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六年前,天山上的一只小雪兔初化人形,
便遇上前來天山尋藥的秦王朱長銘,
爲了再見他一面,
兔精以月影宮主嶽臧影的身份,
叱吒江湖,震撼朝綱,
若非如此,他怎配與大明秦王並駕齊驅!
大明江山不可割裂,
爲了討伐雄踞邊疆的月影宮,
秦王帶兵重回天山;
卻沒想到,月影宮主竟是六年前的故人。
嶽臧影如此英才,爲何甯可屈居邊疆?
六年苦候,他盼的是誰?
爲了救治太子,朱長銘請動嶽臧影出山;
從天山到大漠,漫漫長途,
他們之間是否會再有更多的可能?


序——關于變態與小白兔
一看到《月影宮主》這個故事,便驚豔于陶子出色的文筆,她的文筆很美,能在短短的句子裏將情與景融爲一片,這種功力在年紀輕輕的陶子身上看到,實屬難得。
這個故事的主人翁——嶽臧影,因爲初蛻變成人形時遇上了出衆的朱長銘,就此深陷不拔,一等就是六年,這樣的深情固然讓人動容,但是朱長銘這個角色從頭到尾的表現,才是眞正高潮起伏的重點。
老實說,看完這個故事讓我發了一晚的噩夢(昏),爲什麽?因爲裏頭朱長銘的手段殘忍、態度惡劣到令人發指的地步,讓我看到後面時直喊著這個渾蛋怎麽不幹脆去死了算了…… (雖然這樣說很對不起作者,但是我眞的覺得這個朱長銘眞是個變態!)到最後,居然還逼得深愛他的兩人萌生忘卻前塵的念頭,而最後,他們也的確如願了。
故事的結尾也許對讀者來說算是好結局,但對我而言我覺得朱長銘此人今生注定是小白兔的最愛與最恨,更是他一生的災難。愛上這個人,只能說他大概上輩子沒燒好香吧?(昏)雖然說從頭開始未嘗不是好事,但是人性這種東西……
我突然想到朱長銘在故事裏說到他這一生見不得別人快樂,包括他最愛的人也是一樣,就算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幻想是美好的,現實是破滅的,請讓我們雙手合十爲小白兔禱告一番,希望他下輩子不要再遇上變態了!
以上,是初雲對這本書的怨念,大家看看就好,不必太在乎。(汗)
                                                                   初雲寫于2005/11/25風和日麗卻不斷發噩夢的下午

 

 

 


第一章 似若非天,實爲故人
左手昆侖,右手天山。交界處,山體披青覆雪,巍峨山脈綿延數百裏,一路駕馬飛馳,猶如與兩山攜手平行。放眼四周,時而可見成群牧羊蠕動而過,潔白宛若天際浮雲。
邊疆一帶,氣候甚是奇怪。白天還是晴空萬裏,溫暖和煦,到了夜間會突降暴雪,氣溫驟降。
黃土官道,一抹黑影疾速掠過,速度之快,仿若一撇亮光。黑衣黑發,身姿矯捷,東廠曆練出的身手非同凡人。泥濘之路如履平地,片刻即過。
吹花吹花,只因入東廠當日,漫天梨花。東廠殺手無需姓名,只要一個代號即可。一屆女流更勝須眉,十歲起,便飽經血雨腥風,刀口舔血。
眼前是隆隆馬隊,披甲戴胄,勁風卷沙而來,時伴馬嘶,威嚴赫赫。
吹花駐足停在一匹銀甲白馬前,低頭拱手道:“王爺,我軍已步出嘉峪關多日,前方就是天山、昆侖,嶽臧影的月影宮應當匿于其中。”
嶽臧影,武林各派及大明朝廷的心腹大患。
朝廷與武林,素來各涉一邊,井水不犯河水。只因月影宮的崛起,這一定律終被打破。
傳聞中,月影宮主嶽臧影,親赴中原六大派。數月之內,相繼令六派掌門敗北,武功高到不可思議。原以爲此舉是爲奪武林盟主之位,豈料他對此尊稱棄如敝履,大勝之後,又重返邊疆月影宮。
邊疆于大明版圖內占地甚廣。自從月影宮坐落邊關,三年不曾繳稅。朝廷屢催未果,派人親赴邊關,方得知連駐兵處也已不複存在,邊疆已自成一國。
能讓朝廷與武林同居一線,齊力抗衡之敵,近百年來,唯有月影宮。而令雙方都不存質疑,出面剿敵的首推人選,必是朝廷中,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秦王,朱長銘。
已入高原,白馬喘起粗氣,不安地揚蹄長嘶。座上人一拉缰繩,輕拍著馬脖子,立刻讓它平靜下來。
“你我不必停留,直接入山,左右副帥率軍在山下紮營。”
略冷男音穿透風沙,敲擊衆人耳膜。銀色鐵甲,英姿飒爽。長眉劍眸燃火又覆冰,無懈可擊的俊美,帶著拒人千裏的寒冷。
“是。”吹花迅速騎上自己的戰馬,尾隨而去。
想這兩萬大軍是從邊疆周邊幾大城鎮調來,理應軍心不穩。但秦王一言,如同一帖仙咒,巍巍兵甲長城,井然有序地散開、紮營。
秦王朱長銘雖值弱冠,卻已是大明第一藩王。手中兵力、財力,均可改朝換代在一瞬之間。民間傳聞,他與當今太子朱靜亭感情甚笃。六年前,便放棄南昌藩位,入京掌管朝廷最大的特務機構——東廠。東廠雖久負盛名,但由皇親國戚統領,也算是屈職于此。
吹花憶起初次會面。名震天下的秦王,就連相貌也是俊逸非凡。淡淡一笑,自此讓她誓死跟從。
天空開始降雪,從淅淅瀝瀝到漫天鵝毛。每一次吐吸,均可呼出大量水氣。大雪積壓,路景全變。前方馬嘶,漫天風雪迷離雙目,吹花勉強睜眼,只聽朱長銘喚道:“下馬!我們已入了月影宮的迷陣。”
天空、地面的雪齊齊飛卷而來,四面八方皆是令人窒息的素白。與預料中相差無幾——堂堂月影宮,豈會讓外人方便進出?無數武林豪傑,想必就葬身在這迷陣之中。
朱長銘慶幸未帶大軍同入,否則怕要全軍覆沒。他在前說道:“先摸清月影宮的位置才可領軍深入。這裏該是迷陣的中心地帶,切不可掉以輕心。”
積雪片刻就已沒過膝蓋,戰馬長嘶著拖動馬蹄,難以前進。
“棄馬步行。”朱長銘淡道,下馬便迎風雪而上。
雪中行走,每一步都艱辛無比。衣袍漸濕,徹骨寒意籠罩而來。這迷陣布得極爲精巧,幾乎沒有重複,漫天皆是飛雪,連路標、記號也無處可做。
“能否記下所行路線?”朱長銘不回頭,直接問。
“可以。”吹花毫不遲疑。東廠殺手皆是精挑細選而出,弱肉強食。機會,永遠只有一次。
風雪變小,逐漸平靜。
已連續走了半個時辰,吹花在後喚道:“王爺,今日是十五滿月之夜,傳說身處月影宮可近眺如盤滿月;此宮必然隱在山頂某處。”
四周景致分外眼熟,淩亂記憶浮上朱長銘的心頭。
那一年太子朱靜亭病重,世間獨有天山雪蓮現服可救。而要以新鮮雪蓮入藥,必須親臨。想起靜亭,一對似水雙目立刻呈現眼前,安靜、輕柔。他與自己雖爲叔侄,卻年齡相仿,更勝手足。
六年前,朱長銘一路護送朱靜亭至天山;在這冰天雪地中雙雙迷失方向。爲找到雪蓮,自己強撐著一口氣,沒有倒下。絕望之際,幸被一人救下,他的樣子至今記憶猶新,相貌出衆、氣質如仙;如瀑長發直泄至腰,淡唇長眉,一對瞳仁上方覆著一層淡紅光蘊,流光異彩。
記得他得知二人皇室身份後,不動顔色,依舊清高自傲……
記得他不願告知全名,只透露名爲非天……
記得他內力深厚,與自己盤座而對,四掌相合,渾厚內力不斷傳來,才舒緩寒氣繼續入侵……
記得他身手非凡,飛岩走壁,輕而易舉摘得雪蓮,又找來幹柴、器皿,速速將之入藥,讓靜亭服下……
記得他臨走時,耗盡功力的身體劇烈顫抖,和隨之吐出的一口殷紅鮮血……
若當時的自己與靜亭還有體力,就該留住他。
六年逝去,非天的影像如影隨形,白膚玄袍,青絲紅瞳。茫茫天山,居然有這等翩翩公子經過,不知此行能否重遇故人?
樹叢間蹦過一只雪兔,吹花眼疾手快,形如梨花的飛針脫手而出,擊中兔身。她飛轉一躍,一把拎起獵物,走回來道:“王爺,屬下捉住一只野兔,不如將它烤來充饑。”
那雪兔渾身毛色純白,雙目鮮紅透澈,乖巧可愛。身上紮著飛針,染紅了一小撮毛,被吹花箝在掌中,抽動不已。
朱長銘接過雪兔,它戰栗著身子,使勁蹬動後腿,往他懷裏鑽。
修長手指輕撫兔身,朱長銘拔去它身上飛針,蹲下身,松手讓它重歸樹叢。雪兔在他手心贈了幾下,一扭頭蹦離。它原本就通體雪白,一躍入雪堆,眨眼就沒了蹤影。
“王爺,這……”
“讓它去吧。”朱長銘揮去身上的雪,“還是先去找月影宮所在之處。”
談話間,一陣巨大氣浪由遠漸近,漫山震響。
朱長銘一鎖眉頭,耳垂微震。聽這響聲,如同一群龐然大物于百尺以外,紛擁而來。大雪已停了半個時辰,現今豔陽高照,土石松動,莫非是……雪崩!?
“王爺!這裏可避。”
神經倏然緊繃,朱長銘尋聲望去,見吹花貼身站在一處凹嵌山壁前。雪崩勢如破竹,還未泄下,已感震耳欲聾。呼吸變得困難萬分,妖孽般的雪絨在每一寸空間打轉,吸進吐出的,都已變爲刺眼的白色。
山壁甚窄,只能容下一人。吹花看不見朱長銘,滿目皆是翻滾不息的白色。鋪天蓋地的寒意如漩渦般席卷而來。刹那間,化作一片漆黑,轟然長響,氣壯山河。
呼嘯中斷斷續續回蕩著淒厲女聲:“王爺——”
雪舞風狂之際,人似懸在半空,百丈之外,便是山崩疾雪。
萬念俱灰時,身體忽然被人攬到身後。朱長銘緩過神來,眼前已多了一個玄衣青年,背影颀長清秀。勁風亂舞間,掠起他的絲般秀發,俊秀至極。
那人一言不發,迅速運功,回旋幾掌,瞬間支起一張傘型氣場,將二人包圍于內。彌天浩雪從天而降,屏息寒意隨之而來。
一浪浪積雪輪番襲下,玄衣青年像是用盡所有氣力,苦苦支撐氣場。久違的聲音同時響起:“若不想葬身于此,就想法速速離開!”
長眸一亮,朱長銘適時攔腰將他拉走。
兩人飛躍而起,後方的氣場頃刻崩塌,萬丈積雪隨之傾覆,氣浪衝天。
此地雪崩,不遠處卻祥和怡然。兩人逃過一劫,互相扶持著走入一個五彩溶洞。參差崖壁上,映水波光粼粼。
“你是非天?”朱長銘並非提問,而是確認。
靠在肩上的青年五官細致,肌膚賽雪,如星亮目內,閃著璀璨淡紅,似曾相識的感覺撲面迎來。
剛剛的雪崩已讓非天元氣大傷,腳步虛浮。朱長銘見洞內堆有一些獵戶留下的木柴,便從身上取出兩枚火石,燃起篝火。
六年飛逝,故人依舊如昔。
朱長銘定神看去,五彩水光倒映下,站于面前的非天沈靜依然,較之過去更顯清瘦。非天原想開口,嘴角卻忽然溢出一絲血沫,白膚印紅,鮮豔非常。他連忙捂住胸口,蹒跚走到一塊岩石邊坐下。
朱長銘走近時才發現,非天額上布了一層細密汗珠,右肩似被利器所傷,玄袍肩頸處現出一大片深紅。
聽他呼吸越發急促,朱長銘一撩衣擺,迅速坐到身後,氣聚丹田,運功于雙掌,直擊他的雙肩。
內力從肩部大穴源源輸來,正如當年自己救朱長銘一般。非天呻吟一聲,身子向前一傾,倒在地上。他臉色蒼白如紙,兩片薄唇幾乎沒了顔色,唯有那對亮目越發豔紅,如同滾滾血液在下方湧動。
“今日是十五之夜,我有些畏寒……請你扶我去篝火旁……”片刻間,原先冷傲的聲音已夾雜了喘息。
朱長銘應言將他抱到篝火旁邊。一觸非天的身體,只覺滾燙十分。朱長銘又捧來些幹淨積雪,遞到嘴邊,餵他吃下。
修長卻過于單薄的身子,仍在不住蜷縮。朱長銘撕開非天的衣袍,白皙胸膛上落有暗色血汙,頸項鎖骨清晰深凹,左肩果眞有一處發紫的傷口。
“你是被何等利器所傷,上面還沾了毒?”
紅瞳已被濃密長睫覆蓋,非天蜷作一團,沒有答話。
朱長銘俯下身,低首將唇貼上他的肩膀,小心地將毒血吸出。許是有了痛楚,非天左右掙紮,呻吟不已。
被毒器所傷,若不及時逼出,不待多時便會毒氣攻心。朱長銘怕封穴後,非天強衝,有損內力,只好緊按住他的身體,一口口吮吸、吐出。
唇間的血液已變回鮮紅,朱長銘撕下一塊衣料,將傷口仔細包紮。
非天硬提著一口氣,沒有昏死,他面色如灰,顫聲道:“先前雪崩……救你時耗盡內力,如今我……我實在冷得厲害……”
朱長銘忙把剩下的木柴扔進篝火。
半個時辰過去,非天仍舊不斷顫抖,唇色變青,不見好轉。聽聞人在極冷之時,唯有除去衣物相擁,以喚回另一人的體溫。朱長銘心知非天武藝高超,若非他出手相救,自己怕是難逃雪崩之災。
身爲東廠的第一把交椅,朱長銘生性冷漠。除了過去迷失天山,背著病重的朱靜亭,有生以來,還從沒這樣與人這樣接近。
同是優美身形、俊朗輪廓。朱長銘脫下衣袍,又解開非天的衣襟,將他擁入懷中。
身體觸碰的一刹那,感覺非天身體深處正在燃燒,滾燙至極。不過片刻,又急速轉冷,四肢、臉頰如冰封一般,像有兩股極熱極寒的氣息,在體內亂竄。
非天原還掙紮,但身子一覺暖和,便本能地向朱長銘靠去。
看這迹象極似練功走火入魔,朱長銘見他緊咬牙關,唇邊不時有血溢下,怕他傷及唇舌,即刻伸手捏住非天的下巴,逼他松口。
“我若死在這座山裏,切記把我埋深些……要不,會被野獸刨出來……”俊美的臉一陣陣抽搐,非天已是口不擇言,拼命埋首于朱長銘懷中。
胸膛頓感濕潤,朱長銘低首一看,大顆淚珠正從非天眼中滑出。
記憶中,此人氣質冷傲,若非痛不欲生,絕不該輕易彈淚。實在見不得他如此痛苦,朱長銘心念一動,一擊非天頸項大穴,他立即昏厥過去。
兩人相擁一宿。東方拂曉,懷裏人的體溫漸漸正常,不再忽冷忽熱。
待非天恢複知覺時,朱長銘已起身更衣。
身邊篝火已熄,半宿的掙紮令非天看來憔悴非常,他起身望見朱長銘,輕道:“昨夜叨擾秦王了。”
朱長銘擺手說:“如不是爲了救我,你也不會內力大傷。兩度遇險天山,多虧非天兄出手相救。要言謝,應該是我謝你才是。”
非天一笑:“天山、昆侖氣候無常,許多練武之人長年居此,是想借此險境,修爲武功。怪我自己技藝不精,中了別人的暗器,又逢雪崩,才落得如此狼狽。”
“原來兄台久居于此。”朱長銘感慨道,“此地與世相隔,確實是個清靜的練武勝地。”
非天走到洞內清潭邊,水面即刻倒映出一位隽秀少年。他背對朱長銘,掬水洗漱:“秦王複來天山,莫非太子身體又有不適?”
提及朱靜亭,朱長銘心頭一緊。這些年來,太子的身子依然虛弱,用盡了世間的奇珍異草,就連天山雪蓮也無法根治。
“此次前來,並非是爲太子。說來,還想請非天兄幫忙,你可千萬不要推辭。”
非天回頭:“秦王說笑了,天下何人不知閣下與東廠?有事相求,我豈有不幫之理?”
朱長銘說:“其實我帶兵入邊關,是爲圍剿月影宮主嶽臧影,但一直無法掌握月影宮所在,兄台久居天山、昆侖,可否……
話未說完,已被打斷。非天突然起身,道:“秦王此求,恕在下難以答應。”
朱長銘一挑長眉:“閣下尚未聽我說完,怎就知難以答應?”
兩人互望一眼,非天搖頭道:“那嶽臧影幾月之內,降服六派掌門,率月影宮教衆,殲滅邊關駐軍。此人嗜血成性,殺人如麻,無數英雄豪傑葬于他手。我等在天山、昆侖練武之人,大多對他敬而遠之。每年,兩山都有志士糾集武林之人,跑去向月影宮宣戰。最盛一次競達萬人,均以慘敗收場,有去無回。”
朱長銘聽後大笑:“如此說來,非天兄果眞知道月影宮所在?”
非天一愣,歎氣道:“秦王何必非要赴那凶險之地?”
“朝廷旨令,不得不赴!”
“一朝鼎盛,不可缺棟梁之材。願秦王再多加考慮。”
非天說完,靜靜走到一邊,拾起地上燒焦的幹柴,在地面輕劃:余左天山右昆侖,何勞山巅眺滿月?彷徨山重百轉間,水中望月霧中花。
朱長銘走來,低首觀望地下詩句,轉而道:“非天兄既有苦衷,我也不便多問。你雖熬過昨夜,今日也不可大意,先在洞內稍作休息,待我招來屬下,再一同將你送回宅邸。”
“多謝秦王費心,我只需撐過十五,就不會有礙。”
朱長銘一笑,轉身步到洞外。
入邊關時,身上已備齊裝備,此刻他從袖中取出一節爆竹,一拉火線,“砰”一聲,一尾青煙衝至天空,綻爲一朵豔紅煙花。
東廠特制的訊號煙花,升至天空,方圓十裏內均可看見。半個時辰後,吹花果眞趕到。
東廠殺手的警惕性素來無懈可擊。非天見吹花對他上下打量,只差不能一眼看穿他的心,頓感不適。三人路經一湖青池,時值初春,湖面甚廣,漂著無數浮冰,令人望而生畏。
非天停下,說:“此湖方圓十五裏,位處天山博格達峰,姑且就叫它天池。天池之水,世代被邊疆族人奉爲聖水,極具靈性。浮冰一旦融化,便如明鏡一般,可映現上方物景。”
浮冰未覆之處,隱約映照天山幾角。朱長銘向湖面望去,忽然問道:“一旦浮冰散去,天池是否眞可映現上方所有景物?”
非天淡笑:“我只是順口一提,秦王爲何對此事如此興趣?”
見他微笑,朱長銘一字一字,清晰答道:“非天兄聰明絕頂,不直截了當告知本王,而在詩中暗藏玄機。”
他背朝天池,指向前方的一座山丘,道:“月影宮可近眺滿月,卻並非處于昆侖、天山頂峰。如若推算無誤,它當是匿于略高于天池的不遠處,每當滿月,即可水中望月,取其倒影。”
非天聽後,反問:“僅憑這些,閣下就認定前方是月影宮?”
朱長銘大笑:“倘若月影宮不在這附近,非天兄又何必一路用心良苦,將我們領到天池?”
他說著,徑自步向前方。吹花尾隨朱長銘而去。
非天聳聳肩,跟著兩人一同前行。
步入山丘,只覺此處地勢怪異。遠看顯高,親臨卻如行走于平原。不久果然看見一座華貴府邸,高門上方,鑲有“月影宮”的牌匾異常刺目。
月影宮的怪異,並不只限于所處地勢。府邸門口左右,各放了兩只黑色木箱,定睛去看,恰是兩口漆黑的棺材。
衆人正覺疑惑,忽聞聲響,月影宮的大門正緩緩打開。
宮門敞開,遠遠可見內部庭廊有序錯落,精致華美,與宮外的蒼茫之色,截然不同。兩排白衣侍從平行而出,于中間最後走出的,是個肩披白貂披風的少女。
少女長發飄飄,杏目櫻唇,同樣是一身素白。她謹慎地望向宮外三人,看著非天與吹花時,目光一閃而過,滯留于朱長銘身上的,則顯長久。
“秦王曆經艱辛,摸索到我這月影宮,此刻相見,怎又一言不發?”少女看著朱長銘,慢慢步下。
朱長銘見她走至跟前,沈聲道:“本王遠赴邊關,是想嶽臧影以宮主身份出面商談。先前不開口,是因還未正式與他相見。”
少女一愣,續道:“月影宮的教衆遍布昆侖、天山,就這府邸內,也有近千人聽我號令,你說我不是嶽臧影?”
“緣由有三。”朱長銘一挑嘴角,背過身,詳細道:“姑娘過于年輕,雖然你極力掩飾,但緊張之色還是于無形中泄露而出。嶽臧影公然挑戰六大門派,性情定是不可一世、自信滿滿,又怎會在自家門口,心浮氣躁?”
風聲忽然大作,掠起滿地枝葉,朱長銘接著說:“無論是在宮廷、武林、尋常百姓家,當家人的服飾自是與衆不同。姑娘雖披貂皮披風,但仍與其他侍從一樣,亦穿白色。以此推算,你不過也是個侍從,只是相較一般人,更得主人寵愛罷了。”
少女聞言,表情僵硬,急道:“那第三呢?”
“第三個出賣你的,是你的眼神。吹花乃一女子,與你身份相當,也是主人的侍從,可直接排除是秦王的可能。你能在非凡與我之間,迅速認定我是秦王,原本不難解釋。因爲非天長居天山,當與月影宮之人有所交集。可姑娘,包括從月影宮走出的所有人,卻無人敢多看他幾眼。”
朱長銘說完,轉身走到非天面前,輕道:“要請嶽宮主眞身相見,看來眞非易事。”
非天直視而來,神色怡然,眉宇間居然添了幾分溫柔:“秦王言下之意,是指我便是嶽臧影?何以見得?”
朱長銘眸中閃現自信,此次他並未回答,而是吹花從他身後走出,說:“非天公子長居深山,理應兩袖清風,穿著簡樸。而公子這身綢袍,若非大戶之家,絕不會穿來練武。”
掌聲忽起,非天鼓掌道:“東廠實在名不虛傳,相較洞悉力,我更佩服秦王心思隱秘。”他指向白衣少女,說:“她叫蝶衣,的確是我的侍女。秦王應當早就識破我的身份,還能讓我親自領路,來到月影宮,實在厲害!”
朱長銘道:“嶽宮主睿智聰穎,若非你有意指引,豈會如此順利?”
“我帶你來此,確實存有私心。”嶽臧影面朝門邊的兩口棺木,“秦王不遠千裏,于邊疆周邊調兵兩萬。大軍由左右副帥率領,于山下紮營。可惜,那兩萬人進入月影宮的迷陣,不用費多少氣力,你的兩名主將就統統被我擒獲。”
兩口棺木入瞳,印到心底,霎時變得格外沈重。
朱長銘問:“既然你有備而戰,且先發頭籌,下一步想要如何?”
“聽聞秦王僅憑一人之力,就可威震朝廷、武林。今日想與你就武功,比試一次。”嶽臧影邊說,邊站到衆侍從前方。
飒爽秀颀,一宮之主的氣魄無所隱藏。
吹花在後,說道:“王爺,請由屬下代勞。”
朱長銘深知吹花與嶽臧影實力懸殊,不出五招就會歸敵掌握。他獨自上前,說:“我若敗北,一切由嶽宮主處置。不過,本王的屬下必須全身而退。”
朱長銘此舉是指望吹花能爲大軍指出迷陣出路,否則無人可以清晰記下全部路線。
嶽臧影一揚唇角:“可以,我答應你。”
話未說完,他身形急變,背後迅速展開巨大氣場,整個人飛身向前躍來。朱長銘舉掌相迎,兩股力量相撞,刹那間發出一聲巨響。
四掌相合,嶽臧影半懸空中,不靠外力,硬將他逼得連連後退。朱長銘于下,雙腳倒退之處,盡是深深足印。
嶽臧影說得不錯,只要熬過十五,他就可安然無恙。四目相撞,昨夜的景象曆曆在目,只因立場不同,救命之人亦可化爲宿怨仇敵。
心頭忽纏亂麻,嶽臧影猛然收手,淩空翻飛,穩穩落地。他即刻揮臂運功,兩股巨風平地起,乘風而來的是那兩口黑色棺木。
朱長銘顧念棺內左右副帥的遺體,迅速支起一堵氣浪來擋。雙重內力互相牽絆,兩口棺木隨之騰空定格于二人中間。
嶽臧影一收手,棺木即刻急速打轉,向前蠻撞而去。
朱長銘猝不及防,雙手觸及之際,棺木應掌粉碎裂開。木片霎時橫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裏面居然並無遺體!眼前木片尚未散盡,朱長銘只覺胸口被人重擊一掌。體內氣息頓時逆流,他急忙撤掌倒退,還未站穩,已張口噴出一口血來。
低首入目處,步入一雙長靴。
嶽臧影的聲音于上響起:“我不會過于刁難秦王,只想請你入月影宮休息幾日。其他事,可從長計議。”
“願賭服輸,悉隨尊便。”朱長銘站穩腳步,側臉吩咐吹花:“你可以下山了。”
秦王之言,即爲命令。從入東廠的第一天起,這個概念就已鑿上心頭。吹花拱手道:“是,屬下遵命。”她說完,立刻轉身離開。
朱長銘自是朱長銘,吹花深悉他的爲人,即使天地逆轉,也休想讓他言棄。


