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符希一直以爲,自己一見鍾情的,是那條美麗的紳帶。
眼前這個名叫絹的男子明明是層雲族的最後末裔,怎能無視自己族群的傳統文化隨著他的死去而煙滅?死求活求,就算要他每天來上課學習層雲文化也可以!求到最後,對方總算點頭,從此開啓了他每天下班便連開兩個小時山路的求愛這旅
求愛?當然,符希堅信,他熱愛那條紳帶,只要學透了層雲文化,絹就會把紳帶送給他耶!
可是,當他終于說出了紳帶代表的意涵,帶著紳帶回到博物館,輕飄飄的帶子依然美麗,爲什麽,在他眼裏,卻突然失去了一切光彩?
原來,眞正重要的,從來都不是紳帶

 

 

 

 

  楔子、「紳帶」

  「我不可能答應,請你回去。」

  看看青年,再看看他身上五色流轉的美麗衣帶,符希歎了口氣。青年背向端坐文風不動,仿佛層雲山道上一塊一塊堅硬的石頭,無論符希不辭路遙顛顛簸簸地前來拜訪幾次,都不會有絲毫動搖。起先組長還跟著來,沒兩回就說交給你們了;組員們也一一死心,終究只剩了自己……

  「絹先生,請您再考慮看看,這也是爲了層雲族。」符希踏前一步,幾乎要跨進那用香木精致搭蓋的懸空房屋裏:「我們博物館有最好的保存技術——」

  「下去。」石頭般的人終於動了,巍巍立起慢慢轉過身來。
  「不要拿層雲族當藉口。」看著隨動作閃出複雜光芒的衣帶,符希幾乎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麽。不過,早就練習過很多次,組上對遊說也早巳擬定詳細的講稿:「絹先生,層雲族的織造技術已經失傳,就連您也是下會的吧?僅有的文物損壞一條就少一條,不及早保存,是層雲族的損失也是全人類的損失,對不起未來的子孫,更對不起您的祖先。絕不能坐視這麽珍貴的文化見證就此隨著時間湮沒,眞心地請求您,讓本博物館收藏您的衣帶——」

  「收藏……」寬袍大袖的傳統服裝,這個動作就是傳說中的拂袖吧,衣帶隨著一瞬之間飄揚:「只是收藏著,存在和不存在,又有什麽差別呢……」

  一直到那衣帶再度垂下,符希才能繼續開口背誦:「……不讓它在日常生活之中磨損,好好保存在控溫、控濕、最適合的環境,讓大家都能看見層雲族的美麗,連千年之後的人類,也能震撼於層雲族偉大的文化……」

  「……哼。」說是不屑還不如說是歎息,「口口聲聲層雲族的文化,你對層雲族有多少了解,」撚起衣帶送到符希眼前,第一次能這麽清楚地看著:「你對紳帶,又有多少了解?」

  了解——

  層雲族風文雅有禮,地域富庶物産豐盛,來訪學者幾乎都受到妥善招待,當然更不會像研究某些族裔一般要冒生命危險,和其他少數民族相比,其實層雲族的研究開始得算是很早的了。然而妥善終究不同於盛情,層雲族人那出了名的客氣、那被高度懷疑文字本身就有著好幾層意義的語文,讓前前後後十三個研究者一邊發表論文,一邊在私人筆記裏留下幾乎一模一樣的隨筆:我總覺得,其實我並不眞的了解他們……

  比如說,層雲族的人口爲什麽會這麽這麽地少。

  層雲族采行走婚制度,早在一百年前,最權威的層雲研究者田冶就曾經半夜悄悄地數遍全村所有「轉了簾」的成人房數目,平均高達百分之四十七,很熱絡的。再加上層雲族的長天年低死亡率,高水准的衛生和醫藥,不需要鑰匙的治安,既不盛武風又不是資源匮乏鼓勵自殺的民族,絕對沒有大量夭折的道理。現代固然可以猜測源於避孕,古時怎麽辦到?田冶的徒弟李查曾經仗著認識久了直接開口問過,對方只含笑看著;學者們陸續提出了各種假說,層雲族人讀著也仍是這個一貫的微笑沈默以報。直到某個想畢業想瘋了的研究生一口咬定層雲族絕對是殺嬰,還拚命地挖掘百靈祭袒廟說要找「從古到今累積的祭品骨骸」,才終於被層雲族請了出去,聲明不受歡迎。

  自此之後,似乎研究者就不容易進層雲族了。

  中間又發生了什麽,讓現在人口凋零到只剩下一個人,獨自守著層雲山,獨自守著層雲族的生活方式……

  「……絹先生。」深深吸了一口氣,符希開口。「我對層雲文化的認識確實非常有限,我對衣帶的執著也可能只能算外行人看熱鬧。可是,單單這樣遙遠粗淺地一瞥,我就爲之深深著迷……不管是怎樣外行的人、不管來自多麽不同的文化,只要有眼睛看見,都會驚歎於它的美麗——」

  閉上雙眼幾乎是苦笑地搖了搖頭。「所以,你不斷地說喜歡,眞的喜歡嗎,眞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絹先生。」依照記載中層雲族的禮儀深深行禮:「您說得對,我不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麽。可是我知道我的喜歡是眞的。您能……教我,讓我知道自己到底喜歡了什麽嗎?」

  絹看著,沒有說話。文獻裏沒有說行禮之後多久可以直起身來。頸關節和腰關節都開始酸痛的時候,絹開口了。

  「可笑,可笑。我就如你所願教你——」那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他說。「但我不會直接告訴你這條紳帶的意義,」

  正對上終於擡起頭來的眼睛,

  「如果竟猜得出,便送給你。」

 

  一、「掩」

  「依照教育的慣例,先教著衣。」

  接過絹遞來的白色長衣,符希驚喜屏息。下班後再開兩個鍾頭的車、裏面還包括半小時的山路,果然值得。層雲族的民族服裝「懷衣」有名的繁複華麗,也是有名的難穿。大多數學者從懷衣最終完成的外觀猜測裏面可能的穿法,卻有七八種不同的拆解意見,甚至同一個人前後期研究還會互相矛盾,只有甄成博士曾經說服一位層雲青年示範;對方仍不肯仔細講解,只答應從頭到尾穿一次給甄博士看——下允許攝影,來不及記錄,匆匆的二十五分鍾快速穿著,與其說解答,還不如說制造了更多對懷衣穿法的疑問。

  「這件稱作「衷」,最裏面的一層。你先自己換上。穿好了隔房門說一聲,叫我進來。」

  「啊?這樣不行,」看起來分明不是套上就好,「我會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穿對——啊。」話末聽完人已離去,門板迅速掩上。符希看著「衷」的六條帶子,爲德不卒啊,爲什麽要這樣遮遮掩掩留一手呢——

  待得研究出右襟裏面的帶子和左襟外面的右邊帶子相系、右襟旁邊的帶子和左襟外面的左邊帶子相系、領口左右的兩條帶子再綁在一起,請絹進來時已不知過了多久。「因爲穿來像是對折的信件,所以這一件叫「函」,是下身的裏衣。穿法是將後方的兩條帶子往前系在腰上,把布料牽到前方,再將前面的兩條帶子往後系在腰上,最後整理整齊,將衷的下擺再度蓋在外面。」

  看看攤開來簡直只是一塊兩公尺見方布料的「函」,符希說。「我能不能……請您示範一次?」

  絹絹經背轉過身:「不能。」

  「……那,能不能請您幫我穿一次?」

  頭也不回:「不能。」

  「太困難了,這也算教嗎?!」

  「接下來的我會親自教你。」背面站著一動不動,又是那個石頭般的背影:「衷函例外。」

  想著顛簸的山路和文獻上面的一串問號,孤軍奮鬥終於穿上。對方仍然維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好了。」

  絹仍然垂首無語。

  「好了。」

  依舊沒有反應。

  「絹先生,好了!」

  「……啊。」

  一貫緩緩地轉過身來,卻終於像是有了表情。沈思時突然被叫聲驚醒嗎,符希想。步伐似乎比平常急些,絹捧出一疊折得整齊的衣物:「長輩留下來的。」

  啊,「這太珍貴了,怎麽能穿有紀念價值的遺物,我用普通衣服練習就好——」

  「我的衣服,爲什麽要給你穿。」

  冷冷抛來一句,符希錯愕望他。他不再發言,迳自開始一層又一層把衣料往上綁。符希慌張翻開筆記開始記錄,不時因爲無法確定他綁上了這條帶子之後抽掉了裏面的哪條帶子或者這個固定夾是固定哪一層又在哪一層取下,而在紀錄薄打上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原本想著自己專業的速寫能力應該可以派上用場,想不到太過複雜的層疊和綁上取下讓所有的位置都塗改成一片烏黑。覺得才剛記錄到第四層,卻聽他說。

  「結束了。」

  啊?「沒有……沒有系上紳帶。」

  「紳帶只有一條,在我身上。你用固定繩學,就可以了,族裏的未成年人學的時候也是一樣。」

  望向他腰上的衣帶,不自覺又是目不轉睛。卻聽他低低「哼」了一聲。符希擡起頭來:「只有一條……族裏那麽多長輩……沒人……沒人留下來嗎?」

  「你不必又打他們的主意。」再度背轉過去,「紳帶生死都跟著,不會留下。」

  生死都跟著……我、我好像做了一個很嚴重的要求……「呃,哦,嗯……第一次穿上懷衣呢,眞的跟文獻紀錄上畫得一樣——咦……?」把目光從鏡裏的自己移到鏡裏的他:「不一樣……我們穿得不一樣……」

  「……」

  「我最外面的這一層,是右衽……」

  「右衽是正確的。表示心情愉快。」仍然背對著講解倒很仔細,「這是禮貌。讓大家都知道你心情不好是不禮貌的,因爲會幹擾到別人的心情。」

  「所以……」

  「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裏結束。」始終沒再轉過身來直接推門出去,「把衣服折好,可以走了。」

  所以你的心情,一直不好……

  怔怔站著看那扇門板,不知多久。終於醒來的時候,

  「等一下,你不能這樣就走,我不知道怎麽把衣服脫下來啊——!!」


  擔心昨天惹他生氣,悄悄記得要看衣襟的方向時,但見他在懷衣外面罩了一件長褂。把領口完全遮住了……記得文獻寫過這叫作「掩」,是博物館唯一曾經購得的層雲服裝;卻原來是這個用途……

  外觀上看來仍是平平穩穩。身前緩緩展開四幅布料——全部都是黑色。

  「層雲的傳統紋飾,通常經過兩層抽象的過程。第一層是形貌本身的抽象。這是「夜晚」。」

  烏黑一片。

  「這是「長發」。」

  烏黑一片。

  「這是「煤」。」

  烏黑一片。

  「這是「炭」。」

  烏黑一——「等、等一下

  「你想問差別在哪裏?」

  「我可不可以……」盯著博物館裏一件都沒有的織品:「拿起來仔細看一下?」

  「請。」

  黑裏交織各種高彩度低明度的顔色,同時又加深了混成的黑,這是夜晚;平直細長排列整齊的絲狀隨著布料轉折發出緞光,是層雲族青年的黑色長發;黑沈沈光澤黯淡,不規則的小塊狀織法,原來煤紋是這樣啊……「咦、這、這是……這是炭?」

