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服與臣服,不過是一念之差。

  這是天之驕女在情路上一不留神被某男絆倒,然後站起來把他一腳踹飛的故事。

 

 

 


正文 第一章

安如經常被自家奶奶教導,有些事情,永遠都應該「決不要」。而安如一直都覺得,奶奶的話都應該奉作金句,儘管她經常覺得奶奶食古不化。因此,她決不要未經許可就打開父母的房門;決不要虐待小貓小狗;決不要在新加坡吃口香糖……

可惜,她的領悟能力不足,只懂得這麼淺顯的「決不要」。當然,很多事情,她都需要親身嘗試過,才會相信這些事情確確實實是「決不要」的。

遇見時禕,應該也屬於「決不要」的範疇之內吧。這深刻的道理,她敢打賭,奶奶也不會預料到,更何況是自己呢?

從會所裡出來,晚風裡滲著盛夏的熱氣,一個勁地往安如裸-露在外的肌膚上碰撞,強烈的溫差使她不自覺抽了口氣。夜幕已經被璀璨霓虹染成五顏六色,她剛走到自己車子旁邊,一把陌生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醉駕不好吧?」

這個男人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安如想了數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她喝了酒,不應該開車。拉開車門的動作不自覺頓住,她回過頭,就看到一個身穿黑色短袖襯衣的男人,正倚在路邊的圍欄上抽煙,微弱的火光和縷縷的煙霧藏匿在週遭的霓虹燈光之中。

他的短髮被夜風吹起,在橙黃路燈的映照下,他的輪廓越發清俊。安如看著他那星目劍眉,只覺得他英氣逼人。

時禕半垂著眼,似乎在等待她的回應。剛才在會所裡發生的小插曲,他看得一清二楚。起初,他只覺得這個年輕女子眼熟,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她究竟是誰。直到那名大漢稱她為安小姐,他才記起,這是施晴的表姐,安如。

很明顯,安如並沒有認出他來。他將香煙抿熄,朝她走去,「你忘了我?我們在G市的米加賓館見過面。」

經他的提醒,安如終於把他認出來。對於自己,他只用「見過面」來形容,她覺得不禁微微發怔。鑒於她的普通話不但不標準,而且還很喜感,所以她只對他說粵語:「我想起來了。」

時禕似乎笑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但霎間又恢復了原來的那副表情。他又把話題繞了回去,將酒後駕駛的危害詳細地跟她講了一遍。看她並不答話,他還能一臉平靜地問她:「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安如一直沒有搭腔,她鮮少有這般的耐心能靜靜地等一個半陌生的男人把如此無趣的話給說完。事實上,她並沒有聽懂多少。他的語速雖是不緊不慢,但他說的是普通話,因而她有點反應不過來。

「那又怎樣?」隔著數米的距離朝他那方看去,發現他的神情嚴肅,她才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我奶奶也經常教育我,女孩子不應該在晚上隨便上男人的車。」

其實,吳珍妮嘮叨得更多的是,女孩子不應該流連夜店,夜不歸宿。當然,安如只把這些忠告當成耳邊風。畢竟是沒有吃過虧,人才會這般任性。

「還真看不出來,原來你也是一位聽話的姑娘。」他臉上的笑意相當明顯,但語氣卻像誠心讚美。

安如被他戲謔的目光看得極不自在,結果她還是投降,無奈地敷衍道:「我打車可以了吧?」

頭頂沒有一片清明的夜空,時禕亦能察覺到她臉上不耐的表情。他眼中微微帶著笑意,從語氣中卻聽不出情緒:「太晚了,我陪你吧。」

那聲音低沉悅耳,恰似夜幕下的幽藍,引人迷醉。其實,這夜生活才剛剛拉開帷幕,何晚之有?安如剎那失神,竟不懂如何拒絕。更何況,剛才在會所裡的時候,那罐啤酒她不過喝了兩口,現在半分醉意也沒有。

他們並肩站在路口等了幾分鐘,也沒有等到出租車。安如漫天神遊,在心裡狠狠地埋怨這個多管閒事的男人。而他仰頭看著週遭的燈光璀璨,看上去一副怡然自樂的樣子。一輛雙層巴士停站。時禕回頭,問:「乘公共汽車可以嗎?」

「啊?」安如一臉錯愕,隨後把視線移到那方。乘客們井然有序地下了車,原本擁擠的車廂都變得空曠起來。她想了想,帶著時禕往雙層巴士的後面走,「當然可以,上車吧。」

她把帶他到頂層去找位置坐。香港越夜越是美麗,放眼窗外,到處也在流光溢彩。時禕看了許久,終於收回視線,環顧四周才發現的車廂已經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安靜得卻又舒心。巴士駛到了終站,安如還沒有下車的意思。他忍不住問:「你住哪裡?」

安如瞥了她一眼,好笑地問:「你覺得哪條巴士線路會經過我家?」

時禕才發現自己被耍了,臉色陰晴不定,好半晌都沒有說話。安如坐在他前方的位置上,轉過身,手肘撐著椅背的頂端,笑著說:「你住哪家酒店?我的酒醒得差不多了,送你回去完全是沒有問題。」

前來乘坐末班巴士的人並不多,為了方便,他們大部分選擇了下層的位置。這空蕩蕩的上層車廂裡,依然只有他們兩人。

他的表情依舊隱忍,抬頭看了安如一眼,沒有說話。她也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心中猜測他是否在生氣。安如平日也不似這般貪玩,只是今晚她不經意地在這幾近陌生的男人面前表現了如此孩子氣的一面。也許是因為她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地盤,她能夠為所欲為吧。

巴士再次駛回繁華的市區,在同樣的車站,安如順便替他投了幣然後就下了巴士,而時禕也緊隨其後,在下台階的時候甚至很紳士地虛扶了她一把。這趟來回將近折騰了兩個小時,安如沒有一點歉意,還笑嘻嘻地跟時禕說:「我要回家了,需不需要送你一程?」

「我的車子就在前面,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他看著安如地半倚在車身上,嘴角勾起,玩味地反問。事實上,他並非調戲她,他的車子確確實實停放在不遠處的停車場裡。

安如看了他一眼,她只覺得他的提議是個玩笑,隨後向他揮了揮手當作告別。他也沒有勉強,得知答案以後就往另一方走去。沒等時禕走遠,他已經聽見安如已經大聲喊自己的名字——「時禕!」

「我的鑰匙和錢包呢?」安如快步追上了他,仰著頭怒視他。她的腳下踩著數厘米的高跟鞋,此時依舊比他矮了半個頭,她雖是怒氣逼人,但氣勢依舊比他低了一截。

時禕不料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挑了挑眉。他的雙手插在褲袋裡,稍稍回過頭,無辜地反問:「我怎麼知道你的鑰匙在哪裡,是不是落在公共汽車上了?」

她沒有說話,飽含懷疑的目光緊緊地鎖著他。她剛才把手袋翻遍,都沒有找到汽車的鑰匙,因而想撥個電話到會所問問狀況。不料,她又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錢包也不知所蹤了。她的錢包裡放著手機、現金和銀行卡,若這些東西同時都失蹤,而自己又絲毫沒有察覺,她覺得嫌疑人只有一個,正是眼前這位。

時禕毫不畏懼地與她對視,順便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三年不見,她的臉容是越發的讓人著迷。她上了一個淡妝,橘黃的街燈模糊了她精緻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了淺淺了一灘陰影,微微地顫動,撩撥這他的心房。意識到自己走神,他虛咳了聲,終於把視線收回,說出了方纔他們所乘坐的公共汽車的車牌號碼,並提議道:「你可以讓人去把監控視頻調出來核實一下,我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你是在逗我玩麼?」安如並沒有因他的話而動搖,瞇著眼質問道。

其實她的五官與施晴還是有幾分相似,但流露出來的氣質卻迥然不同。他聳了聳肩,語氣輕佻,「我的樣子像是缺錢了嗎?你不信的話可以來找呀。」

安如慪得把手袋砸了過去,時禕身手敏捷,輕輕鬆鬆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隨後用力一扯,她的半個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往他那方倒。他順勢托住了她的後腰,把她禁在自己懷中,低下頭輕聲說:「你也是在逗我玩麼?」

男子氣息瞬間盈滿了她的感官,灼熱而陌生。她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了兩個字,「放手!」

「是你先動手的。」他動了動身,瞬間將她逼到了轉角處的牆壁上,粗糙的牆面擦過她裸-露的手臂,先是火辣辣的一陣,隨後便是尖尖細細的痛疼。她還來得及抱怨,他已經說話,「聽說安姨的身手很好,是不是安家的人也是如此?」

「你搞了這麼多事,就是為了想跟我打架?」她嗤笑了聲,絲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不屑。

「不,我是為了……」他頓了頓,語帶笑意,「送你回家。」

安如皺著眉看著他那只掐在自己腕上的手,心裡卻尋思著怎麼脫身。她並不擔心時禕會對自己不利,畢竟他與施晴的交情不錯,還不至於為了這點有矛盾把她教訓一頓。

看著她臉上千變萬化的表情,時禕懶洋洋地收回了手,同時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的手機遞到她眼前。「給家裡打電話?」

她仰著臉看了他好半晌,終於伸手奪過他手中的手機,給家裡的司機撥了個電話。

不過十來分鐘,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駛了過來。安如走到車旁,在打開車門的時候,咬著唇回過頭看了時禕一眼,但她終究什麼話都沒有說,彎下腰坐進了車裡。

直到車燈徹底地淹沒在夜色之中,時禕才收回了視線,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正文 第二章

時禕的母親江嘉琳是香港名門江家的三小姐,因而時禕也隨母親入了港籍。年幼的時候,他偶爾會隨母親到香港小住。而近些年,他也在香港註冊了自己的公司。儘管在香港的往返不算頻繁,但他對香港也算得上熟悉。

早在半個月之前,時禕已經抵達了香港。此行的目的比較特殊,與以往的目的也頗為不同。

時禕的發小陸梁在調查一宗相當棘手的洗錢案。此案的起因是一幅告密信。寫信的人自稱是B市市委書記沈理傑的情婦。她在信中揭露了沈理傑接受行賄,並含糊地交代了幾筆流向。接到該項舉報以後,陸梁所屬的調查組馬上展開了調查,但最後卻因證據不足而被上頭擱淺。

陸梁並不願就此罷休,故向時禕尋求幫助。這宗案件棘手的原因,其一是因為被調查者的身份敏感,難以深挖;其二,則是因為他們能夠調查的方向太窄,故使得資料顯示,沈理傑的所有資產皆屬合法。按他推測,這筆贓款已經被合法掩蓋。

在調查組暫停調查以後,陸梁卻收到另一份報告。報告裡面提到,沈理傑的女兒沈兮影與F市楊家的三少楊耀陽訂婚。沈楊兩家的交往並不頻繁,突然之間關係變得如此密切,陸梁覺得蹊蹺,隨後換了個方向,繼續追查。

果然,陸梁發現了楊家的某子公司有數筆來歷不明的巨資流入。可惜,當他到銀行要求調出相關的客戶身份資料和交易記錄時,卻沒有獲得所需的資料。他懷疑銀行的高層早與楊家談妥了條件,故而拒絕提供調查資料活故意提供虛假材料。礙於沒有證據,陸梁只覺得無可奈何。

聽聞此事,時禕自然願意伸出援手。他仔細地將資料研究了一番,覺得此案的突破口在於這筆黑錢的來源。陸梁同樣認同,他開始著手調查。最終得知,這是從香港的某銀行賬戶轉移的數筆資金,經他們的初步推測,其獲取的途徑很有可能是走私或者是販毒。

時禕在香港一呆就是半個月,但能收穫到的信息卻比他預期的要少。江家比較是相當正統的名門家族,向來都是奉公守法,甚少與黑道有關聯,所以他能從江家得到的線索並不多。時禕晚上的時間都是呆在不同的酒吧和會所,通過別人的談話獲取信息。而白天,則走訪那些「社團」的蹲踞點。直到今晚,他在那家會所裡遇見了安如。

時禕當時正坐在吧檯上百無聊賴地等著那些所謂的情報。這家會所的調酒師是位相當惹火的美女,只可惜她的臉容冰冷,連最基本的職業化微笑也沒有掛在唇邊。他用眼神赤裸裸地把她調戲了一番,直到她緊張得調酒失誤,他才懶懶地收回了視線,四處張望。

他最終還是將目標鎖定了兩個四處搭訕的黃發青年。他們走到了一個年輕女子身邊,坐下,熟絡地與她攀談。那女子臉容倨傲,並不情願搭理他們。由於隔了一段距離,他聽不清楚他們交談的內容。坐在右邊的男子動了動身,用半邊身體稍稍擋住了自己的左手,時禕的視線往下,發現原本澄清的酒液變得渾濁,不消半秒,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那位女子絲毫沒有發覺,當那黃毛青年將酒杯遞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瞥了那黃毛青年一眼,居然想將酒接了過來。時禕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他放下酒杯,往那方走去。

沒等她碰到杯子,一條粗壯手臂倏地出現,用力地捉住了那個金髮少年的手臂。那女子懶洋洋地抬眼,看著那身材魁梧的壯漢將杯酒奪了過來,動作利落地將酒潑到他的臉上。

有幾滴酒液落在她的短裙上,淡淡的水漬在深藍色的布料上顯得稍微突兀。她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但那一身狼狽的金髮少年卻極不淡定,他爆了幾句低俗的粗口,變了顏色的臉因憤怒而扭曲,衝上去想給那壯漢一拳。

那壯漢的手臂青筋爆現,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金髮少年揪了起來,嚷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她是誰!你敢在安小姐酒裡下料,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你上跟誰混的,這點規矩都不懂麼!」

金髮少年才知道自己闖了個大禍,嚇得話也說不出來。那位壯漢將他的手臂掐得咯咯作響,繼續逼問。

能進入這家會所的人,大部分都有一定的身份的。儘管是好奇,但他們也沒有靠到這邊圍觀,只是時不時把注意力放到這裡,以滿足各自八卦的心理。

或許是察覺了那女子臉上的不耐表情,壯漢也不好再作打擾,他語帶歉意地對她說:「安小姐,真不好意思,讓您掃興了。我這就把他帶下去,好好教訓他。」

那女子由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話,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離開。

時禕在那名大漢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停住了步子。他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意興闌珊地看著這場鬧劇。越是仔細打量那位年輕女子,他覺得越覺得她眼熟。當大漢稱她作「安小姐」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究竟是在哪裡見過她。

那個凶神惡煞的大漢的嗓門很大,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大漢對黃毛青年說的話。他不自覺地再度端詳安如。一個外表無害的女孩子,居然有人在暗中保護?他想了下,想起了安家背景,似乎也與黑道有些許微妙的關係。他把賬給結了,隨後在會所外面等她。

回到住所,時禕先跟陸梁聯繫,然後去洗了個冷水澡。從浴室裡出來,他只在腰間圍了一條毛巾,精壯的肌肉隨著他擦頭髮的動作而浮現。胡亂地擦了幾下,他便把毛巾放到了一邊,利落地套上了睡褲,光裸著上身往書房走去。

寬闊的書桌放著一串鑰匙和一個女式錢包。他將錢包打開,從裡面拿出了一台手機。當他想查看手機裡的通話記錄及信息時,系統卻提示他輸入密碼。

出於好奇,時禕胡亂地試了兩次,顯示屏自然顯示「輸入錯誤」。他拉開抽屜,翻出數據線,把手機連接到電腦。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動了幾下,不一會,手機的防禦系統全數崩潰。剛把數據拷貝到電腦上,放在一邊的手機就響了。他瞄了眼來電顯示,伸手將手機拿了過來,接通。

是陸梁的來電。他告訴時禕,安如的背景相當清白,連半筆的不良記錄也沒有。陸梁向來都是按程序辦事,在他的力量範圍內,能夠查到的信息就只有這麼多。

切斷了通話,時禕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好一會兒,他又給慕景韜打了個電話,等待了足足半分鐘,電話才被接通,一把男聲懶洋洋地傳出:「有事麼?」

時禕用手指輕叩桌面,薄唇動了動,「有事,大事。」

  ***

回了房間,安如「砰」的一聲把自己摔到床上。她越想越是覺得自己被時禕捉弄了。她的手袋好端端的放在自己身邊,拉鏈完好無缺,怎麼可能落在車廂裡?況且剛才在路上,基本上沒有陌生人靠近他們,就算在雙層巴士上,他們也是坐在空蕩蕩的二層車廂裡。比起自己的東西憑空消失這樣玄乎的解釋,她更相信這是時禕所為。

越過大床,安如拉開床頭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備用手機,然後更按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如她所料,電話通了,就是沒有人接聽。她一邊等待一邊磨牙,在心裡將時禕那混蛋咒罵了好幾次。

電話那頭傳來提醒音,告知她電話暫時無法接通。她想了想,開始編輯短信——「時禕,我知道是你。」

當安如洗完澡出來,她就發現了一條未讀短信,於是打開。裡面只有四個字——「那又怎樣」

安如再度撥了自己的號碼,這次很快就接通了。她按捺不住,語氣不佳:「你有這麼無聊嗎?」

「彼此彼此。」時禕的聲音醇厚,帶著一種相當奇異的質感。

「你馬上把我的東西還我!」她懶得反駁,開門見山地說出要求。

「可以呀。」他似乎笑著,聲音輕慢,「只要你能拿,我什麼時候都恭候著你。」

短暫的沉默。安如本來就不是好脾氣的人,她被他一而再地戲弄,胸口處集聚著熱辣辣的火氣。

或者知道安如動怒了,時禕也不再招惹她,「我明天會去看賽馬,你可以來找我。」

對於他的讓步,安如將信將疑,「就這樣?」

「當然。」他把明日的行程告訴了安如,末了還狀似無意地詢問,「需要我去接你嗎?」

安如又覺得慪氣,一聲不響地掛了電話。


正文 第三章

儘管遲到不是安如的作風,但她足足遲到了半小時以表達自己的不滿。在茫茫的人群裡,她看到了時禕的身影,便不情不願地走了過去。

賽馬還沒有開始,時禕用手肘撐在欄杆上,無聊地看著賽場。得知安如的到來,他連頭也沒轉,直接指責她:「你很不守時。」

「把我的鑰匙和錢包還我。」安如心知理虧,並不想與他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要投注嗎?」他看了她一眼,隨後又把視線重新放在彩色巨型屏幕上。

今天安如穿了一身相當悠閒的裝著,白T恤配牛仔褲。而時禕,則是白色的短袖襯衣配牛仔褲,兩人站在一起,儼然是一雙璧人。

安如冷冷地說:「要投你自己投,我沒有這種閒情。」

「不投?那我也不給。」他語氣輕佻,「我昨晚無聊,欣賞了一下你的照片,還不錯嘛。」

安如終於知道,他是來消遣自己的。好半晌,她語氣平平地說:「我們去投注。」

其實,騎馬是安如最喜歡的運動之一。她下注的時候很認真,思來想去才選定了英姿颯爽的「金騎士」。相對於她的謹慎,時禕就顯得十分隨意,他不假思索地選了熱門選手「遠行居士」。

開閘前的數秒,安如悄悄地看了眼身邊的人,他恰好也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她撇了撇嘴,剛想說話,比賽就開始了。

一起步的時候,選手們都旗鼓相當,跑過一段路程以後,才漸漸有了差距。原本是「金騎士」遙遙領先,但轉了銀禧彎以後,位居第二的「遠行居士」突然發力,直逼「金騎士」。安如瞇了瞇眼,身體不自覺稍稍向前傾,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賽場上。最後,還是被熱門的「遠行居士」奪冠。

安如很不服氣,她對時禕說:「你會騎馬嗎?」

時禕相當謙虛,「會一點。」

她心有不甘,十分希望能夠挽回一局,「那我們比一比。」

她把時禕帶到了一個私人馬場,這裡的工作人員多是認識安如,都熟絡地與她打招呼。她換好了騎裝就去選馬,馴馬師知道她的性子,直接就給她推薦了一匹英國純血馬,名叫「傑克」。

安如準備就緒時,時禕已經騎了半圈了。出乎她的意料,時禕居然選了她專寵的一匹的溫血馬「約翰」。她十分喜歡「約翰」,不僅是因為它高大而健碩,還因為其優雅而沉著的氣質。可惜,比起純血馬,它的速度就有點不盡人意。

臨近傍晚,馬場裡的會員不多,零零星星地十來個。看到安如出現,他並沒有把馬騎過去,只將馬停到起跑線上。

安如帥氣地上馬,就在她準備往時禕那方騎去時,她貌似聽見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她回過頭,看見身後的一人一騎,立刻喜上眉梢。

來人正是安如的騎術老師岑裕禮。

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安如已經嫌馬術教練教得沒勁,指明要讓自家父親親自教她。安海融沒有反對,但吳珍妮卻不大樂意讓安如學這樣粗魯的運動。安海融自然不想逆母親的意,因而此事就此擱下。

安如不會就此罷休。她瞞著家人,悄悄地跑到另一個馬場呆了數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出色騎師。趁著下班的時候,她站在馬場的門口候著他。換下騎馬裝以後,安如幾乎認不出他就是那位身姿矯健的騎師,因為他實在是太年輕了。看著他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邊穿過,她只懂直直地盯著他。當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視線之中時,她才如夢初醒,衝過去攔住他。

聽了安如的訴求,那位年輕的男子並不願教她馬術。只是,他卻敵不過這位小姑娘的死纏爛打,最終還是答應了她。他想讓安如知難而退,故而從來都沒有給過她好臉色,要是那裡做錯了,定然少不了毫不留情的批評。像安如這樣剛入門又嬌滴滴的大小姐,他以為她會半途而廢。殊不知,安如卻是越學越起勁,最後她居然成了他第一位又是唯一一位徒弟。

到了後來,安如才知道,自己看中的這位騎師,是馬場主人的小兒子。同樣是愕然,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這位徒弟,居然是被安家捧在手心上的公主。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安如將近兩年沒有見過他,心中甚是歡喜。

「都有一段時間了,」他牽著馬走到她跟前,「這麼久沒有見面,我差點認不出你了。」

「我可認不會忘記你,你當初是怎麼說我的?『朽木不可雕也』!」在他面前,安如多多少少保留了以往的那份嬌澀,像鄰家妹妹般單純可愛。

岑裕禮失笑,「多少年了,你還記仇。既然不是朽木,那騎術就應當更勝以前了吧?」

安如倏地想起此行目的,她把事情的緣由告訴了他,並要求他當裁判。

遠在那方的時禕早就注意到這交談甚歡的兩人,他的脊樑挺直,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不耐,只是靜靜地等待。看到安如和另一男人並列駕馬過來,他微微地向那男人頷首。

安如替他們作了介紹,其實她跟時禕對並不熟悉,只說她是表妹的朋友。聽完以後,時禕似乎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

當岑裕禮作了個手勢,提醒他們預備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同時換了副專注的表情。當他示意比賽開始的時候,兩匹馬同時衝了出去。

安如最終還是贏了兩個馬位。她率先下了馬,拍了拍馬頭,得意洋洋地對時禕說:「看不出來,你的馬術居然這麼遜。」

時禕絲毫沒有敗者的沮喪,他依舊拉著韁繩,居高臨下地往安如那方凝視。她的眉目舒展,嘴角微微翹起,唇邊的笑意似染上了夏日的酷熱,卻不失明媚。戴著潔白手套的雙手,此時正溫柔地撫摸著那匹帥氣的公馬,這與剛相識那股倨傲大相逕庭。

立在一旁的岑裕禮略有所思,他終究還是說:「介意跟我切磋一場嗎?」

「啊?」安如愕然,她還想說話的時候,卻被岑裕禮的眼神給阻止了。

時禕自然不會拒絕。

為作公平,岑裕禮詢問:「需要換馬嗎?」

時禕替「約翰」順了順毛,說:「不需要。」

這次換了安如作裁判,她專心地看著兩人賽馬,同時驚訝地發現,時禕的騎術相當高超,居然能與岑裕禮並駕齊驅。在安如的印象中,她從來都是被岑裕禮遠遠地甩在身後。

比賽的結果相當戲劇化,時禕居然贏了岑裕禮兩個馬位。岑裕禮難得找到對手,相當欣喜,還與時禕相約日後再來切磋。末了,他還對安如說:「小如,你可以換師父了。」

安如把臉別到一邊,不說話。

直到岑裕禮騎著馬走遠了,時禕才調轉了馬頭,利落地跳了下馬。安如看著他走近,直勾勾地盯著他,猶豫著開口:「你……」

他笑了笑,俯下身,湊在她耳邊說:「我當然可以贏你,但我更喜歡輸給你。」

  ***

從馬場到用晚餐的餐廳,安如一直沒有說話。時禕專心留意路況,同樣安靜。車廂內播著當下相當流行的一支粵語歌曲,她的手指隨著音樂輕輕地打著節奏。

這所餐廳是安如要求去的,來之前她還特地致電餐廳經理留座。相對於其他眾所周知的老牌名店,她更加偏愛此處。經理給他們留了窗邊的位置,可以將中環碼頭和九龍半島的風光盡收眼底。

時禕其實也與表妹來過這裡餐聚,他覺得女孩子都應該喜歡如此精緻華美的餐點,而安如也未能脫俗。他對食物的要求說高不高,他能容忍食物的味道不佳,卻不能接受食物不夠乾淨衛生。安如隨便翻了翻菜單,便決定了菜式。他沒有特別想吃的,也要了一份一樣的。

服務生收走了菜單離開,安如用右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的碼頭夜景,射燈一線一線地擦過粼粼的海水,輪船緩緩地駛向遠方,留下圈圈漣漪。

餐廳內的燈光幽暗卻極具情調,淺淺的燈影落在她的姣好的面容上。她的身體微微傾向窗外,時禕看著她的側臉,手肘撐著餐桌,身體向前傾了些許,語氣平靜地喚她:「安如。」

被他打斷的沉思,安如轉過頭,以眼色詢問他。

他頓了數秒,卻沒有說話。

兩人就此沉默。氣氛瞬間就變了,除了從小舞台那端傳來悠揚的琴聲,這邊的靜的呼吸聲也彷彿消失了。空氣裡似乎流淌著莫名的氣息,安如不知覺地坐直了身體,聚精會神地等他發話。

時禕似乎十分擅長於這樣的心理戰。看她的神經已經高度緊張,他才悠悠地說:「我是不是在什麼時候做過什麼事,不小心得罪你了?」

雖然是問句,但他的語氣非常肯定。安如並不表態,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好心提醒你不要醉駕,你似乎覺得我在害你,最後還被你捉弄了。」他的語氣相當溫和,與他平日的形象大相逕庭,「你是施晴的表姐,而我們怎麼也算相識,我也不要求你熱情款待,但至少也不用這般的不情願吧?」

「我……」安如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找不到適當的詞彙上訴。

「如果我的行為給你造成了困擾,我十分抱歉。」時禕十分虔誠地說。

安如並非蠻不講理之人。聽了他的話,她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失禮。她越想越是覺得有愧,「我只是不喜歡有人管著自己而已,我不是在針對你……」

「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多管閒事了。」他半真半假地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百口莫辯,臉上染上了一抹清淺的緋紅之色。

時禕用拳半掩著唇邊的笑意,他虛咳了聲,才一本正經地說:「沒關係,我明白的。」

恰在此時,服務生將菜盤端了上來,這話題就此告一段落。他們用餐的時候都相當規矩,但安如吃得相當相當慢,末了還把鮑魚雞粒酥剩在了盤中。

儘管兩人都出生在富貴之家,但他們都沒有浪費糧食的惡習。安如皺著眉看著剩下的食物,隨後悄悄地瞄了瞄對面的人。時禕並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她吃完,而她那鬼鬼祟祟的一眼恰好被他捕捉到了。他挑眉,問:「吃不完?」

安如猶豫地下,點了點頭,然後將餐盤稍稍地往他的方向推。他也沒有拒絕,倒是十分自然地替她解決了剩餘的食物。原只的南非鮑魚配以香濃的醬汁,其肉感鮮美非常,且相當有嚼勁。

在時禕替自己解決鮑魚雞粒酥的同時,她小口小口地將芝士蛋糕送進嘴裡。不一會兒,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走了過來,詢問今晚的菜式是否合其口胃,用餐是否愉快。

安如認得他是餐廳的主廚,他似乎有這樣的一個習慣,就是經常會到用餐區親自有食客交談,從與顧客的談話中取得建議或知道他們的特殊要求。她用蛋糕底層的錫箔紙將叉子包住,然後誠心地讚美:「味道很好。」

主廚謙虛地笑了,然後又詢問一直沒有發表意見的男食客。時禕淺淺地笑了,說:「味道極佳,若在鮑魚上有劃上幾道切口就算是完美了。不過我的女伴倒覺得沒關係,是我太挑剔而已。」

安如聽了以後,暗暗地瞪了他一眼。其實時禕對主廚說的,正是她不吃這道菜的真正原因。鮑魚的肉質本身就不鬆軟,這樣大塊又難以嚼咬的食物讓安如難以在異性身旁有儀態的下嚥。她沒有把顧忌說出來,但時禕卻有所洞察。

結賬的時候,安如本想一盡地主之誼,但卻被時禕阻止。他說:「我已經夠失禮了,你總不能讓我為此再添上這一筆。」隨後,便將信用卡交給了服務員。

天色已晚,時禕再度提議送安如回家。這次她沒有再拒絕,將自己家的地址報上,然後問:「你對香港很熟悉嗎?」

時禕一如以往地發動車子,看著前方的目光突然變得深沉難測,不過很快又恢復過來。他淡淡地說:「恰好知道而已。」

下車之前,時禕將鑰匙和手機都還給了安如,並叮囑道:「下次注意點。」

她接過來,終於光明正大地剜了一眼,臉上盡露女孩子的嬌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的眼睛也似乎也染上了笑意,他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她的指責,一手支在方向盤上,側頭看著她臉上深深的笑靨。安如伸手把安全帶解開,然後打開了車門,她正想開口道別,時禕卻比她先一步,「安如。」

每次被他連名帶姓地叫喚時,安如總會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她停住了動作,轉過頭看著他。在她打開車門的同時,車頂燈就亮了起來,但時禕的位置剛剛背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隱隱約約地辨別到他的輪廓。

時禕與她對視,目光灼灼。他說:「希望還有機會看到你。」

安如一怔,低頭笑了下,然後推開車門,與他揮手道別。他報以微笑,手隨意地擺了擺。她終於離開,走了幾步還沒有聽見汽車啟動的聲音,轉過頭,看見車子依舊停在原處。她的腳步頓住,然後倏地往回走。

她輕輕地叩了叩車窗,不消半秒,車窗緩緩降落。她咬了咬唇,表情有點掙扎,又有點欣喜,「我這幾天都得閒,可以陪你到處走走。」


正文 第四章

翌日,安如果然接到了時禕的電話。當時她還在睡夢之中,熟悉的鈴聲是她漸漸清醒。摸索著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她暗自地埋怨自己忘記了關手機。睡眼惺忪,她瞥見來電顯示是一組陌生的數字,於是就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接聽,拉過被子繼續睡覺。

又是一陣鈴聲響起,安如煩躁地坐了起來,背靠在床頭的軟包上,伸手那過吵鬧不休的手機。依舊是那串數字,她煩不勝煩,接通電話以後幾乎是在咆哮:「喂!」

那頭似乎有點遲疑,「安如?」

安如握住手機的手緊了下,她掀開被子下了床,想了下才問:「時禕?」

他大抵猜到自己擾人清夢,「你不是說有空嗎,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出去走走。」

她跳了下床,拉開了窗簾看天氣。初夏的晨光透過玻璃射進房間,橙黃色的光線,明亮耀眼。她用手半掩著眼睛,答道:「好呀。」

大約四十分鐘以後,時禕駕車到安宅接她。他替她打開了車門,當他看到她的裝著的時候,他的眉微乎其微地揚了下,這似乎與他印象中和想像中的她很不一樣。

時禕第一次見安如的時候,是在G市的米加賓館的大堂。當時他與女伴正地等電梯,時不時低聲交談。不一會卻聽見不遠處傳了爭吵聲。出於好奇,他循聲望去,看見一位身著藏藍色及膝小禮服的少女正與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拉扯。那男人與時禕有數面之緣。他鬆開了女伴挽在他臂上的手,往那方走去。

尚未等時禕走近,那男人倏地提高了音量,咬牙切齒地說:「不就是個女人,除了會生孩子還會幹什麼!」

站在一旁的女子神情倨傲,馬上出言反擊:「總比男人好,你們連生孩子都不會。」

這話倒讓時禕忍俊不禁,加上她那帶著濃重港腔的普通話,喜感非常。他的輕笑聲引起了爭執雙方的注意。那男人似乎也認出了時禕,故微微地向他點了下頭。他緩緩走近,向那男人詢問了緣由。

時禕聽了以後,用普通話向她解釋了一遍。不料安如卻冷笑了聲,「哪個人問路會動手動腳的?」

其實事情很簡單,這男人用本地的方言向安如問路,安如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些什麼,故不加以理會。那男人甚少遭到如此冷待,竟然惡言相向。起初她還如墮雲中,後來那男人還動手推了她一下,由此徹底地激怒了安如。那男人得知她不是本地人的時候,便更加放肆地出言侮辱。

那男人一臉尷尬,時禕則十分有禮地別開了臉。安如不欲於他們再作糾纏,氣沖沖地離開了。

今晚是他四叔的壽辰,他家按往常的習慣,舉行一個舞會邀請合作夥伴來參與,以增進感情,促進貿易往來。時禕沒有料到自己還能與這位口齒伶俐的小姑娘見面,她此時正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時而百無聊賴地看著舞池起舞的雙雙對對,時而又低頭玩弄著自己的指甲。她到底是哪家的千金,又或者她是誰誰誰的女伴,時禕並沒有想到。

侍應托著放滿香檳的托盤走過來,並詢問他是否需要。他將空杯放了回去,隨後又把視線放到那抹身影上。他心中一動,竟鬼使神差地往舉步往前。

當自己前面的光線被巨大的陰影阻擋時,安如終於抬起頭來。她頓了數秒,「是你?」

恰在此時,施晴與慕景韜一同走了過來。施晴將手中的餐盤遞給了安如,然後才跟時禕打招呼。看到時禕時不時瞥向安如,她便對時禕說:「這是我的表姐,安如。」接著又向安如介紹道:「這是時禕。」

時禕那晚還是邀她跳了一支舞,兩人說不上有默契,他也默默地挨了幾腳。至今他也在懷疑,她到底是不是故意的。那晚一別,再見已是三年以後。她今天居然穿了一套粉紅色的運動服,看起來比前些年還要青春。

安如作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自然需要一盡地主之誼,讓時禕見識她成長的地方有多麼的動人美麗。她沒有選擇奢華的酒店賓館,反而將他帶到一所相當老式的茶館。

看著復古紅字印刷的點心單,時禕覺得新奇。聽見安如向自己介紹了幾款她愛吃的點心,他也食指大動。他環顧四周,銅吊扇晃晃悠悠,牆面掛鐘逐下逐下地擺動,傾數著光陰。他沉吟了下,說:「我想起了一首粵語老歌,叫《紅茶館》。」

安如輕輕地哼了兩句,笑著說:「我媽媽很喜歡這首歌,我也很喜歡。誒,沒想到你也會聽粵語歌。」

「太經典了。」他頓了頓,說了句歌詞,「紅茶館,情深我款款?」

明明知道是歌詞,安如的心莫名地抖了下。她捧起茶杯喝了口茶,以掩飾自己內心的躁動。時禕重新將視線放回了點心單上,看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繁體字,他竟然彎了彎嘴角,不知何故。

吃過早餐,安如把時禕趕了下車,親自載他遊玩。其實安如相當善談,在路上不過與他閒聊了幾句,她便能清楚地揣測到他的興趣,比如美酒、古董以及……佳人。

時禕儘管對香港並不陌生,但卻不知道這裡會有這麼多讓他驚奇的地方。她可以找到連招牌也沒有的小店,穿過長長的走廊,裡頭竟然闊然開朗,空曠的屋室內居然密密麻麻地陳列各式的歐美古董。她能熟門熟路地把車駕到狹窄的小巷,然後帶他在二手黑膠唱片行裡亂逛。走了數個不知名卻極具特色的店舖後,他忍不住問她:「要休息一下嗎?」

聞言的安如抬手看了下手錶,「才逛了兩個小時,不用。」

安如的精力好得驚人,吃過午餐,她又帶著時禕活躍地奔走在大街小巷之中。或許是安如恣意購物的樣子過於誘人,時禕也不禁多買了幾件。這兩人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不喜歡討價還價,若非價格實在不合理,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購買。安如告訴時禕,遇見自己喜歡的東西事件很不容易的事情,當自己有條件獲得的時候,一定要果斷地出手。

天漸漸暗了下來,時禕十分紳士地拿著東西走在後面。安如邊走邊問:「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鑒於早餐和午餐分別在茶館和茶餐廳解決,他還以為就餐的地點應是一所更具港味的餐廳。出乎時禕所料,安如居然把他帶到了太平山山頂餐廳。她把車子停放在山腳,兩人慢慢地走上了山頂。

夕陽斜斜地落下,滿目的蒼翠被霞光染得橘紅一片。山間的微風夾雜著數目青草的味道,安如深深地吸了一下,更是覺得沁人心脾。由於沒有注意路況,她被一塊石頭絆得踉蹌了一步。

時禕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腰,順勢將她往懷裡帶。安如雙手搭在他的肩上,仰著臉看著他。她沒有似乎沒有這樣近距離地打量過這個男人。他的臉部線條相當硬朗,稜角十分分明。她貌似不敢直視他深邃的眸,於是便快速地掃過他挺直的鼻樑和薄唇。手下的肩膀結實和寬厚,陽剛的男人氣息撲面而來。

扶在她腰間的手慢慢地收緊,她終於別開了臉,呼吸稍稍變得沉重。時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未施粉黛的側臉,數秒以後,他終於把她放開,並提醒她:「棧道也不是好走的,小心點。」

這頓晚餐吃得相當沉默。安如切羊排的時候心不在焉的,那塊遭罪的羊排差點就滑出了盤子。時禕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問:「在想些什麼?」

安如如夢初醒,她抿了下唇,說:「沒想什麼,這羊排烤得太老了。」

時禕也不道破,「那需要幫忙嗎?」

其實這羊排烤的恰到好處,鮮美的醬汁從羊排裡頭滲出,看起來非常美味。安如卻沒什麼食慾,她看了看盤中的羊排,又看了看時禕,然後點頭。她咬著叉子,神情有點鬱悶,然後問他:「時禕,你什麼時候回G市?」

「看情況吧,一兩個星期以後,或者更久。」他給了一個籠統的答案,抬眼卻迎上了她疑惑的目光。他用叉子固定羊排,一邊緩緩使力,一邊解釋道,「我媽媽是香港人,我的戶籍也隨她。」

「啊?」她詫異,「你怎麼不早說?」

「我不覺得現在會很遲。」他把小塊小塊的羊排放回她盤中,「而且,我很喜歡你的款待。」

晚餐過後,他們散步到瞭望台俯視這晚景。兩人都不是第一次在太平山頂俯瞰讓人驚艷的城市夜景。各座大樓都披上了燈光璀璨的花衣,遠處了車水馬龍,如今只剩一個個移動的小亮點。安如似乎真的累了,絲毫不介意環境乾淨與否,直接席地而坐。時禕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眼睛看著前方,溫聲問她:「累了嗎?」

安如點了點頭,「還挺累的。」

聞言,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說:「借你靠。」

她掙扎了下,然後把腦袋慢慢地靠了過去,放鬆了身體。她舒服地吐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夏夜涼風。時禕側過頭問,「你冷嗎?」

時禕沒有聽到回答,他只感受到自己肩上的小腦袋動了兩下,應該是搖頭。

下山的時候,安如的腳步似乎有點浮。她今天一直走在前面,而現在卻慢吞吞地跟在時禕的身後。只是走了很小的一段路,時禕突然停在她身前,半蹲著身子。她眨了眨眼睛,不解地問:「怎麼啦?」

他往後看了眼,說:「我背你。」

安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卻催促道:「快點上來。」

她本想說「這樣不太好吧」,但他的話似乎帶著命令的口吻,使她無法抗拒。

棧道很靜,他每走一步,安如都能聽見他用力的腳步聲。她輕輕地把頭伏在他的背頸之間,低低地喚他:「時禕。」

「嗯?」他應聲,她聽見他的聲音從身體裡面傳出來,曖昧而親密。

「你累不累?」安如問。

他笑,話語間帶著自豪,「我背過比你更重的東西,走過更遠的路。」

安如彎著嘴角,沒有再語音,時禕的步子很穩,她覺得心安,竟伏在他身上睡著了。後來是時禕把她搖醒的,她覺得呼吸困難,低頭一眼,竟然是安全帶惹的禍。她揉著眼睛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已經到家了。她怎麼揉眼睛還是睜不開,最後迷迷糊糊地說:「讓我再睡一會。」

眼下的她盡露小女孩的嬌氣,她半撅著嘴,手指抓住安全帶,頭微微地垂著,露出半截纖細而修長的頸脖。時禕敲了敲她的額頭,柔聲問她:「難不成還要我抱你回家?」

安如的聲音很輕,嗔道:「別,我爸媽也不敢這樣縱我呢。」


正文 第五章

這些天來,安如皆是行蹤飄忽,早出晚歸。儘管如此,她也沒有像以往那般挨近凌晨才回家,這樣向來要求甚高的吳珍妮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於是,這祖孫兩人總算消停了不少。

陳宇詩悄悄地觀察過女兒。安如晚上回來的時候,明明是一臉倦容,但眉宇間卻透出平日沒有的神采。今天難得安如在家裡吃早餐,待菲傭瑪麗下去以後,她就低聲喚安如。

安如剛夾起餐包,繼而咬了口,才應道:「嗯!」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陳宇詩溫溫和和地問,親自替女兒盛了一碗白粥。

坐在一旁的長輩都不自覺地放慢了手中的動作,靜靜等著安如答話。安如慢悠悠地把餐包解決,然後把白粥推到自己面前,輕輕地攪了兩下,漫不經心地反問道:「我跟誰談戀愛了?」

「我不就是在問你麼?」陳宇詩接道。

「我怎麼知道。」安如有點不耐,將手中的匙羹和瓷碗時不時撞得匡匡作響,聽得吳珍妮直皺眉頭。。

長長的餐桌中央擺著今早送來的鮮花,尚未盛開的花苞上還染著數滴晨露,有幾朵已經傲然綻放,室內瀰漫著淡雅的香氣。那花枝遮擋了她的半張臉,吳珍妮坐在她的對面,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這孩子!」陳宇詩無奈地嗔道。

「你這幾天都跟誰出去了?」眼見兒媳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個大概,吳珍妮只好親自出馬。

安如並不打算隱瞞,坦然答道:「施晴的朋友。」

「男的女的?」一直在翻報紙的安海融也開始加入這場莫名其妙的談話。

「男的。」安如沒好氣地看了自家父親一眼,答道。

聽了安如的回答,他隨口地「嗯」了聲,然後把報紙放到一邊,站起來說:「我先回公司了。」

安如聳了聳肩,視線滑過餐桌上的數人,才發現他們都有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自己。她用手撐著餐桌,椅子向後移動,繼而離開了餐廳。安如追了出去,安海融正好在換鞋,她站在幾米以後,沒有動。

察覺到她的到來,安海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問:「你也出門了嗎?載你一程?」

安如猶豫了半秒,應好。她折回把手袋帶上,隨後走到鞋櫃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默默地換鞋。

又是晴好的一天。安海融今天沒有用司機,安如在門口等待,直到車子停在她跟前,她也沒有回過神來。安海融降下了副駕的窗戶,皺著眉叫她:「小如?」

安如連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告訴父親自己要去中環廣場。她繫好安全帶以後就把手放在膝蓋上,眼睛時不時看著專心駕車的父親,幾次欲言又止。

車子平穩地使出了施勳道,匯入了茫茫的車流。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車內,安海融伸手將遮光板拉了下來,率先打破了沉默,「有話想說?」

她臉上帶著迷惘,像個迷路的小姑娘。安海融並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沉默了許久,她一本正經地說:「爸爸,我好像喜歡了一個人。」

恰好遇上紅燈,安海融緩緩剎停汽車,笑了笑,轉過頭問:「認真的?」

安如的表情似乎很凝重,「我想……我是認真的。」

看著女兒的神色,他斂起了笑容,說:「你們認識了多久?」

「才認識。」她用手指捲著自己衣服的下擺,輕飄飄地答。

「哦?」他意味深長地應聲,看著信號燈轉換,他邊啟動車子邊說,「一見鍾情?小女孩最迷信這東西了。」

「我不知道。」安如忐忑,想了想又補充,「我跟他在一起,有種跟別人在一起沒有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喜歡他,但又覺得自己不喜歡他。」

「你跟他說了嗎?」

「沒有,不過我打算說了。」

安如有種港人特有的氣質,急躁、爽快、但卻又匆忙。歲月儘管匆匆,但急著把曖昧變成戀愛,反而使感情失去了原有的韻味。

「他就是這幾天跟你在一起的男生?你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嗎?」

「我不知道。」安如再度露出茫然的表情。

「小如,爸爸不是妨礙你談戀愛,也不是質疑你的眼光,我只是覺得你太心急了。」他頓了頓,「你這樣的小姑娘最容易騙了,別人說兩句花言巧語或者給你一點溫柔體貼你就上心了吧?傻妞,別太快地讓自己陷了進去。」

「但是……」她吶吶地開口,但卻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去反駁。

恰好駛到中環,安海融把車子停靠在一旁,認認真真地對安如說:「你若出嫁,爸爸就讓他傾家蕩產、這輩子都沒有力氣沒資本再來一遍。而你談一次戀愛呢,就要傾盡他所有的感情,令他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再愛上其他人。至於能不能做到,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不等安如說話,他瞬間又恢復了往常那副絕世好父親的樣子,「好了,去吧,今晚早點回家吃飯。」

  ***

由於有安海融的接送,安如比約定的時候早到了將近一個小時。她找了一家小餐館坐了下來。時間尚早,店舖裡的客人寥寥無幾。她慢悠悠地翻著菜單,最後只點了一杯招牌奶茶。坐著也是無聊,她隨後又給時禕打了個電話,讓他提前出門。

昨晚他們分開的時候,只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並沒有計劃今天的行程。安如覺得適合時禕去的地方,她都帶他去過了。若要再尋特別的去處,確實有點難度。

服務員很快就把奶茶端了上來,杯沿上還冒著細細的冷氣,杯壁上掛著密密的水珠。安如伸出手指在上面碰了一下,水珠劃開,留下一條不粗不細的痕跡。她歪了歪腦袋,繼而伸出尾指,仔細地畫了一個心形。

時禕的速度從來都快得驚人。安如還沒有把奶茶喝完,他就已經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她找人讓服務員拿來菜單遞給他,「你還沒吃早餐吧?」

接過菜單,時禕翻了翻,「我吃過了。」

時禕有晨跑的習慣,到了香港也一如往常地運動。接到安如電話的時候,他剛洗完澡準備查閱陸梁傳送過來的最新資料。得知安如已經出門,他只花了三兩分鐘快速地瀏覽了信息,然後匆匆赴約。其實他也能夠晚點才到,但他寧願耽擱工作,也不願怠慢安如。

她點了點頭,又聽見他問:「今天這麼早?」

「我跟我爸爸出門的。」安如想起了自家父親的話,突然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她低頭攪了攪奶茶裡面的冰塊,問他,「我們今天去哪裡玩?」

合上菜單,他問:「你爸爸是特地來管制你的嗎?」

安如只是微笑,接著又聽見他說:「你陪了我去這麼多地方,要不今天換我陪你吧。有什麼地方是你的家長不允許你去的,我可以帶你去。」

看見安如稍稍動容,他牽了牽唇,誘哄道:「去澳門賭場,怎麼樣?」

今天見面的鐘點比往常早了將近兩個小時,因而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在港澳之間往返。抵達碼頭的時候,安如還有點猶豫,時禕見狀,也不勉強,「你若不想去,我們也能去別的地方。」

儘管心有不安,但安如並不喜歡退縮。她堅定地搖頭,「你別告密就好。」

這兩天的天氣相當炎熱,大地像是被一張高溫的網嚴實地包裹著。下船以後,安如和時禕各自頂著一副太陽眼鏡,慢悠悠地穿梭在繁華大街中。

安如從來未曾去過正規的賭場。進去之前,時禕眼色輕佻,自上而下地掃了她一圈,調侃道:「你滿二十一歲了吧?」

安如將手袋護在胸前,瞪了他一眼。

經過安檢後,她跟著時禕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廳,隨後看著他辦妥一系列的手續。兌換好籌碼的時候,時禕把一把的籌碼交給了安如,安如拿著籌碼橫衝直撞,看見喜歡的位置就胡亂擺放,絲毫沒有考慮過這小小的籌碼背後是多大的金額。

相對於安如的魯莽,時禕就顯得沉穩多了。他通常觀察許久以後才下注,而且很當精準。安如兩手空空地看著他漂亮地贏了幾局,扯了扯他的衣尾低聲問:「你怎麼老是贏?」

賭場裡的氣氛緊張,週遭顯得相當安靜。他稍稍歪過脖子,用只有安如能聽見的音量說:「美麗的小姐,你的運氣不怎麼樣。」

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耳垂上,輕微地發癢。安如癟了癟嘴,不服氣地說:「哪有?我以前玩的時候從來沒有輸過。」

安如跟安翊龍相當的親近。在安如年幼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帶她拜訪往昔的弟兄,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私人賭場,碼頭以及會所。安如知道爺爺的過往。他曾經是讓道上聞風喪膽的大人物。想當年,他人匹馬與數十個社團老大談判,結果毫髮無損、不費一兵一卒地擺平了即將一發不可收拾的鬥爭。如此膽量,如此魄力,確實是個人物,也值得多年以後依舊被人津津樂道。

又是一局,時禕再度被幸運之神眷顧。安如不得不佩服,末了還拉下面子向他求教。時禕輕輕地笑了,那笑聲似乎從胸腔深處傳出,低靡而性感。他自然而然地將安如拉到自己的身旁,故弄玄虛地說:「我不告訴你。」

安如半仰著臉,沉烏烏的雙眸帶著渴望,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低頭,對上了她的目光,倏地笑意更深,壓低聲線,說:「求我?」

「求求你嘛!」安如只當作是一句玩笑。雖說者無心,但聽者有意,時禕連眉眼也染上了笑意。她渾然不覺,繼續哀求他,「你就告訴我吧!」

那句話明顯地帶著撒嬌的味道,時禕唇角翹起,耳語道:「其實……」

「嗯?」

他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語氣輕佻無比,「我跟那位美麗的荷官小姐是串通的。」

凝神摒氣且滿心歡喜地聽他傳授秘訣,不料卻得到這樣一句玩笑,安如「呵呵」地笑了兩聲,然後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他一下。時禕不知是猝不及防還是無心躲避,竟生生地挨了下來,他的笑意未減,只把手頭上的籌碼再次分給安如。

安如拿著籌碼轉了個場,她下了幾注,竟然有兩注是贏,這實在是太出乎她的所料了。當她想再來一局時,站在她身邊的人貌似不經意地撞了她一下,她的手一抖,幾個籌碼就掉到了鬆軟的地毯上,了無聲響。她的眉頭輕蹙了下,隨後彎腰想將籌碼撿起。

「不錯哦。」耳邊有把熟悉的聲音響起,她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對於他似是而非的讚美,安如還是極開懷地接受了。

撥了撥她所剩餘的籌碼,時禕說:「我們到那邊玩?」

安如點頭,與他一同往另一區走。安如剛轉身,不防就撞上了某個結實的背。她倒抽了口氣,用手背摀住額頭。但看清楚了來人,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轉瞬又雙手摀住了臉。


正文 第六章

「世侄女?」相對於她的訝異,那人倒平靜得多。

站在一旁的時禕同樣平靜,他知道林浩峰會在今天露面。林浩峰在博彩業內名聲甚廣。在他名下一共有數十家賭場,其中包括七所星級賭場。他每月的中旬都會親自到賭場巡查一番,而此際相遇,並非偶然。

時禕首先找林浩峰開刀是有極其重要的原因。林浩峰近年把賭場發展的重點放在了網絡賭場,積極使名下的賭場突破傳統,走向服務網絡化。與現實生活中的賭場相比,網上賭場已經成為洗錢的安全天堂,據初步估算,每年通過數百個賭博網站清洗的「黑錢」數額大約在6000億至15000億美元之間。

據陸梁收集的情報分析,沈理傑極有可能是把錢款打進賭博網站開設的賬戶後,然後先象徵性地賭上一兩次,繼而用「我不想再玩了」等理由,要求網站把自己戶頭裡的錢以網站的名義開出一張支票退回來。於是便把數額巨大的「黑錢」便輕而易舉地「洗白」了。若想證明他們的推測是否屬實,首要的任務就是要藉機結識林浩峰。

安如苦笑著放下了雙手,「林叔叔。」

「你呀,來了也不說一聲。」他和藹地與安如寒暄,「你爺爺最近可好?」

「托您的福,安好。」她答道。

林浩峰點點頭,「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我悄悄地來的。」她向林浩峰擠眉弄眼的,隨後又把時禕介紹給他認識。

林浩峰將名片遞給時禕,時禕接過,漫不經心地掃了眼,繼而收起,得體地與他攀談。

時禕舉止大方,氣度不凡,與安如站在一起相當匹配。林浩峰不禁多看了幾眼,曖昧地朝她眨眼,「小安如都要長大了。」

安如不知道應當如何解釋,她抬頭看了身邊的人,不料他卻神色自然,絲毫沒有尷尬的樣子,迎上她的目光,他還安撫地朝她笑了笑。

這樣的眉目傳情,看在林浩峰眼中更是落實了兩人的關係。他相當客氣地留他們一同餐聚,安如自然不好推脫,便與時禕一同出席。

乘坐輪船回港的時候,她問時禕:「你怎麼不解釋?」

時禕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她的話,他緩緩睜開眼睛,轉過頭反問道:「解釋什麼?」

安如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她一向引以為傲的伶牙俐齒,在他面前竟然成了致命的弱點。她瞥了他一眼,歎了口氣,最後把視線放到窗外。

安如很敏感地察覺到時禕的心不在焉,一頓晚飯下來,他幾乎沒有說過話,一副略有所思的表情。結賬的時候,他把信用卡交給服務員的時候,甚至錯把某會所的貴賓卡拿了出來。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轉變,安如百思不得其解。離開的時候,她走在前面,時禕走在她身後,落後了三兩步。

通往停車場的小徑相當幽靜,兩旁的樹木用星星點點的小燈點綴,散發著微弱的光,遠遠看上去,如同漫天的星火,細緻動人。耳邊傳來的是兩人的腳步聲,鞋子與地面沙石相觸,發出沉悶的聲響。安如毫無徵兆地停住了腳步,時禕似乎還在太空神遊,一不留神,差點就踩到了她的鞋跟。

「時禕,你怎麼了?」那一臉倦容落入安如眼裡,她關切地詢問。

或許是角度的問題,時禕發現她的眼神比往常的還要勾人,她那褐色的眸像是漩渦,正悄然無聲地引導他步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將手中的鑰匙拋了拋,慵懶地朝她笑了下,說:「我跟一個小女孩逛了這麼多天,其他都很好,但就是缺少了那麼一點……激情。」

安如眉眼挑起,輕軟地嗤了聲,「男人就是男人。」

她的臉靜如月色,但眼底流淌的光芒卻攝人心魂。為了保持頭腦清醒,他與安如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沒有喝過酒,儘管是今天需要應酬林浩峰,他也滴酒未沾。時禕突然覺得自己醉了,那微醺的感覺相當真實。在心裡自嘲了下,他率先邁開了步子,邊走邊說:「帶你見識一下什麼是男人去的地方。」

穿過密雜的人群,五光十色的招牌燈落入眼中,安如輕輕瞇起了眼,左躲右閃地避免路人的碰撞。時禕見狀,邁開步子上前,與半摟著她的肩,體貼地說:「小心點。」

反射性地抬眼,安如對上了他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一怔。那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似乎有千百斤重,她覺得折磨,也甜蜜。跟著時禕走進了一個隱蔽的門口,她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週遭的環境幽暗,有隱隱的舞曲在又遠又深的地方傳出,她幾次想詢問,最終還是默默地隨他走。

時禕也配合她放慢了腳步,走入那道黑色的樓梯時,他再度提醒她注意。

安如知道德已立街多所相當特別的夜店和私人俱樂部。但是,她卻從來不知道這裡有一所位於地下室的酒吧。這裡果然是男人來的地方,靡亂、放肆、燈紅酒綠,紫醉金迷。一個個衣著性感且妝容精緻的女人四處與男人勾搭,而男人,則在這花叢中恣意風流。

酒吧內的燈光是以藍紫色的冷性基調為主,每個人的臉都被那一抹抹螢光照得如夢似幻。進入了這個地下室,每個人似乎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他們很自覺地卸下了各自偽裝,投身於這片慾海之中。

「你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吧?」時禕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看著安如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地張望,他問。

安如點頭。她平日雖然喜歡流連於夜店,但也只敢選一些會員制或需嚴選來客的名店,那些地方多是名人或國際藝術家聚會的場所,就算是墮落也是有底線的。而這裡,則是放縱的天堂,渴求、慾望、性……

「小女孩確實不應該來這種地方。」他將她面前的試管酒也推到自己面前,並不打算讓她沾酒。

這是他第二次說自己是小女孩,安如的心很不是滋味。到了這個年紀,她從來都不認為自己還是小女孩。不得不說,這句「小女孩」,不僅是否認了她的魅力,也傷了她強烈的自尊。她突然覺得氣憤,伸手奪過他手中的酒杯,繼而一飲而盡。

試管酒的酒精含量不高,除了喉嚨微微發燙以後,安如並不感到有任何不妥。她把酒杯放下,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你覺得我還是小女孩?」

她的下巴微仰,看起來既撫媚又高傲,時禕玩味地笑了下,繼而緩慢地說:「你當然還是個小女孩,我對小女孩也比較有耐心。」

他俊朗的側臉,深邃的目光,莫測的笑容,讓安如的心跳不合時宜地加快了。她緩緩地深呼吸,視線不曾從他臉上移開,看到他的瞳孔微乎其微地收了收時,她突然將原本挽起的長髮放了下來,隨後站了起來。

時禕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皓腕,「你去哪裡?」

她漫不經心地勾起紅唇,眉梢眼角也似乎帶著媚態,「當然是證明給你看,我不是什麼小女孩。」

長髮隨著安如低頭的動作滑落下來,將她小半張臉都擋住了。姣好的臉容被這般無意地半掩著,看起來神秘而妖嬈。時禕不得不承認,她不僅不是小女孩,還是天生的尤物。若她此時走出去,他相信沒有多少個男人願意再放她走。同時,他也不願意讓旁人窺視她這般絕色。理智已經無法只配自己的行為與舉止,他的手掌不自覺收緊,伸手一扯,將近在咫尺的女子拉入懷中。

連日來的相處,他們也不曾有一刻相現在這般親密。時禕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聲音聽著那般懶洋洋,但語氣裡卻帶著命令的意味:「不許去。」

安如跌坐在他懷裡,後背緊緊地貼著他結實的胸膛,他們的體溫透過兩層衣衫相互感染。她放鬆了身體,把頭往後仰,她的右臉輕輕地蹭到了他的喉結,聲音像貓一般性感,「為什麼不許呢?」

這樣迷亂的氣氛,這樣曖昧的燈光,未知的情感如同最猛烈的火焰,即將把他的防線全數摧毀。他覓到安如的眼睛,目光相纏。她垂下眼簾時,他才如夢初醒,伸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放到一旁。他鬆了口氣,低聲說:「我上衛生間,你別亂跑。」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安如莫名的煩躁。她拿起剛才那個酒杯,上面還有自己和時禕的唇印。沙發突然陷了下去,安如以為是時禕回來了,不料卻是兩個陌生男人。她一臉厭惡,「走開!」