第二章 六年守候,月圓人不圓
輕紗飛揚,榻前的火盆透著幾顆火星。廂內燭焰不時跳躍,照亮清雅、寬敞的廂房。
廂門輕響,蝶衣輕輕走入,見嶽臧影托腮坐在案前小憩。
剛才與朱長銘一戰,雖是占了上風,仍耗了他不少內力。長睫覆目的嶽臧影,清秀非常。外界傳聞總將他說成三頭六臂,少有人知,月影宮主其實生得這樣好看。
似是察覺到被人注視,嶽臧影擡起頭,見是蝶衣,問:“他怎麽樣了?你有沒有照我話去辦?”
“宮主出手又穩又准,秦王只是外傷,並未傷及內髒。我已照您的意思,准備了藥浴。替秦王化淤、趨寒。他從京城行軍到此,勞累不堪,這會兒已經就寢了。”
嶽臧影聽後,微皺長眉。還是忍不住責怪自己下手過重,但若非如此,他又怎會自願進入月影宮?
走近時,蝶衣看他臉色灰白,擔憂道:“昨晚是十五月圓之夜,衆多數衆四下尋找宮主,就是不見您的蹤影。只有月影宮內的溫泉,可抵擋寒熱相交。宮主一宿在外,如何熬過的?”
“是被朱長銘救了。”
昨夜曆曆在目,臉龐突然發燙,嶽臧影心頭微暖。
蝶衣歎了口氣:“爲與秦王再度相見,宮主耗費六年引起朝廷、武林注目。現在總算如願以償了!”
嶽臧影微微一笑,揮退蝶衣,獨自站到窗前。窗戶正對天池,湖面完整地映顯一輪明月,已過十五,卻圓得分外均勻。
何止是六年時間?長居天山修煉,與世無爭的日子,從邂逅朱長銘一刻起,便已煙消雲散。
同是十五之夜,那個化名非天的少年,于山路行走,心口突覺絞痛,疾症欲發。恰逢一名青年,身背一個昏迷的男孩,焦急走來。
青年相貌英俊,也不隱瞞身份,據實相告。他正是秦王朱長銘,而身後的男孩則是太子朱靜亭。
體內氣息已是大亂,非天強行支撐,將兩人帶入附近一個洞穴。太子對朱長銘甚是依賴,蘇醒後便蜷在他的懷中,不言不語。
太子之病必須現服雪蓮,才可穩住。非天熟識天山地形,又赴風雪中,飛轉山壁間,將藥材采來。
朱長銘于雪地中行走多時,寒氣入侵,體力耗盡。他望向朱靜亭的眼神,依舊充滿憐愛。此人如若倒下,即使救下朱靜亭,他二人也走不出天山。
非天提著一口氣,硬將所剩無幾的內力,輸散一半,打通朱長銘的全身脈絡。
自己臨走時,肺腑處冷熱相撞,再也無法強忍,撐著石壁,吐出一口血來。身體下一刻跌入一雙有力臂彎中,回眸看去,觸及一雙長眸亮目。
“非天公子臉色不妥,不如稍作休息再走。”抑揚頓挫的聲音,帶著縷縷溫柔。僅此一句,就已峰回路轉!
不過自己不得不離開,非天清楚自身狀況。不出半炷香,他就要化爲原形。匆匆一別,重逢竟候了六年。
關上窗戶,嶽臧影坐到榻邊。衣袍滑落至腰,左肩上的傷痕格外醒目。正與白天吹花刺中雪兔的部位,同是一處!
在這月影宮中已住了三天,卻不見嶽臧影,預想中的嚴刑拷打也沒有出現。朱長銘整日待在房中,不免疑惑萬千。
廂房的布置極爲細致,桌椅皆以檀木所制,香氣淡雅。每到三餐時間,便會有侍從送來膳食。
每到晚間,朱長銘夜觀星象,以七星爲准,月影宮所在,正是天山山腰。窗戶正對一塊山壁,崖上盛開著一朵潔白雪蓮。這花本是朱靜亭的救命之藥。
朱長銘腦海中,忽地閃現無數畫面。他模糊看見自己與朱靜亭年幼時的景象。靜亭的身體一直不好,先前還與自己嬉戲,轉眼間就開始咳血,大片鮮紅幾乎彌漫所有人的眼睛……
雖然身處宮廷,但靜亭聰明伶俐,太子首選當之無愧。自己從小就愛守護他,唯一心願就是有朝一日,助他登上皇位,開創盛世……
記得他垂淚對自己說:“皇叔,父王抱恙,已著手革職同朝官員。你尚年輕,已身任大明第一藩王,更是難逃此劫。只有我做了皇上,才可保住你。”
六年,對朱靜亭而言,是個驚人的蛻變。無瑕少年,已化身爲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記憶中的靜亭,永遠一臉稚氣的微笑,身子單薄,見到自己時,會奮力撲到懷裏。可惜做了太子後,靜亭便很少笑了。朝臣離間、兄弟反目,其間所受苦楚自是不言而喻。
即使沒了“大明第一藩王”的頭銜,屈居東廠。只要留在靜亭身邊,助他一臂之力,就是最大滿足。
朱靜亭是朱長銘心中一大痛處。一憶起他,內心就不由覺得惋惜。
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忽聞背後有人說道:“是何事讓秦王愁眉不展?”
朱長銘回頭,看見嶽臧影站在門外。他一襲玄袍,領口袖口外露白色絲絨,長身玉立,模樣高雅脫俗。
朱長銘淡道:“嶽宮主將在下看得高了,世間何人無憂無慮?你將我軟禁于月影宮中,三日不做處置,這便可讓我長籲短歎一番。”
嶽臧影徑自走來:“秦王也是聰明人,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我要是想處置你,還會備好這等廂房,配齊侍從周到伺候嗎?”
朱長銘一抿唇,開門見山說:“嶽宮主深明大義,挑戰六大派之事,我也無權多問,但邊疆曆來是朝廷領地。你怎可占地爲王,驅逐駐軍?”
眞正的理由無法說出,嶽臧影淡道:“八百裏邊疆,一面戈壁大漠,一面積雪深山,及不上京城一角。朝廷挂念的,當是此地的賦稅吧?”
“稅款素來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邊疆久旱少雨,若非朝廷修建水庫,當地人還只能吃積雪解渴。”
朱長銘要爲朱靜亭鋪平一條路,在他即位時,大明版圖定要完整無缺。依利而言,邊疆確實少有利途,但此處地域遼闊,一旦劃割,版圖就會急劇縮小。
嶽臧影不急于進入正題,聞言只是淡淡一笑:“你到我宮中幾日,也不曾遊遍,今天不如隨我四處看看?”
此人脾性甚慢,朱長銘也不想操之過急,便跟著嶽臧影步出廂房。
廂外是條石廊,九曲回旋。廊外皆是曠闊平地,栽種一些樹木、盆栽。
說來也怪,月影宮外天寒地凍,常年積雪。而在宮內,雖有僕役時常除雪,但氣溫卻如身處南方,溫暖和煦。
走到石廊盡頭,便可通向後院。眼前即爲一方青池,上方隱隱飄起霧氣,想是池中注滿熱水。
朱長銘走上前去,輕撥池中清水,溫熱適宜。鼻間萦繞縷縷藥香,他回頭問道:“這潭溫泉莫非還有藥浴的療效?”
嶽臧影失笑:“這山泉一路從地下湧來,地面積雪反助它保以恒溫。天山、昆侖本就多産奇花藥草,雪崩山搖時,埋入地下,也就形成這藥池了。”此翟諱貴溫泉,朱長銘也不曾見識過,頓生感慨,微微一笑。
此次重逢天山,嶽臧影還是頭一次見他舒心的笑容,心神也隨之微漾。他早已清楚朱長銘並非普通人,老皇上即將壽終正寢,六部皆由太子朱靜亭打理。多名藩王借機興兵于京城四面,各懷鬼胎,按兵不動。將此危機于一年之內秘密解除之人,正是東廠秦王。各路起兵藩王相繼死于東廠錦衣衛的暗箭下,叛亂軍隊一一收編京城兵部。
細看朱長銘,感覺他是個儒雅書生。氣質雖冷,眉間卻顯親和。極難將他與久負盛名的煉獄——東廠挂鈎。
嶽臧影有些不解,于後說道:“聽聞東廠殺人不見血,各類刑罰更是聞所未聞。沒料到掌管它的秦王居然這般斯文。”
朱長銘笑:“要論深藏不露,哪裏及得上非天你?”
此言一出,忽感有些逆耳。故人當前,卻已非過去。
兩人都微微一愣,朱長銘先開口:“十五那夜,嶽宮主全身冷熱交集、氣息大亂,極像走火入魔。這藥泉對舒緩逆流之氣,應有奇效。”
未料他看了幾眼,就已猜出這藥泉是治療自己的病症而用。嶽臧影心下一驚,隨口道:“那日我練功誤傷自己,利器帶毒,侵蝕體內,才落得如此狼狽……”
豈想他還未解釋清楚,肩頸大穴就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擊,全身一下子酥麻不堪,嶽臧影難以站穩,頓時向後跌去。
朱長銘即刻伸手相扶,一把抱住他:“肩頸處雖爲大穴,但練武之人此處被襲,一般還可站穩。若非嶽宮主的內力尚未恢複,以你的絕世武功,怎會輕碰一下,就要摔倒?”
身子仍感麻痹,嶽臧影倒在朱長銘懷裏,低問:“既然你早知如此,爲何當日我與你比試時,不曾用上?”
藥泉附近,只有僕役在外看守,並無旁人出入。將嶽臧影橫抱到一塊山石上,朱長銘正色道:“即便我當時擒下你,又怎敵得過月影宮數千教衆?以你相脅,以求出山,只會自投你設下的迷陣。嶽宮主若眞有意加害于在下,也不會從雪崩中將我救出。”
被人看透,既有震驚,又有欣喜。嶽臧影平躺石上,未壓住的長發隨風而擺,他早知朱長銘心憂之事,輕問:“太子的身體現在如何?”
心猛地一沈,朱長銘移開視線,說:“時常咳血,還是沒多大好轉。”
嶽臧影望天說道:“他的痨病與生俱來,雪蓮只可一時緩解。想要根治,只有兩種方法。”
“什麽方法?願聞其詳。”朱長銘問。
這些年來,曾派人奔赴無數名醫、奇藥之地,卻無一種方法可以治好靜亭的病,此言立刻喚回了他的精神。
“一是鳳凰草,聽聞這味草藥生長于戈壁大漠,蒼鷹之巢。服下鳳凰草,顧名思義,就如重生一般,百病可除。”
身體漸漸有了知覺,嶽臧影卻依舊躺著,繼續說:“二是精靈血。除去天宮與地府,凡界共分人妖兩界。若用化爲人形的精靈之血,也有與鳳凰草一樣的藥效。不過精靈血有一處不妥,就是服用後,患者肌體五髒可得新生,卻連記憶也會一同清空,猶如一張白紙。”
朱長銘聽後,哈哈笑道:“我對那鳳凰草極有興趣,精靈血太過缥缈,不敢期待。倘若嶽宮主所言不假,我願與你一同尋找鳳凰草,帶回京城。”
嶽臧影一愣,繼而道:“秦王的如意算盤倒是打得精妙,我隨你回京,豈不自投羅網?”
“空守邊疆,不過是過草莽流寇的生活。只要找到鳳凰草,我願請命朝廷,分派兵權予你,正式掌管邊疆。”
自己長居天山,除了修煉外,更重要的是爲等候朱長銘的到來。此時,他卻說要將此處全部賞賜予他。沒了企盼的天山,如同一口枯井。
嶽臧影身子微顫,起身說:“我拒絕。”
六年前就已知曉,朱長銘的心裏只裝得下朱靜亭。嶽臧影敢挑戰各派掌門,卻沒有勇氣挑戰那二人間的情誼。站起身後,視線與朱長銘相撞,覺得無所適應、怅然若失,嶽臧影幹脆擡腿離開。
故人化敵,現在又處于一種微妙的關系。朱長銘站在原地,看著嶽臧影離去,撇唇一笑,雲淡風輕。
自從上回于藥泉處分別,嶽臧又幾日不去見朱長銘。
獨自一人高坐在月影宮的內堂首座,只感寂寞非常。憶起朱長銘處處爲太子著想,心頭不禁一陣酸澀。
耳邊傳來腳步聲,蝶衣的聲音即刻響起:“宮主怎麽還坐在這裏?不打算備宴了嗎?”
嶽臧影應了一聲,懶洋洋地從座椅上起身。
蝶衣看他精神不濟,知曉定是爲朱長銘之事。她跟隨嶽臧影許久,很少見他這般模樣,不禁詢問:“往年宮主的生辰,您定要與教衆一同忙碌,無醉不歸。今兒個怎麽這麽沒精神?”
煩悶在胸中積壓了幾天,嶽臧影看她一眼,說:“你說他這人怎麽這樣奇怪?居然要我去尋鳳凰草,隨他一同回京,給太子醫病。”
蝶衣也曾聽聞,當今太子的身體向來不好。聽嶽臧影這麽一說,回道:“想必是秦王極寵太子,見不得他病痛纏身。不過宮主千萬不能答應,您的身子每到十五必會病變,只有月影宮的藥泉才可舒緩的。”
聽她一言,越發添堵。其實,只要熬過月圓之夜,自己就會安然無恙,即使離開天山,也並無關系。
心裏如此一想,嶽臧影趕緊收回神來。
他在想什麽?竟已在考慮離開月影宮之事。倘若病發時沒有挺過去,他就會自行打回原形。
朱長銘不信這世間存有精靈,卻不知二十多年前,嶽臧影就是這天山的一只小雪兔。十六歲時,他就褪去精靈之身,化作人形。第一個邂逅的凡人,便是朱長銘。
嶽臧影走神得厲害,蝶衣招呼說:“宮主的生辰,可要去請秦王赴宴?”
“你去請他來就是了。”嶽臧影心念一動,又問:“顔氏兄弟今年有沒有備酒?”
蝶衣笑道:“宮主一提秦王,就有了興致。連我們月影宮最好的酒,也要拿出來款待。”
“這又從何說起?他們兄弟倆可是年年都要呈酒的。”
蝶衣說不過嶽臧影,嬉笑幾句,徑自去請朱長銘。
月影宮主的生辰,侍從多數于庭院內擺宴歡慶。晚間起風,主宴便設到了內堂。
幾天前,已有僕役爲朱長銘量身制衣。入席時,嶽臧影看他一身貂皮長袍,颀長優雅、氣宇軒昂。
將近半個月來,聽伺候的僕役提起,朱長銘五更便起,很少出廂門,大多在房中翻閱書籍。
朱長銘入座後,也不多一言。倒是嶽臧影主動招呼:“天山雖沒有奇珍美味,但我這裏的主廚是個精細之人。入春時,就前往各地搜羅素材,快馬加鞭帶回月影宮。秦王不必擔心,這些菜肴是風幹多年,再煮熟了呈上來的。”
朱長銘仔細一看,一桌酒宴,直接取材山中的食物倒是甚少。
面前的一盤串烤,微黃呈半金,湯汁豐盈,吱吱冒著熱氣。細聞其味,濃郁噴香,難以辨出是以何肉所制。
嶽臧影執起串烤,送入口中,解說道:“這是由牛、羊、鹿三種肉串烤而成。炭火過猛易焦,過弱便烤不透,極難掌握。”
畢竟是嶽臧影的生辰,朱長銘側過身子,賀道:“嶽宮主年輕有爲,弱冠之年就已一統名震天下的月影宮。我身處你月影宮中,不便預備壽禮。望你不要見怪才好!”
嶽臧影似是沒聽到他說話,徑自又指向另一道橙色菜肴,說:“那叫‘西湖松子魚’,以杭州草魚爲主料。”他說著,夾來一塊魚肉,放入朱長銘的盤中,示意他動筷嘗嘗。
朱長銘看了看那道菜,魚身反披,魚肉被一一劃分,經油爆後,如栗子般分開易夾。整盤菜肴多爲橘紅,色香俱全。
朱長銘執筷夾起盤中魚肉,入口後,魚肉的香甜四下衝撞。佐料中的黃酒調得恰到好處,絲毫嘗不出半點魚腥。口內甜中帶辣,想必是菜中加了胡椒。
朱長銘又嘗了一筷,擡頭問:“嶽宮主的主廚是如何調味的?爲何這道松子魚中會有淡淡的荷花香?”
嶽臧影道:“這是他去杭州時,我吩咐他這樣做的。這道松子魚裏,凝稠的不是普通的粉類,而是西湖的特産藕粉!藕爲荷經,帶有荷香,也是理所當然了。”
西湖藕粉衝入沸水中,即變成透明糊狀,清新爽口。難怪吃後,回味無窮,齒頰留香。
朱長銘漸漸不再拘謹,又嘗了幾道菜肴。月影宮的菜色,素材雖普通,做法卻是極有心意,與衆不同。
蝶衣站在嶽臧影身後,彎腰低聲說:“宮主,是顔禮、顔轼兄弟倆呈酒來了。”
她剛一說完,正門處便走入兩名手捧酒壇的白衣少年。
身著白衣,即爲月影宮的侍從。兩名少年皆是纖瘦身形,五官酷似,一眼就可認定是孿生兄弟。
走在前方的男孩眼簾低垂、腮部微紅,想必性格也極爲沈靜。
相較之下,後方的男孩倒是瞳內燃焰,一臉意氣風發。他像是極敬兄弟,雖然邁著闊步,速度卻極慢,不超越前面的男孩一步。
兄弟二人走到桌前,由前方的少年將壇內的酒倒入杯中,呈給嶽臧影與朱長銘。他低首道:“月影宮年年儲酒,時間卻不長。宮主每年生辰所用的酒水,雖是勾芡而出,味道倒也不差極品陳釀。”
兩壇酒的壇身各貼有“天山”、“昆侖”字樣。嶽臧影看了,笑道:“禮兒,你的釀酒技藝我一向欽佩。沒想到你連文采也有所增長,這酒名起得倒是討巧。”
被嶽臧影一誇,顔禮將頭垂得更低,頰上立刻升起一片紅雲。
嶽臧影心情舒暢,將朱長銘介紹給顔禮、顔轼說:“這是大明的秦王,他長住皇宮。讓他嘗了這酒,就可知曉相較宮廷禦液,你們的酒釀得如何了。”
不料顔禮一聽此言,身子忽然向後一傾,幸被顔轼一把扶住。顔轼一抿唇,像是有話要說,卻被顔禮阻攔下來。
在場其他人都覺奇怪,嶽臧影剛想詢問,顔禮卻搶先道:“那就請宮主與秦王品嘗看看!”
聽他這樣說,嶽臧影也不放在心上,舉杯欲飲。哪知還未碰上嘴唇,朱長銘已先一步握住杯盞,放至桌上。
“既然要與禦液相比,飲前也當以宮廷禮節行事。”朱長銘不著痕迹地瞥了顔氏兄弟一眼,從腰間衣帶中取出一根銀針,交給蝶衣:“于宮宴內飲酒,無論當今聖上,還是文武百官都有侍者用銀針試驗,倘若針尖不變色就可飲用。”
他此言一撂,顔禮更是緊張萬分,額上甚至已冒出汗珠,此景皆落在朱長銘眼中。
顔轼忙上前不平:“宮主每年生辰的酒,都由我們釀制。秦王一到,就要用銀針試酒,豈不是懷疑我們兄弟?”
蝶衣好奇心重,勸道:“都說這是宮中禮節,何必太過在意,試一下也無妨啊!”方才顔禮先是從“天山”壇內倒出酒,蝶衣說著,即刻把銀針伸入壇中,輕輕調試。
銀針一遇“天山酒”,針尖顔色即刻變深,漸漸上升,隨之整枚針身化爲褐色!
這一變化令衆人大驚,蝶衣更是手忙腳亂,手腕一用力,整壇酒倒灑于地,一時間藥效盡發,吱吱冒泡。
顔禮見狀,臉色頓時蒼白無比,“撲通”一聲跌倒在地。顔轼同樣大驚失色,他伸手卻扶不住顔禮,搖頭輕喃:“怎麽會?不可能……銀針怎麽變色?”
整個內堂一片沈寂,顔禮坐在地上,四肢顫抖,眼神不住遊移。忽然間,他像是想起什麽,急忙爬向嶽臧影,拉住他的衣袖哀聲道:“宮主,禮兒沒有想害你,那酒裏加的不是毒藥!”
袖口處已是一片淚漬,嶽臧影一收神,看向顔禮。
宮內多數教衆都是邊疆子民,顔氏兄弟從月影宮建成起,就已跟隨自己,方才發生的一幕著實令嶽臧影難以置信。
“你在酒裏放了什麽?”
淡唇微啓,輕輕一句已讓顔禮渾身微震。他咬了咬發白的唇,欲言又止,最終低下頭說:“什麽也沒放。”話尾剛收,頰上便重重挨了蝶衣一掌。
“你做什麽!”顔轼一把抱住躺倒的兄弟,衝著蝶衣大吼。
顔禮本就重心不穩,那一耳光幾乎將他扇暈,半邊身體側倒在顔轼懷裏。蝶衣擡手,本想再掴顔禮,卻禁不住哽咽起來:“宮主待我們如同手足,哪裏虧待了你們?你們居然下毒害他!”
想她與這兩兄弟相處多年,也有情義,豈料今日他們卻要加害嶽臧影。蝶衣一時百感交集,難以自控。
顔轼怒目相瞪,額上青筋暴起:“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們根本沒在酒裏下毒!這酒……”
“不要說!”關鍵之處,顔禮突然回身,用手捂住顔轼的嘴。
朱長銘坐在一邊,眉宇深鎖:“他們兄弟情深,如非有苦衷也不會閉口否言。想要讓他們說話,逼問幾句,只是徒勞無功。”
心中震驚不已,嶽臧影深吸一口氣:“先把顔禮、顔轼關去柴房!”
一聲令下,周圍侍從遲疑了片刻,才將兩人帶下。
先前差點飲下毒酒,偏偏還是自己的親信奉上,內心又疼又澀。嶽臧影心情難以平複,空對一桌酒席發愣。
極少見到他發呆,朱長銘側臉細看,發現他眼神凝滯許久。嶽臧影清瘦無比,側面輪廓清晰秀美。他突然用手捂住左肩,想是那傷口又在作痛。
心頭漾起漣漪,朱長銘忽想看看他的傷口愈合得如何。記憶裏的非天刹時與眼前之人相互重疊。
雖有蓋世武功,卻是一副單薄身子。
“非天?”
許是心神亂了,聽見這樣的稱呼,嶽臧影居然跟著應了一聲。
朱長銘沒料到他眞會回應,又問:“身邊的人下毒害你,你很傷心?”
嶽臧影點點頭,眼神有些茫然。
今天顔禮、顔轼一進內堂就與平日裏有所不同。顔禮性情內向,極少說話;顔轼則血氣方剛,有時會與自己頂幾句嘴。自己究竟做了何事,居然逼得他們要這樣做?
想著想著,瞳眸自然而然地浮上一抹淺紅,胸腔也略有痛感。自從經曆崩,元氣至今沒能完全恢複,嶽臧影以手撐住桌面,輕輕喘息。
嶽臧影的生辰酒宴最終這般收場,朱長銘說不清是何想法,看見嶽臧影肩膀起伏,知道他定是抑郁攻心,又發了病。
從幼時起,唯有朱靜亭咳血時,自己才會焦急,此時此刻,雷同之感由心而生。朱長銘情不自禁伸出手,覆上嶽臧影的生背:“你放心,我會讓他們兩個說出來……”
耳邊朦胧響起朱長銘的聲音,嶽臧影蓦然驚起。
二人兩兩想望,一時無語。片刻,嶽臧影說道:“讓秦王見笑了,請自便。我有些勞累,先失陪了。”說完,便風一般地舉步離開了內堂。


第三章 血染雄黃,淚灑天池
刺眼強光忽然入目,兩個男孩本能地以手覆面。指縫間隱約看見蝶衣站在跟前,旁邊一人身形颀長,長眉深眸,襯得俊俏非凡。細望朱長銘的雙目,只感冰火相溶,深邃到無可見底,令人直感不寒而栗。
三五個白衣侍從魚貫而人,蝶衣首顯瘓出來,說道:“宮主心軟,已被氣得心力交瘁。你們還不准備說實話嗎?”
在紮人的柴堆上跪了兩個晝夜,滴水未進,顔氏兄弟都已憔悴不堪。尤其是顔禮,就連嘴唇也已漸漸泛白。
他努力挪了挪沒有知覺的雙腿,爬到蝶衣腳邊,輕道:“我們至親雙亡,性命也是宮主搭救……怎麽會想害他?”
蝶衣深知顔禮體弱,聽他氣若遊絲,不禁心生恻隱,好生勸說:“我們都是月影宮的人,只要你想明白,宮主會寬恕你們……”
顔禮搖搖頭:“他不會原諒我……你不明白……”
他一人喃喃自語,說話邏輯越發混亂。
蝶衣無可奈何,急得就快落下眼淚。
自從宮主今年生辰那夜起,他就將自己關在寢廂。侍從們來往經過,偶爾可以聽見裏面傳出歎息。宮主一直很照顧顔禮、顔轼,這次恐怕眞的是被傷了心吧。
“刑部審訊,素來是將人犯先關押幾日。其間不准進食,不准休眠。人往往是要到了極限時,記憶才會清晰。”
森冷的聲音于邊上響起,朱長銘的身影深入衆人眼簾。
他側身轉向蝶衣等人,道:“月影宮之事,我本無權插手。但留宿此地大半個月,承蒙嶽宮主款待,也想爲他幫上點忙。”
顔轼在一邊半晌沒有開口,聽朱長銘這番一說,不屑罵道:“呸!假仁假義,我們與嶽臧影之事輪不到你來管!”
“住口!”蝶衣原已心軟,但看顔轼這般態度,火氣又大了起來,她轉向顔禮,又問:“禮兒,我最後問你一次,你要不要說?”
顔禮看似沒聽到她的話,仍舊低頭,未作回答。
蝶衣極敬嶽臧影,看不得他失落、難過,這次擅自突審顔禮、顔轼,也是想爲他分擔一些憂愁。本以爲兩天時間,顔氏兄弟已有所省悟,沒想到居然還冥頑不靈。
蝶衣著實難過又失望,她轉向朱長銘:“秦王想要怎麽處置他們?”
朱長銘見顔禮以手支地,看來已是難以站立。他對蝶衣說:“勞煩先取四根麻繩來,他們跪了一天一夜,腿是受了罪,現在也該換換別的了。”
顔轼聽後,切齒道:“原以爲嶽臧影宣戰六派,只爲逞能顯功,沒想到他和這朝廷走狗還有一腿!”
內心的一點憐憫,皆被這活燒得灰飛煙滅,蝶衣迅速找來麻繩。
朱長銘隨即命人將那兩人從地上拖起,相對而立。手臂向上拉成倒八字,左右手腕各纏上繩圈,另一頭系于房梁。
顔禮、顔轼長時間跪著,雙腿極難站穩,可一旦曲膝休息,就將牽動全身,帶至上臂,腕處便會被麻繩磨得生生作痛。
顔轼性子倔,使勁掙脫,反而加大摩擦,手腕已被擦出一圈血紅。
“麻繩可是綁在脈處,你再蠻纏下去,磨斷經脈,可就怪不得別人了。”
即使掙紮也不可動作過猛。高束雙手,原來用意于此。
顔轼怒瞪朱長銘一眼:“卑鄙!”
朱長銘未作反應,回身看向顔禮:“大凡孿生兄弟,相較仲弟,爲兄者性情反會內向、穩重。進酒時,你步行于前,欲說之言幾番按撩,應該是兄長吧?”
幾處細節,就已推算出兩人輩分排行。顔禮略感驚訝,咬唇不答。
看他神情已顯慌張,朱長銘微挑唇角:“既然如此,就依審訊慣例,先主後次。你既爲兄長,就從你開審!”
他的語氣瞬間變得無比嚴厲,在場衆人無不寒從心生。
顔轼在後,聽了人叫:“有什麽招式全衝我來,別動我哥!”
朱長銘一句不應,迳自從地上撿起幾根木枝,遞到顔禮面前:“刑部專用線串竹片,夾人手指。連心十指,牽一發而動全身,劇痛鑽心。不過我不愛用這招,東廠素來是將人的手指,全部縫合,再強行拆開……”
所有人怔怔聽著,許是難以想像這等場面的血腥,一時無人說話,就連呼吸也似是停滯了一下。
顔禮呆呆地看著朱長銘挑起自己的右手,幾根木枝在他指間來回玩轉。刹那間,猶如四條蚯蚓貫穿、遊離入五指四縫間。
“啊——”
第一個嘶聲尖叫的,並非顔禮而是蝶衣。她驚愕地張大雙目,失聲尖叫。眼前這幕令她心驚肉跳——四根木枝已扭曲著,鑽入了顔禮的五指,指與指之間的皮肉設枝條來回穿繞、相連,手法如同針線縫衣。
五根手指相互牽制,只要微微一動,即會拉扯皮肉,鮮血順臂而下,沾紅半截衣袖。
五指互,相較夾板相壓,威力更甚。顔禮痛得死去活來,也顧不上腕上纏著麻繩,瘋一般地晃動雙臂,想要扯下手來。
“去按緊他,磨斷了經脈,連性命也會不保。”
聽朱長銘一說,周圍人才緩過神來,機械地上前按住顔禮的四肢。他們也不知爲何這麽做,只是聽那撕心慘叫,個個心頭發冷,但求能減緩顔禮的痛苦。
“哥!哥……”
一線之上,站了三人,跳過朱長銘,顔禮扭曲的臉正對的就是顔轼。孿生兄弟多數身心相通,聽哥哥這般慘叫,他也如同五髒俱裂,痛不欲生。
“不要你管了!月影宮的人,宮主會親自來審!”蝶衣實在看不下去,撲向朱長銘,使勁搖晃他的肩膀。
被幾個人按著,顔禮掙紮幾下,猛然暈厥,大半個身子垂了下來,所有人一時又不知所措。
朱長銘撥開蝶衣的手,走至顔禮面前,直接拽住縫在他手上的枝條的頂端,用力一抽——
粗糙枝條連肉帶出,指側上相縫的傷口頓時拉大,露出膚下的森森白骨。
不用冷水澆淋,這等椎心劇痛,足以令一個昏死的人再度蘇醒。顔禮緩緩擡頭,用力張口,已是難發聲音。他下意識地動動右手,好似整塊表皮與骨剝離,皮肉落至手背處耷拉著,只見右手的五指手骨,尚還猶存。
“你現在還留有嘴巴,可以說話。我耐心有限,你切莫等到連嘴也被縫上,才想起要說!”
月影宮的柴房已化爲東廠煉獄。
東廠內,若有人背逆,抓回後勢必個個被縫五官。眼、鼻、口、耳均用針線牢牢縫上。受刑之人,如非窒息而亡,即是不住掙紮,撐斷針線,流血而亡。死後樣貌,慘不忍睹。
柴房內盤旋著一陣陣淒厲的哭聲。顔轼大吼大叫著,扯動被吊住的雙臂,力量之大,連房梁也不堪重負地‘格格’作響。
顔禮側臉看著朱長銘,臉色白得嚇人。他發出語不成調的呻吟,隱含了極大痛楚,卻無聲尖叫。目光渙散的瞳仁內,忽然聚光,他剛一呶嘴唇,又被朱長銘強捏住下巴。
“想要咬舌自盡?”長眸之中透著無懈可擊的洞悉力,朱長銘道:“對付用這類方法尋短見的人,我一般主張將他們的牙齒一顆顆全拔下來,不過至今還無人撐到一排盡除,就紛紛失血而亡,建議你最好不要嘗試!”
“我要,見……宮主……”
前後不出半炷香,顔禮的聲音卻已似蒼老了十年。
在場衆人無不心顫,更有人轉過身去,不忍看他的慘狀。蝶衣後悔帶來朱長銘,她無力勸阻,跌跌撞撞地跑出柴房。
“朱長銘!你這個冷血的畜生!有本事用在我身上!”顔轼哭喊著,雙腿拼命朝朱長銘所站的方向蹬去:“你只配做那病貓太子在東廠的走狗!連太監也不如,沒人倫的男娼!”
訓練錦衣衛的東廠,多年都由太監掌管。民間傳聞,大明秦王與太子朱靜亭關系暧昧,甘願爲他委身東廠,以求在京城當職。
此話猶如一把利劍直刺朱長銘的心房。他願助朱靜亭登上皇位,更大限度上,是爲實現自身抱負。
並非所有人都願做皇帝。有的人,不在龍椅上,也可只手遮天。
朱長銘回頭,五指成刀,速然砍斷顔轼一只手上方的麻繩。
麻繩“吱”地斷開,支點傾斜,顔轼應聲,重重向另一方倒去,身體猛撞在地。
“原來你也懂人倫?就不知,有人愛慕自己的同胞兄長,算不算是畜生?”
只需一眼,朱長銘就可看出顔轼對顔禮的情誼,已越親情。收起若有若無的冰冷笑容,他一步步向顔轼靠去。
朱靜亭是自己的另一雙左右手,透過他,可開創大明盛世——誰都可以拿來議論,唯獨朱靜亭不可以……
“夠了。”
柴房門外,傳來嶽臧影的聲音。裏面的侍從像是爲這兄弟倆舒了口氣,立刻拱身退居兩旁。
先前蝶衣風風火火地闖入自己的寢廂,哭嚷著要讓他快去救救顔禮。此刻站在門外,親眼所見,嶽臧影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顔禮的右手五指,骨肉已被分離。
黏著少許肌肉的手骨,微微顫動。並不是它的主人刻意擺動,顔禮已喪失了右手的控制能力。顫動,只是因抽搐上臂時的連帶反應。
顔禮眼內布滿血絲,淒楚神情像是在說:宮主,你終于來了……正如憂心著淫雨陰霾,戶外恰是明媚陽光;害怕黑夜遙遙無期,黎明卻悄然已至;自己正在害怕顫抖時,心愛之人剛好及時趕來……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只有朱長銘忽視嶽臧影的到來,繼續向顔轼走去。當他擡手之時,手掌猛然被人從後箝住,反剪至腰。
“這裏不是東廠,月影宮的私事,不必秦王費神!”
相握相扣的雙手,傳來指骨、關節摩擦的聲音。嶽臧影斜身而過,與朱長銘對立而站。四目相對,霎時濺出電光火石。
朱長銘的瞳內,透出鄙夷。
嶽臧影讀到,他在蔑視自己連屬下的一句實話也無法套出。
“禮兒,你的‘天山’、‘昆侖’究竟是什麽酒?”溫柔如水的口吻,似是可以化開天底下所有的宿怨,嶽臧影並沒回頭,依然看著朱長銘的眼睛問。
右手的袖管已盡數染紅,不住淌血。顔禮本以無力動彈,聽見嶽臧影剛才問他,忽然失聲大哭:“是雄黃酒……我釀給宮主的是雄黃酒……”
掌中嶽臧影的手,猝然抖動。朱長銘看他移開視線,隨之連身體也跟著震動了一下。
嶽臧影輕推開朱長銘,步到顔禮跟前,蹲下。面無表情地從懷中取出一只瑪瑙藥瓶,又隨手從身上撕下一塊布料。接著,他又將藥瓶內的粉末,倒在顔禮不成形的手上,就著撕開的皮肉,用布料包紮。
如此嚴重的傷勢,衆人都以爲上藥時,顔禮會再度痛暈。不料,直到嶽臧影將他的手完全打理好,他也沒吭一聲,只是眼淚越加流得厲害。
“切記半個月內,傷口不可以觸水。”嶽臧影淡道。
顔禮失聲哽咽:“謝……宮主……”
嶽臧影站起身:“你的手不久就會痊愈,你可以走了。”
終于聽到了最害怕聽到的話。顔禮自知,一旦坦言,他與嶽臧影的主僕緣分就已走至盡頭。他使勁搖頭,向牆角縮去。他的宮主不要他了,心中唯一的神已將他抛棄。月影宮再也爲是他的庇護所了……
“嶽臧影!”另一邊,顔轼拖著半邊未砍斷的麻繩,吃力挪來。他眼中盛滿怒火,咬牙切齒:“你怎麽可以趕我哥走?你明知道他心裏怎麽想。這六年,你爲了等待那個人,費盡心機。可有想過身邊之人?”顔轼越說越激動,最後幹脆歇斯底裏地大叫:“你根本不配做人!你不過是……”
“閉嘴!”
激烈之處,頓被顔禮打斷。他用盡了渾身的力氣,喊嚷出口,阻止弟弟再說。隨即,馬上噴出一口血來。
血氣方剛的瞳內,一下子飽含淚水。顔轼悟到:咫尺天涯,並非一度擦身而過,錯離情緣,而是愛上一個不該愛之人,永遠得不到回應。
自己如此,顔禮亦如此。
“哥,他今日這樣對你。總有一日,也會嘗到同等滋味!”顔轼下意識地把目光,從嶽臧影過渡到朱長銘身上。
心,猛烈一跳,狠狠的。
嶽臧影畏懼那句話,更畏懼顔轼說完後的眼神。他強打起精神,命人解開顔轼另一只手上的麻繩,叮囑說:“從今日起,你們就不是月影宮的人,不必再受我制約。你帶上顔禮離開天山,找處氣候適宜的地方住下吧。”
顔轼橫他一眼,徑自走去,將虛弱的顔禮橫抱而起。
顔禮咬著下唇,最後又看了嶽臧影一眼,無奈地別過頭去。
他的手,此刻沒有一點痛楚。顔禮知道,方才嶽臧影用的,並不是何等靈丹妙藥。瑪瑙藥瓶、包紮用的衣料皆是障眼之物,宮主是用自己的靈力,在爲他治療。
若不是自己無可救藥地迷戀宮主,發現了驚天秘密,自私地想把他完全占爲己有,又怎會落得今天的下場?可是……可是嶽臧影如此高高在上,他的心在六年前就已有所歸屬,除了那個人,其他人想得到他,只有把他逼回原形。
顔禮不在乎嶽臧影的眞身,無論他是月影宮主,還是天山內的一只小雪兔。可惜,他還是做錯了。除了朱長銘,天底下無人可以擁有嶽臧影的心……
顔氏兄弟離開後,一宮之主便不見了蹤影。其他侍從也不去尋他,大家跟隨嶽臧影多年,深知宮主是一個性情中人。此時此刻,定又躲到某個地方,獨自難過。
晚間,蝶衣照例將膳食送去朱長銘房裏。
人了寢廂,看見朱長銘正伏案閱讀,側臉微露一抹淡笑,溫馨和煦,與白天時,在柴房時的修羅眉目截然不同。
想起這些天發生的事,蝶衣不禁歎息。
雄黃酒是由多味草藥浸泡而成。平常百姓在端午節時飲上一些,是爲驅邪避凶。灑在家中,還可避防蛇鼠。這酒裏理應帶些毒素,才可以毒攻毒。銀針變色也是自然的事。
蝶衣不明白,爲何顔禮釀了雄黃酒,嶽臧影就要將他兄弟二人逐出宮去。但她堅信,宮主自有他的原因。
在月影宮教衆心中,唯有一個神,這便是他們的宮主。
宮主本身就是個謎,他生得這樣好看,年紀輕輕,就身懷絕世武功。不過最難能可貴的是,宮主有一顆善良、柔軟的心。
不知嶽臧影爲何要等朱長銘?在武林掀起的一波波風浪,就是爲讓當朝秦王親臨。可以令宮主一心去等的人,當是何等了得?
蝶衣忍不住偷偷望向朱長銘。睿智、英俊,厲害得讓人害怕。宮主武功雖在他之上,但要鬥起心計來,一定不是此人的對手。
“秦王,請用膳!”
自從經曆了白天之事,不論如何掩飾,對朱長銘的冷淡還是顯于言行。蝶衣放下膳食,就欲告退。
“蝶衣姑娘……”朱長銘于案前喚道:“今天的事,在下有些不明白,可否請教姑娘?”
人住月影宮,將近一個月,還是頭一次碰上朱長銘主動詢問自己,認眞瞧他,會覺他與宮主的氣質有些相似,皆是至高清雅,令人難以觸及。
蝶衣問:“秦王有何不明白,但說無妨。”
“今日顔轼口中所說,有人讓嶽宮主甘願等候六年。你可知此人是誰?”
蝶衣一愣,怔怔出神,臉上轉而升起怒色。
在她一個外人聽來,朱長銘此問諷刺至極。倘若宮主聽到,又要心痛一番。苦候之人,最怕聽見的問題,便是所等之人反問他,君于此候誰?
蝶衣板起臉來,冷道:“秦王何必明知故問?”
“恕在下愚鈍,請姑娘明示。”朱長銘擡首,瞳仁清澈透亮,令人一時分辨不清,他是否有意僞裝。
“宮主曾對我提起,六年前,他在天山邂逅一對叔侄,年長那人爲救侄兒,親自背他上山,雙雙迷失方向。那男子重情重義,宮主一直將他納于心中敬佩!”
話已出口,不見朱長銘臉上有驚訝之色,蝶衣不禁冒火,急道:“言已至此,秦王要是還不知道那人是誰,那蝶衣只有一言相贈。”
深邃目光穿透而來,朱長銘不動聲色,向她看去。
天下佳人無數,爲何偏偏選中這個無心之人?內心忍不住爲嶽臧影感到惋惜,蝶衣深吸一口氣,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冷峻的長眉終于皺了起來,朱長銘淡雲:“姑娘說笑了……”
忽然後悔不該把宮主的心事告知他人,要說也應由嶽臧影親自開口。目前的局面,不是蝶衣所樂見的,她歎道:“秦王不信,大可以親自去問。”
不願再與他繼續交談,蝶衣說完,轉頭就走。
朱長銘看她狼狽離開,起身披上外袍。此刻,他必須去尋找一人,那個把自己藏于心底,等候了六年的人。
天山博格達峰,山腰之處有一潭清池。嶽臧影爲它取名天池。一旦化盡冰雪,天池之水就可倒映上方所有景物。
邊疆有首牧歌,如此唱來:要問天下何處寒喲?自然是那天山諸峰。博格達峰小最寒喲!難賽那世間人心腸喲!
浮冰天池邊,站的是嶽臧影。天寒地凍,他一人在此,每吐息一次,均可呼出大量白色水氣。
“顔禮知曉我的眞身爲何,並無過錯,錯在我實在消受不起。”空對一池冰水,嶽臧影輕歎。
現在想來,禮兒怕是早就喜歡上自己了吧。他在侍候自己沐浴時,幾乎不敢擡眼,每回都會臉紅得不像話,甯願躲在角落,默默注視自己。想要避開愛戀自己之人的目光,並非易事。何時何地,讓他發現了自己並非凡人?
腦中記憶幾乎尋找殆盡,不見其詳。嶽臧影不曾責怪顔禮戀他,這自是無所取決。他無法原諒的是,有人要把他占爲己有,永束身邊。
雄黃酒可驅邪避妖,乃精靈們的最大忌諱。即便是化爲人形的精靈,若是飲下濃醇雄黃,輕則會劇痛難當,生不如死;重則會解除修行,永化原形。
顔禮的用意,再清楚不過。他想用雄黃酒把自己封回原形,變爲一只小雪兔,終身伴他左右。
愛,可生根發芽,迎光成長,但不可因此長出畸果,占滿一切。
嶽臧影可以治愈顔禮的手,卻難改他的心。只有將他逐出月影宮,才是唯一上策。
“我怎麽舍得再變回雪兔?”嶽臧影獨自輕道。
他已遇見該遇之人,豈會輕易放棄?
忽聞身後百丈外,傳來腳步聲。嶽臧影回頭,遠遠看見朱長銘向他走來。
“你果然在這裏。”
聽這語氣,像是一擊即中,極容易就找到自己。嶽臧影道:“心情抑郁,出來隨處走走。你倒是次次料事如神!”
出乎朱長銘的意料,先前他走出月影宮時,侍從居然沒有攔他。聽他說是要去尋找嶽臧影,更是敞開大門,送其出行。一問才知,原來嶽臧影早已吩咐,自己如要離開,月影宮上下不得阻撓。怕是他對迷陣極其放心,量自己即便離開月影宮,也走不出天山。
朱長銘走來,兩人同時面向天池。他問道:“還在爲那兄弟二人煩惱?”
“我這裏不是秦王掌管的東廠,違者可殺可宰。跟隨多年的人背叛棄離,于誰而言,都會難以接受。”
朱長銘側身,問:“要論背叛棄凡間離,還談不上。顔禮呈上的只是雄黃酒,必是藥效太重,才使銀針變色。”
嶽臧影道:“我命他離開並不爲此。試問侍從豈能對主人懷有非分之想?”
這個借口編得不夠圓滑,朱長銘笑問:“話雖如此,但這還是略顯牽強。嶽宮主也猜不到,自己何日會對何人起非分之想。”
何日何人?即是六年前的冬季,對眼前之人。
嶽臧影幽幽道:“你這番問我,自己心中可有答案?”
朱長銘道:“我未曾分清這是否算作答案。倘若能算,何日當數他出生那日,何人便是我那侄兒,朱靜亭。”
心房猛地被刺痛一下,嶽臧影緊抿嘴唇。
相較而言,自己比顔禮更癡傻。其實從初識那一天起,就已知曉朱長銘的心裏只有朱靜亭。爲何還會鬼迷心竅地掀起風浪,引他注目?
血緣,只會令他們越加親近。從一開始,自己就是個過客……
嶽臧影不甘,他怎會服氣?可他也知曉,自己無從和朱靜亭,一個一出生就得到宋長銘關愛的人相爭……