  從圓的中心向外輻射,米字狀的織紋。

  「炭……」伸手比劃:「不都是一支直直長長、如果品質好還會很硬?這個還比較像……嗯,汐族或藻族的,菊花紋!」

  什麽一支直直長長硬硬,「這是炭的橫切面。」

  「啊,原來如此。」

  輕輕捧起布料:「東西在夜晚和白天其實沒有任何差別,但是人眼看來不同,從而在心裏産生迷惑恐懼。這一點跟「疑心」有同樣的性質,所以這個紋樣的意義,就是「疑心」。」

  诠釋方法還眞曲折,完整地在筆記上記下。

  「層雲族人未成年的時候頭發是剪短的,不替照顧自己的長輩增添麻煩;成年禮後自己爲自己負責,就有權利把頭發留長。因此,這個紋樣的意義,就是「成年」。」

  望向對方的長發,符希出神點頭。層雲族所有的親戚只分「長輩」或「晚輩」,平輩則是全部稱作「金蘭」。孩童通常由生母或生父——如果能確定的話——中生活比較優裕的一方養育,監護人也仍只是「長輩」,沒有特化成爲更親近的稱謂關系。要是監護人過世,很自然地會依照研究者們還不清楚明白的機制輪到另一位「長輩」接手負責——「那意義爲什麽不是「負責」?」

  「——」輕輕咳了一聲:「嗯,長發跟成年還有其他的關聯。」

  「什麽關聯?」

  「……煤是天然的能量來源,炭是人造的能量來源,所以煤紋表示「天生的才華」,炭紋表示「後天的努力」。嗯,我們看下一個顔色。」

  放在方才四匹布的右邊,黑色的不規則塊狀和輻射米字形。

  「這不是……煤紋和炭紋?!」

  細細揭起遞送到他眼前:「你仔細看。」

  左右來回,比較了超過十分鍾,符希擡頭:「能不能……借我,帶回博物館去用顯微鏡看?」

  毫不猶豫還帶著一絲恚怒。「不能。」

  又比較了十分鍾:「那……以後我把顯微鏡……搬到山上來看?」

  「……這倒可以。」

  符希不明白他在生什麽氣。當終於看出右邊的布料十支黑紗中會埋著一支紅紗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時分了。

  「這是「燃煤紋」和「燃炭紋」。雖然和單純的「煤」與「炭」差別細微,涵意卻有很大的不同……」輕輕一頓:「燃煤紋表示三見锺情」,燃炭紋則是「日久生情」——」

  符希決定明天一定要把顯微鏡搬上來。


  不太早起來趕上了打卡,忍不住先把昨晚的紀錄又看了一回。白天不知怎就過了,匆匆把顯微鏡搬上車固定好,遠路也不知怎麽地就到了。

  仍然穿著「掩」遮住了領口,他臉上沒一絲表情,說。「已經有一天可以練習,把懷衣穿好,然後叫我進來檢查看看。」

  衣服又不准我帶走,哪裏來的一整天可以練習啊……要不是他把衣服按照順序排得整齊,說不定連裏外層次都會穿反。」

  噫,「一次就能學到這個程度,你還挺有天分的。」

  「不是煤紋是炭紋,我每天都複習自己的筆記很多次,那天脫下來的時候,每一層我都作了詳細的紀錄呢!」

  背轉身去。「我是指跟剛學著裝的幼童比。」

  「我——好吧,那你就把我當成未成年的幼童什麽都不懂,仔細地教我!」

  「……」平複之後方才開始著手調整,「懷衣和心情密切相關,拉這兩條帶子的時候要心平氣和,否則施力不一,兩襟就不會對稱……」

  「你也沒有拉平啊,我拉得還比較平——」

  「……哼。」低頭下望,只看到他的黑色長發:「下裳「跋」的九個摺雖然下緣分開,但是頂端要疊在一起,容易行走,也會比較,好看……你顯然未曾使用固定繩和固定夾,所以每層領口不能適當地顯露出來……」

  固定繩和固定夾都會拆下,我從完成後再脫衣反推回去實在是學不到的不能再教一次,固定的方法?」

  「……」

  「拜托你,只看一次我眞的學不會——」

  終於說,「你把最外面的「章」脫下來,留第二層「顯」。」伸手系結,「然後穿上「章」,固定好後從袖口把固定「顯」的繩結拉開抽出來……你自己試試看……不是這樣……不對,你打的這個結太牢,不可能在看不到的情況下保持上層平整而打開……下對……」

  方向相反太難學了,「你能不能在你身上打一次給我看?」

  「……」

  看他直直站著毫無反應,符希小心問,

  「不可以嗎?」

  「……可以。」

  又是背轉過身,除下長褂「掩」和最外層「章」,好見外啊,就是不讓我看現在是左衽還是右衽就是了……兩層衣料落在地上,符希搶上幾步站在背後,隔著右肩低頭看他固定繩的打法——

  「你幹什麽!」

  被一個肘錘敲中胸腹,符希搗著跪在地上答不出話來——到底是誰說,層雲族不喜歡武力、層雲族非常文雅的啊……這就叫做盡信書不如無書吧,田治博士……我……我被我害死了……我……「我只是想看清楚一點啊……」

  「……對不起。」

  被他攙起來,仍然搗著被敲中的地方,「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早在民族學導論就開宗明義地說過了,實際觀察比文獻更重要,「你看起來總是那麽優雅的樣子,我從沒想過你會出手打人……」

  「對不起。」

  對了,「層雲族也會用暴力解決問題嗎?」

  「……有的時候。」

  湊上去問:「什麽時候?」

  「……」忽然再度端坐起來,「使用暴力是我的錯,與層雲族無涉。總之,整齊的領口是很重要的,才能夠正確地解讀,」

  符希連忙掏出筆記簿抄下,「解讀?」

  「從領口可以看到每一層的紋樣,連綴起來表達一件事情。」

  好複雜,「什麽樣的事情?」

  「一般通常只是談談季節天氣,這方面的紋樣最多,通常也被認爲最能顯現品味和教養。但是,如果遇上生命中的大事……也會說些其他的事情。」

  匆匆速記:「怎麽說顯現品味教養?」

  「最基本的就是不要把不同季節的景物穿在一起……但是如果文采很高,也有成功的例外。比如說,隆冬穿著雪花冰晶的「章」,但裏面是春天的繁花,就是表現「困境中的希望」。」

  好深奧啊……記下這點,符希擡頭,下禁朝絹的領口望去——可是大多數紋樣都沒學過,不曉得是什麽含意——「所以說,煤紋和炭紋主要是用在工作服喽?」

  「……你很聰明。」

  符希總覺得他沒有稱贊的意思。


  今天應該處理「熱帶雨林聯展」民族學部份的籌備事項,可是符希怎樣也定不下來,還是翻出昨天的紀錄看了又看。到下午發現已經複習了太多次,乾脆把全部帶有「層雲」關鍵字的資料,無論發表過的文獻還是學者的私人手記,統統調出來重新讀過。

  「「成人房」房門必然挂著織簾,共分五種:藍色鱗狀紋、紅色葉形紋、白色銳角鋸齒紋、黑色S形貫穿六角紋、黃色彎角狀紋,含意不明。因爲層雲族沒有姓氏觀念,猜測具有代替氏族的效果,」……青白朱玄黃,那就是和五行有關喽?偏偏缺乏方位的關聯,五色的數目又不平衡……「已知紅色最多(28%),藍色次之(23%),然後是黃色(21%)、黑色(19%),白色最少(9%)。關於織簾的訪談都缺乏具體的答案。可以歸納出來的結果只有男性不挂紅簾、女性不挂藍簾,尤其值得注意的,在所有的調查中,白簾從未呈現「轉簾」狀態,亦沒有性活動……」整個氏族都沒有性生活?!叫我怎麽相信這個假說呀——

  留上了心,今天仔細看了,絹的成人房門,挂的是白色。

  「你在那裏幹什麽。」

  聽他聲音嚴峻地出現在背後,符希連忙轉過來。「沒有,不要誤會,我不是又打你簾子的主意,我是想……我是想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攤開手繪記錄著青簾紋樣的文獻送上,明明是好聲好氣請教,卻看他反應出乎意料地激烈。揮手打翻了端著文獻的雙掌,氣得雙頰都通紅了:

  「你……你問我這種東西……」

  「對不起,你不要生氣,我不知道才問的……」看他雙肩起伏終于慢慢平複,怎麽會氣到這個程度呢,看研究者們的訪談,頂多是笑笑不回答啊——「這是……不能問的東西嗎?」

  深深吸了一口氣:「沒什麽不能問的。」

  啊?那你又生那麽大的氣?

  指向自己挂著的簾子:「我的選擇是……」閉上眼睛正了正色,「白虎。」

  白虎!所以這個是青龍喽——呃,想起他剛剛對青簾的反應,翻了一頁換到紅色的圖樣:「所以這是朱雀……的羽毛?」

  微微點頭,「嗯,鳳和凰。」

  「那麽這是玄武的龜殼和蛇身,這是……」

  仍然閉著雙眼看也不看:「麒麟的角。」

  白虎的爪牙和斑紋,青龍鱗,原來是這樣啊……「那它們的引申義是什麽?」

  終於睜開雙眼瞟過來。「我不要告訴你。」

  邏輯上推論起來,「我可以問,你可以不答……就是了?」

  「對。」

  想到自己沒有一天不惹研究對象生氣,不禁沮喪。拿什麽讓他高興一點好——「……啊!昨天我帶了顯微鏡忘記帶發電機,今天我記得帶了攜帶式的,你想不想看看?」

  你把發電機搬過來——「這裏有電啊。」

  「——啊?」

  有電……?!把光源插頭插到插座上時想到一路上都看到的電線杆,文獻上明明說過層雲族十分富庶……我開車來的時候到底滿腦子都裝著什麽呢?走進村子來的時候,腦子裏裝著什麽;接過他明明是用電熱壺燒的水所沏的茶時,又是裝著什麽……

  只有那條衣帶子嗎……

  「你看,我們用肉眼很難看出十條黑紗裏面的紅紗,但是不同染料發出的自體螢光不同,在螢光顯微鏡下看起來就很明顯,」

  看他好奇觀察的樣子,符希稍稍松了一口氣;不管是什麽種族,男人就是會喜歡科技産品吧:

  「這樣燃煤紋和煤紋、燃炭紋和炭紋,就很容易分清楚了!」

  忽然從接目鏡上擡起頭來。剛剛還很高興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慮,右掌隔外褂「掩」按在襟前:「你這個……顯微鏡……能不能把物體看穿?」

  「啊?怎麽可能呢,」螢光仍然是可見光,「又下是X光……」

  「……哦。」低頭又看了半晌,忽然說。「如果把電力也做成紋樣,你說什麽引申義好?」

  「比炭紋更進一步,當然是「知識的力量」了;」沈思起來:「那如果織進紅紗難道是……「閃電結婚」嗎?」

  他一本正經地擡起頭來:

  「是「用知識奪得愛情」。」

  「有道理,」好像挺有趣的,新發展的紋樣,「我寫下來。」

  「這又沒有曆史價值,有什麽好記錄呢。」

  看他這樣問,卻閃著雙眼十分開心。想起方才他盯著顯微鏡看的樣子,「你到底幾歲呢,你一直那麽穩重,我還以爲年紀不小了——」

  忽然恢複。背轉過身:

  「我總以爲,這比相反過來好。」

  糟了,他又嚴肅起來,趕快說個什麽笑話,「是啊是啊,像我,就是年紀一大把了還是什麽事都不懂——」完了,不會說笑話的人還是不要勉強,大家都說學民族學的人要有親和力,我該多背一些准備起來的,「我這樣自我調侃,你也不會笑……」

  「笑?」反而蹙了眉:「譏笑別人,不是很不禮貌嗎?對方被笑會受到傷害的,怎麽可以在這種時候笑呢?」

  「……那……」莫、莫非——「你們……你們都是……什麽時候笑?」

  「高興的時候,當然;此外,就是希望對方不要難過的時候。」微微笑起:「其在表示拒絕時。」

  想起文獻中的微笑民族,符希天旋地轉。

  「原來,原來——」

  原來那些令人印象深刻一再記載的美麗笑容,是這個意思。

 

  二、「章」

  夜路顛簸,早上便沒趕上九點。坐下正想拿昨晚的筆記出來,出現一只食指曲成鈎用指節在眼前的桌面敲了幾下。

  「嚇、是……是、是你啊……」

  「是我!我們同一個部門的同事耶,是我,難道很奇怪嗎?!」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來,「這陣子你每天飄進研究室,然後就衝出去。整天恍神對每個人視而不見。從你眼裏望出來,是不是博物館裏就你一個人了?還是說,根本世界上就你一個人了?」

  「你不要生氣……」視覺慢慢聚焦,終於看到眼前的女性。本來就已經非常俐落的短發還再挽起,臉前不留一絲余發。形狀清晰的右眉高高挑著。這次預計展出的三顆人頭就是她從獵頭族帶回來的。研究大樓的格局配置是每三間個人研究室共用一個茶水休息廳,於是符希以及隔壁的馮學弟便不時會被她逮個正著:「……找我有事?」

  「找你加班。」

  「啊?不行!」這下符希看得很清楚了,「我今晚沒有時間——」

  「你哪天晚上有時間!上班遲到,下班倒挺准時的。你有女朋友了?」

  什麽,「沒、沒有!你……你在說什麽……」

  「既然沒有每天跑到哪裏去,」下管回答有或沒有都有話說,「我們單身的人不加班,難道要組長和學姊他們有家庭的人加班嗎?」

  「話下是這———」

  「你不要以爲我不知道,熱帶雨林聯展你完全沒在處理。你要摸摸良心耶,每個部門都出動的,幾年難得這麽大的整合性展覽,你要不要去每層樓繞繞,大家多麽拚就只有你眼睛不知道被什麽糊了看下見。動物部門的蕭學姊,剝皮剝到沒時間洗手,怕接電話血會弄髒,乾脆整個話機用布包起來。植物部門的蘭學長,把開館以來所有的熱帶雨林標本都搬出來,舊式的紙帶固定法早就壞了,一個大男人撚著針線每天縫二十個小時。你有沒有身爲博物一份子的——」

  「知道了。」符希舉手擋住:「對不起,我加班,我一定弄好……」

  「哼!我出生入死帶回來的珍品,如果屆時民族學部份辦不出來,就把你的腦袋如法炮制拿去展!」

  聽了整日隆隆的戰鼓——華學姐冒死錄回來做展覽背景音樂的——符希起身喝一杯茶,接下來還有整個晚上。注視電熱壺,他現在……在做什麽呢……

  暮霭沈重籠罩,平常這個時間,交通順一點的話,說不定已在山上了……

  在香木築成的小樓裏……

  該要讓他知道,今天我沒有辦法去,有特殊原因——可是,他沒有電話……

  「你捏著紙杯在那裏發呆幹什麽?」華學姊一把把符希的手拉到水龍頭底下衝冷水:

  「熱茶流到手上不會燙哦?!」

  「哇啊!」


  已經早早穿好外褂「掩」了,月上梢頭的時候,那人就會來到。

  譽族的成人儀式——明天一定要問他,層雲族的成人禮是怎麽樣的,幾歲的時候呢?

  他沒有回答,到底幾歲了……

  一定、一定要通知他才行啊,明明有電線杆又有管線,爲什麽,爲什麽會沒有電話呢!?

  「你從剛剛就在咕哝什麽?你要打電話給誰?」

  我要——

  忽然震驚擡頭,手上的筆滾到桌下。


  輕輕起身拿燈,走出屋外。

  然後是村外。

  那人常常說起,山路崎岖……

  沿著很久沒走過的道路往前。走在崖邊察看,難道是……

  現在的電話線早就地下化,層雲是個富足的民族,早在還是明管明線的時代,就有電話普及了。沒有電話,是後來才停的,不可能是因爲不會用。

  他爲什麽要把電話停掉?


  崖邊的護欄一路上都好好的。

  三點五公裏,奸像有個缺口,站著看著。

  應該不是車子衝撞出來的……不像是……會是……嗎?


  爲什麽停掉電話——

  他打電話給誰?

  誰打電話給他?


  忽然聽得聲響時,絹睜眼坐起,月亮已經高挂半天。

  那人微笑。「雖然說層雲號稱不用鑰匙的文化,可是眞的徹夜不鎖,外人輕易就可以來,你的寶物那麽多,一個人會不會危險了一點。」

  啊……「符希……博士。」

  「哈哈,我還以爲遲到就可以讓你松懈,突襲到你不穿「掩」的樣子,沒想到你隨時穿著,連睡覺也不脫下來啊?」

  ……「你是爲了這個原因,遲到的?」

  「不是。」苦笑著坐下來,「對不起,我臨時加班,找不到辦法跟你說……啊對了,」反手從背後拿出一個硬紙盒遞過:「還好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賣場。」

  這是……「行動……電話。」

  「我已經把我的電話存進去了!幸好訊號收得到,以後我如果又被抓去加班,就可以盡快找到你。你也可以打電話給我啊,要從山下買什麽東西上來,比如說要下要先打一把鎖……怎麽了,你不喜歡嗎,」看他定定地看著自己,一動不動,完全沒有把盒子打開的意思;可是他應該不會排斥科技産品,還沒讀說明書也不會是覺得功能不夠好啊——歎了口氣:「你不喜歡這個顔色?我也覺得你見慣那麽美麗的織品色澤,生活那麽有意境,實在看不上這樣的塗料。可是我已經盡量選了七彩的,某個角度有一點點像紳帶呢——」

  仍然怔怔看著,終於開口。「你不是說夜路很危險,要怎麽回去。」

  「哦,沒關系,我開的是采集車,」底盤高得要跳下來,回轉半徑大得可怕,但是好處就是,「我可以住在上面!等到早上天亮了,睡過精神也比較好,山路就不是問題……」

  「睡在車上太辛苦。」緩緩站起,「我這裏最多的,就是空屋。」


  並指隨著九重袖點向兩幢懸空小築,成人房前分別挂著朱雀和玄武。「除了這些屬于綢之外,其他你可以隨意選。都是長輩留下來給我的。」

  「綢……?」

  「嗯。這兩位長輩病重時是她照顧,葬禮也是她辦,所以留下來的財産是她的——」忽然轉睛,黑白分明地瞟過來:「你不必動這念頭,有些東西是不能繼承的,包括紳帶。」

  有點委屈。「我又沒有這個意思——」隨即興奮起來:

  怎麽從來沒見到過?你不是說村子裏只剩下你?」

  輕輕哼了一聲,連續三個問號,你這麽高興做什麽。「層雲族還有其他的人?怎麽從來沒見到過?你不是說村子裏只剩下你?」

  輕輕哼了一聲,連續三個問號,你這麽高興做什麽。「綢成人禮都還沒辦就走了,說要去看世界。」

  看世界——第一次想到,「你不想看?」

  「我對別人沒有興趣。」

  冷冷走出幾步,說。

  「你想要住哪間。」

  「都可以……我住哪裏你比較方便?」四顧之後微笑看他:「近些好了。」

  他轉身過來,又是盯了半晌,方才舉步領符希到了離他最近的一幢。「最後照顧我的長輩,以前住的。」輕輕在門口合十:「遠長輩,感謝你留下小樓給我,現在我要使用了,謝謝你。」

  符希忙著記錄打量,忽然停下。

  ——青龍。

  看他對青簾反應那麽激烈,我還以爲是因爲「青龍白虎是對頭」之類的……想不到卻可以是最親近的長輩?!那,到底是什麽原因……?

  「你不要一直看著成人房。那就是不能繼承的東西之一。」

  連忙回答,「我知道了。我不會進去的。」

  「……」

  看他低著頭以爲還在生氣,卻聽聲音幽幽地問。

  「你剛剛……沒有到……我的成人房……找我……吧?」

  糟了,因爲你平常都是住在那裏,我實在沒想到今天無緣無故地會例外啊——「……找了。」

  「……敲了門?」

  不知道該怎麽作答,點了點頭。

  「敲了……幾下?」

  「啊,」這怎麽想得起來,好像是……「兩、兩下。」

  「哦……」不知道是不是松了口氣的表情:「那就好……」

  那就好?