「一個人麼?酒杯都空了,我們可以請你喝酒。」坐在右邊的男人講手中的酒遞到安如面前,安如沒有動,冷冷地說:「我買起這家酒吧都可以,不稀罕你的酒。走開!」

坐在左邊的男人嬉皮笑臉,手放肆地搭在她的肩上,「你買得起酒吧,但不到,要不……」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成了一聲驚呼。安如一把將他推開,隨後奪過酒杯,利索地往他臉上潑去。她慢條斯理地將酒杯塞到他的手中,轉身想離開。

那兩個男人面面相覷,當他們能夠反應過來的時候,安如已經走到幾步之遙。他們馬上撥開人群,追了上去。

安如四處張望,卻沒有看到衛生間的指示牌。走了幾步,她卻被人按住了肩,她剛想掙扎,雙手就被人牢牢地掐住。她本能地掙開,一曲身,趁那人不注意時用手肘使勁地撞他腰腹處。那男人退了兩步,惡狠狠地說了句粗口,隨後往後方張望。

順著他的目光,安如看到被她潑了酒的男人帶著幾天裝著奇怪的少年氣勢洶洶地快步走來。她並不畏懼,漠然地看著他們走近。就在此時,有人拉過她的手,語氣帶著不耐,「不是讓你別亂跑的嗎?」

還未等安如答話,那男人已經率先開口:「難怪這麼囂張,原來是有靠山。沒關係,大爺我一起收拾!」

時禕的眉頭皺起,他銳利的目光在場內掃過。倏地,他迅速地踹開了那男人,抓起安如的手臂,「快走!」

那男人被時禕踢倒在地,大聲命令手下人馬:「給我追!」

舞池裡的人群密密麻麻,時禕靈活地穿梭於其中,他摸著黑走近了安全通道,牽著安如一路狂奔。而安如則不如他那般敏捷,一路都是跌跌撞撞的,若非時禕緊緊地拽著自己,她肯定摔了個七八十次了。

靜謐而漆黑的空間裡迴盪著他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安如累得不行,她剛想讓時禕停下,不料身後就傳來一道亢奮的聲音:「在這裡,追!」

不知是否幻覺,安如居然聽見時禕低聲地笑了。她好幾次都想停下,放棄這場莫名的逃亡,但時禕用力地把她揪起來,拉著她一同狂奔。

他半拉半拽地帶安如穿過安全通道,隨後扶著她走上了那道狹窄的小樓梯。安如的腳步都在浮,她真想不顧一切地走在台階上休息。

由於安如的速度實在太慢,那幫窮追不捨的怪物即將趕上他們。時禕嘴上雖在催促安如,但語氣卻十分無所謂:「安小姐,您能跑快點麼?再慢點,你可要掉進狼窩了。」


正文 第七章

從地下室走出,安如已經徹底地失去了方向感。她如同走在荒野中的盲人,只能依靠時禕的指引前行。夏夜的溫度還是相當的高,她的純棉T恤被汗水染濕,此時正緊緊地貼在身上。

時禕只是呼吸變得些許急促,他的步子依舊邁得很大,時不時還要回頭半摟半抱地讓安如跟上他的步伐。沿著來時的路徑,他帶著安如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拐出了第一個路口,時禕看到前方有三兩個青年在四處張望,他權衡了半秒,拽住安如往左方那狹窄的小巷裡跑。

時禕突然改變了方向,安如的頭又暈了幾分。這燥熱的天氣,體內的水分迅速流失,她半秒都不願再跑,猛地甩開了時禕,邊喘邊說:「你……你自己跑,我不要跑了。」

話音未落,吵雜的人聲再度傳來,「媽的,在那邊!」

不過是數十米的距離,安如卻覺得他們已經無法再躲開了。她向來是大限將至也不願低頭的人,眼看這那幾個執棍帶棒的男人快步跑來,她只是微微揚起下巴,一臉不屑地看著他們。

時禕環顧四周,估測了下大致的地理狀況,繼而果斷地拉著安如再度奔跑在曲折小巷中。

小巷裡十分幽暗,相隔將近十米才有一盞昏暗的路燈,與不遠處的蘭桂坊的璀璨霓虹大相逕庭。雜亂的腳步聲和那幫小混混的咒罵聲相互交錯,時禕聽得出他們是分頭堵截,他穿進了一另一條小巷,左轉右拐地躲過那幫追兵。

出乎意料,這條巷子並不與其他的小巷相連,跑到盡頭,居然是一個閉鎖著的院落。時禕先是轉頭看了眼身後,凝神靜聽附近的動靜,隨後又打量了下眼前的小院。他倏地打開安如的包包,在裡面胡亂地翻著,最終找到了一枚發卡。

安如狠狠地瞪著正在撬鎖的男人。時禕一手托著那把生銹的鎖,一手拿著安如的發卡旋了幾下,「卡」的一聲,他快速地推開其中一扇殘破的鐵門,「進來!」

待兩人都走進了這個荒廢的院落後,時禕又將那把銹跡斑斑的鎖再度鎖上,一把將安如推到牆邊,同時示意她不要作聲。

後背貼著粗糙的牆面,安如雙腿發軟,腦袋無力地歪在時禕肩上重重地喘。不一會,外面腳步聲和吵鬧聲由遠至近地傳來,她的心一顛,終於知道害怕了。她動作輕緩地抬眼看了眼身邊的人,卻意外地發現他真一臉笑意地看著自己。

那幫人最後居然集中在死胡同裡,安如聽見他們匯報沒有找到人,繼而又緩緩地放鬆了身體。她認出了那把聲音,正是剛才被他潑酒的男人。他煩躁地落數了手下一番,最後不甘地說:「我們走!」

這條老舊的小巷終於恢復了平靜。安如舒舒服服地吐氣,身體順著牆體滑下,不顧儀態地坐到了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呼吸慢慢平順,她怒氣沖沖地問:「你怎麼可以這樣逃跑!」

時禕伸手解開了襯衣上方的兩顆紐扣,繼而扯開了衣領,舒了口氣,問:「不然我要怎麼辦?」

安如瞧見他的鎖骨,視線很自然地下滑,最後落到他那小半截胸膛胸膛上。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她旋即移開目光,半真半假的埋怨道:「當然是跟他們打一架,這樣的英雄救美也太差勁了。」

「跟那些人打架,有失身份。」他的語氣相當平靜,不似是在掩飾或炫耀什麼。安如只把他的話當成玩笑。直到某天,他當著自己的面大開殺戒,她才相信,原來在那個狼狽之極的夜裡,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瘋子!」她忍不住指責道。「我長這麼大,從來都沒有這麼窩囊過。那群混蛋有什麼好怕的,稀稀拉拉地就幾個人來支援,最後圍攻堵截還是找不著人。」

「你還真會闖禍。」他失笑,「你剛剛惹的人是『金穗』的二叔,這一帶都歸這社團管。你要是想跟他硬碰,當然可以,不過最後肯定會驚動你的家人。你說他們會讓你抄家訓還是寫檢討呢?」

安如訝異,「你這麼清楚?」

不料她如此敏感,時禕一怔,隨後回答:「我上洗手間的時候剛好聽見有人在議論。」

「『金穗』而已,不值得我逃得那麼辛苦。」她按摩了下自己酸軟無比的小腿,又似想起了什麼,轉過臉對他說,「不過,還是謝謝你替我著想。」

聽了安如的話,他側過身子,低頭看著她臉上那認真的神情,竟不適時宜地笑了。她覺得莫名其妙,伸手捶了他前胸一下,嗔道:「笑什麼呢!」

時禕別開臉繼續笑,安如雙手攀著他的肩把他的身體扳回來。他還是在笑,她咬了咬唇,一把將他推開。那推力實在不小,時禕的手撐在背後,頭抵在牆上,眼線落到她微含怒氣的臉上。似乎意識到自己過火,他虛咳了聲,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安如猶豫了半秒,還是動了動身朝他那方挪了數寸。他語帶笑意:「我是故意拉著你跑的,給你點教訓,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隨意惹事。」

話音剛落,安如就慪得想動人打人。但時禕的反應更快,他制住她的手腕,輕鬆地往自己的方向收折。由於身體失衡,她半跌半撞地撲進了他的懷裡。他托起她的腰,讓她抬頭,溫言地提醒:「輕敵是大忌,你不要以後身後有人撐腰就為所欲為。就像剛才,放肆也是要看場合的,不是每個人都樂意顧及後果和承擔責任的,你別吃過了虧才知道後悔。」

安如分不清楚他所說的「剛才」是指今晚在酒吧發生的事,還是指自己不自量力意圖偷襲他。兩人的目光靜靜地交纏在一起,在這幽暗的環境如同生出最囂張的火舌,快速地點燃一切。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俊朗的臉,輕聲問:「那你又知不知道惹了我會有什麼後果?」

「會有什麼後果?」他不以為意,懶洋洋地反問。

回答他的是溫軟的唇,安如的手肘撐在他的肩上,不輕不重地在他的唇上輾壓。時禕先是錯愕,繼而沉溺。寬厚的手掌掐住她的後頸,他霸道地銜住她的唇,將主動權奪回來。

原本處於上風的安如被他逼得節節敗退,強烈的男子氣息鋪天蓋地朝她襲來。他的手勁很大,敏感的纖腰微微發痛,她只是小幅度地動了下,他就制住她的肩,一把將她推到牆上,唇舌更深入地掠奪。

濃重的喘息縈繞在耳邊,兩人的體溫火速上升。這不似戀人間的熱吻,溫柔、細膩、醇厚。反而像是一場角逐、一場鬥爭,帶著不可思議的快感,讓雙雙沉淪、至死方休。交纏中,那麼悸動,那麼驚心,似是有種莫名的情感如同山洪暴發地湧出。

當他的手探進了她的衣襟時,她已經開始不安地扭動。兩人的口腔內有淡淡的酒香,他惡意地吸住她的舌,並不讓她躲避。她的手指掐在他肌肉奮起的臂上,以表示自己的不滿。

安如的身體並不似看上去那般骨感,她的骨架很小,握在她的肩頭和手臂都是軟綿綿的肉,觸感相當舒服。他的手順著纖腰向上,快速、果斷、精準,絲毫不讓她有反抗的機會。

他把她的內衣推高,掌下一片溫滑細膩。安如猛地回過神了,用力咬住他的唇,趁他吃痛時把他推開。

時禕正想解開她的暗扣,大手正拉扯著她最貼身的衣物。不料安如在此時亮出了她那尖銳的牙齒和爪子,他稍稍失控沒有控制好力度,脆弱的肩帶應聲斷開。

鐵銹般的腥甜在他口中溢開,他緩慢地伸出舌頭掠過那方被她咬傷的地方,那寸小傷口有點刺痛,又不似是刺痛,是刺激。

安如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單手護在胸前,睜大眼睛警覺地看著他。他正半垂著頭,動作性感,卻危險。

那方的樹影隱隱約約地投在地上,時禕看著那輕輕晃動的影子,沉默了數秒,他伸手將她扯了過來。安如根本沒有看不清楚他是怎麼出手的,明明她已經百般戒備,最終還是猝不及防地被撲倒在他的懷裡。

「你真的是不怕死。」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灼熱的氣息全數噴在她的而後。她拽住他的衣襟,不安分地扭著自己的身體,卻被他輕鬆按住。手扶在她後腰上方的脊骨,他並不讓她亂動,「不要這麼貪玩,什麼都亂試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安如的身體一僵,那滾燙的體溫火辣辣地灼燒著她的手掌、臉龐以及……心肺。她垂著頭,凌亂的長髮擋住了她半張臉。他的手握了拳又放開,最終還是說:「很晚了,回去吧。」

一路上,安如都沒有說話。她坐在後座,頭貼著車窗,視線茫然地看著窗外。剛才上車的時候,時禕替她打開車門,她一聲不吭走到後面打開了後座的門,進去以後又當著他的面用力地把門關上。

當時時禕的眉頭皺了下,但他還是沒有出聲,重新繞回駕駛室,沉默地開車。

考慮到安如這身骯髒又殘破的裝著,他把車子駛到商場,打算讓她換一身衣物。安如一臉倦容,冷冷地拒絕了他的提議。

到了這個鐘點,地下停車場安靜得很,停泊著的汽車不多,走動的人也很少。時禕打開了車門,手撐在車頂,好整以暇地看了她半晌,才說:「你不換也沒有關係,但你可要想好這樣跟你的父母解釋。」

安如忿忿地別過臉,時禕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了回來,「還跟我慪氣,你慪得贏麼?」

「放手!」她怒目相對,惡狠狠地說。

時禕在那瞬間不自覺地怔了下。時光又放佛倒流到三年之前,他第一次遇見安如的那一刻。只是,她對自己僅是耍耍小性子,從來沒有真正地動怒,他俯身,近距離地觀察她這張盛怒中的臉。

車燈一直在閃爍,映在牆壁上,橘黃的一團。車上的儀表還在有規律地響著。安如被他盯著極不自在,她撈過靠枕重重地砸在他臉上,「看什麼看!」

他揮開靠枕,用指腹替她把額頭上那塊小小的污跡擦去。安如呆呆地看著他,一時之間忘記了反抗。他的指腹溫熱,拂過的肌膚都帶著異樣的感覺,她倉促地低頭,用手擋住他的動作。時禕笑了笑,溫柔地替她把垂下來的頭髮挽到而後,最終還是柔聲說:「別生氣了,去買套新衣服,然後回家好好休息。」

安如被他時而粗暴時而溫柔的攻勢打擊得節節敗退。她儘管心中有氣,但此時還是退了一步,「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呢!」

時禕撥開她胸前的長髮,再度打量她的這身衣著。他惋惜地搖了搖頭,說:「確實是不適宜外出了。這樣吧,我替你買,你在這裡等著。」

他眼中的笑意太明顯,安如扯住他的衣尾不讓他離開。時禕看了看她這副服軟卻依舊倔強的表情,唇不自覺勾得更深。他俯下-身,以曖昧無比的聲線告訴她:「別擔心,我知道。」

「什麼?」安如不解地問。

時禕站直了身體,他動了動唇,無聲地說出了一個尺碼。安如立即辨認出這是自己內衣的尺碼,她抖著手指指著他,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你……你……無賴!」

「我怎麼無賴了?」他若無其事地反問。

「我不用你買,我自己去!」安如被他惹得滿臉通紅,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隨後跨出了車門。

他也不阻止,只是從錢夾裡拿出自己的副卡遞了給她。安如咬了下唇,一手將他的副卡奪了過來。

安如最終只是買了一套內衣。時禕看見她還穿著那身衣服,眉頭緊鎖:「怎麼不換?」

她咬牙切齒地說,「你又沒有把我的衣服撕了,我為什麼要換?我可不想欠著你。」

「那我也不介意你把內衣也還給我,這樣才叫真正的不拖不欠呢。」他的視線在她胸前掃了一圈,半真半假地調戲她,隨後便發動了車子。

今晚的道別不似往常那般平靜。下車以後,安如連再見也沒有說一聲,隨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當然,她也沒有想到,那一句因為慪氣而沒有說的「再見」,居然真讓他們不再見面了。


正文 第八章

雨下了整夜。清晨醒來的時候,安如將靠近梳妝台的那扇窗戶打開了一條小縫。混雜著泥土氣息的涼風迎面吹來,將她那點剩餘的困頓全都吹散了。

換好了衣服,她到樓下吃早餐。或者是她今天起得太早,不僅瑪麗還沒有把早餐準備好,就連自己父母也還沒有出現。她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機,百無聊賴地看著《香港早晨》。

新聞報道著這場颱風的消息,最近已經有5-6個熱帶氣旋進入香港一帶,並對全港造成相當消極的影響。颱風來襲,使安如的生活突然安定起來,她每天都被奶奶嘮叨,不允許如此惡劣的天氣出門。由於這場颱風的威力實在太強,新聞已經報道有數十人因這場颱風而受傷,安如礙於家人的壓力,被迫留守家中。

而今天剛好是第四天,她已經四天沒有踏出過家門半步了。把自己埋在沙發的深處,她靜靜地閉目養神,就在此時,她的肩被輕輕地拍了下。

安翊龍剛從樓上下來,便看到自己的寶貝孫女無精打采地坐在沙發上打盹。他慢悠悠地走了過去,對她說:「小如,會房間繼續睡吧,不然可能會著涼的。」

「爺爺,我這兩天的睡眠時間都超過了十二小時了。」安如不滿地說,她轉過頭攀著沙發靠背,視線落到落地玻璃窗上,那大滴大滴的雨點放肆地打在玻璃上,發錯聲聲悶響。水珠由上自下滑落,留在淺淡的一層印子。「這雨什麼時候才會停吶。」

「怎麼?想著跟那小伙子約會?」他似乎看穿了安如的心意,笑瞇瞇地詢問道。

她瞥了瞥嘴,說:「才沒有。」

手中的遙控被安翊龍抽走了,他將電視的音量調小,過後才氣定神閒地說:「跟人家吵架了?你這大小姐脾氣,可是要不得。」

自從那個不愉快的晚上,安如就沒有再找過時禕,而時禕同樣沒有找過她。現在她的怒氣幾乎全消了,她倒是動了心思想去找他。聽了爺爺的話,安如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替自己辯護:「才沒有,我的脾氣好得很。」

這句底氣不足的話讓他眉開眼笑,「也是,你這脾氣像我的,也像你爸爸的,好極了。」不過頓了頓,他又補充,「不過,你若是有你媽媽那樣的脾氣就更完美了。」

安如不滿地看著他,沉默數秒才站起來說:「我回房間睡覺了。」

回到房間,安如就掀開被子想再度睡覺,不料翻來覆去卻沒有丁點的睡意,最後擁著被子煩躁地坐了起來。她瞥見了自己的包包滑到了地上,於是慢條斯理地下了床,去包包撿起來。

包包很大,裡面放著許久雜七雜八的東西。應該是前幾天她忘記了把拉鏈拉回去,一不小心,她就把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倒了出來。看著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幽幽地歎了口氣,繼而把其重新塞回包裡。

在濕巾與證件夾之間,有一張小小的黑色卡片。在安如的印象中,這貌似不屬於自己的。她將它抽了出來看了看,然後嗤笑了聲。

是時禕的副卡,那天晚上,她顧著和他吵嘴,倒是忘記了把卡還給他了。抬手看了看手錶,時間不過七點過些許。她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拿出手機,給他撥了一通電話。

怪異的是,電話傳來了甜美的女聲,提示著她: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安如將手機放到眼前,又重新檢查了一遍號碼。沒錯,確實是時禕的號碼。

安如記得,這個男人的作息很有規律,早上還會晨跑。但下一秒她又否定了這個原因,在這種天氣,誰會迎著風冒著雨繼續鍛煉呢?

午飯過後,那場下得斷斷續續的雨終於徹底的停了,但天空依舊一片灰蒙。安如把陽台的門打開,外面的樹木被連日來的風雨摧殘得七零八落,斷枝和樹葉掉了一地。花壇裡的玫瑰更是碾作了塵土,不復舊時高貴嬌艷的模樣。

這樣敗落的景致讓安如覺得意興闌珊,她踱回了房間,準備小憩片刻。看到床頭櫃上放著的那張黑色副卡,她將它取了過來,拿在手上研究了一會兒。副卡的背面有他的簽名,他的字龍飛鳳舞,她觀察了許久,才稍稍把字體的輪廓辨認出來。

她慢慢收緊了手掌,那張小小的卡片細細地刮著她的手心。靜默了數秒,她拿起手機,再度撥通了他的電話。

出乎她的所料,那頭依舊是那千遍一律的提示音:您好,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

剩餘那半個月的假期,安如又恢復到往常的狀態。只是,時禕的影子似乎搶佔了她思想的一隅,她總是可以輕易地想起他。

那張落在她手上的副卡,似乎成為了他出現過的唯一憑證,時時提醒著她,這不是一場夢。發現時禕離開以後,她也曾多次撥過他的手機號碼。每次也如她預期所想,關機。

開學前的一晚,安如已經把行李整理好,然後送到小公寓裡。安如在校主修工商管理,今年已經大三。為了日常生活的便利,她在學校附近與好友何梓嫣合租了小公寓。

安如比何梓嫣還要早到,她把衣物都掛好的時候,何梓嫣才進門。

何梓嫣是安如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她與安如就讀於同一所大學,是藝術系頗受爭議的學生。剛把行李放下,她就從冰箱拿出啤酒,然後癱坐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地喝了起來。安如聞聲走出了房間,看到她這副模樣,隨手就將手裡的背心扔到她臉上。

坐在沙發上的人被噎著,繼而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把安如的衣服摔到地上,繼而把啤酒往茶几放。

安如看到她的臉色都沉了下來,旋即想躲開。何梓嫣十來歲就跟何家哥哥學柔道,身手敏捷,站起來伸手一抓,右腳一拐就把安如摔倒在沙發上。兩人鬧成一團,最後還是安如求饒才躲過了她的摧殘。

「春光滿臉的,跟誰鬼混了?」安如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臉部肌肉,問。

「沒呢,剛從昆士蘭回來,累死了。」她從包包拿出一個小盒子丟給了安如,「手信。」

「瘋子,有誰會在這個時候去昆士蘭的。」安如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隨後丟到一邊。

何梓嫣順便將行李箱的東西拿出來整理了下,安如無聊,拿著她在昆士蘭的寫真亂翻。

「我特地避開了旅遊的旺季去的。」何梓嫣答道,正當她把新買的杯子拿出來的時候,安如突然撞了撞她的手肘,害得她差點把杯子給摔壞了。

「有艷遇?」安如指著其中一張照片,曖昧地朝她眨眼。

何梓嫣放下杯子,一同坐到地板上。她接過照片,笑了笑,說:「他是我在昆士蘭認識的華人。」

木質地方有點硬,安如爬上了沙發,她繼續翻看照片,倒是發現了不少他們的合照。這男孩的模樣十分陽光,褐色的眼,直挺的鼻,輕薄的唇。她瞥了何梓嫣一眼,說:「怎麼,還在想人家呢?」

然而何梓嫣卻十分淡然,「我在昆士蘭的時候是對他有感情,但離開昆士蘭,我就把感情留在那裡了。有什麼好想的,不就是個伴麼。」

還在翻看照片的手猛地頓了下,她伸腳踢了踢何梓嫣的背,問:「這麼瀟灑?」

「大家都是消遣罷了,我難道還要當真?」何梓嫣用指尖滑過那男人的臉,動作溫柔,但神情卻是冷淡。

「到處留情,我鄙視你!」安如突然憤慨,把照片摔在茶几上,隨後就快步往房間走,末了還用力地把房門關上。

坐在地板上的何梓嫣被那聲巨響震得皺了下眉,一臉不解。


正文 第九章

在校的日子十分愜意。安如選在週三,逃了一整個下午的課去馬場騎馬。

剛進入馬季,來馬場學騎或練習的人數不少。繞著跑道跑了幾圈,安如覺得即爽快又刺激,連日來的不快都一掃而光。「約翰」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的親暱。她把奶糖攤在手掌裡頭,一轉眼就被溫熱的舌頭捲走了。

岑裕禮到的時候,她正坐在草地上休息。出門的時候,安如打算約他同行,他當時還在處理公事,只能抱歉地說:「我要待會才到,你先練習練習。」

安如有點失望,但還是說:「沒關係,我等你。」

他從背後繞到她身邊,毫無預兆地箍著她的腰把她拉了起來。她還沉浸在迎風馳騁的快感裡頭,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尖叫,她的手胡亂地飛舞,隨便抓到什麼就使勁地捉住。

一陣低沉的笑聲自耳邊傳來。認出了岑裕禮的聲線,安如慢慢地平伏下來,低頭看著那條結實的手臂,憤恨地掐了幾下。

以前跟他學馬的時候,安如也不是沒有發過脾氣。剛開始的時候,她確實很乖很聽話,任岑裕禮怎樣嚴厲地批評指責,她也是默默地低頭受訓。但兩人熟絡起來,她就原形畢露,刁蠻任性,偶爾也把他氣得不行。每當她比他逼得啞口無言時,她就動手打人。岑裕禮脾氣雖好,但也不由得她亂來。雖說是以大欺小,但把她氣得只掉眼淚,他也覺得心情舒爽。

「突然出來騎馬,心情不好?」岑裕禮抽回手臂,看著上面的紅印,不禁失笑。

「我的心情好著呢。」安如笑言。

「來,我會讓你的心情跌落谷底的。」他輕鬆上騎,對安如勾了勾手指。

安如把他臉上那得意的神情放在眼裡,她鼓了鼓腮幫,接著便一躍上馬率先向前狂奔。

兩人繞著跑道飛馳。岑裕禮並無退讓,一點一點地把她超越,最終把她甩在了身後。兩圈下來,他已經與她拉開了一小段的距離。他把馬停在了原點,坐在草地上等她。

安如雖早知結果,但還是不甘至極。她坐在馬背上不肯下來,居高臨下地瞪著他,「大叔,你就不能讓讓我?」

剛開始的時候,安如還是恭恭敬敬地喚他師父,但到了後來,她就直呼其名。岑裕禮比她年長八年,也不與她計較。而當她叫自己大叔時,他就不是很淡定了。

岑裕禮儘管是家中的最年幼的孩子,但還是經常被長輩詢問婚事。他才剛到而立之年,對成家之事並不著急。只是他的母親每每嘮叨,都說他的年齡已長,不應再胡鬧下去。至此以後,任誰提起他的年齡,他也會覺得煩躁。

聽了安如的那句稱呼,他不露聲色地朝她走去,把手伸過去示意她下馬。她還渾然不知,直到他握住手將她拽了下來,她才想起自己不小心踏進了他的雷區。

他的手勁很大,安如猝不及防,大半個身子脫離了馬背,眼看就要落馬了。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他那寬厚的手,她緊緊握住,一邊求饒:「裕禮哥哥,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麼!」

岑裕禮也不過想嚇唬她而已,並沒有想過要讓她從馬上摔下來。但看她驚慌失措的模樣甚是可愛,因而忍不住繼續逗她。他故意繃緊了聲線,「不行!」

那道可怕的力使她從馬背上滑了出來,安如嚇得尖叫不已,最終還是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在最後關頭,岑裕禮還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把她解救。他掐住她的後頸,如同掐住一隻小花貓,惡狠狠地說:「讓你叫大叔,嗯?」

安如直往他懷裡躲,她怕極了這樣的癢,躲避不過就攀著他的肩張口就在他頸窩裡咬了下去,以作反擊。

倏地,安如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住了。手還搭在他的肩上,她的體溫似乎不斷升高,微微地灼燒著她的手心。她猛然察覺到這樣的舉動實在是曖昧且撩人,於是慢慢地鬆口,但卻低著頭不敢看他。

在一旁休息的兩匹馬發出低低地鳴叫聲,岑裕禮的視線不自覺落到了她裸露在外的那小截的頸脖,突然感慨,她已經不是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眼巴巴讓自己教她騎馬的小姑娘了。他虛咳了聲,將她從懷里拉了出來,「別鬧了。」

「大叔……」安如拉長了尾音,哀怨地喚了他一聲。

岑裕禮的臉色稍沉,「還叫?」

「誰叫你每次都不讓我!」她並無懼色,揚起脖子,氣勢洶洶地說。

「你要正視自己的水平,被欺騙有意思麼?」他坦言。

「是沒有意思,但我會開心。」

岑裕禮笑了笑,對她這樣的小女孩心思感到無言以對。他想了想,又問:「對了,上次讓你的那男人呢?」

原來還一臉笑容的安如突然變了臉色,久久不語,只是低頭拔著草地上的綠草。岑裕禮沒有得到回應,別過臉看看她,又問:「喲,想人家了吧?」

「岑裕禮,你那時候是怎麼知道他是故意讓我的?」安如並不願正視這個問題,只把當日的疑問再度提起。

他雙手撐在身後,抬眼看著緩慢浮動的白雲,似乎在回想當日的場景。沉默了數秒,他才說:「我曾經跟你說過,只有超越人馬間的重心配合才能進入駕馭的高級階段。那天他在馬背上的自由度很高,身體的重心是不隨馬的改變而改變,要達到這樣的水平很不容易,至少你是不行的。不過結果確實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用這樣的騎術輸給了一個黃毛丫頭。作為她的師父,我是不是應該覺得與有榮焉?」

得知安如心情不好,岑裕禮特地把她帶到了一所因甜品聞名的餐廳用餐。在馬場的時候,他不經意地提及了時禕,之後她也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任他說什麼幹什麼也是興趣缺缺。

飯吃到一半,安如突然離座,許久也沒有回來。

剛上的飯後甜品沁出誘人的甜香,在空氣中恣意蔓延。等了好一會,岑裕禮才放下了餐具,招來侍應,低聲耳語了幾句。隨後,他又從錢夾裡拿出了幾張鈔票遞了過去。

侍應接過小費,恭敬地道謝,之後便離開。數分鐘以後,他再度折返,臉露歉意,低聲說:「抱歉岑先生,我們並沒有發現安小姐的蹤影。」

岑裕禮拿起手邊的餐巾慢條斯理地抹走嘴角的油漬,繼而揮了揮手讓侍應退下。他知道安如的家教極嚴,眼下居然出現如此失禮的狀況,實在讓他感到驚訝。沉思了半晌,他還是親自到外尋她。

在餐廳的後巷,他找到了安如。她正倚在那堵粗糙的牆壁上,下巴微揚,眉目清冷,儼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她的指間夾著燃起了的香煙,灰白的煙霧緩緩升起,香煙前端已經積了長長的煙灰。

與她相隔了數米,他站在原地虛咳了聲。

聞聲,安如轉過頭,發現來人是他也不覺驚訝。她動了動手指,彈落了那寸煙灰。

巷裡燈光昏暗,時不時傳來馬路上汽車飛馳而過的悶響。天空一片清明,今夜星光燦爛,在這小小的一片夜幕也足以欣賞遙遙星河。

沉默了片刻,岑裕禮走到她身旁,伸手奪過她手中殘餘的半截香煙,扔到地上踩熄。那點火光倏地滅了,安如移開了視線,平靜地看著他。

岑裕禮同樣觀察著她的神色,末了他也靠在牆上,說:「丫頭,你失戀了?」

安如眼簾低垂,卻沒有說話。看她的反應,他心中有數,想了想又問:「感情這事,不是合就是分,沒有對錯,看開點吧。」

她動了動唇,好半晌才說,「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什麼叫做找不到?你要是有心找一個人,你會找不到麼?」他笑了,只把此事當成小情侶之間的情趣,「你去把他揪出來,然後將他往死裡整。」

安如心中一動,緊繃著的臉稍稍放鬆了。岑裕禮捕捉到她這輕微的變化,伸手攬過她的肩將她帶回餐廳。


正文 第十章

安如連夜就訂好了機票飛到F市。她十分在意自己的感受,從來都不願意委屈自己,只要是今天想出發,她定然不會等到明天。她這樣的性子,在朋友眼中是灑脫,但在吳珍妮眼中,卻成了衝動和冒失。

乘坐夜機的乘客並不多,機艙內十分悄靜。安如拒絕了空姐送來的毛毯,將衣服覆在自己身上,隨後就準備安睡。閉上眼,她突然覺得毫無睡意,於是便翻開包包看看有沒有東西可以解悶,以度過這個無聊且漫長的夜晚。

包中有一本今早上課需用的教材,由於來得匆忙,故她沒有將書本放下。她翻開書本培養睡意,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成本」一詞,眉頭輕蹙,繼而居然認真地看了下去。

飛機在清晨七點零五分就安全降落了,安如剛好小憩了一會,轉眼又變得神清氣爽。她乘坐出租車到施晴的學校,打算給她一個驚喜。

當然,施晴看到自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僅是驚喜,還有驚嚇。看著她反手將房門關上,安如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一邊逕自揣測她那點小心思。

施晴的心虛全數寫在臉上,當她用著亂七八糟的借口支開安如時,安如也不將其道破,只是順了她的意暫且迴避。

坐在宿舍樓下的涼椅上,安如還想,施晴的房間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瞭解自己的表妹,往宿舍裡頭藏個男人這樣離經叛道的事,施晴是做不來的,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好奇。

施晴到樓下的時候,眉宇間的那抹慌張還沒有散去,她忍了忍,最終還是沒有發問。施晴把她帶到了麵館吃早餐。過後,她便讓施晴帶自己到F市內最高端的商場購物。

昨晚,安如在課本上看到經濟成本的其中一個涵義:成本是為達到一定目的而付出或應付出資源的價值犧牲。其實,除了經濟,在感情上,也是同理的。男人經常輕易地放棄一段感情,多數是因為他們在這段感情裡所付出和犧牲過的東西實在太少。正如人們之所以會毀約,就是因為毀約的成本太低,就算是失去了,也覺得不痛不癢。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爸爸曾經說過的話,難怪父親要讓娶自己的人傾盡所有,或許正是因為如此。

她幾乎走遍了商場內那些價格昂貴的商舖。看到她一擲千金的模樣,施晴吃驚,問她:「阿如,你哪裡來這麼多錢了?」

安如的視線依舊在那幅鎮店之寶上停留,不得不說,這幅壁畫雖說價值連城,但確實典雅無比,就連她這樣的外行人士,看到以後也不由得心生歡喜。聽到施晴的問話,她摸了摸那張副卡,突然覺得爽快。轉過頭看到自家表妹神經兮兮的模樣,她鬼鬼祟祟地說:「我搶劫銀行了。」

結賬的時候,她的肚子突然痛得厲害,她尋思了片刻,大抵猜到是因為自己過於奔波以致腸胃不適。施晴提議幫她簽單,她想也沒想就把副卡交到施晴手中。

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安如看到施晴的表情有點詭異。她的嘴角不自覺輕翹,心想:難道自己終於把他的卡刷爆了麼?

結果倒讓安如失望。施晴把卡推到她面前,問道:「阿如,你怎麼用時禕的卡?」

「都說是搶來的。」

安如突然覺得失落,她將副卡捏在手中,低頭看著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越看越是陌生。她才發覺自己的行為幼稚得很,就算她可以盡興地揮霍他的錢,那又如何?最多的物質也償還不了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但是,當她細細想來,她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

反正施晴都已經知道了,安如也不作隱瞞,順勢讓施晴聯繫慕景韜,繼而獲得時禕的私人號碼。

安如在F市逗留了兩天。返港時,居然是岑裕禮親自過來接機。她原本通知了何梓嫣過來,出了機場,卻見他長身半倚在車身之上,不禁微微吃驚。不確定他是否別有要務,安如頓住了腳步,並不向前,直到看見他朝自己招手,她才往他那方走去。

夕陽無限好,確是近黃昏。一天的最佳時光悄然逝去。落日的餘暉打在他倆的身上,留下清淡而溫柔的橘色光芒。安如走到他跟前,問:「怎麼是你?」

他替她把行李搬到車尾箱,答道:「梓嫣臨時有約會,所以找了我來接你。」

安如心不在焉地「嗯」了聲,並沒有察覺他欠佳的神色。上車以後,她繫好了安全帶便把頭歪到一邊,閉著眼不願說話。

岑裕禮一路也是沉默。他將她送到公寓樓下,安如剛想道謝然後下車,他卻猛地落了中央鎖。

轉過頭,安如卻發現他的臉色不佳,沒等她問話,他已經開口:「你怎麼回事?什麼都不說一聲就這樣跑去了F市。手機關機,連平安都不懂報一個。那個男人有這麼重要麼?」

經他的提醒,安如才想起,那晚他送自己回公寓的時候,曾語重心長地叮囑她:「小如,你可別把我剛才說的話當真。一個女孩子是不應該對一個男人死纏難打的,而且這樣做也實在有失身份……」

當時她只覺得這話似乎有點熟悉,心中湧起的想念更是澎湃。她敷衍地應答了他,但轉眼卻直奔機場,同時也來不及跟何梓嫣說一聲。直到今早,她登記前才給何梓嫣發了一條短信,讓她來接機。

如今想來,安如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做法實在是大錯特錯,她似乎被一個男人抹掉了所有的理智,完全失去了自我。

眼見安如低頭不語,一臉沮喪,岑裕禮也不忍再加以譴責,他解了鎖,手扶著方向盤直視前方,說:「回去休息吧。」

安如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眼,只見他的臉繃得極緊。她只覺得自己是莫名其妙地把他給惹毛了,歎了口氣,她還是依言下車。他這人向來都非常注重風度,但現在卻沒有下車替自己把行李搬下來,安如就知道他確實氣得不輕。

她剛想整理好行李,突然聽見短信提示音響起。她放下手中的衣服,拿起手機翻開短信。是施晴發來的,安如看著上面那串號碼,還有那兩個熟悉卻陌生的兩字,她突然覺得疲倦。

時禕這樣一聲不吭就消失了,到底是置自己於何地。她就算拿到了他的手機號碼,就算挖地三尺把他找出來,那又如何?她難道要質問他自己那十萬個為什麼,還是只是單純地問一句:你在哪裡?

拿著手機,安如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屏幕上的燈光滅掉。她又重新按亮了屏幕,手指動了動,最終卻把短信刪除了。

何梓嫣很晚才回到小公寓。聽到屋裡有動靜,安如趕緊走出了房間,將正要回房的她給攔住。

何梓嫣雙手抱胸,別有深意地看著她。安如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伸手推了她一把,說:「別在我面前裝深沉,看你這傻樣!」

「你才傻樣,這麼多人不惹,你去把岑公子給惹毛了?我勸你呀,還是趕緊去給人家順順毛。」

「我做什麼得罪他了?」

何梓嫣沒有答話,她走回房間,不一會又走了出來,將一枚耳釘放到安如手裡。

安如認出,這是自己最近購置的耳釘,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果然,上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她捻著耳釘,問:「什麼時候掉的,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在哪裡撿到的?」

「是岑公子送交給我的。前天晚上,他突然就過來了,他說你把耳釘落在他車裡了,打你的手機又沒有人接,只好親自送來。」

說到這裡,何梓嫣就頓住了。安如有種不詳的預感,她試彈著問:「你應該會說,我已經睡下了吧?」

「我說你還沒有回來,他就說了句,怎麼那麼晚還出去。當時我就覺得奇怪了,傻乎乎地說,你今天就沒有回來過。我說完這話,他的臉就黑了。」

「為什麼呀?」

「你怎麼還不明白,人家把你安全送到家門口,但你轉眼就不知所蹤了,你對得起人家不?」

安如嗤笑了聲,「他就因為這麼一丁點的事生氣?那你還敢讓他去接我的機,你存心想害我麼?」

「岑公子臨走時交待我,要是你回來了,就讓你聯繫他。他走了以後我也想快點告訴你,不過你的手機關機了。第二天傍晚,他就給我打電話,我只能告訴他,你一直都沒有回來。說完以後,他好久都沒有說話,最後只是說,如果我有你的消息就馬上通知他。我原本打算去接你的機的,不過他說他接就可以了。」

「繞得我頭都暈了。他今天還朝我發火呢,我一句話也不敢反駁,太可怕了。」安如慨歎道。平日在家裡,每一位長輩她也有膽量去頂撞。但剛才她被岑裕禮莫名其妙地罵了一頓,自己卻默默地承受了。

「老男人的氣場就是強盛,」梓嫣回憶了下,說,「那晚跟他說話,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隨便說一句話,我都覺得他在向我下達命令,若我不依照他的話來做,我想我不會有好下場的。」

安如覺得好笑,黏到她身上,嗲著聲線說:「嫣嫣,我先是答應了他的話,轉眼又反悔了,這樣我是不是會死得很慘呢?」

何梓嫣沒有答話,只給她遞了一個怪異的眼神,然後就飄回了自己的房間。


正文 第十一章

逃課兩天以後又是週末。安如覺得無所事事更容易讓自己胡思亂想,於是便選擇回家靜養療傷。

陳宇詩和吳珍妮沒給安如好臉色看,安如覺得奇怪,於是悄悄地去問爺爺。安翊龍剛從茶館回來,現在正坐在院子裡乘涼。她蹲在爺爺跟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安翊龍笑了,他摸了摸孫女的頭,說:「如如,你最近得罪了不少人咯。」

院子裡的桂花開了不少,微風吹過,清香撲鼻。安如深深地吸了下,才說:「我沒有。」

「岑家那小伙子打過電話到家裡來,他主動承認,你跟他去馬場騎馬、然後一起吃晚餐。之後,他就聯繫不上你了。」安翊龍拍了拍石板凳,示意她坐到自己的身邊。

她很乖巧地坐到石板凳上,膩在爺爺身上撒嬌。

安翊龍臉上的皺紋舒展,他似乎歎了口氣,說:「我們都知道你這冒冒失失的性子,但小禮可不知道。人家既然帶你出去玩,就有責任安安全全地送你到家。你這樣鬧失蹤,還真讓小禮失了方寸。」

其實也不怪岑裕禮這般慌亂。自身於大家的女子哪位不算受盡千百般的關注與寵愛的,尤其是安如這樣的獨生女。

「我哪裡知道他會看得這麼重……」安如底氣不足,這話反駁得有氣無力。安如的行蹤之於安家人來說,是跟天氣差不多的,說變就變,無法捉摸,他們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掌控和理會。而安如也不認為自己外出幾天會對旁人有什麼影響,所以她覺得岑裕禮是反應過度了。

他敲了下寶貝孫女的額頭,「小禮這孩子可不像你,一點責任心都沒有。你奶奶掛了電話以後,慪得說要馬上把你挖出來,幸好你爸爸阻止了。」

吳珍妮當時憤慨不已。她一方面在責備安如無故失蹤,一方面又覺得自己孫女這樣任性,她這個當奶奶的也有責任,怎麼說也覺得自己教導無方,才讓安如這樣失禮。而岑裕禮特地致電表達了自己的歉意,更是讓她覺得內疚,明明是孫女的過失,卻讓旁人來承擔後果。

「那我該怎麼辦?」她眼巴巴地看著爺爺,指望他替自己排憂解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有意逗她,「現在誰敢替你說話就誰要遭殃,你好自為之了。」

「爺爺……」

「你告訴我你都幹嘛去了,假如你做的事是情有可原的,那我就幫你擺平她。」

安如沉默了很久,終於把最近的苦悶全部說了出來。原本壓抑在心裡的情緒似乎找到了一個傾瀉的出口,一波一波地翻湧、奔騰、最後歸於平靜。安翊龍一直沒有插話,只是偶爾點點頭示意明瞭。

末了,她輕聲地說:「爺爺,我覺得好累。」

安翊龍並不發表任何看法,他站了起來,準備離開。安如眼看狀況不對,趕緊拉住他的衣尾,「爺爺!」

「小禮這孩子不錯,你回頭請他到家裡吃頓飯。」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語氣也相當平靜,說完就慢步踱回了屋裡。

把岑裕禮惹毛了的後果,比安如想像中還有恐怖。她一連幾天打了數十個電話給他,他一個都沒有接。幸好剛開學,她的功課並不緊張,因而她還親自到公司找他。

當前台的小姐得知安如是來早自己的頂頭上司,她也不吃驚,只是相當公式化地詢問安如是否有預約。安如坦言:「沒有。你替我通傳一聲,我姓安,找他有急事。」

「岑先生現在正處理要事,安小姐可以改天再約。」妝容精緻的接待小姐臉露歉意,繼而婉拒。

安如想不到在這也會有阻礙,她胸口的悶氣正不斷地上湧,但想想自己的身份,這畢竟不是可以由她撒野的地方,最終也只可作罷。

吳珍妮的火氣絲毫沒有減退。雖然家裡看是自家父親在主事,但她知道家裡最有發言權的人是自家奶奶,得罪了她,自己的日子一點都不好過。她低聲下氣地向奶奶認錯,但吳珍妮的態度相當強硬,一定要安如向岑裕禮道歉。

道歉不算難事,難就難在她根本沒有辦法聯繫得上岑裕禮。她試著跟奶奶解釋,聽完她的訴苦,吳珍妮卻讓瑪麗替她把老花鏡拿過來,然後打開抽屜,找到了一本殘舊的小本子。

安如好奇,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本子裡面寫了什麼,仔細一看,卻發現這是一個電話本。她認真地辨認了好一會,也沒有認出這到底是誰的字跡。正當她還在胡思亂想,吳珍妮就把本子遞到她眼前,用手指指著第三行,說:「打這個號碼試試看。」

那是岑宅的固定電話。安如哀嚎了聲就想拒絕,但看見奶奶緊繃的臉,她還是依言照做。電話接通,岑家的管家禮貌地問她找哪位時,她想也不想,就說:「我找岑裕禮。」

聞言,吳珍妮馬上瞪了她一眼,她閃躲了下,連忙改口,「我找岑裕禮先生,請問他在家嗎?」

管家讓安如稍等,過了半分鐘,一把沉穩的聲音傳來:「你好,我是岑裕禮,請問是哪位?」

安如瞬間就有掛電話的衝動,她轉臉看了看奶奶,才不情不願地說:「是我。」

岑裕禮的手頓了下,好半晌,他才問:「有什麼事嗎?」

那聲音冷淡得可以,安如又想起多年以前,自己苦苦哀求他教自己馬術,而當時他也是這樣冰冷的聲線拒絕自己的。她微微發證,而坐在身邊的吳珍妮卻伸手掐了下她的手臂,以提醒她說話。

安如礙於奶奶在身旁,只好向他道歉,接著還很愧疚地落數了自己一番,這話連吳珍妮也不覺動容,臉上的冰霜似乎在漸漸融解。但岑裕禮只是漫不經心地應了幾個字,最後他只是問:「誰在你身邊?」

她頓了頓,說:「我奶奶。」

他似乎笑了,過後卻說:「把電話給她吧。」

安如猶豫了下,還是把話筒交到奶奶手上。她看見奶奶一邊說一邊笑,倒是好奇他們再聊些什麼。掛了電話以後,吳珍妮才給她好臉色,然後就樂呵呵地回了房間,只留安如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的背影。

院子裡的一樹桂花開了又謝,原本墨綠墨綠的葉子也漸漸變黃變干,最後只留下光禿禿的枝幹。時光從指間留過,秋去冬來,日子似乎過得波瀾不驚,但又別有一番滋味。一天一點,有關於時禕的所有,安如都想將其從自己的記憶裡剔除。

只是,安如沒有想到,越是想忘記一個人,當她們再次相遇見時,那種心跳與悸動,是加倍震撼的。她不止一次告訴自己,不要再去迷戀這個男人。只是,喜歡或者愛,本來就是一種非理性的力量,想要理性的方式去做一件不理性的事,她想自己暫時還沒有這種智慧。


正文 第十二章

寒流襲港,傍晚的氣溫很低。安如隨父母去出席安氏的年會,剛下了車,凜冽的寒風直直地往她身上刮。她身上穿著一襲裁剪簡單的黑色露背長裙,外面披上了一件羊毛披肩,冷風捲過,她冷得畏縮了下,繼而便往父親背後躲。

就在她轉臉的一瞬間,她倏地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或者是受到應召,原本正與旁人談笑風生的時禕,也不自覺地抬了頭,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在這嚴嚴的冬日裡顯得格外炙熱。

留意到安如的遲疑,安海融以為女兒受寒或扭到腳,於是連忙詢問她是否不適。安如似乎沒有聽見父親的問話,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身在那方的男人。

順著安如的目光,安海融也看到了另一端的兩個結伴而行的男人。其中一位也正好朝他們這邊看,臉上似乎帶著幾分錯愕,眼神卻是相當銳利,察覺到他極具探究意味的視線,那男人別過了臉,繼續與另一個男人說話,動作自然。而剛剛那番對視,彷彿是不經意才發生的小插曲。

安海融沒有道破,只是輕喚了聲:「小如?」

晚風吹起了安如的裙腳,她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似乎已經忘記了寒冷。直到安海融出言提醒,她才回過神來,「嗯,我沒事。」

舉步前行的一瞬,她不由自主地回頭,遙遙地看了他一眼,卻又再度對上了他的目光。

這麼近,那麼遠。

他身後是一片瑰麗的華燈,他的臉被映照得很亮很亮,安如能清楚地看見,他眼中的波瀾,隔著不足十米的距離,鋪天蓋地地朝她襲來。她覺得暈眩無比,連忙收回視線,跟著父親走進酒店。

安如一直都心不在焉,尾隨著父母默默地走在後面。陳宇詩以眼神詢問丈夫,安海融臉上雲淡風輕,只聳了聳肩,並沒有說出方纔的所見。她眉頭輕蹙,回身將安如拉到身邊,看到女兒臉色欠佳,她不禁擔心,問道:「小如,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安如笑了下,連忙趕了上去,「我有點餓而已。」

安如對這種場合沒有什麼牴觸情緒,相隔片刻就會有高管職員跟她打招呼。他們多數是看著安如長大的老臣子,對她也是非常照顧的。她靜靜地坐在母親的身邊,偶爾站起來與眾人寒暄數句。

距離年會正式開始尚有十來分鐘,安如想去衛生間補個妝。剛走幾步,她就遠遠就瞧見了岑裕禮和他的父親岑利敏正與自家父親正相談甚歡。她的腳步頓了頓,而岑裕禮恰好也看到了她,隔著人群朝她舉了舉酒杯。

遞給他一個微笑,她方提著裙擺朝衛生間走去。

星級酒店的衛生間寬敞明亮,她從晚宴包裡拿出唇彩,對著鏡子細細地塗了一層。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晃了晃腦袋想把一直縈繞在腦海中的臉容給甩掉。把唇彩放了回去去的時候,她不經意觸碰到手機的按鍵,瞥見了有一條未讀的短信。

號碼是一串陌生的數字,短信內容也只有寥寥幾字——「好久不見,我想我們也該聚一聚了。」

拿著手機的手指漸漸收緊,安如盯著屏幕上的字,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這個男人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動物園裡的小動物,無所事事的時候來探看她一下,在的時候願意花心思去挑逗、安撫甚至縱寵,但想離開的時候,他連道別也覺得沒有必要,更加不會回頭多貪一眼。當他再次大駕光臨時,她應該用百分百的熱情去迎接。

她好不容易把這莫名的情愫放下,他便毫無預兆地出現,不費吹灰之力將她這段時間的努力全數摧毀。對於自己的情感,安如很少像現在一樣去壓制。只是,在對待時禕的感情時,她不得不再三權衡,他似乎是一片沼澤,她好奇,試著去涉足,最終卻陷在裡頭,無法抽離。

衛生間的門被輕輕打開,安如從憤慨中抽離,她把短信刪除,把手機塞回晚宴包裡。走進來的是剛才與安如攀談過的一位高管,安如朝她點了點頭便離開。

年會開始不久,安海融就到台上致辭。全場非常安靜,天花板鑲著的吊燈發著炫目的光,打在銀質餐聚上,熠熠生輝。

安如無聊地摳著自己的指甲,突然,手邊的傳來一陣震動,手機觸到化妝品堅硬的外殼,發出怪異的悶響。陳宇詩低頭看了看她的晚宴包,繼而又看了她一眼。她連忙拿出手機,又是一條短信。她稍稍側著身子,把短信打開。

「我還沒有拜訪過你家父母,我想今晚是個好機會。」

「誰呀?」陳宇詩看到女兒動作鬼祟,不禁心生好奇。

安如馬上收起了手機,轉過身咬著母親的耳朵說:「小晴找我,我去回個電話,很快回來。」

不等陳宇詩點頭,安如已經離座。她邊走邊將手機拿出來,看著上面那句充滿威脅意味的短信,胸口起伏得更加厲害。長長的走廊沒有什麼人經過,輕軟的地毯很厚,高跟鞋踏過也不留一點聲響。

走到盡頭,那方是個觀景露台。她推門而出,刺骨的寒風瞬間便爭先地湧進她的裙間。她緊了緊披肩,按著那串陌生數字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隨後便聽見他的聲音,「看來你不是很樂意讓我見你的家人。」

「我不僅不想讓你見他們,更加不想見到你。」

「是嗎?剛才在酒店門口,你戀戀不捨地回頭,我還以為這是你給我的信號。」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輕緩而低沉,「我不覺得自己解讀錯誤。」

「你的想像力真豐富。」她冷聲諷刺道。

「過獎。」他淡定地接受了她的誇獎,繼而又問,「我們約在哪裡不會被你的父母發現呢?」

「哪裡都不去,我沒有你那麼閒。」安如拽緊了披肩的流蘇,胸中的怒氣如同漩渦,不斷地將她的冷靜和理智摧毀。

那頭似乎頓了下,隨後又傳來他漫不經心的聲音,「你不會是不敢見我吧?我前段時間收到了銀行寄來的清單,上面那組消費記錄真是壯觀。」

「那有怎樣!」安如想起了他的副卡,不僅沒有覺得底氣不足,反而埋怨自己沒有把副卡給刷爆。

「我想,你不是擔心我讓你還債吧?」他的尾音拉長,似乎在譏諷,又似在調情。

安如嗤笑了聲,繼而語氣淡淡地說:「那一個小時後,我在二十六層B區的休息間,等你。」

安如快步往會場返回。她坐在上席,若長時間離座,會引起父母甚至一眾高層的注意。她粗略地估算了時間,大約要一個來小時把主要的流程走完,她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等安如貓著身子回到座位,安海融已經發言完畢,他瞧見安如回來,扶了她一把。不經意觸到她冷冰冰的手,他眉頭鎖了起來,低聲問:「幹什麼去了?」

台上作述職報告的部門經理情緒激昂,他的聲音幾乎蓋過安如那句細小又心虛的回答,「沒幹嘛,剛剛小晴找我呢。」

安海融將信將疑地瞥了她一眼,繼而靠回椅背,專心地下屬發言。安如呼了口氣,握住晚宴包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場內的氣氛越來越沉悶,安如有一種在聽專業課老師授課的錯覺。她閒來無事,又想到了時禕那混蛋。她仔細地消化著他的話,突然覺得自己上了他的當。他不過是說了幾句廢話,竟然動搖了她那顆決意不再見他的心。

她打開晚宴包,翻出了他那張副卡,想起了那個荒誕的晚上。趁著眾人鼓掌的空檔,安如又想離席,這次卻被父親拽住了手臂,他語氣淡淡,安如聽不出其中的情緒:「今天的動作怎麼這麼多,要去見誰嗎?」

「沒有,我留下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在家,現在讓小晴幫我拿過來,我到角落打電話,三分鐘!」她邊說邊拉開自家父親的手,拿著手機就跑了。

幸好施晴很快就接了電話,安如指揮她把那件深藏起來的內衣給找了出來,然後讓她把它送到酒店。

再次回到席上,安如變得非常安分,行為舉止跟往常並無不同。只是她內心其實心潮翻湧,旁人卻難以察覺。好不容易煎熬到年會晚宴,席間觥籌交錯,她並沒有什麼食慾,只是應付式地吃了一點。施晴來電時,她正跟黃伯伯李伯伯還有他們的夫人閒談,根本是分身無暇。等父母親忙著跟客戶和員工舉杯時,她才有機會悄悄地溜出去。

推開休息間的門,裡面燈火通明,卻不見有任何人的蹤影。安如心情欠佳,又急躁地拿出手機給施晴打電話。得知施晴準備到達,她才掛斷了電話,坐在椅子上安靜等待。低頭時,安如看見禮服的領口處有一塊小小的食物碎屑,她的眉頭蹙得更深,繼而到衛生間清理。

安如折返時,發現休息室的門是虛掩著的,她以為是施晴所以沒有敲門。但推門而進後,她就怔住了,手一直搭在門把上似是不知道應該怎麼反應。


正文 第十三章

讓她震驚的不是看到了時禕,而是這個男人,神情專注地觀察著她的內衣,指腹輕輕滑過杯麵上的網紗提花。她想到曾經那麼貼上的衣物被他拿在手中,內心深處正漫起了怪異的情緒。

聽見門邊的聲響,時禕懶洋洋地轉頭,瞥了一眼站在門邊的女子,繼而又低頭繼續研究那件黑色內衣。他閒適地靠在椅背上,許久沒等到她的動靜,才動了動尊口,說:「過來。」

或者是因為安如的表情太過呆滯,他那張高深莫測的臉似乎有些鬆動,漸漸露出極淺的笑容。

安如如夢初醒,反手將門鎖上。她儘管穿著細跟高跟鞋,但還是快步走了過去,咬牙切齒地說:「時禕你這個變態!」

她居高臨下地怒視著他,他卻一手拿著內衣,另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微微地仰頭,半真半假地說:「我哪裡變態了?這一件內衣就花光了我的積蓄,我當然得好好研究,看看它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

嘴角微乎其微地抽了抽,安如一言不發,從包裡拿出副卡,重重地摔到他的臉上。

清脆的觸碰聲打破了一室的沉默,原本不算壓抑的氣氛瞬間變得沉重起來。副卡跌落到花紋瑰麗的地毯上,只留下短促而低小的聲響。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依舊保持那個姿勢,靜靜地看著她。

明亮的燈光打在時禕的臉上,對上他深邃的雙眸時,安如不自覺地別開了視線。她看著那塊稍稍紅腫的地方,突然覺得膽怯,轉身就想離開。

她剛跨出第一步,腰間就橫了一條結實的手臂,緊接著是一股蠻力,將她整個人往後拉。當她以為自己將要摔到地上時,她卻狼狽地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披肩在他們拉扯時從滑落,時禕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一端,隨手將其纏在了她的腰間。他輕而易舉地捉住了她胡亂揮舞的手,沉聲問她:「要去哪裡?」

室內的暖氣一陣一陣地冒出,他的氣息更甚,灼熱地噴在她裸露的頸窩裡。安如背對著時禕坐在他的腿上,這般的親密讓她感到不自在。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強作鎮定地說:「我們沒有熟悉到這個地步,你馬上放手!」

她越是扭著腰躲避,兩人的觸碰越是惹火。時禕將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右手順著她腰間的曲線,曖昧地游曳在她的身上,「你都把內衣送給我了,我們怎麼會不熟呢?」

「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安如用手肘撞他,過後聽見他悶哼了聲,但那聲音極是輕快,又似是笑聲。她憤恨地補充道,「是你自己說的,把內衣也還你,我們就不拖不欠了。」

時禕低聲在她耳邊說:「傻姑娘,你就算你把內衣還我,你也還不清了。」

「你把銀行清單給我,我一分錢也不差地還你!」她別開臉,躲開他親密的觸碰。

「那不是錢,那是資本。你是學管理的,我想你會知道它們可以再次創造多少的財富,而那資金增長的速度,誰也沒有辦法估算。」

「世界上沒有還不清的債。只要你說,我就能還清。」他的體溫源源不斷地透過那層菲薄的布料傳來,而他的手則是越來越放肆,她再度掙扎,「還就還,你別動手動腳的。」

終究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一點點出格的動作就把她撩撥得臉紅耳赤,他邊想邊笑。其實他也非坐懷不亂,他總覺得這樣挑逗她,難受的反倒是他自己。安如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胡作非為,她的手指纖細而修長,他握住放到了唇邊吻了吻,意味不明地說:「這當作利息,我回頭幫你減掉。」

「你!」安如奮力想將手抽出來,奈何力氣不足。

時禕動了動手指,與她十指緊扣,環在她腰間的手倏地收緊。他低聲警告,「我勸你不要亂動,我擔心我控制不好力度,等下讓你走不出這個門就不好了。」

安如果然停住了動作,回過頭一臉憤慨地瞪著他,他沒有絲毫的窘迫,反而無恥地辯解道:「你要相信,損壞淑女的衣裙確實不是我的本意。」

眼見懷中的人安靜下來,時禕才輕聲詢問:「你不是拿到了我的手機號碼嗎,怎麼不打給我?」

他的語氣雖然繾綣溫柔,但安如的內心卻沒有悸動的感覺。她不喜歡自己像隻貓咪一樣,被主人無情地遺忘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在某天某天,主人閒著無聊又發現他還沒有玩膩這隻小寵物,所以善心大發想去安撫一下自己。

