厲仲謀也是一頓,然後突然就彎下身,看她的腳。

  他眉頭習慣性就緊蹙起:“怎麼不早說?”

  “不太疼。”

  厲仲謀咬了咬牙,都腫成這樣,還不疼?

  他脫去她的鞋,單膝跪在那裏,將她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

  吳桐要把腳抽回,他不讓,小心翼翼捏著她的腳踝,招呼侍應生送消炎噴霧過來。她真要哭笑不得,從包裏拿出小罐噴霧,遞給他。

  厲仲謀看著送到手邊的這一小瓶噴霧,突然想到一件事,抬頭看她,一邊替她消腫,手上動作不停:“那時候在停車場,他是在幫你處理腳傷?”

  她點點頭。

  “……”

  “……”

  “他的手法沒我的好,對不對?”

  ……

  這麼強勢的男人,怎麼就突然這樣孩子氣地問呢?偏偏還是用著極其嚴肅正經的表情問的。

  吳桐低頭看看他,真想滑下去抱緊他,想想還是忍住了,只是憋著笑說:“對。”

  說的那麼真摯,厲仲謀不能不信。

  歌者又換了曲子,配合鋼琴伴奏唱著藍調。

  “我還想跳舞。”她喜歡他攬著她跳舞,那樣親密無間地體會著他的氣息和溫度,她上癮了。

  “不行,你的腳都這樣了。”他在她腳踝外側貼上創可貼。

  她也沒再說話,自上而下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的身上。

  他總是穿嚴謹的西裝,一絲不苟的生活會不會累?她現在從上方看著他,她的手原本輕輕的放在他的肩頭,慢慢地,就移向了他的臉。

  厲仲謀停下動作,抬頭看她。昨晚那樣混亂的浴室,他們也是以這樣的角度看著彼此。

  這麼魅惑人心的角度……

  厲仲謀可以確定,她這是在誘惑他,確確實實的誘惑他。

  她說:“我脫下鞋跳。”

  他沒有再拒絕,輕輕抱起她,抱牢了,她腳都不用著地,他就將她抱著站了起來。

  這個男人有著強勢的臂彎,他將她攬至微微離了地,然後要她赤腳踩在他的鞋面上。

  這麼跳,他每跨一步,她就有些搖搖欲墜的,整個人向後仰去,被他精確地摟回來。

  她於是一點也不敢鬆懈地環緊他的肩背,下巴墊在他肩上,彼此之間沒有一線空隙,就這麼臉對著臉,胸口對著胸口,連雙腿也是緊緊相貼的姿態——

  這是存心想要他快些結束這支舞,直接把她扔到床上去是不是?厲仲謀笑,帶著不滿,咬一口她軟綿綿的臂膀,抱緊她,跳完這支舞。

  ……

  甲板上起風了,厲仲謀又帶著她進了船艙,她一路都赤著腳,如同踩在軟綿綿的細白沙灘上般隨意,高跟鞋提在手裏。

  厲仲謀在這裏有專屬的酒櫃,各色酒品應有盡有,他進了吧台,在暖色調的燈光下,他調酒,動作嫺熟,看得吳桐眼花繚亂。

  她坐在他對面,雙手撐著下巴,意識低迷地想,這個男人的手指,原來是調情亦可,調酒亦可。

  她臉有點燙,笑出聲來。

  厲仲謀已完成了一杯豔色的雞尾酒,推到吳桐面前。

  他介紹酒名:“Va1ini.”

  情人馬提尼,和這誘惑的夜色十分匹配的名字。由他卷著舌尖說出,有種別樣韻味。

  吳桐把玩著杯口的青檸旋花,並沒有喝:“你這是要灌醉我?”

  她刻意吊起的眼角,很是妖嬈,隔著吧台,厲仲謀輕輕捏住她下巴,湊近她耳邊呢喃:“聰明……”

  說著又是獎勵的一吻。

  和前次的淺啄不同,這回她隱隱的似要被他吻得窒息,舌尖在她口中肆虐了一番,含著她的唇品了很久,如同在品著高級紅酒,直到她呼吸的頻率越來越紊亂,他才放開。

  火光四濺的香豔場面,幸而遊輪內艙裏也只有他們這一對客人。

  她沒有力氣了,連酒杯都險些拿不穩,厲仲謀看了看她掉在地上的高跟鞋,喚經理過來,“有沒有平底的鞋?”

  ……

  經理面有難色,湊近厲仲謀耳邊低聲說了句,厲仲謀一怔,“把鞋拿來吧。”

  送來的是一雙精緻的船鞋,附著緞質的綁帶。

  一艘遊艇上真是應有盡有,吳桐低頭換鞋,臉色一僵。

  張曼迪跟在厲仲謀身邊多時,多少也會沾染上他的臭脾氣,屬於她的物品上都會有“m”的字母,宣示主權一般。

  厲仲謀將一切盡收眼底,“下了船立刻再去買一雙。這雙暫時穿著。”

  她僵了僵,更加快換好鞋,很合腳:“沒事,她用過的男人我都還在用著,一雙鞋而已,我不是很介意。”

  她不是有心要嘲諷,說了實話而已。只不過其中有些借酒裝瘋的嫌疑罷了。吳桐這麼安慰自己。

  幾小時前上遊艇時她就這麼安慰自己了,厲仲謀這艘遊艇好幾次被拍到有他和張曼迪高調攜手的身影,那些照片在香港刊登出來的篇幅有多大,吳桐也都隱約還有些印象。

  既然都已經選擇了和他在一起,什麼後果,她都是要擔的。

  不介意。

  不介意。

  她的笑容,看得厲仲謀心頭一抽,不知是疼是澀。

  他終究是帶她來錯了。

  “靠岸。”厲仲謀對經理說。

  ……

  下了遊艇,上了車,吳桐問他:“現在去哪?回酒店?”

  厲仲謀又控制不住把車提的很快,風聲,夜色,遊輪的鳴響,都被拋諸腦後,他聲音依舊沒有多少起伏:“去一個我從沒有帶任何人去過的地方。”

  唐人街,一面是繁華,一面卻是髒亂,吳桐看著窗外漸漸蕭條下去的景致,不是不驚訝,高高在上的厲仲謀,和這裏有什麼關係?

  車停下時,“聽過多耶斯大街麼?這裏就是,我少年時代總在這裏混。”

  多耶斯大街幸而另一個名字她更熟悉:血腥之角。

  他領著她下了車:“這裏治安不太好,本來不想帶你來。”

  厲仲謀似乎真的輕車熟路,把她帶進一家地下酒吧。

  重金屬音樂,各色香水與煙酒的氣味交雜,厲仲謀七拐八拐下到地下二層,有個吧台,厲仲謀坐上高腳椅,敲敲桌面。

  吳桐幾乎可以確定這個酒保認得他。

  酒保很快送來兩杯。

  不知是什麼酒,勁道十足,吳桐呷了一口,忍不住咳嗽。

  偏頭看他,他卻是豪爽地一仰頭,整杯酒都灌了進去,沒有一點不適。不過,這麼粗魯的姿勢,也只有他能做的這麼優雅。

  “為什麼帶我來這裏?”

  她不得不拔高聲音,免得被音樂聲蓋過。

  他的聲音聽來並不真切:“因為我從沒帶別人來過。”

  她沒有點頭,因為似懂非懂。

  只能歎,這裏真是另一個世界。

  ……

  有男男女女姿勢曖昧地貼著摟著,衣襟半敞,眼光迷離。他和她,這麼坐,隔得遠,反倒成了異類,厲仲謀拉他過來,自己身體一側,她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遮遮掩掩之下撫摸她的身體。

  趕緊推他的肩:“你做什麼?”

  “入鄉隨俗。”

  說的這麼大義淩然,吳桐咬著唇,把臉埋在他的頸窩中,忍了忍,沒忍住,還是把他的手從自己衣擺下拿了出來。

  他進了這裏,就開始反常。

  她隱隱覺得自己不能放任。

  “想不想聽故事?”他在她耳邊呵著氣。

  這時候的他,迷離的,混亂的,牙齒咬了咬她耳貝,這個男人和以往全然不同,除了他目光中一如既往的黑沉。

  她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點在她的唇上,“要聽故事,得先親一下。”

  古怪的他,古怪的言論——

  雖有點不服氣,她還是乖乖摟住他厚實的肩,吻了吻他。

  剛離開,又被他摟回去,他嘖嘖歎,“你的吻技真是糟糕。怎麼教都教不會……”

  他的尾音落在了她的嘴裏。

  ……

  吳桐抗拒卻又不甘地溺斃在他高杆的吻技裏,險些不可自拔。好在dJ這時忽然又換了一更加勁爆的舞曲,她從沉迷中醒過來,牽扯著銀絲分開彼此後,她一手抵在他胸口,在這烏煙瘴氣的地方艱難的呼吸。

  他哼笑一聲,目光襯著此地閃爍不定的光線,似乎心情不錯。

  作為回報,他開始敍述,“我的第一桶金就來自這裏。說起來其實並不光彩。林建岳曾是這裏的地痞,我送他去讀商學院,他衣冠楚楚的畢了業,可本質一點沒變。從來只懂壞我好事。”

  說罷頓住,看看她。

  吳桐直被他盯得不明所以,索性不再看他,他的音色很淡,卻給她一種溫軟的錯覺,吳桐伏在那裏,側耳傾聽,被他摟著背,貼著他的胸膛。

  “我沒有父親,母親從來足不出戶,我什麼時候死在外面可能都沒人知道。我年少時最大的疑問就是她生我出來做什麼。”

  “……”

  “……”

  “就說完了?”

  “……”

  “……”

  “故事真簡短。”

  厲仲謀聽她在他耳畔嘟囔了一句。她似乎覺得自己這個吻給的不划算,趴在他肩上,皺了皺眉。

  吳桐這時候其實正在想著,這個男人到底藏了多少心事,有沒有機會向別人傾訴過?

  ……

  她想問,問不出口。

  她很清楚,什麼都藏在心裏,會有多累。

  吳桐沒有抬頭,始終膩在他懷裏,厲仲謀一手摟著她,她這時候只看到厲仲謀揚了揚手,對著某個方向說:“換一。”

  不多時,音樂真的停了,舞池中的dirtydancers也停了舞步,厲仲謀一句話,保全立即清場清的乾乾淨淨。

  舞池中沒有搭建臺子,只加了一束追光,一位黑人執著薩克斯風,坐進光線中心。

  悠揚的薩克斯響徹全場,吳桐這時幽幽地抬起了頭。

  越聽越癡,吳桐坐正了身體,目光直盯那位黑人。厲仲謀看她微揚的側臉:“你喜歡?”

  吳桐笑著抿嘴,聲音裏漾著音樂:“一直覺得會吹薩克斯的人很性感。”

  厲仲謀也笑,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讓他起身。

  吳桐眼睜睜看著這個男人一步一步,自黑暗踏進光明。

  他低聲與那黑人交談了幾句,薩克斯驟停,一時之間場內靜得怖人,黑人讓了位,同時讓出薩克斯風。

  厲仲謀坐在那裏,慵懶到幾乎是精心設計過的姿勢,他換了一副吹嘴,轉向吳桐的方向。

  《人鬼情未了》,很老的曲子了,樂音從薩克斯風中流溢而出,這個男人一閉眼,一抬眸,流光灑落一般,吳桐被釘在了原地。

  竟有些癡了。

  漸漸地,仿佛場內只有他和她了,不受打擾,世外桃源。

  可惜,快樂的時光註定短暫,厲仲謀只吹了一次,音樂再次換成電子舞曲,周圍的鬧嚷卻再也侵不進吳桐的耳朵。

  她滿心滿意只有他了。

  ……

  他回到她身邊,幾乎已是習慣成自然,湊得極近地咬她耳垂:“這一次的獎勵,怎麼算?”

  “……”

  “……”

  “回酒店,慢慢算。”

  他十分愉悅,一抬下巴,吻了吻她臉頰:“說話算話。”

  他們很快離開酒吧,急不可耐,要去履行那個獎勵。

  厲仲謀去取車,她就在巷口等。

  夜風吹著,有醒酒作用,吳桐將亂了的攏至肩後,抱著胳膊站在那裏,突然就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滿心歡喜地回頭,卻是個陌生男人。不,兩個。

  吳桐視線拉遠來瞅瞅,不見厲仲謀人影。她要退開,被攔住去路,對方要錢,有刀在手,吳桐沒猶豫就摸錢夾。

  男人卻得寸進尺,手在她赤著的手臂上游走,轉眼就來到她圓潤的肩頭。刀鋒的光折射進眼裏,她心裏一涼,條件反射地就要尖叫,被人捂住了嘴。

  ……

  刀快要劃在她臉上,對方說:“別出聲。”

  另一人拽下她的包,還沒來得及有更越矩的舉動,放在她肩上的手被人翻著手腕掰開了。

  吳桐肩膀一松,沒來得及看清事物,捂住她嘴的那只手被對方蠻橫數倍的力量掀開了。

  整個打鬥的過程沒有聽見出拳人的半點聲音,昏暗處視物不清,三個男人的聲音成了看來並不真實的剪影——

  和有刀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男人的一聲悶哼,吳桐被痛苦倒下的男人擦撞的腳下一趔趄,還沒站穩,手就被人拉住。

  有人拽住她,奪路狂奔。

  風聲謔謔刮過耳際,周圍一點點的明亮起來,路燈劃過她頂端的天空,吳桐這時候才看清側前方的這個人。

  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側臉,堅毅的輪廓和目光,依舊是那個厲仲謀,可是他拉著她的手心,堅定有力,沒有一點鬆動,就這樣十指緊扣的,帶她逃離。

  劇烈跳動的是她紛亂的心,還是別的什麼,還有什麼要緊?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終於停下,窄巷裏,他與她,各自倚著一端的牆面,手指依舊緊握。

  這個夜晚,真是醉人。

  她放肆的笑過之後“你會調酒,會跳舞,會吹薩克斯風,會打架,”她歪了歪頭想,“你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厲仲謀平復急促的呼吸,方才揍人用力過了頭,此刻指關節還是疼的。

  待看定了她在昏暗中晶亮的眼眸,他一步就跨近她。

  厲仲謀微弓起身,一手撐在她耳邊的牆壁上,調笑的姿態明顯,卻是真摯萬分的眉眼。

  厲仲謀將她困在他的羽翼下,低頭看她。

  思考良久,一字一頓的說:“那你知不知道……”

  ……我愛你。


無愛承歡 61

  吳桐是真的要陷進他的眸光裏了,低一低視線,看他微啟薄唇,慢慢吐著字。

  “那你知不知道……”

  一陣手機的振動聲突兀響起,打斷了他。

  聲音正從她的包裏傳出。

  厲仲謀有一絲失落滑過眼角,被她捕捉到,吳桐在手機和這個男人之間權衡片刻,他已經抿著薄唇退後一步,回到專屬於他的陰暗處。

  她摸出手機,看到號碼就愣住了。猶豫著,終究是捏著手機走出巷尾才接聽。

  聽筒裏傳出的卻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些遲疑問道:“桐?”

  “……”

  “真的是你?”

  思琪的聲音,三分了然,卻是七分的越茫然,聽得吳桐心直顫:“思琪你怎麼用他的電話……”

  “先不說這個,本來不想打擾你約會,可……我們在和賣場談判的時候起了衝突,事態有點嚴重,你能不能儘快趕到普裏斯比特裏醫院?”

  思琪似乎已整理好了紛亂的情緒,說得很快,但已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有度,吳桐聽得卻是心尖驟縮,咽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只問:“情況很嚴重?”

  ……

  “兩邊都有人受傷,”頓一頓,“向律師也被牽連了進來,現在我們的人都在急症室。”

  一句話醍醐灌頂而來,不消吳桐問,思琪已經給了她答案。

  厲仲謀不知何時已走過來,原本悄無聲息的,突然就輕聲問:“怎麼回事?”

  她手一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把電話給按了。

  有些鄙夷這樣的自己,她撥了撥鬢邊的,理清了情緒,對他說:“我得去一趟普裏斯比特裏醫院。”

  他就這麼緘默著看著她,臉一沉,頭一點,率先走出了這窄巷。

  “我送你過去。”

  坐在車裏,吳桐做好了足夠的心裏建設,深呼吸幾次後才開口:“向佐也在醫院。”

  “……”

  “他大概受傷了。”

  厲仲謀幾乎是料到了一般,並不詫異,只有些惋惜:“早知如此,不如讓他們把你的包搶了去。”

  她笑一下,為他難得的幽默感。

  車子到了醫院,還沒停穩,吳桐扭身拿包,抬眸見厲仲謀正在解安全帶,一頓,吳桐為難:“我一個人進去吧。”

  厲仲謀表情一滯。

  ……

  這個男人真是難以應付,一點違背他意願的事都做不得,他下了車,快步走到她這邊,拉了車門等她下車。

  她坐在車上,沒動,手攥緊安全帶:“我的同事都在,你出現在那裏,恐怕……”

  “和我在一起就這麼見不得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下車。”

  被他盯著,吳桐惱得咬牙,他翻臉比翻書更快,柔情蜜意早就沒了蹤影。

  她不甘不願地下了車,朝醫院內走去。

  進了急症室卻不見顧思琪。再看看周圍,該安置的都安置好了。聽見動靜,有人回頭看門邊,“桐你來啦?”

  轉眼又見吳桐身旁這個男人,神情倏然變得嚴肅:“厲總。”

  吳桐攤著手站在一邊,瞟一眼厲仲謀。厲仲謀回視她,只覺她的目光仿佛在說:看吧,你一來,誰都尷尬。

  事故還在協商中,媒體那邊暫時壓了下來,不多時,指揮部下們擺平了這一切的顧思琪端著杯溶咖啡回到急症室。

  顧思琪見到這兩個人的反應,和剛才那個同事如出一轍。恭敬地喚了一聲“厲總”後,她轉向吳桐後,卸了偽裝的顧思琪對著吳桐,面部表情幾近沉鬱,臉上似乎寫著:他怎麼會在這裏?!

  吳桐極窘,貝齒咬著唇,看著厲仲謀:“你……”

  他這回終於有了點善解人意,“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朝思琪微微頷致意,轉身走了。

  ……

  身影一消失在門後,顧思琪就拉過吳桐:“向律師頭上縫了幾針,沒什麼大礙。我聯絡不到他的家屬,不過有個女人剛才來了醫院,還把他轉到了高級病房,估計是他母親。你現在趕去見見伯母應該還來得及。”

  吳桐卻恍若有更棘手的事情:“思琪……”

  “嗯?”

  “其實我和他之間,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溫吞地說著,聽得思琪急不可耐:“你就瞞著我吧,我下午就看出你和他之間有問題了,童童說的那個律師男友,就是他吧?”

  吳桐幾乎要歎氣。

  可如若把前因後果都對思琪和盤托出,她這個好友怕是會十分鄙夷這樣的她吧。那真是要顏面掃地了。

  生生憋下話語,吳桐頓一頓,聽思琪問:“厲總什麼時候來的?”

  按理這種小事故,厲氏的企管經理出面足夠了,厲仲謀親臨,未免勞師動眾。

  吳桐為掐斷她話頭,趕緊說:“向佐在哪間病房,我去看看他。”

  思琪瞭解她,一看便知她不願多談,心裏雖是不勝唏噓的,實際上思琪也只是推了推她肩,報上病房號後補上一句:“祝你好運。”

  吳桐在好友滿含深意的目送下走出急症室,不多時便見厲仲謀立在不遠處的牆邊。

  這個男人個子傾長,此刻脫了西裝外套便顯得有些精瘦,角落不算昏暗,但因他是低著頭,吳桐看不大清他的動作。

  他似乎正卷著袖口,低頭查看自己的小臂。

  ……

  吳桐躡著手腳走過去,在這空曠的走廊內儘量不出聲音,可還未近厲仲謀的身,就被他發覺。

  厲仲謀把胳膊往背後一放,換一隻手拿外套。

  他臉色並不好,吳桐考慮要不要問,他已先開口:“現在去哪?”

  “我去看看向佐。”

  “一起。”

  “……你手怎麼了?”

  他沒說話。

  吳桐的手繞到他背後,扯過他的胳膊。

  細條紋的藍襯衫上已有血跡,他小臂的傷口不知何時開裂,紗布上也是星星點點的血跡。

  她一直就覺得童童和他像,原來不止是樣貌上的相似。

  童童踢球磨破了膝蓋,也是遮遮掩掩的,寧願找校醫也不願讓她知道。

  她想到剛才窄巷中的那場搏鬥,忽然慌了起來,他太高,她不得不踮著腳仔仔細細查看他身上有沒有其他傷。

  沒多久就被他攬住架開了,他將唇貼在她的耳翼輕笑:“你在做什麼?大庭廣眾之下扒我衣服麼?”

  他還笑!還笑!“快去醫生那裏包紮一下。”

  “……”

  真是要急瘋了她,“你快去,乖,啊。”

  ……

  這一幕真是有趣,厲仲謀唇角揚得越的高,咬她耳垂。這個女人的耳垂真是極有趣的地方,將她這個部位咬在牙關中輕輕廝磨,她再氣憤,再怎樣,都會一下子沒了力氣、軟了身子。

  這回她倒是在他面前次強勢,攬過他另一隻手臂,不由分說拖著他的手走。

  可惜這個男人偏就有這樣的能力,明明是她拉著他七拐八拐地走,最後卻是被他帶到了病房門口。

  “進去看一眼,確定他沒死就夠了,”厲仲謀將她拉停在病房門口,“然後再陪我去看醫生。”

  吳桐一仰頭就看到門旁的號碼。

  確實是向佐所在的病房。

  吳桐低頭瞅瞅他的手臂,沒再說什麼。

  她抬手正欲敲門,門“吱呀”一聲自內開啟。

  與吳桐正面相對的人她竟是認識的。是個皮膚略深的白人,說流利的國語,吳桐在長島住的幾天,總能見到她下午3點準時推著厲伯母出屋曬太陽。

  吳桐一時之間叫不出她的名字,聲音就這麼卡在喉中,倒是吳桐一旁的厲仲謀,臉已經冷的至底,聲音亦是冷的:“瑪麗安?”

  “少爺。”

  吳桐一時還在狀況外,而當輪椅滑過地面的細微聲響傳到吳桐耳邊時,瑪麗安身後出現一張輪椅,自然,坐在輪椅中的女人吳桐也是認識的。

  厲芷寧淡淡的:“吳小姐。”

  吳桐悄無聲息地把手從厲仲謀掌心抽出,恭恭敬敬地叫人:“伯母。”

  厲芷寧沒再多言,劃著輪椅向前。

  吳桐避身讓路,就聽厲仲謀低聲對她說:“你先進去吧,就在這裏呆著,別再走動了,等會兒我來找你。”

  她點了點頭,朝裏邁了一步,頓住腳,回身看厲仲謀,有話想問,卻問不出口。

  厲仲謀一手覆到輪椅手柄上,另一手拉住門把,不由分說地替吳桐關上門。

  ……

  病房裏悄然無聲,窗外的月光是唯一光源。吳桐摸黑走進,差一點被絆倒,禁不住脫口而出的一聲低叫。

  幸而向佐睡得很熟,並未被吵醒。

  內室倒是亮了盞壁燈,向佐靜靜躺在那兒,額上的紗布繞過整個後腦。周圍很靜,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

  室內的冷氣有些涼,吳桐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索性坐進窗旁的沙中等候。

  冷氣吹得她身心沁涼,酒氣和混沌的思維也漸漸的吹散了,吳桐試著理清頭緒。

  來看望向佐的不是他自己的母親,而是厲仲謀的母親——

  世界真奇妙。

  向佐最受不了的就是黑暗,從黑暗中猛地醒來,睜開眼睛,看見了壁燈的光,才略微安心。

  眼珠轉轉,看看周圍,老太婆終於走了,取而代之坐在沙上的卻是這個年輕女人。

  向佐坐起來的時候腦袋一陣嗡,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紗布,再輕嗅自己的指尖。

  有血腥的味道。

  吳桐耐不住困,眯著眼睛就這麼睡著了,心心念念的兩件事——向佐何時醒,厲仲謀何時回——在困意下也漸漸被淡忘。

  向佐見她抱著臂膀蜷在那裏,知道她冷,她睡的地方正對冷氣風口,也難怪她要打冷顫。

  ……

  下了病床,赤腳踩在地毯上有些紮人,他拎著被毯過去,為她蓋好。

  向佐傾著的身子還沒直起,她謔地就睜開眼睛。

  她看了他幾秒,竟然問他:“你醒啦?”