  陡然擡頭,想起什麽事似的:「你進去了?」

  「沒有!我還沒那麽莽撞——」

  這次眞的是松了口氣的表情。「還好。」輕輕地說:「族裏有這個說法……如果屋主之外的人,進了挂著白虎簾的成人房,白虎……白虎會對闖入者不利。」

  啊、「所以白虎不會「轉簾」,是這個原因?」

  「……」

  「……」

  好好,我知道,

  「「我不要告訴你。」」


  毫不例外地又惹了他生氣,想了一整夜再度道歉的措詞,然而早上他看來仍是穩重文雅的模樣;而且——

  「原來是白天不穿「掩」啊!」

  原來如此,之前都是下班之後,反而看不到了。越想越有道理,夜間氣溫較低需要添衣;隨著日出而袒露、夜幕降臨就掩藏,當然就是引申的抽象意義。「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轉過身來,「早。」

  ——右衽。

  「啊、你的——」等一下、說不定又只是禮貌、「唔、嗯、呃……你的……你的電話佩起來了。」

  不愧是浸淫在生活美學中的民族哪,繪線編成結飾古色古香,玉佩一般懸在腰間流蘇低垂,科技産品與民族服裝竟無半點衝突。「好漂亮……」

  ——微微一笑。

  呃、他笑了……笑是否定和安慰的意思,我的感想太過淺薄,他叫我不要難過嗎……「我……等我把紋樣學多一點就可以說得比較深入,謝謝你不跟我一般見識。」

  輕輕在面前坐下:「今天的衣服只是說,天氣清明、路途平順。」

  「我寫下來我寫下來。」

  翻開筆記正夾著一張白紙黑字,伸手拿起遞了過去:

  「對了,這是我和學姐排的輪流加班班表。你可以看哪一天我會晚到,我會盡量避免突然加班,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手握那張班表,絹只是怔怔望過來。


  自從忙碌起來,加班的日子固然一做完就奔赴層雲第二天才下山,不加班的日子也格外珍惜,連買熱食的時間都舍不得,早早准備好幹糧,五點一到就頂著夕照出發了。

  「這是你……喜歡的食物?」沈默注視研究很久之後,終于下定決心問。

  怎麽可能,符希苦笑:「不喜歡。」

  「那……你會不會不喜歡……層雲的食物?」又是斟酌了不知多久,有一天再度痛下決斷,絹這樣問。

  我想一定比乾糧好——然而壓下胃的衝動,符希秉持科學精神就事論事:「沒有吃過我不知道。」

  「……既是如此……」不再是背轉身去,臉卻側向一邊不看對方:「不嫌棄的話……你要不要試吃看看?」

  「眞的?」層雲山垂直高度穿越數種氣候與生態區,非常少見地兼具四季分明與物産豐盛,更加少見的是,「采集文化和高度成熟的技術文明,同時擁有的例子實在是太罕有了。」再加上並非礦産不會有外人觊觎侵略,得天獨厚啊……口裏一邊吃、腦裏一邊陷入沈思,符希喃喃。
  「「流淌著蜂蜜和牛奶的土地」,「棒打獐予瓢舀魚,野雞飛進飯鍋裏」……」

  難得地自行發言。「以前不是的。」

  「啊?」

  「以前不是采集。」避開符希疑問的眼光,絹盯著眼前的魚蔬視而不見:「果樹和山藥現在雖然都是野生,其實是很久以前族人種植下去的。野菜的質地不會這麽細致,這些都經過育種。水塘不是自然形成,當時村子挖掘了用來養殖灌溉,也可以供水和救火。柞蟲可以野地存活,但是遠長輩說他小時候還養家蟲。不過後來族群少過了這塊土地能夠養活的人數……」看不出是負面還是正面情緒地微微一笑:「我一個人,采集也就夠了。」

  凝視他斯斯文文的模樣,不自覺說。「眞想看看你工作的樣子。」

  轉眼望來:「你要我和一起去?」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終于意識到說了什麽,專業的敏銳度才興奮起來:「好、我、我當然一起去!袖子這麽寬,你都怎麽工作?換工作服?把袖子的系帶束緊?你都用什麽工具?應該不會是徒手吧,你的手指沒有半點被植物傷害的痕迹——」

  「……」是不是有微妙的改變,仍然微笑:「夜晚沒有辦法,你要白天也來才會知道。」

  白天……符希沮喪,「白天我同樣要工作……」

  「那也沒關系。」輕輕站起來背對,「以後你就在這裏吃吧,」

  音調聽來平平淡淡:

  「多一個人,層雲也還養得起。」


  一起吃的大概第十頓晚餐,符希說,「台風要來了。」

  絹輕輕點頭,神色不變夾起第二塊魚。

  你知道?!「……會不會很危險?」

  筷子仍夾著魚,姿勢不變似乎還淺淺在笑。

  不可以掉以輕心啊,「你說不必繳稅是因爲房屋屬於沒有鋼筋水泥的建築類型,遇上台風不是一定會被吹垮嗎?」

  原來你是在擔心房子。魚塊送進齒間,「每年都有幾場,要是沒有對策,層雲山哪裏剩得了古物被人觊觎。」

  這樣講好像我是盜墓賊似的—;然而想起博物館的賊窟出身,符希無以辯白。反省未久很快便重新陷入盜墓賊的快樂之中:「你都怎麽防台?這個題目十分罕見,我明天下班立刻趕來,你教我做好不好?」

  放下碗匙,靜靜搖頭。「來不及。看這天色……」轉睛慢慢掃過整個蒼穹。符希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漫天火燒的詭豔晚霞——「天一亮就得開始。」


  而且傍晚風雨就會很大,走那山徑你也很危險。晚上就別過來了,他說,防台設施我會留到第二天給你看的。符希也覺得有理。民族傳統智慧的判斷,還是不要鐵齒的好。再說台風來博物館總要提高戒備,六年前業國大洪水淹得他們兩百年博物館只剩下四根塔尖露出水面,珍貴的館藏善本書用冷凍升華法慢慢脫水,全部處理好據說還要另一個兩百年。

  是啊,博物館裏的人生,不必急的,如果要保存兩千年,兩百年算得了什麽呢?修不好的文物便不要逞強去修,靜靜等待一百年後的新技術。符希向來充滿耐性。

  充滿耐性——直到五點,自己都還這樣以爲。

  仿佛一瞬之間進入另外一個情境,前一刻還計劃得井井有條評估一切利害,一跨越那個時間點,登時坐立不安起來。

  魔法般的,五點……

  「你什麽時候變成這種一下班就想奪門而逃的人啊?」華學姊一臉輕蔑兼忍無可忍,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啊!「不必拚命往外看了,你聽這根本不是雨打,簡直就是河流的聲音,牆壁外面淌著瀑布,我看你連開門都有問題,還是趁著台風加班吧!」踅踅念轉成了喃喃自語,「糟了,我都沒想過氣候對展覽的影響,萬一熱帶雨林聯展的時候天氣不好沒有人來,那怎麽辦?查查看會不會有台風……」

  氣象局也不知道那麽久以後的事的。擡頭凝望窗玻璃上的水流,問他,可能還會知道……到底是怎麽知道傍晚風雨會加大的呢,到底是怎麽樣的防台設施……

  「學姊你不要罵學長了,學長想他女朋友嘛,戀愛中的人最大唷。好了我們不必煩惱,專心做研究就好了,行政部門會處理參觀問題的,還會打很~~大~~的廣告,叫大家都來看學姊帶回來的獵頭族縮小人頭呀。」

  眞的下會危險嗎……風雨這麽大,不是我不相信層雲族的傳統智慧,可是他一個人……想起他細高挑兒的身形,符希咬住下唇。我實在應該留在山上陪他一起防台,然後說台風太大沒辦法來上班……

  「什麽戀愛的人最大,你們這些年輕人,一點責任感都沒有!還沒盡最大的努力,就想著要交出去!!」

  防台工作粗重,下午已經有雨,難免淋得一身濕吧——層雲族的雨具什麽樣子,下回一定要問——沒做完又不能立刻更換,台風氣候轉寒……眞想今天就問——

  「出麻疹嘛!學姊你說我年輕,我很高興呢!學姊也還很年輕!——咦、學長、」

  抵抗風壓衝出門外,「我回去了!」

  「哇學長好猛,那我也走好了!學姊拜拜!」

  「你——們——!」


  單是奔赴停車場的距離就已經浸透,衣裏鞋裏的水在坐墊上預先出一個一個日後會發黴的濕痕。不開冷氣擋風玻璃結霧,開了冷氣濕衣裳貼身發抖,車窗照樣看不出去——

  像在自動洗車機裏。

  這樣應該是開不上山,一邊下結論一邊朝山上開。過關斬將地躲過行道樹的樹叢然後樹枝然後樹幹,仗著底盤高積水直衝過去。終于在半塊招牌准備砸在車頭燈前一步——該說幸好這樣的天候沒辦法開快——時煞車停下來。眞的不行了,還是回宿舍去。

  轉頭開了兩公尺。現代建築的機械城市都這樣七零八落,那幢手工雕花的木樓,眞的撐得住嗎?

  再開回去。雨刷岌岌可危了,不用又看不到。其實用了也看不到。實在沒有開盲車的技術,回宿舍去再說吧。

  ……那村子裏外密密的樹,樹梢比樓還高,樹冠遮得住整個屋頂,雕刻建築專用的樹材結實沈重。如果吹倒下來,正好就垮在屋上……

  轉頭已經分不出路面在哪裏,找到左右的路燈當邊線開在正中間。不知道越過第幾根時,燈柱就在眼前攔腰彎折倒下來。倒抽一口冷氣,留得青山在不怕上不了山——這話好像怪怪的——今天還是回宿舍吧。

  ……如果他不在了,以後上得了山又有什麽用呢,超大的回轉半徑分不出是濺起的水花還是雨粒,掉轉車頭——

  「禽、你會不會開車啊!」刺耳的巨大喇叭聲包圍過來,「老子已經倒楣到家要在這種鳥天氣出門,還發瘟排在你小王八羔子後面!你要往東就往東要往西就往西,幹嘛兜來兜去兜來兜去嫌路況不夠差是不是!越野車就屌?!老子砸爛給你看!!」

  「對不起對下起!」

  我到底在發什麽神經。不敢再想山上,下再回頭半水半陸半爬豐遊地回到住處。除下一身的濕透洗了澡,提著還在不斷滴水的衣服開動洗衣機。竟然有點陌生的機器聲響起,沒有找到其他需要洗濯的東西,就只今天身上這套。也沒有適合這個季節的替換衣物剩下。

  好像都在山上……

  「說起來,很久沒在宿舍洗衣服了。」正確地講,很久沒在宿舍洗澡、很久沒在宿舍吃飯、很久沒在宿舍睡覺和起床,很久沒住宿舍裏了。只能等現在在洗衣機裏的那套衣服烘乾,赤著身體打開冰箱要做已經遲了很久的晚餐,不知多久以前買的蔬菜已經爛在保鮮盒裏,吃剩的超商便當也遠遠超過了上面標示的保存期限。把一切清乾淨終於煮了冷凍水餃,坐在桌前吃完然後洗碗。洗碗機太久沒用舊水積存發臭,又花了好大工夫重洗。

  明明做了這麽多事,離睡覺的時間卻還很早。

  幾個月來第一次一個人的晚上,工作沒有帶回家來,拿了書要看,讀過奸幾遍的文字茫茫地進不了腦子。爲什麽想不起來,

  「我以前夜裏,到底都是做些什麽呢……」

  算了,還是早些睡吧,早些醒來看看風雨能不能小些,能不能在上班之前上山去一趟。

  盥洗之後坐在床沿,環顧應該是自己的這個房間,符希忽然領悟到。這棟樓上樓下住滿了的宿舍,其實跟絕了裔只剩下孤身一人的空村,並沒有什麽不同。

 

  三、「顯」

  躺下去不知是幾分鍾還是幾個小時,符希迅速彈起,抓住正在響鈴的電話。「絹!怎麽了、出了什麽事!你平安嗎、現在怎麽樣!」

  「嗯?這裏很好啊,你那邊那麽嚴重嗎?」

  「……沒有。」安心了之後又想到再度確認,「你說很好,不需要幫忙?」

  「沒有問題啊,台風不就是這樣嗎。」

  「哦……」松了口氣隨即又提上來,「你那邊樹那麽多,沒有……倒下來吧?」

  「沒有,它們的根都很深。」

  水土保持做得好——啊、「那房子旁邊的呢?」

  「房子旁邊的……樹嗎?不必擔心,我鋸過了。」

  鋸了?!「……你鋸的?」

  「是啊。太多旁枝禁不得風,都鋸掉了。」

  你一個人……「鋸那麽大的一棵樹?」

  「兩棵。我——我連你住的那幢旁邊的樹也鋸了。」

  「……。」想像起他坐在樹上手執長鋸的模樣。眞想親眼看看,「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哼,瞧不起我,你又沒看過我的手臂,怎麽能判斷我的力氣不大。」