安如沒有料到他還以這樣的態度提及此事。他似乎不覺得自己的不告而別會造成多大的影響。或者,在他的眼中,自己不過是他逗留香港時的消遣物。

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會充當這樣可有可無的角色,她曾經憤慨、暴躁、失落、消沉,但到了後來,卻是心如止水。

可惜,當這個蹤跡詭秘的男人再次出現時,她原本可以自控的心還是失控了。她的情緒會因為他的一個動作、一句話語,甚至是一個眼神而波動。在他面前,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安如了。

時禕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她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齊,是很標準的方形甲。他低頭看了看她,又問:「怎麼不說話,生氣了?」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有規律的敲門聲,打擾了正在幽會的兩人。

感受到懷裡的人身體倏地僵住,時禕將下巴貼在她的發頂,說:「你是不是把門給鎖了?」

安如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她還在惱火中燒,並不情願搭理這個無恥的男人。若非礙於男女力量的懸殊,她真想賞他一巴掌洩憤。

「幹嘛弄得像偷情一樣,」他不正經地調笑道,「是不是你家爸爸,去,給他開門。」

他話雖如此,但橫在她腰間的手紋絲不動,安如撇了撇嘴,說:「那你鬆手。」

時禕似乎不願放手,他權衡了下,倏地低頭對著她的頸窩咬了下去。

「啊……」安如痛呼了聲,短暫的鈍痛漸漸蔓延,她覺得那片地方都麻了。顧忌門外站著的人可能是自家父親,她強壓下了心頭的怒火,只是轉頭,用最冰冷的眼神剜著他。

臉上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時禕在她耳邊吹氣,說:「先做個記號,我是債主,應該有權這樣做。」

說完,他就撤了手。安如像一尾再度獲得自由的魚,瞬間地逃離了這方禁錮。她頭也不回地快步朝門邊走去,步子又快又密,那雙超過十厘米的高跟鞋讓走得搖曳生姿。他把視線上移,掠過她光潔裸露的後背,眸色瞬間深了幾分。

那扇門只被安如開了一條小縫,她顯然不願讓外面的人看到裡頭的狀況。只是,當她看清來者,她情不自禁地驚呼了聲,「是你?」

飽含訝異的聲音從門邊傳來,時禕終於移開的視線,他稍稍俯身,也看到了站在門外的男人。他認得這個男人,他甚至記得,當日在馬場安如看這個男人的時候,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崇拜的目光。

「安叔托我來找你,他說你可能迷路了。」岑裕禮低頭跟她說話,似乎對她以外的事情並不好奇。他的語氣親暱,其中微微夾雜著無奈,像是縱容一個犯了錯的小女孩。

時禕瞇了瞇眼,彎腰將她的披肩撿起,然後往外走去。他將門大大方方地拉開,繼而將披肩重新披在她肩上,指腹滑過她細膩的肌膚,滿意地感受到她身體在輕顛。他低頭貌似隨意替她撫平禮服,隨後便曖昧地對她說:「寶貝,你的裙子還沒有整理好。」

一時間,安如和岑裕禮都愣住了。

岑裕禮的目光在他們之間穿梭,末了隻字不問,只對時禕說:「好久不見。」

安如終於反應過來,她揮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二話不說,一揚手就給了他一記耳光。

那響聲清清脆脆,時禕微微別過臉,在這種情況下也不覺狼狽。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渾身散發的怒氣,足以讓三米外的行人感受得到。

安如馬上往岑裕禮身後躲,她緊緊地捉住他的手臂,咬著唇不說話。

岑裕禮眉頭緊皺,他低聲斥責:「安如,你幹什麼!馬上道歉。」

時禕動了動,想將她從岑裕禮身後揪出來。安如不顧一切地抱住岑裕禮的腰,頭埋在他的後背,像只鴕鳥一樣。

岑裕禮自然不允許時禕亂來,他上前一步阻擋了時禕,另一隻手護著安如。

雙方倏地僵持不下。

最終還是時禕退了一步,岑裕禮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用蠻力將她拉了出來,「馬上道歉。」

「是他欺負我!」安如吼道。

「那你也不應該動手打人。」

安如的樣子憤怒無比,她仰著臉與岑裕禮相持,眼中卻流露著委屈,岑裕禮視而不見,態度堅決地讓她道歉。

他們旁若無人地朝著對方瞪眼,雖是怒視,但時禕卻覺得很不是滋味,胸腔中似乎有種情所未有的情緒在發酵。

「對不起,我不該動手打你。」最終,安如還是敗下陣來,她極不甘心地說完,隨後馬上就轉過臉去,小嘴拉得很長,滿心的不滿都寫在了臉上。

岑裕禮卻很滿意,他摸了摸她的發端以示安撫。儘管態度不佳,但她總算是認了錯。


正文 第十四章

時禕以為這個嬌縱又倔強的姑娘是不會低頭的。當他聽見安如的道歉時,他甚是吃驚。岑裕禮對安如的影響力遠遠地超出了他的意料,這樣強大的影響力,還真有點讓他嫉妒。

這一巴掌,雖說是意料之外,但挨起來,他也算得上是毫無怨言。留港期間,再遇安如本來就是自己意料以外的事,而讓她傾慕,則是他計劃以內的事。

以他的手段,讓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動心並不是難事。他不得不承認,這達成自己目標的同時,利用了安如那份少女情懷和萌動的感情。

起初,時禕並不確定林浩峰是否與安家結有深交。他把安如帶到賭場不過是稍作試探,不料林浩峰不僅視她如上賓,還親自接待。林家和安家的來往如此密切,若他繼續深查,或許會牽連甚廣。

澳門之行為此番調查開打了一個缺口。他們順籐摸瓜,很快就掌握了不少微妙的信息。時禕從來都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獲取了所需的信息,他處理好各方事宜後便迅速離港,回G市與陸梁再作調查分析。

事情的進展過於順利,不經意卻引起了時應霽的注意。他專程等兒子回來問個究竟。他們將近兩月沒有見面。時應霽公幹回來的時候,時禕剛飛往香港,父子兩人回家的時間總是交錯。

時禕生於G市的紅色家庭。他的父親時應霽是現任的省軍區司令員,平日工作甚忙,但總會抽空管教兒子。時禕與父親的關係不錯,時應霽本身就一個魄力十足且剛正不阿的人,時禕對他一向極為信服。

難得能偷得半日的閒餘,時應霽讓兒子陪他下了盤圍棋。時禕的狀態似乎不錯,到來後來,時應霽要多番斟酌方能下子。

下棋時,若一方心不在焉,沒有全神貫注,另一方則極容易有機可乘。時禕知道父親有話想說,但他只是耐心等待,偶爾不動聲色地觀察一下對面的人。

當他的視線與時應霽的目光不期而遇時,他乾脆放下了棋子,開門見山地問:「爸,您好像有話想說。」

時應霽拿起茶盅分茶,他把茶盞推到時禕那方,隨後才拿起自己手邊的茶盞,動作輕緩地嗅聞茶香。好一會,他說:「我聽說你在香港認識了個女孩子。」

茶香撲鼻,時禕正想品茶,他聽見父親的話,舌頭倏地被燙著。他皺了皺眉頭,神色淡然地說:「嗯,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不過沒有怎麼交往。」

「這女孩子的背景很複雜?」

「不會。」他不假思索就否認了。

「小梁說,如果不是她,你們是不可能這麼快就有眉目的。」

時應霽的話說得很隱晦,但時禕聽懂了。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您在擔心什麼?」

「兒子都長大了,我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他頓了頓,又說,「不過,做人做事要有原則。我雖然沒有道德潔癖,但也不希望你罔顧了倫理道德。」

時禕的家教極嚴,他的母親出身於富貴之家,自她嫁入時家以後,便專心地相夫教子,輔助丈夫將這個大家族打理得整整有條。除此以外,她的大量心思都放在了時禕身上,力求讓兒子成人成器。

而且時家本身就是G市根基深厚的大家族,深受如此家庭氛圍的影響,時禕向來就潔身自好。就算他急於求成,他也沒有想過違背自己的原則。他雖劍走偏鋒,但也時刻把握好量度,從無過分越軌之舉。

離港前的晚上,他本想與安如道別。但念深一層,他似乎不應該再與她糾纏不清。他畢竟不是誠心待人,這樣的關係拖一天錯一天。他甚至把在香港使用的手機卡留在了公寓。不過,他卻鬼使神差地將放在茶几上的孔明鎖帶走了。

這個孔明鎖是安如帶他去木作坊做的。當時時禕坦言以前並沒有接觸過這款益智玩具,而則還急著要給他展示其中的奧秘。他拿起來端詳了片刻,也便熟知了個中技巧。

看到安如的手勢生硬,屢試屢敗,他便猜到她一定許久沒有練習。出於好心,他邊講解邊在旁輔助了她一下,最終惹得她漲紅了臉。他如今憶起也會不自覺地微笑。

昨晚他閒著無事,便漫不經心地將孔明鎖拆了又砌,砌了又拆。其中一塊木頭粗糙,一不留神,竟掛到了他的手指,勾出了一根倒刺。

眼見兒子心不在焉,時父又狀似無心地絮念了幾句。時禕聽得出來,父親正委婉地指責自己採取的手段極端。他也猜到父親誤會了自己與安如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待自家父親的長篇大論結束以後,他才解釋:「我跟她什麼都沒有發生,您別亂想。」

他寧願多花時間於安如周旋,也不願走這樣的一條捷徑。

「這樣就好。」時應霽雖將信將疑,但還是沒有追問。

時禕的出神,讓安如和岑裕禮都覺得奇怪。安如心中有氣,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地跺了岑裕禮一腳,隨後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離開。

岑裕禮悶哼了聲,目送完她的背影以後,才對時禕說:「真不好意思,她被大家縱壞了。」

時禕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再度想起了那個晚上。安如也許就是他內心的一根倒刺,不碰時便是不痛不癢;若不經意動了下,那便尖銳的刺痛。他想連根剔除,卻驚覺無法自拔。

  ***

安如最近的心情不好,安家人人皆知。

看到安如這個狀態,安海融也猜到了個大概。他還記得當日在酒店大堂看見的那個男人,儘管兩人也極力掩飾,但這樣複雜的眼色還是騙不了人的。他很清楚安如的性子,若非她自願傾訴,任誰也沒有辦法問出個究竟。

接近農曆新年,在香港暫住了好些日子的施晴訂好了機票在今天離開。安海融請自開車把外甥女,她這些天被安如欺壓得整個人都蔫了,他也不是不清楚。施晴對此的態度全是退讓和容忍,這讓他肯定她是知道內情的。

安海融雖然不常開車,但他的車技並沒因此生疏,他把車開得很穩,施晴近來睡得不好,上了車就歪著腦袋想打盹。

車子剛剛駛出安宅的私家小道,安海融便問:「小晴,安如和她的男朋友是怎麼回事?」

施晴似乎被嚇著了一般,睜大眼睛看著他。她扯了扯安全帶,說:「那不是安如的男朋友。」

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路況,他語氣淡然地反問:「不是男朋友,那是什麼?」

像是被問著了,施晴沉默了片刻,才說:「我也不知道。」

施晴悄悄地打量自家舅舅,她知道他雖對安如管教不嚴,但碰上原則性的問題,他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安海融的問題並不犀利,多數是圍繞安如的。施晴既不敢撒謊,更不敢將所有的事情托盤而出。從安宅到機場這段路,她覺得格外的漫長。

和施晴一樣,安如最近是睡得不好。施晴乘的是早機,在這寒寒冬日裡,她也懶得起床,因而沒有送機,如今還在酣然夢中。


正文 第十五章

晚上,她約了岑裕禮去看演唱會,他到他家接她的時候,安如磨蹭了許久才從樓上下來。當時他正與安翊龍和吳珍妮閒談,應付起自家的爺爺奶奶,他可謂得心應手。

陳宇詩親自將水果盤從廚房裡端了出來,同時碰上安如。安如準備去換鞋子,卻被她叫了住了:「小如,時間還沒到,先過來吃點東西。」

安如看見岑裕禮並沒有要動身的意思,只好不情不願地走到客廳,規規矩矩地坐到沙發上。她不知道他們先前在聊些什麼話題,也沒有想過要插嘴,只拿起掰好了的新奇士橙默默地吃。

他們也沒有搭理安如,繼續閒話家常。

「你二哥剛添了兒子,家裡都不催你成家麼?」吳珍妮笑意盈盈地問。

安如很少看到奶奶這麼八卦的一刻,忍不住轉過頭多看了她幾眼。岑裕禮似乎被問著了,他苦著一張臉,答道:「誰說不催,他們巴不得我明天就牽個媳婦回去。」

他的表情十分滑稽,不知是否有意為之,在座的眾人都被他逗笑了。安如幸災樂禍地瞥了他一眼,恰好被他撞見,她乾笑了聲,低頭繼續吃橙。

「那家長輩不催的,別說你已經到了成家的年紀,就算是小如這樣的,我們也巴不得她找個好歸宿。要是小如能夠找到你這樣好的男人,我可算是安樂了。」吳珍妮感慨道。

安如倏地噎著,摀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岑裕禮見狀,順手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吳珍妮樂呵呵地笑了,並沒有出言指責她的失態。

這樣怪異的氣氛讓安如十分不自在,她給岑裕禮使了個眼色,催促他快點離開。岑裕禮似乎還在笑她的狼狽,接到她的信號,他客套了幾句才告辭。

他們在附近的參觀就餐後才抵達紅館。紅館裡很早就已經人山人海,這個歌手在香港樂壇的影響力非同凡響,演唱會的門票相當搶手。她讓父親的助理去購票,他卻表示無能為力。最後,她還是專程托岑裕禮幫忙,才那到兩張門票。

貴賓席的門票一般已經預留給贊助商以及知名人物。安如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到這個好位置的。

當時他聽完了自己的請求,也沒有多為難的樣子,頓了頓便答應下來,過後他又補充,他對這個歌手也感興趣,問她介不介意與他一同欣賞。安如原本也沒打算跟誰去,現在有人專車接送,她倒覺得無所謂。

台上的歌手艷光四射,台下的歌迷舉著燈牌和螢光棒大聲呼喊著自己偶像的名字。安如和岑裕禮卻是出奇的平靜,他們似乎沒有被週遭的狂熱的氣氛所影響。

其實整場演唱會下來,岑裕禮也不覺得安如有多大的興趣。待安可結束,場內的燈光全數亮起,安如才伸了伸僵硬的腰身,說:「我們回去吧。」

看著人群漸漸散去,岑裕禮沒有動。片刻,他說:「看樣子,你的並不是很喜歡這個歌手。」

她笑嘻嘻地說:「我喜歡的東西不多,我挑剔得很呢。」

場內一萬三千位觀眾有序地立場,方才人聲鼎沸的體育場館慢慢變得寂寥,佈置得極盡妖嬈舞台如今是空蕩蕩的。岑裕禮似乎也有點累,他揉了揉眉心,說,「真是浪費。」

安如笑了笑,沒有說話。剛才場內的氣氛如此熱烈,耳邊響起的都是觀眾激動、興奮、歇斯底里的吶喊,眼前掠過的都是光怪陸離的射燈光線。她的各個感官迅速被充盈,她似乎在某個霎那忘記了一切。而她的心,似乎就在這萬人的澎湃中,漸漸平復下來。

將近凌晨,晚風呼嘯,安如身上的大衣未能抵擋深宵寒風,剛出了門就冷得她跺腳。岑裕禮駕車過來,遠遠就看到她在路邊蹦蹦跳跳的樣子,她上車以後,他體貼地將暖氣的溫度調高了一檔。

「我請你去吃夜宵吧。」安如覺得飢寒交迫,提議道。家裡人知道她是跟岑裕禮外出,倒是很放心,並沒有催促她回家。

岑裕禮轉了方向盤,應道:「好啊。」

看來安如果然是餓了,菜點剛上,她隨即起筷。噴香的鮮露筍蝦餃皇還冒著騰騰熱氣,她已經迫不及待地品嚐。

看著她大快朵頤的模樣,岑裕禮想起自己以往的女伴,細細憶來,還真沒有誰敢毫無顧忌地吃夜宵。他不禁調戲她,「按這個吃法,你很快就很變成一頭小豬了。」

「我不怕。」小半碗的瑤柱瘦肉粥已經下肚,原本空蕩蕩的胃漸漸滿足。她渾身都覺得暖和,在這樣的冬夜裡,好像只有吃方能使她快樂。

「你不是在自暴自棄吧?」他慢條斯理地舀起了瑤柱粥,頓了頓才繼續說,「為了一個男人,值得嗎?」

安如的臉倏地沉了下來。她撥了撥碗中的瑤柱,一點食慾都沒有了。她邊攪著粥,說「你真掃興,我才沒有為了一個男人作賤自己。」

他笑了,「你沒有作賤自己,但你在跟自己慪氣。」

安如動了動唇,沒有說話。

岑裕禮收起了笑臉,問:「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安如還是沉默,他又說,「他應該也對你有意思。不然,他怎麼會挨了你一巴掌還面不改色?」

安如的手一抖,匙羹與瓷碗相碰,發出一下輕響。她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八卦了?」

「剛才。」他唇邊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的身後。

安如察覺到他的目光,慢慢轉過頭,繼而眼中也閃過莫名的色彩。

入目的是一張溫婉典雅的臉,她的長髮烏黑柔順,此時正隨她低頭就餐的動作滑了下來。安如失禮地盯著她,毫不遮掩地。隔著三兩張空桌,不過是數米之遙,安如很清楚地看見臉色平和,動作從容淡定,極是名門閨秀的風範。

讓她情緒波動的不因這張陌生的臉,而是為了坐在她對面的男人。那男人背對著她,她無法辨認他的面容。只是,他的背影,她認得,也不會忘記。時禕的背挺得筆直,他的動作很小,用餐時動作應該非常優雅。

或許是她的表情太過呆滯,岑裕禮用手指輕輕地叩了兩下桌面示意她回神。

上好的紅木餐桌發出清脆的響聲,安如如夢初醒。她收回視線,回頭問道:「她是誰?」

「江舒曼,江天集團的二小姐。」岑裕禮語氣平平,過後欲言又止。

剛才在紅館,他在衛生間碰見了時禕。他看見時禕在走道抽煙,腳步微微頓住。男人的第六感雖不如女人準確,但他還是覺得,時禕在等自己。

對上他的算不上友好的視線,岑裕禮還是從容不迫地說:「這麼巧?」

他臉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岑裕禮舉步欲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繼而又說:「安如陪我來看演唱會,散場後要見個面嗎?」

煙蒂在時禕動指間掉落,他的眼睛瞇了下,回應道:「我進場就看見你們了。我們的位置在你的附近。」

「哦?」岑裕禮意味深長地笑了聲,「原來是赴佳人之約。」

「佳人?」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接著又說,「佳人算是吧,不過那是我的表姐。」

說完,他低頭看著指間的腥紅火焰,突然自嘲似的笑了聲。他貌似沒有向這個算不上認識、僅有幾面之緣的男人解釋這麼多。

岑裕禮也沒有說話,向他頷首,隨後便離開。

安如察覺到對面的男人心不在焉,她將身體稍稍前傾,語氣有點質疑,「你不是特地帶我來這裡的吧?」

話畢,安如又再度轉頭瞪了江舒曼一眼,腦海裡只剩下兩字:新歡。不一會,又有兩字砸了過來:混蛋!

岑裕禮很正經地說:「大小姐,吃夜宵是你提議的,來這所吃也是你提議的,坐到這個位置,依舊是你提議的。」

岑裕禮恰好跟安如說話,視線自然放在她那方。瞥見時禕的時候,他也覺得訝異。不過,他倒是落座時便看見了江舒曼,只是沒有想到她就是時禕口中的表姐。

其實,他對時禕不如安如那般熟悉,因此他並不能單單通過背影就把時禕認出來。剛剛時禕把侍者喚來時,他轉過臉,岑裕禮才看到他的側臉,把他認出來。

安如突然想起,這裡正是上次她跟時禕來過的那所茶館。她歎了口氣,神色悵然,她確實沒有料到他會在寂寂深宵於此地與美人風花雪月。

岑裕禮掃過餐桌上所剩無幾的食物,隨後又看了看她不太好的臉色,以為她為時禕朝三暮四而黯然神傷。他體貼地對她說:「時間不早了,我們早點回去休息吧。」


正文 第十六章

安如打開手袋拿出小鏡子照了下。抬眼看見對面的人正好奇地看著她,她順勢便問:「我現在難看嗎?」

對面的人一愣,接著搖頭。

「我的樣子憔悴嗎?」她又問。

他點頭,過後看見她將近要噴火的眼睛,他摸了摸鼻子,再度搖頭。

安如滿意地笑了,她擦了擦嘴,隨後站了起來,風姿搖曳地往時禕那桌走去。她一邊慢慢步近,一邊還暗自打量那位江二小姐的妝容和衣著。

不得不承認,這位江小姐的品味相當不錯,而且她的舉止優雅,看著就是那種挑不出毛病的名門淑女。安如突然後悔,她當初怎麼不好好按照奶奶的教導去做呢?若是她能把奶奶的話都放在心上,或許現在就不會這般的心虛,甚至自覺不如旁人。

這位江小姐的道行貌似比自己高深許多,安如不敢硬碰,站在時禕身後停了一步,隨後便繼續向前,動作輕微地拉開了他身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時禕沒有吃東西,他不過在百無聊賴地晃著手中的茶盞,而他的手邊,正放著一碗已經涼掉了的白粥。察覺到身邊的椅子被拉開,他動也沒動,直到安如伸出雙手挽住他的左手手臂,他才發射性地想將其甩開。

正當他想動手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聲溫柔的叫喚:「阿禕。」

原本正慢悠悠地吃白粥的江舒曼頓住了手上的動作,此時正饒有興趣地盯著從天而降的妙齡女子和瞬間呆若木雞的表弟。

安如感受到他的身體一僵,隨後又抬眼看了下對面的女子。對上她的目光,安如朝她一笑,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看上去既像是問好,又似是挑釁。

江舒曼不料會對上如此嬌媚的眼神,不自覺稍稍怔住。那女孩的年齡應該比自己小一點,臉上化了一個淡妝,但眉梢眼角間流露出的傲氣卻絲毫不減。她又看了看時禕,他的眼中似乎沒有了旁人的存在,只是略帶驚奇地看著那個依偎在他臂上的女孩。

時禕終於從震驚裡恢復,他想抽回自己的手臂,不料卻被她捉得更緊。她的手勁越來越大,她的指甲似乎已經隔著薄薄的衣衫掐進了他的皮肉裡。只是,她的聲音卻如水般輕柔,「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脈脈含情的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沉默地與她對視,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略過的疑惑,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江舒曼受不了他們如無旁人的調情,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提拉米蘇。

「我那天不該打你的。」她露出了一副懊惱的神情,說完以後便咬著下唇欲言又止。

只是,他卻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安如的心無端地虛了一下。

良久,他才漫不經心地回應道:「沒關係。」

對面倏地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低笑。安如倏地掃了那位低頭偷笑的美人,那目光冷得可以。江舒曼感受到瞬間的低壓,她虛咳了聲以掩飾自己的失態,然後專心地挖著眼前的甜品。

安如的唇咬得更緊,抬眼看著那個正饒有興趣地盯著自己的男人,她胸中的怒火正恣意蔓延。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繼而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把我們的婚戒弄掉的,我不該為了這種小事跟你鬧。」

終於,一直靜默觀戲的江舒曼不顧儀態地驚呼:「你說什麼!」

時禕也被她的話嚇著了,他第一反應便是馬上跟表姐解釋清楚。只是,不等他說話,安如已經開口:「你看,我把我的那枚婚戒也扔掉了,明天我再選一對婚戒好不好?」

她舉起手放在他面前,她的指間空空如也。時禕按下她的手,朝江舒曼看去的時候,她的臉色已經變了。

安如順著他的目光,同樣也發現了她的變化,隨後又想繼續瞎掰。不過,身邊的人猛地把她拉起,她猝不及防,整個人往他那方倒去。他拽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齒地說:「你跟我來!」

安如覺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他掐斷了。他明明沒有用什麼力氣,但手勁卻很大,她暗自猜想,自己的手腕明天應該會出現一圈可怕的烏青。

三三兩兩的食客不時後頭觀察這對俊男美女,時禕個子高,腳步又快又急,安如幾乎是被他拖著走的。若非她一直沒有臉露懼色或者奮然掙扎,說不定會有人蹦出來上演英雄救美的戲碼。

時禕拽著她走到了停車場,一言不發就把她塞進了車裡。正當他反手想將車門甩上時,安如突然伸手扯著了他的手臂。她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兩人的體溫有點懸殊,她的手捉住時禕的臂,那片肌膚一片清涼。他猛地頓住了動作,回身低頭等她發言。

她只是無言以對,她仰著頭,修長而優美的頸線極是動人,臉上染了點緋紅,目光迷離,讓他捉摸不透。他抽回自己的手臂,不料她同時伸出另一條手臂,緊緊地抓住他,他動了動卻掙不開。

「你喝酒了嗎?」他問。

「你猜……」她嘴唇微啟,尾音很輕,如同蜻蜓點水般。

時禕的頭有點脹,今晚他被表姐逼著去看了一場演唱會。場內的觀眾呼聲震天,直至此時他的耳朵還是隱隱作痛。腦袋似乎停止了運作,他皺了皺眉,說:「不猜,你是瘋了吧?」

聽了他的話,安如倒是鬆了手。時禕看了眼臂上的抓痕,隨後便關上了車門。

安如沒有問他將去何方,他的車開得很快,車內的音響沒有打開,他們也沒有交談,氣氛似乎凝固,徒留汽車啟動的低鳴聲。

車子最終停在了江堤路,探望於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精緻依舊美麗如畫,晚風吹起層層波瀾,在五彩繽紛的霓虹和探燈的照耀下爍爍生輝。

與這深宵無異,車內安靜得有點壓抑,兩人似乎都不約而同地把呼吸聲也放緩了。時禕雙手撐在方向盤上,良久以後才說:「最近還好嗎?」

安如輕聲笑了,「你覺得呢?」

她的面容本身就敵過那些千嬌百媚,此時她還刻意露出自己最明艷的一面,委實讓時禕覺得喉嚨發緊。

「我覺得還行,還不錯?」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漫不經心地說。

「我總不及你好,」她媚態橫生地瞥了他一眼,「對吧?」

「算我怕了你,」他實在受不了她的陰陽怪氣,「你到底想玩什麼?」

聞言,安如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玩?這就是你對我的態度對吧!」

他降下了車窗,接著拿出香煙,給她遞了一支。她不要,他卻硬塞到她手上,隨後給自己取了一支,點燃。他把火機扔到她那邊,重重地吸了一口。渾濁的白煙冉冉升起,他夾著煙的手伸出了窗外,他說:「你難道玩不起嗎?」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跌到了低谷,在他不辭而別以後的日子裡,她以為那是自己人生裡從未有過的低谷。但與此時相比,她只能感慨,原來低處未算低,他不把話說個明白已經算是給自己留了半分的顏面了。

那個被他塞在手裡的火機冰冷無比,她掌心的溫度慢慢地流失。金屬的光芒刺痛著她的眼,她動了動指頭,用指腹滑過上面突起的圖案,倏地用力,手指印上了淡淡的痕跡。她也給自己點了支煙,純白色的長梗,頂端處一抹艷紅,她瞇了瞇眼,閃爍的星火灼痛了她的眼。

時禕將她那邊的窗戶也降了下來。有了對流,從維多利亞港吹來的晚風爭先恐後地灌進了車內,安如的頭髮被吹得凌亂不堪,她乾脆趴在窗上靜靜地抽煙。

腥鹹海風夾著刺骨的涼意,看著香煙寸寸成灰,她的心漸漸地平復了下來。

安如被他拽走的時候來不及穿上大衣,他看見她瑟瑟發抖的背影,心有不忍。他將後座放著的衣服扔到她身上,語氣淡淡地說:「穿上吧。」

安如沒有拒絕,她把煙掐熄在車載煙灰缸裡,接著默默地披上了衣服。

這是他的一件灰色開襟的羊絨毛衣,那袖子很長,車內的空間又不算寬闊,她煩躁地扯著衣服,右手怎麼也穿不過去。

見狀,時禕側過身替她找到了衣袖的入口,握住她的手腕協助她將毛衣穿好。

一句「謝謝」幾乎脫口而出,安如咬了咬唇,最終什麼話都沒有說。

「我送你回去。」他收回了手,說。

他正想啟動汽車,安如卻推開了車門下了車。眼看她一步一步地走到護欄旁邊,他的心抖了下,連忙打開車門追了上去。


正文 第十七章

安如雙手扶著圍桿,極目遠眺。她突然問:「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林立的高樓外牆點綴著各色的燈,燈影映下來,把海港都染成了不一樣的色彩。時禕與她並肩而站,他也同樣眺望著眼前的美景,說:「不為什麼,剛好停在這裡而已。」

她低下頭,問「這麼著急把我趕走,是怕你的新歡誤會嗎?」

倏地有船笛從遠方傳來,低低長長的一聲。

「那是我的表姐。」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把你帶走完全是為了你好。」

「我就這麼難登大雅之堂嗎?」她譏笑了聲,問。

時禕沉默了片刻,繼而又歎了口氣,說:「我的外公身體不好,他總是希望能看到我成家立業。而我的表姐相當孝順,她正想方設法讓他如願。我雖然很想讓他老人家放心,但這事也強求不來。」

她「啊」了聲,突然想起江舒曼的表情,那確實不似是嫉妒或怨恨,細細憶來,貌似只有驚奇和意外的成分。

說來也是,時禕這個年齡也該成婚了。於是,江嘉琳便替他物色了不少人選。他被逼得抓狂,一氣之下全部推掉。為了這件事,他們母子兩人到現在還在慪氣。

江舒曼對他的遭遇報以十二萬分的同情,但同情歸同情,她還是堅決地站在長輩的立場。她把自己的閨蜜都介紹給他認識,時禕實在推脫不了,倒去見了兩個。回去的時候,他說:「原來你也是敵軍。」

或許他的一臉倦容勾起了她的良心,她說:「不是我不幫你,你看爺爺就你一個外孫,他無時無刻都惦記著你,你忍心讓他帶著遺憾離開?」

背腹受敵,時禕還是盡力反抗,他苦口婆心地勸說:「曼曼,你有必要這樣糟蹋自己的姊妹麼?」

江舒曼很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你欠下了很多風流債?」

他眼見江舒曼動搖,於是便隨意瞎掰了數段混亂的情史自毀形象。最後終於打消了她的念頭。只是,今晚安如的一番胡言亂語似乎又重燃了她的希望。

「我奶奶也說想讓我找個像岑裕禮一樣的好男人嫁了,老人家都是這樣的心願。」安如接著又說。

時禕回神,說:「那你就順順老人家的意吧。」

她卻說:「我想我讓她失望了,誰讓我喜歡了一個壞男人。」

對上她炯炯的目光,時禕的瞳孔縮了下。她說得雲淡風輕,但又非常堅定。他的內心也非沒有半點波瀾,只是理智卻時刻提醒著自己,不要衝動。

安如轉身,倏地抱住了他的腰。她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溫暖的懷抱讓她迅速沉溺,陽剛的男子氣息緊緊把她的感官包圍。她舒歎了聲,說:「我是認真的,我從來都不把感情當作兒戲,我承認我玩不起。」

他的身體倏地僵住,時禕直挺挺地被她抱住。她的長髮隨著海風胡亂飛舞,甩在他臉上耳後,微微發癢。發間的馨香湧入鼻息,異樣的感覺從他的心扉略過,他想捉住,但又瞬間從指間流逝。

片刻以後,她又繼續說,「我雖然很迷戀你,但是我不能接受你對待感情的態度。你那天問我為什麼不給你打電話,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是覺得沒有意義才不打的。」

當慕景韜很誇張地告訴時禕,安如正鋪天蓋地地搜刮自己,並拿到了他的私人號碼時,他還記得自己的第一反應並非煩躁,而是莫名的期待,甚至是興奮。或者在他的潛意識裡,他根本就不想跟她斷絕來往。然而,他最終都沒有接到她的來電,那種由期待到落空的感覺還讓他記憶猶新。

他們各有緣由,就此失散。在他的心裡,安如猶似一朵高傲且潑辣的玫瑰,他漫不經心地採擷,不料她卻帶刺回禮,給他留下最絕色的傷口。正因如此,他更是對她難以割捨,雖說不上有多動心,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動了情。

「在今晚之前,我對你還是抱有半分的幻想。但現在,我想,我沒有必須對一個視感情如玩物的男人死心塌地。」她一字一句地說,字字清晰,句句堅定。

他卻覺得如針刺耳,尖酸的痛楚讓他半句話也說不出。

安如突然將他推開,她退了一步,用盡全身力氣以最平靜的語氣說:「時禕,再見。」

視線滑過她冷清的臉容,時禕胸中湧起的澎湃火速擊毀他的理智。他伸手將她扯入懷中,低頭覓到她的紅唇,狠狠地吻了下去。兩人的唇舌間還存有淡淡的煙草氣息,那是他最熟悉煙草的味道,而此時卻變了陌生。

上一次是她鬼迷心竅地吻了上去,而這次卻是他毫無預兆地吻住了她。她的整個世界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吻撼得地動天搖,直到他把自己鬆開,吻後的餘震依舊強烈,她的脈搏興奮地跳動,一下一下,急速地衝擊著她的神經。

「不要再見,為什麼要再見?」他的聲線又低又啞,急切地追問。

安如不說話,她大腦缺氧,腦海裡一片迷茫。她雖決意與他道別,但急促跳動的心卻不斷地提醒自己,她放不下。她知道自己完了,她算是完完全全地被這個男人所迷倒。她明知道前方是水深火熱,她還是會不顧一切地靠近。

時禕雙手扶著她的肩,等著她回答。

「你為什麼要吻我?你不覺得你玩得太過分了嗎?」安如答非所問,連聲音也是顫抖的,她失了方寸,迷亂得像頭失了方向的小鹿。

時禕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一次滑雪,他當時在有雪包的陡坡中滑行,而他的雪板出了一點問題。他起初還能勉強駕馭,但途中遇上了擋路的岩石,不過在眨眼之間,他便以驚人的速度筆直地往山下滑去。風聲從他的耳邊擦過,他滑了無數次雪,從來都沒有像現在一樣爽快過。

時禕相當在意自我的控制權,總是喜歡掌控大局,偶爾還強勢得有點極端。或者是這種失控的感覺過於迷人,他明明有機會停下來,他卻不願。偶爾的失控讓他一板一眼的人生多了點前所未有的色調,他有點驚訝,又有點好奇,於是慢慢地享受。

當然,這場放肆的代價也不菲。他在下落的過程中碰上了初學的滑雪者,為了躲避他們,時禕快速地轉了個彎,由於滑行的速度過快以至重心變換不及,他摔倒在地,從高處滾了下來,他儘管努力地護著頭部和身體,但也造成左腿比較嚴重骨折,被家人逼著在醫院躺了一段日子。

時隔多年,時禕再次經歷這樣讓自己失控的事情。他知道自己應該馬上從這段感情中抽離,只是,越是抑制,便越是顯得吸引。她就像一顆怨毒的種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培植在他的心底,而他的理智恰巧成了她的溫床。她一天天地發芽生長,最終緊緊地纏繞在他的心房。

安如無法忍受這樣的沉默,她動了動僵硬的右手將他的手揮開,轉身離開。時禕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許久才追了上去。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我們明天就去登記。」

接二連三的驚嚇已經讓她徹底地慌亂了,她使勁掙開他的手,而他卻捉得更緊,她用盡全身力氣咬住他的手臂。他繃緊了肌肉,她似是在咬這一個塑料瓶子,嘴巴又酸又痛,她無計可施,只能惡狠狠地跟他瞪眼。

「我說是玩,你不樂意。我說是認真的,要娶你,你倒是退縮了。」他向來是波瀾不驚的模樣,而此時卻顯得十分暴躁。他把她的雙手制在身後,強勢又霸道地將她納入懷中。

安如奮力掙扎,「你放手,放手!」

他卻把她橫抱起來,不顧反抗將她塞回車裡。他將她安在椅上,「你馬上給我閉嘴,要是再胡鬧,我現在就去見你爸媽。」

一路上兩人都共對無言。當車子停下來時,安如將身上的毛衣還給了他,他似乎煩躁得很,伸手就將衣服扔到後座,發出了突兀的聲響。

下車之前,他卻叫住了她:「安如。」

安如頓住了動作,回頭看著他。

「我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他再度重申,臉上似乎有一絲不耐。

「哦。」她應了聲,隨後問,「你為什麼要娶我?是因為你的外公嗎?」

「要是為了這個原因,我根本沒有必要拖到現在。」他不假思索便否認,接著又說,「我還以為這樣能夠最大限度地讓你感受到我的真誠。」

「我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做任何的決定。」安如從小就被教育,不應該衝動行事,尤其是情緒波動或者頭腦不清的時候。她並非要刻意地吊他胃口,她只是覺得這不是一件兒戲的事情,無論她有多想答應或是拒絕,她也不會輕率地回應。

「那我等你的答覆。」他終於平靜了下來,答道。


正文 第十八章

推開窗戶,安如看見院子裡的桃花正恣意地綻放,樹下鋪著一地粉嫩的花瓣。難得是個冬日晴天,金黃的陽光灑落大地,頓生暖意。

春節如期而至,今天已經是大年初三。安如換上了一身鮮紅的大衣,把長髮挽起,然後圍了一條淺灰色的圍巾。她站在鏡中端詳了自己片刻,過後才拉著行李箱離開房間。

眾人都在樓下等待安如,只有她出現,那麼他們便會一同出發飛往新加坡拜年。

安家雖定居香港,但一眾的親戚好友多居於新加坡。安翊龍和吳珍妮原本也打算在新加波新加坡安享晚年,由於兒女都身在國內,安海融也不放心他們兩老身在異鄉,自己也無法照料,故極力要求他們搬到香港與他們同住。人老了,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夠承歡膝下,享天倫之樂,他們兩老沒有過多推辭便答應了。

城中掛起了火紅燈籠,家家戶戶貼好了春聯和剪畫,到處皆是喜氣洋洋。安如這兩天都參與了幾個戶外活動,花燈巡遊、焰火晚會等等。到處都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的景象,她在人群中穿梭,感受著濃郁的節日氣氛。

與爺爺奶奶不同,安如並不喜歡到新加坡拜年。或者,她對這片土地並沒有特殊的感情,儘管這裡同是華人集聚的地方,但她還是記掛自己的祖國。新加坡的春節氣氛同樣熱烈,但她卻少了一份激情去參與其中。每次到新加坡拜年,安如都是窩在房間裡睡覺。

陳宇詩陪著吳珍妮拜訪了幾家親戚,她幾次想勸安如一同前往,但都被安如斬釘截鐵地回絕。安如寧可一個人待在家裡看電視,也不願與那些一年見不了幾面的親戚噓寒問暖。吳珍妮以往都責備她任性且失禮,但她充耳不聞。久而久之,吳珍妮也懶得再提。

長輩們都忙著走訪親友,只有安如一個人在家裡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某個頻道正播著往年的賀歲大片,她抱著抱枕一邊看一邊打盹。

短信鈴聲毫無預兆地響起,安如迷迷糊糊地揉著睡眼,伸手將茶几上的手機拿了過來。她打開短信,裡面寫著兩個字,「答案」

她的思緒有點飄,不知不覺又回想起那天在維多利亞港所發生的意外。雖然時隔數天,但她還是很清楚地記得,他的吻有多急切,多火熱,多放肆。他的短信每天都會發過來,內容永遠只是兩個字,這兩字與今天的無異。

她一次也沒有回過他的短信。她覺得自己需要時間去接受這個事實,這個突如其來的事實。她這幾天睡醒以後總覺得特別不真實,感覺就像做了場夢。但他每天都傳來的短信卻提醒著她,她不過是恍如夢中。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她想了想,終於回了他的短信,「我在新加坡。」

數分鐘以後,短信鈴聲再度響起,她打開短信,裡面還是兩個字,「等我」

新加坡四季如春,安如穿了一件長袖襯衣外搭了一件外套便出門赴約。時禕昨晚便下了機,安如也不急著見面,約了他在今天下午在牛車水見面。

牛車水是新加坡的唐人街,位於新加坡河河畔的南面。安如比時禕早到,從安家老宅到牛車水步行不過是十來分鐘的路程。時禕來到的時候,安如正坐在石板凳上看著河流緩緩流淌。

週遭都是張燈結綵一片喜慶之色,而她一身素淨簡單的衣裳坐靜靜在坐著,時禕到覺得她似乎與這世界脫了一小節。他在遠處站了片刻,才舉步往她那方走去。

她似乎感應到他的步近,當他距離她僅有幾步之遙時,她卻站了起來,轉身。時禕神色泰然,同時也頓住了腳步。

「新年快樂。」她對他微笑。

他勾了勾唇角,「新年快樂。」

他們一路走過,最終走到了橋南路。安如停在了馬裡安曼興都廟 ,她往裡面張望了一下,便對身邊的人說:「我們進去看看。」

進廟前,他們把鞋子脫了,赤著腳走在地面上。廟裡的信眾不少,看起來樣子也很虔誠。安如仰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那些色彩繽紛的雕像,這些雕像做工非常精細,她認真地看了一會,心底卻稍稍發毛。

時禕跟在她身後,問她:「你有什麼願望要許的嗎?」

廟裡有老人在吹著不知名的樂器,那韻律很古怪。

安如看著廟中的神像,說:「以前有沒有人教過你要小心許願?」

時禕挑眉,「怎麼說?」

她靠近他身邊,喃喃低語:「在聖誕節的時候,我許了一個願,我希望我能夠跟你在一起。到了現在,我的願望不小心成真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個時候,我到底有多迷戀你呀?就算你一聲不響地走掉了,就算你對我若即若離,我也認了。遇上自己喜歡的人事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成為別人喜歡的人更加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不知道你說的那一句話才是真的,不過,我很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喜歡到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把話說得很坦白。

安如以前總是希望能夠找一個可以依賴的人,只要他在身邊,她六神無主的時候,他也會給自己指引,為自己排除萬難。他可以是超人,可以是蜘蛛俠,也可以是叮噹貓。只是,當她遇上了時禕,她才知道自己心裡預想好的白馬王子根本不及他這般的好,好到連提提他的名字也覺得很吸引。就算他會擾亂自己的理智、動搖自己的決心、甚至摧毀自己的信念,她也覺得甘之如飴。

難得年輕,為何不放肆地沉溺一次?

時禕覺得有點暈眩,他雙手負在身後,仰望這上方美麗的神靈,「你沒有必要想這麼多,你只需要計劃好如何還願就已經足夠了。」

時禕在新加坡當天並沒有回國,他反倒在市區找了一家星級酒店住了下來。春節正是旅遊旺季,安如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或者聯繫了什麼人,讓原本一臉歉意說沒有房間的小姐突然告訴他有套房可以入住。

為了慶祝新年,牛車水一連幾晚都有各種大型的活動,而今晚,則有規模頗大的花車迅游。安如頗感興趣,打算晚上來見識新加坡的賀年活動。

正當他們準備到餐廳用餐時,安如卻接到母親的電話,讓她馬上回家。經陳宇詩的提醒,她才記起今晚是家庭聚會日,她必須出席。

掛了電話,安如有點懊惱,他們已經計劃好今晚的行程,但此時卻因為她的疏漏弄得落空。她正想著怎麼解釋,時禕就說:「你今晚要是有事的話,我們可以改天再約。」

「但是我們明天下午就回國了,錯過了這次就得再等一年了。」儘管他這樣說,安如還是不露笑臉。

她悶悶不樂的樣子讓時禕原本晴好的心情一下子陰霾了不少。當她滿臉幽怨地看著他時,他倒是笑了,「那……你今晚偷走出來,我接應你。」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嗎?那我們就這樣說好了。」

他們慢慢從牛車水走回去,離安家老宅還有一小段路時,安如就讓他離開。時禕靠在燈桿上,挑眉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安如越過他的身體看著燈桿上細膩而精美的雕花。片刻以後,她聳了聳肩,直言不諱,「我跟你說,我的家人對你的印象都不怎麼樣。」

「你中傷我了?」他也不意外,也不在乎,還一臉不正經地問她。

橫了他一眼,安如說:「他們的眼睛亮著呢,哪裡需要我說什麼。」

「那行,他們有什麼要求,你說,我改。」他半真半假地說。

「我不用你改,」她低下頭,「要是有一天我不喜歡這樣的你,我就去找別人。你就是你,改了什麼就不是你了。況且,你也改不來不是嗎?」

「你行啊,我千里迢迢地飛過來,掏心掏肺地想對你好,你就給我這點反應?」他雙手抱著胸,懶洋洋地說。

安如給了他一個微笑,轉身離開。

對於她的外出,陳宇詩很好奇,於是隨口問了句她的去向。睡了安如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了,倒是引發了全家人的注視。她心虛地已換衣服為理由腳步匆忙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安家的家庭聚會很熱鬧。由於明天他們就要回國,安家在新加坡的親戚多大都會到安家老宅餐聚一番。席間,長輩們把酒言歡,倒是一個勁地回味當年往事,而後輩則津津有味地傾聽,只有安如在焦慮地看上掛著牆壁上的吊鐘。

眾人並沒有散退的意思,安如只能低著頭給時禕發短信。

「我出不去怎麼辦?」他們在室外的院子裡用餐,若她要出門,定比會引起眾人的注意。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他才回了一條短信,「地址」

他似乎不喜歡發短信,沒有都惜字如金,連標點符號都沒有一個。安如努力地回想了下門牌號,繼而一字一字地編輯。

當她將短信成功地發送出去,她又繼續聽長輩講故事。她的爺爺在說那些艱難歲月,她有點好奇,倒是留心。

說著說著,他們就說起了林浩峰的父親林越宗。在那個年代,他們多是水上人家,依靠捕魚為生,而且捕到的魚是需要按量上繳公家。只是,爺爺的父親早逝,徒留他們棄兒寡母。他們的那點捕魚量,別說是維持生計,就連繳工的量也未必能達到標準。

他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直到有一天,他們都在艇內小憩。突然,艇外那方貌似傳來了魚兒折騰的聲響。爺爺和兩個他的弟弟都從艙裡走了出來,定眼一看,便齊聲歡呼。果然是魚!他們高興不已,立刻走到艇頭想看看是誰給他們送的魚。只是,那條大艇划得很快,一下子就飄得很遠。後來,這搜大艇還是經常往他們的小艇裡扔魚,但從來都不留姓名。不久,他們就打聽到這人是林越宗。

那些清貧的歲月,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十分簡單。大家並不富有,但日子卻過得快樂。安如只知道爺爺跟林家向來都很親近,但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一段往事。正當她也想說上一兩句時,手機傳來了兩下震動。

是時禕的短信,「到二樓南面的房間」

安如思索了片刻,便跟陳宇詩說:「媽,我有點不舒服,想回房間休息了。」

陳宇詩摸了摸她的額頭,「怎麼回事?」

「沒有,頭有點痛,早點誰覺就沒事了。」她答道。

「那趕緊去,明天還要乘早機。」陳宇詩說。

「那我睡覺去了,您可以別進來煩我。」她說完,便悄然離座。


正文 第十九章

安如匆匆地跑了上二樓,朝南的房間一共有兩間,一間是她家父母的套房,一間是書房。她先是跑到書房,邊撥他的手機,邊走到窗戶前方。她把厚重的窗簾拉開,繼而推開了窗戶。

果然,時禕就在樓下。他也聽見了樓上細微的動靜,此時正抬頭看著她。街燈將他的半邊臉都映得橘黃橘黃的,安如將通話切斷,直接問:「我要怎麼辦?」

時禕指了指旁邊的陽台。安如皺了皺眉,關好窗戶拉上窗簾又往父母的房間跑。她跑到了陽台,半個身子越了出去找他的蹤影。

他擺了擺手向她示意,然後說:「跳下來,我接住你。」

安家的老宅已經修建多年,老式的房子樓面間的間隔並不大,就算是二樓,距離地面的距離不過是矮矮的一段。安如俯身向下看也不覺得有多高,只是,她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危險動作,此時卻有點擔心。

時禕知道她在猶豫,他的嘴角微翹,語帶笑意,「別害怕,相信我。」

安如咬著唇想了片刻,她輕輕地將陽台的門關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攀到陽台坐好,將雙腿慢慢地垂到半空中。她的心跳得很快,只見他朝自己點頭讓她下來,她一閉眼,便滑了出去。

耳邊是短促而低悶的風聲,不消半秒,她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她絲毫不差地跌入他的懷中,這樣安如第一次感覺到,有一雙強健的臂彎與廣闊的胸膛對與女孩子來說是有多重要。

不等她感慨完畢,他的壞笑聲就在耳邊響起,「我剛才在想,要是你摔殘了,我就不要你了。」

安如剛從失重的感覺裡恢復過來,她揪著他的衣服,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裡,好半晌都不敢動。

「來,放手,我的衣服都快被你扯爛了。」他調戲道。

安如看了看,還真發現他真被自己拉扯得衣衫不整。她捶了他一下,從他身上跳了下來。抬頭看著陽台,她問:「我等會怎麼回去?」

「管你呢。」時禕笑了聲,然後自顧自地向前走。

安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走了好幾步也沒發現安如追上去,於是回頭。不料卻發現她氣勢洶洶地趕了上來,他偏過身躲過她的偷襲,「我只說接著你而已,可沒承諾要把你帶回家。」

她挽住他的手臂,狠狠地跺了他一腳。

待他們走到牛車水的時候,嘉年華剛開始。安如在人潮中穿梭,瞬間就把他的手掙開了。時禕的興趣沒有她那樣濃厚,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了看那些奇裝異服的表演者。

數不清的大紅燈籠高高地懸掛,映得週遭一篇熱鬧而喜慶的火紅。歡快的調子縈繞耳邊,歡聲笑語遍佈路途。不少參與者在狂歡起舞,毫無章法的舞步卻顯得分外和諧。

此時安如正跟一個不知名的卡通人物合影。替她拍照的遊客將手機歸還於她,她接過來道謝,然後邊走邊看,差點就撞上了行人。

時禕快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拽回了正道,說話的語氣像責備一個小孩,「看路!」

安如隨口應了聲,挽住他的手臂把他當成枴杖,繼而低頭看著剛才照的照片,說:「你先幫我看看,我待會就來。」

路過燈籠牆的時候,安如突然把他拉到一邊。她舉起了手機,然後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說:「來,笑一個!」

對於她幼稚的舉動,時禕相當無奈。不過他並沒有拒絕,很配合地朝著鏡頭笑了。

回憶起來,時禕也有好些年沒有認認真真地拍過照了。他不是沒有交過愛拍照的女朋友,但她們都不敢主動地要求跟他合影。他知道,她們對自己,多多少少存著居心。她們總是小心翼翼地與自己相處,千依百順,甚少會逾越半步。他以前覺得,談戀愛只是一件程序化的任務。到了今天,他才慢慢發現,這跟自己印象中的有相當大的差別。

安如翻看著照片,埋怨道:「你到底會不會笑?」

聞言,他從雜亂的思緒中抽離,抽走了她手機的手機,把照片放大。果然,照片中的自己神情嚴肅,而身旁的人卻笑靨如花。儘管如此,他也沒有覺得這照片有任何違和的地方。

「這是因為我拍得認真。」時禕強詞奪理,然後把照片傳到自己的手機裡。

由於出來的時候匆忙,安如著穿了一雙居家亞麻拖鞋,雖然不太雅觀,但也無關要緊。只是,當他們想跳舞的時候卻成了一個問題。

安如不是不能跳,但跳的時候就得非常小心。偶爾激動,拖鞋就有可能滑了出去。她懊惱地看著時禕,他卻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後來,安如乾脆把鞋子脫了,她把鞋子放在涼椅之下,然後赤腳踩在地面上。這次她倒跳得自如,但時禕說:「你在我面前一點儀態都不顧嗎?」

她踹了他一腳,「閉嘴!」

那一腳踢得很狠,時禕的身體歪了歪。他想了想,問:「我陪你去買雙鞋子吧。」

「你這就嫌棄我了?」她橫了他一眼,說。

時禕停住了舞步,提著她的腰把她抱了起來。他把安如放在涼椅上,彎腰從底下找回她的拖鞋替穿上。

他的舉動讓安如微微發怔。她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把腳收不來。只是,他卻不肯退讓。他的大手圈在她纖細的腳踝,手心溫熱的體溫傳到她微涼的肌膚上。她吶吶地開口:「謝謝。」

「真不容易。」時禕感慨。

他們在各間商舖穿梭,但也沒有找到賣鞋子的商舖。新年就圖個好兆頭,所以鞋店也沒有開門營業。安如覺得掃興,他看了看時間,提議道:「別跳舞了,我帶你去看音樂噴泉。」

在新加坡,安如很少在晚上上街,她緊緊地跟著他穿過一條條陌生的街道。時禕牽著她的手,邊走邊給她介紹這些街道的名稱。安如好奇,問:「你怎麼知道的?」

時禕答:「你忘了嗎?我住的酒店就在附近。我今天走過了幾遍,有點印象。」

他們慢悠悠地走到的時候,音樂噴泉的表演已經開始了。觀賞的遊客不少,時禕帶安如走到石階上,站在高處欣賞這樣感官盛宴。

正當安如看得入迷時,一顆豆子般大的水滴落在她的臉上。她起初還不覺得有不妥之處,只是隨意抬手將臉上的水印子抹掉。不料,她剛擦乾,從天而降的水滴接二連三地墜下來。

「下雨了?」她扯了扯時禕的衣尾,問。

時禕仰頭看天,「對,我們快走。」

新加坡的天氣很飄忽,大雨說下就下,匆忙得連半點前奏都沒有。相比於他倆,那些當地的居民可是從容多了。他們瞭解這裡的氣候,出門前都把雨傘給帶上了。

時禕護著她離開,途中那些能夠避雨的地方都擁擁擠擠地站滿了人。他換了個方向,拉著安如就在雨中狂奔,雨滴很密集,打在身上還有點痛癢的感覺。

密佈的雨簾讓這方美景籠罩在迷濛之中,燈光渙散,如夢似幻。安如邊跑邊笑,最後黏在他身上不願意跑,「我們走回去吧,反正就淋濕了。」

對於安如的提議,他並不讚許,「別鬧,你會生病的。」

「我不管!」安如滿不在乎地說,然後想掙開他的手。只是,男女之間的力量本身就懸殊得很,她怎麼掙也掙不開,而他那霸道的樣子看著安如牙根發癢。

時禕不跟她講什麼廢話,攬過她的肩迫使她向前走。

道路兩旁的樹木被雨滴打得嘩嘩作響,狂亂的夜雨將他們的衣服都打濕了。他的身形高大,一路上倒替她遮擋了不少的晚風。

最後,她還是被他連拖帶抱地捉回了他下榻的酒店避雨。時禕住在頂層,一同搭乘電梯的住客逐些逐些地離開,到了最後只剩他們兩人。

安如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她很自覺地往角落裡躲。進酒店之前,她還作垂死掙扎,這樣的良辰美景當然不應該因為這點小雨而阻礙。他向來對她都很退讓,但這次卻堅定得很,任她怎樣討好或撒野也絲毫不動搖。安如怒不可遏,進了電梯以後就躲在他懷裡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當時電梯裡還有別的乘客,他只是悶哼了聲,然後神色泰然地低頭看著她。她越咬越緊,最後咬累了才肯鬆口。

電梯的空間就這麼大,根本就是無處可逃。時禕轉身,抱著胸不懷好意地盯著她。

她身上沒有一處地方是乾的,頭髮凌亂,衣物緊緊地貼在身上,肩上還披著他的外套,看起來倒有點狼狽。

看著他逼近,安如從一個角落躲到另一個角落。這樣的躲避聊勝於無,時禕將手撐在壁上,死死地把她困住。他低頭看著她侷促不安的模樣,動了動薄唇,慢條斯理地說:「咬我?信不信我吃了你?」


正文 第二十章

電梯裡只剩下機器運作的聲響,時禕堵住了安如的去向,用眼神赤裸裸地調戲她。

投下來的陰影遮擋了安如眼前的光線,她的手背在身後,低著頭不說話。他的語氣雖然很認真,但表情卻十分隨意,儘管如此,她的心跳還是快了幾拍。

就在此時,電梯門打開了。安如鬆了口氣,他似笑非笑,目光難測,牽著她的手跟他一起走出去。時禕很喜歡笑,只是他的笑容很疏離,也很莫測。安如經常被他那帶笑的眼睛看得心裡發毛,她很少會讀懂他笑容裡頭的含義。

時禕將房門打開,他作了個「請」的動作邀她進門。安如這才想起事態嚴重,孤男寡女的,這樣的舉動實在引人遐想。她站在門邊警惕地看著他,時禕察覺到她眼中的防備,倒是笑了。他摟住她的腰就把她挪進了房裡。

他的力量有多大,安如已經見識過,只是他把自己想個玩偶一樣隨意搬放,她便不樂意了。安如還沒來得及反抗,他便已經將房門關上。套房裡的隔音設備相當的好,當房門合上的時候就已經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時禕放開了安如,逕自地往裡間走。她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掙扎了片刻便跟著他往裡走。

聽見她的腳步聲,時禕頭也沒回,他一邊接著襯衣的紐扣,一邊分神對她說:「有兩個浴室,你喜歡哪個就用哪個。快去把衣服都換了,不然就感冒了。」

房間裡花香馥郁,花瓶上插著正及盛開的鮮花。燈盞的燈光昏黃,她眼睜睜地看著他把濕透了的衣服脫下,隨手扔在了一邊。他背上的肌肉隨他的動作若隱若現,健美而性感的體魄讓安如稍稍失神。

沒了聲響,時禕好奇地轉身便看見她滿臉的迷惘,他走了過去敲了下她的額頭,說道:「快去,磨蹭什麼?」

「哦……」安如應聲,神遊般地走進了浴室。

脫下衣服的時候,安如才發現自己的皮膚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雖說新加坡的氣溫不低,但在晚上淋雨還真是活受罪的。她放了滿滿的一缸熱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酒店的浴袍又寬又大,安如將腰帶收緊,然後用力地綁了兩個結。當她出來的時候,時禕已經叫了客房服務,實木餐桌上鋪上了紅白相間的桌布,上面擺著美味佳餚以及一瓶年份正好的干紅。

她讓酒店的服務生將衣服拿去處理,隨後折回。時禕慢條斯理地拔開了紅酒酒瓶上的木塞,褐紅色的酒液滑入晶瑩剔透的高腳杯中。他的前襟因他斟酒的姿勢而微敞,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上去十分輕鬆。

剛才在浴室哄得太久,她的臉紅撲撲的。時禕靠在椅背上,手晃著葡萄酒,看她一臉愉悅大塊朵頤,沒有絲毫的扭捏。他也隨意地吃了點,等她放下刀叉以後,才說:「你的手機剛剛響了。」

安如用餐巾擦嘴,準備拿手機。進浴室之前她把手機放在了櫃面上,倒沒想過有誰會找自己。不料,他卻把手機遞了過來,說:「是你的爸爸,我幫你接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說什麼了?」

「他讓我轉告你,明天早機,不要太晚回家。」他輕描淡繪,眼睛看著酒中映著那抹燈光。

「你怎麼說?」她追問。

「我說,我會把你安全地送回去。」

「然後呢?」

「然後?然後他就掛電話了。」

安如無言以對,時禕又繼續說:「你爸爸一點都沒有驚訝,也沒有問我是誰。聽他的語氣也不像是生氣,不過這沒有很舒坦,你還是想想要怎麼處理把。」

「但你的語氣聽起來很輕鬆,你幸災樂禍也不要這麼明顯。」安如被他的話氣得哭笑不得,「誰讓你接我的電話的?」

「我怕你父親擔心你。」他的表情很正經,理由也很正當很充分。

安如再度被他噎著。在他面前,她經常是理虧的一方。

這場忽如其來的大雨漸漸地消停了,空氣裡還洋溢著雨後獨有的清新氣息。室外的溫度降了些許,出了酒店,安如覺得寒氣逼人。時禕摟著她的腰把他護在懷裡,他的體溫一點點地溫暖著她。