  向佐沒說話,怕一開口就會牽連到所有痛覺神經。

  他指指嘴,指指腦袋,擺擺手,告訴她,不能說話。

  吳桐拿起被子坐直身體,要攙扶他:“別亂走動,快躺回床上去。”

  向佐連笑都疼,偏偏見到她,往死裏疼的笑了笑。

  他不想說話,吳桐欲言又止,一時之間病房被冷與空寂同時籠罩。

  向佐取紙筆寫字:“你想說什麼?”

  這樣的男人立在面前,吳桐十分慚愧,三個字就要衝口而出,他迅連筆寫了幾個字給她看:“別說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她還能說什麼?“那我可不可以問個問題。”

  他點頭。

  “能不能告訴我,你和厲仲謀是什麼關係?”

  他沒有任何表情。

  吳桐自知失言,面色慘然:“是我問的過分了,你如果覺得為難,可以不說。”

  向佐猶豫片刻:“讓厲仲謀告訴你說吧,我多事的話,他會——”

  拇指逆向滑過喉結,向佐比了個割喉的動作。

  ……

  她眉一頓,片刻後才無奈地笑了出來。

  趁她笑開,向佐傾身在她身側嗅了嗅:“喝酒了?”

  她點頭。

  “今晚玩得很開心?”

  她一怔。

  又點了點頭。

  向佐笑眯眯地收了紙筆,不再同她交談。

  吳桐小心翼翼扶他躺好,未免壓迫傷口,他背對她側睡,閉上眼睛便沒了笑容。

  她抬腕看表,不知不覺間她竟睡了這麼久。

  厲仲謀還未出現。她向向佐告別,他背對她“嗯”了一聲。

  穿堂的風涼爽中夾雜著濕氣,吳桐到自動販賣機那兒買了杯咖啡,呷著咖啡到院區外撥打兒子的手機。

  聽筒裏響起的是童童自己錄製的彩鈴。

  “吳小姐,找你兒子幹嘛呢?你是不是又要晚歸了?吳童童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哦……”

  彩鈴響了幾遍,醒腦作用一流,卻始終沒人接聽。吳桐不知不覺已走到空寂的醫院綠化中,此時已困意全無,她掛了機,改撥給管家。

  ……

  立刻就通了,管家說:“小少爺正在場上踢球,暫時沒有空接電話。”

  室外的空氣帶著夜間青草特有的清香,吳桐不知不覺踱得越來越遠:“你們在哪里?這麼晚了還在踢球?”

  “小少爺一整天都呆在貝……”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聲冷嘲傳進吳桐耳中。

  她聽覺神經一繃緊,錯過了管家的聲音,卻沒有錯過厲芷寧的聲音:“你們兩個倒好,只顧得約會,把兒子丟給誰去照顧了?”

  聽筒裏:“吳小姐?吳小姐?您在聽嗎?”

  吳桐神智一凜:“對不起,我先掛了,待會兒在聯繫你。”

  收了電話的她徑直向前幾步,原本被綠蔭遮掩住的場景收入眼底。

  日間供病人休憩的外接長廊上站著的那人,不是厲仲謀是誰?

  “厲小姐,”連吳桐都要好奇,厲仲謀怎能把這三個字說的這麼極盡諷刺,“你管的太寬了。”

  厲芷寧坐在輪椅中,樣貌被長廊扶手擋住,看不清表情,但吳桐清楚聽見她的聲音:“如果不是我在管,不是我叫你的那什麼酒店管家好好看著,你是不是準備讓她再懷一個你的孩子,好名正言順嫁進厲家?”

  吳桐隔得這麼遠都看得到厲仲謀臉上分明寫著愕然,他卻偏還要笑著回:“你真是瞭解你的兒子啊,什麼都替我想好了。真當我是古代的皇帝,臨幸了誰,還要勞煩你送上藏紅花?”

  吳桐腳下無端的一趔趄,她站在這個無人注目的死角,死死咬住自己的拇指。

  過於震驚,反而腦中徒留一片空白,聽力也似乎飄得極遠了。

  “我不是皇帝,而厲小姐您,卻是實實在在的棄妃。”

  ……

  吳桐從不知有人會去劍拔弩張的去傷害自己的母親。更不知,這個母親一臉平靜的受之泰然。

  厲芷寧說的最後一句,順著風,一字一句刮進吳桐的耳膜:“我倒要看看這個吳桐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迷得你們兄弟倆都找不著北。”

  這麼利刃般傷及彼此的場面瑪麗安似乎早已見慣,談話告一段落,瑪麗安見怪不怪地上前,推著厲芷寧的輪椅走下長廊。

  吳桐第一反應就是要閃身躲開,無奈的是雙腳生了根,挪不了半步的她,生生迎來瑪麗安和厲芷寧。

  厲芷寧打量一下她。年輕女人的臉沒有一點血色,眼中有震驚,更多的則是茫然。她回頭瞥了眼,正過臉後,只對吳桐說了一句話:“下次記住了,偷聽不是好習慣。”

  輪椅碾過青草與落葉,碾過吳桐的心臟,離開了。

  夏日裏的風,即使在夜裏,也是生機勃勃的。吳桐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踏上了長廊的最後一級臺階。

  厲仲謀背對它而站,身姿挺得筆直,如她之前所見的厲仲謀一樣,屹立不倒。

  他的西裝外套遮住了手臂,這樣一個男人,強勢到會讓人遺忘他也是有傷在身。

  身體上的傷痕都不被人察覺了,更何況是心上的傷?

  吳桐走上前,自後擁抱他。

  雙手環在他腰杆上,臉側貼著他的背脊。

  他明顯一顫,回過身來,要拉開她的手,她不肯,抱的更加緊。

  厲仲謀似乎也沒有力氣了,手改而覆在她的手上:“什麼時候來的?”

  聲音不見一絲慟然,一如往常的波瀾不驚。

  ……

  “你疼不疼?”吳桐突然開口問。

  “什麼?”

  “……”

  “手嗎?不疼。”

  “騙人。”她的手移到了他的左胸口,“告訴我,很疼是不是?”

  他不肯說。

  她的臉頰感受著他背脊的溫良:“那你告訴我,你愛不愛我?”

  吳桐屏息以待他的答案。

  厲仲謀終是掰開了她的手,扳過了她的肩,他以他習慣的、可以自我保護的角度俯視她:“你記不記得,你在香港也問過我一次這個問題?”

  她重重點頭。

  厲仲謀的目光頓時變幻莫測。

  突然拉起她的手奔下長廊,跑得很快,吳桐快要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倔強地拉緊他的手。

  他們很快上了車,厲仲謀啟動車子,二話不說,駛出醫院。

  厲仲謀看表,算了算時間,下一秒撥了車載電話,一接通,只說一句:“準備直升機。”

  他一手按下結束通話鍵,吳桐在一旁問:“去哪?”

  “結婚。”


無愛承歡 62

  吳桐一時語塞,全部神智被震驚攫住,難道是自己聽錯?

  她瞪著眼睛,整個身子扭轉過去看著他:“你說什麼?”

  厲仲謀淺笑,改而一手握方向盤,另一手伸過來捏她鼻尖:“別懷疑你聽到的。”

  他一路開快車,朝最近的停機坪而去。她陷入一片迷亂的沉默中,直到電話振鈴聲再度響起。

  她的電話在振,她卻完全沒有心思去接,厲仲謀替她按下接聽鍵。童童的聲音瞬間響起:“媽咪!”

  厲仲謀在她說話之前開口,柔聲細語的:“童童?”

  童童愣了愣,然後就這麼笑開來。孩子的笑聲透著狡黠,吳桐聽著,心裏怵,快掩飾過去:“童童你現在在哪呢?還不回家嗎?”

  “唔,我在踢球嘛,現在是中場休息時間,管家說媽咪你剛才找我。對了,你們什麼時候回家呀?”

  兒子一語中的,吳桐無話可說。

  厲仲謀替她接話,避重就輕地問:“今天過得怎麼樣?在別人家裏要乖一點,別只顧著踢球,知不知道?”

  童童似乎有點不滿:“小小貝和他弟弟太厲害了,踢不過他。我是客人,他們都不知道要讓讓我。”

  聽得兩個大人在這麼死寂的氛圍下都要忍俊不禁。

  可童童轉念又問吳桐:“媽咪你什麼時候再和爹地玩一次火,給我生個弟弟吧。這樣才好踢贏他們!”

  孩子在那頭笑得十分沒心沒肺,車廂裏充斥的都是他歡快的聲音。厲仲謀的車一點也沒有減慢,但是不妨礙他開懷但無聲地笑。

  吳桐覺得有汗珠細細密密的泌出額角,幸好此時有許多孩子的鬧嚷聲從聽筒中傳來,此起彼伏的,童童沒心思再顧其他,拔高了聲音道:“他們催我上場了,先不說了!爹地媽咪晚安!”

  說完,不由分說就掛了機。

  吳桐拿拳頭抵著嘴唇乾咳一聲,企圖掩飾尷尬:“童童到底在哪里?”

  “在他偶像家裏。”

  “那我們現在這到底是要去哪?”

  厲仲謀但笑不語。

  心情這麼好,真的是要去……結婚?

  吳桐聽著他打電話打點相關的事宜,聽著他要對方儘快聯絡教堂,她的心中,再不復平靜。

  車子停了,吳桐跟著他上了停機坪,螺旋槳謔謔地攪動著空氣,出在即,她卻猶豫了。

  太多疑問、太多不確定壓在心口,他甚至沒有給她那個最重要的答案。

  可轉念一想,這個男人不歷來就是如此的麼?鯨吞蠶食地侵佔她的心,侵佔她的愛。

  吳桐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回事,三分期待,卻是七分懼怕。

  “我……能不能不去?”她最終還是猶豫著說出了口。

  厲仲謀的雙眼危險地眯起,挑了一邊眉:“不行。”

  “我……”

  厲仲謀牽起她的手,真摯地看著她:“到那裏,我會給你想要的答案。到時候不管你想怎樣,要走要留,我都不攔你。”

  這個男人……吳桐視線紛亂地看著他的眉眼,他的嘴唇,還有他握住她的手,心裏的防線一退再退,一轉眼就被他帶上了直升機。

  三個小時行程,略顯鬧嚷的機艙內,她看著夜幕中的星,近的仿佛觸手可及。而屬於她的幸福,是不是也終於,觸手可及了呢?

  她閉上了眼睛,只因實在不敢相信。厲仲謀以為她累了,抻臂攬過她的肩,讓她枕著他的肩頸:“先睡一覺。到了我再叫醒你。”

  厲仲謀說完,攬緊了她。

  周圍很吵,她的心原本一直靜不下來,可就是這麼奇異,在他的臂彎中,她竟漸漸地越來越困,眼皮一沉,真的就這麼睡著了。

  三小時後抵達拉斯維加斯,厲仲謀叫醒她,見她揉著眼睛,只覺心中柔軟,俯身吻她,吻到她百分百醒了過來。

  在這個悶熱浮華而燈紅酒綠的世界裏,厲仲謀領著她翩然而至,吳桐相信自己是徹底的清醒,可看著面前這間24小時對外開放的登記所,她還是一時間有些懵。

  辦理結婚許可證、填表簽字,一切都是厲仲謀在辦,吳桐只剩心臟鼓噪地跳動著。

  拉斯維加斯這個徹夜不關的結婚之都,她年少時聽聞,還暗自不解那些男女結婚猶如吃速食的行徑。

  而她現在,卻身在其中,接過厲仲謀遞過來的筆,簽下了她的婚書。

  一路上二人馬不停蹄,吳桐不解他為什麼這麼急,都不願等到隔天在紐約辦理手續,或者回香港再說,而要千里迢迢乘直升機到這裏來。

  可是,在這個夜深人靜的夜晚,被他帶到這間白頂教堂裏之後,吳桐聽著牧師的祝詞,看著他拿出戒指的那一刻,她生生愣住了。

  吳桐終於意識到自己這一路來的忐忑是為了哪般:她愛了他七年,恨了他七年,而他呢,半小時前,她甚至不能算是他的女友,可半小時後,卻即將成為他的——妻子。

  厲仲謀拉著她僵硬的手指,在這個勉強算是證婚人的司機面前,終於說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愛你,老婆。”

  第二日吳桐是日上三竿才醒的,那一刻已經是陽光普照,臥室中亮的纖毫畢現。拉斯維加斯這座城市特有的豔陽暖融融的,透過未拉上窗簾的窗照射進來,隔著眼皮她都覺得亮堂。

  昨晚實在太困,他這麼挑剔的人,也是隨便選了家酒店就入住。兩人都是和衣睡下,吳桐淩晨迷迷糊糊睡著,此刻迷迷糊糊醒來,她坐起來,看著床側的厲仲謀,一時晃神。

  他還在睡,經過昨晚一役,他這個鋼鐵之軀也要累了。

  吳桐看著他呆,突然之間,關於昨晚的所有記憶的閘門霍然拉開,吳桐想到更重要的事,趕忙跨到床尾,去拿自己的包。

  動作焦急的在包裏翻找,很快抽出一份檔,“嘩啦啦”翻開。

  白紙黑字、千真萬確的結婚證書。

  吳桐盯著自己的簽名好半天,覺得一點也不真實。

  一時之間吳桐腦中亂成了一團漿糊,在她耳畔迴響的聲音斥責著她:怎麼這麼荒唐?這麼荒唐?

  原本以為一輩子都會記憶猶新的結婚流程,此刻,在這個她還沒徹底清醒的白天,只簡化成了幾個片段:55美元的登記費;她的駕駛證,他的護照;15分鐘後送到她手裏的結婚證書,司機做他們的證婚人……

  一陣惡寒從她拿證書的指尖一直傳遞到四肢百骸,吳桐也不知自己這是在後悔,還是在後怕。

  就在這時候,男人的手從後面繞過來,連同她的雙臂一齊箍住。

  厲仲謀有點懶散不清地說:“早安。”

  在他不甚清晰的聲音下,吳桐突然就陷入神思的淒迷之中。或許時間該倒流,回到昨晚去。

  可惜,這是個不容人質疑的白天,陽光做不了假,他的強勢的臂彎更是真實的不能再真實。

  厲仲謀瞭解這個女人,比她知道的更甚,他不給她胡思亂想的時間,摁住她的肩:“老婆,早安吻。”

  他從來不愛笑,可此時此刻他眼中滿滿的笑意卻成了一道極致的風景,吳桐在這美妙的景致下勉強抽回一點神智:“還沒刷牙。”

  被她說到點上了,厲仲謀神色一凜,嘴角沉了沉,微微的不滿的樣子,可他也沒多說,啄一下她的臉頰,進了衛生間。

  吳桐坐在床尾咬了很久的牙,跟了過去,厲仲謀正對鏡刷牙,身上的襯衣皺的亂七八糟,偏偏透著不可多得的慵懶。

  吳桐靠在門的廊架上:“能不能,先瞞著?”

  他動作一滯,繼續,並沒說話。

  直到刷完了牙,才扭身看她:“原因。”

  “你母親那邊,我父母和哥哥那邊,都不好說。”

  厲仲謀走近她,口氣清新,疲憊已一掃而光,看著她,瞳色分明:“我們儘快回國,我會去南京登門拜訪。”

  “我……考慮一下。”

  厲仲謀看她許久,新婚第一日,不該只是甜蜜的嗎?怎麼她一臉愁色?

  “你在怕什麼?”

  吳桐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看著他謹慎的模樣,吳桐逼迫自己放鬆下來,摟上他的脖頸,蹭一蹭:“怕我爸會打斷我的腿。”

  原來她也會有這麼諧趣的一面,厲仲謀神色舒展:“有什麼好怕的?有老公在。”

  吳桐實實在在震驚了。他和她,就如家常小夫妻,她從沒奢望過的這一切,就這麼在彼此面前上演。

  她呆呆的模樣厲仲謀看著彆扭,推推她:“快去刷牙,我還等著早安吻。”

  吳桐在鏡前刷牙,厲仲謀進了洗浴區,坐在浴缸旁放水,彼此隔著數米,吳桐透過鏡子見他開始脫衣,戀戀不捨的沒有移開目光。

  她仗著有半透明隔斷的掩護,光明正大地看著這個男人漸漸裸.露的背脊。

  堅實的骨骼淬著壁壘分明的肌肉與皮膚,肩胛之間是美好的流線型,吳桐窺伺著自己的男人,不需有罪惡感。

  厲仲謀卻在這時忽的回過頭來。

  兩人視線仿佛觸了礁,吳桐神經一緊,做賊心虛地要避開眼,可轉念,她告訴自己:他是她的男人,有何不可?

  索性不躲不避了。厲仲謀被她盯著不覺燥,反而身心愉悅。索性將襯衣丟到一旁,走到她身邊,同樣透過鏡子看她。

  看了一眼,便不由分說攔腰抱起她。

  吳桐趕緊攀住他的肩膀,牙刷掉到了地上,她的嘴角還是泡沫,嘟囔著說:“幹嘛?”

  他比她還要光明正大:“一起洗。”


無愛承歡 63

  吳桐被他丟進浴缸,以吻封緘,半小時後被他撈出浴缸時已是氣若遊絲,就像散了架般,渾身酸疼,恨不得這副身體不是自己的。

  厲仲謀這次十分小心,吻痕全在她脖頸以下,他神清氣爽地跨出浴缸去拿浴衣,順便扯過浴巾,裹緊了她。

  吳桐被他抱牢了走出浴室,外邊天光明亮,她蜷在他懷裏,抬頭看他喉結,以及冷峻的臉側,自我安慰地想:一時之間無法適應他的親昵,實屬正常。

  她頭猶在滴水,他也是渾身濕漉,一坐上床沿,床單上立現水漬。厲仲謀單膝跨在床上為她擦頭,靜得很,她低頭便見自己膝蓋和手肘處的擦傷,只怪浴缸底座太硬,他又不懂憐香惜玉。

  然這個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手臂上的繃帶散了開來也全然不在意,沒有痛覺神經似的,兩人都是這麼狼狽,真是猶如打了場仗。

  厲仲謀不滿她的心不在焉,壞心地揉亂她的頭,“在想什麼?”

  這家頗有情調的酒店,套房設置的精妙,吳桐一抬眸就見床位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鑲嵌的鏡子。

  鏡中的她,兩頰緋紅,再怎麼掩飾都掩不去眼中的一派饜足。吳桐頓一頓,扯下頭上的毛巾:“在想我原來怎麼不知道你是衣冠禽獸。”

  厲仲謀目光深深,眉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輝,也不知在想什麼,突然就拉過她用以裹身的浴巾一角,不由分說就要扯開。

  吳桐這回倒是眼疾手快,沒讓他得逞了去,死死攥著另一角,與他拔河。

  厲仲謀也不知,為何只要物件是她,他就會頻頻失手,那麼沒有準星,譬如現在,險些就要讓她滑下床尾溜了去,幸好最終還是仗著長而有力的手臂,將她攔腰抱回來。

  吳桐雙腳一懸空,沒來得及體會這失重感,轉眼就摔趴在床上,四肢還沒擰過來,厲仲謀已欺身而上,手肘撐在她臉側的床單上,另一手死死壓住她的背。

  他這麼重,吳桐險些岔氣,扭頭看他。經過剛才那一番爭搶,他的浴衣帶子早已散開,此刻露著精壯的胸膛與堅實的肩膀。

  吳桐直要陷入他狂野的目光中,聽他在耳邊低聲的說:“厲太太,你太口出狂言了,仗著我不敢欺負你了是不是?嗯?”

  厲太太……

  這麼古怪彆扭的稱謂,再加上他這樣該死的、居心叵測的尾音,吳桐心尖被狠狠掃過兩遍,耳畔和心臟同時彌散起酥麻,不留餘地。

  厲仲謀的臉就懸在她的臉側,濡濕的絲掃過她的臉頰,立即引起她細密的、止不住的戰慄。

  手繞到她身前托起她,轉眼就要扯落她的浴巾。眼看情形不對,她絲毫不敢鬆懈地攥緊浴巾,終於還是求饒:“我錯了,錯了還不行?放我起來。”

  不,偏不——厲仲謀沒有說出口,千言萬語直接化為實際行動。而就在他將浴巾的最後一角扯開時,近處傳來了振鈴聲。

  空氣仿佛突然凝固住,兩人雙雙怔住,循聲看去。

  吳桐包裏的東西散落一地,手機原本靜靜躺在他們眼前的地毯上,突然就這麼振動起來。

  吳桐掙脫出一隻手,艱難地夠著手機。

  厲仲謀不管不顧了似的,齒貝磨著她的耳垂,一邊道:“不妨礙你接電話。”卻又一邊捧緊了她。

  轉眼間,吳桐的腰被他捏著放低,臀卻翹起,由他向下抵住。

  這哪是不妨礙?!

  吳桐羞憤愈加,幾乎是紅著眼睛把手機拿起來看,是寶貝兒子的號碼。她恍若抓著了救星,趕緊把手機舉到他跟前。

  厲仲謀臂膀一僵,眼裏的火一黯,就這麼被澆滅了,緩緩放開她,倚到床頭去。

  吳桐回視他,只見這個男人抿著唇,十分不滿。

  他竟還有資格不滿?

  吳桐坐起,圍好了浴巾,跟著他挪到床頭,偏要他來聽。

  厲仲謀眉一皺,按鍵接聽。童童這通電話明顯是興師問罪來的,語氣不善:“爹地媽咪,你們在哪啊?我回酒店都沒有看到你們。現在已經……11點了。”

  吳桐湊在一旁聽,聽他要怎樣向兒子解釋。

  厲仲謀啞然片刻,回道:“爹地和你媽咪在忙。”

  “你們在上班?”

  他是不會騙兒子的,這回如鯁在喉,瞪一眼把這難差撇給他的這個女人,說得慢而鎮定:“我和你媽咪在拉斯維加斯。”

  童童早就聽聞過拉斯維加斯,巴巴地求過吳桐幾次要她帶他來,不料這回兩個大人竟撇下他去遊玩。

  童童越生氣,加之昨晚踢輸了球,語氣一冷:“有了媽媽就不要兒子了嗎?厲先生,你不能這樣……唔,過河拆橋的!”