第四章 交匯十字岔口
“茫茫人海,找到知心人也非易事。既然秦王已覓得芳草,當要多加珍惜。”嶽臧影低聲道。違心之言,說來格外紮心。縱有絕世武功,獨坐天山、昆侖,空有何用?
朱長銘側過身,正視他說:“太子從小體弱多病,服盡良藥,均無法根治。我想請非天出山,一同尋覓鳳凰草,帶回皇宮。”
心房被刺,並不是終極痛楚。朱長銘先前一言,直擊心靈深處,嶽臧影頓覺心頭流血。他低著嗓子說:“月影宮諸事繁忙,在下難以脫身。”
月影宮的繁忙,只爲引起朱長銘的注目。越來越差勁的理由,讓嶽臧影感到諷刺不已。
“我請的是非天。”朱長銘著重強調說。
嶽臧影一怔,繼而道:“這兩人實爲一人,又怎可強硬分開?”
“如是非天,他爲人果斷,有求必應。”長眸緊著盯嶽臧影,朱長銘續道:“非天與我一見如故,誰料重遇竟相隔六年。他爲讓我再渡天山,苦心籌劃。我現在若是有所求,他豈會不幫?”
被人看透,如同打翻五味瓶,內心各種滋味盡有。嶽臧影頹然問道:“你爲何非要選我,一同去尋鳳凰草?”
“嶽山宮主長居邊關,熟知風土人文。普天之下,唯有你可在最短時間內,尋得奇藥!”
原來如此!原來……自己還是會錯了意……
非天與嶽臧影的雙重身份,完美地結合一體。朱長銘所言,句句有理,就如注定朱靜亭是要由他嶽臧影來救。
嶽臧影本想說:我原本就與朝廷互不相幹,爲何要救大明的太子?
話到了口邊,卻又生生吞下,他一指面前的天池,沈吟道:“想請我出山也可。只要秦王甘願到這天池裏,站上一個時辰,我便立刻動身與你外出尋找鳳凰草。”
天池之水徹骨寒冷。傳說人禽入水,莫說一個時辰,只需片刻就會有白骨浮出水面,皮肉盡去。邊疆天潔地靈,此地湖水也極具靈性。想要全身而退,除擁有豐厚的內力外,入水之人還必須心懷執著,以信念感動天池。
這類傳聞,偶然聽蝶衣提起過。朱長銘望了嶽臧影一眼,說:“如若一個時辰後,我尚安然,嶽宮主可會反悔?”
嶽臧影一咬牙:“我言出如山,從不反悔。”
山澗起風,刮得臉龐澀澀作痛,只是站在空地上,就感無比寒冷。
朱長銘聽他說完,一提衣擺,果眞向天池內步去。他一直走到湖水深及頸項的地方,才駐足停下。耳畔是水波微蕩之聲。凍結未化的湖水,連較大的波紋也難漾起。身體時不時會被浮冰碰撞一下,朱長銘閉起雙目,立于冰水之中,紋絲不動。
勁風呼嘯得越發張狂。湖外百步之遙,站的是嶽臧影。凝望對面那絕決的背影,指甲頓時刺痛掌心,心緒也隨之一同掉入天池的寒水裏。
同樣高高在上,同樣情有獨鍾。
嶽臧影與朱長銘皆是癡情之人,又同樣最爲負情。
嶽臧影看不到顔禮心中劇痛,同等道理,朱長銘也不會在意他的。
夕陽西下,想是已過了未時。被余晖倒映成火色的天池內,朱長銘依舊站著。
反是岸邊那人,無論身心皆已疲憊不堪。透亮瞳眸內,浮起大霧般的紅色,毫無焦點地彌漫開來。面前是傷逝的天池,火色水面搖晃著天山倒影。狂風平地起,枯葉肆落。
天池的寒水也無法阻隔的感情,究竟是何等淒然?
他完完全全地輸了。連天池之水也被感動的情誼,他有何理由不心服口服?
長久的沈寂換來心碎的聲音,猶如寒冰裂開一般。終于,嶽臧影動了動幾乎僵麻的手指,高聲喊道:“一個時辰已到,你贏了!”
朱長銘聽到叫喚,緩緩轉頭。他的眉間、發梢已覆上一層白絨般的冰絮,越發增添神情的冷峻。他一步步走出天池,重新立到嶽臧影面前。
兩人迎面而立,長發齊揚,一樣的桀骛不遜。
“待我回月影宮分派完事務,明日就隨你上路。”嶽臧影說完,轉身便走,身後傳來朱長銘的聲音。
“被困迷陣的兩萬大軍,嶽宮主預備如何處置?”
嶽臧影駐足停下,背對朱長銘,道:“迷陣設在山林,可取食山中,也不至于餓死。你我離開一個月後,月影宮自會有人引領他們走出來。”
一個月的時間,足以遠離邊關,擺脫追兵。嶽臧影並未考慮如若朱長銘在其他州郡派人緝捕他要如何是好。願賭就要服輸。既然有言在先,即使離開天山的藥泉,飽受十五之夜的病痛煎熬,他也會信守承諾。
原來朱長銘與朱靜亭間的情誼,已足夠喚動天池。嶽臧影從心底敗了,換而言之是毀了。想到朱長銘先前站在水裏,衣袍盡濕,他側首說道:“你快隨我回去更衣!”
“非天……”
每當朱長銘這般喚他,嶽臧影都覺百轉千回。此刻聽到,他未回頭,問:“還有何事?”
肩膀從後被人搭住,嶽臧影微微一怔。朱長銘的手指纖長有力,長時間站在冰水裏,指尖仍帶著寒意透進衣衫,滲進自己的肌膚、骨髓乃至整個心靈。
朱長銘歎道:“有人在這雪封天山,候了我六年之久。這次重逢,他卻閉口未提,我該拿他怎麽辦才好?”
嶽臧影心下大驚,微顫雙唇:“既然他不願提起,也就罷了。”
有許多情感,在更爲濃烈的感情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即使它同樣刻骨銘心。
天若有情,天亦老。
空中掠過一只飛鳥,悲鳴一聲,撕開天山、昆侖的天空。
兩人步行回到月影宮,一路無語。
已過深夜,月影宮的內堂內,燈火通明。月影宮在邊疆各處的壇主盡數趕來。衆人聽說他要與朱長銘一同離開,立即議論紛紛。
邊疆牧民大多生性直率,一個老壇主忍不住心中疑惑,第一個上前問道:“宮主這次離開,又無法確定何時才回,月影宮內的事務要由誰來打理?”
嶽臧影高坐首席,略顯疲態。他知道此問重點不在打理事務,直截了當道:“我與秦王外出尋找鳳凰草,入京給太子醫病,他一有起色,我就可趕回。”
此言一撂,底下即刻唏噓不已。
那老壇主也不哕嗦,說道:“鳳凰草本就是傳說之物,聽聞只有仙家方可看到。秦王乃朝廷重將,宮主隨他一起人京,甚爲不妥。”
朱長銘眼光犀利,看人看事絕無差錯。鳳凰草生于絕處,還有仙人看守。就凡人而言,能看上一眼,已是三生有幸。但嶽臧影不同,他是一只化爲人形的兔精,險阻將減去大半。
嶽臧影無從解釋,苦笑一下:“我已答應秦王,不會食言。”
衆人勸說許久,他仍是不改主意,到了後來,就隨別人去說,一人坐著,沈默不語。
蝶衣站在嶽臧影身邊,心裏著急,說道:“宮主每月十五都要泡藥浴,才可抵禦氣息逆流。要是離開月影宮,發病了怎麽辦?”
嶽臧影擡頭看著她:“你是宮主,還我是宮主?我的話,你們現在都沒人要聽了嗎?”
他不是沒有想過發病之事。想起再遇朱長銘那一夜,過得如此辛苦。離開了藥泉,想要熬過十五,必是相當困難。
以往離開月影宮,都會在月圓之前趕回,此次入京醫治朱靜亭,沒有一年半載,不會回來。但承諾已出,能有何辦法?
心亂如麻,亮目霎時漫開一抹血紅。
曾有教衆猜,嶽臧影不是漢人,因爲他的瞳眸偶爾會成紅色。可只聽說過,西域人的眼眸是藍色,宮主的眼睛雖非藍色,但卻美麗得不像話。
很少見嶽臧影發脾氣,聽他語氣變得僵硬,蝶衣馬上濕了眼圈,連底下的八位壇主也不敢繼續多言。
蝶衣始終放不下心,跪下說:“秦王來時,身邊不也有一個侍女嗎?宮主請容蝶衣一同前去,路上也可侍候宮主。”
聽她這話,嶽臧影又不禁失笑:“他身邊的那個哪是侍女?那可是東廠的首席殺手。”
蝶衣不依不饒:“他連殺手都能帶在身邊,宮主怎麽就不能帶個侍女?”
嶽臧影無心與她多繞,只好答應了下來。
教衆們看他如此堅持,也不好繼續反對,不斷谏言,要他多加小心朱長銘。

翌日清晨,天山難得降下一場大霧。如同這座山也附了靈氣,想要挽留嶽臧影。
月影宮外,拴著三匹千裏寶馬。嶽臧影外出,素來行裝從簡。所有的教衆都忙碌著各自的事。宮主昨夜已吩咐說,不需送行。
待霧氣稍稍散去,朱長銘、嶽臧影與蝶衣便騎馬出山。
嗒嗒馬蹄,不絕于耳。
朱長銘尾隨嶽臧影馬後,問:“鳳凰草在何處,你心裏可有數?”
“奇珍瑰寶向來不會容于一處。天山、昆侖已有雪蓮壓陣,不會再有鳳凰草,想要盡快找到,就先得離開天山。”嶽臧影手握缰繩,一邊駕馬,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張路線圖擲給朱長銘。
白皙臉頰上微青的眼圈,訴說著昨夜無眠。整個夜晚,他都在觀測星象,繪制路線。掐指算來,鳳凰草當是生在戈壁沙漠內,一路向東,必不會錯。
“非天!”朱長銘在後喚道,“我們來比試騎馬,可好?”
臨行前,兩人已商議好,以防身份曝露,引起不便。在外,朱長銘只叫嶽臧影爲非天。
嶽臧影扭頭,道:“上回比試武功,我略高秦王一籌,莫非閣下懷恨在心,要用賽馬再決勝負?”他似被勾起了興致,笑得頗爲頑皮,剛一說完立即揮動馬鞭,箭一般地飛奔而出。
朱長銘在後笑了一笑,同揮馬鞭:“駕!”
蝶衣被遠遠抛在後方,怎麽叫喚,也喚不住前面兩人。
嶽臧影駛于前方,他騎術精湛,一襲玄袍迎風而展,正是落入凡塵的精靈。朱長銘于後緊追,兩人始終相差一個馬位。
嶽臧影幾次都覺朱長銘可以趕超他,卻自行放過機會。兩人一路駛到山腳,嶽臧影猛拽缰繩,馬兒揚蹄長嘶而後落地。
朱長銘隨後“籲”了一聲,座下駿馬應聲放緩馬蹄,慢慢走至嶽臧影身邊,問:“怎麽不跑了?”
嶽臧影一揚手道:“你幾度有意謙讓,這等比試,有何意義?”
朱長銘聽了這話,輕輕一笑:“我知道你每月月圓之夜都會發病,怎麽忍心眞去和你賽馬?”
臉龐應言一熱,嶽臧影凝視而來。
相遇至今,朱長銘從未對他說過這等親密的話。即使他是爲讓自己去找鳳凰草,那句“怎麽忍心”是沾了朱靜亭的光,他仍願意沈醉片刻。
看見他怔怔發愣,朱長銘輕道:“要是感覺不適,不要強撐著趕路,早些告訴我。”
似水柔情如一盅極品陳釀,越喝越會上瘾。
嶽臧影一時說不出話來,心底不時湧現喜悅,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爲什麽?”
朱長銘同樣一怔,隨後輕笑:“因爲我讓你等了六年……”
四目相對,頭一次不滲一絲敵意。
嶽臧影的眼睛極其美麗,墨色瞳仁下方湧動的是血色亮紅。他看著朱長銘向自己伸出手來,眼看就要觸及臉龐。恰逢蝶衣不合時宜地趕了上來,兩人迅速尴尬地移開視線。
蝶衣指向前方,說:“宮主,前面有馬車過來。”
嶽臧影與朱長銘調轉馬首,順她所指方向看去,山腳不遠處,眞有一輛富麗馬車朝這裏駛來。
駕車人一身黑衣打扮,馬車走近時,原地三人都大吃一驚。那黑衣人跳下馬座,快步走至朱長銘馬前,跪下道:“王爺!”
黑衣人擡起頭,正是朱長銘的得力助手,吹花。
再度見她,朱長銘臉上並無喜悅,反而有些驚擾,著急問:“你怎麽會來天山找我?是不是京城有事?”
“王爺不必擔心。”吹花拱手道,“屬下是應一人之命,奉命帶他來見王爺……”
她話未講完,後方馬車的車簾,從內被人掀開。一個頭戴銀冠的少年步出車廂。男孩的五官生得極爲秀氣,一副瘦弱身子,好似風一吹就要倒。吹花聽見他下馬車的聲音,立刻起身去扶。
“皇叔……”那男孩見了朱長銘,怯生生地叫了一句,一雙眼睛即刻盈滿水霧。
朱長銘絲毫沒有料及,坐在車廂裏的就是朱靜亭。他跳下馬來,幾步走去,低問:“你怎麽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了?”
朱靜亭像是站也站不穩,猛地跌在朱長銘懷裏,小聲耳語著。說著說著,淚花就在眼眶裏打轉,他用手揉著眼睛,紅彤彤的,甚是可愛。
蝶衣駕馬到嶽臧影身邊,輕聲說:“原來這就是太子殿下,倒比一個姑娘家還矯情。”
嶽臧影聽了,苦笑道:“往後在外不要再叫我宮主了,你也稱呼我爲非天公子吧。”
蝶衣點點頭,又問:“公子是不是不喜歡那個太子?要是討厭他,我們回去就是了,讓他們自己去找鳳凰草……”
嶽臧影瞥了蝶衣一眼,她立刻知趣地不說下去。
“我沒有討厭他……”只是有一點點嫉妒罷了。
後半句話,嶽臧影未曾說出口。他的情感擺在那兩人面前,令他自己也覺卑微、渺小。
另一邊,朱長銘憐愛地摸了摸朱靜亭的臉頰,感覺有些燥熱,回過頭來質問吹花:“你怎麽擅自就帶太子離宮,千裏迢迢地趕來邊關?途中出了閃失,預備提腦袋來見我嗎?”
朱長銘話中帶怒,吹花不作任何辯解,低首說:“屬下有錯,請王爺發落責罰。”
朱靜亭微微擡頭,低聲道:“我這一路都有侍衛、禦醫陪著,直到過了嘉峪關,才命吹花單獨帶我入邊關。她武藝超群,一可擋十,皇叔不必憂心。”
朱長銘低頭微笑:“我還沒問你怎麽跑來這裏,你倒先幫別人說起好話了。”
朱靜亭整個人靠在他肩上,吐吐舌頭,說:“時間不多,我想盡快見到皇叔……”
朱長銘聞言一驚,忙問:“胡說什麽?什麽叫時間不多了?”
知道自己嚇到了朱長銘,朱靜亭忙道:“父王已病人膏肓,只怕我這次回去,就得正式即位,要想再和皇叔離宮出遊,定會分身乏術。”
朱長銘記得,自從靜亭被立爲太子後,便著手打理政務。吏、戶、禮、兵、刑、工,六部由他一手統領,莫說離開皇宮,就連喘息的空隙也很少能有。
憶起朱靜亭的病,朱長銘脫開身,回過頭來,介紹說:“靜亭,這位公子認得鳳凰草。服用這味草藥後,如同重獲新生,你的病也就可以根治了。”
六年未見,嶽臧影原以爲朱靜亭已記不住自己。不料他稍一擡頭,眼裏露出些許畏怯,輕道:“你是非天?”
嶽臧影有些意外,繼而點頭稱是。
朱靜亭拉著朱長銘的衣袖,說:“父王派皇叔來此剿滅月影宮,本意是讓你孤軍深入,鬥得兩敗俱傷。吹花已把皇叔到達天山後,所遇之事全部告知予我。不管皇叔進展得如何,都不要再管了!邊疆一帶,非天要是喜歡,就送給他吧。”
朱靜亭一口氣說完,所言內容讓朱長銘和嶽臧影皆是一愣。
空中無雲,皆是未化的霧氣,暧昧而詭異。
最終,還是朱長銘先行開口:“太祖皇帝刀口舔血,馬背上攻下的疆域,豈能說不要就不要?”
版圖、領土,即便是當朝君王也無權劃分、割讓。
這等道理,嶽臧影不信朱靜亭不懂。但他實在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被朱長銘一訓,立刻低頭不語,反複揉捏著襟前的衣結。
“殿下放心,我雖住邊疆,但無心占領此地。秦王說服我出山尋藥,我已占星測算過,鳳凰草應就在邊關附近。”未去看朱長銘,嶽臧影走到朱靜亭身邊,續道:“我們以路線圖爲准,一路向東。一旦找到鳳凰草,護送殿下至嘉峪關,我就會返回月影宮,從此再不幹涉朝廷、武林之事。”
嘉峪關外有大內高手、宮廷禦醫,朱靜亭的安危足以得到保障。自己不必如同一個小醜般,死心塌地地跟入皇宮。
天山至嘉峪關,千裏之遙,亦是一個了斷。
一切思念、一切企盼、一切大雪裏紛飛的回憶,都將如飛蛾一般撲向盛大的火焰。與朱長銘相處的時日,也只有這千裏路上的數朝數夕。
朱長銘在一邊,聽嶽臧影說完,便把朱靜亭抱上馬車,叮囑說:“外面風大,你就坐在車廂裏。”
朱靜亭本想說話,朱長銘卻先一步放下了車簾,命令吹花前來駕車。
他一言不發地從嶽臧影身邊走過,騎上馬,道:“路線圖上已標明,日落前必須趕到邊關的唯一驿站,不要再耽擱了。”
吹花即刻駕車前行。
嶽臧影默默上馬,一夾馬腹,跟上前去。腦中思慮著,朱長銘剛才那句話,與其是說給吹花聽,反倒更像是說給他聽。
蝶衣並排跟來,壓低了嗓子說:“公子,秦王雖然生得英俊,只手遮天,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這樣冷酷的人,也只有公子和那個太子對他笑得出來。”
策臧影擠出一絲笑容:“論武功、賽馬,我都贏了他。可要是相較侍從,你眞是比不上他的殺手。”
蝶衣一撇嘴:“我家宮主武功天下第一,侍女做事精細就好,要這麽好的功夫做什麽?”
嶽臧影苦笑一聲,也不搭話。
一行人一同上路,先出天山,再沿嶽臧影所繪定的路線,前往最近的一處驿站。
朱靜亭精神尚好,一路上時常掀開車簾,欣賞風景。邊關的山路雖顯蒼涼,但兩旁皆是連綿草原,與天相連,空曠壯麗。
快馬加鞭。
正午時分,衆人已趕到邊關最爲熱鬧的塔爾城。塔爾城的城民半數信奉佛教,街上行走的婦女大多以長巾裹頭。
馬車駛入城鎮,不便快馬前行。朱靜亭說要下車散步,四處逛逛,衆人便一同下馬,由吹花將車馬拴在城門內的幾棵枯木邊。
朱長銘攜朱靜亭在前逛了一陣,忽然回頭,問嶽臧影說:“我帶兵來時,走的不是這條路,不知此地還有這樣一個繁華城鎮。靜亭身子虛弱,不如今晚就在這裏過夜。”
嶽臧影本是低頭走路,聽他一喚,擡頭道:“塔爾城表面熱鬧,但此地多年來受石音寺的喇嘛控制,乃一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朱長銘點頭,即刻打消在塔爾城過夜的念頭。
衆人遠遠看見一座柱上刻有“石音寺”的寺廟,廟前茫茫一片,跪滿了人。
邊關寺廟與中原最大的不同,是寺廟上方沒有頂篷,所有的佛像、石壁均置于戶外,經曆風雨洗禮,格外滄桑。
廟內鍾磬齊響,同蕩天際,空靈神聖。幾名紅農喇嘛推出一排木架,那木架上共懸有十二件玉器,恰是十二生肖中的十二位精靈護法。
玉器件件做工逼眞,栩栩如生,玉身晶瑩但不剔透,一看便是由上等羊脂白玉所制。
一個身材魁梧的大喇嘛走到寺廟正前方,對著衆人高聲喊道:“石音寺內有一塊觀音石壁,近幾日整塊脫落下來。石壁背後刻有字迹,寺內上下無人能解。今日特地公布于衆,誰要是能解出其中意思,就可挑選一件本寺的鎮寺之寶——生肖玉器。”
大喇嘛說完,命人將那塊背後刻有字迹的觀音石壁,移至中央。
信徒們擡頭仰望,不過片刻,已有幾人站起身來,想要回話。
大喇嘛見狀,又高呼道:“此謎一日不解,石音寺就不可開門迎香客。但要是人人都進谏,答案五花八門,是對佛祖不敬。故想要破解之人須先繳白銀五十兩。”
原以爲底下信徒聽了這番話,定會一片嘩然,憤慨激昂。不料他們個個像是早已料到,無奈搖頭,竊竊私語著。
蝶衣看不出其中奧妙,探頭問道:“哪有這麽奇怪的寺廟?解謎付錢就算是對佛祖尊敬?猜不出就不給別人進香,不是自己斷了香火嗎?”
“無論進不進香,石音寺每月都會向鎮內百姓收取香火錢。收了錢又不用耗香,自是一舉兩得。”對此行爲,嶽臧影嗤之以鼻。
同在邊關,月影宮統領天山、昆侖,對于處在周邊塔爾鎮上,作威作福的石音寺早就有所耳聞。不過它不是六大名門正派,更不是朝廷駐紮機構,嶽臧影不曾與他們爲敵。
底下跪著的信徒雖是滿腹心酸,卻個個敢怒不敢言。
石音寺在塔爾鎮坐落幾十年,代代由一批蠻橫跋扈的喇嘛掌管。誰要是惹毛了他們,在塔爾鎮必然活不下去,得連夜逃走。
朱靜亭靠向朱長銘,道:“皇叔,你會不會怪我浪費了五十兩?”
他倆像是有天生的默契。見朱長銘揚唇一笑,朱靜亭也跟著笑了,繼而高呼道:“我可解開石壁上字體的含義。”
瞬間,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而來。說話的少年,不過十七八歲,未脫稚氣的臉龐帶些蒼白。
他獨自一人走到寺廟中央,從懷裏取出一碇黃金,扔給大喇嘛:“這碇金子少說也值五十兩了,可否借我紙筆,我要寫出這觀音壁後的意思。”
蝶衣靠到嶽臧影身旁,恰巧說出他心中所想:“太子殿下看起來弱不禁風,性情倒是有幾分倔強。”
大喇嘛上下打量了朱靜亭一番,板著臉命人備上文房四寶。
朱靜亭將紙鋪在橫放的石壁上,洋洋灑灑,把所要破解的奇異文字抄寫一遍。
雖是在寫不成字的字,但朱靜亭的書法功底,仍在揮毫潑墨間展露無余。他的一手楷體書法,寫得颀長秀麗,方正中又帶飄逸,濃墨已滲過紙張,印至宣紙背面。
通篇抄完,他擡起頭道:“這石壁後的天書,已經破譯出來了。”
大喇嘛依舊板著臉:“你一字未解,怎麽說已經破譯出來?”
朱靜亭莞爾一笑,將寫好的宣紙正反面互換,下一刻,被反過來的宣紙上,清清楚楚地印滿一整張漢文。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朱靜亭不看所寫文字,便背下全文,繼而看著大喇嘛,道:“壁上刻的是《觀音心經》,禮佛之人都會背誦。字體雖是反寫,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懂。你們利用邊關百姓不識漢字,假意欺瞞,即使有人看得懂,也仗著淫威,屈使他們閉口不說。”
經他一說,下方衆人終于騷動起來,盡數站起。
推擠間,嶽臧影被推到朱長銘身旁,手背觸碰上五根修長的手指,不用低頭確認,也知是朱長銘的手指。
“小心!別被人流衝散了!”朱長銘說著,便一把握住嶽臧影的手。