時禕召了計程車送安如回去,安如還想跟他看新加坡的夜景。她手肘撐在他的肩,膩在他身上撒嬌,「雨停了,我們晚點再回去嘛!」

計程車司機目不斜視,但時禕卻按下她不安分的手,「別鬧,坐好。」

她掙了掙,他的手滑到她的手掌,與她十指緊扣。終於,安如安靜了。

  ***

回了香港,安如又經常追問母親,什麼時候到施晴家拜年。陳宇詩很無語,「跟往年一樣,你今年怎麼特別著急?」

安海融聽見以後,說:「施晴不在家,你找你的姑姑姑父有事麼?」

陳宇詩笑了,然後走到樓上回房間休息。

安如挪到了爸爸身邊,把軟綿綿的抱枕墊著他的腿上,繼而辦趴辦躺地倒在沙發上,把他當成了枕頭。

電視裡播著財經新聞,安海融拿著遙控器隨便地調著電視頻道。他拍了拍兒女的肩,笑了笑。安如甜甜地喚他:「爸爸。」

「唔?」他應道,接著把電視關了。

沉默了良久,安如才說:「爸爸,我想結婚了。」

那天晚上,時禕與她在安家老宅的門前道別。當時她拽著他的手不肯鬆,她有點擔心,生怕這次一別,他會再度如同人間蒸發。有時候人就是執著,對於那些可以緊握在手的東西並不稀罕,但那些難以掌握的人事,卻千方百計地想擁有。

時禕捏了捏她的臉頰,溫聲說:「我明天也回G市了。為了過來找你,推了好幾個重要的活動,回去以後會很忙。」

「嗯。」安如依偎在他胸前,低聲應道。她甚少會表現出如此癡纏的一面,這舉動極符合吳珍妮口中那種「有傷風化」的罪名。但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她並不覺得失禮。

「好了,回去吧,早點休息。」時禕舉步向前,她卻不肯,雙手繞到他頸後,掛在他身上撒嬌。他乾脆托著她的翹臀把她抱起,走到大門前握住她的手在她耳邊說,「我按門鈴了,被你爸爸看到你這樣纏著我,等會他就收拾你。」

「壞人!」她低斥,

感受到她窩在自己胸前亂蹭,時禕再是正人君子也覺得煎熬。他將她從自己懷裡揪了出來,「你到底回不回去?」

他的聲音不復清明,安如的心有點癢。她抬眼對他對視,片刻才說:「我捨不得你。」

扶在她腰間的手稍微收緊,他說:「沒關係,你以後跟著我,我娶你。」

安如都忘了當時自己是怎麼反應的,依稀只記得他落在自己眉心上的吻。她這幾晚就算是午夜過後也依舊在床上輾轉反側,想起了他,怎麼睡也睡得不安穩。

「哦?」安海融向來口才了得,但安如說的話實在太具衝擊力,他很罕見地頓住了。片刻,他說道:「雖然小晴婚期將近,但你也不用這樣著急的。說實話,我並不想你這麼早考慮這件事。」

安海融很少會插手她的私事。在她的成長過程中,他從來都為她爭取最大的空間讓她自由發揮。他覺得人生是她自己的,儘管父母給予了她生命和物質,但仍然無權去干涉她的所想所為。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希望安如能夠成為一個獨立且有見地的人,遇到問題和困難的時候有足夠的情商和智商去妥善處理,而不是哭著向旁人求助。女兒如此渴望依附另一個男人,他實在是有點不暢快。

挪了挪身體,安如說:「還算早嗎?小晴比我的年紀還小呢。」

他歎氣,說:「小晴的情況跟你的不一樣。你的姑姑和姑父是看著小景長大的,他是個什麼人,大家心裡有數。但你的呢?你對他的瞭解又有多少?」

「誰說我不瞭解他?」她悶聲說。

「我敢保證,我會比你瞭解他。」安海融語氣淡淡地說,「你真的瞭解他嗎啊?你只知道他對你的好,在你的眼裡,他沒有缺陷。但兩個人在一起,你得接受他的全部,你不能只因為他的優點就草率下決定。」

安如的身體僵住,她的背部線條繃得很緊,他知道她的情緒正急躁地波動,於是拍了拍她的後背慢慢地安撫著她,「別擔心,我不是在阻止你們,我只是想讓你再考慮清楚。你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太欠缺思量了嗎?婚姻不僅僅是你們兩個人的事,還是兩個家庭的事,太過草率了事,後果會很嚴重。」

「爸爸……」安如只是叫他,之前就沒有了下文。

「傻孩子,」他的聲音有點無力,「要是有機會,就把他帶到家裡來吃頓飯,讓你奶奶他們也見見他吧。」


正文 第二十一章

G市的氣溫比香港還要低好幾度。在安如抵達G市的第三天,天就下起了細碎的小雨。雨斷斷續續地下著,天際一片灰霾,厚重的烏雲不肯消散。

她的父母和祖父母昨日便乘機返港,安如以在家無聊為由,拒絕與他們一同回去,反倒在G市小住幾天。

安如的心情並沒有被這糟糕的天氣所影響,她隨意地坐在櫥櫃的櫃面上,拿著大勺子在奮力地挖著雪糕。施晴看著很英勇地在冬天吃雪糕的她,無奈地歎氣。

待施晴也坐到她旁邊,安如把雪糕放下,問:「最近有什麼活動嗎?」

施晴聳了聳肩,「有是有的,但是我不清楚。」

安如知道她不熱衷這些活動,想了想又說:「你幫我瞭解一下吧?」

「嗯,」施晴應道,接著又說,「你有沒有哪裡特別想去的?」

「有啊,」安如直言不諱,「你幫我把時禕找出來。」

不得不說,施晴在某些時候還是很靠譜的。到了下午,她就告訴安如,時禕今晚會在某酒店與一眾好友餐聚。安如當時正趴在地毯上拼施晴那幅粉嫩嫩的拼圖,她頭也沒抬,問:「時間和地點呢?」

「我陪你去吧,你應該不認識路。」施晴也坐了下來,輕輕鬆鬆地協助她拼了一小角。

到了晚上,她們跟家人交代了聲就出去了。施晴開車很慢,安如被這種緩慢的速度折騰得頭腦發昏,她一路上都是皺著眉的。

酒店的大堂燈火通明,頂頭的巨型吊燈華美非常。安如坐在沙發上無聊地仰頭盯著上面折射出的璀璨燈光,施晴正打電話聯繫慕景韜。安如沒有告訴施晴,她跟時禕已經和好了,因此施晴貌似有點躊躇,並不是很放心讓他們見面。

過了片刻,一團陰影投在她面前。安如抬頭,時禕正站在她跟前,他背對著光,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兩人沉默了半晌,他就把自己的手遞給了安如。安如藉著他的力站了起來,她勾了勾唇,輕聲問:「驚喜嗎?」

「當然。」他在大庭廣眾之前親暱地親了親她的臉頰,摟著她的腰跟她一同進了電梯。

施晴並不喜歡這種場合,於是慕景韜帶著她到別的地方風花雪月了。

當時禕帶著她回到廂房時,原本喧鬧無比的氣氛瞬間就頓了頓,但很快,又恢復了方纔的熱鬧。

燈紅酒綠,光影迷離。坐在中央了是三個長相端正的男人,從他們的衣著穿戴和行為舉止可以看出,他們皆是出身不凡的紈褲子弟。其中兩人的身旁還依偎著女伴,一個高貴而優雅,另一個甜美而客人。

安如還是第一次接觸時禕身邊的人。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父親說得不錯,她確實對他的瞭解不深,除了他的姓名和相貌,其餘的一切,她貌似都不清楚。

時禕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他的手還霸道地捲在她的纖腰上。他們剛坐下來,兩杯斟滿了洋酒就放在了他們面前。安如掃過那張長茶几,上面擺滿了形狀奇特的酒瓶,那應該是各種不同類型的酒,茶几的邊緣放著骰盅。

剛才她已經聞到了時禕身上的酒氣,她想他已經喝了不少,或者說這群男女也已經喝了不少,混著酒喝最是醉人。

對於突然出現的安如,那群人似乎也不怎麼好奇。時禕所表現出的佔有慾,任誰也無法忽視,心知不能玷染,而且大家並不熟悉,他們都規矩得很。

待時禕將讓他們互相認識以後,坐在最邊上,一直窩在沙發深處的男人說:「既然有人加入,那你跟她一組。」隨後,他隨意指了個女人自己一組。

他們在玩骰子三公,玩法很簡單,大家同時搖骰,再一同揭開,以三顆骰子點數之和的尾數最大者為勝。剛開始的幾輪,她所搖的點數並沒有最小。時禕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將她大半個身子都圈在懷中。他不時按住安如的手指點著她要怎麼搖,他灼熱的氣息緊緊地包圍著她,她不自覺地回身與他依偎。

這樣放肆的癡纏還真讓人羨慕,這幫男人邊喝酒還一邊在相互調侃,簡簡單單的話語卻包含著別樣的深意,雖然不算露骨,但還是聽得安如耳根發熱。

到了後來,他們都揮開了女伴,親自搖骰。他們經常流連夜店,這點小技巧還是有的。他們從容地拿著骰盅搖了一番,然後與安如一同揭開。

這次,換成了安如敗北。

時禕似乎早就料到結果,他逕自拿起酒杯,二話不說就灌了一杯。當他想把安如那杯也一同解決時,坐在他旁邊的紀敬就按住了他的手,「阿禕,代酒可是要懲罰的,你不是忘了吧」

安如聽得出來,他的話並沒有任何提醒的成分,他單純是幸災樂禍而已。

時禕很少會有固定的女伴,以後搖骰喝酒的時候就數他毫無顧忌最是瀟灑。好不容易逮到機會,他們怎麼不有怨抱怨,有仇報仇呢?他平日跟他們相聚也會玩得很盡興,也知道他們肯定不會這麼輕易就放過自己,但他並沒有停下動作,乾脆利落地把酒全數喝下,過後才說:「罰就罰,先記著。」

那三個男人對視了眼,紛紛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們眉宇間似乎流露出某種默契,正在前一秒達成了某個共識。

果然,再來一局時,安如依舊是輸。

時禕還是很從容地灌了兩杯,他的手順著她優美的背部線條游曳了片刻,低聲在她耳邊說:「來,繼續。」

安如知道自己是無法跟他們這群高手對峙,她問:「要不你來?」

時禕低笑,嘴角輕翹。燈光打在他臉上,明滅不定的光線讓他臉部的線條柔和了幾分,他的眼角斜斜勾起,整個人越發顯得放蕩不羈。他動了動唇,聲音有點沙啞,「你來,愛怎麼搖就怎麼搖。」

耳邊響起一陣調笑聲,三個大男人起哄還真是讓她哭笑不得。她繼續搖,繼續輸。他們還是在攻擊時禕,看來他還真在這種場合得罪了不少人。

「你還真狠心,怎麼不幫這喝兩杯?」紀敬放開骰盅,伸手摟過女伴。

朱明也說:「女士替男士喝酒,份量可是減半的。」

或者是時禕那無所謂的態度讓他們的仇報得不夠激情,他們皆把矛頭指向了安如。時禕看上去還是清醒的,他笑罵他們不厚道。

安如眼帶笑意,並沒有拒絕,拿起酒杯就往嘴邊送。這酒的酒精含量比她想像中還要高,辛辣的味道狠狠滴刺激著她舌尖上的味蕾,她的喉嚨似是被火灼燒一般,有點難受,又帶點刺激。當酒杯見底時,她覺得臉頰燙得很,眼前的燈光讓她覺得頭暈,她竭力地維持儀態,裝作淡定地將酒杯放下。

他們的起哄聲一陣高過一陣,聽得安如的耳朵嗡嗡作響。接著,她又聽見他略帶焦慮的聲音,「你怎麼樣?」

她搖頭說沒事,接著強打起精神又跟他們玩了幾局。他們見好就收,又把骰盅交到了女伴手中。之後,安如也不會輸得太頻繁。

最終安如還是喝了三杯烈酒,她的酒量雖好,但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她頭暈都很,腸胃裡似乎在翻滾,她告訴時禕要上衛生間以後便舉步往外走。

時禕原本還半磕著眼跟他們在胡言亂語,聽見安如的話他瞬間就清醒過來,他埋怨地看了他們一眼,緊接著也追了出去。

安如還能站直行走,她逮著侍者正問衛生間具體的方位。時禕走到她身邊,那侍者很識相地走開了。看見來人是他,她也不再勉強自己,抱著他的腰就把自己的重量都壓到他身上。

「想吐嗎?」他觀察著她緋紅的臉頰,問道。

安如把臉埋在他胸前磨蹭,「不想,就是有點難受。」

走廊裡的瓷磚光潔照人,上面映著他們親密的倒影。時禕托著她的腰,把她帶到不遠處的休憩區。

休憩區是專門為他們這種喝得半醉半醒的人準備的,這裡被籐蔓纏繞的植物和做工精緻的屏風巧妙地隔開,裡面放置了幾組鬆軟的沙發。前方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霓虹透過窗戶映入眼裡,一眼傾城。小型的木質舞台上放著一架白色的三角鋼琴,在幽暗的燈光照耀下,分外的浪漫。

安如膩在他身上,輕聲問他:「你會彈嗎?」

他走了過去,開打了前頂蓋,手指在琴鍵上動了動,隨後說:「很簡單的。」

安如示意他露兩手,於是他便坐了下來,有模有樣地彈了一小段《月光曲》。她平日聽慣了大家演奏,此時倒是吹毛求疵,半真半假地說:「我聽過這麼多男人彈鋼琴,就你的最差了。」

他站了起來,手扶在琴上轉頭看著她,意味不明。她的酒意漸露,目光變得不復清明,她對著他傻笑,笑靨深深滴陷了下去,越發地顯得人比花嬌。

鋼琴的後蓋沒有打開,時禕將她抱上了上去。安如身體失衡,雙手卷在他頸後,他的手撐在她兩側將她鎖在可控的範圍內,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突然覺得有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動了動唇想說話。但他卻二話不說,抬頭就覓到她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安如不假思索便回吻。他的舌靈活地滑進了她的口腔,放肆地追逐她的丁香小舌。安如攀著他的肩,她本來毫不怯場地與他角逐,但他的攻勢狂熱且猛烈,她招架不住,偏著頭想躲開。

時禕的手掌繞到她身後,一掌就捏住了她的後頸。她動彈不得,只能順著他的意與他放縱熱吻。他似乎偏愛這個動作,每當他掐住自己後頸的時候,安如都會覺得莫名地心慌。

灼熱的唇瓣在她細膩的肌膚滑行,他吻過她的下巴,然後徐徐往下,用牙齒輕啃。安如被他的細小卻堅硬的胡茬扎得發癢,她仰著脖子逃避。優美且修長的頸部線條展示在他眼前,時禕勾著她的腰,埋首在她的頸窩間,汲取她身上動人的香氣。

「時禕……」安如喘息,覺得渾身燥熱,他強烈的氣息霸道地闖入她的感官。

「我在。」時禕聲音低啞地應她。他將她抱起,她便整個人掛在他的身上,抬著半醉的美眸注視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靜謐的氣氛中慢慢地纏繞,難以分離。

安如伸手在他臉上輕撫,用手指臨摹他的輪廓。他動了動脖子,吻住了她的手背。她突然笑了,伏在他身上,輕輕地在他肩上磨蹭。

耳邊儘是她的嬌笑聲,時禕收緊了托在她腰間的手,他貼著她微涼的耳垂,語氣曖昧不清地問:「要不要到我家拜年?」

尾音拉長,他的話聽得安如耳根發軟。她張嘴在他肩上用力地咬了口,口齒不清地說:「怎麼,想把我吃了?」

整個城市都沉浸在這喜慶歡樂的氣氛中,流光溢彩的燈飾點綴著寬廣無垠的夜幕,從遠處探來的射燈照過隱匿在漆黑中的街景。汽車在幽靜的馬路上飛速而過,窗外的景物在眼前略過,安如尚未看清它們便再度消失於黑暗之中。當車子駛進小區,她的頭腦還處於一片混沌之中。

時禕將車門打開,晚風灌進車裡,迎面而來的寒氣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決定衝動而莽撞,當他附身向她逼近時,她的身體本能地僵住。

她眼底的猶豫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他輕笑了聲,不顧她的反抗把她抗在了肩上,然後反手將車門關上。

車庫裡頭伸手不見五指,安如不知道他是任何辨別方向的。她被他甩得頭腦發漲,說也說不出來,只能奮力掙扎以示自己的不滿。他按住她,邊走邊輕佻地說:「現在才想反悔,太遲了。」

房門剛被合上,時禕已經將她按在門後,急切地親吻,他們一路交纏,衣物散落一地,他抱著她走進了浴室,變本加厲地掠奪。

臥室沒有開燈,光線從半敞的浴室透出,在模糊的視線中,安如隱約嫩看見他結實著的肌肉和緊繃著的臉部線條,他的手在自己身上四處遊走,密密點火,將她撩撥得神魂顛倒。她偶爾想躲開他的觸碰,卻馬上被他制住。

時禕也不急著奔向主題,他只把她壓在身下,讓她半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她身上的水跡未乾,手下的觸感更是溫滑細膩。

從來未被異性探訪過的隱秘地方,此時在被他輕而易舉地攻城略地。身體各處都在奮力叫囂,她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一個極點,亟待釋放。

奈何時禕還是那樣從容不迫,他像是一個幼稚又無聊的孩子,當他好不容易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玩具時,細細地研究以窺探其中的奧秘。

安如終於抵不住他的惡意挑逗,抬起腿去蹭他的腰,她臉色酡紅,不知是酒氣上頭,還是別有緣由。

他的手順著她白皙修長的大腿緩緩向上,指腹在她敏感的大腿根部輕撫。她的笑聲更甚,扭著腰迎上他,他終於笑了,說「我還沒做呢,你用不著這麼興奮。」

「為什麼不做?難道你有隱疾?」她張著眼看著他,她甩了甩腦袋,企圖讓自己的腦子保持清明。但她卻發現眼前的他不停地搖晃,晃著晃著,竟分出了好幾個影子。

他的手肘撐在她身側,他附身向下,將身體最火熱的一處貼在她的小腹上,不正經地反問:「你說呢?」

這絕對是非常非常糟糕的第一次。安如向來對性愛都抱著一顆好奇又期待的心,但當她親身體驗時,她卻覺得失望之極。

安如覺得痛,這種痛她從來都沒有體會過。他就像蠻牛,依靠一股蠻力在她柔軟的一方橫衝直撞。她掙扎,他卻死死地摁住她的肩。

鬆軟的床單溫柔在包圍著她裸露的肌膚,安如深深地陷在了床鋪之中,動彈不得。他龐大的身軀死死地阻擋了她一切的去路。她就像落入了獵人掌中的獵物,無處可逃。

在她胡亂掙扎的時候,他正皺著眉看著她在自己身下折騰。他有點狼狽,握住她的纖腰就把自己送了進去。她的雙腿緊緊地夾在自己的腰上,他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一處流淌,頭腦被巨大的亢奮和衝動佔據。

當他的進入遇上了一層薄膜的阻礙時,他繼續向前,沉穩又堅定地衝了過去。她的尖叫聲很淒厲,至少他從來沒有聽過女人叫得這麼慘。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的指甲已經深深滴掐進了他的皮肉裡。

安如被他折騰得叫苦連連,連睡過去的時候還是一臉怒容。幸好他的覺悟能力不低,儘管她歇斯底里地搗亂,但他還是摸索到其中的技巧和奧秘。

時禕雖尚未饜足,但她已經累得昏睡過去,他自然要照顧她的感受,清理一下殘局便抱著她安然沉睡。

翌日早晨,安如自睡夢中甦醒。她很艱難地睜開眼睛,輕輕地動了動身體,各處的疼痛瞬間朝她襲來,難受得無法形容。腦海中漸現幾個荒誕迷離的片段,她轉頭呆呆地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半晌後終於回過神來。

擁著絲被坐起來,她低頭瞥見了自己胸前的吻痕,腦子一熱。她擁著長長的絲被下床,而那張深藍色的床單上殘留著一抹怪異的顏色和已經乾涸了的歡愛痕跡。

拍了拍已經痛得裂開的腦袋,安如走到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然後細細地打量著鏡子的自己。她眼下的烏青非常嚇人,憔悴的神色讓她也不忍直視。身上的指印交錯,映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相當礙眼。

腦海中又不適事宜地浮現了昨晚胡亂的場景,她想起時禕那死人的蠻橫和霸道,慪得直咬牙。

她走到衣帽間,將時禕的衣櫥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掛著他的襯衣,顏色從淺到深一字排開。而褲子則掛在另一端,褲骨直貼,不見一絲折痕,看樣子就知道是有人精心地替他打理這些內務。

安如隨手扯了一件襯衣套上,她渾身無力,那顆精緻的紐扣在她指尖打轉,好半晌才扣上。

因為好奇,於是她順便在他的臥室參觀了一番。安如一直覺得,他應該是懂生活愛浪漫的男人,但他的臥室卻裝飾得十分簡單,沉色的床單、窗簾、櫃椅……她坐在地毯上翻著他的雜誌,想像著他平時在這冷冰冰的房子裡活動的場景。

走出了臥室,她沒有發現時禕的蹤影,她在客廳、廚房,還是一排的房間裡穿梭,最後在健身房找到了他。

當時時禕正在跑步機上慢跑,她沒有穿鞋,走路的時候了無聲響,她倚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這就是她選擇的男人,她樂意把全部的自己交付於他的男人。

她敲了敲門房,時禕微怔,他按停了機器,拿過一邊的手巾向她走來。

汗水順在他的額頭流下,他沒有穿上衣,麥色的肌膚上鋪著一層薄汗。安如的視線至上往下在他身上滑過,從胸肌到腹肌,每處皆是無可挑剔。單是看著就覺得力量無窮,蓄勢待發。她想起了昨晚的一幕,突然覺得自己在獅子的屁股上撥了一把毛。

當時她被他逼得厲害,伸手就在他臉上撓了一記,她氣在頭上,下手不知輕重,不一會兒,那處就凸起了又細又長的紅痕。他臉上絲毫不見慍色,只是懶洋洋地蹭她的鼻尖,在她耳邊半真半假地警告:「再跟我動手,我就把你的爪子給綁起來。」

若他真要跟自己計較,她想她肯定不好有什麼好下場。看他這強勁而結實的體魄就知道,對付自己,他根本不需要費多大的力氣。

時禕同樣打量著她,自己的黑色襯衣正鬆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她把衣袖挽起,露出小截皓腕。衣擺雖長,但也只是勉強落在她的大腿,誘人的風光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他眼前。

昨晚雖手忙腳亂,但她身體給他感官帶來的衝擊和震撼,他此時還記得十分清楚。她那寸絲不掛的嬌軀又在他腦海中浮現,他的體溫倏地升高,渾身燥熱。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安如看著他走近,突然覺得很有壓迫感。在她的印象裡,他雖然高大,身材魁梧,但氣場從來都是低調而內斂。聽說人在最放鬆的時候就會不自覺地恢復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安如覺得,現在的他才是最真實的他。他根本就不是表面這般無害。

「廚房裡有吃的,餓了先吃。」他臉色如常,說完便逕自越過她往臥室的方向走。

看見他後背的抓痕密密麻麻的,安如的臉又是一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她才舉步前行。

吃完早餐,安如窩在他的公寓裡宅了一個上午。她在他屋內閒逛,看到好奇的東西便拿在手裡研究,研究不出來的就跑到他跟前問他。

他閒著沒事,倒是耐心地解答她的疑問。說著說著,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於是問她:「安如,昨晚是你的安全期嗎?」

她的手一抖,握在她手中的古董花瓶差點粉身碎骨。時禕並不在意,只是緊緊地盯著她,她看著他表情嚴肅,覺得好笑。

放下花瓶,鑽到他懷裡亂扭。他卻按住她的肩,聲音有點沉:「先別鬧,我昨晚沒有做任何的避孕措施。」

「你擔心什麼?怕我頂著個大肚子找你負責嗎?」她邊問邊在他硬邦邦的胸膛捶了下。

「我擔心你。」他握住她的手,然後放到嘴邊吻了下,「你還小,不適合在這個時候要孩子。」

安如不樂意了,她反駁:「你為什麼總覺得我小呢?」

他一怔,隨即意味深長地勾起了嘴角,「也不見得有多大。」

聽出他意有所指,她的臉微微發熱。她楸住他的衣襟,惡狠狠地說:「你還好意思說!你把我的第一次還給我,還給我啊!」

安如滿肚子都是氣,若非他這麼嘴賤,她也不打算秋後算賬的。她嚮往了許久的第一次,就這樣噩夢般的結束了。原本應該浪漫而美妙的初夜,留下的回憶除了痛還是痛。

「還給你?那你又打算獻給那個男人?」他掐住她的下巴,目光陰森地看著她。

她被她看到心裡發毛,張嘴便要在他的虎口處。他縮回了手,便聽見她說:「獻給誰不好呢!總之就不要給你!」

他的手扶在她的腰間,曖昧地游動,他不以為意地說:「還給你?行啊,那你也把我的還我。」

她嗤笑了聲,「你沒有跟別的女人做過?誰信啊?」

「幹嘛擺這副表情,吃醋了?」他好笑地問。

「我才不為你而吃醋。」她反駁道。

安如原本想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不料他的手卻在自己腰間恣意地亂撓,撓得她全身發癢,最終只能窩在他懷裡嬌笑不已。她妙曼的身軀在他身上磨蹭,正若有似無地喚醒著他的渴望。

他忍無可忍,最終將她壓在身下,牢牢地把她釘在沙發上。他伸手撥開她額間凌亂的發,貼在她耳邊輕聲低喃:「你以為只有你痛而已麼?」

突如其來的溫存讓她的情緒漸漸平復,他那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垂上,她別過臉,聲音如水:「你為什麼不跟別人做?」

「這事不應該跟自己愛的人做嗎?」他說得很認真,臉上絲毫沒有往常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

她的身體一頓,她伸手將他的脖子勾了下來。他稍稍轉臉,貼著而的臉在他耳旁輕聲問道:「那你愛我嗎?」

「愛。」他動了動唇,雲淡風輕地吐了個字。

「這麼輕易就說出這個字,是不是缺欠了點誠意呢?」安如在收緊了手臂,箍著他的脖子。她話雖這樣說,但心中卻非常歡喜。世界上最動人的情話,無非就一句我愛你了。

時禕借力將她抱起,安如曲著腿坐在他大腿上,他絲毫不介意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這是因為出於本能。」

中午的時候,時禕帶她出去吃飯。午飯過後,他便把她送回施家。途徑繁華的商業區時,他把車子停靠在路邊,然後讓安如等他一會。

街道上人來人往,安如打開了車載廣播,音箱裡傳來了播了一半的英文歌。沉厚的男聲,聲線裡頭夾著道不清的唏噓,她聽著聽著,不自覺地發怔。

時禕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小紙袋和一瓶水。他將瓶蓋旋開,然後遞給了安如,安如接過,疑惑地看著他。他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紙盒,拿在手上仔細研究。

紙盒的顏色很素,上面寫著一串串工整的英文。安如好奇便湊過去打算看兩眼。她眼尖,看到幾個熟悉的單詞,聲音也變了:「避孕藥?」

時禕點頭,他將裹著藥片的箔紙掀開,然後將藥遞到安如那邊,「吃兩顆。」

車廂是怪異的沉寂,安如沒有接,她靜靜地看著他手心上東西,心裡發涼。她收回視線,靠在椅背上,輕飄飄地說:「我不想吃。」

「我說過了,我是為你好。」他依舊保持那個姿勢,似乎已經做好與她長期抗戰的準備。他的聲音很溫和,但語氣卻強硬無比。

「你不要再讓我吃這種東西,否則我會覺得你再侮辱我。」安如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她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指甲,並不願看身邊的男人。

時禕將音響關上,氣氛又沉悶了幾分,車上的暖氣絲絲吐著熱氣,那低悶的聲響竟成了兩人對峙的配樂。

良久,他終於將藥片放回了藥盒裡,然後慢條斯理地啟動車子。

一路上,兩人都一聲不吭。直到車子穩穩地停靠在施晴家的私家小道時,時禕才出言打破了僵持的局面。他這次直接將那盒藥放進了她的手袋的暗層裡面,然後拉好鏈塞回她的手裡。

正當安如動了動唇想說話時,他便先她一步將她的話堵了回去:「你先別拒絕。你不吃,沒有關係,等你回香港以後,我會向你的父母坦白一切,然後我們結婚。」

「你憑什麼!」安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訝異道。

「我說過會對你負責,這責任不只是那些法律條文或者海誓山盟,最重要的是要對你的身體健康負責。我知道是我做錯了事,後果卻讓你去承擔,這樣的要求對你來說很過分。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這樣做,我不會冒這個險。」時禕坦言道,他頓了頓,「吃還是不吃,你自己選擇。」

他都說得很平靜。安如沒有在他臉上發現任何情深款款的痕跡,那字字句句甚至像公式那般可怕。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這話說得動人無比。她還是認輸吧,反正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輸。

下車之前,時禕按住她的手,她疑惑地轉頭看著他,他沉默了許久,問:「你後悔嗎?」

安如不料他提出這種的問題,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她心中千回百轉,她不過也是一個等愛的女子,在世間尋覓愛侶,尋覓到但求共聚。敢於交出自己的真情,為愛勇敢,她並沒有什麼值得後悔的。她歎了口氣,柔聲答道:「我不後悔。」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回去以後,安如就默默地把藥吃下去了。從小到大,她未曾吃過比這藥還苦澀的東西,這種味道,還真應該銘記在心。她捧著玻璃杯,上面還殘留著溫水的餘溫,不過數秒,那溫度便迅速地流逝。

晚餐的時候,安如也沒有離開過房間。那小小的藥片似乎堵住了她的心,灌下再多的水也無法讓它融化,她難受得想哭。

施晴不知道怎麼跟她父母交代的,她晚飯過後把飯菜端到房間來。當時安如正在窩在床上,被子枕頭胡亂地堆在了一起,她縮成了一團,那模樣倒像受了傷的小動物。

放下餐盤,施晴走到床邊喚她,她沒有應聲,反而將被子拉得更高。施晴不顧她的意願,很執著地把她拉出來。安如最終還是拗不過施晴,不情不願地從被窩裡爬了出來。施晴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她拿起枕頭就往她身上招呼,「看什麼!」

沒有看見她臉上有淚痕,施晴撇了撇嘴,「我還以為你在哭。」

其實安如很少會哭,尤其在人前。就算她與施晴再親密,她在施晴面前放聲痛哭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這種驕傲和倔強似乎深埋在她的骨子裡,若想撼動,她必定會傷筋動骨。

安如冷冷地掃了她一眼,走到浴室洗了個臉,然後自動自覺地坐在椅子上吃她的晚餐。施晴也搬了張椅子坐到她身邊,拖著頭看著她。

「你昨晚去哪裡了?」施晴問。

安如的手頓住,半晌才恢復過來,她答道:「你昨晚怎麼跟姑姑說的?」

「我說你在茉茉家。」施晴答道。

「哦,我昨晚在茉茉家。」安如隨口應道。

施晴翻了個白眼,她用叉子叉了塊雞肉放進了嘴裡,邊嚼邊說:「不過呢,我爸媽好像都不太相信。」

安如沒有吭聲,她想遠在香港的父母或者已經知道自己徹夜未歸的消息。施晴還是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她慢悠悠地把飯菜納入腹中,良久才說:「我後天回去了。」

「這麼快嗎?」施晴追問。

「嗯。」她應道,對這座城市,她始終沒有歸屬感,覺得疲倦的時候,她總想回到屬於自己的港灣,降落在自己的空港。

施晴躊躇了半響,還是問道:「你跟阿禕又吵架了嗎?」

安如放鬆了身體癱坐在椅子上,她閉了閉眼,說:「沒有。」過了一會,她又說,「應該是吧。」

她的聲音有氣無力,聽起來就像個垂危的病人一樣衰弱。施晴一副瞭然的表情,她說:「我就知道,阿如,你們能不能太平一點呢?」

安如沉默,她眼簾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施晴不及她這般好定力,倒是叨叨絮絮地把時禕將她錯認成安如的舊事重提了一遍。末了她還很感慨地說:「他這麼急切地來跟你見面,我覺得他也是很想很想你的。他這樣波瀾不驚,居然也會這樣冒失地認錯人,我覺得他的魂魄都被你勾走了。」

原本緊繃的臉一點一點地柔和了下來,安如說:「他哪有這麼喜歡我!」

說雖如此,但她揚起的唇角卻暴露了她內心的歡喜。施晴看她笑了,悄悄地送了口氣。但到了睡覺的時候,她的心又被提到了半空中。

施晴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安如正趴在床上看雜誌,看見了心儀的衣服,她就把施晴招了過去。施晴磨磨蹭蹭爬了上床,湊到她那邊端詳了數秒,搖了搖頭就說:「不好看,醜死了。」

「你這沒眼光的傢伙。」安如一聽就惱了,她看了下施晴的睡衣,繼而攻擊道,「你的衣服才醜死了,你看看你的衣服把我穿成了小孩子的模樣了。」

「那你別穿啊!」施晴說畢便伸手去拽她的睡衣,兩人又樂呵呵地鬧成了一團。

施晴向來不是安如的對手,這次也毫不例外。安然將施晴制住,居高臨下地問她認不認輸。施晴先是搖頭接著又點頭,安如剛才撓她的癢癢肉,癢得她在床上打滾。

對付施晴,安如就這麼一招,不過卻萬試萬靈。施晴好不容易直起了身體,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從背後襲擊她。結果她們的睡衣都被扯得歪歪扭扭的,安如半個肩膀都露了出來。

剛剛還嘻嘻哈哈的施晴突然靜默了,她呆呆地看著安如,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察覺到她的變化,安如順著她的視線瞧了瞧自己的肩。

原本白皙的肌膚,如今卻紅腫一片,隱隱約約還能看出,這是牙印。施晴很清楚這是什麼東西,她伸手拉了下安如的領子,果然,鎖骨周圍都是如此。

安如拍掉她的手,整理好自己的睡衣。她沒有什麼要說的,歎了口氣,她伸手將床頭燈關了,說:「我累了,睡覺吧。」

房間裡一片漆黑,寂靜的房間只聽見絲被翻動的聲響。

施晴最近習慣了她這種喜怒無常的狀態,她輕輕地躺在她身邊,不敢說話。

輾轉了許久,安如也無法入睡。施晴也沒有睡著,她轉過身,喚她:「阿如。」

安如突然不動了,片刻,她才幽幽地應了聲:「嗯。」

得到了她的回應,施晴倒是覺得詞窮,覺得說什麼也顯得不合時宜。

兩人又陷入了怪異的沉寂。良久,安如主動地說話了,她似乎在自言自語,把昨晚到今早的遭遇都說來出來。

施晴沒有說話,或許安如正是需要一個機會去傾訴。她太要強,不太喜歡把自己軟弱的一面展露人前。

「他居然強迫我吃這種藥,我不能理解,我也不能接受。」她說著說著,從暖和的被窩裡爬了起來,靠在床頭的軟包上喃喃自語。

施晴終於瞭解安如悶悶不樂的原因,她想了想,問:「阿如,阿禕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曾經有一個姐姐。」

安如還沉浸在自己情緒中,並沒有聽清楚施晴的話,她迷惘地搖了搖頭,又想起施晴可能看不到,所以又說:「沒有。我一直以為他獨生子。」

「很多以前,他姐姐就死了。」施晴說道。

「死了?」安如驚訝非常,過後又追問,「怎麼死的?」

「自殺。」施晴低聲說。「阿禕的姐姐叫時曦,我以前也有跟她相處過一段時間,她曾經教過我彈鋼琴。不過,她二十來歲的時候,她就自殺了。」

畢竟是有關一個大家族的隱秘,這件事被埋藏得極深,施晴也是聽慕景韜說過才略知一二。

時曦屬於典型的大家閨秀,行為大方,舉止文雅,她精通五國語言,擅長琴棋書畫,學習成績頗為優異,是長輩連聲稱讚的對象。她有一個門當戶對的未婚夫,如無意外的話,他們將會在未來的數年內成婚。

在眾人眼中,時曦應屬於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只配遙遙仰望。可惜,她所托並非良人,她的未婚夫欺瞞著她,與自己的老同學發生了不正當的關係。得知這個消息時,她幾近奔潰,她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決意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居然如此不堪。

當時,時曦的情緒已經極不穩定。她的人生一帆風順,完美無瑕,碰上這樣的事情實在讓她難以接受。儘管如此,但她的家人還是相信時間可以沖淡一切,時曦遲早也能走出陰霾。正當大家心懷希冀時,時曦卻被查出懷有身孕。

這個消息讓時曦的情況瞬間糟糕到極點。處於母性的本能,她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但長輩們基本都持與之相反的意見,因為這不僅關乎到她的名聲,還維繫到家族的名譽。

不久以後,外界就傳出了時曦懷孕的小道消失。時曦的處境便更加困難。上流社會的人言相當可畏,小道消息傳得非常難聽,電視、報紙、雜誌不斷地對此事大肆渲染,儘管時家不斷封鎖消失,但三人成虎,事實真相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迫於長輩和外界的壓力,時曦患上了很嚴重的抑鬱症。她儘管很配合醫生的治療,但情緒還是不能自已,服下過量的安眠藥,最終搶救無效而溘然長逝。

「阿禕不是那種做錯事卻推卸責任的人,他也許真的是站在你的角度考慮才讓你吃藥的。」施晴把知道的事情說完以後,又說道。

施晴說得斷斷續續,安如聽得很辛苦。她沉默了許久,心中百感交集。她突然有些心疼他,心疼得莫名其妙。

離開G市的時候,時禕去送了安如的機。安如將那盒藥交還到手裡,他打開檢查了下,發現藥板上空了幾格,接著他又將藥盒整理好,繼而把它扔進了垃圾箱。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姐姐的事?」安如仰著臉,目光鎖在他清俊的臉上。他今天穿得很輕便,下巴的鬍鬚剃得乾乾淨淨,看上去似乎年輕了好幾歲。

時禕的臉僵了僵,沉默了過後,他問:「施晴說的?」

安如點了點頭,委身縮在他懷裡,「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或許是感動心安,他的身體慢慢地放鬆了下來,他歎了口氣,下巴抵在她的黑髮上,好半晌才說:「我難過。」

安如能夠感受到他的哀傷,她雙手繞到他身後抱住了他的腰,溫聲說:「我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一直都對你展示我最真實的一面,我的快樂,我的憤怒,我的不安,我的痛苦我的一切一切,我都很想跟你分享。兩個人在一起,那就意味著要包容對方的缺陷和不足,我希望能夠讓我感受到你的情緒,我更想看到最真實的你。」

感情從來不是藝術作品,不過想把不滿意的地方刪減除掉,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要一律接收。愛情也不是菜單,想吃什麼菜式什麼口味都可以隨便挑選。在享受情愛的同時,也是需要付出的。當然,一段感情難以做到付出平均,兩個人裡總要有一方是付出得更多。安如偶爾也會想,她自己要付怎樣的代價,才能讓他這顆金剛鐵石般的心動容。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候機大廳人來人往,他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安如,記住你說過的話。」

廣播裡傳出提醒乘客準備登機的提醒,安如動了動身,但他卻沒有鬆手,直到安如疑惑地喚他,他才說道:「不要生我的氣,有機會我再慢慢跟你說。」

安如低頭,輕聲地應好。他的手臂還橫在自己腰間,沒有放開的意思,她只得說:「我要走了。」

時禕似乎想挽留,只是沒有適當的理由,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週遭都是匆忙的腳步,他們卻走得很慢。臨別時,她說:「我爸說想見見你,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初春的天氣十分反覆,晴雨不定,讓人情緒也不甚穩定。前些陣子的氣溫回暖,安如就把厚重的衣被乾洗以後全部收起,不料這兩天又有冷空氣南下,害得她不得不再度將收好的衣被翻出來。

從G市回來以後,她就沒有再見過時禕。他似乎很忙,每次通電話的時間也不長,而且聲線裡透著難掩的疲憊。偶爾他也會給她發發短信,他通常在凌晨的三兩點發送,那時安如早已入睡,等她查閱短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某天清晨,她開機以後就看見有一條未讀的短信,她打開,裡面的內容讓她有點驚訝。時禕說,他今天會抵達香港拜訪她家的長輩。

自從上次在機場提及了一次,安如就沒有再提起過這事。時禕這樣突然的來訪,還真讓她措手不及。她不是沒有談過戀愛,只是那些兒戲的戀情最後都不了了之,尚未能上升到現在這樣的高度。把男人帶回家這樣的舉動,她還是頭一回經歷。

安海融在晚上有應酬,因此他們約在了中午。跟父母約好了餐聚的時間,安如便開始焦慮。她喋喋不休地跟時禕交代家人的喜好,她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夠和自己一樣喜歡這個男人。

相對於安如的顧慮,時禕卻顯得十分從容。抵達她家時,他還是一副閒適的樣子,猶如在信步閒庭。不過,當他與安海融談話時,神情是認真嚴肅了許多。他們不過是閒話家常,安如一直在偷偷打量爸爸和爺爺的神色,她沒有發現有何不妥,於是是悄悄地鬆了口氣。

他們聊的話題十分廣泛,從經濟到民生,從氣候到飲食,明明是那樣一個簡單的小問題,最終都被他們說成了大事。只是,他們並沒有向時禕探聽他家裡的情況,對他的態度更似是好久不見的好朋友,而非。

這頓飯吃得尚算愉快,時禕的性子並不沉悶,加上他舉止得當,談吐不凡,倒是讓大家挑不出毛病。時禕離開的時候,陳宇詩非常真誠地請他有空時多到家裡坐坐。安如本想送他出去,不料他卻摟著她的肩,說:「安如下午還有課,我送她到學校就好。」

安如下午沒有課,她原本打算在家裡窩著。時禕事先沒有跟她提過,因而她的表情甚是茫然。不過她家爺爺倒是笑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離開了眾人的視線範圍,安如自在了不少,她拉著他的手輕輕地晃著。他轉過頭,她也恰好對上了他的目光,兩人相視而笑。

私家小道靜謐非常,涼風吹動了道路兩旁的綠樹,發出甚有韻律的聲響。安如看見他的車子,停下了腳步,仰臉問道:「我們去哪裡?」

時禕突然將她擁入懷中,不消半秒,他滾燙的唇便落了下來。滿腔的想念傾瀉而出,他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安如被她的舉動弄得有點發蒙,直到他靈活的舌竄進了她的口腔裡,她才如夢初醒。

她伸手勾住他的後頸,踮起腳重重地在他唇上咬了口。他吃痛,箍在她腰間的手猛地收緊,她整個人一輕,雙腿騰空,轉眼就被他壓在了車身上。安如今天沒有系圍巾,他低頭就咬在了她的頸窩上。

那又癢又酥的感覺讓她發笑,她別開臉推著他的肩嬌斥道:「幹嘛咬我?你這吸血鬼!」

時禕又在她的唇上啄了下,「我這只是以牙還牙。」

安如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我應該回敬你什麼?」

他低笑,額頭抵她的額頭上,「你說呢?」

額頭上的溫度高得有點驚人,安如有點不確定,她的腿勾在他精壯的腰上,將他拉近,她的手按在他的腦後,訝異地問道:「怎麼這麼燙?」

「沒事,有點發燒而已。」他語氣淡淡地說,繼而將她放下,打開車門讓她上車。

安如有點擔心,於是追問:「都發燒了,還說沒事?你看醫生了嗎?吃藥了嗎?要不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一邊的她在問長問短,時禕卻默默地發動了車子,他的注意力放在路況上,待她將所有問題問完以後,才答:「生病是很正常的。我看了醫生,今天還沒來得及吃藥。我不去醫院,沒勁。」

細細打量,安如還真發現他的臉色不怎麼好。剛才在席間,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談笑風生,一切自如,若非他異常的體溫出賣了他,她還真不知道他居然帶著病。

方才吃飯的時候,她還以為他為了注意儀態和禮節才吃得這麼少,現在想來,應該是他正病著所有沒有胃口。安如很不放心,於是問「剛才的飯菜應該不合你的口胃吧?要不我陪你去喝點粥吧?吃過以後就把藥吃了吧?」

「真哆嗦。」他分神懶懶地撇了她一眼,「我不喜歡吃粥。」

安如想起了碰見他與江舒曼在茶館吃夜宵的時候,他面前似乎也擺著一碗沒有動過的粥。她回想了下,確實發現他似乎很少會吃粥。她想了想,說:「都生病了,還這麼挑剔做什麼!」

「人不是因為生病,所以才有更多特權嗎?」他邊說邊拐了個彎,接著又問,「你下午什麼時候上課?」

「我今天只有上午有課。」她答道。

「那成,我吃粥,你煮的。」他突然爽快的應承,末了還加了一個讓安如甚是為難的條件。

鑒於時禕公寓裡的廚房整潔得像樣板房一樣,他們得先到超市購置一些廚具和食物。安如很少跟陳宇詩或者瑪麗去超市買菜,所以她一直跟在時禕身後,看著時禕將需要的物品放進購物車內。

看著時禕興致勃勃地選購了滿滿的一車物品後,安如終於忍不住出言提醒,「那個,其實我只會燒開水泡方便麵而已。煮粥什麼的,好像很高難度。」

他不以為意,「不會是吧?我教到你會。」

安如也不算什麼可塑之才,不過時禕倒是耐心,一步一步地教她洗米、下鍋、調火候。她聽著聽著就在一旁發呆。時禕瞧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滿地說:「你聽懂了吧?」

看著黏在手中的米粒,接著又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時禕,她猶猶豫豫地點頭。

時禕也不管她是否真的學會,居然把剩下的任務全部交給了她,然後悠哉游哉地出了廚房。

因為沒有經驗,安如並不能掌握水和米的比例。她大致地衡量了下,於是只往鍋裡盛了三分之二的水。幽藍色的火焰輕輕搖曳,漸漸地,有一層薄煙升起。安如揭開了鍋蓋,然後把洗好的米全部倒了進去,急促滑落的米濺起了已經燒開了水,其中三兩滴濺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哇哇大叫。

聞聲進來的時禕問她怎麼回事,她乾笑了聲,說:「沒事,我激動而已。」

他無聲地笑了,過去用勺子舀了舀沒有成形的白粥,評價道:「看著還行。小心糊了,糊了我就不吃了。」

安如掐住他的手臂,怒道:「你大爺的,再挑剔我就把你也煮了!」

調好了火候,他們就一同到外面看電視。安如倚著他的肩,將每個電視頻道都換了一遍。她有點放心不下,隔幾分鐘又跑到廚房看看那鍋白粥,當她第三遍準備往廚房跑的時候,時禕終於忍不住捲住了她的腰,說道:「我剛才開玩笑的,白粥不容易糊,你不用攪得這麼頻繁。」

安如瞪他,之後還真不動身了。隔了大半個小時,她按耐不住,動身想去看看自己的傑作。當她想示意他鬆開搭在自己腰間的手時,卻意外地發現了他睡著了。

安如沒有見過他的睡容,儘管眼底的烏青烏青的,反而生出一種別樣的性感。她伸手撫過他微微皺起的眉頭,看樣子他睡得並不舒服。看了一會,她便輕輕地推開了他的手,走到廚房看看白粥煮好了沒。

怎麼說她也是第一次煮粥,她樂呵呵地把白粥盛到碗裡,心裡有說不出的成就感。將白粥端了出去,時禕還沒有醒過來,她過去用手背探了探他額上的溫度,那溫度似乎沒有退減下來,她將他搖醒,說道:「粥好了,趕緊吃,吃完得吃藥了。」

時禕睡得迷迷糊糊,被她叫醒以後,正睡眼朦朧地看著她。他懶洋洋地半躺著,與平日那副風流不羈的樣子甚是不同。她多看了幾眼,問:「你好像很累的樣子,晚上都幹什麼去了?」

他低歎了聲,說:「熬了幾個通宵,是挺累的。」

「做什麼這樣拚命了?」安如隨口問道。

但他只是笑笑,沒有答話,安如也不在意,她攪著白粥,說道:「你去洗個臉,出來的時候粥就涼了。」

聞言,他還真走到衛生間洗臉,出來的時候,額前的頭髮還沾著水珠,衣襟上還弄濕了一小塊,他的動作有點遲鈍,現在看著還真有病態。

安如把粥推到他面前,他道謝,然後慢條斯理地吃著,那樣子還真像在吃毒藥,每吃一口就皺一下眉。安如看不過眼,奪走了他手中的勺子,道:「有這麼難吃嗎?」

話畢,安如也吃了一口。他放鬆了身體,背倚在靠背上,說:「不難吃。」

除了粥有點稀,小米不夠糯軟,味道有點清淡,其他一切還好呀,她在心裡想道。

時禕被她半強迫半威脅,最終吃了兩大碗。在她的監視下,他又把退燒藥吃了,過後她才肯離開。

安如這幾天有空的時候總是往他的公寓跑,何梓嫣已經好幾天沒有見過她了。難道她今天還沒有出門,正窩在沙發上玩手機,何梓嫣從身後抽走了她的手機,道:「跟誰發短信呢?看你笑得這麼開心。」

揚聲器裡傳來了遊戲結束的提示音,安如拿起抱枕就砸了過去,「我差點就能破紀錄了!」

何梓嫣看了看屏幕,無所謂地說:「無聊,最近不流行玩這個遊戲了,我給你介紹一個更有難度的。」

遊戲的安裝包比較大,下載需要好幾分鐘。何梓嫣擠到她身邊,大大咧咧地說:「今天怎麼不去陪男人?」

「他今天沒空。」安如答道,她把腿放到沙發的扶手上晃著,頭自動地枕在了何梓嫣的腿上。

「難怪你這麼落寞。」何梓嫣嗤笑了聲,遊戲恰好安裝成功,她把手機還給了安如,「好了,你試試,這個好玩。」

遊戲的頁面紛繁多彩,安如看著也很喜歡,於是按照遊戲的提示音一步一步的點了進去。不料,手機屏幕突然閃了兩下,瞬間就黑屏了。她把手機遞到了何梓嫣面前,「誒,怎麼回事?」

何梓嫣「咦」了聲,試著把手機重啟,開機以後,手機不再是黑屏,但跟黑屏差不多,滿滿的一個頁面都是一行行的英文和怪異的符號。她覺得奇怪,猜測道:「應該是剛才我設置的時候不小心擾亂了手機原本的程序吧,拿去給師兄修理一下就好了。」

安如拿過手機按了兩下,沒反應,接著又塞到她手裡,「那就趕緊的,我晚上還得出門呢!」

何梓嫣認識幾個留校讀研的師兄,他們十分擅長於解決這類手機電腦的疑難雜症。她聳了聳肩,「知道了,我這就去。」

兩人結伴出了門,安如身上沒有了手機,她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她們去了學校附近的商業步行街逛了一個下午,何梓嫣掃了幾套春裝,她就只買了一本食譜。

午後的陽光非常燦爛,她們選了一所風光獨到餐廳休憩。飲品和甜品逐樣逐樣地端了上來,就在此時,何梓嫣的手機便響了。她看了看號碼便接了,她說了兩句,就把手機遞給了安如,「師兄說,讓你接。」

安如挑眉,接過手機,「師兄好。」

他應了聲,直奔主題,「你的手機系統有點問題,看樣子是被植入了病毒,我現在還不能確定是哪一種。不過據初步的分析,應該是一種很頑固很深入的竊聽程式。」

「你確定?」安如不自覺坐直了身體,追問。

「我只是懷疑,破解高級指令需要一段時間,所以暫時沒有確切的答案。我建議你換一台手機,這樣高端的病毒,一般的殺毒軟件是掃瞄不出來的,恐怕難以清除。」

何梓嫣看見安如的臉色都變了,她好奇地看著安如,用口型說:「怎麼啦?」

安如似乎陷入了沉思,她久久沒有說話,直到電話那端再度傳來聲音,「具體的情況,我們見面以後再談吧。」

她的眉頭鎖得很緊,好半晌才應好,約定了時間地點便掛了電話。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安如匆匆將面前的芒果布丁吃完,她一臉歉意地對何梓嫣說:「等下我去一下師兄那邊,你自己回去沒有問題吧?」

何梓嫣聳了聳肩,說:「沒有。」

離開了餐廳,安如先到數碼廣場重新購買了一台同樣款式的手機,接著到銀行查詢了近期的消費清單。奇怪的是,賬戶並沒有任何的異常。她百思不得其解,這樣的事情她還是第一回碰上。

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安如匆匆趕回了學校。替她修理手機的師兄叫張晉傑,他經常義務地幫助同學們修理手機電腦,大家都尊稱他作「張老大」。

「師兄,請問我的手機到底中了什麼病毒?」安如看到張晉傑以後,開門見山地問出心中疑惑。

他將手機交還給安如,問道:「師妹,嚴格來說,你的手機中的並不是什麼病毒。你的手機是不是曾經借給別人,或者丟失過又再度找回了?我仔細地解讀過一部分的指令,發現那是一個龐大又複雜的高級程序,我想,這應該是手動植入到你的手機的。」

安如努力回想,腦海中閃過一個莫名的念頭,她剛想捕捉,但它又轉眼即逝,快得讓她無法掌握。

眼見安如一副呆滯的模樣,李晉傑喚了她一聲。安如回過神來,猶豫地說:「好像沒有。」

張晉傑面露怪異神色,說:「沒有?這就奇怪了。」

安如重新開了機,那界面已經恢復到這原始的模樣。她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了幾下,問:「手機現在已經好了嗎?」

他的臉有點紅,「我沒有接觸過這類型的高級指令,到現在還是不能完全將它們破解,所以……」

安如歎氣,過後還是給了他一個微笑,「沒有關係,謝謝師兄。」

「不用客氣。」他道。

「對了,師兄,我還是很想瞭解,這個程序的作用是什麼?」她想了想,又問。起初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是被詐騙分子盯上了。若是這樣,反倒是好辦,能用錢解決的問題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只是,自己的賬戶一切正常,她實在難以猜出箇中的動機。

張晉傑拿過手機將其連接到電腦上,繼而打開運行指令輸入了幾串她看不懂的指令。不一會,手機屏幕出現了多組滾動的英文。他試圖向安如解釋當中的原理,只是安如一句都沒有聽懂。

留意到她迷惘的神情,他終於停止了解說,直接告訴她:「我之前也說過,這應該屬於竊聽的程式。後來,我又發現了各組指令後還連帶著另外幾組高級指令,看上去並不像是竊聽那麼簡單。」

放下手機,他一邊說一邊繼續輸入代碼,之後快速地滾動著鼠標的滑輪,片刻以後指著電腦屏幕對她說:「這是它植入的時間,看來你的手機已經被非法入侵將近一年了。若不是你新安裝的遊戲與這個程序相牴觸,我想它還會一直地潛伏在你的手機裡。師妹,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了?」

越過跳動的光標,安如看著屏幕上的數字,一個十分突兀的想法逐點逐點地結聚而來。她勉強地笑了下,說:「應該只是惡作劇吧。我還有事,要先走了。麻煩師兄了。」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安如神遊般地往回走。突然,陌生的鈴聲響起,她聽了許久才慢慢地意識到這是自己的手機在響。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她一反常態地覺得發蒙。奇怪的是,當聽見他的聲音,她的心卻一點點地平復下來。

「你怎麼還沒到?」時禕的聲音裡並沒有等待應該的煩躁,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

抬腕看了看手錶,安如才發現時間不早了。發生了這樣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早已忘了自己與時禕的約會。她滿腔歉意地說:「對不起,我剛才在忙。」

他也不在意,問:「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時禕到學校之前,安如已經將不安還猜疑的神色全數斂起。她心裡儘管千回百轉,但她還是如同往常一樣與他共進晚餐,儘管胃口極其不佳。他替她舀了一勺菜,說:「今晚的菜式不合你的口味嗎?」

她垂下眼簾,掩飾著自己的疑慮,繼而裝作無事地說:「我還是喜歡吃你做的菜,你明天再做一次好不好?」

前天晚上,他們閒著無聊,於是安如便提議,讓他下廚做頓飯給自己嘗嘗。剛開始的時候他也不怎麼情願,後來安如死磨爛泡,「你生病的時候,我二話不說就給你煮粥。但你呢?現在龍精虎猛的,轉眼就不認賬了。」

當時他正懶洋洋地翻著報紙,聽了她的話便伸手將她撈了過來,口吻輕佻地說:「我就是不認賬,你要拿我怎麼樣?」

她揪著他的衣襟,「你吃了就給我吐出來!」

兩人鬧著鬧著便扭成了一團,其實時禕挺喜歡看她半慍半怒甚至是任性的樣子,這樣的她很真實,真實得讓人不自覺地想去靠近。他半個身體都壓在安如身上,安如陷在沙發裡頭,雙手攀住他的肩,接著他便低頭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耐心,鼻息間縈繞著她獨有的香氣。輾壓在她溫軟的唇瓣上,他覺得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走入了險境,儘管如此,他也不願自拔。

漸漸地,兩人的呼吸開始濃重,原本整齊的衣物也變得凌亂。她衣上的紐扣被他輕易地解開,雪白的肌膚半遮半掩,誘發著他心底的靈慾。最終他還是不能按捺,她似是驚艷卻邪惡的罌粟,讓他上癮,讓他淪陷,最終欲罷不能。

安如被他的吻勢嚇著了,平日他這樣冷冷清清的一個人,對任何事情都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到了這種時刻,他總是狂熱而霸道,強勢地掌握著她的身心。有過上一次不怎麼美好的體驗,她的身體僵硬得很,感覺到他的手滑向自己的腿間,她本能地往裡縮,一雙美眸迷亂地看著他。

他動作放緩,似乎帶著安撫的意味,托著她的腰讓她迎合自己。剛開始他還是繾綣纏綿,但到了後來便原型畢露,將安如折騰得死去活來,絲毫沒有了第一次那磕磕碰碰的模樣。

那晚,安如還是如願以償地吃到他親手做的菜,她以為他只會在一旁指揮,不料他居然還能燒出一手好菜。

「沒有問題,」他挑眉,「那你打算怎麼報答我?」

安如想起那晚激烈的戰況,耳根有點發燙。她嬌斥道:「你正經一點!」

晚飯過後,時禕將她送回公寓。臨別前,他吻了吻她額間,說:「晚安。」

安如目送他駕車離開,直到車燈徹底地消失在轉角處,她才繼續往外走,接著在路邊揚手招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陳宇詩還在看電視,眼見兒女回來有點吃驚,她問:「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吃飯了嗎?」

安如隨意將包包扔到地毯上,接著癱在沙發上,答道:「吃了。」

陳宇詩皺了皺眉,替她將包包撿了起來,「你這孩子!」

電視播著勾心鬥角的宮廷大戲,聽著那些索然無味的台詞,安如撫著額頭,重重地歎氣。陳宇詩聞聲,忍不住轉頭看了她好幾眼,才問道:「怎麼了?跟小時吵架了?」

安如猶豫了下,答:「我們好著呢。」

「是嗎?」陳宇詩將信將疑,「你這麼晚回來幹什麼?」

「我閒著,」安如閃避過她探究的目光,她勾走了包包站了起來,「我去洗澡了。」

回到房間,安如第一時間就翻箱倒櫃地把那台備用的手機找了出來。開機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地發抖。

翻開著信息收發的記錄,安如找到了與時禕傳送過的短信。她突然覺得背脊發涼,身後似乎有一雙冰冷的手,正慢慢地順著她的脊骨上移。上面顯示的日期,正與今天張晉傑指給她看的無異。