  兒子用了個這麼精准的成語,國文功底不愧是好,吳桐會心一笑,厲仲謀聽著她的輕笑聲,只當她這是在幸災樂禍。

  低眉掃一眼她呼之欲出的胸前風景,心情稍微好轉,厲仲謀道:“童童不是想要個弟弟嗎?爹地正在想方設法幫你達成願望。”

  話音一落,厲仲謀意有所指地瞟一眼吳桐。

  吳桐表情即刻僵住。

  他的目光中傳達的不良訊息太多,她一時間無法消受,兒子現在還小,弄不懂他的意思,可再長大些,懂了,她這個做媽咪的還怎麼在孩子面前立足?

  吳桐不得不從他手裏拿回手機。

  她在孩子面前裝的一派色厲內荏:“童童,拉斯維加斯不好玩,真的。我和你爹地馬上就回去了。”

  好不容易掛了電話,吳桐面色緋紅,不知是氣的還是驚的。

  厲仲謀正了正臉色:“我們結婚的消息,你連兒子也打算瞞著?”

  這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翻臉比翻書還快,吳桐無言,思忖了半晌:“我想先向家裏那邊說清楚。”

  氣氛瞬間冷凝,吳桐都不知道自己能夠這麼輕易控制他的情緒,為此心裏生出懼怕,她試著轉移話題:“對了,我們回紐約以後,什麼時候要去律師行?”

  “嗯?”

  “補一份婚前財產公證。”

  她說完才察覺到不對。

  為他著想也錯了?怎麼這個男人臉色越來越差?吳桐徹底弄不懂他,看著他恢復了冷厲的臉,她一時怔忪。

  厲仲謀同樣仔細看她,這個女人,他的新婚妻子。她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他們前塵的恩怨都勾了出來。

  “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他捏了捏眉心,儘量不板著面孔。

  他明白自己該冷靜下來思考,他應該理解她,畢竟他那麼匆忙地拉她來結婚,沒有盛大的婚禮,沒有親友的見證,最重要的是,沒有給她足夠的時間,讓她瞭解。

  可厲仲謀現在,他突然無法冷靜。

  他討厭她縮進殼裏自保,而不是摒棄前嫌,徹底把自己交給他。

  吳桐有些鬧不明白他的話,眉心和他一樣蹙起:“其實這也沒什麼要緊。做個公證,彼此都沒有負擔,我都瞭解的。”

  厲仲謀很快讀懂她的意思。

  她不信他愛她,起碼不信他是百分百的愛。

  就是這麼簡單,她不信。

  厲仲謀粗魯地捋過床頭櫃上的電話機,撥內線給客服,聲音冷硬地問送去乾洗的衣物什麼時候送來。

  服務生很快送來衣物,厲仲謀穿戴一新,動作有些亂,扯著領帶,怎麼系都不滿意。

  她套上了衣褲走到他面前,從他僵硬的指間接過領帶,仰著頭幫他系,覺得彼此有必要再溝通,可又無從問出口:“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氣什麼。”

  厲仲謀倏地捏住她的手:“是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

  吳桐低了低頭,不言不語。

  氛圍沉重,厲仲謀注意力轉移到她的動作上,聲音艱難的回暖:“什麼時候學會幫男人系領帶的?”

  “我哥哥年輕時候特別霸道,自己手笨,總弄不好領帶,硬是要我這個做妹妹的學著系。”

  聽她說家常,厲仲謀的心臟終於溫軟下去,視線從領帶上移開,來到她的手指上。她的指節修長,無名指戴著戒指。鑽石恒久的光映在他眼裏,厲仲謀的眉眼不禁一潤。

  執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以後只為我一個人系領帶。”

  吳桐闔了闔眼,沒有猶豫地點了頭。

  自從拉斯維加斯一行回到紐約,童童現驚人變化:自己的父母竟然關係突飛猛進!

  這樣自然是好處多多,童童唯一的不滿就是再不能半夜爬上吳桐的床聽故事——

  厲仲謀一進去就鎖門!

  鎖門!?

  可轉念思及得為父母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著想,童童咽下了當下的抱怨,沒晚打電話回香港,向張翰可訴苦。

  他將自己的備受冷落渲染的十分可憐,卻又從張翰可口中聽聞另一噩耗:“吳童童,我以後可能不能再等你電話了,我答應要交aaron中文,每天下午都沒有空了。”

  童童嗅出十分不尋常的滋味,立刻警覺:“aaron?aaron是誰?”

  “唔……”張翰可欲言又止。

  自此,童童在紐約的每一日都要多做一件事:問吳桐他們什麼時候回香港。

  “可哥現在跟從新加坡過去的一個叫aaron的男孩子關係可好了,我再不回去,可哥以後都只跟aaron玩,不跟我玩了。”

  吳桐沒把孩子的玩笑話當回事,只安慰說:“你十幾天以後就要開學,到時間我們就回去好麼?”

  童童問了幾次都沒有問出眉目,轉移陣地,去向厲仲謀訴苦。爹地比媽咪爽快,電聯了助理問了最近的日程後,立刻答應下來:“好吧,我們後天就回去。”

  童童當然要拍手叫好,附帶跳起來狠狠親一下厲仲謀臉頰。

  兒子歡歡喜喜、蹦蹦跳跳地出了書房,厲仲謀的電話還在通話中,並未掛斷。他重新把聽筒覆到耳邊,問另一端的林建嶽:“向毅的主治醫生找到了?”

  “對。向毅定期要去他那裏例行檢查,您的母親……偶爾陪同,”林建岳自然聽到了厲仲謀後天就要回港的決定,不無懇切地問,“下一次檢查就在明天,需不需要我安排會面?”

  “嗯。”

  厲仲謀掛了電話,手指一直摩挲著話機外殼。思緒不禁有些飄遠。

  記憶猶新的是前些日子的酒會,向毅當時的那句:“我時日不多了,虧欠了你和你母親的,這一輩子是還不完了,但是請你放過向家,放過mark,別再耍什麼花樣了。”

  他的一句話,如同一根刺,直插厲仲謀心口……

  吳桐進入書房,一眼便見厲仲謀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她猶豫著要不要進門,他已經現了她,逕自朝她看過來。

  她腳步一收,緩緩走進:“剛才童童說你答應後天回香港。”

  厲仲謀無言,只張了張右臂,示意她坐過去,對她的疑問不置可否,反倒問她:“明天有沒有空?”

  “嗯?”

  “能不能空出半小時,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我……”厲仲謀似乎有一絲掙紮,終究還是波瀾不驚地說出口,“……父親。”


無愛承歡 64

  翌日,吳桐費極心思打扮,從頭到腳,從妝容到耳環配飾都仔仔細細挑選。

  她心裏的惴惴不安是從未有過的,厲仲謀對他父親隻字不提,甚至連他父親姓甚名誰都沒有告知,只令她越緊張。

  厲仲謀一般起的比她早,這回一睜眼,手往身旁一探,竟不是意料中的溫香軟玉抱滿懷,不禁眉頭一低。

  吳桐這時手拿兩套衣服回來,見他醒了,趕緊上前求教:“穿哪件好?”

  她陷入選擇障礙,一件是精簡式樣套裝,吳桐嫌衣服顏色不好,另一件,又嫌過豔。

  厲仲謀斜躺著,上下打量她一輪,吳桐見他沒什麼表情,也不知他到底中意哪件。

  他一手支頭,另一手招呼她再走近些,靠的夠近時,厲仲謀的手指聊賴地劃過衣料,下一秒,猛的改變方向,緊緊抓住吳桐小臂。

  厲仲謀順勢一扯,吳桐驚呼一聲倒在床上,他已經整個人籠罩在她的上方,嘴上有笑,眼睛卻冷:“不穿最好。”

  本來他這副表情,定要引得這女人懷疑,可現在她完全沒工夫管其他,面對他麻利地扒拉她睡袍腰帶的手,她徒留應接不暇的羞赧。

  見她氣喘吁吁,面紅耳赤,厲仲謀低頭就咬。她唇上不是很疼,但是酥到了骨頭裏,要躲,可稍一偏頭,就被他捏著下巴搬回來。

  厲仲謀一臉“你耐我何”的無賴樣子,她死咬著唇,不讓他探舌進去,他竟捏著她鼻子不讓她呼吸,幾乎要窒息的她張開嘴貪婪的呼吸,終於被他得逞了去。

  厲仲謀再抬眸時,她的長淩亂的鋪了一枕,眼睫毛撲閃的顫著,嘴唇被他咬的嫣紅似血,拳頭軟軟砸在他的肩頭,不留半點可抗力。

  厲仲謀心情終於有所好轉,大慈悲放過她,表情變幻著,不期然的就由戲謔變成凜然:“不是什麼重要的會面,你做平常打扮就好。”

  吳桐覺得自己大概能理解他的話,實際上卻也是似是而非。她一直以為,父子間的關係再差,也不至於會如此,更何況,厲仲謀要帶她去見他……

  她還在猶疑,厲仲謀舔一舔她嘴巴,看看她瑩白修長的腿,拉她起來。她的裙擺已翻到大腿以上,厲仲謀為她拉好:“我去晨跑,做好早餐等我回來。”

  這女人廚藝實在是不精,可他已經炒了管家,也不想再有閒雜人等在眼前晃,只得勉強自己這兩天吃她做的東西。

  厲仲謀有空暇時若被煩心事纏擾,無法用忙碌來紓壓,往往會選擇去晨跑,腦子抽空,四肢機械運動,暫時拋卻一切。

  當他晨跑歸來,自己的新婚妻子已經穿戴一新,坐在餐桌前吃土司。

  這個時刻,天空漸顯晴朗,初升的暖陽融融地漾在她臉上,他愛極她耳垂上那枚精巧的珍珠耳環,當她側頭看他時,珠圓玉潤的光潤得厲仲謀的眼鋒一挑,他不禁抬步走近。

  吳桐正要起身,被他按住雙肩坐回去。厲仲謀雙手環過她肩膀,就著她的手咬一口培根土司,嘴唇有意無意擦過她的耳朵。

  她癢的一笑,他便是神情一滯。

  吳桐身上是那件打著細密折潤的太陽裙,看起來十分隨意,回一笑的眸子裏閃爍著狡慧的神情。

  趁他走神,吳桐脫出空隙溜下餐桌,走到料理台榨果汁,他為自己的失態垂低笑一聲,緊接著分毫不讓跟過去,在她旁側俯下身,貼著她的後背。

  吳桐被他擠得無路可退,手裏的草莓還沒放進榨汁機,就被他搶先吃進嘴裏。

  他順勢咬著她的指尖不放,吳桐指尖微痛,眼光混亂了,他輕輕巧巧將她轉身,唇貼近,轉瞬便是一記深長熱吻。

  他滿嘴的草莓味,十分可口,滋味銷魂,吳桐神思飄遠了,一時之間變被動為主動,勾著他的脖頸,吸著他的唇,吮著他的舌,品嘗他的味道。

  厲仲謀見她少有的主動,低聲笑,紅色的汁水順著她唇角溢出,流淌到她的下巴,厲仲謀順著流向一路下吻,快要伏到她鎖骨處,她才醒過神來,雙手按在他肩上,有了推力。

  厲仲謀停下,轉瞬將她抱上料理臺面。

  他啃咬她的鎖骨,抬頭看定她:“童童一般早上幾點醒?”

  吳桐身體酥麻,神經被狠狠撩撥,這種時候他問這個問題,她可以裝作不懂,可他眼中亟待疏泄的欲望,她要視而不見,太難。

  她也十分想要他。

  吳桐耐著性子回答他:“8點。”

  “很好……”

  話音一落,她又被他帶進了情動的漩渦。

  厲仲謀吻著她,直到她意亂情迷,他貼著她的唇再輾轉片刻,改而額頭相抵。他抬腕看表:“現在是……七點,我們還有一小時時間。”

  吳桐睜眼就見他手正往下方探去。

  要在這裏?

  “別……”吳桐一張口,就有另一個草莓送進她的嘴裏,草莓汁在齒間流溢,被他舌尖卷著帶走,兩個人都變得香噴噴。

  她雙腿之間站著這個男人,嘴裏儘是甜膩滋味,他的身體生機勃勃,抵著她。

  “進屋……”

  他戀戀不捨,不願挪地。

  吳桐幾乎要融化在這寂靜卻處處是欲情聲音的空間中,她的手臂向後撐住身體,遲疑著該不該放任,這時他已經撩開她的裙擺——

  “你們在做什麼?”

  這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糯音,如同傾盆大雨,醍醐灌頂,瞬間澆熄這火熱的欲。

  吳桐恍若聽見身體某處“滋”的一聲,燙的她猛一掀手,把果盤掃到地上。

  色澤繽紛的水果在地毯上錯落有致地蹦躂著,吳桐倏地跳下料理台,腳尖不期然踢在厲仲謀腿心最硬挺的那部分。

  厲仲謀痛的一聲悶哼,已沖到牙關的痛呼聲被生生咽下。他忍的辛苦,手用力撐著料理台,指節僵白。

  吳桐見他表情慘澹,心一驚,要去關切,可她一偏頭就見童童正站在餐桌旁,嘴上叼著片土司,萬分好奇地盯著他們。

  她站在原地隱約無措,厲仲謀咬緊牙關緩了許久,終於能夠挺直背脊。

  他一步一步,看似莊重實則艱難無比地走到餐桌旁,在兒子面前停了停,手掌覆在童童頂寵愛地揉了揉,一個字沒說,徑直繞過孩子,走進臥室。

  童童小手扒拉著桌沿,吊起眼睛望著吳桐,十分無辜:“媽咪,爹地他怎麼了?”

  ……

  ……

  下午兩點,吳桐從公司出來,厲仲謀的車已經候在那裏。林建嶽竟也在車上,這一點吳桐倒是沒有料到。

  “吳小姐……”被厲仲謀一瞥,林建嶽立即改口,“厲太,午安。”


無愛承歡 65

  車子啟動,厲仲謀自然而然拉過吳桐的手攥著,他的手指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的指端,一怔,繼而低頭看,“戒指呢?”

  吳桐這才意識到,慌忙翻自己的包,摸出婚戒盒打開,取戒指戴上,“公司人多眼雜,我上班的時候暫時收起來了。”她收工後走得急,竟忘了要戴回去。

  “……”

  “對不起。”

  “……”

  “老公,對不起。”

  厲仲謀眉色這才稍微緩和一些,沒那麼淩厲,頓了頓:“是我有欠考慮,確實得對外保密,鬧到我母親那裏,又不得安生。”

  林建嶽看著這一對,心裏在想,真是夠嗆……

  車子開到醫院,林建嶽這回並未隨行,厲仲謀走得慢,似乎並不願去見人,她也不安,他帶她來的竟是醫院,她一點也沒料到:“我們,不用準備禮物?我該,怎麼叫?伯父還是……”

  厲仲謀乾脆停下腳步:“叫向先生就好。”

  向先生……

  吳桐心頭莫名一跳。她思來想去,實在理不清頭緒,只覺不對勁。跟著厲仲謀到了診療室,兩人都是一路無語。

  他停下了。

  吳桐覺得氣氛窒人,抬頭見厲仲謀臉上帶著一貫的波瀾不驚,可一低頭,卻見他垂在褲縫的手,緊握成拳。

  她停下,握住他的手:“你怎麼了?”

  他這樣,分明是萬分的緊張,卻又欲蓋彌彰的焦慮。

  他見她為了自己皺緊眉頭,扯了扯嘴角:“說是帶你來見人,其實是我沒有勇氣單獨來見他。”

  他這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袒露自己,吳桐終於明白他的焦慮是為了哪般,他的膽怯,是否之前從不為人所知?

  吳桐墊腳,唇印上他的額角,溫潤。她笑一笑:“我們進去吧。”

  兩人繞過外邊的護士間,都是一眼便看見診室外的玻璃視窗旁坐著的女人。

  不是厲芷寧是誰?

  厲芷寧神色焦慮地看著cT室內的情況,並沒現他們。吳桐咬了咬手指,沒說話,就要退後一步。

  立刻就被厲仲謀捉了回來。

  吳桐記起他在車上說的話,將戒指一轉,戒面藏進手心。厲仲謀看著她這個舉動,都笑了。

  真當他害怕厲芷寧知道他們的婚事?他說那一番話,不過是不想見她那麼抱歉地對著自己。真是弄巧成拙。

  厲仲謀攥著她的手,來到視窗前,屈指敲了敲窗面。厲芷寧一驚,目光掃過二人,厲仲謀不予理會,吳桐卻是心跳加。

  “伯母您好。”

  厲芷寧不答。厲仲謀在旁,又緊了緊握吳桐的手,他雙眼盯著視窗中躺在cT機中的那個身影:“他怎麼樣了?”

  厲芷寧神色稍顯溫和,“檢查結果如果還不理想,就要換藥,這樣心臟負擔也會加大。”

  “癌症第幾期?”

  厲芷寧笑了,答非所問:“eric”,厲仲謀表情一滯,就聽厲芷寧道:“吳小姐,能不能推我出去透透氣?”

  吳桐愕然,厲仲謀也有些訝異,厲芷甯卻全然不是之前那種對吳桐萬分戒備的樣子,吳桐深吸一口氣,要開口,厲仲謀趕緊抓住她的手臂,示意她拒絕。

  該來的總歸要來的,吳桐沒有理會他的警惕,回道:“好的。”

  厲芷寧不熟悉這樣的厲仲謀,有血有肉、情緒會被輕易波撥動——這一切,都不是厲芷寧所瞭解的。

  即使,他是她的兒子。

  因而厲芷甯看著吳桐,眸色越的深。

  厲仲謀鬆開了手,悄然貼近吳桐耳畔:“她說什麼你都別答應。”

  吳桐點了頭,推著輪椅出了診療室。

  空間中彌漫著消毒水氣味,吳桐推著輪椅穿越病患與醫護人員,走廊陽光明媚,是慵懶的午後。

  可惜她身旁這個雍容華貴的夫人,全程沒有半點笑容。吳桐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停下,等厲芷寧開口。

  厲芷寧的頭長而微卷,不見一絲霜鬢,她撥一撥頭,十分從容:“吳小姐認不認識mark?”

  吳桐沉默了很久才點頭。

  之前的一切,她不是沒細想過,可是隱隱猜到的真相,吳桐並不願去相信,也不想去證實。

  清醒著過日子,有時比渾渾噩噩要令人痛苦。

  “本來mark也在的。梁家剛才急ca11他,他得過去幫忙。他說了會儘快趕回來,畢竟,他的那些公事再重要,也重要不過他爹地。”

  厲芷寧說到這裏,頓了頓。

  不無意料地見到吳桐眼光一閃。

  厲芷寧這才繼續道:“不瞞吳小姐說,我的原意是想把gigi介紹給eric,eric倒好,轉手就把gigi丟給了mark,他們這麼胡鬧,我實在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和厲芷寧說話,時刻都要鼓足勇氣,何況她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是吳桐最不願聽到、最不願意去觸及的。

  吳桐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厲芷寧,幾乎是豁出去般深呼吸:“伯母您想說什麼?”

  “我知道吳小姐前段時間跟mark拍過拖,他們兄弟兩個喜歡鬥,喜歡搶,我之前都可以由著他們,可你也看到了,他們的父親現在這個狀況,是一點紕漏都出不得的。”

  隔著玻璃,看著窗外的綠樹掩映,斑駁的光影就這麼流動著,流進了吳桐的眼睛,兄弟……

  果然如此,這四個字一直在吳桐腦中盤旋。

  厲芷寧是不是想告訴她,她很幸運,又很不幸的成了兄弟倆的爭鬥品?

  “伯母是想叫我離開?”

  吳桐替厲芷寧問出了口,厲芷寧面色微慟:“吳小姐,這也是為了你好。一個男人不是對你真心相待,後果是什麼,我想我比你清楚很多。”

  吳桐緊緊捏著自己的手指,指節傳來的疼痛告訴她,她沒有聽錯。吳桐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深信。可——

  掌心的鑽石介面磕著吳桐的指腹,堅硬,真實的存在。吳桐在微痛中清醒,慢慢鬆開拳頭,將鑽戒轉回正面,孤注一擲地將手伸到厲芷寧眼前。

  以厲芷寧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力,她這一瞬間的面色深深刻上的,是萬分的震驚。

  厲芷甯看向這個年輕女人。

  吳桐回視她,目光放肆地安靜著。厲芷寧從不知這個畏畏尾的女人竟也會有這樣的一面,視線不自禁地定格在她眼裏。

  “伯母,你該早點告訴我。”

  吳桐低頭看一眼那戒指,抬起頭來,語氣堅定:“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愛我,我都愛他,都不想失去他。”

  吳桐推著厲芷寧的輪椅回到診療室,厲仲謀正一手撐著醫療儀器桌面,微弓身,擰眉,然而向毅, 一邊是側過頭來的厲仲謀,一邊是門旁的厲芷甯,向毅在二者間停下了腳步。從吳桐這個角度看,這個她曾在梁家酒會上有一面之緣的男人,此刻的表情,分明透著酸澀。

  厲仲謀只偏頭看了向毅一眼,便繼續與主治醫師交流,對向毅恍若未見。

  厲芷寧則對著向毅,很淡的說了句:“mark有事先走了。”

  向毅略有失望,厲仲謀能來,他已是無限感慨,可對著厲仲謀傲然的姿態,卻是渾身不適:“eric你既然肯來,不妨等等你弟弟。”

  厲仲謀背脊一僵。

  靜止的幾秒間,恍若有清冷的空氣流過幾人之間。

  厲仲謀回頭看向毅,消隱了與醫生交談時的審慎,徒留嘲弄的笑:“弟弟?你是高估了向佐,還是高估了你們向家?”

  吳桐幾乎條件反射的快步過去拉他,厲仲謀這才恍然記起這女人也在場,頓了頓,看著吳桐有些愧意:“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吳桐死攥著他的手,仰著頭看他,小幅度地搖頭,求他別說。

  厲仲謀看著她透亮的眼瞳,瞧她謹慎克制地模樣,突然心尖一澀。

  只有她站在他身邊,只有她了。

  厲仲謀沉靜下去,波瀾不驚的猶如死寂的潭水:“你們叫林建嶽想方設法把我約來,我到了,是向佐躲著不願見。這個樣子,你們還要怎樣調解?”

  他挑眉覷看的樣子,對於向毅,無異於當頭棒喝。向毅努力克制著不作,怒火壓在心口,卻被厲仲謀一步一步逼到絕境。

  向毅伸手,指向厲仲謀,指端因盛怒而直顫:“是啊,你幾次三番置向家於死地,怎麼可能突然有心要和解?你安的是什麼心把梁家介紹給mark,我不去管,也管不了,我是老糊塗了,才會聽芷寧的勸,約你和mark來,想要冰釋前嫌!”

  厲仲謀握著吳桐的手,瞬間控制不住力道地捏疼了她。

  吳桐不信只有她能看出厲仲謀的痛苦,可她轉頭求救似地望向厲芷甯,厲芷寧卻只是事不關己地旁觀著,沒有半點勸意。

  她敬告般回視吳桐的眸子仿佛在說:讓他們吵,這樣總歸比他們什麼都不肯說、從不交談來得好。

  吳桐頹喪著,所能做的只是更加用力地反握住厲仲謀,聽他口是心非:“我確實是別有居心,你想知道我拿你那寶貝兒子交換了什麼,我也不瞞你,我要他用一輩子的婚姻和幸福去換取梁家出手,挽救你向氏最後一點根基!”

  剎那間,向毅一口氣哽在喉間,劇烈咳嗽著,厲芷寧終於慌神,要滑著輪椅上前,為時已晚——

  向毅昏厥地倒在了地上。

  病房外,厲仲謀靠著欄杆,頭有些亂,一動不動的,直到病房門自內拉開。

  醫生與護士魚貫而出,吳桐跟在最後,厲仲謀已經轉過身正對房門,見到她,神色緊繃:“他怎麼樣?”