第五章 冤魂驿站,涉足分水嶺
寺廟中央,大喇嘛盯著朱靜亭,說:“其他不必多言,既然你破了這壁文,理應有資格挑鎮寺之寶,不過本寺素來有規定,要得寶物,必須闖過寺中武僧一關。”
他這話一完,石音寺的武僧就一同列陣而出,以衆壓寡,換得底下噓聲一片,大喇嘛神情高傲,厚顔刁難朱靜亭弱體病身。
吹花擠到朱長銘身旁,說道:“王爺,就由屬下去擺平那些不知好歹的喇嘛。”
“我與你一同上去。”嶽臧影看了一下喇嘛們的站位,在邊上開口:“他們的布陣效法嵩山少林的十八銅人陣。這些人本就無恥,不必拿出眞功夫和他們一般見識。”
不知爲何急著要救朱靜亭。許是他若有何不測,自己與朱長銘的相處時間,就會相應縮減。嶽臧影未經多慮,迅速脫開朱長銘的手,躍出人群。
朱長銘點頭,吹花即刻也跟躍而去。
大喇嘛看見面前瞬間多了兩個身影,頓時大笑起來:“我道是來了什麽厲害的幫手,原來不過是兩只雌鳥!”
蝶衣在下方聽得咬牙切齒,那喇嘛大放厥詞,侮辱的正是宮主。
嶽臧影面不改色,揚起下巴道:“雌雄本就不以嘴皮子來定。這石音寺倒是奇怪,住持大喇嘛言談粗俗不說,最爲可笑的是,身爲西域佛門,鎮寺之寶竟會是道家的十二仙君!”
大喇嘛被他說白了臉,怒道:“解決兩個女人,根本無需本寺武僧列陣,我一人就可將你們統統拿下。你們誰想先死,出來招呼一聲!”
“死,可談不上。我只想領教領教,西域的功夫如何厲害!”吹花走到前方,她一身黑衣黑飾,站在黃土之上,格外醒目。
右手無聲無息間,已摸索到袖間的梨花針。吹花雙目緊盯前方,犀利如鷹,疾速向前衝去。適時取出飛針,就在即將出手一刻,整個身子猛然回轉。
刹那間,從她身後閃出一人,玄衣白膚,正是嶽臧影。他速度之快,淩空而來猶如一抹閃電,狠狠掐住大喇嘛的脖頸。
一時間嘈雜消退,四面無聲,底下衆人都被這天衣無縫的配合折服。
大喇嘛更是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掐在自己頸項處的手,白皙纖長,想不到竟有如此大的腕力。咽喉被封,大喇嘛含糊問道:“你,你……究竟是誰……”
“丘山嶽,雙名爲臧影。”
“月……影宮主……嶽臧影……”
極度的震驚從大喇嘛的眼裏折射而出,他一揚頭,軟綿綿地從嶽臧影手裏倒落在地。其他喇嘛也已知曉嶽臧影的身份,均怔怔站著,無一人動彈。
月影宮,這是名門正派與邪門歪道,乃至大明朝廷,聽後都覺頭痛的名字。傳說宮主嶽臧影性情躁怒,一個不高興,就會滅除一個門派。不出三年五載,待他實力豐厚,連改朝換代,也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他不過是暈倒了,你們扶他進去休息片刻,就會蘇醒。”嶽臧影一揮衣上的塵土道,“朝廷來此設立州郡前,塔爾鎮就歸月影宮管轄。從今往後,無人可在這裏呼風喚雨。”
對塔爾鎮的村民,嶽臧影心裏有些內疚。若非他驅逐了朝廷派駐邊疆的州郡,這裏也不會混亂到這個地步。
回頭想起先前大喇嘛說的鎮寺之寶,嶽臧影向寺內其他人問道:“你們的住持先前答應可以挑選寶物,現在還作不作數?”
寺內僧人早已噤若寒蟬,忙齊聲說:“當然作數,嶽宮主請自行挑選。”
嶽臧影望向朱靜亭,示意他前去挑選。兩人眼神一觸,一同走到懸有玉器的木排前。那十二枚生肖玉器色澤明亮,一看就讓人愛不釋手,無從挑揀。
嶽臧影取下兔精靈的玉器端詳。玉身立在掌心,就如托著一只小雪兔。通體潔白,一雙紅瞳是由紅寶石鑲嵌而成,酷似未變人形前的自己。
看見身邊的朱靜亭久久做不了決定,嶽臧影建議:“殿下屬相爲何?選相應的就是了。”
聽嶽臧影一說,朱靜亭伸手拿過他手裏的玉兔,道:“我並非屬兔,不過就是喜歡非天你做的決定,因爲你總是比我要好。”
不太明白朱靜亭話裏的意思,可見他喜歡那玉兔,嶽臧影便舒心一笑。
人潮已散,朱靜亭手拿玉兔,跑下石階。許是太急,一個踉跄栽到朱長銘懷裏。沒在塔爾鎮多作停留,一行人即刻馬不停蹄地趕往驿站。
嶽臧影與朱長銘並肩策馬而行,偶爾攀談,說的盡是路線之事。不經意間,瞥見對方在看自己,皆會迅速收回視線。
行至半路,已過午時。吹花獵來一些野味,烤來給衆人充饑。
趕了大半天的路,朱靜亭臉頰泛紅。他處處體貼入微,對朱長銘撒嬌自是不用多說,就連對嶽臧影與蝶衣,也是和氣友善。
比起他的大度,嶽臧影倒覺自己顯得心胸狹窄。他頗有心事,有些承受不住這荒唐的氣氛。撇下蝶衣,獨自跑到車頭坐了許久才回來。
此時,朱長銘已不知去向。
嶽臧影環視一周,又不好開口去問,只能與其他人一樣席地而坐。
還是蝶衣心細,一眼就看出他心裏所想,靠到嶽臧影身邊,說:“秦王摘野果去了。有這麽多野味,還怕那太子吃不飽呢?”嶽臧影淡笑。
長久待在身邊的侍從,往往會在無意間,摸透主人的潛意識。蝶衣說起朱靜亭,有意無心地句句帶著酸意,或許正是自己心裏所想,卻又不會說出口的話。吹花在另一邊,守護朱靜亭。
蝶衣斜她一眼,又說:“公子,那個女的好厲害!打大喇嘛前,你只暗示了她一句,她就領悟得這麽好。讓公子一招就把那喇嘛嚇暈過去!”
嶽臧影笑道:“知道人家厲害,以後就多學著點。”
蝶衣哼了一聲:“我才不稀罕,這樣順機萬變的人,看了只會覺得無法親近。底下的人都已經這麽可怕,她的主人一定善變得一塌糊塗。”
要是朱長銘眞的善變,而非一心一意,自己反而會覺得欣慰。至少那樣,自己或許就有一線希望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嶽臧影自己都覺幼稚、荒謬。
手邊不知何時多了兩只食盤,上方一只反扣蓋著。許是朱靜亭看他沒有進食,讓吹花送來的野味。
嶽臧影端起,打開。一見裏面的東西,食盤頓時落地摔碎,聲音清脆,但不悅耳。
一股嘔意從胃部升起,直至咽喉,嶽臧影趕緊捂住嘴,拼命壓制下去——那裏面橫放著一只去了皮毛與內髒的烤兔。
兔精靈即使化作人形,也是不會食用兔肉的。同類之間,即使再有怨恨,也難以將對方吞食吃下。嶽臧影感覺反胃,正如凡人要吃飯時,看見碗裏盛的全是煮熟的死人肢體一樣。
“呀!我忘了公子最怕兔肉的膻味了!”蝶衣大叫著,趕忙把那盤烤兔挪開。
“不舒服嗎?不喜歡吃,就別碰了。”朱靜亭走來,坐到嶽臧影身邊,遞給他一只羊皮水袋。
嶽臧影強忍著將水袋擲在地上的衝動,隱隱約約,他就覺得這是朱靜亭故意給他的難堪。
朱靜亭的身體確實很弱,坐近一些,就可感到他的呼吸比常人要急。他抱住雙腿,把頭支在膝蓋上問:“非天,我的病是不是只有鳳凰草和精靈血,才能治好?”
嶽臧影點頭,順手把水袋放到一邊。
“要是找不到鳳凰草,服下了精靈血,就會忘記今生許多事?”朱靜亭歪著腦袋,自言道:“那我一定不要服用,就算死了也無所謂,不在的人至少還可以被用來思念。不過我也羨慕非天你,至少你不會死。”
身體微微一震,嶽臧影有些驚詫地望著朱靜亭。
精靈的壽命要比凡人長上許久,莫非朱靜亭已識破自己並非凡人?
畢竟還是心虛,仔細一想,擔憂又減少了大半。朱靜亭應是怕自己不久將會長辭人世,才作此感慨吧。
嶽臧影靜心勸道:“太子不必多慮,鳳凰草雖然稀有,但我還是可以想辦法找到。”
朱靜亭沒有理會。嶽臧影勸說許久,他還是閉口不盲。
實在沒有耐心繼續哄他,不知從哪兒升起的倔強,促使嶽臧影站起身來,甩袖離開。他一直走到山路邊的小樹林,才停下腳步,抱怨道:“我又不是朱長銘,擺這架子給我看做什麽?”
一說完,又覺自己實在沒有氣量,爲些瑣事鬧起情緒來,哪裏像是名震四海的月影宮主?
林間微微起風,樹葉揚擺。
嶽臧影從袖中取出一支竹笛。這笛子甚爲奇特,笛身斑駁映顯無數深色水紋。想起一隊路經天山的商旅,贈笛予他時,曾解釋說,這笛子曾是一名仙女贈給一個牧童的信物。仙女告訴牧童,待她回到天宮,斷除仙根,便會下凡陪伴。
牧童終日坐在村口守候,寂寞之時,便會吹奏心上人贈他的竹笛。年複一年,仙女始終沒有回來。牧童吹笛時,眼淚落在笛子上。久而久之,笛聲上就有了深色的的水紋。
嶽臧影深吸一口氣,把竹笛放至唇邊,閉目片刻,舒揚笛音委婉回旋樹林上空。楚楚纏綿,帶些幽怨萦繞枝頭間,猶如戀人間的甜蜜私語。
忽聞身後有人鼓掌,嶽臧影忙回過頭:“原來是你。”
林間梨花紛飛而下,如同聖潔的白,落在朱長銘的肩上,英俊高雅。
“我剛才聽他們說你吃不慣野味,特地找過來,帶些野果給你。”朱長銘迎著漫天飛舞的梨花走來,遞過一枚果子。
嶽臧影伸手去接,手指一觸朱長銘的手,立即如燙到般奪過果子,迅速收了回來。
該死!
嶽臧影在心裏罵道。過去就算直面朱長銘,他也不會緊張成這樣。莫非朱靜亭來了,相互有了比較,反而不自在起來?
朱長銘笑道:“是不是太餓?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麽喜歡吃野兔。”
說起那只烤熟的野兔,嶽臧影又覺反胃,他頓了頓說:“膻味太重,我聞了就犯惡心。”
梨花在兩人上空,暧昧地飛舞盤旋。朱長銘又走近一步:“剛才聽你一人在這裏吹笛,笛聲帶著哀愁,是不是有什麽不順心?”
“這不過是你個人看法罷了。”嶽臧影收回竹笛,“我倒覺得我吹得十分歡暢。”
在朱長銘面前撒謊,要有十足的勇氣與氣勢,那雙墨色深眸足以讓編織謊言的人無所遁形。因此嶽臧影直直望去,毫不避諱。
朱長銘忽然笑了,他伸手揮去嶽臧影發上的梨花花瓣,凝視他道:“非天,你不覺得你很累嗎?”
“很累?”
“要是你有什麽想說想做,直接表達出來即可,爲何要在心裏擺著,反複斟酌?”看他視線遊移,朱長銘接著說:“如果你想見我,就算身體不宜遠赴京城,大可派人前來通報。何必費這麽大力氣,繞一個圈子成爲朝廷與武林的眼中釘?”
短短片言卻如一把利劍直接劃開嶽臧影的僞裝,讓他赤裸、坦誠地站在朱長銘面前,無地自容。
逃避,是此刻唯一想到的方法。
亮眸中閃現紅色光蘊,嶽臧影的眼睛美麗非常,流光異彩。他擡頭說:“就如剛才的笛聲,你聽後覺得滿富哀愁,而我的本意卻是歡快舒暢。世事本就沒個絕對,你又怎可確定我建立月影宮,就是爲了等你?”
牽強附會的解釋,換來朱長銘無奈一笑。他低頭在嶽臧影耳邊說道:“靜亭,他不過是個孩子……”
簡略幾字,意含卻無限深遠。刹那間,疲累的心仿佛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摸。嶽臧影的眼中籠起大霧,蒼茫一片,心中亦是如此。
“哦……”
不知如何回應的回應,聽來格外別扭。朱長銘笑得溫柔,一拉他,說:“快些上路吧!天黑前必須趕到驿站。”
傍晚時分,一行人終于到達路線圖上所指定的驿站。
嶽臧影早已估算清楚,這裏方圓十裏,只有一家驿站。他們清晨從天山出發,日落前,正好到此。
下午重新上路後,他一路心不在焉,耳畔反反複複回響著朱長銘在林中說的話。他與自己並排騎行,偶爾目光相觸,朱長銘皆是一臉微笑,柔情含蓄。
夕陽斜照,所謂驿站,是一處簡陋的兩層瓦房。門前的積雪堆得老高,鋪門虛掩,門環有些生鏽,不時“咿呀”作響。看了甚至令人懷疑,此地是否有人經營。
驿站所處之地,是商旅、百姓進出邊關的常經之路。奇怪的是,此時天色已晚,朱長銘等人下馬後,看見多個路人匆忙趕路,卻沒有一人來此投宿。
蝶衣沈不住氣,拉來一個路人詢問。
那人神神秘秘地瞄了驿站一眼,衝衆人說:“你們膽子眞大,敢住這家驿站!不知道這裏不幹淨嗎?”
“不幹淨?”朱長銘皺眉,眼睛犀利有神:“莫非這裏還鬧鬼?”
路人一咳嗽,示意他不要大聲,縮了縮脖子說:“我可不能多講,反正你們最好別住這裏。”像是怕多說了,被別人聽見,那人一講完,立刻小跑著離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夜間風力大增。站在戶外,只覺一股冷風拼命在往脖子裏鑽。
吹花跳下馬車,向朱長銘道:“王爺,不如我們改換他處投宿。”
“我自是沒有關系,可現今正在起風,他們的身子……”朱長銘嘴裏說著,將視線轉向了嶽臧影。
“公子,我們還是別住這兒了吧,聽著怪嚇人的!”蝶衣打了個寒戰,拉高了衣領說。
“那人說了什麽?我怎麽什麽也沒聽出來?”嶽臧影笑道,“人一旦死了,鬼魂當是轉去地府。凡界只有人妖兩界。所謂的鬼,不過是凡人心中暗生之物。”
“說得好!”朱長銘跟著笑道:“人生在世,本就有死的一天。鬼怪神魔,無非是由心而生。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爲鬼,還怕鬼不成?”
馬車外的說話聲,引得朱靜亭走下車廂。他眼睛微紅,必是在車上小憩了一會兒。一聽說今夜投宿這家驿站,立即變了臉色,拉住朱長銘說:“皇叔,能不能不要住這兒?這裏陰氣太重……”
嶽臧影聽了,在一邊笑道:“殿下放心,我生平一大愛好就是捉鬼。要是這驿站裏眞有什麽不幹淨,正好讓我幫忙除了。”
“誰說我這驿站不幹淨?’’
身後的鋪門忽被拉開,“吱噶”怪叫一聲。衆人應聲向後看去,只見一名妖娆的青年從內走出。
說他妖娆,是因他纖身細腰,唇紅齒白,頰上鑲著一雙攝人心魄的鳳眼。但堂堂七尺的身材又確爲男兒所有。
那青年看著嶽臧影等人,自報家門:“我姓鳳,雙名玉郎,是這家驿站的老板。這裏原是十多年前,邊關州郡大人開設,方便旅人休息的處所。現在由我掌管,雖然簡陋,但也算個歇腳處。”
朱靜亭一看到鳳玉郎,立刻躲到朱長銘身後。
朱長銘問:“既然是邊關州郡所設,爲何現在又由鳳兄掌管?”
“是因當年那位州郡大人是個女兒身,她替兄代考,中了及第。待她回到邊關不久,就有人以欺君之罪將她告發。一身才氣皆廢在一條白绫上,舉家搬離,她開設的驿站也無人再管。我也是近兩年才搬到這裏,重新打理。”
鳳玉郎望向嶽臧影說,“就如這位兄台所說,凡界只有人妖兩界。鬼,不過是凡人想出來,自己嚇自己罷了。”
嶽臧影望了鳳玉郎一眼,淡淡一笑,心是出奇平靜。
鳳玉郎說著,就把一行人領進驿站。
進來後才發現,相較外面的寒酸、簡陋,驿站內部倒是暖和、幹淨。
吹花毫不含糊,馬上著手將大堂、炊房,甚至是鳳玉郎住的廂房,統統審視了一遍。
二樓用作客房。待她將客房一間間檢查清楚,確定沒有任何威脅後,才將行裝一一放入。客房尚還安全,並未使吹花放松警惕,她一直走到二樓盡頭,看見一扇緊閉的木門。
“這間廂房用來做什麽?”吹花語氣冰冷,東廠殺手獨有的敏銳感展露無遺。
從她搜廂房起,鳳玉郎就沒了好臉色,此刻聽吹花一問,他一斜鳳眼,回道:“你這麽好奇,不如自己打開看看!”
吹花剛要伸手,那木門倒自行開了。一個人形從黑暗走了出來,蝶衣和朱靜亭較爲膽小,不由“呀”了一聲。
只因那人身材佝淒,估摸著年歲已過了花甲。那老人大半邊臉被紗布所纏,看不清面貌,走起路來搖晃不穩。
聽到有人受驚大叫,鳳玉郎像是幸災樂禍,笑眯眯道:“啞叔是這驿站裏的廚子,他不會說話,但耳朵好使,各位不要介意才是。”
朱長銘看向啞叔,微一點頭,以示禮貌,又轉問鳳玉郎:“這裏除了鳳兄與啞叔打理,就沒有其他人了嗎?”
鳳玉郎一挑長發,嬌媚十足:“那屋裏還住著啞叔的兒子,不過他身子有恙,不能出來見過各位客官。”
衆人聽他這樣說,又向那廂房望去,陰暗中,果眞看到一個人躺在榻上。
吹花入到房中,即刻又出來,問道:“裏面躺的年輕人,爲何他渾身是傷,纏滿繃帶?”
啞叔聽見是在議論他兒子的事,顯得有些頹然,緩緩走回房裏。
鳳玉郎看他進去後,才歎了口氣,說道:“無妄之災啊!前些天昆侖一處起了,山火,正逢他們父子入山打柴,逃避不及,就燒成這副模樣。”
昆侖山上高樹林立,時常被閃電直擊,引發山火。
嶽臧影看啞叔穿著簡陋,必是無錢醫病,他叫蝶衣從行囊中取出藥物,轉交啞叔。這些藥品,皆是嶽臧影以靈力制成,雖不能治好朱靜亭的病,但就普通傷病卻有奇效。對于灼傷,勢必也不在話下。
用過晚膳,朱靜亭說是趕了一天的路,勞累不堪,急著回房就寢。自從落腳驿站後,他反而精神不濟起來。
朱長銘與吹花的廂房,處在朱靜亭的左右位置。聽他說要休息,吹花馬上放下碗筷,陪同上樓。
朱長銘進食前,還是有用銀針試毒的習慣。驿站的店主與廚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端上菜肴後,便沒了蹤影。
昏黃的燈籠在梁上無力地搖晃著,人影忽長忽短。整個大堂籠罩在詭秘的氛圍中。
蝶衣想起入住前,聽到那些可怕傳聞,又感害怕,只想立劃鑽進被窩,動也不動。
嶽臧影看她坐著,不時發抖,笑道:“你要是害怕,就上去點著燈睡吧!”
“謝公子!”蝶衣如蒙大赦,趕緊跑上樓去。
寬敞的大堂內,獨剩下嶽臧影與朱長銘。兩人自顧自繼續吃了小半個時辰,偶爾說上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
桌上沒吃完的飯菜,已經涼了。嶽臧影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道:“再往東走就是大漠,太子的身體不宜在那裏逗留。你陪他留在驿站,借我吹花一用。不出意外,我們一天就可找到鳳凰草折返。”
如芒在背。
嶽臧影知道朱長銘就站在自己身後,聽他說道:“非天,你轉過來與我說話。”
身體輕顫,嶽臧影一咬唇,沒有動彈。身體下一刻被一雙有力的臂膀強行扳轉過來。
沒有料到朱長銘會這樣做,嶽臧影臉上一紅,急道:“這是幹什麽?快放開我!”
“憑你的武功,還擺脫不了我?”朱長銘神情嚴肅,續道:“候了六年,你就沒有一句話想要對我說?”
“我……”話到唇邊,突然咽下。嶽臧影速然警覺起來,他已暗暗察覺到空氣中細微的不妥。
霎時間,梁上的燈籠盡數熄滅,窗戶大開,一股涼意猛然灌入。嶽臧影迅速貼到朱長銘身邊,耳語道:“小心,有人!”
二人靜下心來,一動不動。清晰聽到驿站四周正有人飛速地遊移著。此人輕功了得,如同分身兩人,同時行走,居然讓嶽臧影與朱長銘也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狂風大作,湧人大堂,發出鬼嘶般的尖銳回聲。朱長銘忽然抱住嶽臧影,口中念道:“不要轉頭。”
這等關頭,嶽臧影哪會聽他?硬是將頭轉了過去。前一刹那,他心裏已設想了不下十種恐怖畫面,但親眼所見時,還是不由得顫抖一下——背後的窗口外,隱約飄著一個黑發白衣的人形,忽遠忽近,不似人可辦到。
看那白影速然向上,直衝二樓廂房。即刻,上方爆出一聲撕心尖叫——朱靜亭的叫聲。
朱長銘與嶽臧影一對眼神,不多言語,迅速飛身上樓,猛地推開朱靜亭的廂門。黑暗之中,模糊看見朱靜亭跌坐在地,他像是受了極度驚嚇,身體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不要中他的調虎離山之計,你在這裏守著太子,我去追!”一切發生得太快太險,嶽臧影不待思索,就欲從窗口躍出。
“非天!”被人用力一拽,嶽臧影猝然轉身,直直撞人朱長銘懷裏。
微弱光線下,只可瞧見對方的輪廓,嶽臧影看不清朱長銘的表情,只聽他輕聲道:“要小心……”
“嗯。”僅這三字,卻如清泉流過幹涸大漠。嶽臧影不再耽擱,迅速離開。
他並未直接去尋白影,而是直上屋頂,掀開每個廂房上方的瓦片。
店主與啞叔均不在各自房裏,只有啞叔那遍體鱗傷的兒子,安靜躺著,猶如死去一般。吹花陪同朱靜亭上樓,此刻她的廂房卻是空無一人。最爲怪異的是,就連蝶衣也不見了蹤影,桌上一枝香燭,已被熄滅。