  說得也是,一直都被布料遮得層層疊疊,「我太沒有科學精神了。明天上山看個清楚,再作判斷。」

  「不要。」

  我又惹你生氣——忽然想到,「你說高興和客氣都是笑容……那麽你對我直接拒絕不加微笑,是不是反而比較親近?然後,進一步等到……你又再度會對我笑了,是不是表示我可以讓你高興,就又更加親近了些?」

  「我爲什麽要對你笑。」

  「我……我只是……只是假設語氣而已,」符希已經學到此時就要趕快轉換話題:「風雨驚人你竟然說得渾若無事,到底是什麽樣的防台設施?」

  「我爲什麽要告訴你。」

  我——

  「你上山來不就直接看得到了。」

  「那你要等我,你應答過的,」拆卸恐怕也是粗重的大工程吧,「把它留著,等我明天一起來拆。」

  「……得要白天才行。依照往常的經驗,下山的路要到……傍晚才會清理幹淨。」

  「那,」行政人員隨著閉館周一休息,研究人員放的假仍然是周末:「你再等我一天,周五晚上我留下來,星期六的白天就可以。」

  「……可以。那……就這樣吧……」

  挂斷前突然想到,還來得及嗎,「絹!」

  「……怎麽?」

  「絹……謝謝你……」幸好、幸好還在:「謝謝你幫我把第二棵樹也鋸了。」

  聽起來,他似乎笑了——

  雖然知道明天一早沒辦法上山,符希還是安心地睡著。「只是,」朦胧間才喃喃想到,都是我在提問,

  「他到底是打電話來說什麽的呢?」


  本周六似乎是個「好日子」,符希接到數不清的喜帖,同學親戚鄰居,國防役時只見過三個月的同梯也有兩三個。回想起來好像學過叫「麒麟日」——符希對自己出身的主流民族興趣倒不很大,說不定記錯了也末可知——開張動工首映無所不宜,尤其適合結婚。

  「可是,他要穿工作服給我看。」

  沒附回條的喜帖直接放在一邊,要答覆的全部回絕。翻到一些交情不惡的人名,一起出過田野調查的,一起開過資格考讀書會的,一起熬過口試的,歉意不禁微微升起。

  「可是,他要穿工作服給我看。」

  ——對,層雲也有麒麟呢,對麒麟的诠釋是怎麽樣的呢……想得太過入神,幾乎沒接到弟弟的電話。

  「哥,這星期六我結婚,你幾時回來。」

  「你結——我、我沒看到你的請帖啊——」忽然頓住、我該協助你發請帖,卻還要你寄請帖來通知……

  「本來想等你回來跟你說就好,可是你最近都沒回家。」

  我……我最近……我最近……

  「這次順便回家看看爸媽吧。媽媽常常念著,爸爸總跟她說事業爲重男兒志在四方,可是我看他自己其實也挺挂念的。」

  我……「我知道……」

  我知道。壓不住心中的歉意,電話挂掉沒有放下話筒,撥了自己買的那支號碼。可是……

  「可是……他要穿工作服給我看啊……」


  放下電話,絹沈思側頭,上面的流蘇慢慢垂到原來的位置。「弟弟」是金蘭的一種,以前遠前輩曾經說過;可是……什麽是「劫昏」?在滿書架的手抄本中抽出難得的印刷品。

  以前學官方語言用的辭典。

  同音的字一一翻了查看,不知道多久才找到聲音完全符合的詞,「幸好當時買的不是字典——」

  結婚:結爲夫妻。

  「……」

  夫妻:有婚姻關系的雙方。

  「……」

  婚姻:經結婚而成的夫妻關系。

  「……作者是存心不想讓我懂嗎?」


  返鄉的路途遙遠,明明已經必須連夜行駛高速公路,車到那個雲霭缭繞晚霞流紅的熟悉山腳路口,仍然幾乎要往右轉。

  死命把方向盤拉了回來,我到底是在幹嘛,昨天晚上也看過了,村子裏好好的,除了落葉滿地鋪了一層,連未伐枝的樹也沒倒半棵……以防萬一罷了他說,從來也下曾看樹壓垮房子。符希想起,他捧著鋸下的大枝,微笑著說要雕一些器具。

  忽然暫停路邊,撥了家裏的電話,我不能回去,因爲——

  因爲、因爲什麽呢。

  切斷電話,幸好還沒人接,大家都爲明天的婚禮忙吧……爸爸媽媽,姊姊和就要結婚的弟弟……我……

  我好過份……


  合十祝禱之後又啓了一座小樓,清長輩,你最喜歡特殊的布科,匠心獨運。教導我搭配貓紋和牡丹紋的關鍵,在於「末出場的角色」蝶紋;教導我聯結藤花紋和燕紋之間的紋樣,唯一的答案是五月藤花雨和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雨」。直到過世的那一天,依舊堅持要我扶起床來,親自挑了浮雲過隙配上光風霁月紋。失落了紳帶也還要活得美麗的豪情,少年的我無法體會。然而現在把希望寄托在這樣的你,「應該……」

  工整折疊分門別類的各式緞紗,還像生前一樣等待豐姿綽約的人兒一早起來梳洗完畢細細思量今天五色交陳的心情。春之櫃、夏之櫃、秋天和冬天,高山流水,梢頭第一抹新綠的情書,沈浸在自我感傷中的初雪失戀,昨夜的微笑和明天的遺忘,每件攤開一只袖角察看,和長發一起鋪了滿地絲光。

  應該、應該會……

  「應該會有還不曾敦過的紋樣吧……」


  媽媽爲婚宴染了頭發,卻明顯比上次見到蒼老。人參雞上來的時候,迅疾無倫爲符希盛了滿滿一碗:「我特別跟他們說,要加一道參湯,我兒子用腦筋最傷體氣,要好好補一補……」

  媽媽……「不會的,你放心,我不只坐在書桌前,還會上山下海的。」

  「還要運動,那更要補,你又瘦了!」

  趕快低頭喝了一匙。其實,沒有變瘦……

  坐在同桌的新郎微笑說:「瞧,今天是我婚禮,媽還是顧著要你吃人參。不是該補我嗎?」

  看看不知何時已經比自己更成熟的弟弟,又看看今天就要成爲弟媳自己卻從未認識的女孩,符希說不出話。

  「要不是我結婚,你還不會回來。」

  我……其實,我……我差一點,就又沒有回來……

  「好啦,只顧說話,還不趕快吃,」媽媽又加上整只雞腿,碗裏完全放不下:「回來就好,你工作忙我知道的。」

  我、我——

  符希埋首那個永遠不會空的碗,爸媽和新人一起到各桌敬酒去。坐在隔壁的叔叔把酒杯伸過來:「怎麽樣,什麽時候換你?」

  我、「我——?」

  「對啊,你那麽驚訝幹什麽?小冀比你小都討老婆了,你還打算一天到晚陪你那些恐龍?」

  ……。不管糾正過幾次,每次見面叔叔還是都說一樣的話:「……研究恐龍的是古生物學家,我是學民族學的——」

  「一樣啦。叔叔跟你講,上回那個醫生說,雖然一般都是認爲女人年紀大才會生白癡,其實男人年紀大了精子的品質還是會變差的,你也三十好幾——」

  零也算是好幾嗎,「剛滿三十。」

  「啊隨便啦。你的腦袋那麽好,萬一孩子沒遺傳到不是很可惜嗎?」

  只聽過大家都說我很呆,「我一點也不覺得我腦袋好。」

  「你那麽會讀書呀,腦袋不好可以讀到博士哦?小希,我知道你覺得還沒玩夠,問題是叔叔現在也覺得沒玩夠啊,玩是玩不夠的啦,你就先結婚再繼續玩嘛——」

  沒力地歎一口氣:「叔叔——」

  「好,你不想討老婆。不想討老婆也該先騙幾個女人幫你生孩子呀,不然以後生不出來了,可是愧對列祖列宗——」

  越說越荒唐了,「叔叔,我告訴你。以前我修演化學,課本上說,繁衍後代會縮減親代的壽命。所以,我決定把生殖投資節省起來,用在自己身上,一輩子都不生小孩。」

  「什麽!」叔叔意外地感興趣:「你說,不生小孩可以活得長一點哦?」

  其實有一些條件,「對。」

  叔叔臉上現出複雜的神情,看來悔恨無比:「早知道我就不——不對!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怎麽可以自私自利,爲了自己活得長就害爸媽沒孫子抱——」

  站起身來:「我出去一下,叔叔你慢用。」

  看符希離席,叔叔轉向左邊:「小音,你也是,眼光不要那麽高,不要學你弟弟那種享樂主義……」

  享樂主義不是這個意思的。走過了整條狹長的走廊,側身讓過三四個手臂端滿盤子的侍者,終於找到收訊比較好的地方。

  想要,想要問他……

  想要問他什麽呢……「什麽……對,「層雲族對延續的觀點」,就這個。……餵?是我。我……你現在在做什麽?」

  「啊、沒、沒有,沒做什麽——啊,你呢?你現在在做什麽?」

  怎麽聽起來有點驚慌,簡直像什麽秘密任務被揭穿似的?「在吃喜酒。」

  「吃洗……什麽?」

  「很多東西啊,人參海參,鮑魚鯉魚——」忽然想到。我常吃層雲族的食物,「你有沒有吃過我們的食物?下次帶你來吃,好不好?」

  「到……你們村子裏?」

  停頓下來。是啊,他對別人沒有興趣,怎麽可能離山到那麽遠的地方。我也實在沒有信心,他會覺得我們的食物是值得的……「不然,到博物館好了,對、熱帶雨林聯展快要開幕了,你要不要看看這一陣子讓我加班耽誤上山的,是什麽樣的東西?」

  回答出乎意料地明確迅速:「好啊。」

  「……?!」傳來的竟是肯定句,呆了好一陣子才聽懂:「眞的嗎!太好了!開幕那天早上我就帶你去!」

  電話切斷之後仍然怔怔站著,他要下山……。不過,「啊、沒有問……」

  我又到底爲什麽打電話去的……


  「小希,你怎麽一個人站在這裏?怎麽不去多吃一點?」

  不知道爲什麽罪惡感油然而生,「媽……」

  「我們趕快回去,我看過菜單,等一下有當歸鴨——」

  「媽,我……」聲音幾不可聞,「我這一年沒回家,不是專心事業,我……我沒有努力工作,都只做自己喜歡的部份……」

  媽媽卻笑了出來。「這個表情幹什麽,你以爲我不知道哦?我是你媽媽——」拍拍符希的手背,「我兒子從小就是這樣啊,大家都以爲乖,其實是最任性,沒興趣的科目草草應付,有興趣的作業拚命寫,不同意的答案明明知道也不肯照著答,就讓考試被扣分……三年級的時候有沒有,那個織品工藝展報告啊,你去了好幾次最後繳了一大疊,詹老師說你平常的報告根本不是這樣,硬要你承認是家長當Qiang手寫的,我還跑去學校駡他一頓。哎,」得意歎息,「說起來都是我寵的……」