  “暫時安全。”吳桐帶上門,走到他面前,“他已經醒了,進去看看他吧。”

  他不動,就這麼看著她的眼睛,吳桐知他沒勇氣進病房,也不再勉強。他皺著眉頭,吳桐控制不住地伸手撫平他眉心的刻痕。

  他就這麼突然捉住她的手,“我母親都告訴你了?”

  見她點頭,厲仲謀又問:“我是不是做的很過分?”

  他現在混亂,無法正確判斷到底要怎麼做,他祈求安慰,卻傲然地說不出口。幾乎是依賴地看著她。

  吳桐想了很久:“上一代的恩怨不應該影響你和向佐的關係。向佐是個好人,或許你們可以……”

  厲仲謀冷笑一聲,似是而非地說著打斷她:“很好。”

  重新轉身,面對窗外。此刻夕陽正落在兩座肅穆的建築之間,映紅半邊天。吳桐對著他有些僵的背影呆了呆,湊過去:“你在吃醋?”

  “沒有。”

  “你有。”

  “沒有!”他回頭,盯著她,隱約怒目。吳桐笑著用雙臂環住過他的胳膊,側頭靠著他的臂膀:“你有時候真的很像童童。”

  是憐惜的口吻。

  “你是拐著彎說我幼稚?”

  厲仲謀的聲音,卻是不滿。吳桐額頭抵住他堅硬的臂肌,蹭著搖了搖頭。

  厲仲謀抽回手臂,無奈地揉了揉她的頭:“我去買咖啡,等我回來。”

  吳桐看著他穩健有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轉角。心裏歎,這個男人逃避的藉口還真多。

  吳桐雙臂曲著,手肘向後撐在欄杆上,看著面前這扇房門。病房裏此刻只剩下厲芷甯和向毅,吳桐知道不能進去打擾。

  她在這走廊候了多時,厲仲謀未回來,倒是另一個男人到了。

  向佐大步跑進吳桐的視線範圍,正要推門進病房時,他現了她。向佐腳步頓住,對父親的焦慮大過見到她的詫異,向佐只朝吳桐頷了頷,便急匆匆進了病房。

  套房式的病房格局,向佐穿過小會客廳,正要推門進去,耳畔響起厲芷寧的聲音:“……那個女人,比當年的我勇敢。”

  “所以……”向毅說話似乎有些困難,但聽來並無大恙。

  厲芷寧不急不緩道:“由他們去吧。你也知道的,eric想怎樣,從來沒有人攔得了他,mark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他不會這麼輕易受人擺佈。”

  向佐是頭次聽厲芷甯用這麼溫和的口吻說話,手握在門把上,就這麼定住了,舉步不前。

  “再想想辦法吧,詠賢生前最疼mark,我已經對不起詠賢,不能再讓mark受半點折損。”

  什麼樣的女人,聽著愛的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懺悔與愧意,會無動於衷?向佐只覺神經都被勾了去,緊繃的泛疼。

  可惜,厲芷寧的口吻,教向佐聽不出半點情緒:“這事與你無關。當初如果不是我,她不會死。所以,我才是兇手。”

  所以,我才是兇手……

  所以,我才是兇手……

  所以,我才是兇手……

  向佐神智頓時一抽而空,寒意順著耳道蔓延至全身,一點一點噬骨入心。他機械地轉身,艱難的離開,將一切都拋諸腦後,耳中只剩嗡嗡之音——

  “別說喪氣話。”

  “這怎麼叫喪氣話?左詠賢製造車禍是想要我的命,早知道我後半輩子要在輪椅上過,當初她想拉著我一起死,我一定不會逃。”


無愛承歡 66

  吳桐正心心念念地想著厲仲謀到底何時回,一抬眸便見面前的病房門,向佐推門而出。

  兩分鐘不到他進了又出,臉色慘白,吳桐知道不該,可還是沒猶豫就上前去。

  “你還好吧?”

  厲芷寧在病房裏,想來向佐與之見面,無論如何也愉快不起。

  向佐看著她,深深看著,一臉零下幾度的表情,吳桐明白彼此關係尷尬,暗自懊惱自己這一步邁的實在是個錯誤,正要退後,被他猛地攥住右手腕。

  吳桐渾身一顫,要掰開他的手。而向佐,始終一瞬不瞬盯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渾身緊繃,可對像是他,她也並不十分氣惱,她對他心存的那份愧疚根深蒂固,只有膽量低聲說:“向佐,放手。”

  向佐對此充耳不聞,此刻在他耳畔回蕩的,只有一個聲音:憑什麼要他放手?憑什麼要他退讓?憑什麼只有他——

  失去一切。

  “桐……”

  吳桐眉目一凜,抬頭見他眼中微紅。他不能這麼親密地喚她的名字,這樣只會讓她害怕再與他接觸,她不覺音量高了幾分:“放開我。”

  這兩個人較著勁,全然沒有注意到有腳步聲靠近,等意識到有人走近時,向佐偏頭一看,還沒看清來人的臉,捏著這女人手腕的手已經被人掀開。

  厲仲謀黑沉的目光只顧盯著向佐,捏緊的拳頭令吳桐不禁要懷疑他要揮拳相向,她趁一切都還來不及生,對厲仲謀道:“我們剛才在聊天,向佐他很擔心他爹地的病情,正要去找主治醫生。”

  厲仲謀不是沒看見這女人在朝向佐遞眼色,這麼焦急地維護另一個男人,厲仲謀親眼目睹,只覺心房一緊。

  向佐頹喪下臉來,只對吳桐說了句抱歉,轉身就走。厲仲謀黑窘的目光順著他背影而去,深深的眉目卻被吳桐下一句話生生扯回。

  她說:“咖啡呢?”

  她仰著頭看他,厲仲謀太陽穴一跳,不知該怒該笑:“你不準備解釋一下剛才到底生了什麼?”

  “他只是聽說他爹地昏倒,一時情緒激動才……”

  這個女人撒謊,臉不紅心不跳,之前怎麼小看了她?厲仲謀扯一扯嘴角:“好!很好!”

  真是兄弟倆,扭頭就走的姿勢如出一轍,可這個男人,吳桐是一定要追上去的,他走得快,她便小跑:“等等我。”

  “……”

  “老公,等等我。”

  厲仲謀腳步一收,停的並不甘心,待吳桐到了他跟前,他冷冰冰丟下一句:“別以為做錯事,叫一句老公就可以了事。”

  吳桐眉梢微抑。她做錯事?

  是,她做錯事。

  最錯,錯在愛上他。

  她頓了頓,笑:“那我要叫你什麼?孩子他爸?”

  厲仲謀也不知是忍俊不禁亦或是無奈到了極點,只見他鼻翼微微翕動,突然拉緊她的手,十指緊扣,快步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不再去看看向先生?”眼看他拉著她走出主樓,吳桐趕緊問。

  厲仲謀頭也不回:“他最不願意見到我。”

  不是的——吳桐幾乎脫口而出,終是忍住了。厲仲謀從來以自我判斷為准,沒有人左右得了他。

  “那我們現在去哪?回公司?”

  “回酒店陪兒子。”

  明早的飛機回香港,童童早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準備,最勞心的就是選禮物,吳桐與厲仲謀回到酒店,就見兒子房間鋪滿了禮盒,童童正坐在一地的禮物中,耐心地在便利貼上寫下名字。

  孩子忙得不亦樂乎,抬頭見父母雙雙出現在房門外,輝輝手要他們進來幫忙。

  但從一地的禮物就可判斷自己兒子人緣十分好,厲仲謀欣慰之餘倒也感慨:“他怎麼那麼多朋友?”

  吳桐忙著把貼錯的便利貼撕下重貼:“幸好這一點兒子不像你,否則一定人人怕,沒人敢和他做朋友。”

  話一出口,惱的厲仲謀湊過來咬她。不料童童此時一回頭。

  兩個大人不得不定住,吳桐姿勢尷尬的回望兒子,以為兒子要開口,耳根都是紅的,不料兒子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十分無奈地歎了口氣,扭回頭去,繼續忙正事。

  厲仲謀這回才記起要正襟危坐,可又隱約有些不甘,才挺直腰板,準備退回自己領地,然一抬眼就見她紅透的耳垂近在咫尺。

  他張口咬住,刺得吳桐一疼,她此刻再難以立足,起身去外間倒飲料。吳桐端著果汁回來時,正碰見厲仲謀牽著童童出來。

  “怎麼了?要出去?”

  “我還差一份給可哥的禮物,爹地說帶我去買。”最最重要的那份禮物,童童卻犯難,扁著嘴回道。

  厲仲謀也說:“一起去。你在紐約待這麼久都沒去血拼過。”

  厲仲謀已電聯總台,調了輛房車,跟來的助理卻不是林建岳,童童對林特助印象十分好,坐上房車,目光逡巡一番,問:“建岳哥哥呢?”

  厲仲謀面無異色:“他犯了事,爹地調他去辛巴威了。”

  “辛巴威?”童童想破腦袋也不明白那是什麼地方,聽厲仲謀在一旁補充道:“非洲的一個國家。”

  吳童童小朋友對非洲不感興趣,不再問。

  這個男人說的如此平靜,雲淡風輕,吳桐虛汗直下,她明明記得林建嶽幾小時前還同他們在一起。

  吳桐湊過去:“什麼時候的事?”

  “在醫院,我去買咖啡的時候。”

  吳桐還要問,他作勢要咬她耳朵,她趕忙拉開彼此距離,安坐到另一端去。

  車子停在百貨大樓外,童童拉開車門就跳下車,度極快,吳桐攔都來不及,這位面生的助理在旁寬慰般道:“吳小姐放心,我已事先通知過百貨人員,安全方面請放心,不會有差池。”

  吳桐再次見到兒子時,童童早已由導購小姐領著進了玩偶專賣區。童童挑三揀四,沒一樣滿意,吳桐搜羅了幾件kitty貓紀念款:“這些不錯,可哥會喜歡。”

  童童嫌道:“這貓咪看起來特別傻氣,你們女人怎麼這麼喜歡?”

  吳桐好半天才晃過神來,這些日子她對兒子是疏於管教還是怎樣?童童轉眼又不知溜到哪一區,吳桐來不及抓,厲仲謀在她一樣,似乎對兒子的言論習以為常,吳桐狐疑地望著厲仲謀:“你們女人,你們女人……誰教他這麼說的?”

  厲仲謀依舊不以為然:“是林建嶽。”

  吳桐這時候終於不再為被調去非洲的林建嶽惋惜。

  回到酒店已是晚間,被童童嫌棄了個遍的東西都被打包帶回,童童不願再傷腦筋:“這些都帶回去,讓可哥自己挑,一定沒錯。”

  厲仲謀對著兒子微笑頷,吳桐實在沒法子,童童越來越驕縱,她不無擔憂:“以後別再這麼慣著他。”

  童童忙著回屋放東西,厲仲謀看著兒子的小身板蹦蹦跳跳消失在視野中,才開口,他並不否認,“等他追到那女孩再說。”不待她在言語,又說,“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轉換話題,太刻意,吳桐走了一下去腳疼,也沒力氣再較勁,順著他話題說下去:“什麼日子。”

  “三個月的最後一天。”

  她倒是怔住了。揉著腳踝的動作定格,片刻後才輕笑:“真是個糟糕的紀念日。”

  “糟糕?”厲仲謀像是不懂了,“可我還想慶祝一下。”

  “慶祝?”原諒她鸚鵡學舌,實在是因為她跟不上他思維節奏。

  更跟不上他的動作——

  吳桐轉眼間被他打橫抱起:“慶祝,我得到了你。又或者,你得到了我。”

  又是一眨眼功夫,吳桐被他抱著回到臥室,厲仲謀雙手緊抱著她,勾腳關上門。沒有了管家,沒有了其他人,這樣的獨處真是勾人犯罪。

  吻著吻著更沒力氣了,吳桐按住他扯領帶的手:“先去洗澡。”

  “一起。”

  “不行,”有了無數次前車之鑒,吳桐當然懂得要婉拒,“一起洗,一個小時都洗不完。”

  厲仲謀沒再勉強,放開了她,啄一下她的唇角:“換上那件。”

  “哪件?”

  “在百貨,我替你挑的那件。”

  逛百貨時硬是被他拉去買的那件,吳桐一想到,就是耳根一熱。

  她猶豫很久,見他不動,終於點了點頭。

  他這才乖乖進浴室。吳桐出房門拿了維多利亞秘密那可愛誘惑的袋子回來,還特意看看童童有沒有出房門。

  還沒來得及換衣,有電話進來。

  她將那薄透的衣服擱置一旁,拿過電話。

  看著“向佐”二字,她愣了數秒。


無愛承歡 67

  吳桐接起來,向佐遲遲不說話。

  她猶豫之中開口:“喂?”

  “我想見你。”

  “……”

  “就現在。”

  向佐的聲音沒多少波瀾,口吻很淡,說話卻模糊,帶著酒勁,隱隱的令人心疼。吳桐耳畔泛澀,她看著鏡前的自己,還有鏡中折射的浴室門。

  “不行。向佐,真的不行……”

  向佐說的越波瀾不驚:“如果你來見我,或許以後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她都已經嫁了厲仲謀,就算再有變化,也與向佐無關。

  是她把這個男人牽連進來的,可事到如今,除了拒絕,她別無他法。

  原諒她就是那麼可惡的女人。

  吳桐咬緊了唇,“對不起。”

  好半天,向佐都沒再說話,吳桐手指摩挲著掛機鍵,她為了自己的幸福,選擇自私。

  快要掛斷了,向佐突然開口:“吳桐,你不能這樣的。你怎麼能,對我這麼殘忍?”

  這一句說的極其清楚,並沒有什麼咬牙切齒的恨意,反而聽得吳桐心頭一抽。

  吳桐頓時啞口無言。不知為何,她心尖悄悄泛起一絲悚然。

  習慣性的“對不起”就要出口時,鏡中折射的浴室門突然由內拉開,吳桐手一抖,就把電話給掛了。

  她臉色有異,厲仲謀上身濕漉漉地貼過來時,頭側過來緊挨她的臉頰,透過鏡子看她,指尖點一點她繃緊的臉頰:“怎麼了?”

  吳桐笑著搖頭:“我去洗澡。”

  走到小圓桌前正要悄然放下手機,厲仲謀突然說:“等等。”

  真是做賊心虛,吳桐捏著手機定在那裏,動彈不得,厲仲謀見她遲遲不回頭,無奈上前去摟一摟她,順便將她落下的睡衣送到她手裏,嘴唇潤一潤她的鬢,厲仲謀輕聲說:“別忘了這個。”

  這一個旖旎的夜晚,吳桐最後是在厲仲謀懷裏模模糊糊睡過去的,半夜醒來的時候她猛地一睜眼。

  她的手機在震,攪碎了她的夢。手機擱在不遠處的圓桌上,她一側頭就可見螢幕正閃著光。

  自向佐那一通電話後,她手機再沒響過,童童忙著和張翰可煲電話粥,破天荒躲在兒童房內不出來,如果不是此刻又有電話進來,這一夜本該多麼平靜無瀾。

  吳桐心中惴惴,煩躁地翻個身,不去管手機,改而直面厲仲謀的睡顏。

  她捂住耳朵,然越是躲避,越是覺得那振鈴聲惱人。

  不知有多少個來電,對方鍥而不捨,手機停了又震,吳桐霍得掀開眼。

  吳桐唯一能慶倖的是厲仲謀睡得很熟,她費了很大勁才將這個男人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拉開。

  她在這薄如皮膚的睡衣外套了件睡袍,赤腳踩在地毯上,手機拿在手裏想要關機,可看著堅持不懈地閃爍著的螢幕,終究沒忍心,躲到陽臺接電話。

  只需偏頭俯瞰,曼哈頓的夜景便可盡收眼底,吳桐沒心思看半眼,接起來就說:“向佐,我和厲仲謀已經結……”

  打斷她的,是陌生男子的聲音:“對不起,我們酒吧馬上就要打烊,這位客人喝醉了,您能不能來接他?”

  吳桐聽不出絲毫異樣,來回踱著步,夜風吹著,睡袍飛揚而起,有些涼,她不禁打了個冷戰:“能不能幫我翻看一下通訊錄中有沒有叫gigi或者,梁琦的號碼?”

  對方的回答令人頹喪,漸漸地語氣便有些不耐,二話不說報上地址後又道:“再不行,我們打烊了,只能讓您朋友睡路上。”

  聽著忙音,吳桐一直咬著牙齒。

  這個此刻大概早已爛醉如泥的男人,曾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借給她肩膀,在她最黯然的時候逗起她第一抹笑,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伸出援手,在她舉棋不定的時候悄然而退——

  她想到這裏,自嘲的笑了出來。有她這樣對待朋友的嗎?這時候吳桐終於坦然,看時間,進房間,換上外出的衣褲。

  臨走前她在厲仲謀睡夢中平展的眉心吻了一下,還沒直起身體,厲仲謀眼睫一顫,惺忪開口:“去哪?”

  一顆心頓時跳到嗓子眼,厲仲謀眯著眼伸臂過去,要摟她,手臂撈了個空,這才睜開眼。

  吳桐幾乎聽見自己太陽穴跳動聲,聲音倒是不徐不緩:“思琪,她,喝醉了,我得去接她。”

  “這麼晚了,我叫司機過去接她。”

  厲仲謀作勢要起,被她攔下:“不想麻煩別人,不太遠,我可以自己開車去。”

  這女人真是有精力,厲仲謀鬆開了手,躺回去:“早去早回。”

  夜闌人靜,吳桐猛地剎住車,摩擦音大得驚人,刺得耳膜疼,她這一路飆車來,骨頭都要顛簸的散架,她把車停在路旁,一路小跑進了門店。

  這間酒吧地段好,思琪帶她光顧過幾次,此時已過了打烊時間,侍應生正在搬桌椅打掃,她一路擦著擁擠的桌間距來到最裏間的吧台。

  向佐趴在那裏,高大的身影此刻看來如此脆弱渺小。大概是喝的醉極了,她到了他身旁他也沒動靜。

  吳桐招呼其中一名侍應生過來,取皮夾拿錢:“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他弄上車?”

  話音一落,吳桐餘光瞥見向佐動了。

  片刻後向佐已扭過頭來直面她,他看著這個一時還未反應過來的女人,似笑非笑:“你還是來了。”

  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誆騙,吳桐拔腿就走,他按住了她的肩膀:“我不想一個人,今晚陪陪我。喝一杯也好。”

  向佐看著她,眼中是充血的。

  曾幾何時,她在那個失魂落魄的午夜雨中,也曾對這個男人說:“今晚,陪我。”他當時慷慨地給予她一個暫避的港灣。

  可她現在——

  “走吧,我送你回家。”

  向佐笑容越燦爛,目光越森冷,悶不吭聲,打響指要酒保過來。

  這酒保聯合向佐一道誆騙了她,他給向佐倒了一杯,又陪著笑為吳桐調一杯果酒。

  吳桐捏著細長的杯柄不動,向佐繼續喝酒。

  空氣中酒氣靡靡,燈打下的光流溢在杯口,那是居心叵測的紅,吳桐看著,眼睛泛澀。

  “他怎麼肯放你出來見我?”

  這麼簡單一句話,向佐咬字都覺得吃力。只是難過,除此之外,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以為我出來見思琪。”

  向佐手一抖,差點抓不穩酒杯。

  對這兩人來說,他果真是可有可無——向佐仰頭迅灌完餘酒,沒看她:“我去下洗手間。”

  他下了高腳椅,沒走幾步腳下就趔趄,見他這副樣子,吳桐握緊了拳頭才忍住不沖上去把他直接拖出酒吧。

  鬆開拳頭時,手心是道道指甲印。

  向佐片刻後回來,見吳桐還在,似乎有些詫異,他神智清醒許多,腳步不那麼虛,吳桐看了也放心,可他回到吧台,又示意酒保倒酒,吳桐趕忙伸手過去蓋住杯口:“別喝了。”

  又對酒保說:“給他倒杯清水。還有,熱毛巾。”

  向佐冷眼看著她忙,吳桐明顯感覺到兩道目光盯著自己,沒有勇氣回頭。

  這時,她聽他幽幽然似說了一句:“是你決定要留下來的,別怪我……”

  她一愕,這時終於回頭。

  卻見向佐伏在臺面上,額頭枕著手背。

  她也是意識混亂,不願再追究是否自己在幻聽,咬牙搜羅著該說些什麼勸他走。

  “gigi呢?”

  她謹言慎行,總歸是想到切入點,然而向佐答得心不在焉:“她和我在冷戰。”

  語畢,向佐緊接著搖搖頭,恍若要將某些混沌的情緒晃走,他皺著眉看表,終於說出吳桐萬分渴望的那句話:“走吧。”

  吳桐也看表,距離她出門已經半小時,她得快些趕回去。

  向佐喝成這樣,沒法開車,坐在副駕駛位,降下車窗,吳桐一路吹著嗖嗖冷風把車開到他公寓樓下,面紅耳赤頭亂,向佐見她如此焦急,薄唇緊抿。

  她急著走,不願再多呆半秒,無奈向佐連電梯按鍵都按不准,垂著頭站在電梯見外,脊椎是落寞的一道微弧。

  她在不遠處旁觀,手腕抬了幾次:看表,終於垂下手,小跑過去幫向佐按電梯。

  向佐緊挨著電梯壁,手遮住眼,疲累地口吻:“謝謝。”

  她欠他的,償還不了,她是怎麼也說不出那句:不用謝。

  送向佐回到他的公寓,吳桐渾身是汗,告別了要走,向佐並沒理會她,她見向佐走到酒架那邊又給他自己倒了一杯,吳桐頓時無名火起,一走近就要奪他的酒杯。

  “別喝了。再這樣,醉死了都沒有人管你!”

  向佐聞言,表情幾度變幻,吳桐恍然意識到自己失言,為時已晚,這個男人的這副表情,分明是痛。

  他不僅不合作,甚至再取過一支酒杯,複又走到酒架那裏倒酒。

  吳桐看著他的背影,再無話可說,放下酒杯,要離開這裏。

  向佐這時執著酒杯回到她身旁,把杯子送到她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

  這時候的他似乎是在笑的:“我們似乎還沒有好好道過別。這一杯……那句話怎麼說的?絕情酒?”