第六章 問君有何愁,只因郁心頭
嶽臧影沒時間多加推測,他站在屋頂上方看去,不遠處的土路上,星星點點閃起光亮,漸漸向這裏靠近。
瞳內湧動起血紅亮色,嶽臧影張開雙臂,迎風飛至路邊,仰天道:“大家都是同類,何必拐彎抹角?”
地上的無數枝葉霎時飛起,帶著尖銳的嗤笑聲,向他席卷而來。那些枝葉片片帶著妖氣,落至衣袍上,迅速劃開一道口子。
嶽臧影一揚唇角,雙目緊閉,身體四周立刻支起一張氣場屏風。纏繞不休的枝葉一觸氣場,瞬間化爲粉末,消失不見。
“不愧是臧影啊!這些雕蟲小技在你面前,根本不管用。”
嬌媚的聲音從天而降,隨之下來的人,纖體柳腰,妖豔非常,正是驿站的店主鳳玉郎。
兩人站著互相凝視,同樣的紅色瞳眸,氣質卻是截然不同。
嶽臧影像是有些生氣,冷道:“就算已經化爲人形,你也應當多加修煉。怎麽百無聊賴到跑來經營這家滿是冤氣的鬼店?”
鳳玉郎撲哧一笑:“這世上哪有什麽鬼?不過就算沒有,我這店裏冤氣還是很重!”
同爲山中的雪兔精靈,嶽臧影深悉鳳玉郎的個性,好玩、好動、好打抱不平,卻從來沒個正經,說的話也常是莫名其妙。
嶽臧影開門見山道:“我這次外出,是有要緊事要辦。你可不許跑來胡鬧!”
“我胡鬧什麽?你那群人裏有的是高手!”鳳玉郎盛氣淩人道,“不用你說,我也猜得出他們的身份。小心那個太子,他可有‘天眼’呢!”
“‘天眼’?”嶽臧影狐疑道,“他要是有‘天眼’,你我的身份不早被識破了?”
傳聞中的“天眼”,是指凡界裏的奇人異士或眞命天子,可看透三界的慧眼。這類人非但能看見普通人無法分辨的神、鬼、妖,還有預知重大之事的能力。
鳳玉郎雙手叉腰,說道:“他當然知道,要不他第一次見我時,怎麽嚇成這樣?”
“不會不會……”嶽臧影搖頭。
如果朱靜亭眞可看透精靈的眞身,爲何不在六年前就點穿自己?
看他仍然不信,鳳玉郎歎了口氣,跑到嶽臧影身邊,猛一撞他:“我知道你這六年就是爲等秦王,不過我看著他,只覺心裏發冷,這不是什麽好預感。”
“你什麽時候也有‘天眼’了?”嶽臧影側臉笑罵。
“這個驿站的冤氣這麽重,隨時都會有人托夢而來,用不著什麽‘天眼’。”鳳玉郎神秘一笑,“你也不必多問我,在這裏多住幾日,也會明白。”他說完,就拉著嶽臧影往回走。
朦胧月光下,整個驿站覆著一層涼意青光,看起來眞是有些駭人。
兩人進門時,正看見吹花獨自站著。內堂仍未點燈,借著月光,依稀辨出她仍是一身黑衣,站在暗處,仿若隨時可以與黑暗融爲一體。
“吹花姑娘是剛剛下樓?”想起先前她並不在房中,嶽臧影試探問道。
“不,我送靜亭公子上樓,回到自己房裏,不久就聽到有人在驿站周圍來回走動。那腳步聲若有似無,只有武藝高強之人才可做到。我從窗戶躍下,圍著驿站找了幾遍,還是沒有那人蹤影。”
吹花說完,冷冷看向嶽臧影與鳳玉郎:“光顧著說我了,兩位三更半夜,爲何又從外歸來?”
鳳玉郎不屑笑道:“呵,有趣!懷疑起我了!”
嶽臧影擋在他身前,說:“姑娘誤會了,我們與你一樣。也是聽到腳步聲,才跑出去一看究竟。”
事已至此,那個白影應是玉郎假扮,作弄朱靜亭的。嶽臧影知道他玩心極重,並非惡意,有意袒護鳳玉郎,不願將此事抖露。
吹花將信將疑地看著兩人,一時也不好多說什麽,接著徑自朝樓上走去。
嶽臧影聽她關上房門,才松了一口氣,又問鳳玉郎:“啞叔這幾日,都在他兒子的廂房裏照顧,沒有走開過嗎?”
“那是當然,他只有這麽一個兒子……”而後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鳳玉郎突然抓住嶽臧影說:“有人正在看著我們呢!”
敏銳于凡人的感官,讓嶽臧影一下子就捕捉到了線索,與鳳玉郎不約而同地猛然轉身——被風吹得半開半閉的大門外,站著一個老人猥瑣的身影。
看他們直直望向自己,那老人也不回避,直接走了進來。
“難得有客人來,今兒晚上眞是奇了,全都不想就寢!”鳳玉郎還在爲吹花的話生氣,看見啞叔也在,幹脆扯開嗓門抱怨。
啞叔聽得出他在發火,低下頭來,從嶽臧影身邊緩緩走過,步上樓去。
嶽臧影看他弓起的背影頹然無比,必是那場劫難在身心烙下重創所致,不禁連連歎息。
一夜無眠,冥冥中只感被人窺探著,心驚肉跳。
第二天清晨,嶽臧影早早起床,在大堂遇見一臉倦容的蝶衣。
“怎麽?昨晚被鬼嚇得不敢睡覺,出去閑逛了?”
嶽臧影本想接著問她,昨晚去了何處,不料蝶衣先行開口:“這裏到處陰森森的,我哪敢亂跑?一個晚上都躲在被窩裏,連呼吸也不敢太急!”
嶽臧影臉色一變,剛欲質問,突然聽見吹花在二樓欄杆處叫道:“非天公子,我家主人請你快些上去,靜亭公子發病了!”
趕到朱靜亭的廂房時,嶽臧影赫然愣在原地——昨夜還說說笑笑的朱靜亭,此刻已痛苦得沒了人形,整個人像散了架似的瑟瑟發抖,拼命向朱長銘懷裏蜷縮。
嶽臧影猛地追憶起六年前,朱靜亭在天山昏死時的景象。而現在的他更讓自己不忍去看。
朱靜亭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著,那聲音一陣陣,刺痛每個人的耳膜,像是要把五髒六腑全都咳出來。手指間,突然有暗紅的液體溢下,越來越多,越來越急。朱靜亭含糊地嗚咽一聲,瞳孔也隨著滴落的暗紅,不住放大。鳳玉郎、蝶衣、啞叔隨後也趕了過來,一看這副慘景,個個心中生寒。
衆人之中,反倒是朱長銘最爲鎮定。他一言不發,默默拭去朱靜亭嘴邊的血迹,將他牢牢抱在懷裏。
害怕,不是現在需要浪費的情感。只有足夠的沈著,才可讓眞正害怕的人靜下心來。
嶽臧影深吸一口氣,跑到榻邊,迅速封鎖朱靜亭的肺部大穴。令人頭暈目眩的咳嗽,終于止住。
朱靜亭靠在朱長銘的懷裏,漸漸平了喘息。他安靜得嚇人,甚至令人懷疑,他是不是連呼吸也停止了。
嶽臧影連忙抓過朱靜亭的手,尋找脈搏。脈相雖然微弱,卻還清晰跳動,總算令他舒了一口氣。
朱長銘把昏睡過去的朱靜亭,平放到榻上,站起身對衆人道:“昨夜醜時以後,哪些人出過廂房?”
昨夜醜時,正是朱靜亭上樓就寢的時刻。朱長銘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一雙墨瞳如同一把利劍,要將眼前的每一個人割開。
吹花走出,說道:“主人,昨晚我聽見腳步聲時,追出驿站尋找。回到大堂時,撞見非天公子與鳳老板一同從外歸來。”
鳳玉郞哼了一聲:“什麽意思?你是說我與他在驿站周圍遊走,做些危言聳聽的事?”
“昨天已與姑娘解釋過了,我也是看見白影後追出驿站,半路碰上鳳老板。”眼看朱靜亭被那白影嚇出病來,嶽臧影不願把事情擴大,一把拉住鳳玉郎,獨自上前解說。
吹花冷道:“我何時說過看見白影?你們這話,有點不打自招了吧?”
鳳眼頓時瞪大了幾分,鳳玉郎道:“你句句暗示別人是在裝神弄鬼,嚇壞了靜亭公子。爲何聽到腳步聲後,不先去保護他,反而跑去追?”
吹花不語,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洞悉力,兩指之間已露出梨花針的懾人亮光。
“吹花!”飛針即將出手,千鈞一發之際,朱長銘喚了一聲:“昨晚醜時,非天和我在一起,不可能是他。”
吹花心領神會,立刻收起暗器。少有人眞正察覺她方才取出過。
嶽臧影洗去了嫌疑,並不代表鳳玉郎也可開脫。
吹花拱手道:“主人,這裏實在不宜長住,早些上路吧。”
朱長銘低頭看著昏睡的朱靜亭,道:“他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趕得了路?”
廂房內一時又無人說話,嶽臧影忽覺全身發涼,本能地察覺到,就在這裏,在這間廂房內,正有一雙可怕的眼睛時不時地注視著他。
究竟是誰?
何人醜時不在廂房?
腦海中一下子膨脹開多個問題,嶽臧影轉身,看向啞叔看向蝶衣。他們昨夜不在廂房,此刻卻默不作聲。
到底是爲什麽?
朱靜亭一直睡到正午才醒,精神好了許多。不過他沒有胃口,送來的各類點心,都不願入口。
一天過去,朱長銘陪著他粒米未進。嶽臧影有些不忍,特地向鳳玉郎借了炊房、材料,將新鮮的鲫魚肉細細剔出,與米同煮,熬成稀飯。在炊房忙了大半天,聽見炖盅內“咕咕”冒泡,嶽臧影掀開盅蓋,淺嘗一口。
山林溪流內的野鲫魚,不帶腥味,用此熬粥,味道清新爽口,最適宜久病的人食用。
嶽臧影端起炖盅,正欲走去朱靜亭的廂房,卻見朱長銘站在門外。
炊房內還飄有鲫魚粥的香味,朱長銘笑道:“這是要給靜亭送去嗎?看不出來,嶽宮主除了武功了得,居然還精通廚藝!哪一天我也病了,就有口福嘗嘗你做的東西了。”
嶽臧影心下一驚。朱長銘不知,其實他早就嘗過自己的手藝了。在月影宮的壽宴上,滿桌的菜肴,都是由自己一手料理。曾提起的那位跑去杭州購回藕粉的精細廚子,也正是自己。
看他臉頰微紅,朱長銘伸手去接炖盅:“你臉色有些不好,讓我來端吧。”
朱長銘的聲音,無比柔情,嶽臧影竟一時忘了情,直直地盯著他望。
如果他對自己有像對朱靜亭一半那麽好,自己也就心滿意足了。
這些一直埋于心底的話,今天不知何故,一句句地想要向外冒。身體微微發燙起來,嶽臧影忽覺不對勁,一種不祥之兆迅速籠罩全身。下一瞬,一股強大的欲望一下子在他體內爆發,難以克制。
噩兆成眞。心一刹那沈到了谷底,嶽臧影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有人一心想要致朱靜亭于死地,這次又選用了如此無恥的手段,居然直接利用他,借刀殺人。自己陰錯陽差,嘗了那鍋鲫魚粥,所有的藥效也將全部呈現在他身上。
身體明顯有了反應,呼吸也急促起來。嶽臧影羞愧至極,雙手一松,整個炖盅猝然掉地,粥灑一地。
“怎麽了?有沒有被燙到?”朱長銘著實嚇了一跳,急忙握住嶽臧影的手問。
集中心力,去打消想要緊緊抱住朱長銘的念頭,嶽臧影渾身發熱,用力推開他:“不要碰我,我被下了媚藥!”
朱長銘大驚:“怎麽可能?這鍋粥不是從頭到尾,都由你親手在熬嗎?”
嶽臧影松開緊咬的下唇,勉強開口,聲音中已夾著呻吟:“有人,一定是有人……事先就在材料裏,做了手腳……”
那媚藥藥性甚強,一會兒功夫,身體就已滾燙非常,連視線也模糊起來。四肢皆已酥軟無力,一股熾熱的欲望正從下腹,化作活物,竄遍全身,只盼有個人能夠狠狠地擁抱自己。
嶽臧影實在堅持不住,猛然倒在朱長銘懷裏,來回摩挲著身體。他性情冷淡,朱長銘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
長久站在炊房裏不是個辦法,況且嶽臧影的神態已越發痛苦。朱長銘心念一動,馬上將他打橫抱起,迅速返回自己的廂房。
把不住發抖的嶽臧影抱到榻上後,朱長銘轉身關上廂門。
嶽臧影躺在床上,連連翻滾。自知藥性如此巨大,即使現在封住穴道,身體也會憑著本能,強行衝開。他張嘴喘息道:“嗯……找根繩子……把我手腳綁起來……”
朱長銘坐到榻邊,看見他的樣子楚楚可憐,往日的銳氣早已不見,一雙亮目又蒙上了一層紅色大霧。
說要叫朱長銘找繩子,不是沒有原因,因爲此刻嶽臧影的身體,已難以自控地緊緊貼靠而去。
“我不會綁你……”
朦胧間,聽到朱長銘這樣說道。嶽臧影狠命地拍打著床榻,大叫道:“快動手!你要看著我死嗎?”
“傻瓜,我怎麽會看著你死?”
耳畔響起溫柔的聲音,迷茫間,雙唇似被咬住吮吸,一股火熱的氣息瞬間襲入口中,轉爲掠奪。
紅色的瞳孔猛然一縮,口部被封,嶽臧影語不成調地呻吟著,連忙伸手去推上方的人。可雙手卻被強大的力量緊緊束縛,毫無反擊之力。
理智與本能不住衝撞,驚天動地。
混亂中,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格外清晰。
手,不知不覺間已環過朱長銘的脖頸,嶽臧影的身體也隨之擡高,迎合上去……
狂風暴雨般的吻,紛至沓來。任由身體爲所欲爲,舌尖相互纏繞著,掠過對方口中的每一寸甘甜。所有沈封的感情,隨著深吻,徹底解封。
粗重的喘息,伴隨著撕扯衣物的聲響。嶽臧影隱約看見朱長銘伏在自己身上,如同夢境一般,聽他說道:“非天,你爲何要等我六年?”
因爲我從見你第一面起,就感峰回路轉。
因爲只有讓武林與朝廷,統統知曉我的姓名,才算眞正與你相配。
因爲我原是天山的一只小雪兔,十五就要發病,不能來京城找你。
因爲我早已知曉朱靜亭的存在,不敢相爭。
口幹舌燥,所有的水分像被蒸發一空。嶽臧影無力說出那一個又一個“因爲”,他盤腿環上朱長銘的腰,不斷地扭動身體,口中念道:“快抱我……”
一個個熱吻落在美麗的紅瞳上方,朱長銘被他緊緊纏繞,聽著底下醉生夢死的呻吟,心湖早已漾起驚天巨波。
“非天,不要再倔強了。跟我回京城,永遠只聽我的,好不好?”
嶽臧影攀住朱長銘的後背,舒服得忘乎所以,木然點頭。下一瞬間,迎合著一記野性的衝撞,他張大了嘴巴,卻一時失聲,叫不出聲來。
滾燙的欲望猛然撞入自己體內。嶽臧影本是初次,甬道緊繃,緊緊束縛著朱長銘的分身。困難的律動,帶來的卻是無言而喻的強烈快感。
朱長銘停在嶽臧影體內,一遍遍地索求。兩人縱情癡纏,全身的力氣像是燃燒殆盡,卻還是牢牢貼于一起,不願松手。
不知此刻爲何時,太陽已經下山,廂房內漸漸昏暗了下來。
藥效早已過去,嶽臧影依然與朱長銘相擁一體,連綿不絕的撫摸與親吻,惹得他臉上一片紅暈。
此刻,私處還在隱隱作痛,可以眞實感受到,朱長銘的手遊走在自己身上。嶽臧影清楚知道,方才發生的事,並非做夢。
幸好光線過暗,看不清楚此刻他臉頰微燙,輕聲說道:“剛才我神志不清,有沒有胡亂答應你些什麽?”
朱長銘挑起他的如瀑長發,說:“你答應說,永遠只聽我的,你可不要忘記!”
“剛才……謝謝你,可我不能答應。”視線有些動蕩,如同眼眶內覆上了天池的水,嶽臧影低道:“找到鳳凰草後,太子殿下的病會有起色的……”
是何意思?不言而喻。
頰上忽被親吻一下,朱長銘捧起嶽臧影的臉,道:“原來你是在擔心我與靜亭的關系,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侄兒。你這人就是這樣,有話總在心裏擺著,也不肯說出來。”
臉龐應言一紅,嶽臧影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來,穿上衣服,忽感不放心,又問:“不知道這驿站的隔音好不好,會不會……”他說到一半,一時語塞,尴尬的說不下去。
朱長銘跟著起身穿衣,看他害羞的模樣甚是可愛,又吻了他一下,笑道:“隔音好不好,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回頭告訴他們就是了。”
嶽臧影一急,剛要開口,朱長銘忽然捂住他的嘴,纖長手指落至唇瓣,輕輕撫弄,異常柔情。
朱長銘拉起他的手,一同走下床榻,低聲說:“這驿站到了夜裏,就不太平。今天它似乎來得早了點!”
心因爲這句話迅速懸了起來,手被朱長銘握得極牢。嶽臧影一下子緊張起來,他緩緩將視線投到門邊的窗戶上,赫然看見,那上面清晰映著一個人影!那黑色剪影映在窗上,不遠不近,正是有東西站在離他們一牆之隔的走廊上。長發垂落,不時揚起,身長體形正與昨夜撞見的白影極其酷似。那東西直直站著,正對朱長銘廂房的窗戶,動也不動。無形中像在挑釁,令人毛骨悚然。心跳迅速加快起來,嶽臧影暗歎昨夜給鳳玉郎解了一次圍,爲何他還是這般頑皮,又要裝神弄鬼來嚇人?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突然浮現。
莫非……昨天夜裏那個白影,本來就不是鳳玉郎?
朱長銘握著嶽臧影的手,感覺他的手心冒汗,執起放到嘴邊親吻,說:“我怕我這次出去,會有不測。你能否勉爲其難,再給我一次?”
臉頰,再度被這情人間的甜言蜜語給說紅了,但嶽臧影卻不打趣,沈聲說道:“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出去。”
眼睛雖還凝望著朱長銘,暗器卻已出手。語落之時,嶽臧影已擡起左手,一支木钗如離弦箭般直破紙窗,向廂外的黑影射去。
那黑影移動極快,飛身一躲。只聽木钗插入它身後木欄的聲音,居然讓它安然避過。趁這空隙,嶽臧影與朱長銘驟然奪門而出。廂門一開,眞相並不明朗,只因廊上沒有點燈,兩人只可看清那東西一身白袍,長發遮臉,正是昨夜飄浮在外的白影。白影一見他們兩人,立刻從二樓躍下,忽地從窗口躍出。它輕功甚好,落地幾乎無聲。
嶽臧影飛身欲追,卻被朱長銘一把抓住:“敵暗我明,況且它這次直接進入驿站,定是對這附近地勢極爲了解。你別去追,讓我來!”
正如朱長銘所說,這般凶險之時,試問誰又舍得另一人,舍身去追那似鬼非人的白影?
嶽臧影推說道:“昨夜我是爲查誰不在廂房,才讓它有時間逃走。今天機會難得,不可以放過。你留在這裏,不要離開。”
兩人同去,極易中了調虎離山。一人獨去,另一方也放心不下。
嶽臧影執意不讓朱長銘獨自前去。爭論間,兩人同時聞到一股暗雅幽香,從地上隱隱傳來。
朱長銘問:“你剛才扔出木钗,故意不打中白影。本意是想趁它閃躲的一刹那衝出來,讓它束手就擒?”
“可惜還是徒勞無功。”嶽臧影歎,“我太輕敵了。”
“也不盡然。”朱長銘彎下腰,一摸散發幽香的地面,起身說:“先前它一直站在窗前,身上的香粉散落在地。你可識得這味道?”
那幽香無比熟悉,甚至帶些親切。嶽臧影閉目回憶,一些零碎的感覺浮上心頭。
一時間,他猛然睜眼,木然道:“這是月影宮的侍女所用的香粉。”
“那我們要去蝶衣姑娘的廂房看看了。”朱長銘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會是她,蝶衣的武功還不到那種境地,可以在你我的眼皮底下兩度逃走。”
嘴裏雖是這樣說,嶽臧影卻覺心慌。
如若不是蝶衣所爲,定是有人要嫁禍于她。事到如今,謎團變得越來越大,以漩渦形式發展,越來越快,越來越迷茫。
那個隱在暗處的東西,究竟是要針對誰?
朱靜亭?鳳玉郎?吹花?蝶衣?還是朱長銘與自己?
想起昨夜白影出現時,蝶衣同樣不在廂房,嶽臧影無法說服自己,忽感前所未有的害怕。他再度看向朱長銘,說:“你隨我來。”
蝶衣的廂房在二樓左側,兩人拐過折廊,就已站到了她的廂房外。
廂房虛掩,嶽臧影喚了幾聲,均無人回應。他越加忐忑不安起來,幹脆直接推開房門,與朱長銘一同走了進去。
讓嶽臧影大大舒了一口氣的是,此刻蝶衣正在房裏休息。她向來有午睡的習慣,只要睡下,不出三個時辰,不會起來。只是今天似乎睡得格外沈,叫了幾回,也沒把她叫醒。
“她的頭發披著呢。”朱長銘一語擊破嶽臧影所有樂觀的想法。
白影是披頭散發的。先前自己與朱長銘爭論著,不願任何一方去追時,已給了那東西足夠的返回時間。也就是說,蝶衣還是洗脫不了嫌疑。
“睡覺時當然是披著頭發。”這理由顯得有些蒼白無力,嶽臧影卻還是說出了口。他不願相信是蝶衣做的,亦如當初,他無法接受顔禮呈來雄黃酒,要將他打回原形一樣。
朱長銘摟他進懷裏,一同走出蝶衣的廂房,安慰道:“事情沒有查清前,我不會怪罪任何人。不過現在有一點已很明確,那白影確實不是什麽鬼怪,而是人假扮的。傳聞裏,鬼是無腿的。哪像那個東西,跑得這麽飛快,還有腳步聲?”
兩人雙雙站在二樓仄長的走廊上,俯瞰整個驿站,詭異之感由心而生。
“凡界畢竟是人的處所,人才是眞正的主導者。甚至連神、妖、鬼也不一定是人的對手。”嶽臧影長歎一聲,道:“我想那媚藥,本是用來加害太子的。他身子原本就弱,再服下這烈性藥物,尴尬難堪不說,還會脈血倒流,逆息而亡。”
朱長銘一聽,急忙問道:“那你現在還有哪裏不適嗎?”
胸口蕩漾甜蜜,即使是在這種萬分緊張的氛圍裏。嶽臧影輕笑:“我身子硬朗得很,不會有事。要是有人事先在材料裏下藥,你覺得誰最爲方便?”
沒有直接就事論事,朱長銘問:“今天何以如此奇怪?整個驿站像是只有我們倆似的,連店主和廚子也沒人影了。”


第七章 夜宿鬼驿站,鬼自由心生
兩人對視一眼,接著不約而同地走到鳳玉郎的廂房外。這回,嶽臧影沒了耐性,重重地敲著廂門,叫喚鳳玉郎出來。不待一會兒,廂房內亮起了燈,接著是一聲慵懶的哈欠聲。
鳳玉郎磨磨蹭贈地走來開門,他身披一件外袍,倦眼惺忪,軟綿綿地靠在門邊,發牢騷道:“困得要命!這麽晚了,客官有何貴幹?”
朱長銘看了看鳳玉郎,對嶽臧影說道:“看來,事情並沒我們想像中那樣簡單。”說著,他又拉起嶽臧影,走去朱靜亭的廂房。與料想的一樣,朱靜亭安靜地躺在榻上,閉目休息。而他身邊的吹花,居然伏在床沿昏睡,睡得極沈,就像蝶衣那樣。
朱長銘伸手一擊吹花頸後的清醒穴,她隨即慢慢睜開眼睛。
察覺到自己睡過去後,吹花一臉驚愕,起身看到朱長銘,她馬上跪下說:“王爺恕罪,是屬下沒有盡責守護太子殿下。”
門外,鳳玉郎跌跌撞撞而入,又問:“到底怎麽回事?客官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睡了。”
“你們被人下了Mi Yao,才會如此昏昏欲睡。”嶽臧影說得不響,卻讓吹花與鳳玉郎全都振作了精神。
“Mi Yao?你說有人在我的驿站裏下Mi Yao?”鳳玉郎急道,“朱大公子每次用餐前,不是都要用銀針試毒嗎?誰會這麽愚蠢,下Mi Yao自投羅網?”
朱長銘道:“Mi Yao不一定要加在飯菜裏。要是碰上用藥高手,即使不靠食物,依然可以下毒。”
這話頓時讓所有人感到危機四伏,不寒而栗。忽聽榻上一陣咳嗽,衆人看去,見朱靜亭慢慢坐起身來。他手捂胸口,咳道:“我沒有攝入Mi Yao,咳……可連吹花也睡著了,我不敢動,只好躺著。直到、直到剛才才入睡……”
嶽臧影一攥雙拳。朱靜亭沒有攝入Mi Yao,是因幕後黑手爲他准備的,是另一種更爲卑劣的藥物。
除去還未去找的啞叔父子,此地原本應當只有朱長銘與自己,沒有攝入任何藥物。嶽臧影皺起眉頭,心神一驚一跳。這種情勢下,沒出狀況的人往往會成爲懷疑對象。難道說,是有人想把罪名加諸到朱長銘,或是自己身上?
“非天,你今天在向鳳老板借用炊房及材料後,多久才正式熬粥?”朱長銘長眸冷峻,隨即又換了一種說法:“會不會有人在你未去炊房前,在材料裏動手腳?”
嶽臧影抿唇沈思。自己是在清晨得知,朱靜亭昨日一天都沒進食後,才去向鳳玉郎借用炊房。而生火熬粥卻已是午時的事了,期間足夠讓人對材料、炊具偷梁換柱。
範圍一下子又擴大數倍,嶽臧影幽幽道:“這當中有充裕的時間。我與鳳老板借炊房時,除了你與靜亭,其他人都在場。”
“不要再打啞謎了!”鳳玉郎急得直跺腳,“你們究竟在說十麽?”
“有人在送給靜亭的粥裏,加了下九流的藥。”朱長銘的語氣雖然極淡,但還是讓朱靜亭一驚,坐在床上,呆呆地發愣。
吹花眼疾手快,轉眼間,梨花針已夾在指間。她飛移至鳳玉郎跟前,用針抵住他的咽喉,道:“炊房和材料都是你驿站裏的,這次你還敢說不是你嗎?”
嬌媚的臉蛋立即挂上不悅,鳳玉郎也不避開,冷道:“非天公子剛才不是說了,他向我借用炊房時,你也在場,你又何必裝得如此辛苦?”
眼看針尖就要刺入鳳玉郎的咽喉,嶽臧影上前,伸手攔下:“如今不是互相懷疑的時候,現在的局面正如一團亂麻,只要找到線頭,所有問題必會迎刃而解。”
“非天公子好氣度,送給靜亭公子的粥是由你親手熬的。我還沒有懷疑你,你倒先扮起好人,爲鳳老板說情了。”吹花冷笑一聲,手裏的毒針在昏暗的燭光下,顯現寒光。
“吹花!不得無禮!”朱長銘看向嶽臧影,眸間浮現柔情,這是只有情人間,才會露出的眼神。“下媚藥不似Mi Yao,下藥者不會爲了避嫌,自己也去服用。加在靜亭粥裏的藥,已被非天嘗過,不可能是他。”
經朱長銘這樣一說,氣氛突然暧昧起來。嶽臧影只感覺自己全身被籠在朱長銘柔和的目光之中,無從適應,只恨不能遮住他的眼睛,不讓他再看。
吹花領會其中意思,立刻退到一邊,不再言語。朱靜亭坐在榻上,光線太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唯有鳳玉郎古古怪怪地又哼又歎。
朱長銘也不管他們,仿若整個廂房只有他與嶽臧影兩人,又問:“非天,除了這間廂房裏的人,以及還在昏睡的蝶衣姑娘,我們是不是還忘了其他人?”
嶽臧影擡頭,與朱長銘對視:“是不是該到啞叔的廂房走一趟?”
此話正與朱長銘所想不謀而合,他輕笑:“若要論起偷換材料,誰最爲便利?相較鳳老板,做廚子的應當更加得心應手。還有,啞叔的那位兒子,我倒很想看看,他的繃帶底下,究竟傷得如何……”
對于啞叔的兒子,所有人看到的表象,皆是一個渾身纏滿紗布、繃帶,面目全非的垂死男子。但無人可以肯定,在這面目之下到底是何等模樣。
“他們父子的傷確實無假,我可以用項上人頭作爲擔保。”鳳玉郎在自己的頸部一比劃,又說:“不過我與非天公子說過,我這驿站雖然沒鬼,但冤氣還是相當重!”
鳳玉郎後半句話講得極爲隱晦。說完後,他揚唇一笑,說不出的詭異。
嶽臧影有些心顫,不知他又要耍什麽把戲,催促他一同前往啞叔的廂房。
最終,吹花留守榻邊,照顧朱靜亭。
朱長銘、嶽臧影、鳳玉郎三人一同步出廂房,走到二樓的盡頭——啞叔與他兒子的廂房門外。
細聽動靜,廂房內同樣是一片死寂,沒有任何聲響。三人並排站在門外,按兵不動,足足候了半炷香。
戶外,夜色更濃,風聲更響。三人聽見啞叔廂房內,傳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是有人醒了,正要起床。朱長銘站在嶽臧影身前,爲他擋去開門一瞬間可能出現的危險。三人互換一個眼神,由鳳玉郎用力一推廂門。
廂門推開後,門外三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啞叔直直地站在門後,消瘦的身材如同幹屍一般,像是正在等待他們。他的大半張臉被紗布纏繞,只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格外嚇人。
啞叔怔怔地盯著朱長銘,又將視線移向嶽臧影。突然之間,他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失聲尖叫,那聲音淒厲無比,帶著無盡的恐懼。
三人皆是愣在原地,看著啞叔像是著魔,發了狂。他口中嘶聲大叫,狠命地把頭向門上撞去,且一下比一下重,額頭馬上印出鮮紅,卻仍不肯停下。
“快點他的穴道!”見他情緒激動,嶽臧影近不了啞叔的身,只好叫喚與他較爲熟悉的鳳玉郎。
鳳玉郎緩過神來,上前一擊啞叔的雙肩兩穴,讓他停了下來。
啞叔不會說話,此刻他不能動彈,嘴裏仍在淒聲大叫,像是迸發出人世間最淒慘的情感。
嶽臧影覺得蹊跷,走入廂房,頓時驚呆——淩亂的床榻上,躺的正是啞叔的兒子。
他渾身依然纏滿繃帶,只是那些白色布條早被鮮血染紅。在他血肉模糊的身體上,被刺了無數傷口,原就遍體鱗傷的身體,此刻更加慘不忍睹。
頭上的紗布滑落而下,那年輕人的五官像是黏在一起,許是被大火灼傷,又像是被利器絞碾而成。他的身體已經僵直,死去已有一些時候了。
所有的怪事,在啞叔兒子死後,堆積成了一座恐懼的高峰。
只覺雙腿有些發軟,嶽臧影踉跄走到牆邊,支撐著自己不要摔倒。
朱長銘與鳳玉郎見他緊張萬分,上前去看,也頓時大吃一驚。
朱長銘走去,輕擁住嶽臧影,道:“莫怕,還有我在。”他說完,轉身端詳那年輕人的屍體。
憑借多年來在東廠的經驗,朱長銘心中很快有了結果。他眉宇深鎖,歎息道:“大略估計,他身上有十幾處劍傷,且劍劍致命。五官也被利器所毀。是什麽深仇大恨,居然要這樣慘無人道?”
朱長銘又觸摸了一下屍體上的余溫,忽然道:“他死了還不到一炷香,凶手應該就在附近。”
若排除外人進入驿站行凶的可能,一炷香前,除了蝶衣與啞叔,所有人都聚集在朱靜亭的房間。
嶽臧影似乎從那話裏明白了些什麽,回頭問道:“今日午時前,啞叔在什麽地方?”
空氣中漸漸漫開一股血腥味。所有的恐懼已不限于白影之上,如今有人死于非命,驿站內的冤氣也越發沈重,化爲一座凶宅。
最可怕的是,凶手還隱在暗處,誰也不知誰將成爲下一個冤魂。
鳳玉郎聽出嶽臧影的意思,淡去了平日的嬌媚,沈聲問:“你是不是覺得,凶手沒有走遠,而剛才我們都在靜亭公子的廂房,最可能殺人的只有與死者同在這房裏的啞叔?”
立在門邊的啞叔聽見這話,視線緩緩向嶽臧影移去。
嶽臧影對視他的雙目,忽感脊背發涼。那雙混濁的眼睛中布滿血絲,眼神並非仇恨,也非恐懼,而是無窮無盡的……絕望。
“要是啞叔有可疑之處,那這驿站裏的人個個可疑。”鳳玉郎擋在啞叔身前,續道:“先前在朱靜亭的廂房內,又可證明什麽?一炷香的時間豈止可以殺一個人?凶手依然可以殺完人後,返回朱靜亭的廂房。”
每個人心中都有懷疑之人。
鳳玉郎直言不諱,直接將範圍縮小到返回朱靜亭廂房的人身上。無可爭議,說的就是吹花。
“鳳兄言之有理。”朱長銘插上說,“但依你所言,人人都可在一炷香內殺人。那何止原在靜亭廂房的人有可疑,就連非天與我,尚未醒來的蝶衣姑娘,包括鳳兄你,都能做到。”
一樁樁怪事,已讓所有的人失去了彼此的信任。
嶽臧影濾去腦中所有混淆視聽的疑慮,又問:“我只想弄清楚,今日午時前,啞叔在哪裏?”
想起他不會說話,嶽臧影上前解開他的穴道,說:“你可會寫字?能不能把想說的寫出來?”
穴道被解,啞叔似乎平靜了許多。他的臉已被灼傷,辨不清原來面貌。聽見嶽臧影說的話,愣了許久,突然猛烈地搖頭。
心中失望萬分,嶽臧影道:“他既不會說話,又不會寫字,怎麽才能表達?”
“眞是有話要說,即便是石頭也可開口。”鳳玉郎接上道,“雖不能說話、寫字,但往日裏啞叔也能與我交流,因爲我懂唇語。”他說完,立刻面向啞叔問:“你午時的時候,去了什麽地方?”
啞叔擡頭,一行清淚沿頰垂下,他微顫著變了形的嘴唇,無聲地訴說著。他不斷振動雙唇,說了許多。
但鳳玉郎聽完,只對嶽臧影講了幾句:“啞叔說他上午在房裏照顧兒子。午時在炊房窗外看你熬粥。你太過專注,沒有發現他遠遠站著。直到你突然渾身顫抖,朱公子把你抱上樓,他才回到房裏。”