她整晚都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裡閃過無數怪異又迷離的片段。當她幾近入眠時,又會倏地清醒,如此反覆。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她從鏡子裡看見憔悴不堪的自己,頓覺無力。上了一個淡妝,她努力地讓自己精神一點。

只是,家中有誰不瞭解她呢,她越想掩飾,便越是讓人生疑。吃早餐的時候,吳珍妮已經用瞭然的表情問她:「跟小時吵架了?」

在她問話的時候,原本低頭用餐的爸爸和爺爺都不約而同地頓了頓手腕,安如想,若非想到男人八卦會很掉分,她想他們也會問同樣的問題。沉默了許久,她才說:「沒有。」

或許是她渾身散發地不善的氣息,眾人也沒有追問。

吃完了早餐,安海融送她回學校,一路上他也沒有發話。安如閉目養神,同樣沒有吭聲。她的心並沒有安定下來,耳邊似乎纏繞著兩把聲音,一把提醒她要信任他,或者這只是巧合;一把卻憤然地讓她清醒一點,不要被虛無的甜蜜所瞞騙。

中午的時候,她忍不住給時禕撥了通電話。他說:「我在外面,有事嗎」

她剛吃完了午餐,躺在沙發上磕著眼,說道:「沒事呀,想你不行嗎?」

那邊非常嘈雜,他似乎聽不清楚她在講什麼,安如重複了很多遍,過後她又覺得自己被他耍了。他應道:「我今天也忙到很晚,改天再跟你吃飯。」

安如與他聊了幾句才掛了電話。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房間準備補補眠,可惜依舊無法入睡。她覺得自己似乎掉進了一個無底洞內,每時每刻都在急促地墜落著,不知何時方可落地的感受實在讓她極度不安。

掙扎了許久,安如起床換了套衣服出門。她獨自一人到了時禕的公寓,猶豫了片刻才開門進去。

那串鑰匙還是他親手交給自己的,那天她心血來潮跑到公寓找他,不料他卻遲遲未歸,害她窩在一肚子的氣,當天晚上就向他發難了。他倒了由著她耍小性子,過後還把備用的鑰匙給了她。

這公寓,安如來過這麼多次,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般陌生。她定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倏地往門外走。才走了兩步,她又停住了腳步。求證的方法雖然有很多種,但她還是選擇了一種最有效的,儘管這樣做會挑戰自己的道德底線。

其實,她不過是私心卻又天真地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若她確定這一切確實不是時禕所為,她便會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畢竟,如果她冒昧地質問時禕,而事實又非他所為,這個不信任的罪名便會扣在自己的頭上。

安如探看過了每個房間,確定了時禕並不在家,她頻頻深呼吸控制住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密著腳步走到了他的房間。看見大床,她覺得耳根微微發燙,於是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的理智回籠。環顧了四周,她覺得這裡不像是能夠藏住秘密的地方。

關上了房門,安如走到了書房,入目的是寬大的書桌,上面凌亂地放著多分文件,一旁的筆記本的指示燈還閃著光。她走了過去,掀起了顯示屏,卻發現他已經註銷了,上面提示她輸入密碼。

隨意試了幾組,有他的手機號碼,他的生日,還有胡亂地輸了一些通用的密碼,但得到的結果皆是一樣:密碼錯誤。她合上筆記本,繼而翻開他的文件夾,一份一份地查閱。

這些看著不過是一些很普通的資料、報表甚至是合同文件,安如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她放下了文件夾,低頭又去推開他的抽屜,三個抽屜,只有最上面的一個是鎖著的。她很固執地想拉出來,卻不行。

癱坐在地面上,安如看著那個打不開的抽屜無奈地歎氣。正當她想放棄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飛奔到客廳,從鞋櫃的暗格裡找到了好幾串鑰匙。她還記得那晚時禕就是從這裡拿備用鑰匙給自己的。

安如興奮得雙手都在發抖,她看著差不多大小的鑰匙便一把一把的試,試到第三把的時候,那個頑固的鎖眼終於別轉開了。她的心似乎漏了一拍,她拉開了抽屜,裡面孤零零地放著一個大號的牛皮信封。

將那厚重的信封拿在手上,安如瞬間充滿了罪惡感,她似乎不應該這樣窺探別人的隱私。但她轉念一想,自己都走到這一步了,現在才退縮實在是太遲了。她一狠下心,打開了信封將裡頭的東西全部拿了出來。

安如一頁一頁地翻開,看到了最後,她似乎忘記了呼吸,眼前閃過一團又一團的黑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緩過來的,當時手心還冒著細細密密的冷汗,她將手中的文件整整齊齊地塞回信封,然後把亂成了一團的書房迅速地收拾了下,讓它恢復到原來的模樣。

在鎖上抽屜的時候,安如停住了動作,繼而重新拉開的抽屜,將那個沉甸甸的牛皮信封再度拿出來。她猶豫了數秒,默默地把它到自己的包包。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走出了小區,安如覺得天都灰了。

時禕的公寓所處的地段極好,步行不足十分鐘便可步入繁華的鬧市中。安如沒有召計程車,她順著行人道往下走,沿途經過各式的商舖,最終她駐步在一間旗艦店前。

透過櫥窗,她看見一雙純銀袖扣,上面嵌著黑色縞瑪瑙,非常精緻大方。不經意間,安如回憶起和時禕相攜同游的情景。那時,他也買過一雙類似的袖扣,她沒有陪別的男人買過這些東西,倒覺得新奇,於是多看了幾眼。

安如覺得自己傻,當時他不過是找借口接近自己,枉她毫無戒心地寸寸下沉,沉溺在他一手構建的幻象之內。她想,從時禕再次遇見自己的那瞬間起,他便開始慢慢結網。她也真是糊塗,一個勁地往網裡鑽,甚至笨得他是什麼時候收網也不知道。

這一帶集中了不少茶餐廳和餐館,安如很少來這區,她也不知道哪一所餐館合自己的口味,於是便隨便挑了一所合眼緣的。安如聽說,只要胃得到了滿足,那麼心裡頭的失落和悲傷都會被擠走。但顯然這句話並不能在她身上應驗,她把桌上每個菜都試了一口,過後就沒有了動筷子的慾望了。

結賬以後,安如接到了同學的電話,詢問她是否請假,因為老師正在考勤。她掙扎了片刻,說:「不,我現在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以後,她長按主鍵,把手機給關了。一方面,她需要時間好好平復躁亂的心情,另一方面,她並不希望與時禕聯繫,就算發一條短信也不願意。

趕到學校時已經是數十分鐘以後了,安然努力地讓自己集中精力聽課。上課的教室在三樓,窗外的魁梧老樹伸展著粗壯的枝椏,開春剛長出的新葉青翠欲滴,午後的陽光零零散散地從丫杈中穿過,細細密密地投下金黃的一片。

安如看著陽光遍地,原本陰霾的心情逐點逐點地明朗起來。上次他不辭而別,她已經覺得天也塌下來了。這樣的狀況經歷過一次,她提醒自己不能重蹈覆轍,為了一個不愛護自己的男人傷心難過。一味去消沉逃避,也於事無補。既是如此,她何不將這些無法變改的事實都拋諸腦後,繼續安然度日。

下午的課只有兩節,安如到家的時候,陳宇詩正在客廳裡插花。瞧見女兒回來,她有點驚訝,不過旋即恢復,問道:「你今晚想吃什麼?媽媽給你做。」

母親的一句話便讓安如熱了眼眶,她給自己砌起的心理防線瞬間失守。在外面如何飛揚跋扈、無堅不摧也好,回到家裡總是希望把這沉重的外殼全卸下來。她曾經希冀過這個人是時禕,但事實卻毫不留情地給了她一個耳光,讓她自此絕望。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走到陳宇詩身邊,隨意地把一支去了刺的玫瑰拿在手上,微笑著說:「我今天特別想吃鮮蝦炒青瓜。」

陳宇詩轉頭看了自家女兒一眼,自然看得出安如正強顏歡笑。對於安如這些天都毫無預兆地往家裡跑,她敏感地察覺到女兒的情緒波動。安如的性子,陳宇詩比任何人都清楚,若不是她自己願意講,誰也強逼不了。她也不道破,只是奪過即將被安如摧殘的玫瑰,說:「沒有問題。你上去換衣服吧,別在這裡妨礙我了。」

恰逢週末,安如懶洋洋地在家裡窩著。吳珍妮幾次想跟她說話,但都被她以功課忙為理由拒絕。她很清楚,憑長輩的眼力,無論自己再怎麼掩飾,也不可能讓他們看不出端倪。只是,她寧可一個人自我拉扯,也不想讓旁人為自己分擔,儘管那是最疼愛自己的親人。

再次看見時禕已經是數天以後的事了。如同往常一樣,中午放學以後,安如與同學結伴到到餐館吃飯,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卻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叫道:「安如。」

那聲量並不高,但安如卻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自己的名字。她的腳步一頓,視線在附近轉了一圈便覓到了他的身影,他站在車邊,臉上的表情依舊。

安如知道他是特地來學校堵自己的。她已經幾天沒有跟時禕聯繫,而她的手機關機,週末又回家宅著,他大抵找不到自己。他應該掐准了點,抵到學校的時候正是放學的高峰期,校門口的學生結伴成群,倒是熱鬧得很。

南方的氣溫普遍的高,正值中午,更是艷陽高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窒息的燥熱。隔著數米之遙,刺眼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安如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神色戒備地看著他。

時禕打開車門,回身對她說:「上車。」

撇了撇嘴,她轉身往餐廳的方向走。他甩上車門,快步上前拽住了她的手臂,沉聲說:「你是要我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你拉扯嗎?」

他的車子本來就養眼得很,加上他那副勾人心魂的皮囊,此時已經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安如回頭看了下周圍的人,咬了咬牙,最終還是依言上車。

音響傳來悠揚而婉轉的樂聲,空調噴在她的肌膚上,她半挽著衣袖的手臂漸漸起了一層小疙瘩。

「想吃什麼?」時禕首先了沉默,他的眼鏡直線前方,問道。

安如以為,他至少會變變臉色,急切地讓自己把那份文件交還給他。不料,他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真的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在心底歎了口氣,轉過頭,語笑嫣然地說:「我還是想吃你做的菜,這次試一試黑椒牛排好不好?」

既然都要一拍兩散了,那何不快快樂樂地道別?看著他的側臉,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還是這樣蠱惑人心,他的薄唇輕輕抿著,臉上半絲笑意也沒有。她忘了是誰曾給過她一個忠告,嘴唇薄的男人不能愛,因為他天生寡情薄倖。當時她嗤之以鼻,而現在不過是自作自受。

在超市裡,安如還是會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站在長長的冰櫃前挑選牛排,美麗的導購小姐向他們推銷空運到港的牛排,她眼看這對俊男美女甜蜜非常,便以為他們是剛結婚的夫婦。她對安如說:「這位太太,你的先生平日在外工作也辛苦了,你就選一塊美味的牛排好好地犒勞他吧!」

安如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身邊的男人,然後順了導購小姐的意,選了一塊最大的牛排。他嘴角銜著一抹笑,如同往常一樣。

超市裡的人流量不大,他們無論走到哪一區基本只有他們兩人。她膩在他身邊,輕聲地跟他分享了這兩天的趣事。但是,她卻沒有問他,這些天他做了什麼。不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搪塞自己的借口,她也覺得殘忍。

買齊了主食和配菜以後,時禕還選了一瓶年份正好的紅酒。安如看著橘黃的燈光打在整齊排放的細長酒瓶,那明明是靜謐溫馨的場景,但她的心卻硬生生地浮起了涼意。

當時禕在廚房忙碌的時候,安如原本只站在一邊看著他動作生硬地醃製牛排,後來她實在覺得他滑稽得很,於是便主動要幫忙。

「你是不是只會做那幾道菜?我現在看你還真不像會做飯的人。」她邊笑邊說,然後在架子上拿了調味品仔細研究。

「我沒有做過牛排,」他直言,「你別亂來,我們只買了一塊,你要是把它毀了,我們就只能吃配菜了。」

安如確實什麼都不太懂,但之前也進過廚房偷過點師。她有模有樣地放調味料,身體隨意地倚在料理台邊上。邊上的水弄濕了她的衣服下擺,她低叫了聲。

聞聲,時禕停下手中的動作,問:「怎麼了?」

她指著自己的衣服,「髒了!」

時禕把手洗乾淨,然後把圍裙解下來為她穿上,「我們下次要多買一件。」

感覺到腰間一緊,安如轉頭便看見他正為自己繫著圍裙的帶子,他修長的手指十分靈活,動作自然無比,似乎已經重複了千百次。錯覺間,她真覺得他們是天底下最最平凡的一對夫妻,每天儘管要為生活的細碎而忙碌,但回家以後便可以一同營造出遠離塵世的心靈角落。

這樣一件小小的圍裙穿在身上,安如突然覺得有點緊張,無論是低胸露背的晚禮服,還是狂野性感的比堅尼,她從來沒有怯場。但現在,她卻極不自在。她低頭忙碌,輕輕地應了聲。

這頓午餐,兩人都十分愉悅,至少表面是如此。安如將最後一塊牛排解決掉,抽出紙巾擦嘴。其實,這牛排確實不怎麼好吃,平日她雖挑剔,但今天卻一點怨言都沒有,直到全部吃完。她看了眼正晃著酒杯的男人,終於歎了口氣,說:「時禕,你到底累不累?我不過演了這一會兒,我就難受得想死。」

時禕似乎一直在等她開口,他的臉色很平靜,沉默不言。他的視線落到伴碟的西紅柿和西蘭花上。這些西紅柿都是她在他煎牛排的時候切的,每塊都切得歪歪扭扭,只能隱約看出是個心形。

「那些東西有這麼重要嗎?值得你這樣犧牲自己的感情去得到嗎?」她的聲音很輕,語速雖慢,但也無法掩住話語間的細微顫音。

那天她在他抽屜裡找到牛皮信封,裡面裝著的是幾份轉賬憑證和監聽報告。上面涉及的名字有她陌生的,也有她熟悉的。思緒轉了幾個彎,安如終於明白自己的手機為什麼會被植入了怪異的程序,她甚至還想通了更多更多,包括他對自己的感情。

他還是一言不發,她繼續說:「我知道,安氏年會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男人就是你們調查的對象。那個時候,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已經消失了,之後你為什麼不把我當成陌生人、為什麼還有招惹我!」

看著她冷靜沉著的樣子慢慢地瓦解,時禕的表情變了變,繼而緩和地說:「把東西還給我,你拿著會很危險的。要是他們知道證據在你手上,我擔心他們會對你不利。」

「危險?」她好笑地反問,「更危險的事我都做著呢,我還怕什麼?」

時禕目不轉睛地看了她數秒,然後慢條斯理地從房間裡拿出了另一個牛皮信封,遞給她,「你要不要考慮跟我換交換?」

安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信封,把裡面的文件取出來。她快速地瀏覽了幾頁,臉上極有的血色也消失殆盡。拿著文件的手指在輕輕地顫抖,翻到後面,她怒不可遏,用力地將那厚厚的一疊文件全數扔到他臉上。

那聲悶響極大,時禕連表情都沒有變,那雙黑眸依舊深邃得難辨喜怒。他微微測過了臉,數十張紙胡亂地在半空中飛舞,過後紛紛揚揚地落到地上,那聲響很細很細,似乎有些什麼東西,在那一秒鐘,同時碎掉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那份是關於安氏集團歷年的虛假財務報表的報告,往後的十來頁,則是安氏早年的一些不良記錄,其中包括非法貸款和商業詐騙。她是學經管的,自然很瞭解這樣的商業犯罪的罪名並不輕。

安如已經不關心他是任何得知的,此時此刻,她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無比。

時禕退了一步,挑起眼角打量她。良久,他說:「這份資料要是被呈到商業罪案調查科,我想你們很長的一段時間也不得安寧了。」

這次換她不肯言語,她近來受到的打擊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可承受的範圍。如今,她只要一思考,她的頭便會隱隱發脹,苦不堪言。

他繼續勸說:「你不用擔心,我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安氏。你只要把那份文件還給我,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有其他人得到它。」

「是嗎?」安如語氣平平地反問,她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引狼入室,「這些東西可不像一時半刻能夠準備好的,我憑什麼相信你?」

時禕的臉一僵,但旋即恢復,從容不迫地說:「信不信由你。」

與他沉默對峙了片刻,安如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當她走到玄關的時候,他已經追了上去,拽著她的手臂,語氣無奈地說:「安如,你何必呢?」

「滾開!」安如想掙開他的鉗制,但他的力氣極大,幾下拉扯,她的手臂已經微微發痛。她無計可施,乾脆拖著腳步去開門。

時禕不讓她如願,他把她強行將她拽回客廳。安如被他丟進了沙發,她艱難地爬了起來,他卻壓低了身體,雙手按住她的肩,語氣認真地說:「安如,這種時候不應該感情用事,你理智一點!」

「我現在太理智了,我完全看清楚你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脊樑貼在鬆軟的沙發靠背上,她直不起腰,但氣勢卻有增無減。她頓了頓,繼續說,「我不想再看到你,再也不想。」

「你不想見到我也得見。」時禕眼中寒光乍現,按在她肩上的手掌漸漸收緊。安如痛呼了聲,他充耳不聞,只沉聲道,「我是招惹你了,但你也同樣招惹我了。」

「不管是誰招惹誰也好,我們分手吧。」她顧不上肩上傳來的疼痛,衝他喊道。

氣氛瞬間就僵到了極點。時禕再度向她逼近,聲音陰冷,「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兩個字。」

她最受不得被旁人警告威脅,她不假思索便吼道:「我們分手!」

安如被他眼中的戾氣震住了,她微乎其微地縮了身體,睜大眼睛警覺地看著他。

兩人都不願低頭,這場談判注定是和平收場。

手下是她纖細的肩膀,時禕似乎想把她捏碎。他的胸腔內有一團火,此時正猛烈地燃燒著他的心肺。他冷笑了聲,繼而毫無預兆地將她推倒在沙發。

身體失衡,安如狼狽地倒在沙發上,那高大的身軀瞬間壓了上來。他掐住她的下巴,滾燙的唇迅速地貼了上來。她慌張地躲開,但實在敵不過他的力氣。越是掙扎,他越是將圈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她無處可逃。

混亂間,她的衣襟已經被他扯開,他寬厚的手掌在她身上四處遊走。安如一驚,抬腳便朝他踹過去。時禕毫無防備地挨了,他身體不穩,差點就撞到了身後的茶几。她滿腔怒火,揚手又給了他一個耳光。

那聲響乾乾脆脆,他的臉漸漸泛紅,麻木的鈍痛不斷擴散。她似乎真的已經歇斯底里了,每次下手都毫不留情。他終於動怒,冷聲譏諷,「你好樣的!」

「別碰我,噁心!」安如吼道,大無畏地與他直視。

時禕整張臉都沉了下來,手背上的青筋凸顯。他伸手把她拎了起來,繼而將她拖進了臥室。「我告訴你,我偏偏要碰!」

不過是為了這一刻的快慰和舒暢,他們也會不顧代價地給對方最致命的一擊。

一陣天旋地轉,安如的眼前發黑,當她恢復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他扔在了鬆軟的大床上,入目的是深藍色的床單,柔軟的絲絨被擦過肌膚,感覺微涼。她一回頭便看見他站在床邊,他身上的襯衣的紐扣已經被他扯開了大半,而他此時正低頭地解著皮帶。

房間內的窗簾沒有拉開,光線幾乎被完全阻隔,還真讓人難分晝夜。時禕背著光,她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但他渾身散發出的戾氣和怒火卻讓她無法忽視。她突然感到恐懼,手腳並用想馬上逃離這個陰暗的房間。

時禕動作利落地將皮帶抽了出來,他在安如下床的前一秒按住了她的肩,他一言不發,俯身向前便把她壓在了身下。他動手扯開她的衣服,直接又粗暴,絲毫不給她反抗的機會。

他的身體像一堵牆,死死地塞住了她所有的去路。他身上滾燙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她那方,他的氣息也緊緊地把她籠罩。她想掙扎,卻被他禁錮得動彈不得。他的吻密密地落下來,她越是拒絕,他便越是用力,到了後來,他甚至在啃咬。

對於她的反抗和尖叫,時禕視而不見、恍若未聞。他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已經被她全部摧毀,而此刻,他迫切地想發洩和釋放。他絲毫沒有耐心去照顧她的感受,分開她的腿便衝了進去。

在他強行進入的一刻,安如痛得臉色發青。她抓住身下的床單,不吭一聲。只是,他的攻勢猛烈,如同狂風暴雨,正毫不留情地向她襲來。到了後來,她咬得嘴唇也發白,還是禁不住發出了低弱的聲音。

兩人都那樣的驕傲,那樣的倔強,任誰也不會願意主動低頭。明知道結果是兩敗俱傷,他們也要用自己最鋒利的稜角毫不留情地傷害對方,不顧後果地。

直到時禕願意消停,安如的意識已經有些許迷糊,她趴在床上,臉埋在鬆軟的枕頭裡。他伏在她身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傾在她那方。他動手撥開她被汗水染濕了的長髮,敏感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顫抖。他以為她在哭,於是便將她抱得更緊,似乎這樣能夠彌補什麼似的。他伸手想替她擦眼淚,不料她的眼下連半滴淚都沒有。

安如別過臉躲開他的手,他低歎了聲,咬著她的耳朵說:「我沒有犧牲任何東西,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等我把手頭上的事情都忙完,我們就結婚。」

久久不散的鈍痛狠狠地觸動著她脆弱的神經,安如動了動眼皮,但沒有說話,最終在疲倦中沉沉睡去。

  ***

再度醒來的時候,安如覺得渾身無力。她睡得不舒服,此時身體各個部分都再痛苦地叫囂。抬手想揉一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她卻意外地碰到了身邊的人。

腦海中閃過錯亂、荒誕、不堪的情景,安如終於清醒過來,抬頭便看見時禕那張冷漠的臉。他的視線正淡淡地從自己臉上略過,對上她的目光,他說:「醒了?」

收回視線,安如轉著眼珠四周打量了一番,過後微微吃驚,自己居然在車上。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著聲質問:「你要帶我去哪裡?」

「我有事要回G市,」他頓了頓,「留你一個人在香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有病啊?」安如瞬間就被他惹怒,反正她現在就是看他不順眼,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是錯的。「停車,我要回去。」

「我們已經過關了,一個小時以後登機。你學校那邊,我已經幫你處理好了。至於你的家裡,他們只會把你當成學業繁忙,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他看向窗外,漫不經心地說。

安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好幾秒以後才消化完他說的話,「你沒有權利干涉我的自由,你快點把我送回去!」

時禕欲言又止,最終也只是沉默。他的手依舊霸道地箍在她的腰間,一言不發地將她的腦袋埋到自己胸口,「再睡一會,很快就到了。」

安如幾乎被他悶死,她隔著衣服怒氣沖沖地咬住他胸前硬邦邦的肌肉,他的身體抖了一下,卻沒有阻止。

他們在臨近的機場登機,下車之前,他溫聲對她說:「乖一點,你鬥不過我的。」

對於他半是勸導半是威脅的話,安如的耳朵似乎被仙人掌扎到了一樣,又痛又癢。她剛想反駁,他便搶在前頭,道:「你剛才只是意氣用事,你真的捨得風光了半輩子的爸爸和爺爺都陷在水深火熱中嗎?你冷靜一點,不要跟我慪氣。」

那每字每句都戳在了她的軟肋上,她的胸口急促地起伏,好半晌也無法言語。

頭等艙的乘客並不多,空蕩蕩的機艙安靜得很,細心一點或許能聽見空姐走動的腳步聲。安如登機以後便別過臉閉上了眼睛假寐。她聽見時禕輕聲向空姐要了一張薄毯,之後動作輕柔地蓋在了自己的身上。儘管是身心疲憊,但她還是難以入眠。

下機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時禕牽著她的手走出了候機大廳。

當他碰到自己的手時,安如的反應極大,不假思索便想甩開,但他絲毫沒有放鬆的意思,他的手指緊緊地扣住她的手指,那股力氣大得讓她輕蹙了眉。這樣的舉動,與其說是親密,還不如說是佔有。

接機的人是一個穿制服的年輕男人,他開著一輛黑色的小車,安如不經意看到車牌,倒是不自覺地看多了兩眼。她不太瞭解具體的含義,但她也知道這車牌並不簡單。時禕正跟接機的人低聲說話,也沒有留意到她臉上微微怪異的神色,過後才摟著她的肩把她塞進車內。

時禕先帶她到餐館吃飯。上樓梯的時候,她的腿突然軟了一下,差點就摔倒在地,幸好時禕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等她穩住了身體,他才問:「你沒事吧?」

酸痛的感覺從身體深處一點一點地傳出,安如覺得雙腿不受自己控制。她咬了咬唇,搖頭。時禕低頭端詳了她數秒,她的粉頸上還留著他中午啃咬出來的痕跡,他有點瞭然,放軟了聲線,說:「我背你。」

安如一怔,繼而鬆開了扶在他腰上的手,道:「我自己走。」

他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公寓裡。這公寓安如來過,她曾經把一個女孩子很珍貴的東西留在了這裡。如今舊地重遊,她只覺得諷刺的意味極重。

回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時禕頓住腳步,隔著兩步等著她。安如垂下眼簾,手掌半握著拳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歎了口氣,他輕聲說:「進來吧,你不會想露宿街頭的。」

安如沒有帶任何的行李,時禕這裡也沒有任何女人用的東西。他看了看她一臉倦容,便說:「我去幫你買點東西,你先歇著。」

出門之前,他很認真地告訴安如,她是出不了這個小區的。小區裡只有四個出口,分別是東門、南門、西門、北門,看守的保安全是他的人。安如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當著他的面把門用力地關上。

努力地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安如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著離開。時禕把自己隨身攜帶的包包拿走了,她身上一沒現金,二沒證件,還真是插翅難逃。她在公寓了轉了一圈,卻沒有發現任何通訊工具。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外面寂靜得連人影都稀少,根本難以找到人來幫助自己。

她無計可施地坐在房間裡歎氣,連時禕回來也沒有發現。他放下手中的東西,過去將她抱了起來。她才回過神,由於身體失衡於是只得摟住他的脖子,過後便聽見他說,「別想那些小主意,我既然能把你帶到這裡,就有本事讓你留在這裡。」

安如鬆了手,慢慢地從他身上滑了下去。她的目光很冷,她輕輕地動了動唇,「你等著。」

時禕不以為意,「要是你能從我眼皮底下消失,我就任你……為所欲為。」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若時禕不提及安氏把柄,安如也主動說起那份被她擅自拿走了的文件,他們還能維持最表面的和平。他們都是聰明人,雙方都很有默契地盡量忽視這件事情,能夠獲得一時的風平浪靜也不失為美事一樁。只是,橫在他們之間芥蒂已經深埋,並不是不觸動就能夠當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安如洗漱以後便一聲不響地躲進了客房,多看他一眼她都覺得難為自己。

客房的佈置很簡單,安如坐在床上,慢慢地讓翻滾的思緒平復下來。她想起了今天那份資料,當時她一目十行地瀏覽過幾頁,裡面陳列的指控她也心裡有數。但是,她對其中的幾分表報的數據存有疑慮。

安海融偶爾也會把工作帶回家裡,他經常會手把手地教她查閱報告、分析圖表和處理數據。為了要完成假期作業,她前段時間才向爸爸尋求過幫助。當時安海融就是用了安氏近幾年的財務報表做例子,因而她至今也少有印象。若非當時心亂如麻,她或者會停下來冷靜細看。可惜隔了這大半天,她已經無法清楚地記得那份資料上的具體的數字了。

正當她想得出神,門房倏地地推開,安如嚇了一跳。看清楚了來人,她的眼角不自覺地抽了下,語氣不善地說:「你懂不懂禮貌?進女孩子的房間要敲門,要敲門你知不知道!」

時禕扶在門把上的手僵住,不過旋即恢復,他沒有說話,舉步走到窗邊,把原本大開的窗戶調整成一條小縫。

「我很累,需要休息,你能夠出去嗎?」安如極不待見他,受不了他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

「睡吧,我不會打擾你的。」他走到床邊,動作自然地掀開了被子,擠到安如身旁。

客房裡的床鋪顯然是備用的,儘管是做工精細的雙人床,但相比於他主臥的大床可是有著天壤之別。他本來就身形高大,一上床就搶佔了大部分的空間。安如有一瞬呆滯,當她意識到他的意圖時,她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你別得寸進尺!」

當她遠離一點,他定會藉機靠近一點,不一會,安如就被擠到了床沿。他終於失去了耐心,伸手一勾把她拉近了自己,「怎麼睡客房?這床不舒服。」

「我呆在這裡比你難受一百倍,現在看到你就難受一千倍。麻煩你離開我的視線範圍,這樣大家都會舒服一點。」他的體溫很高,當他逼近時,安如總會覺得渾身燥熱。她的心裡堵得慌,用力地甩開了他的手,背對著他縮到了被窩裡。

時禕沒有言語,他向來不喜歡鬥嘴,畢竟語言的攻擊實在太過微弱,除了能夠逞一時之快之外,也沒有其他實質性的幫助了。伸手將床頭燈關了,他靜靜地躺在她身邊。

罵也罵完了,安如的火氣也消減了不少。絲被又軟又滑,她把半床被子都扯到自己身上,堪堪地縮在床邊。

不一會兒,一條手臂便橫了過來,隨意地將她摟在了胸前。她的背貼著他滾燙的胸膛,安如不耐煩地在他懷裡亂動。她越是掙扎,時禕就越是收緊了手臂,最後幾乎將她夾得喘不過氣來。他腕上的手錶沒有解下了,不經意間硌得她生疼生疼的,最後她忍不住痛呼了一聲。

晚風從窗口吹進,輕薄的窗紗順風搖曳,揚起優美的弧度。房間內漆黑一片,那聲低啞的痛呼曖昧地打破了原本的靜謐,綿長的尾音在耳邊迴盪,極是引人遐想。

「你要殺人滅口嗎?鬆手啊!」安如憤然地說,繼而扭著腰想掙開他的禁錮。

宛若無心的觸動卻非常撩人,時禕的身體僵了僵,他若無其事地挪開了幾分,不再緊密地貼著她嬌軟的身體。他的聲線不復清明,「快點睡,不要讓我覺得你還是精力充沛的。」

聽得出他話語間那警告的意味,安如乖乖地不動了。其實她疲倦得很,腦子裡亂糟糟地塞著一堆剪不斷理還亂的煩心事。儘管她的心情低落,胸口有千斤重的大石壓著,但她還是不想虧待自己。

安如以為,時禕應該沒有顏臉或者心情面對自己。但是,事實卻與她想像的不盡相同,他每天都會地回來,睡覺的時候自動自覺地爬到她的被窩裡。偶爾她已經入睡,他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會把她吵醒。每次她都會很暴躁地推開他,他也不惱,反而摟著她沉沉地笑了。

最終她還是忍不住,乾脆坐了起來,高聲質問:「你是不是沒有地方可以去了?我拜託你離我遠點。」

時禕的臉色很平靜,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對著自己發脾氣。他自顧自地撫平了被子,隨後才說:「第一,這裡是我的地方,我喜歡來就來,走就走;第二,你也是我的,你的事情我說了算。所以,我就是喜歡呆在這裡,要我離你遠點,不可能!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接下來可以安安分分地睡覺了吧?」

看著他懶洋洋地縮進了被窩,安如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她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踹了一腳。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平靜地側臥在床上,似乎瞬間就安然入睡。

心中的怒火更盛,安如繼而繼續騷擾他。她一會去扯他的耳朵和短髮,一會又掐他的胳膊和後背,口中還唸唸有詞地罵他。除了打他和罵他,安如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夠讓他不痛快。只是,他每次都是一副雖不痛不癢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這讓安如覺得自己正獨自在發神經,看上去還真有點無理取鬧的模樣。

而時禕不過把她的小吵小鬧當成了情趣,只要安如不妨礙他的工作、不心狠手辣地捅他刀子,他還是能夠接受的。等她一個人撒野夠了,他不顧她的意願親親她的臉頰,把她摟在懷裡睡覺。

絕大多數時間,時禕都不在公寓,安如沒有早起的習慣,她基本上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去的。白天家裡只有她一個人,三餐有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給她送來,他偶爾也會回來跟她一起吃晚餐。

時禕告訴她,這裡的購物廣場、美容中心、娛樂場所等設施都一應俱全,她若是覺得無聊就可以到外面走走。

安如這兩天還在想報表的事情,聽見他的話,她就說:「我不要出去走走,我要回香港。」

時禕正靠在床頭看財經雜誌,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接著又繼續低頭繼續瀏覽報道。安如咬了咬唇,抽走了他手中的書,她隨意把它放到一邊,很認真地說:「我把那份文件還給你,我也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他給了她足夠多的時間和空間去平復心情,安如的憤怒已經一點一點地消減。時禕對她萬分忍讓和縱容,該出的氣他也讓她盡情地出了,她也似乎不再像前些天那般態度強硬。

儘管她接受現實,但她還是覺得莫名的失落,她不想再留在這裡,她更不想再跟他每天相對。只要看見他的臉,她便會記起他以前那副虛情假意的模樣。他明明是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樣,但真相那樣赤裸,那樣殘忍,真讓安如灰心。這是她最大的讓步,她什麼也不要計較了,就當作做了一場噩夢好了,以後她會帶眼識人的。

不料,他沉默了片刻,繼而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你還不放我走?」她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她寒聲質問,「我難怪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嗎?」

嘴角微微抽搐,時禕好不容易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他歪著腦袋看著她,眼神很沉,此時正逐寸逐存地研究她的表情。良久,他說:「你不要把我想得這麼不堪,行麼?我是故意把你留在身邊,但沒有再想要利用你。這段日子以來,我不信你一點都沒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安如別開的臉,她的視線落在凌亂的被褥上。看著深色床單上印著美麗繁瑣的暗紋,她的思緒有點飄,「我不是想聽你說這些。」

「但我想你瞭解這些,」他接道,「你……」

「這麼說,你是鐵了心不讓我走對吧?」她粗魯地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冰冷地看著他。

時禕的眼神變得更加陰沉,他淡淡地說,「我確實不打算放你走。」

她握緊了拳頭,沒有說話。

「你已經發現了我在你手機上植入的病毒了對吧?我通過你撥出或接聽的記錄就可以追蹤到對方的通話線路,要妨礙這個波段的信號根本不成問題。你不要想著聯繫他們,不可能的。」他平靜地向她分析她當前的處境,之後又補充道,「當然,你更不要想著回香港,你過不了關的,因為那邊都有我的人。」

時禕沒有理會安如的反應,他說完以後便下了床,「我還是事忙,你早點休息。」

這場談話就這樣不歡而散。安如氣得不輕,看著他神色如常地走出了房間,她抽起他枕過的枕頭,一手就扔到了房門上。夜色正好,安如卻在床上輾轉,到了半夜還不能入眠。房間裡空曠而幽靜,窗外傳來一陣陣嘶啞的風聲,如泣如訴。她緊了緊被子,索性把臉埋進了被窩裡。

半睡半醒間,安如彷彿聽見門鈴在響。她翻了個身,接著想繼續補眠。不料,那刺耳的鈴聲沒有消停過,一下接著一下,頑固地響著。她最終忍無可忍,赤著腳跑到玄關,邊走邊扯著自己的長髮。她煩躁不堪,猛地把厚重的房門打開,不假思索便對那個擾人清夢的怪客吼道:「大清早的誰在按門鈴呀?」

只是,當安如睜著睡眼看清了門外靜候的人,她瞬間愣住了。


正文 第三十章

門外站著一個雍容典雅的女人,她身穿一襲身深紫色的長裙,雖然只是脊樑挺直站著,但她身上現著的貴氣卻讓人無法忽視。在看見安如的瞬間,她也似乎愣住了,原本端莊的儀容有一點崩解的跡象。

安如清醒過來,這裡並不是自己的家。眼見那位婦人的表情變了又變,她只能硬著頭皮問:「請問您找誰?」

站在門外的人還是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安如有點尷尬,任誰被一個陌生人這樣直勾勾地盯著也會覺得不自在的。她理了理自己的頭髮、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繼而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睡裙,也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睡裙還是時禕給她買的,白色的棉布長裙,領口和袖子的地方還有一圈圈繁瑣華麗的蕾絲作裝飾,一點也不暴露。儘管不是她的風格,她還是將就著穿上了,除了歪扭凌亂了點,其餘的勉強還是能見人的。

在安如開門的瞬間,江嘉琳恍惚了一下。失神間,她隱約地在這女孩子身上看見了時曦的影子。以前,時曦偶爾也會朝她撒撒嬌,發發小脾氣。可惜,自從女兒離開以後便幾乎沒有女孩子用最真實的姿態與自己相處過了。

時禕的婚事一直是江嘉琳的心頭大石。儘管不少的名門閨秀渴望成為時家的媳婦,但時禕卻卻沒有多大的興趣,她這個當母親的自然替他著急。

這些年來,她見過許多正值年華的女孩,有的是高貴冷艷,有的是嬌俏可人,還有一些是驕傲刁蠻的,她們總會把自己最美麗的一面展示在人前,身穿華服,妝容精緻,讓人無法移目。只是,這些女孩子她都不喜歡,就算是前段時間給時禕物色的大家閨秀她也不怎麼滿意。儘管看慣了千嬌百媚,她還是覺得眼前這一臉怒容的姑娘合眼緣。回過神後,她說道:「你好,我是時禕的媽媽,我姓江。」

聞言,安如欠了欠身讓她進來,「江阿姨請進。」

江嘉琳對她笑了笑,說:「真抱歉,打擾到你休息了。」

想起剛才粗魯的言行,安如的臉輕輕地染上了一層緋紅。儘管時禕惹到了她,但她還是不會把怒氣遷移到她母親身上。她正想說沒有關係時,便聽見江嘉琳半是責備半是無奈地說:「其實也不早了,這麼晚還沒有起床,你昨晚一定沒有好好休息。要注意作息呀,有什麼會比身體更重要呢?」

「當然是身體比較重要,嗯……我下次會注意的。」安如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唯唯諾諾地答道。她這樣的性子,向來都很少人管得著。比如在家裡,有力氣有心思去管束她的人就只有吳珍妮了,而在外面,有膽量有魄力去管束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當然,岑裕禮也是為數不多的一個。安如偶爾也會猜想,自家奶奶跟岑裕禮這麼投契的原因或者就是在這裡。她甚至還惡作劇地揣測,他們之間應該會經常交換管教自己的心得,其中也許有一項談話的內容是怎樣去把自己馴服得乖乖巧巧。

江嘉琳很滿意地點了點頭,過後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安如。」安如替江嘉琳倒了一杯熱水,此時正小心翼翼地遞倒她手上。想了想,又說,「您來得不是時候,時禕他不在家。」

提起時禕的名字,江嘉琳敏感地察覺到安如的表情變得不怎麼自然。她輕輕地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溫聲說:「怎麼會?我是特地來看你的。」

安如多多少少也知道她的來意,卻不料她這麼爽快地承認。在這種狀況下,安如實在沒有心思去應付他的母親。沉默了片刻,安如站了起來,說:「我先去洗漱和換衣服,您自便。」

當時禕趕回來的時候,江嘉琳正給安如傳授女人保養的秘訣。安如在這裡一直都是素面朝天的,她的皮膚本來就白皙,最近沒有睡好,眼底的一片烏青十分明顯。江嘉琳看著就覺得心疼,於是叨叨絮絮地教她如何除掉這討厭的黑眼圈。

對於時禕的出現,江嘉琳絲毫也不驚訝。察覺到他氣息也沒有平順過來,她倒是打趣道:「兒子,你屋裡藏了什麼秘密了嗎?瞧你急成這模樣。」

「沒有,最近鍛煉得少。」他裝作若無其事,接著便問,「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我聽說你最近都忙著接待一個漂亮的姑娘,難得今天有空,我就過來瞧瞧。」江嘉琳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低頭不語的安如,又說道,「看來,你也沒有把人家照顧好呀。」

時禕也沒有睡好,他臉上的倦色不比安如少。她昨晚徹底把他惹怒了,他原要把自己的心底話都告訴她,沒想到她一點傾聽的慾望也沒有。她只想離開,離開G市,離開自己。每次想到她處處防備著自己,他就巴不得抽她一頓。他掏心掏肺地待她,她卻認定自己另有所圖,這實在讓他感到憤怒和挫敗。

從進門以後,時禕就刻意忽視安如。只是,他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她那方停留。看見她擺著一張臭臉,他陰陽怪氣地對母親說:「這大小姐難伺候得很,我要是少點心血都要被她折騰死。」

江嘉琳就坐在他身邊,聽見他的抱怨連忙掃了他一眼,不滿地說:「你怎麼說話的,快跟人家道歉。」

一直沒有說話的安如冷冷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片似的。

時禕冷哼了聲,別過頭不說話了。

江嘉琳眉頭輕蹙,她拉過安如的手,柔聲說:「他跟他爸爸都是一個樣,那脾氣醜得很。他小時候還有一個特別好笑的外號,是他的哥們給他取的,叫紙尿褲,說他的脾氣又騷又臭呢!我們別管他,讓他一個人慪著。」

聽了時母的話,安如的臉再也繃不住了,她輕笑了聲,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他。時禕也笑了,他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媽,您跟她很熟嗎?您幹嘛幫著她也不向著自己的兒子呀?」

與其說他是在抱怨,還不去說是撒嬌。男人儘管在外頭能夠呼風喚雨、無堅不摧,但在母親跟前,他還是一個稚氣未減的小孩,需要母性的關愛和呵護。正是因為有這樣溫暖而包容的港灣,他才能更好地養精蓄銳,以更加頑強的姿態去迎接挑戰和考驗。安如沒有見過他如此不為人知的一面,此時不自覺地多看了幾眼。她突然感慨,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看清楚這個男人。

「我還不瞭解你嗎?肯定是你把人家惹怒了,你趕緊自己想辦法,我可不幫你。」江嘉琳笑道。

正午時分,江嘉琳提意了餐聚,時禕沒有馬上回答,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她自然看得出他的不情願,於是威逼利誘,「小禕,你可別想著推脫。你爸已經念叨了你好幾回了,他說你回來這麼多天也不知道要回家。你今天要是拒絕了,你就等著被揍吧。」

安如以為終於可以落得清淨,她在心裡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兩位貴人送走。不料,片刻以後她便聽見江嘉琳補充道:「正好,讓你爸也見一見小如。」

「我……」安如毫不猶豫地拒絕,但她剛張嘴,江嘉琳就打斷了她的話,「小如,你喜歡吃什麼?可別告訴我你不吃午餐哦,我是不會允許的。」

江嘉琳雖然極力地聲討時禕,但天底下哪有不向著自己兒女的父母呢。趁著時禕取車的空擋,江嘉琳就拉著安如低聲說︰「他呀,就是不懂哄女孩子,說話又不好聽,做事又專橫,還老擺著一張臭臉。不過,他可是真的在乎你的,喜歡你的。」

勉強地牽了牽嘴角,安如算是給了時母回應。她才不會告訴江嘉琳,她這個兒子有多會討女孩子歡心,說話有多好聽。可惜,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時家的司機在樓下靜候,江嘉琳讓他先到酒店,接著她與安如一同乘坐時禕的車。抵達酒店的時候,時禕說對她說︰「爸在那邊。」

聽見車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響,她抬眼看了下情況,江嘉琳正腳步輕盈地往酒店大堂走去,最終停在一個身穿銀灰色襯衣的男人跟前。她剛想看清楚那男人的模樣,時禕便啟動了車子駛進了停車場。

車廂裡沉靜得壓抑,時禕沒有聽車載廣播的習慣,此時只有單調的倒車裝置的滴滴聲,這兩人說也不願先開口。

時禕率先下了車,他替安如打開了車門。安如沒有出去的意思,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冷冷地看著他。他用手支在車頂上,與她對視了數秒才說︰「我知道你不樂意來。不過你也看到了,我本來也想拒絕的,但是我媽那邊不好說話。」

安如就算不給面子他,也要給面子他媽。糾結了半晌,她才隨他進了酒店。時禕順勢牽著她的手,她本能地掙開,他卻握得更緊。

酒店的經理親自替他們引路。他們落後了幾步在鬧彆扭,安如也不想弄出太大的動作引人側目,只是時禕又牽她的手又摟她的腰,這樣親密卻又佔有意味極強的動作讓她心裡不爽。在經理為他們開門之前,時禕低著頭狀似溫柔地威脅道︰「你再鬧我今晚回去就收拾你。」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剛才在時禕的公寓裡,江嘉琳並沒有向她確認她和時禕的關係,她除了問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就沒有再詢問什麼了。安如想否認他們的關係或者解釋誤會,反而會突兀得無從說起。而現在更是難以解釋,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用什麼樣的身份和立場去見他的父母。

時應霽的五官十分硬朗,但此時的表情卻十分柔和。他微笑,溫聲對她說:「坐吧,不用客氣。」

安如悄悄對打量著時應霽,她覺得這男人的氣場比時禕還要強盛。時禕的外貌多遺傳自江嘉琳,但性子和氣質應該更肖他的父親。

江嘉琳一直在時應霽耳邊盛讚安如,安如在一旁聽著也覺得臉紅。她低聲細語間絮絮地說著他們調情鬧彆扭的逗趣模樣,時應霽眉目舒展,不自覺多看了幾眼這位素面朝天的女孩子。

時家並不講究排面,儘管有客人,他們也沒有鋪張地點了一桌子的菜。他們的富貴之氣是從舉手投足間傳出來的,這讓向來都養尊處優的安如也感到了些許的壓力,在他們面前,她也不敢放肆。

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時禕在家長面前十分溫順,這幾天那咄咄逼人的模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偶爾會給父母夾菜,江嘉琳見狀,對他說道:「你也要給小如夾點呀,又不是不喜歡人家吃什麼。」

若非被點名,安如也不會吭聲,她一直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不能如願。她橫了時禕一眼,而他視而不見。他自顧自地推了下轉盤,還真夾了一道她喜歡吃的菜放到了碗裡,然後體貼地說道:「應該沒有刺了,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

不料他還真知道自己喜歡吃魚,安如有點受寵若驚。被三雙眼睛齊刷刷地注視著,她連忙道謝,末了還給了一個算是含情脈脈的眼神給他。

江嘉琳十分滿意地看著他們眉目傳情。她把那道清蒸海鱸轉到安如面前,順便就問了一些安如的喜好。聽了安如的回答,她想了想,問道:「小如,聽口音你不像是本地人呀,你是哪裡人?」

「她也是香港人。」安如剛想回答,時禕就搶先了一步替她說了。

一直慢條斯理地用餐的時應霽聞言後突然抬頭,眼神銳利地掃了安如一眼,收回視線的時候,恰好撞上了兒子目光。對視了三兩秒,時應霽才別開了臉,他動了動唇,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安如垂著眼簾,並沒有發覺這風起雲湧的一幕。她聽見時禕的聲音以後就不想再說話,反倒是江嘉琳依舊說得興起。安如覺得時父時母知道她與時禕之間的不正常,至少江嘉琳是知道的,因為她與自己談話的時候十分有技巧,從來都不會提及一些敏感的事情。不過也是,閱人無數的他們怎麼會看不出那點端倪呢?

胃裡滿足,安如的心情也不再過分陰霾。她靜靜地聽著時禕和父母閒話家常,他們偶爾也會把話題拋給她。她起初有點小緊張,不過很快就融入了這個小集體裡。好幾天都沒有展過歡顏,她此時卻感到輕鬆和愉快。

這頓飯吃到了將近三個小時,原本大家都不急著離開,但江嘉琳臨時接了一個電話,過後便說要回去。

時禕簽了單,之後就打算帶著安如離開。安如自然沒什麼意見,乖巧地跟在他身邊。

就在安如跟時父時母道別以後,時應霽卻說:「小禕,你先留下來。」

江嘉琳看了下丈夫,之後對安如微笑,說:「那行,小如,那你跟我走好不好?」

安如並無異議,時禕安排好司機送她們離開。安如臨走前,他握了握她的手,說:「我晚點就回去。」

恍惚了一下,安如沒有答話,反而怔怔看著他。一旁的時母笑他們癡纏,最後把安如帶走了。

回到時禕的公寓以後,安如就補了個眠,醒來的時候已將近傍晚。晚餐時分,時禕還沒有回來,她獨自簡單地吃了點,歇了一會兒便到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

時禕回到公寓的時候,安如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動靜,她也沒有理會,眼睛依舊直視前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狗血的連續劇上。隱約有夾雜著煙草味的酒氣從遠到近傳來,她不喜歡這樣刺鼻的味道,此時正嫌棄地挪動了身體,縮到角落裡去。

「幹嘛躲到邊上去了?」時禕邊走邊解著袖扣和衣扣,他並沒有醉態,聲音依舊十分清明。坐到沙發上,他繼而霸道地摟住了她的肩,「到現在還擺臉色給我看,你到底累不累?」

時禕的心情依舊不錯,他把她抱在懷裡,笑得倒是開懷。她卻沒有他這般能收能放,離開了他父母的視線範圍,她就沒有必要也沒有力氣再給他好臉色。

「關你什麼事!一身酒氣的,你離我遠點。」她盡量用手臂擋著他,並不想與他接觸。

他從來都不把她的那點力氣放在眼內,隨意地按住她的手腕,她便動也動不了,只能乖乖地窩在自己的懷中。「我不就怕你氣壞了身體麼?我媽說,不許再惹你生氣,不然的話給我好看,我還敢對你不好嗎?」

話畢,他低頭便要親吻她的臉頰。安如嫌他髒,連忙別過臉躲避,「臭死了,你趕緊去洗澡。」

耳邊傳來低沉的笑聲,安如的腰間一鬆,抬頭就看到時禕正往主臥走去。她盯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許惆悵。

連續劇看到了一半,時禕就神清氣爽地走到了客廳。安如眼看他又要擠到自己身邊,於是連忙彈了起來,一聲不吭地回房休息。

手碰到房門把手的時候,她的纖腰便被一條健實的手臂環住了。安如剛想撥開他的手,但他突然就把她抱了起來。雙腳凌空,安如趕緊用雙手搭在他的頸脖間。他身上沐浴乳的香氣縈繞在鼻息,她掐著他後頸的皮肉,咬牙切齒地說:「你別借酒裝瘋!」

一腳踢開主臥的房門,時禕把安如輕放到床上,然後把她禁在雙臂間。安如卻雙手撐在身後,盡可能地與他保持距離。或是是因為他剛從浴室裡出來,此時的眼睛微微濕潤,所以凝視著她的時候目光變得柔和了許多,但當中的複雜情緒,她不懂讀透。

在她的失神間,時禕壓身了身體,輕聲問她「在想什麼?」

「沒什麼。」他說話時的氣息噴到她耳邊,撓得她耳根微微發癢。眼看他的身體就要貼上來了,她只好繼續後退,最終被他逼倒在床上。

「腰力真好,不幹點什麼真是浪費。」他低沉地笑了,用手肘撐在她身上,別有深意地說。

「你給我規矩一點聽見了沒!」安如用手抵著他的胸膛,看他依舊意興盎然地看著自己,沒有進一步越軌的舉動,於是翻了個身,把自己藏在被子裡,不再搭理他。

時禕把燈給關了,繼而也躲進了被窩裡頭。主臥的床果然舒服多了,他自動自覺地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歎了口氣。安如一直沒有掙扎,她靜默得像睡著了一樣,他腿漸漸也纏了上去,手也開始四處遊走,這裡摸摸,那裡碰碰的。直到他的手掌伸進了她的衣襟,覆在她胸前的溫軟時,她終於爆發。

「動手動腳的幹什麼!」她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他反而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到她的手背上,她似乎被燙著了,於是很突兀地縮了下。

他沒有理會她牴觸,弓著身體將她裹得更緊。把臉埋在她的頸項間,柔軟細滑的肌膚滲著她獨有的香氣,他一時情難自控,張嘴便用力地咬了下去。聽見她悶悶地哼了聲,他放輕了力度,唇齒在她頸窩和肩頭細細啃咬,密密吸吮。

安如幾乎被他箍得喘不過氣來。她在床上基本不敢用力掙扎,她知道這樣會使他更加興奮。只是,他的觸碰和親吻的狂熱程度漸漸超過了她可承受的範圍,此時她已經被他撩撥得身體輕抖。

「你好像瘦了。」時禕含糊地說,手更加放肆地探訪她身體的敏感點和脆弱點。他乾脆翻了個身,重重地壓在她身上,睡裙的裙擺已經被他扯到了腰上,他的手曖昧地滑過她誘人的腰線,正準備往下的時候,安如再度阻止了他。她的力度並不大,但他卻停了下來,因為他聽見了她微微發抖的聲音。

「你還要再強暴我嗎?」她的語氣很平靜,也很無力,「我這次會記恨你的,真的。」

那段不愉快的回憶瞬間湧現在心頭。他的身體僵了又僵,最終還是放開了她。靜靜地抱了她一會,他悶聲地說:「我們結婚吧,別這樣折騰了。」

安如倏地睜開了眼睛,她坐了起來,回身看著他模糊的輪廓,說道:「我有說願意嫁給你嗎?」

她的話像一盆迎面而來的冷水,時禕被她噎得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兩人最終還是背對著背度過了這漫漫長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時禕又發現了她躲到了床邊,他慪得不行,動作粗暴地把她拽到自己身邊。安如被她弄醒了,彎彎長長的睫毛在顫了幾下,但她卻沒有睜開眼睛。

時禕洗漱完以後,從浴室裡出來便看到安如靠在床頭上發呆。他漫不經心地撇了他一眼,繼而走到衣帽間換衣服。他心中有氣,硬是強迫自己不去理她,免得一不小心又把話說僵了。

不料,她卻在時禕門前叫停了他,「你媽媽今天約了我去逛商場。」

時禕看她半磕著眼簾,思緒似乎還在神遊,因而以為她又在跟自己鬧彆扭,於是十分不耐煩地說:「你愛去不去。」

接到江嘉琳的電話時,時禕正在開會。微弱的手機震動讓他的發言頓了半秒,他盡可能地長話短說。直到發言完畢,他才看了眼來電顯示。思索了片刻,他走出了會議室,接著把電話撥了回去。

江嘉琳也沒有跟他廢話,一開口就直奔主題,「小如跟我逛著逛著就失散了,她是不是跑到你那兒了?」

時禕剛開始還反應不過來,他頓了幾秒,握住手機的手漸漸發緊。聽見母親略帶疑惑的聲音再度傳來,他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緒,過後才說:「對,您別擔心。我這邊還有事忙,回頭再給您打電話。」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安如昨晚睡得挺好的,睡前的談話雖然不愉快的收場了,但時禕過後就沒有再作騷擾,於是她一夜無夢,安安穩穩地睡到了天亮。被時禕弄醒以後,她的意識慢慢地聚攏,閉著眼睛在胡思亂想。

這段時間裡,安如沒有一天不想離開這裡的,不過也不敢輕舉妄動,要是讓他起疑了,自己更是插翅難逃了。更何況,她身無分文,儘管將屋裡的東西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自己的包包。

不過,她仔細地想了下,沒有了手機也沒有關係,反正手機帶在身上不安全;沒有了錢包沒有關係,錢這東西應該不難解決;至於證件,除了身份證以外,其他證件也不會有多大的用處,所以這包包不拿也罷。

感覺到時禕下了床,安如倏地就睜開了眼睛,幅度很小地抬起了頭。看著他走進了浴室,安如掙扎了半秒,繼而把他的錢包翻了出來。裡面整整齊齊地放了現金和信用卡,她掂量了下,不厚不薄地抽了一沓出來,快速地塞到了床單底下。

想了想,安如又一張一張地翻著他的信用卡。果然,她在最低層找到了自己的身份證。鬆了口氣,她又將身份證抽了出來藏到了床單底下。把錢包合上放回了原位以後,她再度撫平了床單,揪著被子躲回了被窩裡。

撫著瘋狂跳動的心臟,安如頻頻深呼吸,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轉念一想,她又爬了起來,靠著床頭的軟包等他出來。看到時禕那張臭臉以後,安如就知道他還在生氣。她無暇照顧他的情緒,只在他出門之前告訴他自己今天要出門。

時禕果然還在鬧彆扭,根本就沒有多想。她偶爾也覺得這男人挺幼稚的,這跟他的外貌與氣質一點都不相符。但想深一層,這樣不經意地流露出真實的表情那是最可貴的。

昨天江嘉琳向安如要聯繫方式的時候,安如很抱歉地告訴她,自己的手機弄丟了,她只能讓司機或親自來敲門了。安如以為她至少都會過了中午才來,不料她剛打點好一切,門鈴就響了。

和江嘉琳相處得還算愉快,安如也挺喜歡跟她在一起。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江嘉琳儘管遠嫁G市多年,但她依舊存著嶺南女子獨有的氣息。這讓安如覺得十分親切,以致她在不辭而別的時候產生了巨大的愧疚感。

她是趁著江嘉琳試穿一件繁瑣的晚禮服時匆匆離開的。這間商場她曾經與施晴來過,大抵回憶了下大致的方位,她搭了電梯到地下的停車場,避開了商城的正門和側門,因為她不知道那裡沒有用時禕的人在守著。

商場外面停靠著不少的出租車,安如低著頭走了過去,隨便上了一輛,然後對司機報了施晴家的地址。車子越是向前駛,安如越是心緒不寧,她總覺得她所悉知的人或者地方都被他操控著。因此,她又對司機說,「麻煩改去最近的車站,謝謝。」

下了出租車,她又隨意上了一輛公共汽車,一直坐到了終站才下車。這趟車她將近坐了一個小時,想到她與時禕隔了這麼遠的距離,她那顆半懸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站在路牌下研究了十來分鐘,安如決定出發去一個陌生的城鎮。坐在顛簸的汽車上,她看著窗外陌生的景物,心情漸漸地放鬆了。或者她真該讓自己到外面走一走,逃離了禁錮,她總覺得天空變得更加蔚藍,更加開闊。

安如買了一本當地的地圖冊在酒店研究了半晚,把自己想去的地方全部圈了起來。只要不過度揮霍,她從時禕錢包裡那的錢足夠花銷一段時間。

這城鎮是城市的郊區,說繁華也不算繁華,但風光還真是獨好。她一個人拿著地圖穿梭於大街小巷,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著好奇。當地人多數說方言,她聽著很費勁,跟他們交流的時候很容易鬧笑話。

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安如結識了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離開和返回酒店時,安如總會碰見他,他就住在隔壁的房間,每天都掛著單反一臉喜色地外出,到傍晚依舊精神十足地歸來。在他們第四次碰面的時候,那男子便對她笑了下,問道:「你也是來這裡旅遊的嗎?」

「是啊。」安如同樣報以微笑,她想,他們應該計劃了相同的時間表了,所以才會每天都碰面。

他是旅遊愛好者,經常獨自一人背起背包就到外面爬山涉水,自由又瀟灑。她聽著十分羨慕,連看他的眼神都閃著光芒。他聽說她是第一次獨自出遊,於是提議與她一同遊玩。他們連對方的名字都沒有問,萍水相逢,不必知道這麼多。每次都是「誒」呀「喂」的喊。聽著挺喜感的。他比她懂得多,見識比他廣,每每他說起他的旅遊經歷,安如都會聽得入迷。

今天他把安如帶到海邊吃海鮮。在臨近海灘的食肆吃飯,夾著著腥鹹的海風吹來,清爽無比,耳邊傳來陣陣浪花拍岸的聲響,她能在腦海裡想像層層銀白浪花翻捲的情景。聽說這海鮮剛從海裡捕上來就拿到了這裡加工,因此其新鮮而美味。

飯後,他們一起散著步回酒店。在陽光的照耀下,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安如邊走邊說:「其實這裡開闊得很,我們可以來這裡看日出的。」