  好像是有這回事,可是不提到完全不會想起。媽媽卻連老師的姓都還清清楚楚。

  「你爸自以爲什麽都懂,哎我才不去理他,我兒子什麽時候有過事業心了。你弟弟也是,我看他就是隨遇而安怎樣都好,要說讀書最拚工作最衝,就只有你姊姊……」

  是的,姐姐向來堅忍不拔。回到座位上時,姐姐不但仍有笑容和叔叔周旋,還有心力伸一只手替符希翻好領子。媽媽已經翻過一次,但室內外冷氣的差異讓符希再度穿脫,也就再度亂了。姐姐一定知道享樂主義的正確定義,符希想,但她既不反駁叔叔,回去也不會結婚。

  也許我該請教姐姐層雲族的事,看著那個堅固的微笑,符希對自己說。


  想到要讓絹也嘗嘗熱帶水果的時候,符希再度感到那股罪惡。爸爸在箱裏放滿了芒果,是希望兒子下一個努力奮鬥不回家的整年,都有得吃吧。

  「我看過了,一爸爸拿著整疊細心貼好的剪報,「民族學最近很有發展哦。這些你拿去參考。」

  爸爸……

  當初堅持要填民族學系,爸爸拍桌子。那有什麽前途!出來能做什麽!全州只有一所大學有這個系,於是自己眞的在志願卡上只劃了一個號碼,爸爸知道的時候衝去收件處,拚命要搶回來。不知走什麽運竟然沒有落榜,爸爸看著本來能上的落點,氣得撂狠話說以後餓死不要哭著回來。

  可是爸爸,每天用眼睛像雷達還是搜尋引擎一樣地搜索著民族學關鍵字,一篇一篇剪下來分類貼好等我回來。

  「你看這芒果種得不錯吧?還有那邊,是山竹。」爸爸拍拍樹幹,露出看不見的笑容:「等你們三個的孩子來吃。」

  演化學的理論可以對叔叔侃侃而談,可是面對爸爸,符希什麽都說不出。


  「絹……你知道嗎,」終究另外買了芒果給他,符希說,「……生你的人……誰?」

  仍然帶著贊歎天下竟然有這麽好吃水果的神色,絹不以爲異說。「知道啊,是雪長輩。」

  「那……是誰和她一起生的?」

  偏著頭思考,沈思說:「大概是柳長輩吧?他和雪長輩交情相當奸,還互送了——呃、嗯,我小時候很討厭他來住的日子,」聳了聳肩:「雪長輩都會不注意我。後來雪長輩過世了,柳長輩常常來看我,每次都帶很多糖給我沾著吃,那時候我覺得很煩,不想理他……可是,」視而不見用湯匙無意識劃著果肉,「他……過世之後,我,我有時還滿想他的……」

  絹……

  忽然間又罩上了那層沈穩。微微一笑:「這種水果眞甜,不需要沾糖了。」

  左衽是不禮貌的,說話的模樣浮上符希的腦海,不禮貌,因爲——

  「絹,你要不要到我家看看?」

  啊……發覺衝口而出,符希趕緊補上一句,「我家裏、我家裏種了很多這種水果。」

  幸好他的蹙眉不是不悅,卻是一種疑問:「「家」,那是什麽?」

  啊,對哦,你不知道……「「家」,「家」就是……」

  從國際語言來講,家就是住處加上親人……不、不對,跟住處沒有關系,「「家」就是親人、呃、長輩晚輩和金蘭、」

  唔——

  「愛你的人,你愛的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直視望來,沒有回答不知過了多久。「好啊,」輕輕站起:

  「那,你也和我一起去掃墓吧。」


  和上屋頂收防台設施時一樣,掃墓前絹束了長發,換上一雙緊靴。「怎麽可能會是赤足工作,」符希記得他不以爲然地回答,「長輩常常告誡,越是豐碩的果樹之下越是肥沃的土,寄生蟲也就越多。」

  再度目不轉睛看著,想起自己身上也穿了堅固的長袖登山衣物,符希想,果然這才是眞正和自然密切接觸還能長壽的民族,不對嚴苛的自然抱有任何輕佻幻想。絹除下層層包覆,留下「庸」內層的上衣「質」;然後將「質」的袖口和「函」的褲擺螺旋纏繞變得貼身,帶子反向,便是束緊。想起自己問炭紋作爲工作服時他的神色不置可否,原來努力和心情並不劃分開來,應該是這樣的吧?

  「可是,我還是不知道;」忽然想到,「上回拆卸工作證實你的手臂眞的很有力量,不過實物我還是沒有看過。」

  正在整理已經成爲護臂的衣袖,他眼白瞟過來盯了半天,沒有說話。

  「好,我知道,「我不要——」」

  仍然沒有說話,舉手抓住自己衣領,在符希眼前把半邊扯下來。

  轉折太大讓符希一時搞不清要怎麽反應,只聽他冷冷地說:「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清楚了……」

  哼。他把衣領拉回原處,原本用固定繩固定夾工整穿出的衣領變得亂亂的。其實一點都不清楚。到現在符希還無法完全理解剛剛發生的事。不要說判斷,連那肩臂究竟長什麽樣子,都看不見。

  我的觀察能力太有效期了,符希想,他一定氣得厲害,可是我怎麽看不出半點徵兆,之前不都很好,還說允許我陪他掃墓。

  「你……」神魂初定之下竟然講出這句話,自己也立刻後悔:「你不介意讓人看到身體,倒介意讓人看到你的衣領。」

  「胡說。」還是那個冷冷的表情:「我最近不都沒穿氣掩」了。」

  「那不是眞的,」爲什麽我還會繼續講讓他生氣的話呢,「你都只說今天天氣很好。」

  「……」

  這麽久的沈默讓符希害怕起來,他一定不原諒我了——然而他只是站起。輕聲說:

  「我們去掃墓吧。」


  數量衆多的墳繁重的工作份量,除了草,他一邊解開衣袖回複寬袍,在一根矮柱頂坐下。輕輕撫摸墓碑:「遠長輩……跟雪長輩其實並不怎麽認識,又是長輩的長輩,照規矩我不會由他照顧。可是人原本就少,那一陣子年輕的長輩又盛行下山工作,外面的社會能讓不是受學校教育的人找到的職業……據說環境相當惡劣,即使不出意外,壽命也都脰了很多……變成一個斷層。雪長輩之後,雲長輩也過世了,到了清長輩逝去的時候,村裏……還在……的成年人,只有遠長輩了。他接手教育我時我已十七歲,一心等著要爲我辦成人禮。他教我在他的鄰近建了小樓和成人房,指導我盡速學會成年人生活該會的最基本技能,身兼成人禮裏的一切人員,照著最正式的儀軌爲我舉行了成人禮……」

  成人禮,「你們——」

  「辦完那天晚上,他就過世了。」

  要問的問題只說了開頭,符希忽然不想問仔細了。層雲族的十七歲,可能相當於實歲中的十六或十七,視生日在年頭或年尾而定。不管哪一個,都還只是少年。

  「其實……」聲音低細:「我的名字應該念作「絢」。」

  「念作——」

  「絢。」折一截方才砍乾淨堆在一旁的樹枝,在地上寫層雲文字給符希看:「還是寫作「絹」,但在成年禮裏,我得到一個新的讀音,「絢」……從此,也要加上「絢」的意思。」

  「這、這——」這就是,就是文獻裏提而未詳,複雜多變的語文——「所以,「絹」是一個……破音字,也可以作「絢」解釋?」

  「只有我是。「絹」平常不會發「絢」這個音、也不會是「絢」的意思。」

  竟然,竟然會是這樣——

  「所以你是……」巧笑債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進一步繪了畫的絹……?」

  「沒想到你猜得出。」那臉上卻沒有驚異之色。微微一笑,「成年人不能只有先天賜予的天賦,必須自己創造新的美好,才有資格說是成人。原本綢的念法會是「繡」,錦心繡口……不過,她沒有參加。」仍然撫著墓碑,許久緩緩開口。「遠長輩的名字,其實寫作「轅」。」

  望向碑上的刻字,符希不知道心頭什麽滋味。「什麽情況下……會用正式的讀音?」

  「特別的事……」依然低頭朝著墓碑:「和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

  絹擡頭看來。知道我眞正的名字,你……不高興嗎……

  「……打掃完了,我、我……們,回去吧。」

  不知道爲什麽,空茫茫的。明明剛剛得知珍貴的資料,從來沒有學者記錄過的——想要離開這個墓園,但也不想回到那個人留下的小樓。

  到底是爲什麽,符希自己也不明白。


  第二天他的衣領仍是,今天天氣很好。

  還是必須住進那個人留下的樓裏。客隨主便,當初是自己說哪一幢都可以,豈能因爲一點小原因說搬就搬。

  何況,符希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小原因」。

  夜裏直挺挺地躺著,不再充滿興趣在房中四下觀察。可是睜著眼睛,又有另一種衝動想要翻箱倒櫃把每個角落都查清楚,一寸一寸。倒是平常必須壓抑好奇的成人房,符希不想再看。即使瞥見都會避開啊……我是怎麽了呢……

  而他仍然是說,今天天氣很好。

  「早安,絹。」

  聽見這句話,他緊抿雙唇。不知多久之後深深吸氣,「早,符希博士。」

  ……雖然刻意小心不要用到,他,他還是想起了嗎,墳裏他的那個……「特別的人」……「啊,你准備好了嗎?我們出發吧。」

  ——直到已經開到半山腰才想起,我吃不下早餐,他也吃不下嗎?

  「今天起得很早,下山之後,先吃東西吧……」終於望了過去,他正看著:「你想,」果然男人還是對科技産品有興趣,「開車?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我也可以,「教你——」

  「你專心開車。要是翻到崖底下,別人還以爲是殉——還以爲是謀殺案。」

  「」怎麽可能,「謀殺案怎麽會一起死掉。」

  「……本來,本來以爲可以脫身,逃不走一起死掉。」

  雖然他說要專心開車,視線還是轉了過去:「……層雲族號稱不用鑰匙的文化,也有謀殺案嗎?」說完搖了搖頭,自己作答。「人不一定會想偷東西,但有時候難免會想殺人的。」

  「……你想殺誰?」

  我——「「我不要告訴你」。」

  「……」深深吸了口氣:「我倒不曾想要殺人。別人都跟我沒有關系。沒有殺的必要。」

  「……我眞羨慕你。」不承認也不行,「轅先生把你教得眞好。一絲缺點也沒有。」

  「不好。」說是這麽說,剛剛嚴肅緊繃的神情還是松動許多。「雖然他確實是個好師父。」

  提到那個人就會笑了。「那你到底要不要學開車。」

  「……你要教我?」

  我也、

  「我也可以教你啊!」


  「這一棟是展示區第三大樓,我平常不在這裏工作,不過熱帶雨——」

  先生,你的衣服好漂亮哦。

  謝謝。

  「熱帶雨林聯展是在這裏。本館人員不用門票,我去那裏買一張給你——」

  先生,你的頭發好長,留多久了?會不會很難整理啊?