從入住驿站起,嶽臧影就感覺到,那個怪異的老人會不時打量自己。原以爲是自己想得過多,此刻證實了,他頓感不適起來,回過頭去看朱長銘,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朱長銘走來,握住嶽臧影的手,朝啞叔說道:“何事見不了光,爲何要鬼鬼祟祟地監視我與非天?”
此次啞叔並沒有再開口,他蹒跚地走向床邊,猝然跪下,倒在面目全非的兒子面前,泣不成聲。
又是漫長一夜,Mi Yao的藥性散去,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廂房裏,睜眼坐到天亮。偶爾會聽到從啞叔廂房內傳出的悲泣聲,慘絕人寰。
清晨時分,窗外漫開濃重的青煙,劈劈啪啪的幹柴燃燒聲不絕于耳。除了朱靜亭身體虛弱,還未醒來外,其他人聽見聲音後,紛紛下樓。
驿站門外支起了一座木柴堆,啞叔兒子的遺體靜躺于上。熊熊烈火圍竄上他的周身,上方升起一縷縷青煙,萦繞不散,精魂難逝。
被青煙迷濛的空氣中,遠觀而去,每個人的臉都是扭曲的,分外可怕。
啞叔對著火焰喃喃自語。一夜間,這老人已萬念俱灰,眼神充滿悲涼無助。
鳳玉郎無聲地看了他許久,轉頭對其他人道:“啞叔說在他兒子生前,他沒好好照顧。等自己死後,也會留在邊疆,永遠陪著他的兒子。”
“鳳老板這出苦肉計演得眞是好!”伴著細碎的掌聲,吹花突然走出來,道:“先由一個渾身是傷的廢人掩人耳目,讓我們以爲他重傷在身,不便活動。到了夜間,你來唱白臉,陪著捉鬼,事事則由他出手。”
一時無人開口,只聽見幹柴斷裂的聲音。
鳳玉郎冷眼看著吹花,聽她續道:“你本想靜亭公子原就重病纏身,喝下媚藥,引發任何症狀致死,都可以解釋成他自己的疾病所致。如今東窗事發,加在粥裏的藥被非天服下,他一反常態則說不過去。你又先發制人,把實爲凶手的啞叔之子鏟除,正好轉移了所有人的視線。”
吹花說完,沒再給他任何機會——她的梨花針已向鳳玉郎飛射而出。
不待嶽臧影與朱長銘說話,那兩人已雙雙出手。鳳玉郎振身而起,袖間抽出幾片枝葉,形如飛镖,赫然向吹花飛去:“白天滿口鬼話,夜裏直接化身爲鬼。你急著殺我滅口,就是怕讓人知道這些吧?”
兩人針鋒相對,幾招下來難分上下。
蝶衣怯生生地走到嶽臧影身邊,小聲道:“公子,這地方實在可怕。現在還鬧出人命來,我們別再插手別人的事了,回月影宮去,好不好?”
“蝶衣?”嶽臧影看著她問,“這幾天夜裏,你都去哪裏了?”
蝶衣一愣:“公子怎麽問起這個?打進了這陰森森的驿站後,別說夜裏,就算是在白天,我也不敢隨處走動。”
嶽臧影緊抿雙唇,欲言又止。他不明白蝶衣爲何隱瞞眞相。
肩膀被一只手覆蓋,朱長銘輕輕拍了拍嶽臧影,穩定住他的情緒,又向蝶衣說道:“這裏晚上是不太平,蝶衣姑娘要小心才是。”
另一邊,那兩人的打鬥聲終于驚動了尚在休息的朱靜亭。他的身子脆弱得如同一塊瓷片,落地即碎。
吹花見朱靜亭走到門口,立即收了手。
許是沒有力氣多說話,朱靜亭扶著大門,走到驿站外,眼看門外支著的木柴堆,烈焰之中隱出一個正在燃燒的黑色人形。
朱靜亭面無表情地順著煙霧向上望去。蒼穹之上,他像是看到了某樣令他無比驚恐的東西,神情迅速扭曲,突然間尖叫起來。
眼前霎時一片黑暗,此刻若能死去,朱靜亭也心甘情願。至少這樣,他就再也不用經受那一場又一場的夢魇。
在朱靜亭得知驿站內有人死去後,再度受到嚴重驚嚇,昏迷不醒。
吹花與鳳玉郎見狀,也沒再繼續厮鬥,各忙一邊,互不幹涉。
仍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朱長銘默默地把朱靜亭抱回廂房。他的冷靜,令嶽臧影略有感慨。就不知,倘若自己遇險,朱長銘會不會也是這樣沈著?或者更焦急一些?
朱靜亭的廂房內,朱長銘與嶽臧影一前一後盤膝而坐,灌輸內力,護住朱靜亭的心脈。
整整一個下午,眼看嶽臧影的臉色越加蒼白。朱長銘知道他身子也極其單薄,幾番勸他,他也不肯離開。
無計可施。朱長銘只得喚來吹花頂替,強行抱走嶽臧影。
到了嶽臧影的廂房,朱長銘坐到榻邊,依舊牢牢抱著他。先前爲救朱靜亭,已消耗嶽臧影大量內力,朱長銘吻了他的額頭一下,道:“抱歉,連累你了。我覺得靜亭似乎熬不過十天,他現在連神志也不太清楚了……”
“不要胡說!”嶽臧影叫道,許是聲音過大,自己與朱長銘皆一愣。嶽臧影眨動長睫,接著徐徐開口:“他是大明的眞命天子,命中注定可以登上皇位。絕不會這麽年輕就客死異鄉!”
朱長銘忽地將嶽臧影壓在身下,含住他的嘴唇,問:“爲什麽你這麽關心靜亭的事?”
“嗯……他是你的侄兒……”四唇相對,極難開口,嶽臧影含糊道。
過去以爲,關心朱靜亭是因爲愛屋及烏。可是如今,或許出自對他一份憐憫吧。畢竟朱長銘懷裏擁抱的人,已經不再是他了……
伴隨著輕咬的吻,一路漫延至脖頸,帶著無盡的愛戀與欲望。細微的呻吟,從嶽臧影口中逸出。
這不是自己夢寐以求,想要的嗎?爲何此刻,他竟如此不安?
嶽臧影突然起身,掙脫朱長銘的懷抱。他胡亂地搭上胸前的衣襟,視線不敢觸及朱長銘,說:“太子的病還有救,我會盡快找到鳳凰草。他服下後,你就速速帶他回京城吧。”
朱長銘微怔,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快些離開邊關?”
聽他這樣說,嶽臧影頓時語塞,許久才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多想。只是,我們這樣下去太過……太過……”
一連說了兩個“太過”,也不知如何承接。朱長銘見他眼圈微紅,再度將他抱入懷裏:“非天,你實在是沒心沒肺。你當日讓我站去天池裏,可知我心裏想的是什麽?”
一想起把朱長銘逼去天池,嶽臧影只覺過意不去,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他的臉頰,道:“我看見你一心想救他,不知有什麽辦法可以阻撓,所以就……”
修長的手指落在嶽臧影的雙唇上,朱長銘淡道:“要長時間在天池內站立,必須心懷執著。我當日站于其中,時時在想,有人在這冰天雪地裏候了六年。相比他的寂寞、苦悶,受這一時的寒冷,又能如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頓了一瞬。眼眶忽然濕潤,嶽臧影的瞳仁即刻化爲最絢麗的紅,血一般的顔色。
原來,朱長銘用來感動天池的,並非對朱靜亭的感情。令那刺骨寒水也無法化解的柔情,居然出自自己。
衣衫自然而然地褪下優美的軀體,雙腿已被分開。朱長銘的動作格外輕柔,後穴被若有似無地觸動著。欲望如閃電般貫穿全身,嶽臧影閉上眼睛,花徑被強烈的灼熱襲入,劇烈收縮著。
野性的律動,持續到嶽臧影筋疲力盡。白皙胸膛上點綴的花苞,已被噬咬得通紅。臀瓣又一次被揉捏著分開,嶽臧影想要大口喘息,卻因朱長銘俯身親吻,而奪去了呼吸。四唇緊黏,他急促的呻吟,模模糊糊在朱長銘口中發出。
朱長銘放開他的嘴唇,改吻臉頰:“是不是弄痛你了?”
嶽臧影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點了點頭。
朱長銘忍俊不禁,撫過嶽臧影的雪膚:“非天,你隨我回京城,讓靜亭封你做親王,一直留在我身邊好嗎?”
嗓子幹澀無比,火熱的身體扭擺著貼于一起,嶽臧影低聲說:“我不想離開邊關……”邊關有太多太多回憶,有無法割舍的初次邂逅。
朱長銘把他扶坐起來,捧起那張精致無比的臉蛋,一再親吻:“留在邊關,無非也是做個州郡郡主,你難道不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原還迎合的身體突然一震。朱長銘停下,看見嶽臧影神情僵硬,也不再理會自己,他松開相擁的手臂,拿過手邊的衣服,穿了起來。
朱長銘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抱住他賠不是:“你不要這樣,剛才我抱你抱得緊,一時說錯了話。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貪慕權位之人。”
見他還是沒有反應,朱長銘幹脆搶過嶽臧影的衣服,說:“要不,我們都不要回京城了。翟灰到鳳凰草後,讓靜亭服下,再由嘉峪關外的禦醫、護衛來接就是了。”
先前朱長銘那句話,著實讓嶽臧影失望不已。他應該清楚明白,自己絕非爲圖榮華,才答應外出尋覓鳳凰草,怎會問出那樣的話來?
嶽臧影擡起頭說:“你可想過,太子對你是何感情?”
朱長銘看他問話時,眼裏一閃一滅,必是難過至極,不答反問:“那你又可想過,我對你是何感情?你守在邊疆這麽久,對我又是何感情?”
這反問一出口,嶽臧影立刻無言以對,心中隱隱感覺幸福。他不禁主動吻了朱長銘一下,隨即馬上低下頭,說:“留在邊關的事,你讓我再想想……”
周身浸泡在朱長銘溫柔的目光中,嶽臧影心跳得飛快,即刻穿上衣服下榻。他快速離開廂房,就怕朱長銘從背後,又把他抱了回去。
腦海中閃過畫面無數,此刻,他只想找一靜處,好好整理一下情緒。


第八章 絕處逢生,天堂地獄
嶽臧影下到一樓,看見鳳玉郎獨自坐在大堂內喝悶酒,便走到他身邊坐下:“你眞不知道凶手是誰?”
似被這話挑起了火氣,鳳玉郎將手中的杯盞,往桌上一扣,斜目道:“不是嶽大宮主你指使的嗎?”
嶽臧影見他動了氣,也不一般見識,淡道:“想你我全是擁有靈力的精靈,居然在這凡世間,還鬥不過凡人。”
鳳玉郎牽動嘴角,冷笑道:“今天火化啞叔兒子時,你有沒有看出來,爲何朱靜亭看向天空後,會如此驚恐?”
嶽臧影不語,手心卻已微微發涼。
“因爲,他看到了還未被地府收去的冤魂。”鳳玉郎再次舉杯,啜了一口,說:“啞叔父子被仇家追殺,其實來我這裏也不久。我本想給他一個擋風遮雨之處,不想還是難逃劫數。”
嶽臧影問:“那你有沒有問過,他們的仇家是何人?”
“他要說,自會告訴我。不說,我也不會去問。”
知道鳳玉郎脾氣古怪,多問也是徒勞,嶽臧影岔開話題:“玉郎,我估算鳳凰草就在大漠。你時常四處雲遊,知不知道它由誰看管?”
鳳玉郎仰頭飲盡杯中酒,道:“鳳凰草曆來是由蒼鷹仙君看管,這本就是惜緣之物,你要設法先喚出仙君,他若願意贈予你,就可帶走。”
得知此事,嶽臧影欣喜萬分,後悔沒有早向鳳玉郎打聽,他急問:“那到了大漠後,要如何才能喚出蒼鷹仙君?”
鳳玉郎沒料到他聽後,只有喜悅之情,就連天敵蒼鷹也不放在心上,哼道:“我又用不著鳳凰草來獻殷勤,怎麽會知道?”
嶽臧影知道他見不得自己爲朱靜亭奔波,淡淡一笑。
視線無意間落到鳳玉郎的酒杯內,微有震動的白酒上,清晰倒映出一道刺眼的亮光,殺氣逼人。心下大驚,嶽臧影向上看去,只見一把出鞘的長劍從空中劃下,寒光四射。
“小心!”嶽臧影拍案而起,猝然撲倒鳳玉郎,護他躲過致命一擊。
“嘩”一聲巨響,身後的桌子霎時被劈成兩半。嶽臧影回頭,眼睛頓時瞪大,難以置信地望向前方——那手持長劍的人,正是自己的貼身侍女,蝶衣。
“爲什麽?”嶽臧影問。
他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
蝶衣冷眼看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陌生。她一言不發,緊握長劍,飛奔著向嶽臧影與鳳玉郎刺來。
身子還倒在地上。所有的動作都發生得太快,嶽臧影一時無法反應,眼看劍光將至他的咽喉,突然間又停滯下來。接著聽到蝶衣一聲大叫,長劍落地。
蝶衣呻吟著倒下,身後出現的是朱長銘。
嶽臧影眼神呆滯,看見他急急走來,將自己扶起,說:“我方才想要下樓找你,看見她站在走廊上,神情怪異,倒有幾分像中了懾心術。”
鳳玉郎自行站起,走到蝶衣跟前,彎腰扳開她閉合的眼睑:“她中了月影宮的懾心術,兩個時辰後就可清醒。”
“月影宮的懾心術?”嶽臧影失聲喊道,他急忙上前細看,確認無誤後,雙手不禁顫抖起來。
所謂懾心術,是可控制人心志的武功。被控之人會在一定時間內,全然聽從操控者。蝶衣中的懾心術怎會出自月影宮?那豈不是說,整個驿站中,自己成了所有疑團的聚點?
“月影宮的懾心術,是否可以由被控者自己實施?”朱長銘不顯絲毫懷疑,他一問,又讓疑團越加擴大。
太陽穴脹痛不堪,嶽臧影緊閉雙目,深吸一口氣。自己絕沒有對蝶衣施展懾心術。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蝶衣設了一個假局,自行迷倒了自己。
嶽臧影與朱長銘突然對視,兩人像是想起什麽重要之事,顧不上倒在地下的蝶衣,一同飛奔向二樓。
一推開朱靜亭的廂門,他二人深知來遲了——通向內部的甬道上,已濺滿了鮮血。朱長銘與嶽臧影急忙走進廂房,看見吹花滿身是血,伏在床邊。
榻上的朱靜亭並無反常,如同往常一樣,閉目昏睡。他樣子平靜,辨不清此刻,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去了。
朱長銘身體一顫,把手指放到朱靜亭鼻下,感覺到均勻的呼吸後,說道:“他不久前剛攝入了Mi Yao,一時醒不過來了。”
嶽臧影按住吹花手腕,只覺底下的脈搏微弱無比。她身上盡是劍傷,與啞叔死去的兒子所受之傷極其相似。
大概是被人碰觸,有了痛楚,吹花緩緩睜開眼睛。她一見朱長銘,奮力開口,卻還是細若蚊吟:“王爺,屬下又中了Mi Yao,鬥不過……”
“你有沒有看清,是誰來刺殺你?是不是蝶衣?”嶽臧影焦急萬分。
吹花難以繼續說話,她蒼白的雙唇顫動著,形成“凶手是”三個字的口型,再無力開口,手腕硬生生地從嶽臧影的掌中滑落。
“她沒有死,只是受了重傷,昏迷了。”嶽臧影迅速封住吹花背後的幾處穴位,“我已爲她止了血,靜養一段日子就可痊愈。”
他站起身,心卻沈到了最深處。
吹花身上有多處劍傷,而蝶衣手中正握著一把長劍。而她恰恰中的是月影宮的懾心術,也就是說,幕後黑手有意將所有矛頭指向自己。
只感一陣心寒,嶽臧影對朱長銘道:“我已算出鳳凰草所在何處,你留在驿站等我三天。三天內,我要是未歸,你就不必再等,立刻帶上太子殿下,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看他眼中晶亮一片,朱長銘立即道:“是不是有危險?你不要一個人去,讓我陪你一同去找!”他說著,伸手撫過嶽臧影的臉頰,突然將他整個人擁人懷中。
“你聽我說……”嶽臧影抓住朱長銘的雙肩,籲了一口氣,正色道:“吹花已經受傷了,目前不能再保護殿下。連我也離開的話,這裏只有你可以留在他身邊。”
朱長銘托起嶽臧影的下巴,吻住他的雙唇,不住吮吸,一直流連至肩頸,徘徊不去:“非天,我不該帶你離開月影宮,你回去!你快回去!”
幾乎被這水一般的柔情溶化,嶽臧影無力閃躲。
若能永遠停在此刻,該有多好。
許久,他輕推開朱長銘,說:“別說泄氣話了!不能繼續耽擱,我今晚就得上路。”
他一刻也不能再等,仿佛朱靜亭的生死,可以左右某些重要的東西。比如,他與朱長銘間的感情。
正欲回房稍作收拾,嶽臧影忽然想起了什麽,走到門邊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他回頭問朱長銘:“我要是找不到鳳凰草,你可會怪我?”
朱長銘神色沈重,低道:“我不會因爲這個而怪你,但倘若你不回來,我絕不會原諒你。”
千言萬語化作這一句,就已足夠了。嶽臧影不再遲疑,大步邁離。
天未拂曉,腳下已是滾滾塵沙。黎明時的大漠是灰色的,死寂一片。比起天山,這裏的氣候更爲多變,正午時如同火爐的沙漠汪洋,處于夜間,卻如地窖一般寒冷。連夜趕路,令嶽臧影微感疲憊,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跌倒下去。
醒來,是因爲臉龐劇烈的疼痛。飛揚的黃沙,每顆都如一把刀子,直割肌膚。眼睛被風沙迷離,極難睜開。嶽臧影勉強支撐起身子。
天已大亮,眼前的大漠是一處望不到盡頭的沙洋。先前昏倒時,水袋掉落在地,摔開了塞子,所帶的飲水早已風幹不見。
嶽臧影頹廢地走了幾步,一時不知何去何從。頂上的幾只禿鹫,虎視眈眈地盤旋、嘶叫著,仿佛就是要等他眞正死去,可以分享他的肉身。
蒼白的唇輕輕挑起,嶽臧影一笑。他從袖中取出那支滿是淚痕的竹笛,十指輕揚,悠揚笛聲頓起。
這笛子本是相思之物,寄附了太多相思,而斑駁了笛身。嶽臧影那一曲,樂聲淒楚,就連風沙聲也漸漸小了下來,如同不忍打擾到他。
沙漠之大,大海撈針怎會喚出蒼鷹仙君?就如朱長銘可以感動天池,唯有將所有的情思,全付諸在這笛聲上,才會有一線希望。
風沙又起,朦胧中,似是看見朱長銘的身影,英俊潇灑、氣宇軒昂。
莫非他跟來了?
嶽臧影沒有停下吹奏,心中暗笑自己定是被思念衝昏了頭,産生了幻覺。他不禁想起他們初識的情景:月影宮內,只有朱長銘可以看透自己的心事;那個詭異的驿站中,卻因朱長銘的吻、朱長銘的擁抱與柔情,而變得值得懷念……
不知吹奏了多久,嶽臧影只記得自己的嗓子一陣腥甜,嘴角已溢下了血絲。模糊的視線內,看見的是似血夕陽。他知道,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正當知覺漸漸淡化時,蒼穹之上突然響起雄壯的鷹鳴聲。
知道自己終于喚出了蒼鷹仙君,嶽臧影趕緊放下竹笛,擡頭去望。夜幕又臨,雲朵化爲黑色,慢慢隱入天際。一只巨大的蒼鷹如在雲層中,展翅翺翔。
“仙君,請您將鳳凰草賜予弟子,我是用來救人的。”嶽臧影仰天說道,聲音已經沙啞不堪。
蒼鷹依舊高飛,嘶鳴。空中回蕩起一個渾厚的聲音,如若神明:“你一只小小的兔精也敢前來索要鳳凰草,還不速速離開?”
雙腿早已無力,嶽臧影稍一邁步,膝蓋一曲,跪倒在地:“弟子救的人是大明的未來天子,倘若他未逃過此劫,整個江山都會隨之易動……”
身體突然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束縛,嶽臧影只感渾身劇痛,無法動彈。
天空又響回音:“如是眞命天子,本就命不該絕,即使沒有鳳凰草也可渡過劫難。你這妖孽心不誠、意不眞,事到如今,也沒有一句眞話!”
錐心劇痛由膚而入,痛徹心扉,嶽臧影咬牙道:“弟子句句屬實,求仙君賜我鳳凰草!”
“他是你所愛之人?”
“並非弟子所愛之人。”
“那是你至親之人?”
“也非弟子至親之人。”嶽臧影強撐著一口氣,斷斷續續道:“他……他是我所愛之人的,至親之人……”
天際隨之爆發出一陣陣巨大的笑聲,如同響雷一般,諷刺至極。
膝下的沙塵突然浮動起來,流沙飛泄,頃刻就已沒過了嶽臧影的胸膛。呼吸頓窒,一陣強大風沙掃來,人立即被懸到了半空,迎繞著流沙飛速舞動。
嶽臧影看見自己腳下的流沙,勢不可擋地吞沒天地。天空接著猛砸下來,他也隨之重重掉下。
感覺到有人把甘甜的清水,送到自己口邊。眼睑像是有千斤重,嶽臧影睜不開眼,就著送來的水,迅速喝下。他清晰聽見那人收起水袋,離開時的腳步聲,嶽臧影動彈不得,只好由他離開。
漫漫黑暗過後,鼻息間萦繞著一股濃郁的芬芳。嶽臧影漸漸有了知覺,努力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幹涸的泉池中。
半亮未明的天際,遺留著一輪缺了口的月亮。嶽臧影推算,他已昏迷了一天一夜,現在當是他承諾回去的最後一日了。
低頭時,發現手邊生長著一株翠綠的芳草。那草葉周身附繞一圈霧氣,葉瓣繁多,正中一瓣略大,其余向中間靠攏,恰似一尾鳳凰羽毛。
所有的心酸即刻湧上心頭,曆經艱辛,總算讓他找到了這一株如性命般寶貴的鳳凰草。伸去采摘的手有些顫抖,一顆透明的液體隨之落在葉瓣上,晶瑩剔透。自己還是通過了考驗,蒼鷹仙君最終還是將鳳凰草賜予了他。
烈日很快當空。歸心似箭。嶽臧影不顧疲憊萬分的身體,急忙折回驿站。若是遲了,他便會與朱長銘擦身而過。此時此刻,他只想快些讓朱長銘看到,這株同樣是由他們間的感情,所感動而來的鳳凰草。
從大漠折回,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遠遠看到鳳玉郎的驿站時,正處三天之約中,最後一日的深夜。嶽臧影一路都牢牢地捏著鳳凰草,連懷裏也不敢放,生怕一脫手,它就融化了。
月光灑下,林間的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牛乳。空中,朗朗明月像是被咬去一口,很快就可圓滿了。今天已是十四了,明日月圓之夜,自己又當經曆一番煎熬。
正想著,忽見遠處驿站上空生起一圈極大的光蘊,刺目懾人。嶽臧影一驚,那光蘊亮得古怪,像是某個精靈將自己畢生的力量全部釋放一般。
如此一想,他立即緊張起來。驿站內的兔精靈,除了自己,便是鳳玉郎。爲何他要釋放這麽大的靈力?難道,驿站內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之事?還是說凶手已經找到?
嶽臧影不敢多加猜想,疾步朝驿站奔去。與離開時大不相同,眼前的驿站已被身著大明兵服的士卒團團包圍。
莫非留守在嘉峪關的護衛隊已找來,將此地保護起來了?
嶽臧影不得要領,繼續向前走。一路走至驿站門口,士卒們對他視而不見,也不加以阻攔,直接讓他入了大堂。
見到朱長銘的背影時,嶽臧影才放下心來。自己現在渾身酸痛,又餓又渴,只想由他抱著,好好疼愛。
聽見腳步聲,朱長銘轉過身,一笑:“你終于回來了。對了,殺死啞叔兒子的凶手已經找到了。”
話音剛落,從他身後迅速走出幾個黑衣人。他們個個打扮相似,黑衣、黑靴、黑色面紗。
黑色,是東廠永恒的顔色。冷酷無情,殺人不見血。
嶽臧影忽覺有些不妥,剛要想問,卻因看見一人,而僵硬了身子——在那群黑衣人中,吹花立到了首位。她穩臥瘓著,眼神依然無情,前些天她還受了重傷,奄奄一息,此時卻絲毫沒有受傷痕迹。
像是被一塊寒冰壓住了胸口,猛擊之下,陪同其一同粉身碎骨。
嶽臧影緊緊握住掌心的鳳凰草,腦中一片混亂。
他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
下巴突然被人擡起,朱長銘的墨瞳直視而來:“非天,是你瞞我在先。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我了。”
心碎之聲于耳畔響起,嶽臧影還是不解,卻已深知不祥。
朱長銘擊掌,他身後的黑衣人即刻走去柴房,拖出三個被牢牢捆綁的人,正是蝶衣、啞叔與鳳玉郎。
蝶衣與啞叔邋遢不堪,外露的皮膚上盡是被抽打過的傷痕。鳳玉郎腕處一片血紅,雙手痙攣下垂,已是被割斷了手筋。
嶽臧影霎時想起,他先前所看到的那道強烈的光蘊。如若鳳玉郎不是用來攻擊,那剛才那股靈力,就當是……被人廢除時,所釋放的。
白皙的臉蛋已褪去了昔日的妖娆,鳳玉郎在地上掙紮著身體,對著朱長銘破口大罵:“衣冠禽獸!我只後悔沒有一見到你時,就滅了你!朱長銘,你這個人面獸心,畜生也不如的敗類,斷子絕孫!”
“放肆!秦王也是你這等妖孽可以汙辱的?”吹花上前,正反手一連掃了鳳玉郎十幾個巴掌。
待她停下時,已是滿手鮮血。
視線早已模糊不堪,鳳玉郎連跪也跪不住,猛地栽倒在地。口部的血漿不斷湧出,半張臉都浸在血泊之中。他的雙目中燃起血紅色的火焰,仍舊低聲咒罵著,只是嘴裏含了血漿,罵得不甚清楚。
像是沒有看見所發生的一切,嶽臧影死死看著朱長銘,見他冷冷一笑,吩咐道:“來人!准備一壇雄黃酒給鳳老板漱漱口!”
罵聲猝然中斷,鳳玉郎的臉色即刻難看起來。
雄黃酒,是他與嶽臧影的致命物。若因身體抱恙而變回雪兔,可在短時間內恢複人身。可一旦飲下雄黃酒,就將徹底打同原形,喪失人身。
今日,驿站突被明軍所圍。四肢酥軟乏力,鳳玉郎深感不測。只是他沒料到,朱長銘連喘息的時間也不給他,東廠的殺手破門而入,兩劍斷了他的手筋,廢除了所有的武功及靈力。
雄黃酒很快被擡來,幾個黑衣人拉起鳳玉郎,強行扳開他血肉模糊的嘴,准備灌入。
“等等!”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喊道。
嶽臧影的嗓子啞了,是因召喚蒼鷹仙君時,吹了整整一天的竹笛。他不看其他人,只是盯著朱長銘:“爲什麽?”
“你們早就相識,卻在驿站互相作戲。”朱長銘一挑唇角,“跟從逆賊嶽臧影的人,不該死嗎?”
嶽臧影的眼底濺起火紅的海浪,他問:“你憑什麽說我與他早就結識?”
紅瞳中,朱長銘影像越來越大。他踱步走來,這個前幾日還擁著自己反複親吻的男子,現在卻陌生得令他戰栗。
“他要是與你無親無故,一個邊疆的驿站老板,怎麽會一眼就認出蝶衣所中的,是月影宮的懾心術?”
地下傳來抽泣,蝶衣把下唇咬得發白,眼淚不斷流下,化開了臉上的血迹與灰塵。
心口一陣劇痛,撕裂一般,嶽臧影切齒道:“蝶衣不會自行施展懾心術,是你!是你做的!”
“月影宮的懾心術,確實難懂。我也曆經半個月,才將心法背全。”見嶽臧影滿臉難以置信,朱長銘不屑道:“嶽宮主以爲我在你月影宮中,每天就是待在廂房裏,等你傳喚?”
聞言,嶽臧影像是掉入一個冰窖,凍徹心扉。印象中,同處月影宮的日子,朱長銘很少出廂房。自己原以爲,他天天在內只是讀些詩書。
懾心術,乃一邪門之術,常練之人的心神也會隨其魔化。就連自己也不輕易去練,朱長銘又是何時竊取得到?
至此,所有疑團的線頭已經找到。就如當初自己說的,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所有的場景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重播,嶽臧影道:“入驿站第一夜,聽見飄移不定的腳步聲,應當是吹花與蝶衣一同行走所致吧?”
“不錯。”朱長銘道,“蝶衣中了懾心術後,毫無知覺。吹花與她兩人相隔兩丈,圍繞驿站飛走,步子時強時弱。而你心中早已認定只有一人在外,即使聽力再好,也難以辨清位置。”
“隨後她們其中一人飛上二樓,驚嚇朱靜亭。你再與我一同趕去,就是爲讓我誤以爲白影只有一個?”
“非天,你果然聰明,就是明白的太遲了。”朱長銘不懼他火紅的瞳眸,語氣談笑風生。
“那一次……站在你窗外的白影是蝶衣?”嶽臧影想起,服下媚藥當日,與朱長銘歡愛至夜間。下榻時,發現一個人影直直地站在窗外的走廊上。
“蝶衣武功較弱,絕對在你我之下。那天要不是我拉住你,不讓你去追,你定會發現她中了懾心術的秘密。”朱長銘回頭看了蝶衣一眼,“我只要你認出她掉落在地上的香粉,認定白影就是蝶衣便可。”
蝶衣中了朱長銘的懾心術,就連自己也毫無知覺。嶽臧影終于明白,爲何她每夜晚上不在廂房;爲何她持劍刺殺自己與鳳玉郎時,朱長銘會即刻出現了。
那白影分爲兩人,一是吹花,二爲蝶衣,而自己,卻還誤以爲是鳳玉郎所爲。原來第一夜,他也是因爲聽見聲響,才追出驿站。而眞正的白影,吹花,已褪去白袍,站在大堂內等待他們。
“那藥……是不是你下的?”嶽臧影有些難以啓齒,卻還是問出了口。
入住驿站後,衆人被下了多次的Mi Yao,但嶽臧影與朱長銘心照不宣,都清楚指的是哪一次。
朱長銘聞言,伸手想要撫摸嶽臧影的臉龐,被他猛地避開。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抱你嗎?怎麽不高興了?”帶著輕薄的話語,令嶽臧影無地自容,朱長銘又道:“我雖知你有些傾慕我,卻不知已癡迷到這步田地。多虧你的好侍女一再提醒。”
身後蝶衣悲呼一聲。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宮主保守了六年的秘密,卻因爲自己的一時之氣,捅了出去。八字終結六年的相思,奔赴向最無情的烈焰。
“靜亭的食物,我都會用銀針試毒,即使你端上去,他也不可能成功服下媚藥。”朱長銘貼近嶽臧影的臉頰,“那東西本就是爲你准備的。”
嶽臧影無言,他的眼睛在問爲什麽?
朱長銘戲谑道:“堂堂月影宮主,得以一見才知是位傾世佳人。我怎麽舍得不多加疼愛你?”
掌心被緊按的指甲刺破,殷紅鮮血沾染上翠綠的鳳凰草。那一句聽似情人間的蜜語,現在聽來居然譏諷至極。
嶽臧影已三天不曾進食,極其虛弱。可他緊咬牙關,狠狠地甩了朱長銘一巴掌。許是難以解恨,一掌之後,他立刻緊握雙拳,不顧掌心的流血傷口。
先前,鳳玉郎唾罵朱長銘被掌嘴數十下。此時嶽臧影那一掌掴去,卻無人站出來。只因朱長銘抹去唇角的血迹,一揮手,禁止其他人上前。
“那你爲何加害啞叔父子?”嶽臧影並不領情,正色問道。
朱長銘聽了哈哈大笑,他轉身走到啞叔跟前,居高臨下,問:“我已給你機會,讓你痛痛快快地死去。爲何你還是癡心不改,非要跑來這裏,不肯安靜地去死呢?”
啞叔緩緩擡頭,眼裏噙滿淚水。嶽臧影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他,突然覺得,那雙熱淚盈眶的眼睛似曾相識。
啞叔撐起被綁住的身子,堅難地跪著,泣道:“我願意安靜地去死,求你饒了宮主!不要殺他……”
嶽臧影的天空徹底崩塌了,那個猥瑣的啞老人會說話,而那聲音雖然有些衰老,卻無比熟悉。自己曾聽他喊了無數次的‘宮主’,帶著羞怯,帶著仰慕,帶著無窮無盡的愛戀……恰是被自己趕出月影宮的顔禮!
一邊的蝶衣也難以置信地坐了起來,吃驚地看著面目全非的顔禮,不停地給朱長銘磕頭。
難怪啞叔喜歡躲在暗處,悄悄地看著自己。
原來……原來……
“禮兒……”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嶽臧影只覺眼眶酸澀。短暫的離別,再見時卻已物是人非。
顔禮聽見嶽臧影叫喚他的名字,猛一擡頭,突然又大哭著背過身去:“求宮主不要看我。禮兒容貌盡毀,就連宮主站在跟前,也認不出了。”
他的音質已起變化,嶽臧影注意到顔禮頸項的大片灼痕,想必是大火之中,連聲帶也被毀。
顔禮已被證實身份,那與他一同被逐的顔轼應當與他在一起。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中掠過,嶽臧影搖搖欲墜:“那個死去的人……是顔轼?”
一大串眼淚整個滑出,顔禮頹然點頭:“我們離開月影宮後,本想通過昆侖,趕去西域,途中被明軍包圍。我與顔轼熟識山路,他們無法捉住我們,便放火焚山。”
顔禮講得十分吃力,停頓了一下,又道:“我們大難不死,卻已不成人形,幸被山中修行的鳳公子救回驿站。顔轼傷得比我重,鳳公子說他拖不了多久。他看出我們身帶冤屈,卻也不逼我們告之。對我說,要是不能說,就永遠不要說話了。”
不能說,就永遠不說。
嶽臧影心頭一緊,望著依然倒在地上的鳳玉郎:原來你說的冤氣很重,就是這樣來解。玉郎玉郎,你果然比我聰明百倍。若是顔禮眞能守口如瓶,永遠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或許他就可平平安安地渡過余生。