  “向佐,別這樣……”

  她是憐憫,不是愛情,他起碼這一點不會聽錯。

  “你可以選擇不喝,那樣的話,就請允許我戀戀不捨。”

  吳桐一頓。

  緩慢的,緩慢的接過酒杯,突然動作加,仰頭灌下那爽辣的酒液,不給自己任何後悔的時機。

  向佐坐在沙上,周圍靜得可怕,他手裏還是那杯酒。

  面前的茶几上是另一支酒杯,杯底還隱約可見白色的粉末沉澱。這個女人昏迷著睡在一旁,向佐伸手纏繞她柔韌的絲。

  一片死寂中,電話突兀的響起,向佐鬆開她的絲,取過聽筒。

  酒保說:那個男人來尋人,沒有找到,剛走。

  聞言,向佐以為自己會開心,實際上他依舊冷著臉,無聲地掛斷電話。


無愛承歡 68

  向佐將這個陷入昏睡的女人橫抱,進臥房。放置在床上,為她換上他的襯衣,替她攏好長。

  坐在床畔,用她的手機了條簡訊:“思琪喝醉了,我在這裏陪陪她。”

  點擊送後,莫名怔忪良久。他回頭,看看床上的吳桐。

  抬起她的手,指腹磨過她那纖細的無名指上的戒指。

  “mark,那個女人已經和eric完婚了。就是最近的事。”在醫院,那間他去而複返的病房,在沉沉睡去的他的父親面前,厲芷寧對他說出這樣一句話。

  那個女人,他父親的情婦,害死他母親的兇手,平靜而悲憫地,向他陳述這麼一件事實。她不會教他該怎麼做,她只是看似充滿仁慈地,將纏在他心上細密尖銳的鋼絲,狠狠勒緊。

  勒進心房,血肉模糊。痛,侵進每一根神經。

  向佐取下吳桐手上的戒指,轉而收入囊中。

  他的指尖緩慢滑過她的臉部輪廓,最終伸指撥一撥她的額,俯身要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頓一頓,轉移了角度,吻在她的唇上。

  他的吻輕而長久地點在她的唇上。

  “對不起。”

  向佐懸在她唇上輕聲說。終於輪到他說這三個字,卻原來,滿腔都是無法形容的低落心情。

  向佐以為那個男人會風馳電掣地趕來,那才是厲仲謀會做的事,可他料錯。厲仲謀的孤勇,在面對這個女人時,也失效了嗎?

  手錶滴答作響,指針緩慢繞過,一切都靜的恍若不真實。

  門鈴響起的時候,向佐想,終於還是來了。

  向佐一直坐在起居室,頓一頓,對自己笑一個,慢悠悠地起身去開門。

  厲仲謀的手指僵在門鈴上,控制住砸門的衝動,又按了一下。

  與此同時,門開啟。

  前來應門的向佐,開門後的幾秒間,被厲仲謀從上到下打量了遍。與他前一次闖入時,幾乎一致的打扮。

  與那次一樣,向佐依舊有錯愕寫在臉上,那麼明顯,像是來不及掩飾,厲仲謀看著,憤然捏緊拳頭。

  低眸看,玄關處那雙女式鞋,厲仲謀再熟悉不過。

  此時此刻這樣的厲仲謀,卻是向佐不熟悉的,那種藏的極深的惶恐,散在厲仲謀皺緊的眉心裏,漾在他瞬間定格的目光中,隱在他緊繃的嘴角上。

  這樣還不願意相信嗎,真是低估了他對她的用情……

  向佐手握門把,不言不語,一時之間,半點情緒都沒有,沒有頹唐,更沒有勝利。厲仲謀這時卻突然動作,他徑直踩進玄關,全身肌肉緊繃地擦撞過向佐的側肩進屋。

  向佐被撞的肩頭一陣悶疼。

  厲仲謀快步穿過起居室,直奔臥房而去,心裏一直有一個聲音:他不信!

  快要到房門邊時,向佐趕上他,橫臂攔住他前路。

  厲仲謀伸手格開他的臂,五根手指幾乎要捏斷他的骨。向佐忍住疼,語氣平靜而放肆:“你確定你真的要進去?”

  說著,嘲弄一笑。這一笑,快而狠地抽在厲仲謀的心上,厲仲謀是真的快要因為他的一句話望而卻步了,一時之間對自己鄙夷萬分。

  厲仲謀反擒住他,下一秒揮拳而去,拳快,向佐沒來得及躲,眼前一花,趔趄著手心不由一松,厲仲謀已不由分說開了門。

  床上那個女人,月華中皎潔的身體,白色襯衣,深色床單,她睡在其中的身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厲仲謀甚至沒有進房門半步,就停住了,向佐看著他剎那間陷入一片板滯的臉,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他不再是原來那個厲仲謀了,向佐心中無聲地笑。

  愛情果真會讓人變得懦弱?向佐曲起指節擦一擦嘴角的血,上前去替厲仲謀帶上門。

  向佐慢條斯理地說:“我這幾天情緒有點低落,約她喝酒散心,結果她喝醉了。我讓她在這睡一覺,酒醒了再回去。”

  “……”

  “勸你還是相信我這個解釋比較好。”

  厲仲謀眼鋒一銳,倏忽間攥緊向佐的肩,將他推到牆面,後腦勺磕在牆上出一陣悶聲,向佐已是眼冒金星。

  眼看厲仲謀的拳再度落下,向佐低眸瞟一眼他指上的婚戒。

  淩厲的拳頭離他的臉只有幾寸距離時,向佐突然笑了。

  笑聲帶著滿滿倡狂:“我差點忘記要恭喜你們新婚,她竟然真的用三個月時間就得到了你,我真是意外,不過還是要祝你們——白、頭、到、老。”

  清晨。

  吳桐眨一眨眼皮,睜開眼睛。

  眼前像是懸著霧濛濛的氣體,她一時辨識不清,混沌一片的腦子忽然開始自行回轉昨晚的一幕幕,她“謔”地擁著薄毯坐起來。

  第一件事就是掀開薄毯查看自己。衣著完好,身體沒有半點異樣。吳桐緊捏著床單,心裏在罵自己,向佐是正人君子,自己怎麼可以無端懷疑人家?

  再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她熟悉,是她住過兩個晚上的客房。

  提起的心稍有回落,吳桐坐在床上,一直咬著牙齒,動都不願動,搖搖腦袋,想也不願想。

  見到向佐要說些什麼,回家之後該怎麼解釋,她都管不了了,自顧自咬唇呆許久,低頭看自己指上空空如也,這才趕忙在床單中翻找。

  整個客房快要被她翻個底朝天,戒指的影子都沒尋到,她已是氣喘吁吁,頭蓬亂。

  又是咬牙。她現在除了咬牙,都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半晌,吳桐理了理頭,走出房門。

  打定了主意要和向佐攤牌,這個女人每一步都自認為走得氣勢十足,想起昨晚那杯“絕情酒”她都喝下去了,向佐該說話算話。

  她欠他的人情,求他別讓自己這輩子還了——吳桐尋思著就該這麼說。

  出乎意料的是,向佐並不在家。

  整間公寓裏只有吳桐一人,她十分不爭氣的松了口氣,白費了心糾結半晌,不用親口說出決絕的話,于她如同大赦。

  戒指卻一直沒找到,吳桐不能再耽擱,頹然地拎著包出了門。

  向佐在公寓樓外的綠化道上,看著這個女人的車拐下交流道。天空中似有霧靄的虛影,看不見晨曦,他目送著那輛車行駛進氤氳中,不見了蹤影。

  這是一個大霧天,太容易令人迷失,一如他此刻的目光與心情,都尋不到方向。

  吳桐開車時特意繞經昨夜那間酒吧,思忖著戒指是不是遺落在了那裏,酒吧自然不會在這個時間開門營業,到門前看牌子上的營業時間,那時的她應該已在非香港的航班上。

  她的失望寫在臉上,卻也只能換擋加,儘量早些趕回家。

  終於回到酒店,大部分行李已經打包好擱在樓下,吳桐嗅一嗅空氣中的馨香,想到今後的日子,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收穫幸福,心臟都酥軟。

  到樓上,回主臥房間,見厲仲謀還在睡,她悄無聲息關門,貼著他躺下,倚靠在他寬厚的肩膀。

  側臉扣在他胸口,她聽見他悶悶的聲音:“去了這麼久?”

  吳桐咬住自己的指甲,半天“嗯”了一聲。下巴被他抬起,他仔仔細細看她的眼睛,吳桐被他盯得額頭木木,心裏虛,“……陪思琪喝了幾杯,有點昏,在她那裏,睡了一覺。”

  如果她正視他,會看見他眼中泛紅的血絲,可她沒有。

  厲仲謀鬆開捏住她下巴的手,“去洗個澡,把味道洗掉,”頓一頓,補充,“酒味。”

  “你怎麼了?”他口吻異樣,吳桐終於覺出不對,抬頭看他。

  厲仲謀卻已背過身去:“快去。”

  吳桐洗漱完回到臥房,床上已經無人,尋到更衣室,厲仲謀穿著西褲露著上身,正從一排衣架上取下襯衣。

  他流線型的背脊,寬厚的肩,精窄的腰,熨燙得筆直的西褲將他腿型拉得長而筆直。

  吳桐看看他,真是迷戀,就像欣賞自己的專屬物書那樣,心有一種嬌蠻的自得。

  他這時候回頭,沒說話,只是冷冷回視。吳桐以為他捉住她偷窺的視線,定要促狹,可他只是淡淡看著她,缺失情緒。

  吳桐也道不出哪里古怪,心裏是一抽,她繞過他去取吹風機,紮緊了浴衣,坐到矮櫃上吹頭。

  他湊過來,站在她面前,自上而下看她。吳桐仰起臉來迎視,他的目光這時已經掠過她的臉,視線在她露在浴衣外的部分逡巡,視線似要穿透她的皮膚。

  他在看什麼,看的她心裏怵:“怎麼了?”

  厲仲謀沒回答,檢視一般一瞬不瞬,忽的扯住她的長髮,力道有些重,吳桐低呼一聲抓住了他作惡的手。

  彼此之間暗流湧動,厲仲謀冷眼低頭,在她唇上嗅一嗅。她畇畇的鼻息味道清新,厲仲謀突然把她抱起,一路走回,丟到床上。

  拉起她的手,啃咬一下她的指尖,撥開她浴衣的帶子,不由分說,手伸進去焚燒她的肌膚。

  他的頭也漸漸埋下去,吳桐的手纏著他精短的,本想阻止,卻沒有力氣,任由他遊走,突然她胸口一痛,他在她的白皙肌膚上落下一個深深齒印。

  烙下印記,廝磨著不松齒。

  吳桐痛的要推他,他才把下巴墊在她胸上,仰起臉,同時扣住她的臉,要她回視:“戒指呢?”

  “……”

  “……”

  “……可能,落在思琪家了,待會我打電話去問問……”

  厲仲謀似乎是,冷笑了一下。

  看的她悚然一驚。

  渾身緊繃的瞬間被他拉開腿進入。

  被進入的那一剎那她是窒息的,他不給她緩過來的時機,按著她的肩動起來,一下一下。

  他眼中有一團火,怒火,盛盛燃燒,就這樣盯著她的眼睛。

  吳桐被突然而起的攻擊沉下了身體,開始不受控地顫,他這時俯下身,額頭抵在額頭上,臉是冷的:“顧思琪淩晨來電找你。”

  她突然掀眼,受驚般望向他。

  “你那時在哪里?”

  “我……”吳桐剛說出一個字,即被捂住嘴。

  連同鼻息一道,她悶哼著在他的掌控下幾近窒息。

  他不想聽她的狡辯,殘酷地抽.撤,來回衝撞,越的狠,指節用力地白,在她臉頰烙下清晰地指印。

  這還不夠,他廝磨她的耳根,下巴,鎖骨,每一處都留下不可磨滅的證據。

  他的汗順著臉部輪廓滑下,滴落在她的胸脯上,涼意滲進心臟,一點一點奪去她的體溫。

  她在他的手掌下出“嗚”聲,如同瀕死的獸,敵不過他的力氣,帶著欲哭無淚與不可置信的光,指控般看到他的眼裏去。

  厲仲謀悶聲做到最後,鬆開捂住她嘴的手,身體一側,仰躺到床的另一端,胳膊遮住眼,不聲不響。

  吳桐咬著牙齒,腦中被整個掏空。


無愛承歡 69

  “酒保打電話來告訴我向佐喝醉了,我找不到其他人幫忙,又不敢告訴你。”

  “……”

  “我去接他,戒指可能掉在酒吧,也可能,掉在他的公寓。”

  “……”

  “耽擱這麼久,是因為,因為我喝醉了。”

  “……”

  “我們沒有生任何事,向佐也已經答應我,之前的事一筆勾銷,我和他不會再有半點瓜葛。”

  厲仲謀聽她說,聽到她再無話可說,靜了許久,他坐了起來,只給她幾個字:“說完了沒有?”

  如果他語氣不是那麼不耐煩,吳桐不會這麼害怕。

  吳桐抓住他,不知道能說什麼,能做什麼,只是緊緊抓著,不肯鬆手。

  厲仲謀撥開她的手起身,打點好自己,回眸見她死咬牙齒,眼中通紅,似有淚光在閃,厲仲謀定住腳:“別多此一舉了。”

  眼淚什麼的,最虛偽。

  厲仲謀撿起掉落在地的浴衣丟回床上:“整理好了再出來,別讓兒子看出什麼不對勁。”

  厲仲謀走出臥房,打電話給客房服務,叫早餐。童童今天早起,吳桐一直沒出來,餐桌上只有厲仲謀與兒子。

  讓兒子看出不對勁的,是厲仲謀他自己。見厲仲謀用餐叉把煎蛋攪得稀碎,童童放下西米露勺,眨巴大眼睛:“爹地你怎麼了?”

  厲仲謀恍然回神,安撫著摸摸兒子的頭:“沒事。”

  看著兒子關切的表情,厲仲謀捏著繃緊的眉心。他冷著張臉,十個人看到,十個人都要怕,厲仲謀不想兒子覺出異樣,避開了兒子的目光,起身又說:“我去叫你媽咪起床吃早餐。”

  厲仲謀回到臥室,床上空空如也,水聲陣陣,循著聲音找去,透過浴室未關的門,看見這女人一動不動站在花灑下,水開到最大,一直一直沖刷身體。

  似乎他給她帶來骯髒,如何也沖刷不去。

  厲仲謀心中五味雜陳,最終由著憤怒沒頂。走進去將她拽出水柱。

  手裏是她濕漉漉的胳膊,她頭整個打濕黏在臉上,她不肯動,厲仲謀一路拎著她的胳膊出來,胡亂取了毛巾和一套她的衣服,丟到一側的床鋪上。

  “換上。然後出去吃飯。別板著張臉。”

  厲仲謀自己板著面孔,一字一頓地說。吳桐猶不自知,要觸及地雷,問他:“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我說的是實話。”

  無端地,就想要掐死她,厲仲謀拳頭捏得隱隱生疼。

  忍過這一波鑽心的憤恨,語調恢復一貫的尋常:“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多要求你什麼。不過回到香港以後,請你,檢點一些。別被媒體拍到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昨晚之前他還對她微笑,給她寵愛,摟在懷中呵護,一夜之間卻天翻地覆,他恨不能把她拆骨入腹。轉變太快,吳桐不肯相信。

  就像以為已經滿握了的幸福,突然從指縫間流失得一乾二淨,那種悵然若失,致命。

  “我向你道歉,我不該瞞著你的,我以後再也不會了。”她做錯事,她認。之前不告訴他,就是怕他像現在這樣。結果竟是更糟。

  厲仲謀不聽,草草替她擦乾濕髮,給她套上衣服,擺弄著讓她穿好衣服,手指扣在她的皮膚上,過於用力,留下紅色指印。

  他的冷酷終於擊垮了她,吳桐用盡全力推開他的肩:“你到底想怎樣?!是不是要我跪下求你原諒才可以?!”

  厲仲謀肩頭一側,推拒的力道從肩頭那一點徑直侵進五臟六腑,他想也沒想,劈手拉過她的手腕,音調冷而硬:“穿好衣服,出去。現、在!”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要娶我,可你根本從來沒相信過我!”

  口口聲聲?愛?

  她不就是仗著他給她的愛,恨絕地傷了他?

  他所經歷過的恐懼,頹然,痛苦,心絞,加起來不及這一次她帶給他的多。

  “你真的以為用三個月時間就可以搞定我,得到我的心?你以為我為什麼娶你?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兒子。”

  仿佛是對他往昔的錯誤舉動做了一次總的翻供,厲仲謀一句話就把之前的一切,都否決。

  愛?見鬼去!

  厲仲謀捏住她下巴,逼她的臉迫近,他虎口的弧度契合她齶骨的輪廓,他看她瞬間神智全失的臉。

  仿佛有雷當頭劈下,裂了她的心。

  看她痛,厲仲謀稍稍好受,他當著她的面褪下戒指,走到窗前。

  開窗,伸手,松指。

  戒指墜落,無影無蹤,吳桐的心跟著墜落,重重砸在地上,粉碎,血肉模糊。

  模模糊糊聽他似乎正在說:“不管你跟什麼人上床,隨便你。當著孩子的面,我們依舊是模範父母,就這樣。”

  經過長途飛行,在香港國際機場下機,所有人都是滿臉疲憊,由厲仲謀抱著兒子。

  童童困得直點腦袋,下巴一下一下蹭在厲仲謀肩頭。

  吳桐始終不聲不響,跟在後邊三步遠處,通過專用通道,視界一下子明朗起來,玻璃幕牆折著光,刺痛吳桐的眼。

  不,不止那些折射光。

  蹲守在四處的記者現了他們的蹤跡,很快沖上前來,堵住前路不說,還一直閃著相機閃光燈。

  她伸手擋眼睛,被記者推擠著無法動彈,擦撞到堅實的臂膀,才現此時她已緊緊挨著厲仲謀。

  在閃光燈及攝像機的夾攻下,童童一下子驚醒,扭著脖子看著這些洪水猛獸湧來的記者。

  厲仲謀壓下孩子的後腦勺,一手摟緊孩子,另一手拉過吳桐,要穿過人群,可是被堵住前路,有點狼狽。

  “厲先生你們一家三口剛度完假回來?”

  “吳小姐,厲先生和mandy分手是不是因為已經和你……”

  保全攔都攔不住,厲仲謀被迫退回安全通道,周圍清淨下來,助理聯絡各方,打點好了一切,便由厲仲謀口述,助理記錄下等會兒面對記者要怎麼解釋。

  厲仲謀這時已經鬆開吳桐的手,童童似乎是好奇大過恐懼,探頭探腦地看外邊的情況。

  吳桐把兒子拎回來,就聽到厲仲謀吩咐助理道:“就說這趟旅行只是單純的陪孩子去度假,大人之間並沒有什麼關係,更不用說什麼拍拖,叫他們別亂寫,否則後果自負。”

  童童也聽到了,訕訕然,嘟著嘴仰頭看吳桐。

  吳桐表面一派平和,就怕讓兒子看了擔憂,她死命攥著自己的包,妄圖緩解已近臨界點的情緒。

  厲仲謀吩咐完一切後,一抬眸就見站在那裏臉緊繃的吳桐。厲仲謀整理好一切情緒,走過去,在她耳邊輕聲說:“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如同情人間低喃的姿態,童童抓撓著頭千方百計也沒聽清他們說什麼悄悄話。只有吳桐接收到,他的恨意。

  他低而冷的話,灼燒她。

  她或許該大哭一場,可她哭不出來,淚水堵在身體裏,無法紓解。

  最後費了一番波折才成功離開機場,坐在私家車裏,不論扭到哪個電臺,都是關於他們的報導。

  吳桐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童童卻聽個一字不落,小心思開始亂轉。

  回到香港孩子就不安生,第一日晚住厲宅,孩子把禮書統統交給司機,放到車後備行李箱裏,收納好了,待明日直接去朋友家串門。

  厲仲謀直接從機場回公司,臨別吻了孩子的額,在孩子的軟磨硬泡下,也吻了吻她,那麼懂得掩飾情緒的厲仲謀,那時的不情願全部寫在臉上。

  唇是冰的。

  吳桐只覺厲宅的這間房冷情的可怕,拿著遙控胡亂地換台,嘈雜的聲音勉強填補這怖人的黑洞。

  有新聞報導播出了他們在機場被記者圍堵的畫面。有匿名人士向其中一家媒體爆料,結果他們由紐約返回香港的飛行時間,整個港城,消息傳遍。

  即便厲仲謀助理再三聲明確無此事,但外人眼中,一切不過欲蓋彌彰,她吳桐終於母憑子貴,得償所願。

  吳桐捏著遙控器的手,僵硬。

  童童蹦蹦跳跳地到傭人房派禮物,見者有份。孩子忙得不亦樂乎,忙完了溜來吳桐這裏,推門就入:“媽咪,明天跟我一起去可哥家吧。”

  吳桐一顫,趕緊關了電視。

  她根本沒聽清童童的前一句話,晃了晃神,轉了個話題:“再過幾天就開學了,作業全部做完了?”

  “就差一篇周記了,下次我帶本子去可哥家寫。”

  吳桐招招手讓兒子過去,兒子看了看手錶,抓頭,笑容賊賊:“我得給可哥打電話了!”

  吳桐哭笑不得,不耽誤兒子煲電話粥。

  童童已經退到房門外了,突然又開條門縫,探進個腦袋來,笑眯眯地“嘿嘿”,“媽咪,你這是在等爹地嗎?”

  ……

  ……

  這一夜,厲仲謀徹夜未歸。

  吳桐輾轉難眠,原來習慣是那麼可怕的東西,沒有這個男人的體溫,生命力缺少了重要的一部分,她無法入眠。

  她撥了電話給厲仲謀,第一次,沒人接聽,第二次,響了三下就被對方掛斷。

  忙音一聲一聲撕扯耳膜,她聽著,眉緊緊皺著,劈手就把手機摔在地上。

  模模糊糊也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第二天吳桐很早就醒了,還是巴巴地把電話撿回,摔出的電池扣回去。

  開機後看到未接電話,吳桐整顆心吊起來,手指飛快地調出未接記錄。

  幾個電話都是吳宇打來的。

  吳桐耷拉著眉眼,頓了許久才回撥。

  吳宇接到她回電,算是松了口氣:“還以為你不願接我的電話。”

  為了童童的事,父親幾乎要和吳桐再度斷絕關係,也不准家裏人聯繫她。吳桐有過一次經驗,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去。

  “有空的話,回來一趟吧,爸他看了報導,了好大一通脾氣。你把童童也帶回來,當面認個錯,老人家好消氣。”

  她聽著吳宇說,好半晌沒回話,突然就反問:“哥,你是不是也這樣看我?”

  吳宇一愣。

  遲遲沒有回答她。

  吳桐想,自己是知道答案了。

  他們確實和外人一樣,不信她會不切實際地愛上那樣一個遙不可及的男人,寧願相信她賣兒子,換富貴,丟了二老的臉。

  吳桐和兒子一起吃早餐,童童一眼就看出她情緒不對,小心翼翼咬著湯勺,吊著眼角看著她,自以為地安慰她:“媽咪你怎麼一天沒見爹地就這樣?不行這樣的。”

  說著說著,就偷笑。

  身旁的傭人掩嘴笑,吳桐艱難地扯著嘴角彎起弧度:“胡說什麼,快喝粥。”

  童童煞有介事,“爹地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說他工作忙,沒回來睡。男人要以……”他努力回憶厲仲謀的話,學著大人口氣,“……男人要以事業為重的!”

  孩子再說下去,吳桐怕自己快要掩飾不住低落,閃躲著視線嗔了一句:“媽咪也要以事業為重,等會我要上班,你再不快點吃,要害我遲到了。”

  吳桐送兒子去了張家,自己駕車回公司上班。

  座椅還沒坐熱,便被告知不需要再負責跟進與厲氏的合作案。手頭的資料都不需要她費神移交,即刻起公司留薪放她大假。

  連她妄圖用忙碌麻痹自己的權利都剝奪,吳桐頹然坐在辦公桌前,目光定格在面前的調任書上,遲遲無法轉移。

  她兩手空空走出辦公室,看著一派生機勃勃的格子間裏工作的同仁,習慣性地手探進包裏摸電話。

  吳桐按捺住,沒有撥電話給任何人。

  她開著車到處兜,到了按照約定時間,才去張先生家接童童。

  在兒子眼中,她與厲仲謀是怎樣的,有多美好她並不知道,可吳桐不忍去破壞。給孩子,給自己,留最後一點念想的資本。

  吳桐言笑晏晏地進了張家門,可惜昨夜沒睡好,她黑眼圈怎麼遮蓋都沒用,張太給她的茶裏特意擱了參片。

  多年鄰居下來,又同是孩子母親,看著張太太的目光,吳桐總有錯覺,覺得自己的不開心掩飾的不夠好。

  被人覺,剝了偽裝,無地自容。

  兩個孩子在屋裏玩鬧,吳桐和張太聊著天,童童突然抱著他的周記本出來:“周記我寫好了,要家長簽字!”