安如走得很慢,他也為了遷就她,因而走得更慢。他想了想,答道:「這裡不是最佳的日出觀賞點。你要是想看日出,我帶你到一個更好的地方。」

翌日,安如被酒店的電話吵醒的,她不情不願地接了電話,裡面傳來他的聲音:「還沒起床?你不是說要看日出嗎?」

他們約好了五點出門,安如當時毫不猶豫答應了,不料實踐起來這麼難。她一路都跟在他身後揉著眼睛,一點精神都沒有。

這個小城鎮還在睡夢之中,沉寂卻寧靜。街道兩旁的路燈還是亮著的,無垠的天際還是一片漆黑,不見丁點的光明。

安如隨著他走,直到他慢慢地偏離了大路,她才清醒過來。回頭看看來時的路,她已經失了方向。這裡又黑又靜,身邊又只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她的腦海裡倏地閃過了恐怖片裡最驚悚的片段。越想越是害怕,她吶吶地開口:「那個……我們要去哪裡?」

「上山看日出啊,趕緊走,等下我們還得搭帳篷。」他似乎也發現了她的遲疑,於是催促她加快腳步。

安如幾乎哭了出來。開玩笑,跟一個陌生人跑到荒無人煙的山上看日出,要是他心有歪念,她被他弄死幾次也沒有人會發現。她真是腦子有問題才答應他在五點出門看什麼鬼日出,太可怕了。她小心翼翼地說:「我突然不想看日出了,我想回去睡覺。你慢慢看,我……我先走了。」

說完以後,安如幾乎是以逃的速度往後撤。他追了上去,捉住了她的手臂,「誒……」

他還是背著背包,路燈下的影子像會吃人的大熊一樣龐大。安如尖叫著甩開了他的手,「別碰我,你想幹什麼!」

他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退後了兩步,說:「我不是壞人,也不會對你幹什麼,你可以放心。我是擔心你會迷路。天這麼黑,你應該沒有認路吧?」

前方就是通往山頂的棧道了,他沉默了一會,接著又說:「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亂跑,這裡的居民雖然很淳樸,但總有異類。等下你走著走著,被人拖了進屋裡無所欲為,那下場就更可怕了。你不看日出,我看。我建議你在這裡等我,我看完以後可以帶你一起回去。」

話畢,他還真轉身就走。看著他背影漸漸遠去,安如既是心慌又是糾結,最終還是跑了上去,「喂……你等等我呀!」

他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前行。山路不算崎嶇,但安如走得有點吃力,他攙扶了她幾次,安如心存歉意,於是低聲地說:「剛才……對不起。」

「沒事。」他十分爽直地說,「你一個女孩子,有警覺性也是對的。」

幾經艱辛,他們終於都上了山頂。他動作純熟地搭好了帳篷,然後看了看手錶,說:「時間剛剛好。」

「地圖冊上提到這個地方,你怎麼能夠找到的?」安如不解地問。這荒山野嶺的,看著就恐怖,她不明白他為什麼選這種地方看日出。

他語氣淡淡地答道:「日出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什麼地方是最好的。」

當朝陽的微光劃破了黑暗,安如的心情激動萬分。太陽冉冉升起,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淺淺的橘黃,腳下的大地似乎也在甦醒,這又是一個美好的開端。

兩人靜靜地看著遠方的朝陽,安如突然歎了口氣,低下了頭。雖然擁有了嶄新的一天,但往日的睏倦和苦惱也依舊與她如影相隨。

他轉頭看了她,問:「別在新一天的開始唉聲歎氣,多煞風景。」

安如還是歎氣,她輕聲問:「借你的肩靠一下吧?」

他輕笑了聲,拍了下肩膀示意她自便。安如也沒客氣,輕輕地靠了過去。她閉著眼睛,好半晌才說:「我給你唱首歌吧,當是答謝你這幾天的照顧。」

她唱了林憶蓮的《破曉》,這是一首挺老的粵語歌曲。她想他也聽不懂,不過也沒有關係,她只是突然想起了這首歌,覺得很應景。她也希望自己能夠盡快忘記那些不愉快的過去,不再被悲傷動搖自己。

晨風飄送著淡雅的野花芳香,那片天際漸漸變藍。那歌聲似是低喃,她的髮尾吹到了他的臉上,竟讓他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悸動。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安如很少在陌生人面前唱歌,上一次是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她的同學鬧著玩,把她的名字填上了畢業晚會的表演報名表上,最後便不得不完成這任務了。她原本想跳華爾茲或者探戈,由於念的是女校,她一時間找不到男伴,只能放棄了。最後她選了一個很簡單了表演方式——唱歌。她選了一首很清新的小調,有點童真,有點幼稚。

安如還記得,在匯演開場的幾分鐘,她接到通知,說她準備的磁帶有問題,根本無法播放。數了數出場的順序,她排在第二,大抵不夠時間再換磁帶。咬了咬牙,她就跟主持人說,「麻煩你改下串詞,我清唱就好。」

那天的表演還算是對得起觀眾,但之後她幾乎沒有在公開場合唱過歌。

他聽完安如唱歌,久久都沒有言語。安如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或許他覺得自己是個傻子。她動了動身,他才開口說道:「這歌聽著很頹廢,不過又有點積極的意味,很特別。」

她的手支在身後,眼睛看著那又大又圓的太陽,道:「是嗎?那到底算是消極還是積極呢?」

「這就要看歌者要什麼心態去唱了。」他頓了頓,又說,「既然都破曉了,那就不要回顧黎明前的黑暗了。」

安如笑了笑,沒有說話。這幾天跟他相處,她覺得這個男人並不簡單。她留意過他的言行舉止,不難看出他是一個極有修養的人,而且他的品味不錯,對小細節也要求很高。或者正因如此,她才放心隨他一路前行。

如願以償地看了日出,安如的心情美好得如同今天晴朗的天色。

下午安如沒有跟他出門,她在酒店看著看著電視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日落黃昏,她翻了下行程表,明天就是離開這裡的日子了。她再算了算那所剩無幾的財產,居然比預算剩得還要多。

這樣輕鬆自在的生活,任誰也會在此沉溺其中。安如不想這樣就結束自己的旅程,只是日子還是要繼續的,她逃避一陣子,但不能逃避一輩子,該面對的需要面對,該解決的還是需要解決。現在想來,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退後一步便是海闊天空了。

安如主動到隔壁房間敲門,打算邀請他吃一頓飯。這些天來,每次她想結賬都被他阻止了。白吃了這麼多頓,安如不怎麼好意思,於是想在離開之前請他吃晚餐。

聽到她將要離開的消息,他也不驚訝,似乎已經見慣了這旅途中的聚散。他換了衣服便隨她到下榻酒店的餐廳用餐。

安如很少主動與他攀談,除了向他詢問景區的信息以外,她多數只會安安靜靜地呆在一邊。她敏感地察覺到偶爾飄過來的目光,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看見眼前的女孩子,他不禁多了幾分好奇。於是問道:「你的家庭環境應該不錯,你的家人怎麼捨得讓你一個人出遠門呢?」

「他們都不知道的。」安如坦言,她邊說邊用餐刀切著伴碟的西蘭花,「對了,我想乘坐汽車到F市,要怎麼走?」

「這裡是G市的郊區,距離F市很遠。你確定你要乘坐汽車到那裡嗎?」他覺得不可思議,問道。

「是啊,」她一臉的理所當然,「反正我也不著急,可以看看沿途的風光,多好。」

他覺得她異想天開,「你缺少獨自出遊的經驗,要是出了什麼突發事故怎麼辦?我覺得你還是選擇臨近的地方玩玩散心比較好,G市還是有很多地方很值得一遊的。」

「哪有這麼容易?我們應該相信著世界上好人是比壞人多得多的。」她笑得眉眼彎彎,滿臉都是期待 。

他搖了搖頭,有點無可奈何地說:「我今晚幫你查一查路線吧。」

到了真正分別是時候,安如居然有些許的傷感。她雖然與他並不深交,但好歹他也在自己這段艱難的時光陪伴過自己,對此,她還是十分感激的。

他把路線都抄在了紙上,耐心地向她解釋,並建議她必須時可以乘坐火車或者飛機。安如聽得很認真,過後十分懇切地向他道謝。他淡然一笑,與她揮手道別。

人生的旅途總是一站接著一站,偶爾會停留在某地細賞風光。但那多的時候,我們會帶著滿心的希冀抵達下一個目的地。哪裡是終點站,沒有人會知道。

儘管是走馬看花地遊覽,但安如還是樂在其中。抵達F市已是在三天後的清晨,從長途列車下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腳步都在漂浮。

街道兩旁的商舖剛剛開門營業,安如隨便進了一家小賣部買了張電話卡,接著就到不遠處的公用電話亭給施晴打電話。

電話久久也不曾接通,枯燥無味的等待鈴聲讓身心疲憊的安如變得煩躁。當電話被接通時,安如忍不住埋怨道:「怎麼搞的,這麼久才接電話!」

那頭似乎頓了下,過後才傳來一把男聲:「施晴剛剛走開了,你找她有事嗎?」

安如也遲疑了下,這個時段能夠替施晴接電話的人也只有慕景韜了。不等她回話,他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是安如吧?」

為了避開不必要的麻煩,安如馬上否認,之後就掛了電話。她也沒有多想,打算晚一點再找施晴。

安如先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安頓下來,看著自己風塵僕僕的樣子,她覺得十分不習慣。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她便把自己埋在鬆軟的大床上,安安心心地補眠。醒來時,她卻發現自己全身無力,頭痛欲裂,喉嚨發癢,全身難受得在奮力地叫囂。

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她想自己應該是發燒了。著涼、操勞過度、水土不服……她腦中閃過幾個病因,歎了口氣,她還是啞著聲音叫了客房服務。食物和藥品很快就送了過來,她草草地吃了兩片藥,接著又倒頭大睡。

睡夢迷濛間,她聽見客房的門鈴在響。她睡得正迷糊,以為自己又叫了客房服務,於是只好拖著腳步去開門。

當房門被打開的時候,安如才慢慢地抬起半瞇著的睡眼。看清楚來人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在疾病中煎熬的時候,人往往會特別敏感,特別脆弱。安如怔怔地看著時禕,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她臉上露出迷惘的神色,理智讓她遠離他,但她的內心又想靠近他,依賴他。

儘管安如一臉病容,但站在門外的時禕的臉色似乎比她的還要差。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眼底似乎醞釀著極可怕的風暴。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酒店走廊盡頭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映著今天最後一抹晚霞,半卷半舒的雲層被染成淺淺的紅,為暗淡下來的天際覆上了一襲溫柔的薄紗。

安如被時禕懾人的眼神看得閃躲了下,他就在她動身的一瞬猛地將她拖進房間。那聲巨大的關門聲極大,安如猜想整個樓層都能聽見這聲巨響。她迷糊地被他拽到床邊,還沒來得及說話,他便沉著聲線說道:「你這日子過得真舒坦!」

被時禕晃了幾下,原本昏沉的腦袋更加暈,安如從看到他的喜悅中抽離,忍無可忍地推開了他,「放手!」

她的掙扎更加激怒了時禕,他狠狠地把她甩倒在上床,「放手?你做夢!」

猛烈的震動讓安如好半晌都緩不過來,他的舉動帶著莫名的狂躁,她可以理解他為自己的不辭而別生氣,但這樣的憤怒超出了她接受的範疇之內。

眼中的怒氣絲毫不加以掩飾,他攥著拳頭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安如半趴在床上,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良久才問:「你這麼凶幹什麼?」

酒店的睡袍本來就不合身,安如罩在身上也覺得空蕩蕩的。現在被他粗魯地拉扯一番,寬大的領口歪歪扭扭的,她半個肩頭都露了出來。白皙的肌膚,性感的鎖骨,引人遐想的曲線,無一不撩撥著他和躍動著的神經和怒火中燒的理智。他努力地讓自己平復下來,冷冰冰地問道:「你把那份資料交給了誰?」

「什麼東西?」安如呆呆地反問。她勉強地用昏沉的腦袋思索了半晌,倒有點明白了,「你是說你那份資料嗎?」

她的回答換了他的一聲冷笑,「你特地來F市不就是為了通風報信嗎?」

安如終於明白過來,他從進門以後的每一個字不是在冷嘲熱諷,就只在冷聲地質問自己。她的臉也沉了下來,「你就不能先把話說清楚嗎?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別什麼罪名都往我頭上扣。」

薄削的唇抿了下,時禕整張臉都寫著懷疑兩字。頓了數秒,他再度開口,那語氣簡直就是在質問:「那你告訴我你在這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你為什麼會出現在F市!」

「你這算是什麼意思?」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連聲音都開始顫抖,「懷疑是我做的,還是已經認定是我做的?」

他沒有回答,只是語氣平平地陳述:「楊家迅速地撤回了在港的投資,楊氏集團財務部開始瘋狂裁員,並且開始著手處理各種的票據和憑證,你應該清楚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更重要的是,不止是我,楊家和方家的人,暗地裡都想把你揪出來。」說到這裡,他的眼神變得十分陰冷,「你手裡拿的都是原件,隨便公開一份就能讓他們水洗都不清。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他們為什麼不找別人,都知道要找你!」

時禕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強硬的態度已經演變成了蠻不講理。安如瞬間被他激怒,她隨口順著他的話反擊,「是我做的!我辛辛苦苦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楊家的每一個人,讓他們毀滅證據,讓他們小心你,這答案你滿意了嗎?」

他怒極反笑,「滿意,怎麼會不滿意!」

安如被他氣得不行。她是瘋了才會覺得他是在乎自己、緊張自己才千里迢迢追到F來的。可惜這事實十分諷刺,他為的不過是興師問罪,落實她的罪名。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像是利刺,一根一根地刺痛著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血氣迅速地上湧,她的體溫似乎又高了不少。剛剛那聲嘶底裡的對峙讓她的喉嚨又癢又痛,她的頭不斷地發脹,各種痛楚鋪天蓋地地襲來,安如只覺得筋疲力盡。她不願再與他爭執,用剩餘的那點力氣下床,用力地把他往門外推,「你終於滿意了?既然滿意了,那就麻煩你消失吧!」

猝不及防,時禕也被她推退了兩步。她的聲音沙啞,但十分堅持地吼道:「你給我滾,馬上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她臉上厭惡的神色狠狠地灼傷著他的眼睛。時禕握住她的手腕,用橫蠻的力道把她拉近自己。安如被他的力道沖得踉蹌了兩步,她的腿軟弱無力,差點就摔倒在地上。接著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一輕,轉頭一看才知道他把自己攔腰抱起。她剛想掙扎,他已經把自己扔到了床上,沉重的身體瞬間覆了上來,輕易地把她制伏。

「我真的把你縱壞了。」他時禕咬牙切齒地說,他拉直了她彎起的腰身,瞇著眼審視著她頭髮凌亂、衣襟半開的模樣。

安如怒不可遏,講了句很難聽的粗口,用盡全力掐著他的手臂想把他推倒。

她的反抗反而激起了他征服的慾望,時禕一言不發就去扯她的衣襟。他被她胡亂揮舞的手弄得煩不勝煩,壓著她半個身子就伸手去解自己的皮帶。皮帶是牛皮做的,又硬又沉,他氣在心頭也顧不了這麼多,解了下來就把她的手拉到頭頂。

當那條皮帶緊緊在纏在手腕上的時候,安如的眼睛幾乎噴出火來,「時禕,你敢!」

時禕微微仰著脖子,一邊慢條斯理地解著紐扣,一邊說:「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但你卻不知道,在床上是不能挑釁男人的。」

他乾脆把她翻了過來,手環在她的腰間,低頭就開始親吻她的頸窩和肩頭。安如已經透支了所有的力氣,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癱軟著身體由他為所欲為。

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拋到地毯上,兩具赤裸的身體交疊在一起。他的體溫同樣很高,安如拽住了身下的床單,半張著嘴在喘氣。她的喘息聲越大,他掐在她腰間就越是用力。

時禕急著釋放怒氣和紓解慾望,絲毫沒有顧忌她的感受,只知道按住她然後橫衝直撞。她的身體軟得像水一樣,無論時禕怎麼擺弄,她都沉沉地趴在床上,一動不動。他或者覺得不夠盡興,停下了動作把她的翻了過來。

安如沒有睜開眼睛,她的眉頭緊蹙,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他有點心疼,馬上把皮帶解開,俯身吻住她嬌軟的唇。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她的心像被千萬把利刃劃過,深痕纍纍。

「安如……」他低聲喚她的名字,滾燙的唇貼在她的耳後,細密的酥麻感蔓延開來。安如的身體輕輕發抖。他同樣能感覺到,收緊了手臂,更加用力地往她最致命的地方抵進。

聽見他的聲音,她腦海裡閃過他冷漠的臉,猜忌的臉,無情的臉……有關他的那些不好的事情瞬間湧進了她混沌的意識裡,她拚命向揮去,卻揮之不去。

在強烈的衝擊面前,安如覺得自己被巨大的黑影所籠罩。獨自在痛苦和快樂之中苦苦掙扎。她突然絕望,儘管在破曉以後,或許也無法再看到曙光。

安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翌日清晨。眼皮沉得讓眼睛都睜不開,她低低地呻吟了聲,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滾燙滾滾,似乎正被烈火灼燒。她無力地動了動身,但瞬間就被人按住了,「別動!」

那聲音有點恍惚,她艱難地睜開眼,入目的是時禕那張略帶憔悴的臉。他襯衣有點皺,扣子解開了兩顆,頭髮微微凌亂,不復往常衣冠楚楚的樣子。她動了動唇,別過臉不願看他。時禕也沒有說話,輸完液以後,他才走到門外喊人來幫她喊人進來。

撥針的時候,因為安如突然縮了下手,護士的手也跟著顫了一下,鮮血馬上從傷口裡湧了出來。她無力地悶哼,尖銳的痛楚讓她的嘴唇更是蒼白了幾分。

時禕的眉頭鎖得更緊,他示意護士鬆手,然後親自替安如按壓住傷口。安如疲倦地閉上了眼睛,他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心底涼意一片。

得知她已經醒來,家庭醫生再替她作了一次檢查。她退了燒,但身體還是十分虛弱,他囑咐時禕要好好對病人一定要料理,以免病情反覆。安如一直沒有哼聲,彷彿他們口中的病人並不是自己。

當醫生和護士都離開了,安如看著坐在床邊的他,說道:「我要回去。」

她的手正被時禕搭在手掌上,他低頭檢查著她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但傷口附近漸漸地腫了起來,變得青紫青紫的,看著觸目驚心。安如捉住他的手指,眼神裡帶著渴望的光芒,那是她身上唯一的生氣。

時禕放下了她的手,沉聲說:「不要用力。」

「我要回去。」她重複了一遍,固執地要他給自己答案。

「你先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把病養好了,我就送你回去。」他的表情很柔和,但語氣卻很堅決,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我……」

「不要和我講條件,」時禕打斷了她的話,而後捕捉到她眼底的哀怨,又放軟了聲線,「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安如悄悄地把臉埋進了被窩裡。

大病了一場,安如的胃口不好,傭人送到房間裡的白粥,她吃了半碗就不想再吃。傭人和護士苦口婆心地勸說,但她就是不聽。

無奈之下,傭人只好打電話給時禕。時禕似乎早料到她會有這番舉動,也不見得有多生氣,他只是讓傭人把電話遞給安如。安如自然不接,一手把電話甩到了地上。那傭人看她發那麼大的脾氣也不好說話,最後收拾好東西便離開。

房間終於恢復了平靜。安如在床上躺了一會,之後便下了床,腳步蹣跚地走到了陽台。她根本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放眼望去都是一棟棟別墅,連人影也不多。

安如繞著別墅逛了一圈,大門和圍牆都有攝像頭監視,門外守著人,他們的站姿標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儘管身穿便衣,但氣勢依舊不減。安如想起上次接他們機的人,大抵能猜到他們的身份。

傭人看她百無聊賴地走進走出,倒是擔心她的身體。安如受不了嘮叨,於是就乖乖地躲回了房間,免得她又跟時禕告狀。

晚上時禕就趕了過來,他吩咐廚房準備了白粥送到安如房裡,然後就上了樓。

安如好半天都躺在床上,到了晚上就沒有了睡意。時禕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露台的搖椅上看星星。

四周的別墅都沒有多少有亮燈的,那漫天的繁星反而特別耀眼。

時禕看見她衣衫單薄地坐在露台吹風,臉色一下子就沉下來了。他趕緊拿了衣服披在她肩上,「小心著涼。」

她抬眼看他,之後便進了房間,默默地躲回了被窩裡。他看著床上隆起那小小的一團,無奈地歎了口氣。

傭人把白粥送了上來,時禕就把她從被窩裡拖了出來。他把白粥遞到她面前,說:「吃完再睡。」

「不吃。」她語氣淡淡地說。

時禕近來都習慣了她的拒絕,他自顧自地把白粥舀了兩下,又說:「我餵你。」

眼看著那勺白粥將要塞進自己的嘴裡,安如別過了臉,低聲說:「我自己吃。」

時禕應了聲,把碗遞到了她的手裡。

身邊有人眼巴巴地監視著自己吃粥,安如十分不自在,她匆匆忙忙地吃完,然後下逐客令,「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吧?」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沉默地離開了。

安如每天都在研究逃跑的方法,她幾乎把別墅裡偏僻的位置都找遍了,奈何卻沒有找到死角。她幾乎絕望,坐在客廳的角落裡歎氣。傭人看到她坐在地板又馬上過來勸她休息,她已經沒有心情理會她,只是懶洋洋地把視線投向了室外。

隔壁別墅燈影點點,安如的眼鏡瞬間亮了。她推開了陽台的門,雙手撐在護欄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瞇著眼探看著前方。

傭人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苦口婆心地勸說:「安小姐,晚上風大,趕緊進來吧。」

安如隨口應了聲,傭人頻頻歎氣,「你怎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這一病可是嚇壞了先生了,你沒有退燒的時候,他在你床邊守了整晚。現在你的病才剛好,若不多加注意就會落下病根。這不僅你自己辛苦,別人也會擔心的。」

這幾天安如都沒有跟時禕好好地說過話,也沒有問他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她只知道他不顧自己的意願把她困在了他身邊。現在聽旁人一提起,她倒有點觸動。只是,觸動不過是觸動,根本不可能在抹殺他給她留下的傷痕。

被困了幾天,安如想著到外面走走,不料她連大門都不能出。她讓傭人把時禕叫了回來,劈頭蓋臉地罵了他一頓。

時禕最近對她事事忍讓,但出門和離開這兩樣都沒有商量。兩人大吵了一頓,最後又是不歡而散。

安如慪得飯也不願意吃,傭人沒有辦法,又一次地把時禕請了回來。

或者她的吵鬧超出了他可忍受的範圍,他看到安如也沒了好臉色。看著餐桌上沒有動過的飯菜,他狠聲放話:「你不吃就算,我明天就讓醫生來給你輸營養液!」

安如的氣焰完全被他壓住,她咬著唇瞪著他,好半晌也說不出話來。時禕稍稍平復了情緒,放緩了語氣,說:「你先不要出門,要是覺得悶,可以看看電視,不要一天到晚胡鬧。」

「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換你被人關在這裡試試?」她面無表情地反擊。

他的臉色又是一僵,「我盡量抽時間陪你吧。」

「誰要你陪,」她撇了撇嘴,接著說,「你幫我把施晴找來。」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安如本來以為要拖十來天才能見到施晴,不料他這周的週末就把她帶了過來。施晴說明天要乘早機回去上學,安如已經確定了自己不在F市,她極大可能又被時禕逮回了G市。難怪他說自己折騰,要這麼短的時間兩個城市奔波,確實有點折騰施晴。

對於安如身在這裡,施晴十分驚訝。安如沒有心情跟解釋,只是吩咐她把自己的護照帶到這裡,並約定在下周週末在機場見面。

施晴為她的處境擔心,詢問她需不需要通知安海融。安如起初沒有告訴家裡人,到了現在更加不想驚動他們。這麻煩本來就是她惹的,就讓她自己解決。更何況心裡還有一個疑問,她迫切地想弄清楚。

當施晴要求與自己一同前往柏林的時候,安如本能地拒絕。這次施晴很堅持,安如想起了抵達F市後給施晴打的那通電話,她能猜到是慕景韜把自己的行蹤告訴時禕的。安如自問跟慕景韜無冤無仇,而他居然這樣害自己。與施晴一同前往也沒有什麼壞處,反正施晴也失蹤了,那兩個男人應該會亂成一鍋的。猶豫了片刻,安如就答應了。

安如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放在施晴身上。接下來的一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從小到大,施晴與她算是最親近的,她想施晴不會坐視不理的。

心中存著希望,安如的情緒不再像前些天那樣煩躁,偶爾還會跟傭人說說話。她聽過時禕很客氣地喚那位慈眉善目的傭人作歡姐,於是也隨他喚歡姐,儘管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了。

她從歡姐口中得知,時禕每天都會向家庭醫生詢問自己的病情,他每天都會打幾次電話過來瞭解自己的狀況,他每天就算再忙也會抽空回來看看她,儘管那時自己已經休息……只要是有關她的事情,無論事無大小他也會過問。她從來都不知道,他原來默默地為自己付出了這麼多。

歡姐知道安如正在跟時禕鬧彆扭,倒是很熱心地開解她,想讓他們和好如初。

每每歡姐提起時禕,安如總會不自覺地變得沉默。歡姐告訴了許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其實也覺得自己不能再挑剔更多了,無論是起居還是飲食他都根據自己的喜歡去安排。只是,這一切還是難以彌補他給自己帶來的傷痕。

有關時禕的問題無時無刻都在困擾著安如,她這兩晚都輾轉到半夜方能安然入睡。午飯過後,她難得有了睡意,於是不小心在長沙發上睡著了。

時禕今天回來得早,歡姐替他開門,並告訴他安如在客廳午睡。他微微頷首,然後舉步往客廳走去。

細心的歡姐在安如身上搭了一張小毛毯,她可能睡得不太舒服,在酣睡中臉容也沒有舒展。他忍不住伸手撫平了蹙起的眉頭,指腹溫柔地劃過她的眼睛、臉頰、嘴唇。他有點感慨,她或者只有在安睡的時候才能如此平靜地面對自己,想起她這些天的橫眉冷對,他不禁低低地歎了口氣。

回過神後,時禕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好讓她回到房裡繼續休息。他一邊上樓梯一邊低頭看著她的睡容,一時間沒有注意到腳下的路況,不小心踉蹌了一步。

安如被那輕微的震動所擾,她模模糊糊地嚶嚀了聲,把臉埋在他胸前蹭了兩下,之後就沒了下文。

時禕擔心把她吵醒,抱著她停在了半路,等她沒了動靜以後才繼續前行。這次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留心,直到把她穩穩地放到了床上,他才舒了口氣。正想拉過絲被替她蓋上,時禕低頭就發現她已經醒來,此時正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安如恍惚間感到自己被人抱起,她以為自己尚在夢裡,因此也沒有睜眼。儘管他的動作很小,但她緩緩地清醒過來。她有點好奇,他到底會笨手笨腳到什麼程度。

當然,他也不負她所望,上樓梯的時候踏空的一步,進門的時候讓她的腳丫撞到了門框,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又壓到了她的頭髮。這樣折騰,她要是不醒的話肯定是像小豬一樣睡死了。

兩人靜默地對視了數秒,時禕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虛咳了聲,問:「你醒了?」

那天為出門的事情大吵以後,他們就沒有好好地說過話。兩人彷彿都有一種默契,都知道盡量地躲開對方,以降低爭吵的幾率。這架吵多了還真讓人疲倦,但積聚在心裡的怨氣卻是不吐不快,真是矛盾至極。

這樣的問題雖然聊勝於無,但肯定不會惹起爭端。安如把視線移開,應道:「嗯,剛醒。」

「你餓不餓?我讓歡姐給你準備下午茶好不好?」他坐在床邊,問道。

中午安如只吃了小半碗飯,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多久,她現在真覺得有些許飢餓。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終於不再拒絕他,「好。」

安如躲進浴室裡洗漱了下,然後才跟時禕一同到樓下。時禕跟在她身後,他放慢了腳步,落後她兩級樓梯。

看到他們下來,歡姐有點驚訝。對上她探究的目光,時禕對她笑了下,輕聲吩咐她準備食物。

儘管睡了大半個下午,但安如的頭還有點痛。當食物端上來以後她就開始動手,今天的西點有點乾,她想麻煩歡姐幫忙拿被橙汁,抬頭卻發現他們兩人都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她第一反應就是自己的嘴角沾到食物的碎屑,用手背摸了摸嘴邊,但沒有發現有任何東西,她好奇地問道:「你們幹嘛都看著我?」

可能是她不明所以的樣子有點滑稽,時禕低著頭無聲地笑了。安如瞇著眼睛看著他,他接收到她警告的目光,連忙斂起了笑意,說:「沒什麼,因為你漂亮。」

安如在桌底下往他的小腿踢了一下,時禕笑意更深,抿唇的時候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他馬上勾住了她的腿,輕輕地磨蹭。

歡姐瞧見他們在打情罵俏,邊笑邊退開了。

眼尾瞥見歡姐走出了餐廳,安如瞪著時禕,他夾得很用力,她想踹他也踹不了。時禕沒有看她,一副怡然自樂的樣子,低頭吃著蛋糕。

時光不緊不慢地流逝,安如每天都會把客廳裡日曆撕去。有天她撕完以後,她捧著日曆眼巴巴地看著,幾近要把那日曆看出一個洞來。無聊地數著剩餘的時間,明明應該是興奮和期待,但最後她只是輕輕地歎了口氣。

轉身的時候,安如卻發現時禕站在幾步之遙略帶探究地看著她。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一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的心跳因那道遠遠投來的目光而變得急促。她慢慢地放下那張日曆紙,轉過臉裝作若無其事。

時禕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靜默了三兩秒,才問道:「今天想吃什麼?」

安如有點發愣,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覺得慶幸還是悲哀。她想,以他的洞察力,他肯定看出了端倪,只是不道破罷了。或許他們之間的問題就是出在這裡,他這樣聰明的人,寧願機關算盡地把她留住,也不願意放下姿態去詢問或安撫一句。

奈何聰明反被聰明誤。

當初他若能在自己發現真相的時候向自己道歉,她就算是氣在心頭,最後還是會原諒他的。安如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也明白,他辦事也有他的方式,站在他的立場,她可以體諒他。她最生氣的不是他的欺騙,而是他到了那種時候還不願意向自己坦白。

最初的最初,他們之間的問題不過是溝通出了問題,若然可以敞開心扉地長談,難題也許能夠迎刃而解。可惜問題漸漸堆積,此時已演變成無解的難題,他們已經難以做到推心置腹地交談了。他不會向她提出自己的疑惑,因為他覺得她不會如實相告。而她也不會向她說明什麼,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當猜忌和算計一點一點地抹掉了感情,這段感情留給他們的只有不安和倦怠。

不知不覺間,他們也走到了這一步了。安如也覺得是時候要放手了,不是不可惜,只是無能為力罷了。她勉強地朝他微笑,「我都可以,讓歡姐決定吧。」

他點了點頭,隨便找了個話題跟她聊天。安如有一句每一句地答應著他,盡量維持表面的和平。

他們又像回到初相識的時候,兩人都突然變得生疏起來。

安如對他的感情變得十分複雜,有時甚至寧可裝睡也不想和他見面。

時禕知道她在閃躲,因此盡量地讓她感受到自己的誠意。他如今想誠心實意地待她,反而不知道要怎樣對她好。或許這才是喜歡一個人應有的感覺,千方百計卻又小心翼翼地討她歡心,只為她的笑顏而感到滿足。有次陪安如看電視,不經意地發現她正盯著屏幕上的兔子傻傻地發笑,他第二天就帶了隻兔子過來。

那隻兔子不過幾個月大,小小的一團,全身都是雪白雪白的毛。時禕把它交到安如手上的時候,它正戀戀不捨地看著他。

安如抱過小貓小狗小朋友,就是沒有抱過小白兔,倒有點緊張。她那天聽見解說員說兔子的肚子十分脆弱,抱著它又怕傷到了它,於是拉起了外衣的下擺把它兜住。

她惴惴不安的樣子讓他忍俊不禁,「你別害怕,它不敢咬你的。」

「真的嗎?」安如也笑,她坐到沙發上,輕輕地替它順毛,「它好可愛。」

這是她近來第一次對他笑,他喜出望外,低頭就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安如微怔,繼而低頭逗玩兔子。那隻兔子似乎在害怕,它盡量地往裡縮,偶爾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她。

也許是因為安如不像起初那樣抗拒他,他回來的頻率越來越高,留在這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他有三兩晚都沒有離開,到了睡覺時間就自顧自地爬上她的床。只要他安安分分地睡覺,她也不會矯情到趕他走。

其實與他同床共枕安如還是睡得相當安穩,在陌生的環境裡,他便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入睡的時候,她明明是背對著他,但醒來時她多會把臉埋在他胸前,手主動地勾在他的腰間。那天安如比時禕早醒,她發現他正輕摟著她沉穩入睡,那姿勢十分自然,彷彿這一切本該如此。把自己縮在他胸前,她突然覺得他的懷抱仍然很吸引。

轉眼到了週六,安如一大早就醒了,她從昨晚就開始緊張,一時擔心自己出了差錯,一時又憂慮施晴那邊出了狀況,還要害怕時禕在最後關頭看穿了她的小詭計。

下樓就看到時禕坐在餐廳看報紙,安如的心小小地震了下。歡姐恰好從廚房把早點拿出來,看到她呆呆地站在一邊,笑著說:「快過來吃早餐,先生等你一小會了。」

聞聲,時禕抬頭,招手示意她過去。

安如抿了抿唇,舉步走了過去。她看著他把報紙收起問:「今天這麼閒?」

「唔。」他隨意應了聲,接著說,「你不是要到外面走走嗎?想去哪裡?」

歡姐布好早餐,之後便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安如沒有心情出去玩,於是說道:「我不去了。」

時禕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良久才應:「真善變。」

吃完早餐,安如就去照看她的兔子,她把小白兔從籠子裡放了出來,抱著它到小院子裡曬太陽。

今天的天氣很好,和曦的陽光灑遍大地,微風吹過,捲起了綠樹的葉子,發出低低的聲響。這院子還沒有開墾完畢,除了前方的種植了幾顆品種樹苗以外,就只剩下一片待種植被的草地。

園丁阿伯每天都會打理這篇草地,這院子不小,安如偶爾也會看到他忙碌好幾個小時,。她這兩天也有帶兔子出來這裡活動活動,為此,歡姐還特地為她準備了一塊野炊餐布,以免弄髒她的衣服。

那隻小白兔已經沒有了剛來時的羞怯模樣,安如把它放下來,它就奔奔跳跳地繞著前面那小塊地方轉圈,十分歡樂。

時禕出來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一人一兔在草地上曬太陽。陽光悄悄地落在安如的肩頭,微風揚起了她的長髮,鍍上金黃的髮尾隔空擾動著他的心。她的眼睛微微瞇起,笑意盈盈地看著那只活潑的小白兔,那表情恬靜而溫柔。他有點失神地看著她,並不捨得上前打破這寧靜美好的畫面。

抬眼看著光芒萬丈的陽光,他的心情也變得很好。站了一會,他輕輕地走了過去,坐到她的身邊。安如正彎著腰撫摸它的腦袋,感覺到身邊有動靜,於是就轉頭看了他一眼。

時禕攬住她的肩,也把視線放到那隻兔子身上,說:「它好像長胖了。」

「當然。」安如很自豪地應道。

歡姐一早就餵了它,因而無論時禕怎麼把胡蘿蔔遞到它嘴邊,它就是不願意吃。他無奈地放下了手中的胡蘿蔔,對身邊的人說:「跟你真像,一樣的不好伺候。」

安如掐他,「誰要你伺候呢!」

那隻兔子慢慢地跳了回來,擠到他們之間,安如把手伸出去,它用鼻子嗅著她的手,一副討好的樣子。安如乾脆就把它抱了起來,輕輕地替它順毛。小白兔舒服得很,窩在她懷裡一動不動。

兔毛又鬆又軟,安如用手背蹭它,眉眼彎彎地笑著。那兔子安靜地呆了一會,又扭著身子跳到了草地上。她正摸得上癮,半彎著腰走過去追著那小兔子跑。

她的側臉柔美,捉到兔子的時候笑得像個孩子。時禕也不自覺勾起了唇,心底柔軟一片。他拿出手機抓拍了張照片,她聽見快門聲,好奇地回頭。而他快速地觸了下屏,又拍了張。

意識到他在拍照,安如快步走過去,語氣有點撒嬌的意味:「刪掉,快刪掉啦!」

他翻看了下,笑得很開懷。安如跪坐在他跟前,作勢就要搶他的手機,他舉高了手,安如夠不到,乾脆就攀著他的肩想把他的臂拉下來。

小白兔這時候蹦了過來,時禕為了不傷到它便側了側身體,不料安如卻在這個時候使力,他一不留神竟被她推倒在草地上。

安如整個人重重地壓在了他身上,他悶哼了聲,只懷疑自己的胸骨被她的腦袋撞歪了。她也有點頭暈,剛抬頭就對上了他那雙閃著怪異光芒的黑眸。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像漩渦一般卷席著她的靈魂,讓她無法移目。他們不過對視了片刻,安如卻覺得有半個世紀那麼長,千百樣感覺朝她襲來,她不懂如何反應。笑容漸漸地淡了下,她掙扎著想從他身上爬起來,而他倏地按住了她的後腦勺,吻住了她的唇。

時禕吻得很用力,那氣勢非常駭人,若她不從他或許就會把她吃拆入腹。他吻得迫不及待,好像急切地想確認她是存在的。安如的唇舌被他硌得微微發痛,迫於無奈,她只能乖乖地回應他。果然,他收起了方纔那霸道而強勢的攻擊,溫柔而耐心地與她交纏,到了後來,他乾脆摟著她的腰把她推倒。

堅韌的青草紮在安如裸露的肌膚上,她微微發癢。兩人換了個位置以後,他更加得心應手,越吻越深,深到讓她已經平復下來的心也開始騷動。她終於清醒過來,用力地把他推開。

時禕有點錯愕地看著她,她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就走回了屋裡。他看著她倉惶離去的背影失神,他總有種預感,終有一天,她會想現在一樣毫不眷戀地離開,而且這一天即將會來臨。

小白兔還在愉快地在草地上活蹦亂跳,它絲毫不理會呆坐在草地的男人,它不會知道,它的主人此時正心亂如麻,把它孤零零地留在了這裡。它也不會知道,它將會和這個男人一樣,被她狠心拋棄。

午飯的時候,他們默默地用餐,誰也沒有說話。安如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眼前的食物,拋下了一句「我去睡覺了」,之後便離座。時禕也沒有多少胃口,他躊躇了數秒,拿過餐巾拭去嘴邊的油漬,然後隨她上樓。

他推門而進的時候,安如已經縮進了被窩裡。時禕在門邊站了一會,然後走過去把窗簾都拉上,原本光亮的房間瞬間變得昏暗。他輕輕地上了床,她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他無聲地歎氣,伸手就把她摟在懷裡。

安如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手環在她的腰間,親密非常。她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不去理會他。他也沒有越軌的舉動,只是緊緊地把他禁在胸前。

良久良久,他才沉聲喚她的名字,她沒有應他,彷彿已經入睡。他把手臂收得更緊,湊近她的耳朵,低啞又無力地說:「對不起……」

別人都說,耳朵與心臟是相連的,那三個字像是在歎息,綿長的尾音落入耳裡,安如心頭一震。她細細地回想,這句抱歉自己到底等了多久。得知他欺騙了自己以後,她在等;他衝動地強迫了自己以後,她在等;當他強行地困住自己以後,她在等;甚至在他趕到F市的時候,明明已經那樣那樣遲,她還是在等待。只要他願意低頭認錯,她還是會選擇原諒。畢竟情感是相通的,時禕對自己的愛意,她多多少少也會明白。

要是這道歉來得早一點點……竭力地抑制著微微發抖的身體,安如艱難地閉上了眼睛,最終也沒有說話。


正文 第三十六章

醒來的時候,時禕已經離開。安如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床的另一端還留著他躺過的痕跡,她鬼使神差地輕撫,指尖彷彿還能觸到他留下來的餘溫。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總之醒來以後沒有發現他的蹤影,安如突然覺得心空了一塊。

把額頭貼在膝蓋上,安如突然變得猶豫,甚至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正當她獨自與情感和理智拉扯的時候,敲門聲輕輕地傳來,接著便聽見歡姐的聲音,「安小姐,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若安如不在餐廳,歡姐每天到點了都會到樓上提醒她用餐。她知道這應該也是時禕吩咐的,其實除了剛開始實在生氣沒有按時吃飯以後,她也有按時按量地吃飯,不會因為情緒問題而難為自己。

歡姐把碗筷擺好,安如忍不住問她:「時禕呢?」

「先生說有急事,臨近傍晚的時候走了。」歡姐替她盛了白飯,接著又說,「他臨走前匆匆忙忙還記得讓我叫你起來吃晚飯,你就多吃點!」

安如向她笑了下,默默地把食物納入口中。

晚飯過後,歡姐還在廚房裡忙碌,安如問她在煮什麼,她邊洗著材料邊回答:「在做糖水呢,這天氣乾燥,我做點糖水給你滋補一下。」

聞言,安如連忙拒絕,「歡姐,我今天累得很,等下就準備休息了,這糖水改天再做吧。」

歡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回過頭看了看她,過後有所領悟,「行,那我改天再做,你趕緊回房裡休息,不要熬壞了身體。」

對上歡姐曖昧的眼色,安如有點不明所以。轉念一想,她跟時禕兩人在房間呆了一整個下午,而她現在又聲稱勞累,這前因後果真是引人遐想。一時間,她覺得尷尬,與歡姐交代了兩句便匆匆上樓。

即將離開這裡,安如也沒有需要收拾的東西。她稍稍將床鋪鋪平,把被子疊了一下,然後就坐在床上發呆。歡姐果然沒有再來打擾,她再三考慮,最終還是決意按自己的計劃行事。

根據這幾天的觀察,安如知道歡姐是在晚上十點左右就睡覺了,而看守大門的幾個大漢,則二十四小時交班地看守著她。她自然不能走正門離開,連爬圍牆也不行。

那晚她很偶然地發現,在這別墅的後方還有一棟別墅是亮著燈的。過後幾晚,她都從房間裡溜了出來,到外面考察這條逃跑線路的可行幾率。其實,安如只見過那棟別墅有亮燈,但從來沒有見過人影。不過,她堅信裡面一定會有人幫得了自己的,畢竟這是她唯一的希望。

接近凌晨時分,安如悄悄地從房裡走了出來。她想,這個時段歡姐應該熟睡,也接近那些大漢交班的時刻,他們應該會放鬆警戒的。她快步地走往對面的房間,輕輕地把房門帶上以後,繼而走到露台張望了下——那棟別墅裡頭還亮著燈!

白天的時候,安如留意過,若從這露台跳到對面的露台,憑她的能力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跳進那別墅的院子裡,倒是有點希望的。與時禕別墅的前院一樣,後面那棟別墅的前院也栽種著草被,而且那草被沒人打理,現在已經長得很長,就算摔了下去,也不會很痛。

在新加坡的時候,安如也在時禕的慫恿下從二樓跳了下來,直至現在她還記得當時快速墜落的感覺,其實也不如想像中那麼恐怖。她也記得,在她剛跟岑裕禮學馬術的時候,他就教過自己,若意外墮馬時,應如何反應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傷害。她沒有試過墮馬,但那點技巧現在倒可以派上用場了。

安如活動了一下關節,之後便攀上了陽台的檯面。暗暗地自己鼓勁以後,她狠下心縱身就往對面一跳。短暫的失重感讓安如的心臟狂跳不已,她盡量使全身關節放鬆至微彎的狀態,落地時讓身體右側著地,雙手護著頭在草地上翻滾了兩圈。

右手手臂傳來鈍痛,儘管安如做好了防護措施,但落地的衝力依然使她受到了些許傷害。總算是成功了,她伏在草坪上一動不動,慢慢地平復緊張的心情。

正當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悅裡時,耳邊傳來了怪異的低吼聲,忽高忽低,低沉但刺耳,細細凝聽,還覺得懾人。安如越聽越是覺得不對勁,她抬頭,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跳開了半米遠。

一隻半個人高且身形強壯的大狗在滿懷敵意地瞪著她,它伸出舌頭,又尖又長的牙齒在黑夜裡閃著寒光。安如又驚又怕,她好不容易站了起來,那隻大狗就大聲吠叫了兩聲。

寂靜的夜深被狂躁的狗吠所打破,安如一動也不敢動,站在原地與它對峙。她不敢尖叫,因為擔心驚動時禕的人。她逐點逐點地往後退,不經不覺以後退到了圍牆邊上。手摸到了粗糙的牆面,她心底湧起陣陣寒意,看著那條大狗的凶狠眼神,總覺得自己會難逃一劫。

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一束燈光從遠處射來。那條大狗發現了動靜,倒馬上朝那方吠叫了兩聲,這次的不同方纔那般狠惡,但安如還是嚇得抖了一身體,立在原地不敢亂動。

拿著電筒的人吹了聲口哨,大狗便乖乖地坐在一旁。那束耀眼的燈光打在了她的臉上,安如本能地抬手擋著眼睛,從指縫裡悄悄打量著眼前的狀況。藉著燈光,她才發現那條大狗原來是獒犬,而且是一隻威風凜凜的獒犬,對上它凌厲的目光,她腿都軟了。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拿著電筒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跟前,語氣不善地問。話畢,他便拉下了她的手想看看她的樣子。當他看清她的臉容時,他倒是吃驚,「是你!」

在客廳裡足足坐了一刻鐘,安如才稍稍地定了驚。一杯熱茶遞到她眼前,她抬頭看了看來人,勉強地擠出了一抹笑容,「謝謝。」

這世界真是小,方才把她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人正是前段時間與她一同交遊的男人。既是有這般緣分,也不妨結識。他告訴安如,他叫宋知瑾,是G市人。安如魂魄不齊,也沒反應過來,只是抖著聲音說:「我叫安如,不是G市人。」

他坐到對面的沙發,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看她已經緩了過來,他才問道:「你不是到F市了嗎?怎麼又回來了?該不會一直在跟著我吧?」

安如喝了小半杯熱茶,捧著杯子高聲說:「我被壞人捉了!」

宋知瑾愣了半秒,旋即大笑,「你不僅被壞人捉了,還差點被惡狗吃了。」

「我是說真的!」安如被他笑得臉紅,過後她又埋怨道,「誰會在屋裡養獒犬,神經病!」

眼見她小半張臉都被起紅了,宋知瑾也不好再取笑她,他坐直了身體,說道:「這狗是我哥從西藏帶回來的,跟了他好些年了,乖著呢。」

過後他又繼續解釋,「這是我哥哥和嫂子的婚房,他們忙著出差,眼看就要結婚了,這房子倒沒有裝修好。我閒著,所以我家老頭就讓我來監工了。我剛忙完正準備離開,幸好聽見小六在吠還好奇過去院子看一看,不然你就死定了。」

安如為剛才說的那句神經病感到歉意,過後才想起自己應該向他道謝,她十分真誠地說:「謝謝你救了我!」

「哦,不謝,我應該的。」他應道,「怎麼說這都是婚房,出了人命多不吉利。」

聽完以後,安如的臉又是一黑,她奮力地控制著自己情緒,以防再度開口罵人。

宋知瑾越逗她越是覺得有趣,她現在這模樣,倒比之前那副裝作輕鬆快樂的樣子要可愛多了。他在心裡暗想了半晌,又說:「你怎麼被壞人捉了,被壞人捉了怎麼又出現在我家的院子了?」

這下可真問著了安如了,她本來已經編好了故事博取屋主的同情。當對象是他時,她卻無法將這瞎掰的故事說出口。畢竟他知道自己拿著一大筆錢優哉游哉地那小鎮上玩了好幾天,怎麼看也不像是落難的小羔羊。若他聽完自己的供詞,或者會馬上取笑她是被物主逮住了的小偷,現在正展開一場逃命之旅。

她的沉默讓宋知瑾更加好奇,他托著下巴想了想,猜測道:「你不會是從A08跳過來的吧?」

安如記得時禕那別墅的門牌號正是A08,她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得到了她的默認,他斂起了那份不正經的表情,十分好奇地追問:「他為什麼要捉你?你們什麼關係?」

他的問題,安如一個也回答不上來,他不心息,又繼續猜想:「又是他的誰?冤家?仇人?」

她還是沒有吭聲,但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宋知瑾瞇著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突然曖昧地笑了聲,之後用怪異地強調說:「難道是……情婦?」

他的惡意揣測終於惹怒了安如,她倏地抬眼,冷聲道:「你說夠了沒有?」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氣氛一時變得壓抑,兩人無聲地對峙。

宋知瑾最終移開了視線,他的語氣還是那樣的不正經,「看樣子,你就算不是他的情婦,你們的關係也肯定不會乾淨。」

「這麼八卦的男人,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安如臉無表情地說。

他癱坐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怎麼說我現在都可以主宰你的命運,麻煩你認清自己的處境,然後想想要怎樣求我幫你。」

安如半垂眼簾,「你想怎樣?」

沉吟了半晌,他伸手將她拉近自己,「他出什麼價碼?我出雙倍。」

陌生的男子氣息緊緊地籠罩著她,他的手恰好按在她受傷的臂上,痛得她整個身體都僵了。她沒有說痛,轉臉盯了他數秒,突然動手解自己的衣扣。

第一顆衣扣解開以後,宋知瑾就按住了她的手。他退開,略帶玩味地說:「你還真敢賭。」

「不然呢?」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不喜不怒。

「其實女人不應該太大膽,偶爾服下軟也不是壞事。」他笑得很開懷,眼底有抹微妙的光一閃而過。

安如抽回了自己的手,稍稍側過了肩膀,「那你逗完了嗎?滿意了嗎?」

宋知瑾收起了笑意,「說吧,看我幫不幫得了你。」

「送我到機場,現在。」她直視他的眼睛,輕聲說。

去機場的路上,宋知瑾一邊開車,一邊問道:「你走得這麼急,真的沒有做什麼過火的事吧?譬如殺殺人,放放火之類的。」

恰好有輛大型的卡車經過,刺眼的車燈照了進來。安如半瞇著眼,煩躁地回答:「你見過有誰會把殺人犯藏到別墅裡嗎?」

「也是,」他也覺得有道理,過後還頭頭是道地分析,「頂多也算個金屋藏嬌罷了。」

安如乾脆閉上了眼睛,別過頭不理他。

半夜的機場依舊燈火通明,寬敞的候機大廳依舊人來人往,乘坐夜機的旅客有的滿臉倦容,有點還是神采奕奕。安如放眼窗外,一點一點地等待時間流走。

施晴還是不負所托,順順利利地把護照和現金交到她手上。那丫頭一臉忐忑,她不說,安如也猜到她那點心思,因而也沒有勉強她隨自己到柏林。

中途轉了兩次次機,經過極漫長的等待,安如最終抵達目的地。她在機艙裡醒醒睡睡,下機時瞧見太陽當空,整個人又似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安如憑著記憶,在迷宮一樣的街道上穿行。她的德語不怎麼好,用來問路十分勉強,偶爾夾兩句英文,被她截停問路的德國大叔笑得鬍子都彎了。他很熱心地為她引路,她聽得糊里糊塗,那大叔最後向路邊商舖的鋪主借來了紙筆,給她回了一副簡單的地圖。

幾經周轉,安如終於尋到了一座別緻住宅。她按了門鈴,很快大門就被打開。前來開門的是一位婦人,她對安如笑了下,輕聲地說了幾句話。

安如知道她大概是跟自己問好以及詢問自己找誰,於是說道:「我找雷仰先生,請問他在家嗎?」

安如好些年沒有見過雷仰,他走到客廳時,她忍不住站了起來,「雷伯伯!」

雷仰也很快把安如認出來,他招呼安如坐下,親自為她沏茶。「小如呀,我也好多年沒有見過你了,現在都長成了大姑娘了。你爺爺他老人家還好吧?」

他把茶盞遞過來,安如道謝,「爺爺還好。我這次過來,是想瞭解一些事情的。」

「哦?是什麼事情?」

雷仰與安翊龍是忘年之交,兩人情同手足。他很年輕的時候就跟著安翊龍走南闖北,後來一直在安氏身居要職。安如年幼的時候也跟他十分親近,他也算是她半個家長。直到安翊龍把公司交給了安海融打理以後,他才辭去自己的職務,移民到國外。

他之所以會選擇移居德國,是因為他兒子的生意在邊辦得有聲有色。柏林是歐洲夜總會之都,雷家父子操控著柏林各大酒吧和夜總會的情色交易,他們嫻熟地遊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帶,從中牟取暴利。

安如把時禕那份有關安氏集團報告的內容大致地說了一遍。雷仰聽完以後,眉頭皺了一下,他說:「這不可能。你是從哪裡得到的信息?」

她支支吾吾,「我也只是聽說。」

「沒有這回事,看你嚇得。」他輕聲安撫。想了想,他繼續說,「安氏根本不是依靠借貸和商詐起家的,至於那些報表,就更加沒有可能了。以安氏今時今日的規模,哪裡還用得著背負這樣一個罪名去換來這點小錢。你爺爺花了那麼多錢供你爸爸到國外讀書,並不是為了想讓他用這樣手段打理公司的。」

那份資料果然是假的,千般滋味湧上她的心頭。握住茶盞的手指逐點收緊,她突然覺得心灰意冷。

「你這是關心則亂,事情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可怕。」他笑了笑,眼中的欽佩之色並不掩飾,「傻姑娘,你也不要太小瞧你爺爺和爸爸。」

雷仰讓安如在柏林逗留幾天,好讓他一盡地主之誼。安如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選擇離開。她有點擔心施晴說不經意說漏嘴,因此她想盡快離開這裡。

讓施晴準備的錢已經用了一小半了,安如計劃了下,除去返程的機票,她還能夠在臨近的國家暢遊幾天。離開柏林的第三天,天不作美,她所處的城市竟然下起了雨。她在旅館向窗外眺望,點點雨珠讓天地迷濛一片。

她閒著無聊,於是躲在房間裡上網尋到搜索引擎時,她想了想,最後輸入了「楊氏集團」。搜索結果的前幾頁竟然都是頭條新聞,安如快速地掠過標題,盯著那些罪名,她心中並無波瀾。看了一會,她把網頁全部關閉,看著並不停歇的大雨,獨自發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得知施晴大意把安如的行蹤洩露之後,時禕連掐死施晴的心都有了。他早應該想到,安如怎麼會大費周章就為見施晴一面呢?