第九章 愛因恨,恨因愛
嶽臧影低著嗓子問:“禮兒,你不肯開口,爲何當時,我讓你寫字,你也不肯告訴我眞相?”
顔禮抽泣難語。他不敢寫,他怕嶽臧影認出他的筆迹。誰又敢把自己最醜的一面,展露在心上人的面前?
朱長銘插上道:“啞叔身上有燒傷,看你的眼神與衆不同。其實不管開不開口,結果都是一樣,我早就知道他是顔禮。”
“于是你怕他告訴我,離開月影宮後所遇之事,就一不做、二不休,用Mi Yao迷昏所有人,再潛入啞叔的房間,想把他們全部刺殺?”
朱長銘暧昧一笑:“你那天服下媚藥,我怎會有空分身殺人?爲保不露破綻,吹花事先也服了Mi Yao。但她誤了時間,在你我進入鳳玉郎廂房時,才去殺人。結果,沒時間了結兩個,只得迅速返回靜亭那裏,才留了顔禮一命。”
當日的記憶清晰如昨,嶽臧影想起,是朱長銘暗示性地帶著自己,折返于各個廂房,最後到達了朱靜亭處。原來,全是另有目的。
“他們與朝廷無冤無仇,你爲什麽連他們也不放過?”嶽臧影大聲喊道。
他欠顔禮太多了,就如朱長銘欠他一樣多。
“我殺他們,是爲了保全你眞身的秘密。”對面的紅瞳疾速收縮一下,朱長銘知道嶽臧影已領會了意思,續道:“不錯!這裏除了我的人,其他人統統會死。不過你例外。”
他最後一句說得異常溫柔,嶽臧影甚至懷疑先前的一切皆是夢境。但他很快清醒過來,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次我帶兵入邊關,大軍被你所設的迷陣所困。我只好與吹花上山探地形。她以梨花針射中一只雪兔。雪崩時,我偶遇了你。那日正處十五,你在發病。我替你療傷時,發現你傷口所中之毒,是東廠特制的,世上絕無僅有。而在這茫茫天山,中了那支飛針的,只有那只雪兔。”
朱長銘不緊不慢,接著道:“雄黃酒的藥性雖能使銀針變色,但它掉地之後,並不會像普通毒酒那樣吱吱冒泡。我那銀針上,本就有毒。原想禍亂月影宮的人心,沒料到你得知是雄黃酒後,居然要將他們驅逐。試問世上,除了妖精,還有什麽人怕雄黃酒?”
想起當日落地的“天山酒”泛起泡沫,嶽臧影痛恨自己那時沒有警覺。
嶽臧影承認自己負心,此生他傷得最深的人,便是顔禮,再其次就是他自己。對自己太狠的人,得到報應,也是咎由自取。明知朱長銘心裏已有朱靜亭,居然還會苦苦守候。可他沒有辦法,身不由己。
嶽臧影想起趕路時,朱長銘摘給他的野果。這是朱長銘親自送來的,像是早就料到自己那時沒有東西可吃。
“那盤烤兔肉,是你故意讓我吃的。”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嶽臧影的語調已顯憂傷,像個被人抛棄的孩子。
原以爲顔禮愛慕成恨,一心想把自己打回原型,歸爲己有;原以爲朱靜亭故意讓自己難堪,送上一只烤熟的野兔;原以爲鳳玉郎不知輕重,假扮白影,裝神弄鬼;原以爲蝶衣背叛月影宮,就是連環計的制造者……
原來,自己才是騙局中最愚鈍之人!
“我只想確認一下,何況,我不是爲你摘來野果了嗎?”朱長銘伸出手,把嶽臧影環在身前,如同玩物一般。
“不要!不要碰宮主!”跪在地下的顔禮挪著身子,想要上前。還未靠近半尺,就被人掐住脖子吊起。
顔禮的掙紮,喚不醒嶽臧影。他沒有反應,任朱長銘擺布。所有意志,從揭露謎底的一刻就徹底崩塌。
“他眞的很喜歡你呢。”朱長銘親吻嶽臧影的耳垂,說:“顔禮的信念太深,就連我對他施用懾心術,也無法成功。”
同一時間,鳳玉郎也被拽了起來。東廠的黑衣人硬撐開他的嘴,整壇雄黃酒猛灌而入。
嶽臧影已認不清,那張糊滿血與酒的臉就是嬌豔的鳳玉郎,只看到他眼角處一亮,一顆飽含怨恨的淚珠,刹那消逝。
嶽臧影的手死死緊握,手指的關節也已變白:“東廠秦王心狠手辣,做事不擇手段,原來眞的名不虛傳。”
“不敢當,只是你太天眞而已。”箭一般的話語,又一次穿透肺腑,朱長銘道:“東廠殺手,人人都要在半夜被扔入深山老林。不識路者,只有死路一條。他們辨路的能力,連狗也及不上。我當日比武輸你,卻求你讓吹花下山,就是爲讓她去救迷陣中的大軍。”
嶽臧影深吸一口氣。
其實,在吹花帶著朱靜亭上天山時,他就應該察覺。倘若不識路,又怎麽會突破迷陣,再入天山?
現在,那兩萬明軍應該已經殺入天山。月影宮是不是已經不複存在了?
“朱靜亭呢?”嶽臧影問。
這次是由吹花站出來,答他:“京城傳來消息,皇上已經駕崩。殿下被護衛軍接走,直接回京城。”
想起朱靜亭淒楚的眼神,嶽臧影總覺得,他並沒有參與這場陰謀。他與自己一樣,只是朱長銘手中玩轉的人偶。
“我已找到鳳凰草。”被朱長銘面對面抱著,嶽臧影從他背後舉起手中一株芳草:“不過,我永遠不會給你。”
即刻,手掌中央燃起一簇烈焰。以生命爲代價換得的生命之草,香消玉殒。
前方響起淒厲的笑聲。一壇酒盡數倒光,片刻之後,鳳玉郎就將打回原形。
雄黃酒的藥效在他身上起了作用,鳳玉郎渾身抽搐,咳嗽著大笑。他擡起血紅的眼,問:“朱長銘,現在沒了鳳凰草,你是不是要找精靈血了?”
心下大驚,嶽臧影看見鳳玉郎的血瞳,霎時明白了他想要做什麽。
想動,卻被朱長銘緊緊抱住。從不知道他有這樣大的力量,居然可以牢牢箍住自己。嶽臧影眼睜睜地看著鳳玉郎嘴角溢出大量黏稠血漿,他用最簡單的方法,結其一生——咬舌自盡。
以此方法了斷,死因是大量血液湧入氣管,痛苦非常。但當鳳玉郎倒下時,他神情平靜,甚至帶著微笑。
他雙目睜開,嶽臧影知道他在說:臧影,現在擁有精靈血的,只有你一人。只要我死了,他們就不會輕易殺你。
晶光一閃,鳳玉郎的軀體頓時化作一只雪兔,身上的絨毛大多已被染紅。
沒有任何的緩衝,下一個死的便是顔禮。咽喉被掐,那張灼傷的臉猶如紫茄。嶽臧影聽見他含糊地在叫“宮主”。
可那個宮主,已經無臉回應。他不再玉潔冰清,他的身心,都已徹徹底底地被玷汙。
叫喚聲逐漸小了下去,直到一聲頸骨斷裂的聲音響過後,完全中止。嶽臧影的淚光中,印出顔禮垂下的頭顱。他終于可以去找死去的弟弟了。
蝶衣口齒不清地嗚咽著。她驚恐,不只因顔禮的死、嶽臧影與鳳玉郎的眞正身份,還因爲接下來要死的,便是她。
“不要再殺了。”嶽臧影對著那個像情人一般擁抱自己的男子說道。“咬舌自盡,不只是玉郎一個人會做的事。”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活著比死去更痛苦。活著的人必須承受更大的痛苦。
“你是在威脅我嗎?”朱長銘松開手,回頭看了蝶衣一眼:“也罷。帶她一同回京城,也好在路上侍候你。不過留你這絕世武功在身,實在不方便。”
三天滴水未進,加上先前發生的一切,嶽臧影已沒了力氣。身體猛地又被拉回,腕部一陣劇痛,又一道極亮的光蘊釋放而出。比先前鳳玉郎被廢除的靈力,更加豐厚。嶽臧影的光芒,幾乎將整座驿站照成白晝。
他緊緊咬牙,身子無力地倒在朱長銘身上。嶽臧影武功被廢,東廠之人冷眼旁觀,他們只是好奇爲何朱長銘不一刀解決了他。唯有蝶衣撕心裂肺地大叫,直到喊不出聲。
驿站的後院裏,新添了兩座墳頭,煙霧缭繞,陰氣重重。嶽臧影與蝶衣花了整夜的時間,親手將鳳玉郎與顔禮埋葬。
黃昏似血,自是平常不過。但黎明清晨也有瞬間,是血一般的顔色。
朱長銘坐在大堂內飲茶,一排黑衣人站在身後。他看見蝶衣眼圈青黑,從二樓走下,問道:“你主子呢?讓他下來。”
蝶衣不看朱長銘,斜目道:“宮主忙了一夜,一時醒不過來。”
“醒不過來?”朱長銘啜了一口茶,“那就用冷水把他潑醒。”
蝶衣正視而來,眼裏滿是悲憤,但她強咽下欲說之話,只道:“今天是十五,宮主每到這日就要發病。求秦王再給一天時間,明日再上路。”
“我何時說過今天要上路?”朱長銘放下杯盞,獨自走上樓去。
心像被刀割一樣痛,蝶衣想攔,卻礙于身邊圍繞數個東廠殺手,無法移動。
走入廂房時,嶽臧影已經抽搐到無法躺在床上。朱長銘站在門邊,看著他昏昏沈沈地倒在地下,不住蜷縮,一陣陣地發抖。
許是被廢了武功,沒有內力護體,現在的嶽臧影,要承受過去雙倍的艱辛。
聽見廂門推開的聲音,他緩緩側頭,眼睛仿佛兩顆火色琉璃,傾國傾城。
“其實,我覺得你發病時特別美。”朱長銘走去蹲下,捏住嶽臧影白皙的下巴:“很冷是不是?要不要我抱你?”
發病時的痛苦,自是難以言喻。嶽臧影顫抖著拉住朱長銘的衣襟,問:“爲什麽?你爲什麽這樣對我?”
他本是堅強之人,清醒時,絕對不會問出這樣狼狽的話。也只有在發病時,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才會開口。
朱長銘抱住嶽臧影,把他頭摁向自己胸口:“我自小有一個使命,就是扶持朱靜亭登上皇位,開立盛世。大明的版圖是絕不可缺損的,朱靜亭無權割讓,你也無權接收。就算廢了你的武功,憑你修爲及邊疆的人脈,不出幾載又可卷土重來。把你留在這裏,實在是心腹大患。”
摁住自己頭部的手,越發用力。嶽臧影貼著對方的胸膛,已感窒息。
朱長銘突然又扳過他臉,用力咬住那兩片發白薄唇:“反正你也離不開我,正好隨我一同回京城!”
嶽臧影使勁推他,卻毫無效果。口中想說的話,已化作恥辱的呻吟。在朱長銘的心中,他不過是個一廂情願的男寵,一刻也離不開他。
無謂的掙紮,換來的是更多的掠奪。嶽臧影感覺到朱長銘下腹的灼熱,若在過去,他會羞得滿臉通紅。而現在,他只想逃開,逃得越遠越好。
十五發病時,他都會無比畏冷。可朱長銘卻一把撕掉他的外袍,露出底下雪白的肌體。
“我今天實在難受得厲害,你這樣,我會變回雪兔的……”
嶽臧影想討饒,兩股間卻已被強烈的欲望衝入。他的嘴半開,卻叫不出聲,雙手無助地垂在朱長銘的後背上。
朱長銘抱直他的腰,像一具牽線木偶,從下至上,狠狠貫穿:“這不像喝了雄黃酒,打回原型就變不回來。你要是撐不過去,我就抱一只雪兔上路。”
他鐵了心要把自己往死裏玩,嶽臧影的頸子,隨著每一次深入,不斷向後仰去。胸口被朱長銘用力噬咬,聽他說道:“今早,我剛接到線報。你的月影宮已被正式殲滅了,朝廷的人馬會立刻重建駐軍。”
絕望時,往往無言以對。眼睛已有些看不見了,嶽臧影一晃頭,整個身子垂了下去。
待朱長銘走下樓時,衆人見他手裏抱著一只通體潔白的雪兔。那兔子像在安眠,靜靜蜷在朱長銘懷裏,一動不動,可愛至極。
蝶衣取來菜葉、果瓣想要餵給兔子吃。她知道,那其實就是嶽臧影。
朱長銘接過蝶衣遞來的果瓣,不要她餵。獨自走到桌前,逗著雪兔。那兔子像被逗醒了,居然聽話地吃下果瓣。
朱長銘面帶喜悅,憐愛地撫摸著雪兔。眼前的他溫柔似水,讓蝶衣也愣了一下。
夜晚就寢時,朱長銘依舊抱著雪兔入屋。第二天出來時,已是和嶽臧影一起了。
驿站外停了數十輛馬車。相較下,嶽臧影的馬車極爲華麗,內部設有一個簡易的床榻。像是知道他怕冷,還備了棉被與暖爐。他神情淡然,有些麻木,也不多問就直接坐了進去。
車隊駛動,車身搖晃起來。蝶衣陪著嶽臧影坐在車內,掀開簾子,看見驿站漸漸遠離,不禁又抽噎起來。
冤魂都已于此消逝,可活人還得品嘗生離死別,背井離鄉。察覺嶽臧影許久沒有說話,蝶衣一連叫了他幾回,他還是不應。
或許,宮主的心也死了,與顔氏兄弟和鳳玉郎一樣,都死在這個驿站裏了。
途中,每到夜間,若未找到投宿之處,東廠殺手的適應性很強,會直接露宿荒野。無論是在客棧,還是在郊外,朱長銘總是來與嶽臧影一起過夜。
蝶衣曾多次聽見,車內傳來嶽臧影壓抑的喘息聲,痛苦無助。她站在車外呆了許久,一點忙也幫不上,每每都是背靠車身,緩緩地跌坐在地,淚流不止。
車隊進入大漠後,嶽臧影一次也不曾下過車。他不想再看到這可笑的地方,就在這裏,他用生命換來的鳳凰草,最後又被他親手毀掉。
出了嘉峪關後,便正式告別了邊疆。自從上路後,蝶衣見嶽臧影一天比一天消瘦,有時就連站起來,也會頭昏。
宮主長年居住天山,日夜趕路,以致水土不服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朱長銘幾乎夜夜要他相陪。一天之內,少說也有一個時辰,要做那床笫之事。
白天趕路時,他們一人在車內,一人駕馬在車外。嶽臧影很少主動與朱長銘搭話,但他也從不回絕他的索求,又或是無法回絕。畢竟宮主已不是過去那個意氣風發的宮主了。
被廢武功後,嶽臧影就不太願碰葷腥。每回到了用餐時,都會有人給他送來野果。蝶衣頭一次看見時,猛地抱起滿地的野果,就欲往車外跑。
嶽臧影只是淡淡一句:“要去扔了嗎?你不吃,放著,給我吃。”
蝶衣又氣又急,手裏的野果‘嘩’一聲掉地:“宮主還要吃他的東西嗎?”
“我的人都已在他手裏,還去厚顔爭什麽是誰的東西?”嶽臧影撿起一只果子,送到嘴邊,機械地咀嚼著。
看他如此,蝶衣心碎欲裂,她猛地撲到嶽臧影腳邊,說道:“宮主,你的心可千萬不能死啊!”
嶽臧影低首,摸摸她的頭:“傻丫頭,我有死心了嗎?我只是想吃點東西,不至于死在半路上。”
“可是,宮主爲什麽每夜都要與朱長銘同寢?”蝶衣揉著眼睛問。
淡淡的笑挂在唇角,嶽臧影道:“那是他少不了我。沒一把劍是單刃的,他不過是在鑽自己設下的圈套罷了。”
蝶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可看到嶽臧影提起朱長銘時臉上的笑容,她立即悲憤起來:“蝶衣知道宮主深愛秦王,可經曆了這麽多事,你應該看透他是怎麽樣人了。”
嶽臧影已是極爲敏感,聽這話裏有了幾分輕視的味道,也不辯解,淡雲:“我夜夜與他在一起,自然是看透他了。”
蝶衣被他氣得直掉眼淚。一扭頭,跑去了車外。
嶽臧影也不攔她,自顧自躺在榻上休息。
從邊疆到北京城,足足走了四個月。以東廠的趕路速度,這是前所未有的慢。四個月內,每月十五不管走到何處,都必須滯停,不得上路。
那四次發病,均是由朱長銘陪著。他說過,嶽臧影發病時是最美的,于是他便變本加厲地索求。比平日裏更加放縱,只恨不能把這小雪兔一口吞到肚裏。
也只有這一天,嶽臧影會在床上求饒。與生俱來的病痛,加上外在殘虐,讓他在朱長銘的身下痛不欲生。但這只會換來更激烈的狂風暴雨,一直延續到自己變回雪兔的原形。
離京城尚有數裏之遙,遠遠就可望見迎接馬隊。入北京城時,城門大開,一路暢通無阻。
接近夏至,京城無比炎熱。若是畏冷,還可多加衣衫抵禦嚴寒。可要是換作怕熱,即使一絲不挂也不一定能涼快多少。
朱長銘早已吩咐,入城時給嶽臧影換上漢人所穿的服飾。幾個月的奔波已讓嶽臧影變得沈默少言,待他穿上漢服後,一派清秀之色,像極了中原寒窗苦讀的書生。
朱長銘笑著把他抱到馬背上,一同進城,更像是一件戰利品,他出征邊疆所帶回的戰利品。
先帝大喪已過,朱靜亭回京已有半個月,今日正是登基之日。守孝期間,他正在返回途中,沒有盡到孝道。滿朝上下雖對他滿腹怨言,卻敢怒不敢言。無人不知,秦王不久也要遷駕回京。
宮門大開,眼前是一片恢弘宮阙。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後,這片滄桑的宮殿燒了又重建,重建了又被燒,反反複複。
首殿內,再度見到朱靜亭,明黃色的冠帽下,那張臉頰依舊蒼白、羸弱。他本就瘦小,坐在寬敞的龍椅上仿佛陷進去一般。
他望著座下與朱長銘同來的嶽臧影,像是知道他身體不好,吩咐道:“來人,賜座給嶽宮主。”
俘虜之身卻得以賜座,嶽臧影也不覺得奇怪,見侍從擺好了座椅,緩緩走去坐下。自從朱長銘把所有怪事的謎底一一揭曉後,天下就沒什麽事會讓他覺得震驚了。
長眸暗暗深了幾分顔色,朱長銘拱手道:“皇上,先帝在位時,曾大力削藩以固後輩權政。如今皇上剛即位,諸事還不很熟悉。臣在返京途中,已擬好一份奏折,上有削減各路藩王實權之策,共一百三十項。”
有的人不愛虛榮,愛實權。當今天子可成爲他的掌中玩物,江山全在他的操控之中。而朱長銘,恰恰是這樣的人。
他的話像在滾油鍋裏撒了一把鹽,立刻引得在場官員騷動不已。
幾個前朝老臣實在忍無可忍,站出來道:“秦王雖遠離駐地南昌,可也與聖上同姓,實爲親王,何必又要趕盡殺絕?”
“皇上方才登基,理應拉攏各路人馬,修身養性才是。怎麽又要削藩?”
滿朝文武皆知,先帝駕崩前,已削去了各地藩王的大體實權。可唯一致命的是,他來不及處死一個人。只要朱長銘活著,即使削去他的所有頭銜,也無法撼動他在大明的地位。
“內不平,又何以平天下?皇上當要多體諒先皇的初衷才是。”朱長銘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首殿內,不可一世。
“秦王一路舟車勞頓,也不急于一時要個說法。先把奏折呈上,待朕看了再作商議。”朱靜亭說道,“朕想請嶽宮主赴禦花園一遊,今日朝事先告一段落吧。”
刹那間,所有目光紛紛投向嶽臧影,包括朱長銘的。
朱靜亭與身邊內侍耳語幾句,那小公公立刻殷勤地跑來,引領嶽臧影離開。
沒有去看背後的朱長銘,嶽臧影暗歎,自己早已忘了如何拒絕這對叔侄,隨即跟著侍從退出首殿。
也不見朱靜亭,那小公公只是帶著嶽臧影穿遊于宮阙之中,看見自認爲漂亮的景致時,不時還要解說一番。
趕路的四個月中,嶽臧影一路見到無數美景。皇城雖然雄偉,但相比自然之美,還是遜色許多。他一路跟著走,也不覺得有多大趣味。
足足逛了有半個多時辰,才在一處幽雅的亭台內看見朱靜亭。他一擺手,揮退了所有侍從。
嶽臧影入亭台,朱靜亭拿起桌上的一盤蘿蔔,說:“你應該喜歡吃這個吧?我特地命人洗幹淨,備著的。”
事到如今,嶽臧影已無所隱瞞,反倒是看到拿著蘿蔔的朱靜亭,有些忍俊不禁。他輕笑:“既然有了人形,就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只愛吃這東西了。”
朱靜亭也跟著笑了笑,放下托盤,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別恨皇叔,其實他喜歡著你呢。他做事從來一幹二淨,我從沒見過他爲一個人,可以費這麽多周章,想這麽多辦法。”
“大費周章,想盡辦法無非是要把我帶入皇宮,治好皇上的病。”嶽臧影不屑道,“眞要論起‘喜歡’,朱長銘從頭至尾,喜歡的應該是皇上。”
“眞是爲治我的病,在邊疆直接取了你的血就是了。”亭台後的人工湖泊,泛起一陣漣漪,朱靜亭又咳嗽起來:“我從小不得父皇寵愛,孤苦伶仃。皇叔說我將來必可鳳飛九天。爲他一句話,我成了大明的太子。”
似曾相識的際遇,令嶽臧影心中一顫。他又何嘗不是因爲邂逅朱長銘一面,而成爲了月影宮主?
“我很小的時候,就已明白,皇叔愛的是看著我照他意思蛻變的過程。即使我做了皇帝,他也居我之上。”朱靜亭頓了頓,又道:“你服下媚藥的那天,我醒著,就在你們隔壁的廂房,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事隔多時,此刻聽到,嶽臧影還是臉紅心跳。他想起,當日朱靜亭是說起過,自己沒有被攝入Mi Yao。
“他是故意讓我聽到的。”朱靜亭輕歎一口氣,“你去找鳳凰草後,皇叔就把我送去嘉峪關。他一路跟你到大漠,要是不喜歡你,何必這樣用心良苦?”
在大漠中所見的影像,果眞就是朱長銘。嶽臧影輕輕一顫,那個餵自己喝水的人,應該也是他吧?
朱靜亭看他不言不語,臉色難看,又叫人備上飯菜,准備宴請嶽臧影。
酒菜還未上齊,突然有人來報,說是東廠派人來催,要嶽臧影快些回去。東廠錦衣衛本就是大內最高侍衛,進出自如。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闖入禦花園,更像是來挾持人的。
嶽臧影也不介意,一路上他早已習慣這種架勢,與朱靜亭道別後,便跟著去了。
原以爲東廠身爲煉獄,應當汙穢不堪。到時才知,設在皇宮的東廠偏殿卻是極致幽雅。入門時,領路侍女已成了蝶衣。她眼神麻木,帶著嶽臧影穿過重重回廊,倒有幾分駕輕就熟。
走到一處偌大的廂門前,蝶衣輕道:“嶽公子,秦王已在裏面候你多時了。”
這稱呼聽著格外逆耳,蝶衣肩膀微顫,像是強忍情緒,她隨後鞠躬退下。嶽臧影獨自一人推開廂門,跨進房去。
珠簾之後,朱長銘靜靜坐著,颀長身材何時都顯俊逸。見嶽臧影入房,站起來,道:“何事這麽急,皇上要擺脫了我,單獨與你說?”
嶽臧影道:“許久不見皇上,隨口寒暄幾句罷了。”
“你與他也會互相寒喧?”朱長銘不屑道,言辭之中盡是輕蔑。
嶽臧影擡頭,突然笑了起來。四個月來,他一直不苟言笑,此刻大笑出聲,反而顯得詭異。
下巴被朱長銘一把捏住,嶽臧影也不避,盯著他道:“我心裏雖有些清楚,但今天一見皇上才知,原來你愛我愛得這樣緊。實在是難爲你,生了顆狼心卻披著一張人皮,費盡心機地把我弄來。”
墨瞳中燃起熊熊大火,朱長銘甩手給他一記耳光,一把揪住嶽臧影的衣領,卻又聽他說道:“顔禮面容皆毀,連我也認不出。你居然可以憑他看我眼神,就認定他是顔禮。要是心裏沒我,秦王又何必去注意一個啞巴的眼神?”
朱長銘心頭一緊,挑眉道:“原來嶽宮主是在擔心,本王有沒有愛上你。你詳細說說,我倒想聽。”
“你以爲你做得無懈可擊,世上無人可以高攀東廠秦王的心。卻不知設下圈套的同時,自己也在作繭自縛。”嶽臧影淒厲笑道,“天池的傳說,不會有假。你可從中全身而退,還敢說沒有自陷泥淖?”
手上的力量,漸漸松了幾分。朱長銘道:“你是說我在天池裏想的是你?”
嶽臧影露出一抹冷笑:“至少不是朱靜亭。你若愛他,就不會以他的生命作爲賭注,千辛萬苦引我出山。就不會在驿站裏,將他也作爲一枚棋子,實施你的無恥計劃。”
頸項猛然被掐住,嶽臧影半邊臉上的指印還未褪,又被狠狠掴下數個巴掌。嘴角溢下血漿,垂落至地,形成一朵血色之花。
朱長銘的恨,從眼底折射而出,狠狠一掌,將他打倒在地。嶽臧影已無力還手了,他的力量再也不能與朱長銘相抗衡。他只是笑,越是把他往死裏打,越是證明朱長銘心虛罷了。
見他雖是奄奄一息,臉上卻隱約帶笑,朱長銘更是怒火衝天,又一把將他從地上拖起,說:“今天離十五還早得很,你這麽快就想被折磨得變回原形嗎?”
廂門忽被推開,蝶衣猛闖進來。從剛才起,她就不敢走遠,一直暗暗注意房內動靜。聽到裏面傳來毆打聲,自知不祥,立刻跑了進來。
“宮主!快張嘴,不要咬著!”蝶衣撲到嶽臧影身邊,見他臉色泛青,像是已經失去知覺,緊緊咬著下唇。
蝶衣一邊用力去扳嶽臧影的嘴,一邊回頭求道:“秦王快去請禦醫救救宮主!他眞的要死了!你都千裏迢迢把他帶回皇宮,就這麽看著他死嗎?”
朱長銘一怔,急道:“你!快去叫人准備浴盆和熱水!”
蝶衣被他瞪大的眼睛嚇得不敢反抗,只好哭著跑了出去。朱長銘走來,抱起嶽臧影,他的身體果眞冰冷,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放滿熱水的浴盆很快被送來,朱長銘禁止任何人入房,關上廂門,慢慢解開嶽臧影的衣袍。
他不會去請禦醫,普天之下,除自己外,無人可以觸碰這只小雪兔的身體。
衣衫盡除,雪膚胴體,腰肢纖細得像快折斷一般。嶽臧影的下唇已被咬出血痕,朱長銘把他抱入盆裏,猛地將他的頭摁進水裏。