  不會。

  「一進去先是地質區,然後是生態——」

  先生,你的衣服好特別唷!

  是嗎。

  「生態區裏面是動物區和植物區,我工作的民族學區在更裏——」

  先生,你的發質眞好,是怎麽保養的啊?

  沒有。

  「這邊展示了熱帶雨林區的三十二種民族,因爲交通不便,所以部落之間不相往來——」

  先生,這是哪一族的衣服啊,你是博物館的展示模特兒嗎?

  ……不是。

  「每一個部落都自成一個民族——」

  大哥哥,我可不可以摸一下你的頭發——

  「幹什麽!!」

  「符希、符希、你幹什麽?快放手,還是個孩子。」

  啊。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正拉著自己的手臂,從一個嚇哭的小女孩手腕上放開來。前面一個少婦應該是女孩的媽媽,嘴上說著「趕快向大哥哥道歉,怎麽可以隨便摸人家,沒禮貌!」可是滿眼激憤快要射穿自己。

  「對不起,你沒受傷……吧?」

  少婦搶上前迅速把女孩抱走,「媽媽他扭我的手他扭我的手啦」的哭聲一路遠去。我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啊、還好今天沒有把識別證佩出來,應該……比較下至於連累博物館吧……

  「……我看你前一分鍾還好好的,忽然間就……」無意義地揮了一下手,「……我們族裏……雖然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時候就是對付Xing騷擾,可是…那只是個小孩啊,沒辦法爲自己行爲負責的……」

  「對不起,反而讓你困擾了。」頓了一下才說,「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麽會這樣。」

  他也沈默了一會兒,擡頭微笑說。 「你不是要跟我說你加班做的事情嗎。」

  思,對,「這,這個是貝族,特色是……絞染,」不拿著資料看的時候,唯一記得清楚的只有織品:「江族的糊染……镞族的縫染……這種褪染法,是明族的獨創;土族和坤族都是蠟染,技法十分類似,是兩族同出一源的證據之一……那邊是聖族和譽族,他們也是系出同源,有互相襲擊獵頭的傳統。所以我建議要隔開一個成人專區,華學姊因此很不高興,一直說又不是色情——啊、好像過不去。」

  獵頭族專區吵雜喧天——不只是戰鼓背景音樂,還有好幾十只麥克風的問答。閃光燈閃個不停,這樣可以嗎,華學姊的寶貝展品,要不要去制止——

  仔細一看,站在中間高處接受訪問的,長得就有點像她。

  「我們不要去湊熱鬧,先看別的吧。」

  等到敵軍全部散去,大將軍意氣風發朝這邊走來,已經是一小時之後的事了。難怪一眼認不出來,華學姊今日治裝端嚴妝容豐瞻,仍然保有平時的幹練卻又華麗許多,果然是穿了戰袍上陣啊。

  「絹先生!」

  睜大已經勾描得很大了的眼睛盯著絹瞧,不知道算不算打了招呼,華學姊轉頭往這兒望過來,符希從來沒見她用這樣嘉獎的眼神看著自己:

  「不錯嘛,竟然能把層雲族的最後一人請進我們博物館!!我對你刮目相看!這就是你最近遲到早退——」

  符希低聲喃喃:「沒有早退。」

  「——忙出來的成績嗎?我錯怪你了,原來你是用私人的時間從事公務!所以說你還是有工作的自覺嘛,好,好,太好了!我向你道歉,你這樣努力,我一定找個機會,提出下一次用層雲族當展覽主題!」

  看看華學姊,又看向絹。「我……」

  順著符希的視線,華學姊轉向絹:「絹先生,眞是蓬摹生輝。您看一下這個展覽場地,應該還不壞吧?哪裏不滿意,盡管告訴我們。啊,」嫣然一笑,臉上竟然微微紅暈發光:「這裏頭是聖族譽族專區,我帶了些小東西回來還滿有意思,您有興趣我爲您介——」

  「華團博士!」符希還不太認識的一個行政人員趕來,氣喘籲籲:「有個記者跟我們說決定謄版面再一篇專訪,你能不能——」

  「可以可以!」轉回對絹:「不好意思,我有點兒事,請符希跟您介紹!」眼角朝學弟掃去:「你好奸導覽,不要粗枝大葉哦、嗯還有,寅十四號和末七號一定要特別解說!我先走……啊、絹先生,我先失陪,您慢慢參觀!」

  看著學姊台風般一路卷過去,符希乾笑兩聲:「哈哈、其實我……其實我根本不記得寅十四和未七號展品是什麽……。」

  慢慢浮上一個淺笑,絹說。「不要緊。」

  「……絹?」

  「那麽,」仍然微笑,九重寬袖朝著專區輕擺:「請符希博士導覽。」


  站在縮小人頭擺放的櫃前時,絹只是默默看著。符希注視,那是好奇的觀看嗎,那是恐懼的觀看嗎,還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板和不透明的牆板,根本就沒有觀看著什麽?

  「絹,你……」小心翼翼發問:「討厭這些嗎?」

  微微一笑,「有什麽喜歡討厭,人死了不都差不多。」

  對哦,他曾經親手爲許多人,舉行過葬禮……這麽地年輕就經曆過,剛剛進入成年專區時我看見證件,還稍稍吃了一驚……

  那麽爲什麽不說話?

  一直不說話……是生氣我帶他來參觀展覽,卻反而讓他變成被參觀的活生生展覽品嗎?

  一直不說話……是氣我行動沒有分寸,反而更加讓他難堪嗎?

  一直不說話——啊、陡然頓住。望向櫃裏幹縮人頭半睜閉的雙眼,難道……難道他覺得……覺得我……覺得我想把他……做成這樣?!

  「不是,不是的!」符希想說。

  可是,絹沒有說。

  沒有質疑,就沒有解釋——符希不知道,究竟自己希望絹說出來、還是希望他不說。

  「雖然我是個盜墓賊……」只能在唇間低聲,「卻絕不想要你進墳墓。何況——一」

  何況,墳墓裏還有那個人。

  符希一直很高興進了這一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竟然還能拿錢,天下再沒更便宜的買賣了。可是現在……

  以前大一必修的外文教授曾經感歎,絕對不要主修外文,就跟沒有專長一樣:主修數學的人學得再差,跟別人一比絕對也算數學好的;但是主修外文,那一國土生土長的人,隨便一個都把你比下去啊。當初聽聽就算,現在才想到,我好像也是這樣。

  我有什麽可以教你呢?我的「專長」其實都是你的專長,我會的都是你會的。更不要說勝過墳墓裏的那個人了。結果到了最後,我拿得出來的就只剩下開車了嗎?

  二十年寒窗——雖然符希曉得自己實在不算怎麽苦讀——換來如此結果,「早知道不如紮紮實實學個手藝,說不定你還可能會感興趣……」

  「……兩位、餵!我說兩位仁兄!你們到底有沒有聽到!」

  哇啊。和絹一起醒覺回過身來,逼近眼前的是一對小情侶。大男孩的音量已經放到很粗:

  「請問你們看完了嗎?你們站在這個櫃前已經超過二十分鍾了,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看。這櫃是一定要參觀的,很多很多人在等耶!你們能不能栘駕到下一個展品?我的、我的女朋友——」

  說出這五個字,大男孩的兩眼放光雙頰紅熱甚至讓符希想起方才講著自己功勳的華學姊,戰栗般的歡喜,簡直像說出來的不是人類語匯、而是一個魔咒:

  「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要看。」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

  硬著頭皮穿過左右側目的人群,絹的衣服頭發更加重了側目的程度。搞不好比看乾縮人頭的觀衆更多,還是盡快脫離這裏……「我們、啊,」逃出現場想要趕快找個什麽話題來說時才終於想起,明明是自己說要先吃早餐,卻在他答應要學開車之後滿心沈浸著,完全動不了腦筋地沿著習慣的路直直到了博物館:「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吃……嗯,去、去餐廳吧。」

  第一次帶了尴尬的神情:

  「……嗯,好,好啊。」

  好啊……聽你一直喃喃自語,還想著是下是要向我解釋些什麽;卻原來……原來,只是餓了嗎……

  朝附設餐廳走去,聽見背後的成人專區隱隱再度傳來相同的抗議聲:餵、你們兩個也是,占著那麽久,也不像是在參觀到底是在幹什麽,要呆呆地笑站在哪裏下部一樣,不會去那邊牆角啊?趕快、趕快換人了啦——


  「……唔,」看他吃來面無表情一本正經,符希心中忐忑。連自己也貪下知味,實在不該拿食物來當請他下山的理由;可是、可是實在找不到其他東西能當藉口了啊……「你,你覺得……」不敢問出好吃嗎三個字,「你覺得……怎麽樣?」

  端端嚴嚴放下筷子,他略略側頭沈思。

  符希無比沮喪。「我們的食物不好吃——」

  「不是。」搖搖頭,他說:「這種蔬菜……不苦,卻也不辣,很……很奇特。」

  不苦、不辣、很奇特?符希全然想不起吃了什麽,低頭一看:

  小白菜。

  小白菜也能叫作很奇特,蔬菜不苦不辣不是很正常嗎?——忽然頓住。我始終認爲山上該是蔬菜的天堂,卻從來沒仔細想過。越是好吃的蔬菜,昆蟲也越愛吃,尤以十字花科爲最;稍不留心,小白菜一夜之間便只剩葉梗葉脈。專業的農人是依靠細心種植、各種設施,費盡手段和蟲對抗,才養得出甘甜的蔬菜:倘若只是采集,難免都是帶了苦味辣味,昆蟲不吃的才留給人類。我還一直以爲他是喜歡芥菜、苦瓜,沒想到是不得已!