想到楊家那邊比自己要更早得知這個消息,他半點怒氣也沒有了,心裡被緊張和恐懼填滿。雖然與楊耀陽不算深交,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他知道這個男人有多麼攻於心計,有多麼不擇手段。若被他先自己一步找到安如,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為了找到安如,時禕連自己父親的關係都動了。時應霽本想追問更多,但看到兒子臉上那副想殺人的表情,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在柏林苦苦找尋了半天,時禕連她一丁點的消息也沒有打聽到。他坐在威廉大街看著夕陽緩緩落下,他那顆不安的心也漸漸跌落到谷底。隨意地找了當地的旅館下榻,他馬上聯繫慕景韜瞭解事情的狀況。

慕景韜比時禕鎮定得多。他提醒時禕要根據安如平時的喜好到她有可能出現的地方找她,時禕無助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說:「她是存心要躲我,她有可能沒可能去的地方我也找過了,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到柏林。」

「我問過小晴了,她也不知道。安如不去黑森不去漢堡,就是去了柏林,我想一定有什麼原因的。」慕景韜分析道,他轉念一想,又問,「你把這消息告訴安家了嗎?」

時禕沉默了半晌,說:「還沒。」

慕景韜直言,「不說,你可能找不到安如;說了,你跟安如算是完了。依我對舅丈人的瞭解,他不可能再讓你接近安如了。至於她家爺爺就更不用說了,我岳父那麼勇猛的人也不敢招惹他,你招惹得起嗎?」

到了這個時刻,時禕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經慕景韜的提醒,他馬上就聯繫到安海融,把眼下的情況簡單地說了一遍。

安海融的反應比他想像中要冷靜得多,他詢問了幾個細節,隨後才說:「我有消息通知你。」

時禕趕到弗羅茨瓦夫已經是半周以後的事情了。其實他根本不能預料到她已經離開德國飛往了波蘭,當他收到安海融的消息以後,他才火急火燎地趕到這裡。在看到安如的一霎,他才覺得自己的魂魄歸了位。

對於他的出現,安如一點也不驚訝,甚至還問他要不要參與到自己尚未結束的旅程中來。她隻字不提之前的事,時禕同樣如此,或許這樣,那樣錯誤和悔恨就能抹掉。

穿梭在老城集市廣場寬闊的街道,入目多是典型彩色的房子。安如走走停停,驚喜地對身邊的人說:「前面有紅色、橘色、棕色、白色,這裡還有藍色和粉紅色!」

時禕摟住她的腰,護著她不讓路人撞到。他低頭看著她的笑靨,說:「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回去就把外牆塗成那顏色。」

安如把腦袋側到他肩上,用手擋住和熙的陽光,笑而不語。

他們像天底下最普通的愛侶一樣,在陌生的都市把臂同游,待日後回望,也有著美好時光和腳步成雙。

他們選了幾座極具特色的教堂去參觀,哥德式的風格、鋼筋混凝土的建築、高聳的拱尖、精緻典雅的窗花,無一不展示著這座城市獨有的風韻。登上了高塔俯瞰小城全景,安如才明白什麼叫做高處不勝寒。冷風呼嘯而過,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汲取著他的溫度。暖意傳到心裡,她輕喚了他一聲,而後就沒有再說話。

風聲從耳邊擦過,時禕並沒有聽見安如叫喚聲。放眼望去,地面上的路人縮成了一個個小點,週遭的建築不再高高在上,天還是那麼蔚藍,它變得不再遙遠,彷彿伸手便可觸碰。她倚在自己身邊,他突然有種坐擁天下的快慰。

晚上的弗羅茲瓦夫同樣迷人,這個被水環繞的小城在華燈初上時便陷入了寧靜之中。他們牽著手在林蔭大道散步,水面上倒映著整個城市的輪廓,燈影在水中散開,迷醉一片。向來享受慢生活的歐洲人在月色下慢舞,安如也越看越是羨慕,拉著身邊的人共舞。

旅程比安如原定計劃還要長,她終於實實在在地體驗到流連忘返的滋味。但該結束的還是要結束,就如再精彩的表演也有謝幕的一刻,再漫長的時光也會有盡頭的一天。

在機場候機時,安如把機票把手裡其中一張機票遞給了他。他看了一眼,連同她手裡那張也抽了過去。沉默了片刻,他突然舉步往售票處走。她馬上拽住了他的手臂,抿了抿唇,說:「我們分手吧。」

「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聽你說這句話的。」他語氣冷淡地說。

安如默默地把機票抽了回來。那兩張機票是同一時段的班次,但所抵達的目的地卻不一樣。一處是轉機回香港,另一處則是轉機回G市。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機票,說:「我是認真的,或者我們不適合。」

「這事我們遲點再說。」他似乎清醒過來,伸手就去奪走她手中的機票。

她早有防備,側過身體躲開了他的手。先是斟酌了片刻,她才開口:「我其實給過你機會的,從G市到F市那幾天,我沒有一晚是睡得好的。我每一晚都在想,要是我退一步原諒你,我會不會變得更加快樂,那麼我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少一點遺憾。我說服了理智,順從了自己的心,假如你那天晚上不那樣對我,假如你也給我多一點信任,多在乎我一點,我們絕對不會走到這一步的。」

安如說得很慢,每字每句都很艱難,「我以前很喜歡你,並不是因為求不得,而是因為很單純的喜歡,很想看到你,很想跟你在一起。但現在,我覺得很累。我不是對你沒有了任何的感覺,也不是記恨你,我只是少了非要跟你在一起的念頭而已。所以我們分開吧,就當給對方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他額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他的手漸漸握成了拳,那聲音同樣繃緊,「我要是拒絕呢?」

無奈地對他笑了下,安如輕聲說:「我不是來徵詢你的意見的。」

「你真的不給我機會嗎?」他的聲音有點沙啞,裡面夾雜著許多情緒,多得數也數不清。

「我已經給你很多次機會了,你有珍惜過嗎?」她還是在笑,但聲線已經不穩。人總是這樣,把感情揮霍殆盡的時候,又妄想可以一再擁有。

時禕啞口無言。在他很小的時候,他的姥爺就已經教育他,這世上很多東西擁有也不過是一時,若不珍惜,最終是會失去的。那時他懵懂只會點頭,轉過臉又把那些話忘記得乾乾淨淨。到了此時此刻,他才知道什麼叫自食其果。

她眼中已經噙著淚花,這是時禕第一次看見她如此脆弱的一面。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眼淚,無論是在最痛苦最難受最失落還是最委屈的時候,她也不曾在他前面掉過一滴眼淚。他不是沒有見過女人哭笑,但任誰也好,也不及她這副笑中有淚的模樣讓他動容。

在他失神間,她已經舉步前行,她的脊樑挺得筆直,那樣昂然,那樣高傲地離開。手中的機票漸漸被握得褶皺,他如夢初醒,高聲喊她的名字。

她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

這種時刻,任他說什麼也覺得無力。他彷彿失去了挽留的力氣,而後只是不勝唏噓地問:「你後悔嗎?」

這是他第二次問她同樣的問題。安如不知道他指的是曾經跟他在一起,還是現在與他分開。她根本不敢回頭,因為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地把眼淚逼了回去,十分坦然地說:「我雖然知道自己做錯了,但我不後悔。」

候機大廳人來人往,很多人與他擦身而過。他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遠,最終消失在他的視線,也走出了他的生命裡。他以前總是以為,被安如這樣執著得幾近可怕的女孩子攤上,肯定會逃不掉。但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當初的想法是錯誤的,而且,這想法還錯到了極致。

返港以後,安如只覺得筋疲力盡。安海融也並有多問,只是囑咐她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過後再說。她靠著父親,喃喃地說:「爸爸,我好想哭……」

「那就哭吧,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安撫道。

安如苦笑了下,沒有說話。安海融伸手摟過女兒的肩,良久才說:「小如,你是不是有自己的打算了?」

「爸,您真懂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小時候一樣躲在父親懷裡撒嬌,「你幫我勸勸爺爺奶奶,我想出國唸書。」

這話聽得安海融鼻尖發酸,他摸了摸她的發端,沉聲應道:「好。」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在南半球與北半球穿梭,安如上周才從澳大利亞返港。在吳珍妮的強烈要求下,她負擔著極大的壓力提前完成了那邊的學業,重新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安如原本還想在悉尼逗留多一年半載,畢竟在外頭那無拘無束的生活過得實在愉快。兩個月前,她的奶奶已經不斷地電話騷擾,威逼利誘地勸說她回港學習甚至工作。

原因很簡單,施晴早已結婚,和慕景韜的婚禮也將要舉行,而安如還在國外玩得瘋瘋癲癲的,她老人家實在不放心。安如必須回來參加那婚禮,而她這次回來,她奶奶貌似不打算放自己走了。

吳珍妮一向都反對安如出國留學,不僅她,安翊龍同樣反對。讓自己一直珍視如命的乖孫女越洋度岸的,她真的捨不得。因此,她對時禕的成見也更深了一層。

當時安海融勸她說,安如只是到澳洲散散心,好忘記一些不開心的事,弄不好安如一兩個月就飛奔回來了。安如的消沉她是看在眼裡的,迫於無奈,她也只能答應,之後還秋後算賬,「我早就跟你說過,小如跟那人不適合,你又不信!」

安海融無奈地說:「這是孩子們的事,我不好插手。況且您又不是不瞭解小如,她那脾氣,倔著呢!」

「她這脾氣就是你們兩父子慣出來的,你還好意思說?」她語氣不善地責備兒子,「總之就是你不對,這下好了吧,捅出一個爛攤子。」

要是年輕十年,他也會與吳珍妮理論。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把安如慣得最厲害的這是他們兩位老人家,陳宇詩私下也跟他抱怨過幾回,不過這事他也沒轍。歎了口氣,他才安撫自家母親,「沒事的,不就是受了點傷麼?她還年輕,有什麼磕碰受不得的,一轉眼就好了。」

「小如這樣子你就不心痛?」她沒好氣地說,「小如現在要是讓你把那人給殺了,你肯定二話不說就提刀過去了。沒事的?你說得倒是輕鬆。」

安海融被母親大人噴得滿臉是灰,他虛咳了聲,也識相地閉了嘴。

安如出國不久,岑裕禮出差時特地繞道到她學校找過她。當時她還沒從陰影裡頭轉出來,整個人都像沒了神采,他一看到她這副模樣,直罵她沒出息。她也懶得反駁,低著頭讓他教育了小半個小時,等到他終於說完了,她才說:「雖然你是來找茬的,但我不計較,我請你吃飯吧?」

他的神情一頓,連指責的力氣都沒有了,而後說:「你這丫頭,不識好人心。」

平日閒著無事,安如已經把附近的餐館嘗遍了,她依稀記得他飲食的喜好,於是隨他的口味選了一所餐館。他剛坐下不久就開始勸她回去,她的爺爺奶奶都很擔心。

除了岑裕禮以外,根本沒有人敢勸她回去。安如一聽就發脾氣了,她用餐時故意弄出很刺耳的聲響,他說的話她一句也沒有回應。談判桌上再難搞的奸商他也能說服,岑裕禮自然不怕她那點小女孩的招數。最終她還是在順他的意,趁著功課不緊時回家小住了一段時間,過後又似逃命一樣躲回了南半球。

經過這些年的學習和歷練,安如對與自己專業相關的各式崗位也躍躍欲試。她回國安頓以後就著手尋找適合的工作。安海融問她要不要到安氏實習,她想也沒想就拒絕,「公司裡太多人認得我了,去了也沒意思。」

安海融也沒勉強,「那行,我幫你留意一下。」

工作的事情沒有辦妥,他們便要急著飛往G市參加施晴的婚禮。安如提前了幾天過去幫忙,其實她也沒幫上什麼忙,她的時差沒有調整過來,到了施家以後大部分的時間都用於睡覺。施晴忙得像個陀螺一樣,每每看到她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也忍不住抱怨。

安如被施晴那不厭其煩的碎碎念嚇怕了,於是良心發現地提議陪她去試禮服。婚宴當天要穿的禮服一共五襲,皆是是名設計師親自操刀,已獲挑剔的準新娘肯首。但由於尺碼和某些細節的問題,那些禮服已經修改了不下三遍,力求做到完美。

出門之前,施晴接了個電話,她原本還是興高采烈的樣子,但到了後來神色就變了變,偷偷摸摸地往安如那方探看。安如恰好轉頭,美目一掃,嚇得她趕緊低頭,握住手機隨便說了幾句就切斷了通話。

司機已經在外頭等待,安如率先走出了大門,回頭喊她:「小晴,快點!」

施晴的眼珠轉了兩圈,說:「嗯,那店員剛打電話過來說,胭脂紅那件旗袍出了點小問題,於是她讓我們推遲兩個小時再過去。」

安如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懶得追問。

兩表姐妹磨磨蹭蹭的,這一推遲可就推遲了半天。過程雖然很折騰,但結果卻讓人十分滿意。施晴換上數次修改以後的旗袍,終於覺得合身。

悠閒地坐在騎士椅上的安如懶懶地抬起眼皮,瞥了眼施晴,又低頭看她的雜誌。她這表妹比自己還懂鬧心,不就因為這旗袍貼身了點,勒得她不舒服,所以來來回回改了好幾次。不過安如的身材倒是標準,那天她也來試了下禮服,每件都很合身,於是也省了不少功夫。

正是金秋時節,舉行婚禮那天的天氣出奇的好。耀眼的太陽早早自東邊升起,為大地灑下一片金黃。晨風陣陣,處處花香馥郁。婚禮很盛大,到場的客人非富則貴,安如也不敢怠慢失了安家的面子。她挽著施墨的臂笑意盈盈地歡迎來賓,不一會便覺得無聊。

施墨是施晴的堂哥,安如在澳大利亞留學時,與他非常熟絡,而施晴出嫁,他便暫時充當她的男伴。她在過去了兩年也沒少給他惹麻煩,施墨對她的態度可謂敬而遠之。但礙於長輩的壓力,他只能承擔起看顧這位大小姐的責任。

迎親車隊浩浩蕩蕩地抵達時,安如正低聲與施墨交談。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湧進,她恰好抬頭,餘光瞥見了某個熟悉卻又陌生的面容時,身體不自覺地僵住了。

幾百個日夜沒有與曾經心愛的人見面,而他在自己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躍入視線裡,會有怎樣的感覺?安如以前不知道,如今卻很清楚,那是多麼驚鴻的一瞥。

在一旁的施墨覺得莫名其妙,他明顯地感覺到身邊的人不對勁,於是順著她的目光投向那方。首先入目的自然是主角,他看著臉容俊朗、身材高大的堂妹夫,壞壞地笑了聲,問道:「幹嘛這副表情?別告訴我你暗戀你的表……」

那沒有說完的話瞬間轉換成了悶哼,安如掐住他腰間的肉扭了半圈,而後冷冷地說:「你才暗戀你的堂妹夫!」

隔著重重的人群,時禕也看見了安如。她一如往常那般艷光四射,身上穿著粉紫色旗袍,恰好將她完美的曲線展示,讓人難以移目。他緩緩揚起了嘴角,裝作無事地舉步前行,但滿腦子依舊是她抬頭那一瞬的神情。

原本進行得很順利的婚禮還是差點被施晴搞砸了。出門之前,她突然之間抱住安凝木不肯撤手,低著頭哭得一塌糊塗,差點就誤了吉時。

安如在一旁看著真替這沒出息的表妹歎了口氣,別人不清楚狀況的還以為這是強娶強嫁呢。安如很快又看見了安凝木眼裡也有閃閃淚光,她的心情突然又變得複雜起來。在她印象裡,自家姑姑是那麼堅強的人吶,如今也會這眾目睽睽之下紅了眼眶?

千百樣念頭滑過心中,安如獨自失神。隱隱間,她感覺到有道目光一直盯在自己的身上。她抬頭便對上了時禕深邃的眸,他赤-裸裸地注視讓她渾身不自在,她勉強地對他笑了下,而後便轉過了臉。

安如掃過時禕胸前的襟花那知道他是今天的伴郎,她還沒有見過他穿得這麼正式的樣子,或許他那天正店裡取衣服,因而施晴才隨便說了個借口推遲了出門。

安如又看了看站在他身邊的伴娘,嬌艷動人,偶爾抬頭對他巧笑嫣然,這樣的場景怎麼看也很和諧,一點也不覺得礙眼。安如悄悄地鬆了口氣,她或許真的已經放下了過去的一切了,反正沒有他的日子,她一樣能夠很快樂、很幸福。

她跟與時禕分手的時候,施晴也問過她,既然她對時禕並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為什麼還要分開?這個問題,她也問過自己無數遍。儘管如此,她也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繼續愛他。他不是不夠好,而是他不能讓她更好。

身在異國的夜晚,她儘管那麼抑制自己,但也無法壓下對他的想念。他像一幅抽像派的油畫,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一切,曾經深深地刻畫在眼前,但隨著時光流逝,這些都會變得模糊,久而久之,他就成了一張褪色廢舊的畫紙,她無法辨認,又不捨得丟棄。

其實她也明白,這樣的男人只應該在少不經事的時候與他轟烈一回。當時的自己,恰恰對他一切也充滿了好奇。當然,不得不說,他確實讓自己為之傾倒。所有的理智消退,情感瞬間爆發,勢無可擋,以致她迷亂了雙眼。跟他在一起,她確實會快樂,但這全因激情的花火,而非安心的幸福。

對於這樣飄忽的感情,安如無法掌控。她也不能永遠停留在這個任性的年紀,每天為著這個男人神魂顛倒。她既然有勇氣說分手,就應該有能力去忘記他。

到婚宴的時候,安如已經換了一身明艷的小禮服。場內十分熱鬧,他們那群人鬧哄哄地在敬酒,走到哪裡哪裡都是歡聲笑語。她的胃口不算很好,沒吃多少便走到外面透氣了。

酒店舖著鬆軟的地毯,安如穿了一雙細跟魚嘴高跟鞋,踏在上面總是覺得腳步有點飄。她在露台上站了一會,從高處往下看,入目的是綠樹繁花環繞的庭院,籍著曖昧的燈光,她隱約能夠看見小朋友在裡面玩耍。

心中微微一動,安如便搭乘電梯到樓下走走。正當電梯門即將合上的時候,「叮」的一聲,電梯門又緩緩打開。她無意抬頭,時禕的臉就撞進了她眼裡。在她的注視下,他從容地走進了電梯。

安如稍稍地退了一步,她突然覺得這空曠的空間驟然擁擠得可怕。

兩人沉默不語,連眼神的交流也欠缺。當電梯門再度打開的時候,時禕十分紳士地替她按住了開門按鈕,讓她先出去。安如輕聲道謝,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還沒走出大堂,安如倏然停住了腳步,她回身看著跟在自己身後的人。被她這樣直接地探視,他絲毫不見窘迫,嘴角還帶著隱隱的笑意。她欲言又止,而後並不理會她,舉步繼續前行。

舒舒服服地坐到庭院裡的涼椅上,安如抬頭看見被霓虹然成五顏六色的夜幕,突然很由衷地笑了。安如想起今天施晴哭得忘我,差點連妝都花了,而慕景韜還能十分耐心地哄著她,之後滿臉柔情地擁她入懷。能被這樣的男人照顧和愛護,安如真替她感到高興。

就在安如獨自感慨的時候,一道黑影自她眼前閃過,而後就有人坐到她身邊。她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她沒有心思與他演戲,說什麼「好久不見」、「你好嗎我很好」之類的客套話,於是輕聲說:「你坐遠點行不行?」

時禕閒適地靠在椅背上,與她一同仰望迷離幻化的夜空。聽了她的話,他也不見動怒,只道:「還在生我的氣麼?」

這句話很久之前就應該問了,拖到了今天也非他所願。那日他輕易地放了安如離開,剛回到G市他就後悔了。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打算先把人逮回來再作打算。

慕景韜卻提醒他不要太衝動,給大家時間去平復也是必要的。

那日施晴也在,她特地隨慕景韜過來詢問安如的情況。聽見她提起安如的名字,他整個人都蔫了,沉默了半晌才擠出幾句話,簡單地向她交代他跟安如的事。

得知安如無恙,施晴緊繃的情緒從鬆弛了下來,但而後又板起臉對他說:「阿如說你們分手了,我本來還站在你那邊的,但現在我覺得你是活該!」

時禕的臉死灰得更加徹底,他剛想反駁,卻又覺得無言以對。慕景韜擁過施晴的肩,用眼神示意她少說兩句,施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說:「蛇鼠一窩,我知道你也有份。我要告訴外公,看他以後還護不護著你!」

慕景韜的臉色變了變,他虛咳了聲,才說:「好了,我們錯了還不成麼?」

施晴又想出言指責,慕景韜看了看無精打采的時禕,輕輕地掐了掐她的手臂,咬著她的耳朵說:「你沒見他已經知錯了嗎?不要再打擊他了。」

聞言,施晴悄悄地看了眼時禕,突然又覺得他可憐。儘管如此,她還是替安如抱打不平,悶氣無處發洩,她對著慕景韜的胸膛狠狠就甩了一拳。

他們甜蜜的打情罵俏更讓為情所困的時禕受傷,他猛地站了起來,舉步便外走。慕景韜先是一愣,過後馬上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問:「你去哪裡?」

時禕眼底的戾氣湧現,「我不同意分手,我要去香港找她!」

慕景韜皺眉,但還是不給他讓路。施晴被她的怒吼嚇了一跳,片刻以後,她從慕景韜背後探出頭來,坦白地告訴他,「阿如都說分手了,你沒有機會了。」

時禕目光凶狠地瞪著她,她心頭一跳,扯住慕景韜的衣服,吶吶地補充道:「至少現在沒有機會了。阿景說得對,你應該給她時間去平復。你要是還想強迫她,你們就真會徹底地完了。」

他們兩人一言一語的,最終說服了時禕,暫且留在G市,就當給大家一點時間和空間。不久以後,他收到消息,安如已經到國外唸書,短期內不會回港。

當時他慪得把手機都摔到了牆壁,時母聞聲趕來。看見兒子鐵青的臉色和滿地的零件碎片,她也猜到了個大概。她也聽丈夫提過時禕跟安如的事,儘管只是很少的部分,但她也能夠判別這確實是時禕辜負了安如。但他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她又不忍心加以責備,只得輕聲安撫。

時禕很快就查出了安如就讀的學校,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澱,他的理智稍稍恢復。沒有了往日的衝動,他反而不知道應該怎麼做。施晴告訴他,按照安如的性子,若她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都忘記的時候,她就會回來。言下之意便是,他不應該去打擾安如的生活,讓她安然地淡忘傷害。

靜而思之,時禕也覺得施晴的話十分有道理,於是他便暫且按兵不動。不料安如這一去就去了將近兩年,多少的美好歲月都被蹉跎了。現在回想,時禕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被施晴那丫頭給坑了。

安如沒有回答,兩人又陷入了沉默。時禕仰頭,突然輕聲歎息。她聽見,也有點唏噓,於是答道:「我已經忘了。」頓了一會,她又說,「全部都忘了。」

「如果是這樣,我寧可你一點都沒有忘。」他微仰著脖子鬆開了領帶,借此釋放心中的煩躁。剛才在裡面拚命地被灌酒,他覺得頭有點發脹,酒意似乎上頭了。

「你怎麼比我幼稚?」安如嗤笑了聲,繼而無奈地說。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院裡的孩子在尖聲喊叫,小女孩追著大哥哥跑,跑不過就裝作摔倒,那男孩子見狀連忙過去把她扶起。那小女孩的花裙子已經沾上了泥巴,髒兮兮的,但她也沒有在意,只是拽著那男孩子的衣服,奶聲奶氣地要求他跟她玩。

安如看著看著就笑了,沉默了半晌的時禕突然就說:「小晴說,你在家裡最霸道了,我要是想跟你比霸道呢,你寧可兩敗俱傷,也不會讓我贏。」

臉上的笑容一僵,安如轉頭看了他一眼,而他正好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她突然就被那眼神震懾住了,心頭一跳,她動了動身就想躲開。

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時禕倏地按住了她的手腕,沉聲說:「你別想走,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走。」


正文 第四十章

聽說安如正在找單位實習,施浩晨也認同安海融的想法,覺得她先到安氏熟悉環境非常適合。但安如向他說明緣由以後,他又表示贊同。沉吟了片刻,他說:「這也不難辦,考慮到我公司實習麼?」

「小如才回來幾天,這事情不忙著辦。」安如還沒說話,吳珍妮就反對了,而後她跟安如說,「你呀,好好在家裡養一段時間,看你瘦了小一圈的,都不懂怎麼照顧自己。」

這兩年安如這國外留學,雖不是過著漂泊的生活,但日子也不比家中的舒坦。有次吳珍妮心血來潮,一聲不響地與老伴來到了安如就讀的學校,想去瞭解她的日常生活。

他們應該是掐好了日子才過來。那天真是週末,安如正趕功課,一個人窩在公寓裡沒有出門。她開門以後看見奶奶爺爺的時候已經懵了,堵在門口不想讓他們瞧見自己亂糟糟的房間。

吳珍妮也不和她廢話,逕直走進屋裡。安翊龍稍稍向室內瞧了兩眼,還笑瞇瞇地說:「你等下應該要被奶奶嘮叨了。」

人每個月都有那麼幾天是特別的懶,安如也不例外。她已經兩三天沒有收拾了,木質地板有灰濛濛的腳印,沙發上隨便放著衣服裙子還有各種雜物,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桌面上正放著還沒來得急收拾的快餐飯盒和垃圾食品的包裝袋。

「上個星期你在電話裡頭說,你把公寓收拾得很乾淨,比瑪麗收拾得還要整潔。」吳珍妮站在客廳環視了一圈,說道。

「這裡一直都很整潔的,就今天比較亂……」她說著說著也覺得可信度太低了,聲音就漸漸沒了底氣。

「你還說香港人的飲食太不健康了,每天都吃薯片方便面和速食糕點,你來到悉尼每天都吃新鮮的蔬果還學會了自己做飯。」吳珍妮接著說。她瞧見安如又想瞎掰,於是搶先一步說,「簡直就是混賬!要是學不照顧自己,你還逞什麼強說要留學!」

安如低著頭不吭聲,站在一旁的安翊龍慢悠悠地說:「你不是每天都念著小如嗎?怎麼一見面就不給人家好臉色了?」

安如也知道他們兩老有多疼愛自己,她歎了口氣,軟著聲音說:「奶奶,我真的能夠自己照顧自己的,您別擔心。」她邊說邊把散落一沙發的雜貨轉移到自己的房間,招呼他們坐下。

就因為這個原因,安如差點就別急召回國。她極力抗爭,才勉強地說服了長輩們。至此以後,她只能認認真真地學習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以防他們的突擊檢查。經過這些日子的鍛煉,她已經真正地學會了自理。洗衣熨燙、清潔打掃、做飯洗碗,她每樣都做得很順手,不再像以前那樣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生活。

對於她的改變,安海融和陳宇詩也看在眼裡。他們偶爾也會帶上兩老飛到悉尼看望安如,但很少會要求她回國。如果有機會,他們還是希望安如能夠多在外面得到多一些的鍛煉,畢竟只有經歷過了,人才會變得成熟,變得有思想。於是,安海融就不顧母親的怨言,馬上替安如應承了,「這主意不錯,那就這樣說好了。」

安如根本沒有機會發言。聽著父親和姑父一言一語地商量給自己安排什麼職位,她就覺得自己沒有說話的必要性了。

經過層層篩選,他們終於決定讓安如到市場策劃部適應環境。市場策劃部是一家公司裡相對活躍的部門,也是公司信息流動最為頻繁的部門。對於初來乍到的職員來說,這應該是能讓她熟悉公司狀況和運作的最佳選擇。

施晴和慕景韜去了度蜜月,安凝木看家裡冷清就讓安如住了下。她向來都很喜歡安如,總是跟自家人開玩笑,說其實安如才是她的女兒,安如比施晴更肖她。安如跟她也很親近,她們都一樣受不了吳珍妮的嘮叨,而品味甚至性格也十分相近。

儘管是姑姑的一番好意,但安如經過深思熟慮以後還是拒絕了。這兩年來,她已經習慣了獨立,比較喜歡有更多私人的時間和空間。安凝木表示理解,因而也不勉強她,只叮囑她多點到家裡來吃飯。

剛開始了忙碌又磕碰的職場生活,安如才明白什麼叫做累。各式工作填滿了她的時間表,那些課本上才會出現流程全部湧到她跟前。偶爾還要處理各種突發事情,她忙得巴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她的勤奮同事們都看在眼裡,他們對她也諸多提點,經常向她傳授工作的小貼士。

時光流走得波瀾不驚,但背後卻潛藏暗湧,這樣平靜的日子最終被一束紅玫瑰所打破。那天安如很早就在辦公室裡奮戰,突然接到門衛室的電話,說請安小姐到樓下簽收。她當時在敲著鍵盤寫著策劃書,也沒想到自己又什麼快件要收,或許他只是按錯了內線,於是便說:「您打錯了,再見。」

她的策劃書還沒有打完,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就拿著一束嬌艷欲滴的玫瑰站在辦公室的門口,他朝裡面張望了一下,高聲說:「請問,安如小姐在嗎?」

全辦公室裡的人基本都頓住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把視線移到安如那方。安如探出頭來,應道:「我是。」

那小伙子鬆了口氣,親自把花拿到她跟前讓她簽收。拿著筆的手頓了頓,她突然抽出藏在花間的卡片,看見落款人的名字,她把花塞回了他懷裡,說:「我拒簽。」

整個辦公室的八卦因子瞬間調動了起來,坐在安如前面的大姐撿起了被安如扔在了地上的卡片。她笑著問:「男朋友送的吧,怎麼拒簽了,吵架啦?」

那大姐向來不拘小節,撿起了卡片就順手打開來看。其實卡片也寫什麼,上面只有餐館的名字、時間和落款人的名字。看完以後,她就把卡片放回了原位。但回自己的座位時,她卻喃喃自語:「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在辦公室裡,安如從來沒有擺過這樣冷然的臉色。其他人眼見不太對勁便各做各的,轉眼就恢復如常。那小伙子拿著花束,低聲勸說:「安小姐,您何必難為我呢?」

安如察覺到週遭探究的視線,她掙扎了一下就咬著牙籤了收,而那束玫瑰,她毫不猶豫就扔進了垃圾桶。

下班的時候,安如收拾好東西的時候已經很遲了,整個辦公室只剩下她和另外一個同事,於是她們便一同離開。她一心想著做什麼拿手好菜,壓根沒想過理會時禕的約會。與同事有說有笑地走出了旋轉門,她抬眼竟然看見了某位好些天沒有碰面的人,嘴角也僵住了。

這是安如第二次被時禕堵在門口。他今天開了一輛很騷包的跑車,斜斜地停在了公司的正門。日落黃昏,夕陽的餘暉打在他的臉龐。他穿著黑色襯衣倚在車身,隱隱還能看見那結實的胸肌輪廓。而那袖子半挽,露出了小半截手腕以及價值不菲的腕表,遠遠看上去既是慵懶又是迷人。看到安如的時候,他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抿熄了香煙就朝她走去。

與同事道別以後,安如就站在了原地,臉無表情地看著他走近。他剛想說話,她就咬牙切齒地說:「你跟我來!」

時禕跟在她身後,不時觀察著她的臉色,他長這麼大還沒看過誰的臉色。

在垃圾桶裡把那束玫瑰撿了起來,安如一手就把它扔到他身上。這裡就只有他們兩人,她終於發怒:「別鬧了行不行!我那天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你不也答應了嗎?」

那束開得正好的玫瑰經不起如此摧殘,脆弱的花瓣散落一地。時禕眉頭也沒皺一下,伸手抓住了花柄,漫不經心的說:「我真有答應了嗎?我什麼時候答應了?我說哪句話有答應了的意思?」

安如被他那三個問句給噎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她才語氣平平地問:「你到底想怎樣?」

他抽出了一支玫瑰拿著手中玩弄,連眼都沒抬,他答道:「我在追你呀。我每天都給你送花,送到你答應跟我約會為止。我今天送十九朵,你不答應,明天送四十九朵。你明天還是不答應,我後天送九十九朵。不過我的耐心不是多,要是你後天還不答應的話……」

說著說著他就停了下來,安如沒好氣地接道:「我還是不會答應!」

時禕把玫瑰遞到她眼前,而後輕聲說:「那我就送九百九十九朵,每天都送,送到你答應那天。你信不信?」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室內的光線十分微弱。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尾音輕輕拉長,氣息流動間竟生出一絲曖昧。

安如哭笑不得,「你沒有追過女孩子嗎?哪有像人你這樣做的,神經病一樣!」

時禕眼角微微挑起,笑道:「你說對了,這是我第一次追女孩子。」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正當他們在一言一語、相持不下的時候,辦公室門外傳來兩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兩人同時轉頭,而站在門邊的工作人員則問道:「你們是不是加班的?不是的話請快點離開。」

安如推開他,率先走出了部門辦公室,經過那樣似保安的工作人員身邊時,她歉意地對他點了點頭。時禕見狀,隨手把玫瑰放在辦公桌上,也隨她離開。

恰好錯過了電梯,安如煩躁地張望了下,看見他追了過來。她猶豫了半秒,舉步往樓梯間走。

時禕見狀,加快腳步走過去被她拽住,「要是想從四十六層走到一層嗎?你的腿受得了才怪。」

隨著他的視線,安如也把目光落到了自己的高跟鞋上。她甩開他的手,「我警告你,離我遠點。不然的話,我們連朋友也沒法做。」

他的脾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變得那樣好。她已經怒目相向,他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說道:「誰稀罕跟你做朋友?」

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安如揚手截停了一台出租車,但時禕摟著她的腰,半拖半抱地把她塞進了自己的車裡。

正是下班時期,辦公大樓人來人往,安如不想惹人注目,於是只得上了他的車。他側身替她扣好了安全帶,還問她想吃什麼。她氣絕,雙眼盯著街景,閉著嘴不理會他。

時禕把她帶到一家藏匿在深巷之中的小餐館吃飯。下車的時候他還要軟著聲音哄她:「忙了一天也該吃飯了。你以前不會難為自己,難道我不在的兩年你還不如以前麼?」

這家小餐館每天接待限量的客人,專門提供相當地道的G市菜式。放眼整個G市,餐館食肆、酒店賓館何其多,都沒有一家比得上這裡的做法正宗和到位。儘管位於偏僻之處,還是有許多食家慕名而來,而且願意等待漫長的預約期。

安如向來挑剔,但這頓飯下來她半句嫌棄的話也沒說。儘管對面坐的人是時禕,但是一點也沒有影響她的食慾。吃飽饜足,她輕吐了口氣,說道:「這晚飯呢,我就陪你吃了。這約會呢,我也被強迫地跟你約了。麻煩你不要再給我送什麼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惡俗!」

最後一道菜才剛上,時禕慢條斯理地品嚐著。聽見安如的話,他頭也沒抬,說道:「我跟你開玩笑而已,不這麼說你會理我麼?其實我挺贊同你說的,神經病一樣!」

安如又被他的話噎著,猛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發出了一聲悶響。

時禕終於停了下來,他拿過餐巾擦了擦嘴,而後說道:「別氣,你要是喜歡,別說是送玫瑰,要我學你那混賬表妹夫那樣種玫瑰也行。」

「無聊!」安如咬牙切齒地說,接著別過臉不再跟他說話。

晚飯過後,時禕自動自覺地把她送到她所住的小區。這套房子是安凝木替她安排的,離公司也很近,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大了。她一個人住百來平米的房子,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挺可怕的。對於時禕知道她的住所,她也不好奇,反正她已經見識過他的手段了。

這小區的管理出了名是嚴格的,時禕下車登記了好幾分鐘才被放行。

車子穩穩地停在她樓下,安如解了安全帶,然後與他道別。她一隻腳已經跨了出去,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她沒好氣地回頭,問:「又幹嘛?」

「我不是跟你鬧著玩,我是認真的。那天你在酒店跟我說的話,我聽得很清楚,過後我也考慮得很認真。其實我很應該尊重你的決定,想了這麼多天,我還是沒有辦法說服我自己……」他頓了頓,微微轉過頭看著她,「放棄這段感情,還有,放棄你。」

安如給了他一個無可救藥的眼神,用力關上了車門。臨走前,她抖著嗓音說:「你又跟誰學了這點不入流的招數呀,回頭記得揍他一頓。」

進家門以後,安如一如往常地打開門窗透氣。把陽台的門推開以後,她不自覺地朝外張望了幾眼,卻意外地發現時禕的車子還停在樓下。車尾燈一閃一閃地亮著,他似乎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她的心頭似乎被輕撞了一下,歎了口氣,她又把門關上,順手就拉上了窗簾。

今晚的飯菜實在可口。安如很罕見地吃撐了,於是她調了檸檬水,一邊看電視一邊喝。或許是心神不寧,她喝著喝著就喝多了,導致半夜要起床上廁所。

經過一番折騰,安如再度躺會床上。她瞥了眼放在床頭的鬧鐘,才凌晨三點過些許。關了小檯燈,她拉好了被子想繼續睡覺。

臥室裡靜悄悄的,隱隱只有被單窸窣的聲響。在床上翻來覆去,安如十分清醒,根本無法入眠。輾轉間,她想起了自己對時禕說過的話。

那天在酒店的庭院裡,安如被他捉住了手腕,他的手勁很大,掌心的溫度幾乎灼傷她的皮膚。她歎了口氣,輕輕地倚在靠背上,好半晌才說:「我要是想走,你擋也擋不住。」

時禕一怔,安如趁機拉開了他的手,而後繼續說:「你不是已經試過了嗎?我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怎麼留怎麼擋也沒有用。你說我聰明,我覺得你也一樣聰明。既然是聰明的,為什麼還要重複犯錯呢?」

「我知道。」他收回了手,說話時語氣帶著些許不可一世的意味,「所以,我要你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

「你連續劇看多了嗎?」安如嗤之以鼻。

時禕不言不語,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椅背,那不規則的頻率洩露了他的情緒。

他的沉默讓安如的心間湧起些許悔意,她實在不應該說這樣的話。她無論有多不待見他,也沒有權力踐踏他的感情。悄悄地看了他一眼,而他恰好捕捉到她的視線,她馬上低頭,咬著唇不說話。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但卻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夜空。

安如感慨萬分,她輕聲說:「那天在機場說的每個字,我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或許到了現在,你還是覺得我說分手是一時意氣,其實不是的。你知道嗎,結束一段感情比開始一段感情還要艱難。開始一段感情,這次示愛失敗了還能等下次,但結束一段感情就不一樣了。分手只能說一次,說過了就真的完了。我不會拿兩個人的感情開玩笑,既然說了分手,我就不會再回頭。」

時禕還是不說話,她低下頭,繼續說:「我之所以離開,也是遵循了我最內心的想法。這兩年沒有你的日子,我過得很好,至少不會再為你而擔驚受怕。上一次你不辭而別,我用了四個月來忘記你,而這次我用了兩年,六倍的時間。算我拜託你了,你不要在我開始新生活的時候又冒出來撩撥我。」

他眼中似乎浮現了一絲淡漠的笑意,安如沒有看到,她垂下眼簾,輕輕地撫平了禮服上的褶皺,那動作溫柔,彷彿也在撫平往日翻湧的情感。

沒有得到他的回應,她側過身注視著他,認真地說:「以前我總是覺得,談戀愛就是兩個人的事,你愛我我愛你就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但後來我才明白,除了愛,我還需要更多,譬如忠誠、信任、安全感……我現在長大了,漸漸地發現我所需要的,並不是一個能給我激情的男人。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但希望你也會祝福我。」

安如睜著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她翻了個身,又想起了今晚時禕說過的話。雖然他說的每個字都讓人牙根發酸,但她隱隱察覺到,他是認真的。不祥的預感縈繞心頭,安如總覺得未來的日子,或許不會那麼平靜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安如偶爾也非常痛恨自己過於精準的第六感。那晚她所擔心的那點事情,全部變成了事實。

時禕出現的頻率跟她上班下班的頻率幾乎同步。早上送她去上班,替她準備早點,晚上接她下班,為她安排晚餐。安如基本上都選擇無視,但他半誘哄半威脅的姿態讓她不得不妥協。

有天晚上要加班,安如將近九點才離開。走出公司的時候已經漫天月華,她站在路邊準備召出租車,但某輛熟悉的小跑就停在她跟前。當時她也很驚訝,剛才把公事纏身,她也沒有時間跟他交代一聲。都這個鐘點了,她以為他應該早就離開了。

上車以後,安如悄悄地打量著他,不知道是確實如此,還是斂起了情緒,他臉上並無慍色,甚至很自然地問她想吃什麼。她歎氣,答道:「我吃水果沙拉,你載我到超市吧。」

最後那晚還是弄得很不愉快。時禕把她送回了公寓,她就急著把人趕走。他本來還笑嘻嘻地耍賴,但安如不知道是無心還是有意就把話說狠了,他聽完以後,氣得一聲不響,駕著車就揚長而去。

安如以為他終於肯放棄了,於是鬆了口氣,不料夜裡卻輾轉難眠。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又看到他在樓下等自己。他臉色如常,似乎把昨晚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她無計可施,也只能由著他了。

辦公室有幾個未婚的年輕女孩子,下班也不急著回家,她們總是喜歡相約餐聚然後找找娛樂。某天與她在茶水間正好聽見她們在討論一家新開業的西餐廳,處於好奇就加入了她們的談話。

漸漸地,安如跟公司的部分的同事也熟絡起來。她們有活動也會問她要不要參與,譬如現在。為了躲避時禕的騷擾,她還是答應了同事,下班以後一同餐聚。提前發短信警告了時禕,下班走到公司門口的時候,她果然看不見他的蹤影。

安如隨她們的喜愛選了餐廳吃飯,飯後有人提議要打麻將。恰好有四個人,她們對視了一眼點了下頭,準備一錘定音的時候,安如皺著眉說:「我不會。」

「啊?」其中提議的那同事用一副看外星人的表情盯著她,接著又問,「台灣那種呢?」

安如還是搖頭。陳宇詩非常反感這項娛樂,她雖然很少管安如,但卻堅決不讓安如打麻將。

另一個同事就說:「那就泡吧消磨時間唄。」

施氏出了名是工資高福利好的企業,雖然工作壓力極大,但就算是普通部門職員的收入也十分可觀。她們選了G市一所比較高端的酒吧,裡面同樣是燈光迷離,樂聲震天,煙霧縈繞,但卻少了幾分龍蛇混雜的感覺。

幾個女同事似乎是這裡的常客,一進來就熟稔地跟客人打招呼。剛剛在出租車上,她們已經化好了妝,在電梯的時候就把外套脫掉,將盤得一絲不亂的頭髮放了下來。

安如沒她們那麼誇張,只是拿出唇彩稍稍塗了一下。她在沒有穿得這麼正式的時候來過酒吧,現在坐在高腳椅倒有點不自在。這裡的調酒師是年輕的妖嬈女子,她瞥了眼餐牌,說:「粉紅佳人,謝謝。」

有兩個同事已經到舞池擺著腰肢,還有一個坐在她身邊,伸手扯她的外套,「快脫掉啦,別這麼矜持!」

「慢慢慢……」安如連忙拽住那只作惡的手。才剛坐下,安如對這裡的環境不熟悉,身邊又沒有人照看自己,她不是太敢放肆。

那同事笑著說了她兩句,之後也到舞池找伴去了。

這個時段的客人並不多,安如隨意地跟調酒師搭著話。女調酒師並不像外表那般冷艷,安如問她的她也會很認真地回答。接連喝了幾杯雞尾酒,安如也漸漸地放鬆了下來。

遇見宋知瑾,是一件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安如當時正托著腦袋看著花樣調酒表演,聽見身後一陣起哄聲,她好奇地轉身,冷不防撞上了某人的視線。

兩年不見,安如對他也不算有印象。但宋知瑾似乎不一樣,他跟身邊的人打了聲招呼,舉步就往她那方走來。他單手撐在吧檯上,注視了她數秒,接著用很肯定的語氣說:「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她漫不經心地重複他的話,慢悠悠地說,「好久不見啊,我差點就忘了你了。」

調酒師看到他,很恭敬地喚了聲「宋少」。他敷衍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對安如說:「我可忘不了你,我差點被你害死。」

「什麼樣的死法?」她問道。

她的態度讓他不滿,他說:「我們都差點翻臉了,你還副事不關己的死樣子,你有沒有良心呀女人!」

慢條斯理地把酒喝完,安如說道:「原來你們是認識的。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裡嗎?還翻什麼舊賬,小氣。」

宋知瑾被她噎著,半晌也說不出話。

安如垂下眼簾,不再理會他。而他卻推了她一下,不正經地問:「你穿成這樣來這裡,難道最近流行制服誘惑?你演的是辦公室女郎還是女秘書……」

一旁的調酒師偷偷地抿嘴偷笑,安如臉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問道:「這個場是你的?」

他示意調酒師上酒,而後才慢騰騰地應道:「算是吧,想來這裡當PR?」

「看來你對我真的有很多怨氣。」安如有點無奈,他每句話都是帶著骨頭的,硌得她耳朵很不舒服。「既然這是你的地盤,那應該不會很亂吧?」

他想了一下,才說:「還行,沒有出過事。」

安如點頭,扔下一句失陪便離開,並沒有察覺到他那副略有所思的樣子。

時禕還是會依時出現,偶爾來點奇奇怪怪的小花招,安如每天總有點驚喜,甚至是有點驚嚇。他像是被安如拒絕慣了,那脾氣好像沒了似的。

不過安如還是覺得,他這狀態並不能維持太久。那原理就像彈簧一樣,壓得越低,彈得越高。他現在把情緒壓得那麼死,她根本不敢想像,他爆發的時候會有怎樣恐怖的光景。

週五傍晚,時禕又來接安如下班。安如一上車就開了音響,不想聽他說廢話。他稍稍調低了音量,接著好聲好氣地對她說:「我媽這兩天都說想見見你,你明天有空嗎?」

「沒有。」安如想也沒想,答道。

「星期六也這麼忙?」他顯然知道她在推搪,追問。

「加班。」

「什麼時候下班?我到時候來接你。」

「我到時候再打電話給你。」

他沒有再說話。

知道他向來孝順,安如想他肯定又在生氣了,但她沒理會他,他的自愈能力讓她很放心。

沒有了時禕的騷擾,安如反而有些許不習慣。白天她把公寓打掃得乾乾淨淨,接著在床上窩了半個下午,醒過來的時候太陽都快下山了。一個人在家太無聊,於是安如打電話給自家姑姑報餐。不料施家夫婦今晚有應酬,安凝木問她要不要一起來,她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拒絕。

隨便弄了點食物充飢,安如換了衣服就出門。她去了上次那家酒吧,調酒師不是上次的美人,而是換成了一個洋氣的帥哥。她還是喝粉紅佳人,有個冒事的女人走過來的時候,不經意地撞上她的手肘,滿滿的酒液灑剩了小半。

那女人連聲道歉,安如眉頭輕蹙,因為她的短裙弄髒了一小塊。她說了句沒關係然後就走到衛生間處理。

這酒吧佔地極大,她在走廊裡左轉右拐,被指示牌引得昏頭轉向。

從衛生間裡出來以後,安如又再度摸索找回來時的路。前方有幾個男男女女在道別,等到他們散退以後,還有一個男人站在原地。她覺得那人有點眼熟,而他正在此時轉過頭來。

竟然是宋知瑾。安如的腳步一頓,不等她反應,他已經高聲喚她的名字。他走了過去,按住她的肩把她推進了那個廂房,說:「來,陪我喝酒。」

廂房裡烏煙瘴氣,一大股煙味沖得安如直咳嗽。她不耐地拒絕,但他卻說:「我幫你就義不容辭,差點被阿禕滿世界追殺。你就是陪我喝兩杯而已,還想說不?」

他不由分說地把她按到沙發上,隨後讓服務員過來收拾廂房,末了還低聲不知道向她交代什麼。安如倚在靠背上,直到他坐了下了,才說道:「這酒我陪你喝,這賬單也是我結,至於我欠你那人情,我麻煩你也清了吧。」

宋知瑾露齒一笑,「好啊。」他翻了翻酒水餐牌,然後喊了聲,「最後一頁的酒,都來一瓶。」

酒上來以後,宋知瑾並沒有叫她喝,他只是給自己倒酒,輕輕滴晃著。

安如看著他獨斟獨飲,倒有點摸不著頭腦。她也隨意拿了一瓶,然後把酒杯推了過來,斟滿。

看著她二話不說就把那杯烈酒喝完,宋知瑾有些許驚訝。他移了下酒瓶,從酒堆裡頭選了一瓶酒精度數較低的洋酒,接著奪過她手中的酒杯替她倒了杯酒。「別太快醉,好戲好在後頭。」

並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暗示,安如默默地接過酒杯,不一會又把酒喝了。宋知瑾偶爾與她碰杯,試探性地問起她跟時禕的狀況。聽見時禕的名字,她一句話也沒說,而他則使勁地提起有關時禕的事情。正當她被宋知瑾惹得差點發作的時候,門被敲了兩下,然後就打開了。

那時安如已經喝了不少,儘管腦袋還很清醒,但看到站在門邊的人,她還是覺得是幻覺。

時禕沒有動,他堵在門口,高大的身軀似乎把聲響和光線都阻隔在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他先是掃視著桌上那堆多得可怕的酒瓶,然後再把視線落到安如身上。

安如的身體不自覺地往裡縮了一下,莫名地被他的目光震懾住了。

宋知瑾走了過去親自把時禕請了進門,他搭著時禕的肩,說道:「我上次把你的人放走了,這次幫你逮回來了。」

「謝了。」他語氣平平地說,視線依舊盯在她身上。

順著他的目光,宋知瑾回頭看了看安如那副呆滯的樣子,接著往他胸口捶了一拳,說:「悠著點,別把人家逼急了,她狠著呢。我忘了跟你說,你的女人為了讓我幫她,當著我的面就想脫衣服……」

那句話讓安如也聽見了,她不由自主地轉臉看他。時禕沒有說話,他還是很平靜,靜得似乎連呼吸也屏住了。眼底連半點波瀾都沒有,她根本不能辨別他的喜怒。安如突然覺得害怕,她也許真把他惹毛了。

宋知瑾對她笑了一下,然後離開了廂房,甚至很體貼地替他們把門給關上了。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宋知瑾最後的那眼神讓安如怒火直蹦,她直直地瞪著他,直至他消失在門後。

但房內裡另一個男人看見這番景象,卻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心中暗自不爽。他緩緩逼近,坐在安如身邊坐下,然後問道:「怎麼加班加到這裡來了?」

廂房裡的光線晦暗不明,他的臉半隱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安如被他銳利的目光震懾,她有點慌張地躲避他的視線,心裡盤算著如何應對。

灼熱地體溫傳到她腰間,時禕伸手就把她抱到自己腿上,緊緊地把她禁錮在胸前。他彎腰倒了一杯酒,遞到她嘴邊,柔聲說:「來,喝酒。」

在他倒酒的時候,安如明顯地感覺到他的怒氣,他的手臂在自己的腰間收緊,用的幾乎是蠻力。她轉頭看著他,他的眸色沉冷入水,臉部的肌肉繃緊,若她稍稍不從,他便可能馬上爆發。

他並不在意她的打量,對上了她的視線,他又把酒杯送前了幾分。安如迫於無奈,抬手想接過酒杯。他不肯鬆手,非常堅定地要喂到她嘴邊。

由於他沒有控制好速度,酒液順著她的脖子流進了衣內。冰鎮過的酒與溫熱的肌膚相觸,頗大的溫差讓她的身體輕抖了下,她別開了臉,伸手去推他。

時禕也不勉強她,他隨意把剩餘的半杯酒放回桌面,接著回身吻住了她的唇,伸出舌頭輕佻地捲走她唇邊殘餘的酒液。他的手在她上身遊走,撫過她纖細的腰身,繼而緩緩向上,最終落在她柔軟的胸前。

他整個氣場都變了,她稍稍動身,掐在她腰間的手就會收緊,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安分一點。安如也不敢造次,狂熱的吻讓她全身無力,她顫巍巍地按住他的手,他不單止不理會,還更加放肆地扯著她的衣襟。

白皙的肩頭漸漸暴露在空氣之中,她忍不住掙扎。時禕稍稍把她托起,讓她更貼近自己,他終於放過她的唇,貼著她的耳朵,輕聲說:「你說你要脫多少件衣服,我才會放你走?」

安如的後背貼著他,灼熱無比,但他渾身散發著的寒氣,她不可能不察覺。他說話的時候連語調也沒有起伏,像問天氣一樣,不過她知道他真的動怒了。

看她不肯說話,時禕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讓她跪坐在自己腿上。瞧見她垂著眼簾,他的手撫上她的後腰,再度吻住了她的唇。她低著頭在躲,他乾脆把她壓倒沙發上,用身體禁著她。

短裙在不知不覺間被撩了起來,當他看到她露出來的吊襪帶時,他終於不再平靜。安如稍稍曲腿想遮擋,但這姿勢卻變得更加誘惑。那層輕薄的黑紗罩在她修長雪白的腿上,她半曲著腿,裙底下的風光若隱若現,狠狠地刺激著他的視覺。

時禕沉下身體,伸手就去摳她的絲襪。他從進門的那一瞬間就想這樣做了。先不算她謊稱加班和宋知瑾口中的那筆爛帳,單憑她化了個嫵媚的濃妝、穿著性感還獨自來泡吧,他就想把她抽一頓。

當他的手強勢又霸道地探進裙底的時候,安如終於吶吶地開口:「不要……」

那糯軟的聲線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他順著她的頸窩往下啃咬,背心的肩帶被他拉到手臂上。安如被他眼中絲毫不掩的慾望嚇得繃緊了身體,只能讓步。她別過臉小聲地說:「不要在這裡……」

難得她肯服軟,時禕自然不會放過調戲她的機會。想起自己經常被她拒之門外,他半撐著身體,說道:「在這裡和在酒店也一樣髒,到你公寓你怎麼說?」

安如又不出聲,他也不催促,反正不答應也無妨,這一點也不減他的興致,他等了數秒便繼續方纔的動作。

聽見絲襪被撕裂的輕微響聲,她慌慌忙忙地握住他胡作非為的手,低聲哀求他,「不要在這裡,回去……」

時禕很滿意,他甩了一張信用卡到侍應的手裡,然後就摟著安如離開。

開門的時候,安如還在權衡,拿著鑰匙好半晌不肯動。時禕看不過眼,從她手裡拿出鑰匙把門給打開。她才走進家門,他的臂就勾住了她的腰,死死地把她堵在牆上親吻。

鑰匙掉到木質地板上,那聲突兀的聲響卻被他們的濃重的喘息掩蓋。時禕動作利落地把她的上衣和短裙都褪掉,那具凹凸有致的嬌軀暴露在眼前,她身上的黑色內衣和吊帶絲襪與她雪白的肌膚形成強烈的對比,他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安如半仰著脖子,雙手環在他頸上。他看似沒有限制自己的自由,但她只能任他擺佈。他急切地解開吊襪帶,但卻解不開。他單手箍著她的腰,接著就用蠻力給扯,她整個人都被那力道沖得往後倒。若不是他死死地摁住她,她肯定摔倒在地了。

直到她痛呼了聲,他才放緩了動作,攔腰把她抱回了房間。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而後張嘴就咬了下去。尖銳的痛感讓他的身體震了一下。他踢開了房門,繼而把她壓在床上。

那床整齊的被單漸漸變得凌亂,時禕在床上一向霸道,他輕輕鬆鬆地把她的內衣推高,繼而低頭啃咬她那方雪白。安如抓住他的短髮,弓著身子躲避,但他壓下腰身,接著伸手探入她腿間,那動作堅決,並容許她不從或反抗。

等到她被他撩撥得像灘水似的躺在身下,他才咬著她的耳垂,啞聲問道:「可以嗎?」

他的氣息和味道鋪天蓋地地朝她襲來,安如無處可逃。她全身都在輕微地痙攣,半張著媚眼迷離地看著他,她動了動唇似乎想說話,但他卻倏地低頭,把她的話全部咽進肚子裡。

汗水順在髮端落到她身上,與她細細密密的薄汗相融。全部擠進她身體的時候,時禕禁不住低吼了聲,那緊致溫暖的裡層毫無縫隙地包裹著他,他舒暢得無法言語。

安如被他頂得神志不清,她別過臉低聲地嚶嚀,手指無力地捉住床單。他看見她修長纖細的頸線,低頭吻了上去,火燙的唇瓣在上面密密吸允,惹得她顫慄不已。

一下一下地承受著他的衝撞,她無意識地喚著他的名字,而他在她身上瘋狂地留痕,原本雪白的肌膚漸漸泛起了猩紅的印記。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死死地往她最敏感的地方推撞,她嬌喘連連,斷斷續續地求饒。

「你真是吃硬不吃軟……」他語帶雙關地說。她意識也有些許渙散,似乎沒有聽清他在講什麼,更沒有力氣去思考當中的含義。他繼續輕聲說著露骨的情話挑逗她,看著她又氣又惱的樣子,他深埋在她身體裡的那方更是腫脹。

兩人漸入佳境,他的身體繃得極緊,她陣陣的緊縮直讓他失控。勉強地抽身而出,接著滾燙的液體都落到她腿根上。她咬著唇悶哼,指甲深深地陷在他手臂奮起的肌肉,最終軟軟地癱在他懷裡。

晨光滲進房間的時候,床上的男女還在睡夢當中。絲被只覆過了時禕的腰際,整個結實的後背露了出來,條條肌肉紋路都充滿了力量。他半個身子都貼著安如身上,連入眠的姿勢也極具佔有的意味。

安如是比時禕先醒過來。她睡在床邊,刺眼的陽光照到她臉上,不久以後就悠悠轉醒。她睜著眼睛,好半晌才輕輕地坐了起來。

昨晚那怒氣衝天的男人似乎還在沉睡。以往幾次他都比她先起床,安如還是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看到他的睡容。他斂起鋒芒的樣子還是挺可愛的,嘴唇輕閉,眉頭舒展,短髮還有些許凌亂,軟趴趴地躺在床上。

仔細觀察,安如才發現他的眼窩很深,難怪眼睛那麼深邃。視線不自覺地下移,他麥色的皮膚上印著深深淺淺的牙印和抓痕,安如突然覺得解恨,她昨晚一點都沒有手軟,他讓她怎麼難受,她就怎麼還給他。

昨晚她真覺得他會把自己給吞了,那架勢像餓了半輩子的老虎見了小白兔似的。等到他折騰完了,她已經眼皮都抬不起來了。她晃了晃腦袋,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看著滿地皺巴巴的衣物,安如歎了口氣,隨便套上睡裙就開始收拾。那些背心短裙皮帶從玄關一路鋪到臥室,昨晚他在浴室也不知饜足地要了一回,連浴室也是一片狼藉。腦海裡閃過那些讓人臉紅耳赤的片段,她趕緊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混亂中。

在做早餐的時候,她聽見了有人在按門鈴,把火調小了一點就走出了廚房。透過貓眼探看了一下,她卻發現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正當她站在門邊疑惑的時候,時禕走了出來,揚聲說:「找我的。」

聞聲安如回頭,看見他的腰間隨意圍著她的浴巾,赤著上身從臥室走出來。她呆滯之際,他已經走到她身旁,推了推她的肩,說:「你先進去。」

想起自己衣衫不整,安如很聽話地回到廚房。她煮了麥片,還很自覺地煮了兩份,把熱騰騰的麥片盛到碗裡以後,她回到臥室洗漱。

浴室的門並沒有鎖,安如很自然地推門而進,但看到裡面有人在剃著鬍渣,她不禁頓住了腳步。時禕從鏡裡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嘴角彎起了一個讓人難以察覺的弧度。他沒有理會她,而她站了半秒居然轉身就走,而後把門很用力地摔上。

浴室再度剩下時禕一人,寬敞的空間只有電動剃鬚刀發出低聲的轟鳴,他往常也用這款剃鬚刀,但從來都不覺那聲響會這般動聽。

今天安如起床的時候,他其實也醒了。他裝作沉睡,想看看她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她躡手躡腳地下了床,他還以為她想一走了之,不料她只是顧忌著熟睡的自己所有才放輕了動作。看著她把他們的衣物抱著懷裡然後帶上門走出了臥室,他才倚著床頭的軟包坐了起來,打電話讓助理替自己把日常用品都帶過來。

他昨晚還真把她往死裡折騰,這不僅是因為湧在胸腔的怒火,還是為了她那銷魂的滋味。現在想起那欲罷不能的快感,他又饞了,真希望能夠能重溫一遍。獨自回味著,他全身的血液都快速地往某處湧,他低罵了聲,走進浴室洗了個冷水澡。

時禕起初還擔心自己這半個月來的努力會毀於一旦,害怕他們的關係會比原來還要糟糕。但看她方纔那反應,儘管她極力地用怒氣掩飾,但他還是沒有過錯她臉上的窘迫和無措。他又想起她昨晚的樣子,看著這位驕傲又倔強的姑娘臉露懼色,那種滿足感真是無與倫比。

這也算錯有錯著,時禕現在才明白,用溫柔攻勢只會只會讓她得寸進尺,只有比她強硬才是王道。想起了施晴的話,他真覺得自己被這丫頭坑了一次又一次,回頭碰見她一定要跟她算算賬。

等他從臥室裡出來,安如才一聲不響地進去洗漱,她進去不久,接著就怒氣沖沖地從裡面跑到他面前質問:「時禕,你的東西為什麼都擺在我的房間裡?」

時禕似乎早就料到她有這樣的反應,他也不急著應答,慢條斯理地舀著麥片,好一會兒才回答:「我要用的東西,你沒有。」

安如乾脆在他對面坐下,半個身子越過餐桌,伸手拂開他的勺子,瞪著他追問:「你這算什麼意思?」

他抽出餐紙擦了擦濺在他手腕上的麥片,然後才說:「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別大驚小怪的,快去梳洗一下,然後出來吃東西。」

相對於時禕那平靜無瀾的樣子,安如顯得十分激動,她惡狠狠地說:「不行,不准,不可以,不可能!你馬上把你的東西收拾好,再不拿走我就把它們全部扔到垃圾桶裡。」

時禕把黏糊糊的紙巾放到一邊以後,終於抬眼看她,聲音平直地對她說:「你再大呼小叫的,我就先收拾你。」

他的眼神冷颼颼地甩了過來,安如突然覺得背脊都發涼。她咬了咬唇,而後快步走回臥室,砰的一聲把房門砸上,發出了恐怖的巨響。

安如慪得連早餐也不吃,孤男寡女的,她也不敢跟他硬碰,於是換好了衣服就出門。出門之前她又開始苦惱了,因為她找不到鑰匙。她連沙發上的靠枕都掀翻在地,但也沒有看到鑰匙的蹤影。細細回想昨晚的情形,她慢慢把目光移到時禕身上。

看見她在屋裡轉來轉去,時禕心中瞭然。他胃口極好,把她那碗麥片也吃了,接受到她的目光,他對她一笑,問:「在找什麼?」

她知道是他搗的亂,於是走到她跟前,伸出手,說:「把鑰匙還我。」

他輕笑了聲,一把就將她扯到腿上,手環在她腰上,說道「鑰匙不在我身上,不信你找找看……」

「你撒謊!」安如馬上接道,她明明記得是他把鑰匙從自己手中拿走的。

時禕微微俯身,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語氣繾綣地說:「我沒騙你,鑰匙在我助理哪兒呢。我讓他幫我再配一串,這樣比較方便,你說對不對?」

安如氣得脹紅了臉,罵人的話在舌尖打轉,但最終也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的手暗示性在她腰側輕摁。看她又被噎著,時禕接著說道:「你今天不用加班了,跟我回家吃飯。」

「我不去。」她冷冷地說。

「原因呢?」他收起了笑臉,很正經地問。

「我不想去,我也沒有必要去,這理由夠充分了嗎?」她也說得很正經。

他看了她片刻,說道:「她老人家還經常惦念著你,你還怎麼好意思不去?到國外讀完書,你把禮貌修養和家教全都扔了嗎?」

安如又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最後還是隨了他的意。

江嘉琳知道安如要來家中作客,她特地吩咐廚房做了好幾道粵菜。再見時母,安如也很高興,她向來對自己親切友善,這些安如一直銘記在心。

他們回去得早,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江嘉琳與安如閒聊了幾句,就讓時禕帶她到樓上玩,故意幫兒子製造機會。時禕收到母親期許的目光,攬過安如的肩就把她往樓上帶。

安如以為他會帶自己參觀典雅的閣樓或是藏書豐富的書房,不料時禕把她推進了他的臥室。她在他房間掃了幾圈,突然發現了他放在桌上的孔明鎖。她走了過去把它拿在手上,然後轉頭問他:「這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安如突然沉默了。時禕走到她身旁,把其中一快木條抽了出來。鎖被解了,他答道:「是。」