最終章 倘若當時未惘然
窒息之感包圍全身,本能的求生意志,讓嶽臧影連連掙紮。朱長銘松開手,令他得以擡頭呼吸。隨後又解去自己的衣袍,一同坐入水中。
熱水浸泡下,嶽臧影的身子漸漸恢複了體溫。他的臉頰、胸口都留有先前留下的掌印。此刻雖有了知覺,卻依然有氣無力。
氤氲缭繞,朱長銘抱緊嶽臧影,道:“你對天象有所了解,可知有一種星叫作冥星?”
懷裏纖瘦的身體輕輕一顫,朱長銘憐愛地親吻他的頸項:“我出生那日,冥星極其璀璨。被它洗禮過的嬰孩,大多性格怪異。我就是見不得別人高興,就算愛上那個人也一樣。”
眼淚,無聲無息地從紅瞳內滾落,掉入浴盆中消失不見。聽見朱長銘表白之言,居然是在這種境地。
嶽臧影再也無法假裝堅強,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漸漸被親吻涵蓋,愛與恨的邊緣是麻木與服從。朱長銘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他只覺胸口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瞳中的紅色黯淡下去,筋疲力盡,昏厥而去。
時間如流沙般從指間飛逝,一去不返。
一年來,舉國上下,無人不知不是皇上,卻勝過皇上的東廠秦王。昔日那個懲奸除惡、威名遠揚的朱長銘在一夜間,變得嗜血殘暴,常因一些捕風捉影之事,就滅人九族。
新王登基後,因秦王朱長銘下令誅殺、抄家、充軍者共達千余人。一時間,民間怨聲載道。
這一年,嶽臧影居住在朱長銘的東廠偏殿內。如所有九重宮阙中的金絲雀一樣,不愁吃穿,夜夜歡愉卻痛不欲生,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當朝天子朱靜亭,身體依舊虛弱。雖連禦醫也時常搖頭、歎息,卻奇迹般地撐過了一年。
不知是何等力量,讓這兩個分別在意志與肉體上,瀕臨死亡的人,遲遲沒有狠下心離開。
白天,朱長銘日理萬機,無空回來。寂寞的東廠偏殿內,靜坐著寂寞的人。
嶽臧影有時覺得自己格外下賤,他天天在守的,就是朱長銘歸來時的身影。而到夜間,被他用非人的手段折磨到哭喊時,又恨不得立刻死去。
忽聞殿外傳報聲:“皇上駕到!”
嶽臧影走出廂房,看見朱靜亭由一個小公公攙扶著,步入偏殿。
“非天!”朱靜亭喚了一聲,揮手不要人扶,慢慢向他走去。
被皇上直呼姓名者,若非皇親國戚,也是朝中重臣。唯獨嶽臧影在這之外,他是皇親的情人,最見不得光的男寵。
朱靜亭的眼眶已青紫不堪,一張臉,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
嶽臧影看他連站也是有些不穩,忙上去扶住,道:“皇上怎麽親自來了?有什麽事,差人招呼一聲,我趕去就是了。”
一年的時間,可以磨去一個鋒芒畢露之人的棱角。眼前這個楚楚佳人表面與所有的妃子一般,懂得討好別人。可朱靜亭知道,他是不一樣的,精靈亦是仙子,他不該墜落在這汙濁的凡世。
入廂後,嶽臧影沏了一壺茶。朱靜亭坐在幾案旁,看他露出的一小截頸子上,斑斑駁駁一片印記,像是被掐,又像是被吻咬所致。
“想你我,一個是當今的大明天子,另一個曾是叱咤武林的月影宮主。就是因爲一個人,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皇上乃九五之尊,怎麽與我這樣卑賤的人相提並論?”
與朱靜亭交心,實在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但聽他那樣感慨,嶽臧影不免警覺起來,抓過他的手,細細把脈。
朱靜亭搖頭,抽出手:“我自小與衆不同,有一雙可識別三界的‘天眼’。第一次見你時,就知道你並非凡人。還有驿站裏的鳳老板,他也是兔精變的。”
嶽臧影坐到一邊,靜靜聽他說道:“我小時候一直哭鬧,就是因爲常看到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我卻從來沒有怕過你。”
朱靜亭說著,笑了起來:“‘天眼’還可預知未來。我早料到父皇何時駕崩。他想在死前賜死皇叔,苦于沒有借口,只好把他派去邊疆,想借你之手,將他鏟除。”
嶽臧影舉杯啜了一口茶,回味悠長。
“就因爲有了預知能力,所以我知道,皇叔一旦複去邊疆,就將與你重續前緣。他的心裏從來只有你。”
聽到後來,覺得有些好笑了,嶽臧影無奈地抿了抿唇。現在弄清了朱長銘最愛誰,又有何用呢?他要的是淩虐別人時的快感,就算有一天自己死了,也不過是換來一絲兔死狐悲之情。
嶽臧影問:“皇上是不是預感到有什麽不測?”
朱靜亭輕笑一下:“我只怕熬不過這個月,不過拖到今天,已是萬分幸運了。”他說話時,瞳內泛水,盡管微笑著掩飾,仍蓋不住發自內心的恐懼。
“其實,只要飲下一盞精靈血,皇上就可得以重生。”嶽臧影舉起自己的手,纖細而白晢,隱隱可以看見底下的青色血管。
“一盞血?你入住皇宮這麽久,就是這區區一盞血,皇叔也不舍得施舍給我呢。”
朱靜亭苦笑,“他帶你入宮,完全不是因爲我。”
兩人說著,越發沈悶起來,以至久久無人開口。
朱靜亭首先打破沈寂,道:“你天天在這偏殿裏,無病也要悶出心病來。今日朝鮮使臣來京,住在宮外朝史館,你就隨我一同去迎見吧。”
朝鮮近臨大明,年年都有使臣前來進貢。對于有求于己的弱者,朱長銘不屑外交,也就推給了實爲天子的朱靜亭。
嶽臧影搖搖頭:“我在這裏自得清靜,踏出去怕是又招什麽禍事。”
“想必你就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皇叔也不會給你什麽好日子過。”
雖早沒有爭強好勝的銳氣,但聽了這帶譏諷的話,心裏總是不舒服。嶽臧影自知膚淺,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挑釁,唯獨忍不了朱靜亭。
“皇上等我片刻,待我更衣後,就去迎見。”將朱靜亭一人撂在客廳,嶽臧影起身離開。
出來時,他已換好裝束。朱靜亭點頭微笑,可見十分滿意。
那件對襟玄袍,正是在月影宮時常穿的一件。腰間、袖口鑲著邊疆特有的銀飾,古樸典雅。青絲秀發,束起後還可垂順至腰,長身玉立、風度翩翩。
一刹那間,朱靜亭只感仿若隔世,好像當年英姿飒爽的月影宮主,就站在眼前。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兔,遞給嶽臧影:“當初若非你解決了那凶神惡煞的喇嘛,我也得不到此物。現在還是由你保管吧。”
嶽臧影一直喜歡那枚玉兔,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玉兔身上還留有朱靜亭的體溫,溫暖光潤。
兩人相視一笑,一同步出東廠偏殿。
從朝史館坐馬車回來,已是深夜。
馬車,還是那輛從邊疆回來時所坐的。嶽臧影蜷縮在車上,周邊燃著好幾個暖爐,卻還是擋不住寒意。車身劇烈地顛簸著,他靜靜坐起,卻像是死了一般。
剛才發生的景象還曆曆在目,大片大片的紅在視線所及處漫開。嶽臧影知道朱靜亭已病入膏肓,但親眼見他痛苦抽搐,一口一口,像是要把身體裏的血全咳幹淨,還是覺得恐懼不已。
朝鮮的使臣已被嚇壞了,誰也接受不了方才還與自己談笑的人,一下子就咳血昏迷過去。幸好朱靜亭隨身跟著禦醫,但他們也已面露苦色,甚至有人跪倒在地,嚇得不敢說話。
朱靜亭被侍衛抱走時,雖已失去知覺,口裏卻還向外湧著血。嶽臧影已無能爲力了,他武功皆廢,就連封穴止血也已做不到。
如此狀況,眞如朱靜亭所言,他怕是熬不過一個月了。
現在令嶽臧影沈默不語的,並不僅是此事。他想起迎見時,使臣們看他的眼神,像是極喜歡他呢。難怪要向朱靜亭禀明心意,想把自己帶回朝鮮。急著差人,先行趕去東廠偏殿通報……
記憶中,朱靜亭並未替自己作出回應?那是自己答應下來的?
所有的情景一下子如夢魇般可怕起來,嶽臧影捂住自己的太陽穴,頭痛欲裂。
偶爾,朱長銘與自己外出時,都會坐這輛馬車。緊挨著床榻,放著一張小小的幾案,上面擱有一套茶具。
借著廂內幽暗的燭光,嶽臧影卻輕易地認出,哪一只是朱長銘常用的杯盞。他小心地將它取出,放到唇邊,細細親吻著。
一聲尖銳馬嘶,馬車駐足停下。車簾從外迅速掀開,一個人影猛撲到車內,見到嶽臧影,立刻跪了下來,泣道:“宮主!宮主你怎麽可以走?你要是離開了,叫蝶衣一個人怎麽活在這鬼地方?”
燭火被帶入的風,吹得左右亂竄。許久不曾聽見“宮主”這一稱呼,嶽臧影感覺有些陌生,淡道:“我又不是要死,你怎麽就哭在前頭了?”
蝶衣一抹眼淚,哽咽道:“你還要瞞我?朝鮮的使臣都來過了,說是過幾日就要把宮主一同帶回漢陽。”
嶽臧影一抿唇,道:“以我現在之身,最多算是禮尚往來的貢品,恐怕你無法跟去。我要是眞的離開,你也要多多珍重。”
聽他這話,帶了幾分遺言的味道,蝶衣忍不住大哭起來:“宮主怎麽可以這樣狠心?就撇下蝶衣一人。你都不知道……我跟隨你至今,很早就開始傾慕你了嗎?”
單薄的肩膀猝然顫動,嶽臧影目視而來:“你說什麽?”
蝶衣臉上通紅,緊拽嶽臧影的衣袖,“我知道自己及不上顔禮,才會被懾心術所迷。但蝶衣對宮主的心,絕不輸這世上其他人。宮主此生去哪裏,我也要跟去……”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打斷了她的話。嶽臧影坐在榻上,不住喘息,強壓住崩潰的情緒。爲什麽?爲什麽身邊之人都要傾慕他?他們愚蠢地以爲自己的愛可以護他一生,卻不知這樣反而傷人傷己。與其說愛,不如說是自私。
一個顔禮還不夠嗎?爲何蝶衣也會變成這樣?何況她說錯了,在這世上,那個最愛自己的人其實並非她。都已將愛升華成恨與淩虐,那還有人可以超越嗎?
“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嶽臧影猛地抽出手,怒道。
他受夠了,再也不要被這樣自命不凡,說愛他的人幹擾。顔轼的詛咒應驗了,對喜歡自己的人,嶽臧影做得夠狠夠絕,那也就怪不得朱長銘折磨他了。
沒料到嶽臧影會如此絕決,蝶衣愣了一陣,掩面跑了出去。看她傷心欲絕,嶽臧影不禁歎氣。他站起身,走出車外。寒風割面,他獨自穿過回廊,走去寢廂。東廠偏殿少見侍衛出沒,但無人不知此地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寢廂內,只點了一兩支蠟燭,光線極暗。但廂門敞開,還是可以看清有人坐于其中,雖是黑色剪影,卻依舊颀長秀逸、氣質非凡。嶽臧影的腳步頓了一頓,世間只有一人,可以讓他覺得不知所措。
走入寢廂後,才發現朱長銘座後已站了一排黑衣人。這個陣勢強撕開嶽臧影的記憶之門,逼迫他想起邊疆驿站的血腥之夜。
朱長銘英俊的臉龐,面無表情,見到嶽臧影歸來,突然說道:“人已經回來了,可以自行了斷了。”
腦中一聲巨響,嶽臧影剛想開口,卻聽身邊有人‘撲通’跪下。
他扭頭去看,見是吹花跪倒在地,垂首道:“王爺,屬下近日忙于搜尋六部機密。今日皇上前來帶走嶽公子,是屬下勞頓過度,以致失職,望王爺恕罪。”
朱長銘自顧喝茶,道:“放走嶽臧影,我說讓你活到何時?”
吹花脊背一陣發涼,顫道:“活到他歸來之時。”
嶽臧影感覺有些自嘲,原來連自己會回來,朱長銘也已把握十足。現在冷酷地對待吹花,無非是在鞭撻他的心靈。
吹花不再言語,指間默默露出她擅用的梨花針。她不再猶豫,舉針便朝自己的咽喉刺去。倒地時,咽喉處的血已變爲綠色,針上塗毒,無命可逃。
其余人上前將吹花的屍首擡走。沒有人歎息,沒有人震驚。東廠原本就是個沒有情感的地方。
跟隨朱長銘的人好似也有個共性,那便是甘願爲他生,甘願爲他死。
人盡離開,寢廂內獨剩朱長銘與嶽臧影兩人。昏暗的燭光下,依稀可見對方俊美的面容。
先前一幕,對朱長銘而言,應是微不足道。嶽臧影避開不談,輕道:“皇上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我何時可以呈血給他?”
戶外,突然揚起風沙。一扇窗戶被猛然吹開,沙粒直接卷了進來。
嶽臧影的手背上,忽被一顆滴落的水珠觸及,他怔怔地望著眼前人。這等稀有之物,居然可以從朱長銘的眼中湧出。
“他不會喝的。”朱長銘冷道,“飲下精靈血可消除記憶,他一定不會喝。”
倘若不是因爲風沙入眼所致,朱靜亭的死,只可說是朱長銘手中的一個布偶脫線而亡。要哭,也是哭一場遊戲的結束。
落淚,也許……是因爲自己即將遠赴漢陽。
嶽臧影不敢有非分之想,輕道:“王爺不必難過,只要送上精靈血,一切皆可挽回。”
腰際下一刻被人攬了過去,朱長銘一把將他抱到膝上,問:“我難過什麽?你今天倒是風光,可以讓朝鮮使臣親自登門要人。”
愛上嶽臧影,亦代表朱長銘鑽入了自己設下的圈套。
誰說愛,只可讓人高貴,充滿感恩?它同樣可以讓人狡詐,滿懷仇恨。
“大明的秦王,何時連一個小國的使臣也回絕不了?”嶽臧影伏下身來,輕聲道。
朱長銘扳過他的臉,冷笑道:“你以爲我會爲了個妖人,與使臣鬧得不合?”
“不錯,我就是這樣以爲。”
最後一次的針鋒相對,應該已是發生在遙遠的天山。不過物是人非,現在的嶽臧影,已沒有針鋒相對的資格了。
身體被人用力拽開,猛地拉扯到地。朱長銘甩手掴他一記耳光:“少自作多情,我早就膩味了你,正愁沒人接手呢!”
被連拉帶拽地拖到床上,朱長銘用力撕開嶽臧影的長袍,衣上的配飾立即“叮叮當當”散落。
身下的軀體無比消瘦,不住起伏。朱長銘伏上去,狠狠親吻,恨不得在這雪膚之上,烙下他獨有的印迹。
胸前那兩顆粉色花苞,已被揉捏得通紅挺立。他緩緩向上,咬住嶽臧影舌尖,吮吸。
嗚咽聲混著舌尖的糾纏,嶽臧影喘道:“你……你剛才說什麽?”
朱長銘停下,用力把赤裸的嶽臧影抱坐而起,面對自己,扣住他的臉頰道:“我說我膩了,今晚以後,你就可以滾了!”
紅色的大霧,降在嶽臧影美麗的瞳中,越來越深,越來越濃。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只是嘴唇無助地顫抖著。
雙腿已被分開,滾燙的身子瞬間容納下朱長銘的欲望。激情一浪高過一浪,晃動之中,只聽嶽臧影泣道:“你爲何不肯放過我……求你……放了我……”
由他緊緊束縛,快感無與倫比,朱長銘大口呼吸著:“我不是就要放過你了嗎?你還不樂意?”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嶽臧影使勁全身的力氣搖頭。律動中的身體反複糾纏,斷斷續續的嗚咽與呻吟充斥著Yin Mi 的廂房。朱長銘只感覺自己要化在嶽臧影的體內,紅瞳之中水霧蒸騰,帶著無盡怨恨。
朱長銘驚訝于先前不知不覺間掉下的一滴淚。他也不想這般,可是不行,有些人生來就是爲讓他人痛苦。親人如此,愛人亦如此。
大約默認了這是最後一場歡愛,兩人足足纏綿了半宿,身體如同打結一般,緊緊貼合,直至統統筋疲力盡,才相繼睡去。
天色微亮,忽聞一聲尖銳雞鳴,像要把清晨整個撕破一般。朱長銘一驚,赫然從榻上坐起。窗台上的兩支蠟燭已燃盡,升起兩抹青煙,他素來警覺,立刻四周環視一遍。
寬敞的榻上,自己身邊居然空空如也。
嶽臧影?
他跑去哪裏了?
一股驚懼霎時籠上心頭,朱長銘掀開被褥,甚至彎腰到榻下看了一看,均沒有他的身影。
枕邊靜靜躺著一枝竹笛,嶽臧影的竹笛。斑駁竹身,以淚繪成。這樣東西,他一直貼身珍藏,如今留下,莫非是……
朱長銘拾起,迅速起身更衣。他飛快跑到戶外,喚來錦衣衛:“你們可曾看到嶽公子出入?”
衆人皆答不曾看見。
東廠的守衛是整座皇宮最森嚴的。除非是朱靜亭親自來,帶走了嶽臧影,要不量他插翅,也難飛出這裏半步。
朱長銘心悸,在園中來回踱步。不可能是外人帶走,只要有第二個人進入廂房,自己絕不會不知道。
天際挂著一輪未淡去的月,朱長銘擡頭,瞳眸一亮,又向周邊人問:“今天是不是十五?”
“回王爺,今日正是十五月圓。”
雙手緊緊相握,關節搓動的聲音,也可清晰聽見。朱長銘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原來他是利用了十五之期,變回了原形,才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
現在才處清晨,想必嶽臧影也逃不遠。朱長銘突然厲聲道:“統統給我去找一只兔子,天塌下來,也要找到!”
一天之內,整座皇城猶如沸騰。所有的侍從均在尋找一只通體潔白的雪兔。有些人不明就裏,聽是秦王命人在找,偷偷捉來幾只家兔,前去冒充。
朱長銘只看一眼便知不是。他原已怒火中燒,又被人耍弄,氣得將幾案也拍成幾片,命錦衣衛把人拖出去,就地正法。
白天忙到黑夜,皇宮都要被翻了過來,就是尋不得一只朱長銘想要的雪兔。他即刻下令,派人離宮尋找。
獨自坐在空曠的廂房內,回頭瞥見床榻。昨夜,那人還與自己癡纏歡好,今日怎麽就人去樓空?
“這個賤人,還假仁假義地說要呈血!許是太心急,要跑去漢陽了。”朱長銘一皺眉,突然想起一人。他快步步出偏殿,徑直朝朱靜亭的寢宮走去。
朱長銘一到寢宮,就覺不對勁,門外的侍衛根本無心守衛,幾個宮女也哭得泣不成聲。他隨手拉住一個宮女,問:“你們爲何哭哭啼啼?皇上在哪裏?”
那小宮女邊泣邊行禮:“回王爺話,皇上在房裏休息。禦醫說他沒幾個時辰了。”
朱長銘放開她,迅速推門走入朱靜亭的廂房。
輕幔紗帳後,躺著氣若遊絲的朱靜亭。他臉色蒼白如紙,聽見動靜,吃力地側了側頭,看到是朱長銘,強擠出一絲笑容。
“他有沒有來過你這裏?”朱長銘沒有多余的話,開門見山。
朱靜亭已說不出話來,最後的一絲信念也已被摧毀。他孤零零地即將死去,卻得不到朱長銘的一句寬慰。
朱長銘的目光移至桌上的兩只杯盞。一只已空,壁上還殘有一些血迹。另一只則是滿滿當當,一盞血,絲毫未動。
“嶽臧影用他的血救你?”朱長銘心頭一緊,問。
三百多個晝夜盡去,自己還是沒有忍心讓他把鮮血奉上,如今居然是他主動要呈。
躺在床上的朱靜亭,搖了搖頭,不知指代何事。眼淚先一步,打濕枕巾。
他還是食言了。今日原本答應嶽臧影,一同喝下精靈血,一起忘記那個令他們愛至靈魂、痛不欲生的人。可是,當嶽臧影喝下後,朱靜亭卻變卦了。
或許,就因爲沒有非天那般切膚的痛楚,才不敢痛定思痛,忘卻前生。可,不忘卻又有何用?眼前的人,心裏根本沒有他一分一毫的位置。
朱長銘靜靜看著那兩只杯盞,墨色的瞳孔猝然緊縮,像是明白了一切。他上前一把抓住朱靜亭的衣襟,吼道:“那杯血,是不是他自己喝下去了?”
朱靜亭未語,眼淚大顆滑落,只是點頭。他心虛,害怕。
“你……你爲什麽要他喝?”朱長銘用力一晃紙片般薄弱的朱靜亭,問得有些語無倫次。他瞪大了眼眶,猛然轉身,端起另一杯精靈血,道:“這是他用來救你的,你怎麽可以不喝?我栽培了你這麽久,你已是大明的皇上了,還要開創盛世,怎麽可以隨便就死?”
說著,他用力掐開朱靜亭的嘴,不顧他如何掙紮,硬將杯中紅色的液體盡數倒入。
“呀!王爺,您這是在做什麽?皇上龍體本來就弱,您還硬逼他喝什麽?”聽到房內吵鬧,一個小公公忍不住撞進來,一看眼前情景,嚇得腿也發軟。
床榻上濺著傾倒出來的血液。朱長銘的瞳內,印出朱靜亭漸漸縮小的瞳孔。他最後望了自己一眼,帶著不舍與不甘,速然閉上雙眼暈厥。
杯盞掉地,碎成兩半。
朱長銘大笑著,猶如喝醉一樣走出寢宮。
今夜又是十五,自己不在那人身邊,不知他要到何處取暖?
兩盞血是不會取人性命的。嶽臧影,就算你逃去廣寒宮,與嫦娥做伴,我也要找到你!
大明聖上朱靜亭,年輕有爲,才幹出衆。百姓家閑來無事時,常愛講那皇城中的人。民間有則傳聞,說是皇上年幼時是多病之身,數回差點命赴黃泉。幸得一位仙子所救,以血爲露,妙手回春。
朱靜亭蘇醒後,疾病盡除,只是不再認得身邊之人。慶幸的是,他從小飽讀聖賢,亦有自己的治國之道,而這些,都不曾忘記。曆經三月,他就理清所有關系,重掌六部,主理朝政。
還有一件令各家茶余飯後,津津樂道之事,便是曾經一手遮天的秦王朱長銘,突然退離京城,重返駐地南昌守藩。
秦王一生性格古怪,對他辭去京城要職一事,民間又是議論紛紛,傳言說他被一只兔精迷惑,失了本性。
朱靜亭即位五年,注重外交、內産,又逢連年風調雨順,不曾遭遇災害、瘟疫,大明國泰民安,終得盛世。


尾聲
煙花三月,江南已浸在綿雨之中。西湖上方,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斷橋附近的茶鋪生意格外鼎盛,只因無數旅人到達杭州,勢必要來斷橋走一遭。
《白蛇傳》已流傳了數代人,人們卻還孜孜不倦,非要細聽說書人,把那重唱多年的人妖之戀,講個透徹。大凡茶客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說書,只有一人坐著不動,他身材修長,戴著鬥笠,但僅看下巴的優美曲線,便已知相貌不凡。
年輕人像是趕了許久的路,不曾進食。他望了眼鋪內,菜單上僅有幾樣菜色,取出一碇銀子,扔于桌上,道:“店家,給我一盤‘西湖松子魚’,外加兩壺女兒紅!”
等了許久,也不見上菜。店家是個殷勤人,先把女兒紅燙好了送上,又速速跑去廚房催促,不久便將松子魚端來。
魚身反披,以茄汁澆淋。第一次嘗這道蘇杭的名菜,卻不在江南,而是在天山上,一個叫月影宮的地方。
年輕人執筷嘗了一口,突然間,他睜大了眼睛,手裏的筷子掉落到地。這味道!清香怡人的荷花香,恰是月影宮中所嘗過的味道!漫漫歲月,可以忘記一個人的音容笑貌,可以忘記一些情仇愛恨,卻忘不了一些萦繞在心頭的味道。
他立即抓過店家,問:“你鋪裏的主廚來自哪裏?是不是從邊疆來?”
月影宮早在五年前就被滅了。極有可能是有人僥幸逃出,隱姓埋名來到江南。但他管不了這麽多,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就要摸索下去。
店家被嚇得不輕,支支吾吾不知如何開口。
那人焦急萬分,摘下頂上鬥笠,露出一張俊俏非凡的臉:“本王是大明秦王,你還不答我,主廚來自哪裏?”
“小人……小人也不知啊!”不敢對視朱長銘懾人的瞳仁,店家邊避邊道,“要不,小人這就叫他出來,秦王自己問問。”
正說著,恰逢主廚端著酒菜走出。朱長銘的心,突然間又沈了下去。走出來的人,身材矮小,一臉憨態,眉目神情,絲毫不像邊疆之人。
五年光陰,他辭去了京城之職,離開東廠,重返南昌。卻從未停止過對嶽臧影的尋找,每逢十五,獨對明月之時,必會越加想要見到他。
那只小雪兔,被他傷得這樣深,可離開了他,又能跑向哪裏?
朱長銘不放棄希望,又拉住廚子,說:“剛才那道‘西湖松子魚’是誰教你這麽煮的?”
那廚子一聽,馬上嚇出一頭汗,急道:“客官,這可不能怪我啊!我掌廚十余年,向來是以薯粉調味,方才經過一個公子,說有更好的方法,非要用藕粉調味。他還出了十兩銀子給我,說是別人吃了不滿意,這就算他賠我的。”
茶鋪的廚房極其簡易,四面來往人流,皆可通過。朱長銘忙問:“那位公子,現在人在何處?”
“他看我加了藕粉後,就笑著走開了,像是往斷橋方向去了……”
朱長銘無心聽下去,松開手,向外飛奔而出。
煙雨之中,目光所及皆是朦胧。唯有心跳異常清晰,遠遠看見那屹于雨中的斷橋,柔情依舊,像是就爲守候有情人而堅定不移。
人影竄動,擦身而過,忽見一撇身影格外熟悉。那人背影秀雅,青絲及腰,清冷的氣質飄逸難言。站在細雨中,與斷橋自然溶成一體,秀美非常。
世間萬物,一瞬間都已無聲。
朱長銘望著那抹背影,高聲喚道:“非天!”他的聲音扯破斷橋的寂靜,多數行人都回頭來看,唯那人不曾反應,接著邁步,向斷橋的另一頭走去。
雨,越下越大,行人紛紛撐傘。視線被遮,朱長銘心亂如麻。五年了,他還是沒有恢複記憶嗎?或者說是,已經想起來了,卻又不肯相認?逃避又怎是方法。即使天涯海角,自己也會將他找到。
一支竹笛從袖落出,掉在江南的石板路上,清脆悅耳。朱長銘彎腰,將它撿起。
既然朱靜亭還記得治國之術,那非天或許也會記得,這竹笛的曲調吧?竹笛輕觸嘴唇,如同親吻一個昔日的戀人。朱長銘微揚手指,悠然笛聲化爲細雨,直灌入每個路人的心胸。
橋上那身影一頓腳步,他腰間束有一枚玉兔,一身雪白,月影宮的顔色。
朱長銘放下竹笛,慢慢走去,那人緩緩轉過頭來,雖是一瞬間,卻如同地轉天懸了千萬年。
那張臉是他追憶了無數次的容顔,眉清目秀,眉宇間蘊含一股傲氣。最讓朱長銘心顫的,還是那雙透著淡紅的瞳仁。
許是雨已落得很大,朱長銘忽覺有些看不眞切。那人看他的目光卻是柔和,撐傘而來,低問:“這位公子,下雨你怎麽不打傘呢?”
果然有雨沿著唇角,滑人嘴中,只是帶著淡淡的鹹。朱長銘忽地將他擁入懷中,緊緊抱住:“過兩日就是十五了,沒有我,你要如何熬過?”
那人自是錯愕,連連去推,卻不是朱長銘的對手,只好由他抱著。直到身子覺得有些發麻,他才擡頭,小聲問:“公子也會在十五犯病嗎?”
朱長銘不肯松手,笑答:“那是自然,犯在心上罷了……”
細雨籠下,斷橋下的兩抹人影就如相溶一體。青山,換作秀水,不變的是縷縷纏繞。海角天涯,有情之處,自是有溫馨甜蜜,亦有痛苦掙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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