  可哥沒跟過來,而是在門後探頭探腦,等著看熱鬧似的。

  吳桐不明所以地接過周記本,落筆要簽,可看到兒子寫的東西,吳桐的手指僵住。

  躍入眼底的那最後一句,她一瞬不瞬地看著,視線膠著。

  “這一周是我最開心的一周,我希望爹地媽咪快點結婚,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那樣的話,以後我就可以永遠像現在這麼開心。”

  ……

  ……

  童童抱著簽好字的周記本回到張翰可房間。真真乘興而來,敗興而回。

  張翰可趕緊詢問:“快說說你媽咪是什麼反應啊?”

  童童耷拉著耳朵:“沒反應。”

  “怎麼會沒反應呢?不可能啊!”可哥說著就要開門出去問問清楚,被童童拉回來。

  好半天,童童憋出一句話:“我覺得,我媽咪看見我寫的,不開心了。”

  依舊是靜得可怕的夜晚,童童破天荒沒有給張翰可打電話,早早就睡下,吳桐呆在臥室,覺得每個角落都是專屬厲仲謀的氣息,縈繞不去。

  想他。

  滿心都是。

  十分不爭氣。

  她只能抱著薄被到小型放映廳裏看電影,老舊的黑白電影,用的是膠片,古早風味。

  吳桐把聲音關了,看著黑暗之中畫面閃爍,纏綿悱惻的愛情上演,幾十年不衰,如果換做之前,吳桐定要想,他絕不會看這種片子的,又是哪個女人的書味影響了他。

  現在,她只是坐在幕布之前,咬手指走神。

  吳桐不懂換膠片,同一部電影看了幾遍她也不知,終於有了困意,枕著自己的手背,昏昏欲睡。

  聽到汽車聲時她一下子就醒了,晃了晃神再仔細聽,是引擎聲沒錯。她脫了毯子,趿著雙拖鞋下樓去。

  司機把車停在車庫,沒有吩咐,不敢妄動。厲仲謀仰靠著座椅,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吳桐停在車門外,與他只隔著一面玻璃。他看不見她,她卻把他的醉態盡收眼底。

  見到吳桐,司機老宋面色有點為難,恭恭敬敬地叫:“吳小姐。”

  吳桐見厲仲謀閉著眼,只能麻煩老宋:“能不能幫我把他弄回房間?”

  厲仲謀聞聲一動,逕自開了車門,腳步有點遲滯,但並不晃悠。吳桐跟在他後面,上樓,進臥房,厲仲謀倒在床上,仰著頭喘息。

  酒氣沖天,也不知他喝了多少,“我去給你倒水。”

  他沒有應。

  吳桐不確定他聽不聽得清自己在講什麼,扭身要走,手臂被人攥住。

  她順著這掌控的力道回頭,厲仲謀正看著她,暗光流轉。

  她從沒見他這樣子過。那流轉著的,分明是神志不清的癡迷,以及,哀傷。

  那是讓她接受淩遲的目光。

  她不敢直視。

  厲仲謀笑一下,突然又是那樣抬起胳膊遮住眼。

  他鬆開她的手腕:“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吳桐倒水回來,要喂他喝。她跨上床尾,幫他解了領帶,鬆開兩粒紐扣。

  然後目光就定格住了。

  動作也定格住了。

  她看見了印在厲仲謀衣領口的唇印。


無愛承歡 70

  吳桐把他的衣服脫下來,帶去洗衣房。

  刷子沾上水,洗衣劑,一遍遍刷著領口,可似乎怎麼弄都弄不乾淨,像是那豔麗的紅,滲進了衣料纖維,留下磨滅不掉的印記。

  她開著水拼命沖,水聲迴響在空曠的上方,起夜的傭人劉嬸聽見動靜過來看情況,就見吳桐在洗衣台前,失神地忙碌。

  “吳小姐需不需要我幫忙?”

  吳桐還記得要笑著說:“不用了。領口髒了而已,我自己可以搞定。”

  劉嬸探頭過來看,那襯衣明明早就洗得乾乾淨淨,領口刷得白淨如新。不禁納悶:“可是已經……很乾淨了。”

  吳桐恍然頓悟。

  呆了很久。

  原來不是衣服沒洗乾淨,是她自己的問題。她總覺得那唇印髒了她的心,揮之不去的骯髒。

  她黯然地將襯衣丟進垃圾袋,彎著嘴角,笑意慘澹:“劉嬸,沒事了,去睡吧。”

  吳桐回到副樓的臥室,童童的房間。孩子香甜地沉睡,床很大,四驅車等等玩具鋪了半張床,也不嫌擁擠。

  吳桐把玩具歸置好,親了親兒子,睡到另一側去。她該怎麼跟兒子說,說她現在很痛苦……

  白日裏第一束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人懶洋洋的眼皮上時,厲仲謀睜開眼睛。頭疼欲裂,宿醉的後果。

  手往旁邊一探,空空蕩蕩。厲仲謀這才撫著額頭坐起來,沉重的眼皮和身體,糅雜地混亂的氣息,厲仲謀走出臥房,起居室,書房,浴室,都沒有人。

  他洗漱完,看一眼角落的座鐘,指針還未到8點。

  厲仲謀揉著太陽穴去更衣室。

  更衣室裏有人,卻是傭人,厲仲謀取過家居衫,這時才看清傭人在做什麼。

  傭人在打包行李。

  吳桐的行李。

  厲仲謀動作僵住,聲音如刀:“怎麼回事?”

  傭人被厲仲謀一聲低喝,渾身一抖,聲音顫顫巍巍:“吳,吳小姐要我把她的行李收拾好……”

  結結巴巴聽得厲仲謀心煩:“她人在哪里?”

  傭人怔住,啞然失聲,厲仲謀沒等她開口,已經快步出了更衣室。

  第一次毫無頭緒地找人,第一次覺每個房間都大得嚇人,厲仲謀走得快,傭人好不容易趕上他,急喘喘地補充:“吳小姐應該還在小少爺房間!”

  厲仲謀頓住腳,神色終於有所緩和,可依舊緊繃著下顎,變了方向去副樓。

  吳桐清晨醒過一次,吩咐了傭人把她的行李收好之後,回到兒子房間繼續睡。她需要一個清醒的面貌,回去見父母、哥嫂。

  童童昨日瘋了一天,今早沒那麼早起床,吳桐想著多陪兒子一會兒,竟然越睡越沉,將這兩天的失眠都補了回來。

  再睜開眼時,幾乎算是被床邊那道目光喚醒的。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床邊的厲仲謀,目光就此定格。

  厲仲謀的神色卻在此時變了。

  他方才的目光,明明不是這樣的。吳桐執拗地不肯相信他轉瞬間又恢復的冷酷神色。

  “你收拾行李要去哪里?”

  他的口吻凝成冰磚,敲醒吳桐。她看看四周,童童不在房間,怪不得他都不用再偽善地對待她。

  “我要帶童童回一趟南京。”

  “不可以。要走你一個人走。”

  眼眶泛濕,忍住,吳桐扭過臉去。

  這個女人睡著時那麼惹人疼,他怕童童吵醒她,特意帶孩子下樓吃早餐。怎麼醒來後的她,只會令他憤憤咬牙?

  厲仲謀忍受不了她的緘默,寧願大吵一架,也比這般死氣沉沉好。

  吳桐穿鞋要走,聽見他說:“你昨天跟兒子抱怨了什麼,要他打電話給我,提醒我一定要早點回家。”

  吳桐沒回頭,背脊僵直,那一刻,像是被他的話語擊中,潰不成軍。

  她的落寞,散了一地,厲仲謀看著,覺得落寞流淌到了心裏。

  碎了一地,他的防備。

  厲仲謀走近她身後,吳桐並沒有覺。

  那是一種渾然不覺的下意識,厲仲謀控制不住自己,抬起手,指尖快要觸及她的梢,也許只差半寸。

  聽見她說:“是不是打攪了你昨晚的佳人有約?我替兒子向你道歉。”

  厲仲謀手停在半空,驀然垂下胳膊。

  佳人有約?

  的確。

  可怎麼不是她,就不行?

  他是要毀在這個女人手裏了。

  這怎麼可以?

  “兒子要留在這裏,不能跟你走。”厲仲謀繞過她,又丟下一句,“你暫時回南京也好,我們互不干涉,眼不見,心不煩。”

  吳桐看著他拉開門、走出房間,看著他決絕地消失在她視界之中。

  “這樣的話,又何必在一起?!”

  她唯一一次對他這樣歇斯底里,迎接她的,卻只是緊隨其後合上的房門。

  “哢噠”一聲,房門與她的心門一同關上,吳桐獨自一人,泣不成聲。

  臨近九月,天氣沒有那麼熱,暑氣沒那麼重,早餐桌子搬到了花房,暖融融的光穿過玻璃罩頂和植物的掩映。

  童童雖然愛鬧,卻是十分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透過玻璃幕牆見傭人拎著行李走過,一眼就認出那行李箱。再看看吳桐,那小腦袋裏就開始動小心思。

  “媽咪你要出門啊?”童童邊說邊隨處張望,坐在餐桌上就不安分,到處尋找厲仲謀的身影。

  爹地這時候怎麼不在?真糟糕!

  吳桐把孩子的臉扳回來,把抹好黃油的麵包送到童童嘴邊。

  化妝書真是拯救她的利器,再狼狽再憔悴,也都遮在了細緻的粉底下,瞞天過海。她儘量溫和地對兒子說:“和媽咪一道回去看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提到外公,童童立即扁起嘴,一聲不吭。

  吳桐的手覆在兒子軟軟糯糯的手背上,等他的回答。

  她的丈夫對她沒有信任,也沒有愛情,怎可能不這麼快就走到盡頭?終究是她高估了自己。從頭至尾,她這個身軀小小的兒子,才是她唯一的支柱。

  花房周遭種著鮮玫瑰,似乎是厲仲謀在紐約時特意囑咐這邊的管家種上的,玫瑰盛放等他回來,他可曾記得?

  她要暫時離開,他說那是眼不見為淨,那她呢?

  或許只是調整好情緒後回來,重聚勇氣面對她這糟糕至極的婚姻,或許……

  她不去想。

  “去兩三天就好,開學了媽咪先送你回來,好不好?”吳桐幾乎是在誘哄。

  那行李箱裏裝的東西,明顯不是僅僅三天行程所需。童童趕緊問:“媽咪你到時候不和我一起回來?”

  “……”

  “……”

  “媽咪想多陪陪你外公外婆,得晚一些再回來。”

  童童端起骨瓷骨杯,卻不喝,眼珠一轉,靈光一閃,忽地就莫名歡快起來:“那我們和爹地一起去吧!爹地那麼厲害,好多人都怕他呢,有爹地在,外公一定不敢罵你了!”

  孩子甜脆童稚的聲線刮過吳桐耳畔,刺刺地疼。她頓一頓,找回正常聲音:“你爹地忙,哪有空跟著我們到處走?”

  也不知是在為他辯護,抑或為她自己。

  童童思索片刻,十分諒解,轉而問:“舅舅在不在那裏?”

  孩子同吳宇關係好,吳桐想也沒想就點頭。

  童童有點勉強地答應下來,末了不忘提醒:“只去兩三天哦!”

  商量好,童童立即給厲仲謀打電話,厲仲謀在那端不知是什麼反應,吳桐低頭喝果汁,眼觀鼻,鼻觀心。

  厲仲謀總說她利用孩子,她這次就利用一回,厲仲謀從不拒絕兒子的要求,她這麼想,可童童擱了電話,卻說:“爹地要我們等他過來再說。”

  吳桐想了想,給兒子擦了擦嘴就把兒子帶下餐桌:“我們走吧。”

  “不等爹地了?”

  哪能等?厲仲謀來了,十有八九是不會讓她帶兒子離開。

  吳桐度很快,可還是被回到厲宅的厲仲謀捷足。

  童童的行李拎上車,又給拎下來。厲仲謀的解釋十分冠冕堂皇:“再過幾天孩子就要開學,就別帶著他到處亂跑了。”

  吳桐都要動車子了,被他這樣殺了個回馬槍,心頭七零八落,又只能生生忍下:“只去三天而已!”

  厲仲謀不肯言語,沒有商量餘地的表情。

  童童坐在車後座,腦袋探出窗外看著,厲仲謀拉開車門把兒子抱下來,交由傭人帶回屋。

  孩子不在場,兩方都徹底拉下臉來,吳桐下車,車門關得一聲巨響:“你這算什麼?跟我搶兒子還是怎樣?”

  “我管不了我的妻子,還管不著我的兒子?”

  句句帶刺,鉤得吳桐築起的那座本就錯漏百出的圍城,再度裂隙斑斑。

  他原來不是這樣的,吳桐總算明白,他對她冷酷也好,憤怒也好,都比現在他這般不相信她,揪得她更疼。

  “我們確實需要分開一段時間。要不要走,隨你,要不要回來也隨你。我的初衷一直沒變過:兒子得跟我。”

  這一霎,驀地有恐懼湧上心頭,吳桐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懼怕,反應過來時已經拉住了他:“我就騙過你一次,就真的,不值得原諒?”

  厲仲謀心臟狠狠一抽。那是該死的直覺,他選擇忽略,猝然拂開她的手,離去。

  吳桐獨自一人啟程。

  回到南京,除了在機場下機的那一刻,不知所措得如同迷路的孩童,其餘時間,她其實過得不錯。

  這一點吳桐自己也沒有料到,人心真就是這麼古怪的東西,捉摸不透。

  吳宇公司需要人手,她搭把手幫個忙,還算清閒。她住在父母家,鄰居的閒言碎語頗多,鄰裏之間抬頭不見低頭見,吳桐也只是照常打打招呼。

  當日她拎著行李回到家門口,猶豫多時都沒有按鈴,也不知道呆立多久,門由內打開,母親就站在吳桐眼前。

  “你這姑娘,怎麼也不知道進門?躲在外頭做什麼?”

  母親眼角泛淚,嘴角卻在笑。

  吳桐愣怔過後,想要把嘴角扯到合適弧度,僵著臉笑了笑:“媽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你爸早就從視窗看到你了!”

  吳桐在門外呆了足有半小時,他的父親脾氣倔,忍了這麼久,還是讓老伴去開門。

  她這個做女兒一直忤逆,父親說不願見到她,她就真的逼著自己過年過節都不回來。

  這時候想起來,吳桐捫心自問,如若哪時她和厲仲謀離婚,童童長大以後也這樣對她,她要情何以堪?

  母親領著吳桐去書房,短短距離,她幾乎咬碎牙齒,到了書房門外,還是在母親催促下才敲門進去。

  父親正在書房和老戰友在下棋,明明聽見開門聲,卻不回頭看半眼。倒是老戰友看著吳桐,像對待自己女兒般招招手讓她快過去。

  吳桐遲遲沒有動。她其實一直任性,執拗又不懂事。直到這時,吳父才中氣十足的一聲喝:“還知道要回來?趙伯伯叫你過來陪著下盤棋,就別磨蹭了。”

  之後的日子,有閒暇時間,吳桐都要陪著老人家下幾盤棋。她棋藝不精,總輸得很慘,日日被罰洗碗。

  一日洗完碗脫橡膠手套的時候,吳桐的電話開始響。

  一接起,顧思琪劈頭蓋臉的質問就來了:“你怎麼回事?說走就走,都不跟我打聲招呼?”

  “你不是總勸我回南京看看爸媽麼?”

  顧思琪聽她心情好,聲音低了低:“可你總不能不告訴我吧,我回香港才從同事那裏聽到消息。”

  “你就當我去度假了吧,我在這裏白吃白住,逍遙得很。”

  “……”

  “……”

  “厲仲謀怎麼辦?”

  吳桐一時哽住。

  突然意識到自己竟這麼久沒有想起過這個名字。

  她笑得越好:“我跟他又沒什麼關係,你真信那些八卦週刊寫的東西?”

  顧思琪那端也有笑聲,很輕微,很無力,很心疼:“桐,你知不知道你撒謊的時候,就會突然音量變大?”

  吳桐一度啞然,喉頭幹:“是麼?”

  “你離開紐約的前一晚,後半夜向律師托我找你,是厲仲謀接的電話。你和厲仲謀在紐約就已經同居了,不是麼?”

  “……”

  “……”

  “桐?桐?”

  “你說,那一晚,向……向律師托你找我?”

  思琪聽出她的異樣,以為她尷尬。

  蒼白的安慰話顧思琪從不說,她瞭解吳桐,這個女人躲進殼裏自保,對周遭一切不聞不問,才是最糟糕:“Tc的法務部已經在著手換律師行了,有人大手筆打壓向律師的事務所,現在香港沒有一家公司敢找他們做代理。”

  還有誰,會這麼乖張地打壓向佐?

  吳桐在廚房呆,吳宇清完廚餘回來就洗碗池裏的水快要滿出來,洗潔劑的泡沫流得到處都是。

  吳宇叫了聲“快關水!”吳桐這才醒過神來,看這一地狼籍,慌了手腳趕緊湊過去關水龍頭。

  這邊慌亂,聲音有些雜,思琪聽不太清,不由擔心:“怎麼了?沒事吧?”

  洗潔劑的味道十分刺鼻,吳桐鼻中竄進辛辣味,眼一掃便看見一旁的吳宇手中拎著的廚餘袋。

  突然身體一陣一陣泛嘔,吳桐沒顧得上回答思琪,弓著身靠在水池中,幹嘔起來。


無愛承歡 71

  她吐得難受,嫂子維佳佳坐在客廳都聽見動靜,忙跑進廚房:“怎麼了?”

  吳桐顧不得其他,一陣幹嘔,終於舒服了些,卻陡然間臉色慘白,吳宇看著擔憂:“哪里不舒服?”

  吳桐搖搖頭,極力揮去那極不好的聯想。一路走神回到客廳,憂心忡忡全寫在臉上。和兒子視訊也總是眼神走板,幸而週末快到,吳桐雙休時定點回香港看孩子,童童難掩興奮,也就注意不到其他。

  童童咬手指算計著這週末該怎麼把爹地留在家裏,吳桐囑咐一句早點睡,草草關了視訊。

  她理了理頭緒,徑直拎了包出門:“我出去一趟。”

  “都這麼晚了,去哪啊?”

  “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吳宅所在住宅區這幾年幾經翻新,社區內設施齊全,吳桐步行不多時便看見了藥房的招牌。

  當年懷童童時幾乎如出一轍,月事遲延,4o多日開始孕吐。

  那時的吳桐懵懵懂懂遲了許久才察覺,這次咬著牙齒拼命地快步走,到了藥房,買好的驗孕棒藏進包裏。

  走出藥房,望著不遠處萬家燈火,看起來花團錦簇,觸手終是涼薄。她的丈夫不在這裏,孩子不在這裏,她這樣想,突然心生離意。

  吳桐順道去市帶回些零食,一整袋吃的東西拎回來,家人也沒懷疑。

  兩次懷孕都只能這麼偷偷摸摸,吳桐都要懷疑這世界上還有比她更糟糕的女人沒有。

  她坐在馬桶上等驗孕棒顯示結果,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兩條紅線,陽性,是……懷孕。

  夜闌人靜,家人入睡,吳桐在暈開的衛生間燈光下,心裏涼成一片。這一回,怎麼也調整不好情緒。

  震驚和猶疑,她始終一個人承受,委屈就這麼堆積在心裏,越壘越高,終於,崩堤。

  吳桐抹乾眼淚從衛生間裏出來,穿過洞黑的走道回到自己房間,手機死死捏在手裏,靠著房門,她慢騰騰地撥下厲仲謀的私人號碼。

  那一端,是自己的丈夫,可這個女人心裏沒有一點甜蜜與期待,除了忐忑,只有另一個聲音在腦海翻覆:他會不會又一次拒接?他都已經這麼殘忍了,又何妨再多加這麼一次。

  破天荒的,電話通了。

  兩邊都不說話,仿佛都在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吳桐不知道能說什麼,鼻子不暢,說話如同哽咽,斷斷續續,連她自己都聽不甚清:“後天我回香港,我們見一面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厲仲謀依舊不說話,沉默雋永,吳桐當他答應了,不給他機會再說折磨自己的話,她掛斷電話。

  她倚著門背,垂著頸子,許久不動。

  同一時間,厲宅,偏紅的燈光下,厲仲謀醉意深深。他是看著號碼接起手機的,可耳中一直有嗡聲,沒聽清對方說的話,更對之後響起的忙音充耳不聞。

  真是醉得不輕,酒精麻痹了理智,卸下了防備,所以他才會說:“老婆,回來吧……”

  第二日吳桐一早去醫院,檢查結果出來,確鑿無疑。吳桐捏著單據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中,摩挲自己平坦的小腹。

  這次媽咪絕對不會再那麼蠢,媽咪會讓你一出生就有父母,就有完整家庭,不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她是笑容飛揚地被吳宇送去機場的,吳宇擔心她,托運好了行李,他點著她額頭說:“一下子愁眉苦臉,一下子又心情轉好,真是越來越弄不懂你。”

  吳宇始終把她當孩子的,十月份的天氣,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吳桐張開雙臂摟了摟他:“祝我成功吧!”

  吳宇不知她在說什麼,有些無奈:“好好好,祝你成功。”

  乘飛機有些顛簸,稍微平穩些後,吳桐解了安全帶就沖進廁所吐,胃都要掏空了似的。

  幸而飛行時間不很長,抵達香港,走出這有些悶窒的機艙,吳桐的視野與心境都一下子開朗起來。

  此時是週五,她算是提前一天回來,沒有專車來接,吳桐check out後沒急著到外邊攔車,換回香港本地手機卡,調出mark.Jeff1aFirm的號碼。

  向佐的私人電話她早已經刪除,此刻只擔心打到律師事務所,依舊聯絡不上他人。接線員替她轉接,一時間對方沒有說話,吳桐不確定是否是向佐:“我是吳桐。”

  向佐略顯沙啞著聲音道:“我知道。”

  吳桐閉了閉眼,航站樓人來人往,走走停停,吳桐再也不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她對向佐說:“能不能麻煩你來機場接我?”

  這種時候她要求見面——向佐靜默多時,“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吳桐也無話再說,她掛了電話,坐在行李箱上,在這裏等,向佐的車停在她面前已經是幾小時之後的事。

  她倒不覺得時間漫長,向佐把她的行李放到後備箱,車子啟動,向佐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看看她。

  “你瘦了。”

  吳桐摸摸自己的臉:“是嗎?”

  向佐確定他沒看錯,她,對著他,輕笑了。向佐眉心皺成川字,握方向盤耳朵手指僵硬。

  “我聽童童隨口說了幾次,似乎厲仲謀聯絡了幾位癌症方面的專家,你父親情況有沒有好轉?”

  向佐也笑笑,對此不置可否:“送你去哪?”