看著那堆木條,安如的表情變得悵然。她低下了頭,有點噓唏地說:「你居然還留著。」

時禕心中微微一動。他剛想說話,安如的手機就響了,她對他歉意一笑,然後走到露台接電話。

電話被接通,安如還沒來得及說話,一把急切的聲音馬上傳入耳中:「安如,馬上回香港。」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掛電話以後,安如的臉色變得很差。時禕走到她身邊,問道:「你怎麼了?」

「我爸爸剛才說,奶奶今天暈倒了。送院以後,醫生初步診斷為腦部腫瘤導致的淺度昏迷,目前不知道是良性還是惡性。她醒了以後說要見我,我要馬上回香港。」安如答道。

時禕安慰她,「你先別著急,老人家生病很正常的,沒事的。我幫你去訂機票,大概今晚就能到香港。」

「那就麻煩你了。」她已經六神無主,巴不得馬上插上翅膀飛回香港。

他揉了揉她的頭髮,說:「別說這些。」

安如擔心得連午餐也沒有了胃口。時禕軟硬兼施才逼得她坐到餐桌上。江嘉琳聽說了此事以後,也跟兒子一同勸她:「小如,好好吃飯,別給家裡添亂。」

看著一桌美味佳餚,安如就是沒有食慾。江嘉琳跟時禕給她夾什麼她就只吃什麼,連白飯也只是勉強地吃下了小半碗。

這頓飯安如都沒有露過笑臉,話也不多,除了「謝謝」和「好的」以外就沒有說過別的。餐桌上的氣氛也弄得怪異又沉悶,她儘管覺得這樣失禮,但卻沒有辦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緒。與江嘉琳道別的時候,她還歉意地說:「江阿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嘉琳拍拍她的手,安撫道:「傻孩子,我都瞭解。你的奶奶一定會沒事的,替我問候她。」

午飯過後,時禕就立即送了安如到機場。他陪安如進了候機大廳,然後問她:「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嗎?」

安如搖了搖頭,說:「你又不是醫生,幫不上忙的。」

他雖然有兩張機票在手,但還是尊重她的決定。

臨走前,安如還叮囑他說:「對了,我奶奶的病還沒有確診,你先別告訴小晴他們,免得他們也擔心。」

時禕應好,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他的心慢慢開始不安。

安如當晚就乘坐最快的航班回到香港,她感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

私家醫院的走道十分安靜,安如的高跟鞋踩在光亮的瓷磚上,每一下都清脆有聲,那密密的節拍非常緊湊,讓人聽著也覺得著急。直到看見站在走廊盡頭的父親,安如才稍稍覺得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爸爸!」她壓低了聲音喚了聲,腳步更是加快。

安海融倚窗抽煙,聽見她的聲音才轉過身來。他抿熄了香煙,然後朝女兒點了點頭。

「奶奶怎麼了?」安如心急如焚,連聲音都有點顫抖。

「做了MRI,確定了腦部有腫瘤,醫生說會盡快安排手術做冷凍切片,到時候就能知道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了。」安海融答道,他的臉色也不好,細小的胡茬冒在下巴上,看著有些許憔悴。

安如攬過安如的肩,與她一同進了病房。陳宇詩也還在病房裡,她抱了抱女兒,溫聲說:「別害怕,奶奶只是想你了。」

聽見母親的低語,安如馬上紅了眼眶,手死死就揪住了媽媽的衣服。安海融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然後低聲說:「你們先回去休息,這邊我來看著就好。」

陳宇詩點頭,但安如卻不依,她坐到父親旁邊要等吳珍妮甦醒。陳宇詩知道她跟奶奶向來親近,倒不知道要怎麼勸說。而安海融就說道:「奶奶只是睡著了,你不用擔心。明天你跟媽媽來醫院就能見到奶奶了。你剛剛才下飛機一定很累,先回家休息。別讓奶奶看到你這副樣子,不然她肯定又替你操心。」

再三猶豫,安如還是答應了。回家以後,她折騰到了半夜,也沒有誰可以聯絡,但卻鬼使神差地開了手機。果然,她看見了有幾條未讀的短信,傳送者都是同一個人。逐條逐條地打開,她才抖著手指回了一條:我很害怕。

短信發送成功以後,安如把手機放到一旁,雙手抱著膝蓋呆呆地看著窗外。一想到奶奶有可能患癌,她就渾身發冷。就算當下醫學昌明,能夠勉強地多活幾年,但要她老人家接受那麼痛苦的治療,安如根本無法想像這會是怎樣的光景。

就在安如在悲觀中獨自徘徊的時候,手機就響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然後接了,「你怎麼還沒睡?」

聽見她聲音裡透著倦意,時禕有點心疼,他沒有回答,只問道:「情況怎麼樣了?」

拿著手機是手指收緊,安如沉默了數秒,她才抖著聲線回答:「我也不知道。」

隔著電波,他突然很怨恨跟她有著這樣遙遠的距離。明明知道她在擔心,她在恐懼,他卻沒有辦法握握她的手給她溫暖和安慰,更沒有辦法抱抱她,讓她有依靠和力量。在這種時候,語言究竟有多麼的蒼白和無力,他終於瞭解。他微微失神,好半晌才溫柔地說:「我在這裡,不要害怕。你先休息,這一切明天就會好起來了。」

安如又覺得鼻尖發酸,胸腔中似乎正醞釀著極其洶湧的情緒,即將要盛大的爆發。她努力地讓自己保持平靜,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了,你也是。」

那頭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繼而說:「晚安。」

安如輕輕地「嗯」了聲,然後切斷了通話。那晚她睜著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久,腦海裡除了擔心和恐懼還生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盡的怪異感覺。將近黎明時分,她才淺淺的入眠。

到醫院看望吳珍妮的時候,安如的精神自然不佳。她出門以前還化了個淡妝遮掩自己臉上那憔悴之色,可惜她那疲倦的眼神卻怎麼藏也藏不起來。

今早陳宇詩就把病房裡的鮮花都換了,裡頭透著淡淡的清香。安如進門的時候,吳珍妮正慢吞吞地吃著白粥,聽見門邊的有聲響,她才抬頭。看見安如和安翊龍,她淡淡地對他們微笑,然後問道:「都吃過早餐了嗎?」

安如點頭,安翊龍卻說:「宇詩,給小如也舀碗白粥,她的早餐就吃了一點點。」

吳珍妮示意安如坐到自己身邊,說道:「來陪奶奶吃一點。」

坐到奶奶身邊,安如這才發覺她消瘦了不少。接過母親遞過來的白粥以後,安如問道:「奶奶,您的身體一向都很好,怎麼突然會長了腫瘤?」

「奶奶都老了,人上了年紀就多病多痛的,很正常。」吳珍妮說道,她把碗放到床頭櫃面上,接著說,「我前一陣子就經常犯頭暈,我也沒有在意,那天不知怎麼著就昏了過去了。」

「您不舒服怎麼都不說呀?」安如那語氣糟糕得很,說完以後她也覺得有點不妥,但卻難以控制。

陳宇詩也給安翊龍盛了碗白粥,然後說道:「小如,你這段時間還是別回G市了,省得奶奶天天都惦記著你。」

安如沒有猶豫就應好,吳珍妮倒是笑了,她說:「可別答應得這麼爽快,回頭你就後悔了。」

醫生來巡完房的時候,安如就追了出去向醫生瞭解更多關於奶奶的病情。醫生說具體的狀況要等開刀以後才能確定。他還提醒她說,老人家患病都會比較痛苦,畢竟上了年紀,身體給方面的機能都不如從前了,所以家人一定要多花時間去陪伴和安撫,這樣有助於病人的康復。

看見安如憂心忡忡,吳珍妮有點後悔把安如召了回港。她提起精神,然後讓安如推他到樓下曬曬太陽。安如推著輪椅,心裡發酸,一路都沒有說話。

天氣還算晴朗,醫院的小道上有不少的病人在散步。吳珍妮知道她在擔心,於是跟她說說話,向她詢問了她在G市工作的事情。說到工作的事情,安如的心情也放鬆了不少。她把跟同事的一些小趣事說得會聲會色,引得吳珍妮笑聲陣陣。

晚上的時候,安如還不願意回家。她想了想,說:「我今晚在醫院陪奶奶。」

吳珍妮卻說:「小女孩待什麼醫院,趕緊回去!」

安如又覺得難過,有那麼瞬間她又像回到了小時候,每天都家人看管照顧,事事為自己操心。只是,到了今天她已經不是小女孩,而他們的角色也應該調換,由她好好地看顧奶奶,就像奶奶往常一樣。

最後安如還是離開了,因為陳宇詩很坦白地對她說:「你在這裡幫不上忙,遇上突發事情你不會處理的,聽話!」

司機早就在醫院的停車場等候,她上了車無聊才拿出手機,看見有個未接來電。翻了翻原來是時禕在下午打了的電話,她猶豫了下,回撥過去。

「你在哪裡?」那頭招呼也沒打,直接問道。

「我在回家的路上。」安如答道,她很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於是追問,「你又在哪裡?」

時禕頓了頓,說:「我在我的公寓裡,你來找我,還是我去找你?」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安如先跟家人交代了一聲,然後讓司機把她送到附近的超市,接著再打車到時禕的公寓。當出租車司機問她去哪裡的時候,她居然能夠把那塵封心底的地址脫口而出。

抵達時禕所住的樓層,安如站在門前,猶豫了數秒才按下了門鈴。很快房門就被打開,她抬頭,兩人沉默對視了一眼,她才說:「找我有事嗎?」

時禕側了側身示意她進門再說,但安如沒有動,她接著說:「你要是沒有要緊的事,那我先走了。」

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時禕沉聲喝道:「站住!」

聞聲,安如果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見他臉上那不善的表情,她突然覺得無力至極,連半點拉扯或爭吵的力氣都沒有。低歎了聲,她還是軟著聲音說:「我真的很累,我想回去休息。」

她說話也有氣無力的,時禕聽著很不是滋味。他深深地吐了口氣,不斷地提醒著自己要控制好情緒。

安如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以為他默許,於是舉步欲行。她才走了小半步,右手就被他拽住,她怒視著他,而他卻沒有什麼表情。

他不顧她的意願,最終還是強行地把她推進了屋內。把門關上以後,他才發話:「吃飯了沒?」

反正是敵不過他的力氣,安如乾脆放下包包,癱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聽見他的問話,她答道:「我在醫院陪奶奶吃了。」

「她老人家情況怎麼樣了?」他問道。

「還行。」安如明顯不想多談,她應了兩個字,又繼續撫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時禕給她倒了杯水,然後又折回房間拿出了一沓資料。他坐到她身邊,邊翻著資料邊說:「我替你聯繫了幾位這方面權威的醫師,他們已經答應飛到香港進行會診,預計明天就會趕到。」

安如捧著水杯喝了一小口白開水,含糊不清了應了聲。過後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接過那沓資料看了幾頁,說道:「爸爸也找來了不少人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奶奶的精神雖然不錯,但我看得出來她瘦了很多……」

她說完以後又輕聲地歎氣,時禕看她一臉愁容,握住她的手說:「你要是難過的話,可以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憋著。」

他的手很大很暖,安如先是一怔,繼而慢慢地把手抽了回來,她低頭看著他僵在原地的手,沉默不語。

「你怎麼了?」時禕疑惑地說,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捉摸不透眼前的人。

「時禕,你能來看我,你能幫我,我真的很感激。」她沒有抬頭,似乎不想去理會他的反應。她說得有點艱難,「但是,我們已經分手了。作為朋友,你的行為已經有點不妥。我想我們不應該繼續這樣糾纏不清,你明白嗎?」

客廳裡的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起來,鑲在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發著柔和的燈光,燈影投下,打在茶几上的玻璃水杯上,折射出淺淺的光圈。細細地觀察,還能在杯壁上看見她和他的指紋。

時禕緊緊地抿著唇,儘管竭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胸口還是微微急促地起伏。安如不在意這樣詭異的沉默,她依舊低頭,一副出神的樣子,他真的不懂她究竟在想什麼。背緩緩地靠在沙發上,他側過頭,說:「我告訴你,我不會把你當朋友,你死心吧。還有,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別在我面前說那兩個字,不然我真會打人的。」

「只是打人嗎?」安如倏地站了起來,她像是被踩著了尾巴的小花貓,一下子就惱了。她居高臨下地瞪著時禕,口不擇言,「你有本事就再強暴我,不要擺出這副處處忍讓的姿態!」

聽了她的話,時禕額上的青筋微乎其微地跳了下。他也站了起來,雙手按住她的肩就強迫她坐回沙發上,咬牙切齒地逼問:「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嗎?我承認我以前是做錯了,我已經很努力地彌補了,你還想怎樣?我知道你的內心並沒有抗拒我,但嘴上總是說這麼傷人的話,你到底有沒有理會過我的感受?」

巨大的陰影擋住了眼前的光線,安如眉頭輕蹙,他的手勁很大,似乎像把她的肩膀捏碎。他的怒氣並不加以掩飾,那眼神裡有一半是憤怒,但另一半卻是失落。她別開了臉,狠心地說:「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瓜葛,這就是你全部問題的答案。」

按在她肩上的手輕輕地抖了一下,時禕緩緩地鬆手,退開了半步死死地盯著她。她說完以後就咬著嘴唇,因為她過於用力,那下唇已經微微發白。他怒不可遏,一腳才踹開身後的茶几,茶几上的水杯應聲倒下,摔在了鬆軟的地毯上,已經發涼的水無聲的洇緊裡頭,只留下小小的一灘水漬。

儘管料到他不會平靜,但這樣的怒氣卻出乎了安如的意料。面對如此憤怒和失控的時禕,她心裡並沒有多少的恐懼。等他稍稍平復過來,她才說:「我現在真的沒有心情跟你談論這些事情,麻煩你不要再找我,可以嗎?」

話畢,她抓過手袋就往玄關走。時禕如夢初醒,大步向前把她捉住,一手就把她壓在牆角。他手背上的青筋爆現,惡狠狠地說:「你不說清楚,我就不准你踏出這個門口一步!」

安如被他困著這小角落裡頭,燈光被他的身軀給遮擋了大半,抬頭就只能看著他怒氣未消的俊臉,她的底氣馬上被壓下了大半。

「你老實回答我,那天在酒店的庭院裡,我很坦白地告訴你,我要你留在我身邊。你明明知道我對你還有意思,你為什麼要留在G市工作?」他情緒激動,那兩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不想回答你的問題。」她吼了回去。

他冷笑了聲,繼續問:「在G市的時候,你要是想躲開我的糾纏,機會多得是。別說回香港,你隨便跟你的姑姑和姑丈說一聲,他們就有辦法阻止我們見面。你問問你自己,為什麼你沒有這樣做?」

安如抬頭對著他瞪眼,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時禕的血氣直往頭上冒,他毫不畏懼地與她對視,接著質問道:「既然那麼不情願,既然那麼的想當什麼朋友,前天晚上為什麼你還要跟我上床?」

原本已經被撩動的脆弱的神經終於抵受不住他的坦白又直接的揭示,安如忍無可忍,揚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她的手還在輕輕地顫抖,那響聲乾脆利落,打得她的掌心微微地刺痛。

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動手打人,時禕側過了臉,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他好半晌都沒有動,直到安如被他的低氣場所震懾,用力推開他時,他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語氣冷冷清清地說:「氣消了嗎?沒有的話可以打另一邊。」

奮力地把手腕抽回,安如低聲罵道:「瘋子!」

他猛地把她擁入懷裡,結實的手臂緊緊地把她箍住。他藉著牆壁把她的腰托起,低頭就吻住了她的唇,那樣橫蠻的吻勢,粗暴得接近是啃咬。安如左閃右避,他繼而在她頸窩裡肆虐,一邊用力吸允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總是急著跟我劃清界限,你到底在害怕什麼?你明明就放不下我,你這膽小鬼,這點事情也不敢承認……」

安如整個人被他騰空抱起,無奈之下只能把腿勾在他腰間維持平衡。他的話隻字不留地落入了耳中,她推著他厚實的肩膀,但他的動作越來越失控,托著他的臀把她壓在沙發上,繼續熱吻。

這兩天一直擔心奶奶的病情,安如心裡本來就難受。現在還被他這樣這樣赤裸裸地挖出了自己心底最不願意面對的感情,她更是又急又惱,鼻尖一酸,她再也忍不住,轉過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還帶著餘溫的眼淚流到了時禕臉上,他頓住了動作,抬頭看到淚流滿面的她,心都差不多碎了。她用力地揪住他的衣服,身體微微地發抖,那可憐的模樣像只無依無靠的流浪貓。他用指腹摸過她那道淚痕,繼而把她攔腰抱起。

時禕本想帶她到浴室洗洗臉,她卻揪住他的衣服不肯放手,使勁地把臉埋在他胸膛,只知道哭。他把她抱進了臥室,輕輕地把她放到床上。

安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瞧見一旁的絲被就把時禕推開,捲著被子把自己藏了起來。她盡量地壓抑著哭聲,但最終也免不了發出低低的嗚咽。

「你別悶著自己,出來。」時禕無奈地勸說,他想拉開絲被讓她透透氣,但安如卻緊緊地拽住被角不放手。看著那拱起的團被子在輕輕地顫抖,他乾脆伸手進被窩裡撓她,她氣不過,張嘴就咬住了他的手背。

直到聽見他悶哼了聲,安如才鬆了口。時禕趁機掀開了被子把她扯了出來。她滿身是汗,黏糊糊的,頭髮亂成了一團,濕漉漉地貼在額間。

安如抬眼,發現他正意興盎然地注視著自己,她伸手摀住了淚痕纍纍的臉。他把她抱在懷裡,語帶笑意,「擋什麼擋?我都看見了,看一眼和看幾眼根本就沒有差別。」

「滾開!」她怒道。

他沒有生氣,低頭蹭了蹭她的手背,柔聲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

聽完他的話,安如的肩膀又開始輕輕地抽著。他的手收得更緊了些,繼續說:「我今天乘了早機過來,一下飛機就想見到你。你沒有接我的電話,我就猜到你應該在醫院裡陪你的奶奶,所以我就一直等你的電話。」

她這樣的性子居然也對吳珍妮言聽計從,時禕就知道她跟奶奶有多親近。還記得當時他見過這位雍容的老婦人時,她看自己的眼神已經表示了些許的不滿,那種不滿甚至更甚於安如的父母。他想,要是她真的出言反對,安如或者也不會逆她的意。儘管如此,他也沒有心生芥蒂,還是很誠心地對待安如的家人,就如同安如對待自己的父母一樣。

「我從G市過來並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你現在的心情和感受我很理解,我只是想來陪陪你,讓你好過一些。」他頓了頓,又繼續說,「我知道你現在沒有心情說這種事情,但既然都說了個開頭,你就讓我把話都說完吧。我明白你跟以前的安如不一樣了,你就憑你以往對我的認識就認定了我不能給你幸福,這樣對我實在很不公平。你有沒有想過,我經歷過這些事情以後,也會改變,也許會變成你所喜歡的樣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的一句話似乎是從胸腔內直接擠出:「你不要這樣抗拒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安如身體一僵,而後從他懷中掙了出來,她低著頭,說:「我想洗臉。」

時禕知道她在逃避,也不想逼得太緊,他鬆手,說:「洗個澡吧,先把衣服換下來,當心著涼。」

其實他們的衣服都皺得不成樣子,上面還留著未乾的淚漬,安如的衣服更是被汗水洇濕了一大塊,袖口也是髒兮兮的,看著十分狼狽。

「不用,我準備走了。」安如拒絕,那沉沉的鼻音十分嚇人。

「你還是緩一緩再回去吧。」他看著她雙眼通紅的模樣,好心地建議。

安如的腳步頓了下,卻沒有說話。她躲進了浴室,看著鏡中的自己,哭笑不得。她的妝已經花了,眼睛和鼻子都紅紅腫腫的,加上那呆滯的表情,簡直都驚悚片的女演員無異。她調好了溫水準備洗臉的時候,浴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幹嘛?」安如把水給關了,揚聲問道。

「衣服。」時禕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安如還是門開了一條小縫,伸手將衣服接了過來。她猶豫了半晌,還是聽話洗了個澡。她出來的時候,時禕已經不在房間。她準備到客廳找他的時候,卻瞥見他站在露台吹風。

聽見腳步聲,時禕也回過頭來。她穿著他的一件深色的襯衣,下擺勉強遮住了他的大腿,她沒有把紐扣都扣上,精緻的鎖骨露出了小截,上面還留著點點的紅痕。他覺得有些許失禮,於是移開了目光,說:「我剛剛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

安如走到他身邊,腰倚在欄杆上,眼睛直視前方。她能夠聞到他身上沐浴乳的香味,他應該也剛洗完澡,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慵懶的氣息。聽見他的話,她抿了抿唇,沉默不語。

晚風吹起了衣服的下擺,安如伸手去壓,時禕轉頭看了眼,擁著她回了屋內。他剛想開口,她先他一步掀開了被子,搶在他前面說:「我昨晚睡得不好,借你的床休息一下,可以嗎?」

不等他回答,她已經把自己藏進了被窩裡。時禕無可奈何,只能跟著上了床。他伸手把她抱在懷裡,鼻息間都是她的味道,他才覺得心裡踏實。她一動不動,閉上了眼睛裝睡。

直到她的呼吸都平穩了,時禕才慢悠悠地說:「我知道你還沒有睡著,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儘管安如沒有理會他,他還是繼續說:「沒有那段感情會是一帆風順的,你只因為那點小困難就拒絕了我,將來你再回想難道就不會後悔嗎?你可不可以給多點信心給我,也給點信心你自己,我不相信你有勇氣放棄這段感情,就沒有勇氣重新開始。」

他每字每句都說得很慢,彷彿這樣才能把話磨進她的心裡。安如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進了掌心裡,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到最後還是沒有理會他。

醒來的時候已經將近八點,安如稍稍地動了動身,耳邊馬上就傳來一聲悶哼。她轉過身,卻發現時禕眉頭緊鎖。她愣了半秒,問道:「怎麼了?」

他示意她先挪開身體,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右臂,說道:「麻了。」

安如有點不好意思,應該是她枕著他的手臂睡了一晚上了。她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躲進了浴室裡洗漱換衣服。

知道她要離開,時禕說送她。她搖頭,「我要先回家。」

時禕剛拿起了車鑰,接著又放下了。他告訴她,「昨晚你睡著了,我怕你家人擔心,所以替了打了個電話回家。」

安如正換著鞋,搭上鞋扣的手一抖,想了很久才反應過來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的揉了揉眉心,沒有追問。臨走前,她才對他說:「謝謝,再見。」

在小區的外面截了一台出租車,安如風風火火地回了安宅。她進門的時候,安海融還在客廳裡看晨報,他先是打量了她幾眼,然後說道:「快上去換衣服,等下載你到醫院。」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安如特地換了一套顏色明艷的連衣裙。坐在車上,她有點忐忑。正當她猶豫著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時候,安海融說:「你又跟那個時禕在一起了?」

「他都跟您說什麼了?」安如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向父親詢問中心的疑惑。

「他說了什麼不重要,我想聽聽你說的。」安海融專心留意路況,說話時眼前直視前方。直到碰上紅綠燈,他才轉頭觀察了下女兒的神色。

車窗被安如降落了三分之一,晨風灌進車廂內,把她的裙角微微撩動。她用手摳著安全帶,好半晌才說:「我不知道。」

信號燈轉換,安海融再次啟動了汽車,他邊轉著方向盤邊說:「你從悉尼回港的時候我就問過你,你是不是都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了,你當時很肯定地告訴我,全部都放下了。我現在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放下了嗎?」

「爸爸……」安如喃喃地叫了他一聲,之後就沒有了下文。

「小如,爸爸支持你所有的決定。」他語氣溫和地說,「不過我希望你在下決定之前,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感情。」

安如不知怎麼地,突然覺得難過,她艱難地對父親說:「我還是喜歡他,很想跟他在一起,但是……」

「沒有但是了。」他打斷了安如的話,接著說,「你耗費了那麼多時間想把他忘記,結果呢?你在外面瘋了兩年,到現在還是想跟他在一起。你能不能保證,到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你就能夠從這段感情裡面走出來了嗎?」

走進醫院的時候,安如還是在想安海融的話。她遠走他方的這段日子,經歷過很多事情,也遇見了各種類型的人,過中還談過兩場戀愛,就算不是刻骨銘心,也算是難以忘懷。儘管如此,直至今天她還是想跟他在一起。

安如突然覺得奢侈,感情從來都經不起揮霍,而她居然大手大腳地浪費了這麼多。她真的應該慶幸,度過了這數百個的日夜,他還肯站在原地等著自己回心轉意。

想起了時禕昨晚說過的話,她暗暗地下定了決心。

推開病房房門的時候,安如還沒回過神來。當她看見坐在病床旁邊的岑裕禮時,她怔了數秒才記得要跟他打招呼。算了算他們已經有小半年沒有見面了,她剛回國的時候還聽說他正準備結婚了。

「今天這麼晚?客人都比你先到。」吳珍妮招手讓她過去,岑裕禮挪了挪椅子給她讓了點位置。

剛剛才解了個心結,安如喜上眉梢,她笑著說:「爸爸找我上思想教育課呢。」

岑裕禮揉了揉她的頭髮,說:「你又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了?」

吳珍妮抿著嘴在笑,而後說:「除了讓人操心她還會做什麼?一天到晚只會闖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下來。」

「嫁了人自然就定性了吧,到時候您就不捨得了。」他先看了安如一眼,接著對吳珍妮說。安如不甘示弱,她也把岑裕禮的髮型弄亂。他十分無奈,捉住她的手不讓她胡作非為。

「她這脾氣,有誰敢要她呀?」吳珍妮看著他們在打鬧,樂呵呵地說。

他的手順勢滑了下來,與她十指緊扣,半真半假地說,「要是真沒有,我要!」

安如知道他在哄自己奶奶開心,於是笑瞇瞇地看著他,應道:「好啊,趕緊的,我們明天就去登記吧,省得你回頭反悔呢!」

當他們都言笑晏晏的時候,安如的餘光不經意滑過半敞著的房門,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人時,她的心頭不自覺一震。

時禕臉無表情地站在門外,他懷裡抱著一束花,看樣子應該也是來看望吳珍妮的。安如看著他的目光從他們扣在一起的手慢慢地移到她的臉上,那眼神複雜得讓她慌張。她不知道他在門外站了多久,那玩笑他又聽見了多少,正當她想著要如何應對的時候,他突然一聲不響地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正文 第四十六章

時家是富過了三代的大家族,根基深植,枝葉龐大。時禕原本並非家中獨子,他曾經有一個長他六年的姐姐,但她卻在二十二歲那年,自殺身亡。當時他不過十五六歲的光景,這不是時禕第一次接觸到死亡,但卻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死亡的悲慟和無奈。

外界對此事的揣測紛紛,一向是家中驕傲的時曦卻成了污點,讓她死後也不得安寧。時禕比家中長輩知道多一點內情。他們姐弟年紀相仿,時曦的心事全部都向他傾訴。

對於這位姐夫張琛,時禕接觸尚算多。儘管當時兩家的關係僵化得厲害,但時禕瞞著家人去見過張琛。那時年少輕狂,最是意氣用事,他見到張琛以後,二話不說就用拳頭招呼人家。張琛心知理虧,咬咬牙還是忍住了不還手。

後來,張琛告訴時禕,他並不是不愛時曦,而是他愛不起。她實在太完美,或者說,過於要求完美,兩個人在一起,就像上演一個設定好的話劇,絲毫沒有驚喜可言。他又說,他姐姐這樣的女人,可以遠遠地仰望,但不能娶回家。離開的時候,他拍了拍時禕的肩,頗為感慨地說:「你以後你會懂的。」

自那次一別,時禕就沒有再與張琛單獨見過面了。若是在不得不見的會場或聚會裡碰面時,兩人也形如陌路。偶爾想想,他也覺得自己很幼稚。只是,他也無法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對他言笑晏晏。

那段時間,雖然時曦的狀況不佳,但也沒有差到要了結生命這個地步。醫生已經確診她有輕度的抑鬱傾向,並提醒家人必須加以關注。時曦雖情緒不穩,但也有按時吃藥和接受心理導師的治療。那時時禕才讀高一,功課並不緊張。他空餘的時間很多,於是便擔起督促姐姐去按時複診的責任。看到姐姐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好,他也漸漸放下心來。

事態急轉的原因,是時曦被查出懷孕了。家中沒有一個人贊同她將孩子留下來,時禕年紀最小,他說的話份量不足,所有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發表過任何言論。這些年來,他經常也在問自己,若是當時自己給姐姐一點安慰和支持,那麼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呢?

看著向來從容優雅的姐姐變得歇斯底里,他覺得無奈、焦躁以及……心痛。時曦一聲不響就服了半瓶安眠藥自殺了,連遺書都沒有留。她從小到大都沒有做過什麼任性的事,但單單做這一件,已經足夠了。

時曦下葬的時候,他母親哭得肝腸寸斷,就連父親這樣錚錚鐵骨的軍人都單手捂臉,悲傷難掩。他看著墓碑,姐姐的笑顏美麗如初,或許這樣,她便可以青春不老。

為了不觸動父母心底的傷口,時禕很少會說起與姐姐有關的事情。可惜,不提及,並不代表沒有了傷痕。江嘉琳只要想起早逝的女兒,便會囑咐時禕,要認真對待感情,做一個負責人的男人。

與許多紈褲子弟一樣,時禕的興趣不外乎名表、豪車、美酒,還有佳人。在酒吧夜總會消磨寂寂時光,也似乎是這群富家子弟的常態。

男人多數是視覺動物,那裡的小姐個個風姿卓韻、嫵媚動人,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尤其在這樣血氣方剛的年紀。時禕也不例外,只是到了最後關頭,他的身體在渴望,但內心卻靜如止水。他倏地覺得意興闌珊,故便穿衣離去。

久而久之,他身邊的好友基本都知道他什麼都玩,就是不玩女人。為了發洩這旺盛卻多餘的精力,他甚至在隊伍裡呆過很長的一段時間。

儘管如此,他身邊也有過形形色色的女人,有天真的,坦率的,柔弱的,驕傲的,虛榮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他自問不能看透,那段段裙下的秘辛,他也沒有興趣去窺探。逢場作戲,只要不去踐踏那條底線,大家都不必太過認真。

他也有認認真真地談過幾場戀愛,有大家閨秀,也有小家碧玉,曾經很喜歡的有,純粹為消磨時間的也有。為了搪塞母親,他甚至約見過她親自物色的女孩子。只不過,他每一段戀情都難以持續,最長的一段戀情大約持續了半年,而最短的還不到兩個月。

可惜,這一切的一切,自遇見安如以後,全部都改變了……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也許是因為安如的身體太過僵硬,岑裕禮順著她的視線看向了門外,恰恰就看見時禕轉身離開的一幕。他意識到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於是不動聲色地鬆了手,體貼地提議給吳珍妮削個蘋果。

「安如?」安如恍恍惚惚地聽見有人在喚她,她呆呆地轉頭,卻發現吳珍妮正皺著眉看著自己,她努力地回神,問道,「怎麼了?」

吳珍妮責備地看了她一眼,說:「小禮問你吃不吃蘋果。」

「哦,好啊。」安如完全不在狀態,隨口應道。

接過岑裕禮削好的蘋果,安如輕聲道謝,他朝她笑了笑,然後抽出紙巾拭擦水果刀。

坐了一會,岑裕禮就有離開。吳珍妮讓她送客。安如隨他一同出去,走到電梯的時候,他說:「陪我下去走走?」

「你要是不趕時間的話,我可以的。」安如尾隨他進了電梯,答道。

這所私家醫院位處郊區,環境優美,空氣質量也相當好。有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被走路顫巍巍的老頭子攙扶著,兩人腳步蹣跚地在小徑裡慢行,安如看見不禁回頭多看了幾眼,彎起嘴角微笑。

岑裕禮走在她身後,他指了指前方的涼亭對她說:「我們到哪邊坐坐吧。」

安如坐下以後,仰頭看著他,問道:「你有話要跟我說?」

「我剛剛也看到了他。」岑裕禮也不拐彎抹角,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安如原本以為他想安慰自己,卻不料他是想說這件事。她想微笑,但發現自己臉部的肌肉僵硬得很,因而只好作罷。她沉默了半晌,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們又在一起了嗎?」他觀察了下她的神色,問道。

她搖了搖頭,答道:「沒有。」

「他還在追你吧?我想他剛才一定是誤會了,需要我向他解釋嗎?」他說得很輕鬆,但語氣卻十分認真。

「沒事的,不用了。」安如笑著說。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呀……」

安如沒有躲,低著頭不說話。

「你還是想跟他在一起吧?」他並沒有疑問的成分,這話說得很肯定。沒有得到安如的回應,他也就知道她默認了。

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被自己寫在了臉上,安如總覺得每個人都可以看出她對時禕有多眷戀。她看見腰間的綢帶鬆了點,於是把蝴蝶結解開,而後又重新綁上。

沉吟了數秒,他說,「我也是一個男人,我很清楚男人的心態。說實話,能經受得了這花花世界的誘惑,全心全意地為一個女人等了又等,這樣的男人非常難得。不是每一個男人都可以做到的,至少我不可以。你不要總是耍性子,要是有天他真的不肯等你,你就得躲回被窩裡哭了。」

安如稍稍動容,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躁動,她開玩笑說:「怎麼說得身同感受似的,你是不是暗戀那位姐姐,最後也沒有俘獲人家的芳心,於是萬念俱灰,隨便找了個女人湊合著過一輩子呀?」

聽了她的話,岑裕禮哭笑不得,他無奈地說:「你想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電視劇都是這麼演的。」安如笑著說。

他歎氣,「電視劇一般都會有大團圓結局,但生活往往會有很多遺憾。你的命運不是掌握在編劇的手裡,而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同時,你也沒有重頭再來的機會,有時候錯過了某個機會,你可能會後悔一輩子的。所以呢,假如你不努力地捉緊你想要啊的人,那麼你就有可能淪為他人生中的配角了。」

安如慢慢斂起了笑意,她半瞇著眼看著金燦燦的太陽,說道:「我知道要怎麼做了。」

岑裕禮無聲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而後就沒有再說話。

其實安如也想得很清楚,她應該好好地跟時禕長談一番。雖然今早她和岑裕禮的玩笑讓他誤會了,但她跟時禕之間的根本問題不在於此。她也覺得,如果相愛的兩個人連這點的信任都沒有,那真的沒有廝守的必要了。

剛才岑裕禮有幾句話都提醒了她,她現在把機會都緊握在手,若錯過了最好的時機,那麼他們的將來可能回變得更加艱難。她突然覺得害怕,她擔心自己下定決心要重新開始的時候,他突然就心灰意冷,放棄了這段堅持已久的感情。若真的是這樣,她也不敢確定自己能不能有他那樣的毅力,在漫長的歲月裡獨自守望未知會否開花結果的愛情。

安如決定今晚就去找時禕說清楚。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施晴夫婦下午就隨父母來到了香港,原本已經翻轉成一團的安家又更添了幾分胡亂。

他們一下飛機也是直奔醫院,那心急如焚的模樣讓值班的小護士都緊張起來。對於他們的到來,吳珍妮也十分訝異。她被他們重重包圍,啪啦啪啦地問了大堆問題,最後還要反過來安撫他們,讓他們安心。

施晴把安如拽到了病房以外,她壓低了聲音對安如說:「我聽阿景說,阿禕也在香港,他來找你了嗎?」

安如點了下頭,坦白地說道:「他今天早上來看奶奶了,不過他來得不是時候,聽見了一些不該聽的說,所以他拜託護士把那束康乃馨轉交給奶奶之後就走了。」

「阿如,你還是原諒他吧。我聽阿景說,他前幾天還動了他老爺子的力量去請專家過來會診,他真的為你做了很多事。」施晴可以想像時禕那副失落的表情,她雖然也很看不慣時禕以往對待安如的態度,但現在反而十分同情他。

依施晴的性格,安如就知道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寧可回去陪陪奶奶,安如也不想聽她說話。進門的時候,她聽見慕景韜在跟奶奶說他跟施晴度蜜月的見聞,奶奶聽得很高興,臉上的皺紋也深深地陷了下去。看到她進來,安凝木摟過她的肩,低聲問她:「醫生說手術的成功率有多少?」

安如跟著姑姑走到走到的盡頭,那裡有一塊通透的落地玻璃窗,極目遠眺,看見的都是一片茫茫的夜幕。她也不敢騙姑姑,說道:「成功率不低,但醫生說到現在還不能確定腫瘤是良性還是惡性的。」

安如一聲不響就回了香港,安凝木就知道安如應該是出了什麼狀況。起初的時候,她還以為安如正跟時禕鬧矛盾,為了躲他就回了香港。但後來一想,她又覺得這可能性並不大,於是給安海融撥了通電話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們怎麼都不說呀?」安凝木埋怨道,她用手扶著額頭,頹然地坐到椅子上。

「奶奶說,她不想驚動你們,況且小晴他們正度著蜜月,免得破壞他們的旅程。」安如答道,她也坐到旁道,而後輕聲安撫情緒激動的姑姑。

安海融和施浩晨到了辦公室向醫師商討吳珍妮的病情,安凝木少了丈夫的支撐,整個人都變得十分脆弱。安如廢了很打的勁才勸得了她寬心。

回了病房,施晴又不知道為了什麼,窩在自家外婆身上哭得很狼狽,任吳珍妮和慕景韜怎麼說,她都止不了哭聲。安如差點就被表妹的軟弱弄得奔潰,安如揪著她的衣領帶將她拉開,然後對那兩個哭笑不得的人說:「我帶她去洗洗臉。」

「你哭什麼?你這樣哭奶奶會難過的。」安如把紙巾遞給她,沒好氣地說。

施晴抱著她哭得聲嘶力竭,聲音含含糊糊地說:「外婆說讓阿景好好照顧我……」

安如看著也難受,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幫她順順氣,接著說:「那很好呀,奶奶到現在都不知道讓誰照顧我呢。」

那些眼淚沾到了安如的衣服上,她有點嫌棄地看著施晴,施晴什麼也顧不得,抱著她又哭了一場,而後又斷斷續續地說:「我知道你也不開心,你也可以抱著我哭。」

安如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苦澀。

這混亂的狀態一直到離開醫院時才稍稍好轉,施晴一路上都粘著她,回到了安宅連丈夫都不要了,死活都要爬上安如的床。

安如有被他們一家折騰得筋疲力盡,躺在了床上才想來到了時禕。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施晴聽見,連忙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然後讓施晴趕緊睡覺。

施晴並無睡意,她哭了好久,眼睛又乾又澀,於是閉著眼睛跟安如說起往事。

那時候她們也是一起睡在這個房間,吳珍妮半夜也會來巡房,看看她的兩個寶貝孫女捨得睡覺沒有。其實她們都睡得很晚,每每到了點,安如都會凝神靜聽周圍的動靜,只要發現了任何的風吹草動,她就會與施晴躲到被窩裡裝睡。

聽著奶奶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安如還跟施晴在被窩裡頭攥緊了手,努力地強忍笑意。吳珍妮看到她們安安靜靜地窩在床上就以為她們睡著了,她總是摸摸她她們的額頭,而後替她們掖好了被子就離開。

直至現在,安如還記得奶奶掌心上的溫度。她的一雙佈滿了歲月痕跡的手,幾乎伴自己走過了這段漫長的成長道路。她幾乎沒有缺席過自己人生的哪一個階段,除了遠赴南半球留學的那兩年。儘管如此,她還是隔幾個星期就奔波勞碌地乘坐飛機到悉尼看看自己過得好不好,每次她皺著眉怪責自己的時候,安如很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滿滿的心疼。

越是想起往事,安如的情緒就越是低落。施晴與她貼得很近,明顯地感受到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

施晴知道安如肯定是哭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握住安如的手。

過後的兩天,安如再也沒有動過找時禕的念頭,她要心無旁騖地在奶奶最需要自己關懷的時候陪伴奶奶,就像奶奶一直無微不至地照看自己一樣。

吳珍妮的情緒一直都很穩定,她彷彿面對病魔的人不是自己。她身上的從容淡定並非一朝練成的,她從小就接受非常傳統的西方淑女教育,,在安如的印象中,奶奶向來喜怒哀樂不全形於色,很少會有驚慌失措的時候。儘管如此,安如卻知道越是臨近手術的日子,奶奶就會越不安。

安翊龍很少會跟吳珍妮說話,他們經常都是默默地對望,彷彿千言萬語就在這不言中說盡了。安如每次碰到這樣的情況都會借意走開,把空間都讓給他們兩老。她一直知道爺爺奶奶的感情算不上好,他們平日都相敬如賓,但到了這個時候,安如才發現爺爺在看奶奶的時候,也出湧現出很複雜的情緒。

這一切或許與愛情無關,但卻有比愛情更深刻的東西,深刻得讓人動容。

吳珍妮的手術時間定於週五的上午。那天他們很早就到了醫院,安海融原本跟安翊龍身邊,他看見主刀醫生以後就讓安如扶著爺爺,之後上前跟醫生說了幾句話。

護士把吳珍妮推進手術室後,安如扶著爺爺坐到椅子上。她靠在爺爺的肩上,低頭看見戴在爺爺無名指上的金戒指。那枚戒指的款式很老舊,安如碰了碰,低聲問他,「爺爺,這是你和奶奶結婚的戒指嗎?」

安翊龍微微發怔,好半晌才回答:「不是。」

那語氣很唏噓,安如並不懂,她本想追問,但他突然就動手把戒指褪了下來。他費了些勁才把戒指褪了下來,指長年累月地佩戴,無名指上已經留下了一道凹痕。

安如看著爺爺將戒指拿在手上仔細地端詳了許久,他的神情十分專注,似乎在透過戒指懷念什麼。她不敢出聲打擾,良久,他微微轉頭,沉聲地說:「木木,過來。」

在一旁焦慮等待的、安凝木聽見父親叫她,連忙坐到他身邊,問:「爸,您不舒服嗎?」

聞聲,大家都轉過頭來,不解地看著他們父女兩人。

安翊龍把那枚戒指交到她手上,他說:「這……交給你保管了。」

看著掌心上的戒指,安凝木百感交集,她抱了抱父親,啞著聲音說:「我都明白,我不會怪您的。」

而與施浩晨並肩而站的安海融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走到了窗台前默默地抽煙。

事到如今,安如才知道,爺爺看奶奶的時候,那眼神為什麼會這麼複雜。原來,爺爺欠奶奶的不僅是愛情,還有尊重,甚至更多她不懂的東西。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安如如今才深深地體會到,世界上最動聽的話真的不是「我愛你」,而是醫生說的那句「手術很成功。」以及「腫瘤是良性的。」

壓在心頭上的大石終於被搬開,安如覺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差點站都站不穩。慕景韜站在她身旁,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小心。」慕景韜沉聲道。

她向他道謝,眼看他正往施晴那邊走去,她連忙問:「時禕還在香港嗎?」

慕景韜停住了腳步。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很肯定地說:「在。」

跟父親交代了一聲,安如就回了安宅。她把梳妝台的抽屜整個扯了出來,翻天覆地地找著時禕公寓的鑰匙。找到以後,她連抽屜也沒有裝回去,直接就拿著那張鑰匙往外走。

夜幕已經降臨,馬路上的汽車快速行駛,行人也加快了歸家的腳步。安如平日也不算急性子,但此時只是等待幾十秒的紅燈也覺得格外煩躁。她把車載音響的音量調大,彷彿這樣能夠平復自己的心情。

直到拿著鑰匙站在門前,安如才真正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些什麼。她突然覺得緊張,但走到了這步,她只能繼續前行。一咬牙,她一鼓作氣地把門打開了。當她看到時禕的時候,她又馬上鬆了口氣,這矛盾的感覺真是微妙得很。

那是她正換著鞋,時禕應該是聽見了外頭的聲響才走出來的。他穿了一身深色的家居服,連頭髮也稍微凌亂,看到了安如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安如撲過去跳到他身上,緊緊地抱著他。她此時心中的喜悅只想跟他分享,她把臉埋在他頸窩間,嘴唇擦過他頸間敏感的肌膚,低聲告訴他,「我奶奶沒事了。」

她毫無預兆地奔到他懷裡,他被那巨大的衝力撞得退了兩步,背抵在牆壁上。安如雙腿自動地勾到他腰間,他只能承受著她整個人的重量,她的手收得很緊,兩個人之間幾近沒有了縫隙。

他們靜靜地抱了半晌。時禕把她扯開,目光冷淡地看了一會,然後溫聲說:「恭喜你。」

安如用手肘壓著他的肩膀,甜甜地對他笑。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但他卻微微後仰,躲開了她的觸碰,說:「你先下來。」

「我不要。」安如拒絕,看著他板起的俊臉,她明知故問,「幹嘛擺著一張抽臉給我看,生氣了?」

她伸手就像撫平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卻並時禕捉住了手腕。他直勾勾地盯著她,「我是生氣了,很生氣。」

「那……你會不會原諒我?」安如歪著腦袋看著他,她臉上沒有一絲的憂慮。過了這麼多天,他還依舊留在香港,她就知道他還在等自己。因為有他,她越來越覺得自己有恃無恐,這種被愛護被等待的感覺,真的很美好。此時此刻,她只想珍惜當下的一切。

時禕沒有說話,硬生生地把她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轉身就回了臥室。安如連忙跟了上去,拉著他的衣尾說:「我等奶奶做完了手術就馬上來找你了,到現在也沒有吃飯。」

他果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對上她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他臉部的肌肉輕輕地抽了下。

時禕最終還是陪了她去吃晚餐,他早就已經吃過了,所以在餐館裡他幾乎沒有動筷子。安如邊吃邊悄悄地打量他,好幾次都被他發現了。

飯後時禕送她回安宅,安如這幾天也沒有休息好,半路上酒睡著了。他把車停在私家小道上,轉頭看著她的睡容。她的眉頭還在輕輕地蹙起,眼底下有淡淡的浮腫,他不是不心疼,而是不知道要怎麼做。

他突然想起很剛認識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毫無防備地在自己車上睡著了。他當時不過是為了博得她的好感,說了一句抱她回家,但她迷迷糊糊間還懂得拒絕他說,她父母也不敢這樣縱她寵她。

直到現在,時禕才明白她父母的做法有多明智。安如果然是縱容不得,他為了她不斷地收斂自己的脾氣,不斷地降低自己的底線,換了的不過是她的得寸進尺,以及恃寵生嬌。儘管如此,他還是心甘情願地把最好的寵愛都給她,誰讓他就這樣栽在她手裡呢?

他下車抽了支煙,回來的時候卻發現安如已經醒了。她的表情很呆滯,似乎還沒有從睡夢中抽離。

聽見開門的聲音,她抬眼看著時禕。身上還蓋著他的外套,她動了動唇,沒有說話。他扶著車門,沒有進去。他說:「早點回去休息吧。」

「我有話要跟你說。」安如應道。

「我讓你回去休息。」他加重了語氣,並不容她不從。

安如心知理虧,也不敢再惹怒他。她不情不願地「哦」了聲,然後就拖著腳步回去了。

施晴看到安如的表情就知道她碰了釘子,慕景韜伸手將嬌妻勾到懷裡,咬著她的耳朵說:「你今晚還是跟我睡吧,不然肯定遭殃。」

施晴瞪了他一眼,拉開他搭在自己腰間的手,然後跟著安如回房間了。

安如還真沒有哄過男人,正當她苦苦思索的時候,房門被推開,一顆腦袋鬼鬼祟祟地在門後探看。安如沒好氣,說道:「快給我進來,躲到門後面做什麼?」

「你可別拿我出氣啊,不然我今晚不跟你一起睡。」施晴事先聲明,然後才坐到床邊看著她。

安如嗤了聲,然後說到:「拿你出氣有什麼用?我都快煩死了。」

施晴長長地「哦」了一聲,笑著說:「你讓他一個人生了這麼久的悶氣,怎麼說也應該哄哄他的。」

「怎麼個哄法?」安如難道虛心地發問。

「這很簡單,你對他撒撒嬌,跟他講些他愛聽的話。」施晴應道。

「開玩笑,你以為是小吵小鬧嗎?」安如橫了她一眼,接著說,「要是你讓你家老公很生氣呢,你會怎麼做?」

施晴想了半天,支支吾吾沒有說得清楚。安如托著下巴看了她幾眼,輕佻地對她笑了下,「原來是肉償呀……」

看來她真不能指望施晴那笨蛋,安如早早就出了門,她先到醫院看了奶奶,然後到了超市買了點食材,之後就直奔時禕的公寓。

她手上拿著很多東西,於是只好拚命按門鈴讓他開門。時禕不知道在屋裡做什麼,磨磨蹭蹭好半晌才肯出來,看到了外面的她,連招呼也沒打就轉身進去了。

安如看著他那副彆扭樣子就恨得牙根發癢。不過她還是很竭力地安撫著自己的情緒,走進廚房開始忙碌。時禕倚在櫥櫃邊也不知道也幫忙,每每她需要他遞一遞盤子什麼的,他都要反應好久才肯懶洋洋地行動。

看著那幾道色澤尚佳的小菜,時禕也算有食慾。他慢條斯理地嘗遍了每一道菜,安如在一旁焦慮地等待,看他一直都沒有反應,於是問道:「怎麼樣?好吃嗎?」

時禕終於開了尊口,對那幾碟菜依依點評,「太淡,太鹹,太甜,太硬。」

「啊?」安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然後逐一試味。末了,她放下筷子,說道,「我覺得很好啊,哪有你說的那麼難吃。」

他一邊抽出紙巾拭去嘴角的油漬,一邊說道:「那就證明這菜不合我的口味。」

安如俯身向前,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心想,不合胃口是吧?我看你以後怎麼求我下廚。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又恢復到方纔的和顏悅色,她問道:「這麼說,你的氣還不消?」

他聳了聳肩,安如就知道他默認了。她坐到他旁邊,用施晴所教的方法,柔著聲線哄他。

時禕越聽越是覺得好笑,他歪過頭瞥了她一眼,問道「你發什麼神經?」

她終於忍無可忍,她一把將他揪了起來,吼道:「喂,你到底要不要原諒我?」

時禕任他揪著衣領,小半個胸膛都露了出來。他也沒在意,只是用慵懶的語氣,問道:「要是我說『不』呢?」

安如瞇了瞇眼睛,咬牙切齒地說:「你敢!」

他輕笑了聲,低頭靠近她耳邊,薄唇輕動,吐出了一個字,「不!」

那聲輕軟的「不」馬上讓安如火冒三丈,她使勁將他甩到牆邊,踮起腳就吻住了他的唇。她簡直就在報復,毫不留情地在他唇舌間蹂躪。他無心戀戰,只是在她發狠的時候捏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太過放肆。

到了後來,她似乎發洩夠了,吻勢也漸漸變得溫和。她溫熱的舌卷在他口腔中輕佻慢逗,時禕一怔,不知不覺就落入了她溫柔的陷阱裡。

兩人倒在了鬆軟的沙發上,安如壓在他身上,明顯地感受到他情緒的變化。她動手解開了他襯衣上的紐扣,手順著那缺口伸了進去。他的肌肉因興奮而繃緊,她順著上面的紋路越發往下,一步一步地挑戰著他的耐力。

時禕的身體僵住,安如的唇順著他的下巴慢慢地滑落到他的頸窩,繼而伸出舌頭輕舔,她勢要將他點理智全數吞噬。他按住她的肩,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低吼。

安如把身體下放,有意無意地在他腿間磨蹭。時禕微微仰著臉,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他看了她一眼,卻發現她正動作利索地解著自己的皮帶。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安如把最後的必殺技都拿出來了,時禕自然是一敗塗地,他不僅踏進了溫柔的陷進,還落入了幸福的圈套裡。

他們也算是重修舊好了。安如也不急著跟他更進一步地確定關係,而時禕卻一改前兩天那副事不關己的姿態,經常旁敲右擊要她跟他回G市。

吳珍妮日漸康復,她不喜歡躺醫院,於是在醫生的許可下便提前出了院。她動了這麼大的手術,身體虛弱得很,安海融特地請了看護照顧她。安如白天在家裡陪她,晚上才能抽出時間搭理時禕。

時禕找她無非就是吃吃飯,散散步,偶爾看場新上映的電影或者聽音樂會。今晚他把汽車停在了商場的地下停車庫,與她在星光大道牽著手漫步。安如雖然看慣了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但如今有他在旁便更覺這風光耐看。

晚風迎面拂來,她的髮尾攀到了他臉上,若有似無的騷擾著他正在躁動的心。隔著岸眺望對面的摩登大廈,安如問他:「我奶奶說想見你,你明天有空嗎?」

他站在她身後,稍稍俯身環住她的腰,說道:「我隨時可以。」

那溫熱的氣息噴到她敏感的耳垂上,安如覺得癢,她歪著腦袋蹭了下他,「你可別刺激奶奶,她的身體才剛好了一點。」

時禕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眼中的狡黠一閃而過,他說:「你不給我搗亂,我就不亂說話。」

他們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就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程。當安如想回家的時候,他們還得花幾十分鐘沿路折返。她有點累,於是提議乘計程車去商場停車庫取車。時禕卻意猶未盡,他說:「我背你回去,我家很近。」

安如看到他那副不正經的樣子,馬上就瞭解他在打什麼壞主意。她挽住他的手往前走,果斷地搖頭,「不用了,謝謝!」

走到車站的時候,恰好有雙層巴士進站。安如指了指它,時禕點頭,於是他們就從後門上了車。她拉著他上了頂層,隨便找了中間的位置坐了下來。

末班車的乘客寥寥無幾,而這層更是只有他們兩個人。安如俯視道路上快速倒退的景色,不一會便看膩了。她閒著無聊,於是把手扒到時禕身上撓他。他也被那只不安分的手惹得坐立不安,轉頭怒視著她,「你找收拾是吧?」

看見他正臉色不佳地瞪著自己,安如相當高興,揚起臉就吻住了他的唇。她揪住他的衣領,膝蓋抵在他的大腿上,越發加深了親吻。時禕起初也反應不過來,直到她溫熱的舌頭竄進他的口腔內,他才托著她的腰將她拉近自己,恣意地與她唇舌交纏。

幽藍的夜幕下,兩旁的路燈映照著往來匆匆行人,孤單或成雙的背影投在寂寂的街道。雙層巴士偶爾發出「叮叮」的聲響,經駛過每天重複往返的車站,不知疲倦地載著乘客抵達他們各自的目的地。

安如有時候也會想,人生亦如乘搭列車,上車之前她很清楚自己將要前往的終點站,只是她卻無法預料這段旅程會邂逅、結識甚至錯過什麼樣的人。她更加不會知道,有誰會在離離合合、兜兜轉轉之後依然能夠在同班次的車上,與她一同透過車窗凝望這世界的萬千傳奇。

車窗上映著那模糊的影子,這燈火璀璨的繁華都市成了他們溫存的佈景。她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他的唇,窩在他頸窩間輕喘。涼風從眉頭擦過,時禕將把她抱得更緊,他真希望這段路程永遠也沒有盡頭。

時禕再度到安家拜訪,他表現得比第一次還要緊張。

大病了一場的吳珍妮對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她以前不太欣賞這個讓安如神魂顛倒的男人,但現在也不禁對他稍稍改觀。他對安如的認真和執著是有目共睹的,他們走了這麼多冤枉路,在此中也跌過碰過,到了最後還是逃不過這個劫。事已至此,她也沒有阻撓或反對的理由。

其他人對此也沒有持異樣的觀點,他們希望安如能夠幸福快樂地生活,只要她喜歡,她樂意,她堅持,那麼他們也會無條件地接受。畢竟人生是她自己的,他們能夠做的已經做了,餘下的一切就應當放手讓她自由發揮了。

不久以後,時家的長輩從G市到港一同商議他們婚事。婚期很快就定了下來,而婚禮也開始緊張地籌備。

安如很少會幻想自己披上嫁衣那天,所以當這天終於到來的時候,她真的不知所措。她化好妝換上婚紗坐在上等時禕,心跳突然不受掌控地加速了。她的伴娘和姊妹忙著替她打點一切,大家都沒有閒暇安撫她。

儘管一切都準備得很充分,但是當新郎前來接新娘的時候,屋裡上上下下都亂成了一團。安如也不理會他們在幹什麼,當時禕出現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已經撲到他身上了。

一群人鬧哄哄地圍著時禕,自進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也緊緊地鎖在了安如身上。她赤著腳靜靜地坐在床邊,身上穿著潔白無瑕的婚紗,一如他想像那般美好典雅。他拿著手捧花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也走得很堅定。她抬頭看著他,而他單膝跪在她跟前,把手捧花交到她手上。

時禕跟她正式求婚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單膝下跪,把戒指舉到她眼前,懇求她把自己的下半生交付於他。其實她也有心理準備了,但當這件事真正發生的時候,她才知道,無論她有多麼強悍的心臟,也難以接受如此衝擊和震撼。不確定他的諾言是否終身有效,但她也義無反顧地肯首了。

耳邊都是起哄的聲音,安如紅了臉,只懂呆呆地看著他。時禕也不催促,他同樣深深地凝視著她,十分有耐心地為她等候。她很久才伸手去接過那捧花,抿著唇對他笑。有人把襟花拿過來,他動手替她別上。

從安如的角度看時禕,她能觀察到他的神情專注的臉,明明只是那樣簡單的一個動作,他也相當認真。莫名的感動湧起,萬般滋味積聚在心頭。

親友看著他們濃情蜜意的樣子,紛紛督促時禕替新娘穿鞋子。找婚鞋的時候,時禕終於著急了,他一路披荊斬棘,歷盡艱辛才走到這裡,眼下居然被一雙鞋子擋住了去路。他環視了房間一圈,繼而把視線落到她身上,卻發現她低下頭偷笑。

時禕恢復了鎮定,他再度單膝跪在她跟前,伸手拂開她的婚紗下擺。果然,那雙婚鞋正藏在裡頭。當他輕輕地托起她的腳,安如終於膽怯了,她咬著唇,突然想收回左腳。他察覺到她正微微顫動,於是收緊了圈在她腳踝上的手,拿起躺在地上的鞋子,小心翼翼地為她穿上。

暖意湧上了眼眶,他一而再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虔誠的姿態表達了自己的忠誠,安如差點就無法自持。她感受到他掌心中的溫度,心跳已經徹底被擾亂。他替自己穿上了婚鞋,這就意味著他會陪同她一起走完餘生的路。

在此以後,時禕要把安如抱到花車,而且中途是不能夠把她放下。正如他們往後的日子,就算再多的阻礙和困苦,他也絕對不會把她拋下。那條樓梯似乎特別的長,安如翹起了嘴角,很小聲地問他:「我重不重?」

「很重。」他稍稍低頭看著她,那語氣很輕很緩,但表情卻很認真,似乎正訴說這相當重要的諾言,「不過怎麼重也好,我也不捨得放下你。」

「這是你說的,你要記住了。」她垂下了眼簾,柔聲說道。

時禕微笑,他從抱起安如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是空前絕後的任務。她既然願意委身於自己懷裡,那麼他必定要肩負起這樣一份責任,讓她這輩子也平安喜樂。這不僅是對她的承諾,也是他一生的決心和志向。

出門之前,時禕很誠懇地向安父安母保證會好好看愛護安如,讓她這輩子都美滿幸福。安如的眼淚已經止不住,她窩在時禕胸前根本不敢抬頭。陳宇詩早已經紅了眼眶,而向來沉穩如山的安海融也變了臉色,時禕帶著的是他最鍾愛的女兒,是他的心頭肉。

時禕抱著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安如緊緊地握住手中的蘋果,然後把耳邊貼在他左胸前,聽著他的心跳。他偶爾低頭看她,兩人暖暖地相視而笑。

室外陽光遍地,安如用手半擋著眼睛,夾著淚花看著那光芒萬丈的太陽,往事一段段地浮在心頭。他們差點就失之交臂了,她多麼多麼慶幸能與他走到這一步,能夠有他安心靠依。來日歲月,無論是否有好天氣,只要有他在旁,她也無畏無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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