“……醫院。”

  轉瞬間,向佐臉上僵笑,眼中驚疑,可向佐終究沒再問,按照吳桐的指示開到醫院。

  婦科,掛號,來來往往的各色各樣的女人,向佐在這一片環境中跟在吳桐身後,臉色越來越沉。

  終於受不住頓住腳步,問她:“為什麼來這裏?”

  吳桐學他不置可否,只說:“等會你就知道了,麻煩你在這裏等等我。”

  向佐在這裏等待的結果,是吳桐送到他眼皮底下的幾張彩。

  向佐不肯伸手接過,吳桐把彩塞在他手裏。彩的中間部位,那看起來像顆豆苗一樣的小生命——

  向佐手一抖,彩飄落在地。

  吳桐也沒去撿,聲音異常平靜:“你知不知道,你快要害得我的這一個孩子也沒有了父親?”

  “……”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讓厲仲謀不肯再信我,我說什麼他都懷疑,也許只有你去說才有效。我不求你放過他,只求你放過我。”

  向佐整個神智都被她這句話勾走,怔忪間突然閃光燈一明一滅,向佐眼光隨之一閃,循著光望去:“站住!”

  吳桐一時無法反應,向佐已經追了過去,狗仔掛著相機在走廊上擦撞著過往人群跑過,向佐眨眼就跟丟。

  吳桐趕上前,累得氣喘噓噓,還要跑,被向佐抓回來,不讓她再亂跑:“小心你的寶寶。”

  吳桐反應過來,猛地攥住向佐手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找的狗仔?”

  向佐忽然陷入一片頹然,他向旁側一倚,背脊重重砸在牆上,他躬下身,背脊就順著牆面滑落。

  他比她還要痛苦,抱著頭,每一個字都說的掙紮:“對不起。”

  向佐聯繫那間相熟的報社,主編翻臉不認賬,向佐氣得摔了電話,機殼四分五裂,吳桐坐在一旁,抬頭看他,眼眶是紅的:“你害死我了……”

  不時有人駐足看著這對男女,醫院的婦科區,女人恨著,埋怨著,男人無奈著,懺悔著,讓人光看著,都覺頹然無力。

  向佐徐徐地向她敍述紐約的那一晚,向佐心中,支撐他如此卑劣的,除了切膚的恨,就只有這個女人,只有這句話:“他不愛你,他不相信你,這樣的男人,你為什麼還要執迷?”

  吳桐聽他這麼說,心裏實實在在挨了一擊,可她不能教他看出來,哪怕被他說中。

  她理了理頭起身,拋掉一切晦澀:“如果你肯幫我,就去跟厲仲謀坦白。如果你還是對我這麼殘忍,我會——恨你一輩子。”

  得不到熾烈的愛,得到炙熱的恨也好,然而向佐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口被燃燒殆盡了一般,熾烈或炙熱,統統灰飛煙滅。

  吳桐回到厲宅,傭人們都措手不及,時間還早,童童還沒放學,傭人們對她就算不熟稔,可也都在童童不間斷的“我媽咪如何如何”的疲勞攻勢下,對吳桐瞭解了個透。

  吳桐不好問厲仲謀什麼時候回來,更不敢去想厲仲謀看到她與向佐一同出現在醫院會是什麼反應。

  傭人見她面色不好,猜是她旅程勞頓,把她的行李搬回房間,不忘問:“需不需要我們告訴少爺您回來了?”

  吳桐搖搖頭,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再出去。

  傭人把她的東西都搬回了厲仲謀的房間,猜傭人們都以為她是厲仲謀的女友,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

  吳桐是第一次這麼仔細地逛這間房。

  這個男人偏愛深色格調,一切家私都要名師手工訂做,不順他的意,就要棄用,只懂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平時都在外邊的大書房工作,與房間相連的小書房幾乎已被棄用,吳桐也是第一次進這小書房。

  小書房裝潢低調許多,不比大書房那整面的書櫃與驚人的藏書,但給人溫馨感,與厲仲謀的性子倒是十分不符。

  吳桐在書架前徘徊,目光掃過那些書籍,突然就有人喚她:“吳小姐。”

  她一驚,回神時手臂一撞,將橫放著的書本上那個盒子撞掉。

  “嘩啦”,東西掉一地。

  傭人在門外說:“陳姨在花圃準備了茶點,吳小姐要不要過去?”

  吳桐卻根本沒聽清傭人說了什麼,她全副神思都被地上的東西攫了去。

  出現在她面前的,都是她丟掉的東西。

  她做的剪貼本,還有日記。

  可是日記掉落後攤開的那一頁,卻是她全然陌生的。

  吳桐的手指著了魔一般,拾起日記本,從攤開的那一頁開始翻看。

  8月2日,長島,晴

  那是她騎馬的照片,把她笨拙的動作照的活靈活現。

  照片下只有男人力透紙背的一個字:“笨。”

  第五大道,陰

  照片中的女人,在街邊的花店駐足,俯身,執起花筒的一支玫瑰,花瓣上帶著可愛剔透的露水,色澤像是投進她眼裏。

  “她愛香檳玫瑰。”

  8月12日,msg,晴

  沸騰的快要掀翻屋頂的看臺上,她與兒子幾乎一模一樣的雙手攏在嘴邊尖叫。

  “嗓門很大。”

  8月17日,拉斯維加斯

  照片中不再只有她。她睡著,風塵僕僕的模樣,頭枕在男人的胸口,它的睡姿不好,他的笑容卻很好。

  “結婚快樂,老婆。”

  吳桐突然笑了,聽得傭人在旁,一愣一愣。

  厲仲謀,你總是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那麼我也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你說你不愛我,這叫我怎麼相信?

  花圃雖然還是那麼生機勃勃,植物掩映,可周遭那些玫瑰都取齊割斷了花。

  “不種香檳玫瑰了嗎?”

  “吳小姐你回南京後沒幾天,少爺命人把玫瑰都清走了。”

  他割斷了玫瑰,是不是準備把與她的聯繫也割斷?

  吳桐想了想,說:“重新種上吧,還是種那種香檳玫瑰。”

  陳姨不敢拿主意,吳桐也不等她回答,低頭喝花茶。

  刮走她手中杯子的,是帶著盛怒、伴著快走的風的厲仲謀。厲仲謀攥緊吳桐的手,將她從茶桌上拽起來。吳桐手腕一松,杯子就被他丟得老遠,摔得粉碎。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吳桐沒有覺,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怒火滔天。吳桐默默看著他作,自己則默不作聲。

  厲仲謀捏著她的手,另一手劈手一甩,將那報紙丟到桌上:“解釋一下。”

  她仰頭與他對峙:“我回來是來看兒子的。”

  “看兒子?”他冷笑,“一回香港就和情夫見面,還是在那種地方,如果不是我截下來,這報紙今晚就要見報!”

  吳桐心情好,不想和他吵。厲仲謀忍不下鬱結,有傭人再場,一個個都沒見厲仲謀失控過,俱是呆愣,厲仲謀不由分說拽著吳桐胳膊就走。

  吳桐差點崴著腳,反拉住他:“慢點……寶寶它……”

  一瞬間,厲仲謀整個人被狠狠撕扯,腳下灌了鉛,移動不能。

  他觸電般鬆開了手。

  慢慢慢慢,回頭看她,極盡目眥盡裂,他眸中刻骨的恨意傳達到她眼裏,聽見她說:“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厲仲謀那一刻腦中是空白的,他無法分辨她的語調是悲傷,亦或是無奈心死。倒是他自己,整個人在她面前,無法思考,久久呆立,快要成為雕像。

  吳桐離開花圃後,依舊是回到厲仲謀的房間,透過視窗下望,看到這個男人靜立良久,久到幾乎要拉扯過她的整個生命線。

  可他終究是,扭頭走了。

  她站在窗前,心中默默對他說:厲仲謀,我賭最後這一次,輸了我就不愛了,再也不愛了。

  拉回她思緒的是她的電話鈴聲。

  她看號碼是向佐,接了起來。

  向佐的聲線,總覺得藏著痛楚:“我答應你。”

  他沒說是什麼事,吳桐已然明瞭,如釋重負:“謝謝。”

  向佐聽她又說這兩個字,悶悶沉吟一聲,卻很快忽略過去:“你選個時間約他出來,我向他攤牌。”

  “不用特別定日子了,就明天。”

  “明天?”

  “對,我明天離開香港之後,你去找他。”

  不等他再有疑問的時間,吳桐掛了電話,轉撥顧思琪的號碼。

  她有些急切,沒多說幾句便問思琪:“你爸媽留在澳洲的房子還沒有租出去吧?”

  顧思琪真是被問得雲裏霧裏:“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去那裏住一段時間,不想任何人知道。”

  顧思琪都讓嚴肅起來:“怎麼了?”

  “我要為自己的幸福做最後一次努力。”

  “你,你說清楚。”

  不怪思琪聽不明白,吳桐自己也解釋不清,但她把自己唯一所篤定的事情告訴思琪:“簡單點說,就是,我要找個地方生孩子。”

  吳桐提前一天回家,童童最高興,唯一不足,是孩子又不見他爹地的蹤影,童童還安慰自己媽咪:“我打電話去問問爹地的助理,看爹地什麼時候回來。”

  孩子被吳桐拉回來:“不用了。媽咪明天就要走了。”

  童童抱著她死命搖頭,往她肩窩裏蹭:“不行!”

  吳桐捧起童童的臉,真切地看著他:“媽咪答應你,到時候給你帶個最特別的禮物回來,好不好?”

  吳桐第二日出門,思琪來接的她,之後開車直奔機場。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機場大廳明亮剔透,有光,折射入眼,並不覺得刺眼。

  她買了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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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登機了,與顧思琪錯身而過的瞬間,思琪抓住她的小臂,沉聲說:“保重。”

  說完便放手。

  這是吳桐自己的選擇,思琪無法勸服,只能尊重。

  “放心,我會回來,風風光光的回來。”

  吳桐安慰思琪般說道,其實,更像是安慰她自己。

  坐上飛機,等待起飛,空姐提醒各位關閉手機,吳桐坐在靠窗的位子,停機坪上的風光甚好,風和日麗。

  她摸出手機時才現不久前進了一條簡訊,是一串號碼:“我在厲仲謀的辦公室,他剛才沖出去了,祝你們幸福。”

  沒有署名,吳桐知道是誰,也沒有回復,逕自關機。

  等待起飛的時間,她唯一能做的事,只是一直看表。

  秒針,分針,一圈一圈地轉。

  突然間她覺得餘光掃到了什麼,定定地望向機窗外。

  厲仲謀。

  他跑進了停機坪,面對數架即將啟程的飛機,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遲疑,總是,他站在那裏,迷路一般不知所措。

  離她,不過幾百碼的距離。

  吳桐其實看不太清他的臉,但是總覺得自己在他的身影上看到了焦急。

  機場地勤人員緊隨其後,厲仲謀最終選擇踏上了最近那架飛機的旋梯。

  吳桐看著他消失在她的視界中。

  最終她只是握緊拳頭,扭回頭來,扣上安全帶。

  直到飛機起飛。

  她所在的機艙,他進不來,她不會出去。

  這,會不會就是永別?

  ...

  ...

  寶寶四個月的時候吳桐肚子已經有些明顯,四肢卻依舊纖細,過了艱難的孕吐期,她還是不見長胖,和保姆去市場買東西,鄰居家的小孩子趴在窗口,好奇地打量路過的她。

  她在這裏過得愜意,最先受不了的是思琪,思琪有段時間來與她聊天,最常說的話就是:“鬧夠了就回來吧,別再折磨他了。”

  折磨——

  吳桐心裏一抽。

  思琪在視訊那頭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她以為吳桐會捨不得,起碼問問那個男人的近況如何,但吳桐沒有,只是淡淡地憂傷,但對這個男人,始終隻字未提。

  近日來,思琪不再說那句話,改而道:“回來吧,別再折磨我了。”

  思琪頭一次提起,吳桐十分訝異:“你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厲仲謀認定我知道你的下落,一個勁打壓我,我已經四個月沒放過假了。”

  她的消失,害苦了思琪,思琪倒也是嘴上抱怨,看出吳桐猶豫了,反倒是思琪改口說:“我想過了,你還是別這麼快回來,讓他吃點苦頭也好。”

  厲仲謀吃了苦頭,受難的卻是厲氏的那些商場上的對手,一批批被打壓得毫無還擊之力。

  厲氏的總裁卻是到處風風光光的擴大版圖,轉眼又要成就一個商業奇跡。

  吳桐倒是常常看新聞,娛樂版缺失了厲仲謀的蹤影,黯淡許多,財經版倒是時常見到這個男人意氣風的模樣。

  離了她,他過的也很好。他沒有自我折磨,意志消沈,這才是她愛的厲仲謀該有的樣子,可吳桐不知該為此開心還是難過。

  童童也漸生不滿,幾次威脅說要把視訊帳號給爹地,都被吳桐巧言哄了回去,但是視訊時,孩子的嘴巴是越嘟越高:“媽咪你是大人,不可以這麼任性的。”

  “再過兩個月媽咪就回去了。”她安慰著孩子,其實自己心裏也沒底。

  悉尼已經進入暖季,那意味著香港的冬天要來臨,保姆開始為吳桐買胎教材料。有些小玩意特別可愛,就如這個對講機,一頭貼在肚皮上,一頭湊到耳邊,吳桐常常把那本日記翻開。

  日記已是最初的三倍厚,“第一部分,是媽咪為你哥哥寫下的,第二部分,是你爹地為媽咪寫下的,等你出生了,最後一部分,爹地媽咪一起為你寫。”

  宣告吳桐的任性之旅結束的,是顧思琪的來電:

  “我扛不住,已經告訴他了。”

  吳桐靜了三秒,好氣又好笑:“他又扣你的假期?”

  “正好相反。”

  “哦?”

  “他突然升我職,加薪水不說,還給我加了一整個季度的假期。”

  先嘗苦頭,再給甜頭,吳桐不得不佩服厲仲謀想出這種手段。

  心裏是開心的,所以刻意板起臉來也不怖人:“所以你就把我出賣了?”

  “當然不是因為這個!”思琪受不了的扶額,頓了頓,突然換上正經八百的模樣,“我告訴他,是因為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

  “他說——”

  我不能再失去她。

  求你,告訴我她到底在哪里。

  吳桐笑吟吟地合上電腦,酸澀的甜蜜蝸居於心。她窩回寬大的靠椅中,近來有些嗜睡,這個慵懶的午後,實在適合安眠。

  思琪父母的房子靠海,放眼望去,落地窗外滿目的海椰。碧色海水,白色沙灘。

  厲仲謀,等你接我回家……


番外 孤男寡女01

  這是一個生機勃勃的,徹夜不眠的香港。

  有人從非洲調回這裏。

  有人從紐約來到這裏。

  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週三夜晚。

  有人在遙遠的澳洲向全世界宣佈結婚。

  有人在漫天繁星下的酒吧習慣性買醉。

  向佐面前的矮幾上,放滿了空酒瓶,手裏的這瓶也快要空了,他招手示意侍者過來。

  來到他面前的,卻不是侍者。

  向佐微眯著眼,上下打量站在他眼前的這女孩。青春洋溢的面孔未施粉黛,薄薄的乾淨的皮膚,隨意紮起的馬尾,T恤露著左邊肩頭,牛仔短褲下是筆直的纖細的長腿。

  這個女孩,千里迢迢從紐約來到這裏,向佐實在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好,值得她這樣。

  忽然想起他曾經對另一個女人說過的那一句:

  就是因為你不好,才要留在你身邊,給你幸福。

  真是酸話,向佐兀自笑了一下,仰頭又灌進一口酒。

  梁琦拿走他的酒瓶:“走吧。”

  喉管燒灼,他覺得自己有點醉了。否則,他絕對不會順從她的意思。

  如果他還清醒,又或者,如果他不是因為那婚訊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絕望,他絕對會像前六次那樣,將對他動手動腳的梁琦安全無虞地送回酒店,然後自行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離開。

  在梁琦的套房繼續喝。

  酒是好酒,卻總喝不到醉死過去,向佐微眯起眼,看向一旁的梁琦。

  麻痹的方式有很多種,遺忘的方式應該也有很多種,他卻,遲遲尋不到。

  梁琦一點一點吻他的耳垂,細細密密、絲絲麻麻地貼著他的耳根,然後俯過身來吻他的嘴,說:“別再喝了。”

  月光斑駁。

  深藍色的夜。

  酒店套房。

  銅柱大床,有浪漫的帷幔,有極致的刺激感官的視野。

  向佐眯著眼睛仰躺在那兒,而他身上的梁琦,正在幫他解襯衫紐扣。她脫去他的上衣,然後是自己的。

  她在他的身上摸索,動作生澀,隱約急切,向佐的胸膛感受著她的喘息,覺得身體在蠢蠢欲動。

  他聽見體內的血液向下腹流淌的聲音,身體裏,潮汐翻湧。

  可就在這個一切都失去控制,一切都喪失理智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張臉。

  向佐已經不記得自己這是第幾次想起她了。

  他這麼想起她的時候,睜開了眼。

  面前這個女人的臉十分年輕,幾乎介於女人與女孩之間,那種稚氣未脫、性感未成的女子。

  向佐看著她,看了許久,一瞬不瞬,突然之間,身體裏的潮汐迅速而殘忍地沖刷掉滿漲的欲情。

  向佐推開了她,不准她再動。梁琦不肯相信在這個時候他也能如此冷靜,不,他哪里是冷靜?她明明感受到他的堅硬。

  “身體不撒謊的不是嗎?Mark你別騙自己了!”

  梁琦的拳頭抵住他的肩,要吻他,重新貼緊他。

  可向佐一隻手就阻止了她所有的動作:“Gigi,對不起……”

  梁琦狠狠地咬他:“為什麼不可以?你告訴我為什麼?”

  “……”

  “……”

  “因為你不是她。”

  她是倔強又高傲的女孩,從沒嘗過被人拒絕的滋味,所以連哭,都哭不出來。

  梁琦跑了出去,沒再回來。

  這是一個夜黑風高的,在梁琦第七次企圖對大律師欲行不軌未果,被大律師以合法、合情、合理的理由“請”出門的夜晚。

  這也是個十分適合借酒消愁的夜晚。

  這女人喝懵了,沒有錢付酒賬,林建嶽被她急call來,就見她在舞池中,與另一個男人貼身辣舞。

  定睛一看,那男人當然不是向佐。

  但林建嶽還是不太敢認這個女人。T恤,熱褲,再尋常無奇的打扮了,可……那腰扭得,不知要銷掉多少人的魂。

  每當林建嶽回憶起第一次見到梁琦這個女人時的場景,都有一種恍如隔世,以及上當受騙的感覺。

  那個在梁氏派對上,穿著未及膝的小黑裙,在走廊上蹦蹦噠噠如小白兔的女子,實則,純潔外表下深藏一顆邪惡的心。

  林建嶽有時候想,小白兔這種生物,說誘人,也不誘人,說秀色可餐,那還真是抬舉了她。

  光是目測,就足以確定這女孩三圍實在沒有成為尤物的資本,可怎麼就能在當初那個黑裙裙擺微揚的瞬間,全力擊中了他心尖從未被觸及的那一處溫軟?

  林建嶽忘了自己是怎麼和她成為朋友的,他唯一銘記於心的,是那個蹦蹦噠噠跳進了他心裏去的那個……穿著小黑裙的女子。

  而此刻,他仿佛又見到了她的另一面——放縱的,誘惑的,懂得撩撥男人欲望的女人。

  林建嶽知道她愛玩,不知道她這麼會玩,他呆了很久,在那個男人的毛手伸進她T恤之前,沖進舞池把她弄出來。

  她被他扣在懷裏,一抬頭,看著他就笑了:“你來啦?”

  這個女人,為了向佐,短短時間裏國語進步極快,笑吟吟地盯著一臉菜色的林建嶽:“我們去喝酒!”

  “我送你回酒店吧。”

  “不回去!”

  梁琦賴著不走,酒量十分好,嘴巴又刁,專挑貴的喝,一瓶黑方見了底,吐完回來,沒事人一樣,繼續喝。

  林建岳想,黎明未至而黑暗未退的時刻,人是不是多少都會有些犯罪的欲望?比如說現在,淩晨三點,酒吧快要打烊,他看著小口嘬著酒杯的梁琦,忽然間,想要吻這個女人。

  在他把邪念付諸行動之前,梁琦突然“啪”一聲丟了酒杯,抄起空酒瓶指著他:“我到底哪里不好?你說!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她終於醉了。

  好吧,林建嶽終於擺脫苦瓜臉,志得意滿地想要逗她,可又實在想不出那吳小姐有哪點長處,被她逼問急了,丟給她一句:“你沒她胸大。”

  梁琦被問到痛處,不做聲,林建嶽見她偃旗息鼓,趕緊想辦法把她弄下吧台帶走,卻不料下一刻就被她抓住手。

  林建嶽反應不及,手心下一秒感觸到非比尋常的溫香軟玉。

  梁琦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上,那綿軟的,線條起伏的軟雪,就在他的手心的滿握之下。

  看著瘦,原來是深藏不露。

  林建嶽一時間如遭電擊,他發誓自己那一刻是窒息的,梁琦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頹喪,甩開他的手,趴回吧臺上。

  “我差點忘記了,你是gay……你怎麼懂得,哪個女人好……”

  林建嶽一怔。

  梁琦枕著她自己的手臂:“國語怎麼說的?哦……玻璃。”

  林建嶽好不容易弄明白過來,即刻哭笑不得:“你胡說什麼?”

  “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喜歡Eric.”

  氣得林建嶽去揪她耳朵:“你胡說什麼?!”

  梁琦耳朵疼,報復性地咬林建嶽的手,待林建嶽終於聽明白她這亂七八糟的國語到底是在說些什麼時,他只剩無限唏噓。

  她說:“是你自己說的,說……說你跟在Eric身邊那麼多年,從來沒有過女人;你不是還替他挨過一刀麼……放心,放心,我不歧視玻璃,為了愛人連命都不要,我……我佩服。”

  真是個強悍又執拗的女孩子,無論人或事,只要她認定了,就絕不更改。包括向佐,包括愛情,包括,她矢志不渝的相信林建嶽愛著厲仲謀。

  林建嶽無奈地噤了聲。再看向她時,只見年輕女人又給她自己倒了一杯,此刻正品著酒,垂眉低首,醉眼朦朧,若有似無的酒氣,若有似無的傷感。

  她的側臉落在林建嶽眼裏,是一個精緻卻落寞的剪影。

  梁琦花了一整個夜晚,外加一整個淩晨,終於成功把自己灌醉,她迷迷糊糊間,感覺到一個堅定而溫暖的懷抱,她被輕柔地呵護在那個懷抱中,聽見低沉的聲音在對她說:“傻瓜……”

  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因為實在是不真實。而又因為是夢,所以才敢理直氣壯地倚進那一雙臂彎中,低低地吟:“Mark……”


番外 孤男寡女02

  林建嶽覺得自己成了垃圾桶,這個叫梁琦的女人,什麼不愉快的事,都往他這裏倒。

  “你知道嗎,我要親他,他竟然捂住我的嘴……

  你知道嗎,我竟然在他抽屜裏翻到她的照片!

  也不知道他那照片哪里來的……

  你知道嗎,他這幾天寧願睡辦公室,都不願回家……

  你知道嗎,我應徵去他的律師樓實習……

  他說要約我吃飯!

  穿什麼好?這件?那件?

  你知道嗎,他竟然對我說,如果他有妹妹,他希望是我……我,再不去那間餐廳吃飯了……”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林建嶽想說:夠了。可其實說出口的卻是:不要緊,沒事,他會懂你。

  更多的時候,這女人不那麼期期艾艾,真是像極了孩子——

  六月的天氣,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可恢復一貫沒心沒肺本質的她,卻更加難纏。

  林建嶽這陣子十分清閒,某人自回港後,專心做24孝老公,將權利下放,如今公司副總當權,他這個總裁特助,樂得做御用閒人——樂不得的,是他自己從垃圾桶,一躍成為某小姐的男傭。

  煮飯,買菜,煲湯,他累,某小姐還恬不知恥:“你下次湯別煲的這麼好,他都懷疑是不是我親手做的了。”

  林建嶽正切菜,聞言愣幾秒——刀一丟,就開始解圍裙。

  他轉眼出了廚房,動作太快,梁琦沒攔住,她追出來:“你做什麼?”

  “臨時有事,要出去一趟。”

  “那我怎麼辦?”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她氣焰一挫,噤了聲。林建嶽在一室安靜中換好衣服,從臥室出來,他已是西裝筆挺,她還呆立原地——又是那副受傷小白兔的樣子。

  林建嶽暗自咬牙,他知道的,明明白白知道的,那個在她心靈深處紮了根的男人,佔據著她的一切,包括最珍貴的,愛情……

  可還是敗下陣來——林建嶽沒了脾氣,走過去輕聲細語:“我要去辛巴威一趟,一個多月。這段時間幫不了你了。”

  “你不是才從那裏回來嗎?”

  林建嶽不置可否,繼續之前的話題題:“你這段時間可以找樓下茶餐廳的廚師幫你,價格很公道。”

  茶餐廳?廚師?梁琦不幹:“那怎麼一樣?”

  “怎麼不一樣?我在你眼裏不就是個廚……”林建嶽說不下去,換言道,“你也可以找Jerry幫你,如果你不嫌棄他廚藝的話。”

  Jerry是他的合租室友,但顯然梁琦不這麼認為,她總認為Jerry是他的戀人——

  有時真想到她腦袋裏,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麼,到底是怎樣一個強悍又執拗的腦子。

  有沒有一點溫婉,又沒有半點……

  他的身影。

  *********

  林建嶽走了,辛巴威。臨行前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心裏沒有你的人,不要妄想某天他會被你打動,雖然這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要適可而止,偶爾也要想想自己。”

  之後幾日,梁琦滿腦子都是他這句話。

  於是難得的在晚餐時間單獨面對向佐,便有意試探:“我爸爸要我回美國。”

  對面的向佐,執著刀叉的動作沒有半點停頓:“是該回去一趟。”

  真是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

  “我走了誰給你煲湯?”

  “不喝也可以。”

  她十分執拗,盤中的意面被她無意識攪得稀碎:“你手頭這個遺產case這麼棘手,營養跟不上你會垮的……”

  他只是搖頭,笑笑,不言,不語。

  梁琦終於坐不住,拎了包,起身就走,慌不擇路,撞到了侍應生也不知道。

  向佐坐在那裏,看著這一切,見她腳步一晃,差點摔倒,他下意識的,幾乎要衝過來扶她。

  只是“幾乎”……

  在起身的那一刻,向佐生生一頓,重又坐回去。

  她險險穩住重心,第一件事就是回頭看他。

  向佐在前一秒已低下頭去。

  她只看到這個男人,事不關己般,正低頭切他的牛排。

  他的刀哪是在切牛排?明明一刀一刀,全割在她心口。

  向佐再抬起頭來時,梁琦早已飛奔向門口。狼狽不堪,再美的小黑裙,也無法讓她光彩照人了。

  這世上沒什麼事是放不下的,痛了,自然就會放下——她那麼聰明,他信她懂。

  味同嚼蠟,向佐吃完自行回家。

  前些日子夜夜歸家,公寓裏都是燈火通明——這個女人在等他。向佐今晚進玄關,面對一室黑暗,心裏竟有一絲涼意。

  習慣還真是可怕的東西,她鯨吞蠶食般介入他的生活,如今終於肯離開,怎麼反倒是自己一時無法適應?

  苦笑著脫鞋進屋,按下燈擎。

  再度熬夜工作,有些撐不住,向佐進廚房泡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他的習慣。

  可咖啡機上,花燦燦的一張便利貼令他頓住動作。

  梁琦的花體簽,潦草到除了他沒人再看得懂:I bought Coffee-mate,in the second floor of the cabinet.Don't drink blackcoffee any more.

  摘下那張便利貼,反覆地看,只能苦笑。他的習慣被她打亂得徹底,咖啡加糖,不調鬧鐘,亦或是,不再只買暗色調的傢俱物什……

  向佐幾乎要抬手開櫥櫃了。

  只是“幾乎”……

  她不會再到這裏來了——

  向佐轉念就把便利貼扔進了垃圾簍。

  *********

  再度工作到淩晨,他看了眼電腦右下,2:27,這才捏著眉心關電腦。

  沖澡的時候電話陡然鈴聲大作,向佐渾身濕漉,不情不願關了水,伸臂將玻璃外的掛式聽筒扯進來。

  “梁琦的親屬嗎?

  這裏是聖瑪麗醫院……”

  向佐猛地一怔。

  他一生中,心跳從沒那麼快過。他趕到醫院,並沒有見到梁琦。

  “梁小姐在裏面錄口供。”

  向佐根本沒聽清醫護說了什麼,逕自要往診室沖。

  醫護趕緊來攔:“她只是燒傷了手背,沒有大礙!”

  他神智一晃,這才清醒。一抬頭,就從玻璃視窗上看到自己的狼狽樣——頭髮猶自滴水,衣衫不整,神色焦急。

  警員錄好口供出來,向佐從門縫中窺見她安好無損地坐在那兒,心下一松。

  警員苦笑:“一場誤會而已。這位小姐為了煲湯,差點把人家公寓燒了。因為公寓戶主不在,所以懷疑她擅闖民居。”

  房屋戶主也在,是個叫Jerry的年輕人,向佐在警員面前耐著性子聽完,開好支票,要賠給Jerry,他沒收。

  到了梁琦面前,看到她慘白的臉,燒傷的胳膊,向佐再沒有好脾氣。

  眼前這一幕令他心臟迅速糾緊,那種懊惱的、心疼的痛,無可消逆,向佐終於忍不住要發飆,“你就這麼有空?除了煲湯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

  “我只是想學著做……”

  他毫不留情打斷:“你的手是用來拿筆拿書的,不是用來切菜拿鍋做家庭主婦的!”

  梁琦從沒被人這麼劈頭蓋臉教訓過,幾乎是從座位上跳起來:“我為了你也有錯了?!”

  “錯!最錯的就是什麼事都是為了我!傷了你自己,有必要麼?”

  他說的很對,梁琦無言以對。

  心裏沒有你的人,不要妄想某天他會被你打動……悄然的一句話慢慢在她腦中迴響。

  林建嶽,該死的,你不在,我還能向誰倒苦水?

  現在心裏很苦,很苦……

  恨,梁琦終究想到了這個字眼。

  向佐的車子胡亂停在醫院外,此刻若不是淩晨,不知會收到多少罰單。

  如此擔心一個人出事,以至於手足無措、腦子空白,他還是第一次,因此無法解釋胸口那一口鬱結到底是為了哪般。梁琦沉默地跟著他上了車。

  “我送你回家。”

  “不,回你家。”

  向佐沒再多說,一小時後將梁琦送回她家。

  梁琦隻身一人在外,梁父特地購下這處房產給她,大,而冷情。請的工人都被梁琦解雇了,只留下門衛。

  她不需要工人,不是因為她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只是,她只需要他。

  “留下來陪我。”車停了,梁琦不肯下車。

  “……”

  “就今晚。我以後再也不煩你了。”

  向佐不是容易妥協的人,聽了心裏煩躁,思忖多時,“好。”

  房子很大,光主屋就有四臥七衛,他住她隔壁,天空泛起魚肚白時,向佐依舊了無困意。

  落地窗外是個帶瀑布的無邊泳池,他端著咖啡看著,心裏什麼都沒有。

  開門聲,還有,極輕的腳步聲……

  向佐沒有回頭。

  悉悉索索,脫衣服的聲音。

  他拿杯托的手指陡然僵硬。

  梁琦自後擁抱他。

  向佐上身赤著,背脊毫無阻隔地感受她柔軟起伏的胸部。

  她貼的很緊,雙手繞過來,柔若無骨,一雙柔荑貼在他腰上。

  她輕蹭著他,手指撩撥,她的唇點在他肩胛處,一點一點地啄。這麼小小年紀,竟已經如此懂得挑起男人的欲望……

  *********

  向佐不是不驚訝。

  “不要讓你自己變得這麼廉價……”他的嗓音已有些發抖,死死按耐住,終究說出了這句話。

  她一下子就慌了。

  “我不甘心!”

  梁琦手臂收緊,聲線也在抖,卻是帶著哭腔的顫抖。

  他不喜歡她這樣。她該是年輕活力的,甚至沒心沒肺些都好,總好過她像現在這樣——

  向佐掰開了她的手,將床上的薄毯扯過來覆住她的胴體。

  她低著頭,用胳膊胡亂擦淚。向佐終究沒忍心:“你去睡一覺,有什麼事到時候再說。”

  她不動。

  他走。

  無數個房間,只要沒有她,就好。

  梁琦不知道該如何紓解此時的窒息感。

  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撥通了遠在非洲的那個號碼。

  “有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Gigi?”

  “……”

  “……壞消息。”

  “我差點把你家燒了。廚房毀了。”

  “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

  “那不算太壞。好消息呢?”

  “……”

  “……”

  “他終於,不要我了……”

  *********

  翌日下午要上庭,向佐算准了時間起床,打給名品店訂西裝。

  向佐知道這驕縱慣了的大小姐挨了自己訓,面子上一定掛不住,他想了一晚,終於尋求到解決之道:

  試著在一起,可以,但不可以再為他付出這麼多。

  算是對她,對自己的妥協了吧。向佐這麼想的時候,看見廚房光可鑒人的蒸餾板,倒映的自己,是笑著的。

  他準備了早午餐,並不算豐盛。去敲她的門。

  沒有人應。

  房門沒鎖,他進去,“Gigi?”

  沒人。

  心裏是訝異的,可也沒太當回事,向佐走出臥室。

  寬敞亮堂的全景式起居室躍入眼簾,門衛正在給傢俱罩百巾。

  “許叔,這是做什麼?”

  許叔笑道:“向先生你醒啦,Gigi旅行去了,說是要走很久,她囑咐我把房子空置出來。”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今早……兩個小時之前吧。”

  向佐恍若聽到個笑話,十足地可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轉念一想,她大概真聽他的話,回美國去了——

  可這麼想,他心裏沒有半點釋懷,半點也沒有。

  *********

  梁琦在飛機上睡得渾渾噩噩,辛巴威,太陌生的地方。

  她是一張黑金卡走遍世界的人,一時衝動就上了飛機,轉機轉得暈頭轉向後,才終於有了點自知之明。

  一下飛機就打給林建嶽。

  “我到了。”

  “什麼?”林建岳完全狀況外。

  她這幾十小時一直渾渾噩噩,竟被他一句話問醒了。想到他錯愕地表情,她不再覺得心口堵。

  “我在布法羅蘭奇機場,來接我。”

  “什——麼???”

  梁琦沒有料到,等到林建嶽已經是17小時後。

  他從南非趕回辛巴威,風塵僕僕地打電話給她:“ 我到布法羅蘭奇機場了,你在哪?”

  林建嶽在這裏,名義上負責厲氏捐助的國際紅十字會專案,工作實際上很清閒,唯一焦慮難安的一次,就是這個女人的突然降臨。

  溜到南非看球賽,原本十分愜意,現在卻……

  彼時梁琦早已找了個英語流利的當地人做地陪,四處遊覽去了。

  聽他焦急萬分的嗓音,咯咯笑:“你傻呀,我怎麼可能在機場等你17個小時?”

  梁琦以為他定要罵回來,都等著招架了——

  那端半晌沒聲音。

  “……是,我一輩子就傻了這麼一回……”

  低沉幽歎,自言自語般的一句,怎麼可能出自林建嶽之口?連厲仲謀都被他氣得跳腳的,林建嶽……

  梁琦此時正在別具非洲風味的小店用餐,旁桌有人烤蝙蝠,她的目光定格在那裏。

  吃法,有些殘忍……

  電話那頭的他,聽著這個女人殘忍的調侃,“你慢慢玩,不打攪你了。”

  “等等……”

  林建嶽沒有等她。

  電話掛了,人走了。只留下忙音給梁琦。

  再沒心情看球,可林建嶽還是回到南非,陪香港來的同事。

  賽後回下榻的酒店,一宅就是半天,至多去樓上酒吧喝兩杯。

  更多的時候,是在房間喝。

  微醺時,林建嶽聽見門鈴響。他問了句:誰。答曰:“room service!”

  他扭頭問同事,同事皆是聳肩或搖頭:“沒叫客房服務。”

  林建嶽去開門,門開,他微怔。

  捧著一大籃子水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服務生,是梁琦。

  她的眼睛,總是富含水分,盈盈地泛著水光。

  這女人一臉懺悔,糾著眉頭仰著臉,望著他,把果籃往他面前送:“Sorry!”

  她太適合楚楚可人的表情了,即使林建嶽深諳她本性根本不是這樣,依舊被她撩撥了心弦。

  可不多時,林建嶽後悔了——放她進門,竟是一發不可收拾。

  同事都為男性,出現的是難得的美人,梁琦又樂得被眾心捧月著享受殷勤,於是——相約看球。

  期間,林建嶽基本插不上話。

  她送來的水果,他半個都沒吃到。

  喧鬧的球場,進球引起看臺上此起彼伏的歡呼。林建嶽坐在那裏,她靠過來。

  “悶悶不樂——我學的新成語。你現在,悶悶不樂。”她像小孩子在學造句,林建嶽陪不出笑臉。

  “……”

  “是我來療情傷,你怎麼不哄我,反而這麼……”

  林建嶽只來得及偏頭看她一眼,同事甲就來安慰:“他最近都這樣,陰晴不定的。”同事乙同一時間遞上杯飲料。

  非洲大陸,天空最澄澈,即使到了夜晚也不例外,深色的夜幕佈滿星辰。

  林建岳一行人去頂樓酒吧消遣,自然,還有梁琦。

  他知道她酒量好,並不擔心,不料幾個大男人輪流就把她灌醉了。

  林建嶽見形式不對,趕緊沖過去拿開她的酒杯,“別喝了!”

  “shut up!”

  真是高估了她,她現在已經醉得不輕。

  為了把她弄下吧台,林建嶽費了好大一番勁,最後幾乎是扛著她離開。

  對同事們說:“我送她回房間。”

  她踢了他幾腳後,安靜下去,可突然就甩脫他,沖上天臺去吐。

  夜風當空,林建嶽跟著她到天臺。

  梁琦趴在護欄乾嘔,晚上沒吃,嘔不出來,越發難受。

  吹吹風也好,她需要清醒,不論身體、頭腦抑或她這顆心,都需要清醒。

  林建嶽在這裏陪著她。

  她開始說醉話。

  “你知道嗎,他啊……

  你知道嗎,他說……”

  林建嶽儘量讓自己的耳朵遮罩掉她口中的——那個男人的名字。

  終究沒敵過她反反復複的絮叨。

  “閉嘴!”林建嶽終於忍無可忍。

  她不說話了。

  她,哭了。

  林建嶽手足無措,慌了。究竟什麼事情,會讓她如此痛苦,林建嶽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她到後面哭得閉住了氣,就像孩子那樣打起嗝來。

  林建嶽沒有紙巾,也不需要給她紙巾——她已拿著他的袖子擦臉。

  “Gigi,為了他,不值得……”

  梁琦似乎沒聽見:“不准凶我!”

  “我沒……”

  林建嶽沒說完,“啪”的一聲,她竟給了他一巴掌。

  出手並不重,可他還是呆住了。

  “你……”

  他依舊沒說話,“唔”的一聲,她吻住了他。

  吻得很重,輾轉著,有酒精和專屬於她的味道。林建岳霍然睜大眼睛。

  她意猶未盡地放開他時,兩人間的姿態,已演變成他坐在觀光椅上,而她,坐在他身上。

  面對著面,胸口貼著胸口,腹部緊貼。她的手,她的腿,都纏在他身上。

  她停下來,看著他,似乎在猶豫著還要不要再繼續。

  林建嶽這時低頭,邊摸著口袋邊說:“滿嘴酒臭……”

  她竟聽明白了似的,吸一吸鼻子,似又要哭。

  林建嶽終於摸到了口氣清新劑,抬起臉來。

  “張嘴……”

  她現在很乖,閉上眼照做。

  “嘶——”地幾聲,清新劑噴進嘴裏,梁琦咂咂嘴:“什麼口味?”

  他在她話音落下的一刻精准地堵住了她的嘴。

  口腔內彼此的百折千回中,林建嶽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很香,草莓味。

  一切均演變到不可收拾,他和她在酒店套房的床上滾做一團時,林建嶽都沒記起他們是如何回到房間的。

  她要解他的褲子,終於被他阻止。

  “有沒有醉?”

  她不理,自以為野蠻地扯他的衣服,並不知她這樣,只會加重他的破壞欲——

  他拉住她的手:“有、沒、有、醉?”

  “沒有……”

  她說著,低頭去舔他的喉結。

  林建嶽猛地一怔。

  ……

  一個極大幅度的翻身,林建嶽反過來壓制住她。


番外 孤男寡女03

  林建嶽剛用牙齒撕開她的乳貼,就被她雙手環胸,阻礙了視線。

  他下巴墊在她胸口,仰起臉看她,有些疑惑,更多的是隱忍。梁琦微醺著低眸回視,囁嚅:“不准……欺負我……”

  喝醉的女郎,還真不適合領到床上來——他是紳士,做不到強要,就沒再動她,不料她突然循著空隙,再度反壓到他的身上。

  這個時候,竟還笑嘻嘻的:嫣紅的小嘴就湊到他嘴邊來了,香軟的丁香舔一舔他的嘴唇,牙齒,像靈活的小蛇,竄進林建嶽嘴裏。

  也“嗖”的一聲,往他心裏鑽。

  她的味道可真好,鮮嫩多汁的水果一般,林建嶽按捺不住,也沒想忍住,吮著她的舌尖,他卻驀地離開他的嘴。

  林建嶽抬起身體,欲再吻,被她捂住嘴。

  梁琦一手遮在他嘴上,改而騎在他腰間,拉開些距離,只拿自己的幾縷長髮輕掃他的胸膛:“只准我,欺負你……”

  死丫頭,才多大點,就跟妖精似的勾人……

  梁琦只見眼前這雙墨黑的眸子裏,光芒一銳,瞬間,就被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後腦勺。

  她“啊”的驚呼了半聲,林建嶽已將她按回去,嚴嚴實實堵住她的嘴。

  梁琦不知道這個男人,竟突然冒出那麼大的力氣,一隻手就輕易攥緊了她雙腕。

  林建岳把梁琦手臂拉到她頭頂,控住她,不讓她再亂動。

  “幹什麼?”

  梁琦在他身下扭著抗議,卻不知自己腰線所劃出的曲線,多麼妖嬈,多麼誘人……

  “幹什麼?當然是……欺負你……”

  林建嶽的聲音,也近乎支離破碎。

  語罷,更是不由分說,另一隻手解開她的仔褲,手指從她腰線後探進去。

  終於褪下她身上,最後一層障礙物。

  白嫩,瘦滑,年輕女人的身體,在他面前毫無保留的呈現。腰是腰,腿是腿,比例近乎完美雕刻,淬著層白色床單也不及的皎潔肌膚——

  林建嶽渾身的血液,迅速往同一個地方湧去。

  梁琦眯著眼,看到這個居高臨下俯瞰自己的男人,他的目光,仿佛要吃人……

  歷來欺軟怕硬的大小姐,此時已是,聲音嚇得有些抖:“林,林建嶽……”

  梁琦突然覺得有些冷,雙腿夾緊,想要用手遮住自己,可她的雙手,還被他扣在頭頂,整個人,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感受著他的目光。

  她眼睜睜看著他低頭,張口就含住她輕顫著的乳。

  吮舐著尖端,俄而輕咬,牙齒廝磨得令她有些疼,梁琦一時酥麻,身體的禁地,深處,倏忽間湧出一股熱流。

  整個人就這麼酥軟下去。

  林建嶽似乎發現了,再沒有猶豫,手滑了下去。

  梁琦感覺到他的手指,“唔”音效卡在喉間發佈出來,只留聲帶的嗡聲直響。

  她的思緒也正嗡嗡響著,有些失神地看著他的眼睛。

  看球時,總有動機不純的女子,尋找各種巧合,各種理由,上前與這個男人搭訕,梁琦那時候總暗自腹誹那些女人,眼光不行。

  就在這個瞬間,她竟然,感同身受……

  此刻,總有一種錯覺在她思緒裏翻覆,說不清,道不明。這個林建嶽,這個她差使了快兩個月的男人,于她,實則是個陌生人,一個純粹的,陌生的,男人……

  他在那裏一攪弄,越來越多的溫汩被帶出。梁琦腦子有片刻的昏厥,緩過神來時,林建嶽已鬆開她的手,改而捧緊她的臀。

  調整好姿勢,緩慢而堅定地,進入她。

  她一下子醒過來,一拳打在他胸口,他不見疼,卻是梁琦自己,被他的肌肉震得手一麻。

  他墊高她的腰,瞬間躍入她的最底層,梁琦發誓那一刻自己是窒息的,一口氣哽住好半天,方緩過來:“別動……”

  他哪會聽?

  攻陷她,沒有遲疑。

  梁琦弓著身體往上縮,卻恰稱了某人的意,將綿軟的胸往他嘴邊送,簡直就像是故意,林建嶽不客氣,張口吞咽。

  被他不客氣的品嘗,她只是煩亂,似乎,酒也醒了大半,身體仿佛在自我保護,無意識縮得更緊,肌理緊纏著,林建嶽頓時腰眼發麻。

  “叫你別動!”尖叫聲還未出口,便已化成低吟。

  林建嶽聽著,一怔,下一秒,動作陡然野蠻。

  她的呻吟聲被攪成了碎片,有幾秒的昏厥,失神地發著抖,一波情潮翻湧過境,梁琦掀開眼簾,見他壓在她身上翻來覆去的,徹底怒了,猛地一翻身,改而騎到他身上。

  林建嶽一個仰躺,正對上的是這女人兩頰潮紅的臉。腦中,眼裏,都是欲望,他低啞著嗓音問:“幹嘛?”

  “以牙還牙!”

  她惡狠狠地答。

  果真是以牙還牙,咬他的嘴巴,下巴,耳根,喉結,胸口。一口要在他胸口上,林建嶽“嘶——”地倒抽口氣。

  有點疼,但他忍著,看她還要怎樣胡鬧。

  梁琦坐起來,身體還連著,她按照自己喜歡的節奏繼續,慢條斯理地折磨他。

  林建嶽現在恨不能將她拆骨入腹,可她身體如此美妙的起伏,他不忍打擾,只得欲而不得地,折磨著他自己。

  梁琦勾起唇,低頭睨他,沒能如願看到他扭曲的表情,反倒是,他,盯著她,表情變幻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