  想到這裏,不知道爲什麽,符希忽然說不出的疼痛,比自己吃不到還要難過。衝口而出:

  「你喜歡小白菜,我每天帶三斤上山給你!」

  ——看到他微微一笑的那一刻,符希覺得,小白菜眞的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上山的路上果然轉進市場裏,提了足以塞滿整個行李箱的小白菜(還加上一把蔥,賣菜的婆婆堅持要送給絹的——雖然如此,符希還是不太喜歡她)。走近小樓時,符希回想今日喜怒無常、突哀突樂,實在不了解自己是出了什麽問題。

  「我的情緒怎麽會這麽不穩定呢。」

  看著樓頂他特地爲自己鋸了的樹掩映夕日霞光,符希想。清晨出發時無比煩躁的心情,現在已經完全無法體會了:

  「世界上高興的事,還是比較多的。」

  ——然而是,快要睡去的時候忽然想到,也許他是爲了不要壓垮那個人遺留下來的小樓。

  「如果他是爲了我,我住哪幢都是可以的。」

  不知道爲什麽,符希又睡不著了。


  當第二天上班見到,符希還飄飄蕩蕩,學姊卻已恢複了平常模樣。頭發梳得緊緊,沒一絲會擋到眼睛,發出文件時的神色像是「下好離手」。

  「符希,」午餐時華學姊沈吟著說,「層雲族特展你打算怎麽辦?」

  原就食不下咽,一聽更是登時哽住:「啊、咳、咳……咳,」接過開水喝了下去,「咳,謝謝學姊,咳……那麽久以後的事情,要現在想嗎?」

  「當然要啊!」學姊一臉理所當然:「難道要到時手忙腳亂?」

  好不容易呼吸順了一點,「別說已經排到幾年後,就連熱帶雨林聯展都剛開始,還有整整兩個月耶。」

  「過去的事情就別再想,現在交給行政部門就得了。頂多快要閉幕時出來熱一熱——」即使眼睛亮了也只有一瞬間。「目前掌握了多少,你先說說看。」

  掌握——「沒有什麽多少啊。」

  好像氣到兩秒鍾說不出話來:「那你就說掌握了多麽少,講。」

  三件並作兩件地說,不知道爲什麽,符希並不很願意告訴她。也許不是針對她。「……大概就是這些了……吧。」

  盯著立刻在紙上整理出來的綱要,華學姊皺眉。「也不能說是「沒有多少」。問題是,這些不能作展覽啊。」

  「我的構想是……」符希把紙筆接過來,《意符與意旨——層雲族衣紋的符號學初探》:「這樣不行嗎?」

  「不行,這個只能寫論文。」仍然蹙額沈思,華學姊揮著掌。雖然是負面否定姿勢卻有正面的斬釘截鐵,有力宛如手刀:「大衆對抽象事物的興趣有限,何況是兩重抽象。」

  「那我寫論文就好了——」

  「不好!是博物館在付你薪水!」幾乎要拍桌,臉上寫滿「薪水小偷」四個字:「這裏不是國家科學研究院,你怎麽可以只顧自己個人的學術成就?你拿老百姓撥給博物館的稅金是幹什麽吃的?不是說你不可以把重心放在寫論文上,但是,你要考慮社會教育意義啊,要考慮科普價值,要讓學生可以寫暑假作業,要讓父母帶著他們的孩子來看來玩,要拿出一個……」每講一個形容詞手刀就劈下一次:「具體的、鮮明的、吸引人的,「亮點」,才行。」

  具體的、鮮明的、吸引人的——「你說,紳帶?」

  忽然露出了複雜的沈默,符希第一次看到華學姊臉上也會有欲言又止的表情:「符希,我們……看你那麽興奮,一直不想潑你冷水……。不過,你不要死死地把注意力放在那條衣帶上比較好。」

  ……「什麽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說,」深深歎了一口氣:「就是說這次你的判斷很不專業!那條衣帶既不是古物,又不是最具代表性的部份,花個幾天幾萬塊想辦法弄到當然很好,眞的弄不到也就算了。我們私下說起都不明白,爲什麽你會把執著全部放在上面……」

  「那是失傳的技術,難道不珍貴嗎?」

  「它失傳沒有幾年,何況,」試著解釋,「要搜集也該是所有的織品。如果夠多夠齊,還可能由量變得到質變,只有一條衣帶的話,這個展覽太單薄撐不起來——」

  「它很美,不夠嗎?!」

  盡量放緩語氣,「我們是人文與自然史博物館,不是工藝博物館,更不是美術館啊。再說,如果眞的要講技法上的繁複精密,它恐怕還比不上姚國的桃花錦、雯族的立體山水繡,更下要說衆香——」

  「那種完全落在具象的東西怎麽跟層雲深奧的抽象——」自己停頓下來。手心微微發冷,我……我竟然會說出這種……以私人主觀審美價值,褒貶各族文化的話……

  看著學弟陡然站起來聲色俱厲然後自己怔在當場,華團再度歎了口氣:「知道了吧,你最近眞的不太正常。」

  我……

  「好了,坐下來。」把符希按坐回去,繼續看著手上列出的單子。沈吟許久:「倒是你說,層雲族還有一個女性遺民,很值得注意一下……也對,我們不要只炒短線,放長線釣大魚。」

  符希睜開眼睛。「「放長線釣大魚」……」

  「嗯。」短而緊湊地點了頭。「你很有希望成爲層雲族研究權威中的權威,可是只有一個研究對象總是不好,等他走入曆史,你的研究也難免變成埋在曆史裏的非主流。相反地,如果層雲族繁衍下去,你可以親眼看到一個層雲族人從出生到成長,人生階段的每一個細節……坐下!你又站起來幹什麽!!」

  我、我又站起來幹什麽——長長吸了一口氣,「學姊,你這話比我剛剛還要荒唐。感情私事是由每個人自己決定,研究者完全不適合自己攪進去亂點鴛鴦譜——」

  「對,你說得沒有錯,」學姊滿臉認眞,「現在已經不是殖民時代,我去找乾縮人頭的時候也不能像大鷹博物館裏那堆一樣用槍幹掉整個部落搶回來呀;我們要用合法的方法,方法!我們先去找出那個層雲女孩的下落,看看她有沒有丈夫小孩,要是沒有最好,萬一是有——」

  「夠了學姊。你這話不要給任何人聽到。」想起她也是好意爲自己盤算,終於補上:「我也沒有聽見。」

  唉,深深注視。「這是你的前途,不是我的。」轉身離開:


  「你好好想想。」

  筷子夾起小白菜炒野(化的家)雞,符希查看筆記簿,說。

  「還有這一個,樓上動物部門樂學長告訴我的,他說,「要笑話我沒聽過,遇過的成不成?」我說也可以,他就說了:「那天老孟」——啊、不對、這邊要先解釋。」

  喝了一口小白菜湯,符希擡頭說明:

  「樂學長是做顔色分類的,這種方法眞的很特別,他拍下很多生物的特殊顔色轉成光譜組合來作紀錄保存,並且用來比對,判斷是哪個物種。發展這個方法本來是因爲標本久了難免褪色,後來卻發現有分類學的意義;他說這是因爲顔色常常跟生殖選擇有關,所以可以做生殖隔離特徵。久了練出一身絕技,常常和人打賭,隨便給他看一張照片放到極大的局部顔色,他就能說出是什麽生物……這是笑話的背景,你先記得哦?」

  看著絹點了頭表示了解,符希咽下腌小白菜烘蛋,開始念誦。

  「「那天老孟來找我,說:「色鬼,你輸定了,我這回帶來的顔色,你絕對猜不著。」我當然又跟他賭晚餐。那個顔色……眞的很奇怪,我實在摸不著頭緒,叫他給點提示。他說:「好吧,那就給點提示,你問我答,把範圍縮小點兒。」

  「本地種還是外來種?」

  「唔,外來種。」

  「外來種……體型大不大?」

  「嗯,挺大的哦。」

  外來種、梃大的……可是不管怎麽想我還是想不出來,自暴自棄說:「總不會是龍吧!」

  他竟然說,「對,沒錯!」

  結果,你知道是什麽龍嗎……」」

  望向絹發現奸像沒有打算跟著一起猜,符希吞下小白菜泥翡翠凍,認命地往下念:「「高溫蒸汽滅菌法用的鐵籠。」」

  小白菜蜂蜜汁。這個笑話他也不喜歡,哎……我知道我講得實在不奸,就連自己也覺得無聊……明天再問看看,接下來換大氣科學部門了,可是我在那兒認識的學長姐不多……

  然而他卻在這時笑了。

  符希大喜過望,也許笑得比他更開。「啊,你喜歡這個笑話?!那我以後常去請教樂學長——」

  緩緩搖頭:「我不喜歡。」

  ——卻仍笑著。

  ……原來,你的笑容還是拒絕。

  想要重複見到那天的笑容,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嗎——不只四處訪來的笑話,也包括當時的小白菜?

  都只是,禮貌上不要讓我難過……

  「……你說我,只講今天的天氣。」略略垂眼,遮住了那笑容不知是否改變:「我……嗯,一天當中,衣服換來換去,太繁瑣了。」

  這個安慰也太勉強,天氣不是才最會變來變去嗎……

  「也許等一下我的想法又會改變,但是現在……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嗯,我不會,再用不好笑的笑話吵你了……

  「以前,我從來不曾覺得,衣紋不夠。」

  我知道了。頹然站起默默收拾碗盤,背著清洗,扔掉多余的小白菜。

  「……」

  ——果然還是該穿左衽的,

  看著那背脊,絹想。


  還來不及全部淹漬完畢,小白菜就被菜蟲吃空了。它們只留下滿地葉脈。

  和那一把蔥。

  之前就感覺到符希……博士對蔥有種莫名的敵意,所以我一直沒去煮它;然而小白菜罹難之後,那敵意似乎更強了。

  仍然穿著今天天氣很好,絹想。

  蔥也已經爛光了。就算是小白菜,還說每天要送三斤,兩個月來,他沒再帶上山過。

  今天,也不會吧……注視天邊,這個季節天色一暗,就是他上山的時間了,不必著急。我且靜心,現在多想無益。

  日光又減了一層,每天這樣忽喜忽怒,也該好好節制,難道眞要把所有長輩的衣紋都翻出來使用不成。

  這是暗了嗎,還是天際仍帶一絲微妙的彩霞余晖?

  應該還算不得暗,雖然第一顆星已經升起。

  好像不得不承認是黑了。

  提燈在山路來來回回陸續看了三趟,電話也把收訊狀況來電紀錄信箱留言檢查了十一或十二遍,無論怎麽翻怎麽看,班表上面都沒有突然出現寫著今天要加班。

  會不會在山路之前的路段,出——不會的、不會的!應該是……是……他是在生我的氣嗎?

  終於自己把晚餐吃了。

  是氣哪一件事呢,再也……無法忍受我了?

  他的電話始終是關機,急急地在進入留言之前挂掉,到底是爲什麽,不想留下紀錄呢。

  這回一直走到了山腳下還到了外面一點兒,第五次從山路回來,踩著辘辘滾動的碎石,他現在在哪裏,正在做什麽,身邊有什麽人,心裏想著誰——

  「……去死……」

  嚇。倒抽一口冷氣。搗住喃喃的唇,我、我在說什麽……

  我……我竟然……詛咒了一個人!!

  雙手合十單膝跪下,天地百靈,我隨口亂講,你們千萬不要當眞啊,我不是故意要……詛咒……我不是故意要詛咒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算了,」拂拂前襟站起來,「反正、反正我也沒信得很虔誠。」

  走了兩步,回頭看看。

  剛才最靠近面前的,「」是以頑固著稱的嚴石靈。

  「……」

  再度走回去合十跪下,「我眞的沒有這個意思,你眞的不要去對那個……不知道是誰……做什麽哦……」

  揭提衣擺起身時,鈴聲忽然響了。

  非站非跪動作到一半,匆匆忙忙差點按錯了鍵。「絹!!我!……嗯、你現在在做什麽,吃飯了嗎?」

  「我現在……」——我現在在想辦法取消殺人委托——「我現在……」

  「絹……不喜歡電話嗎?每次接起來,聲音部下太自然呢……」

  我現在、我現在在、「晚、晚餐……」

  「對對,你要趕快先吃哦!不要等我,會太餓……我們今天開熱帶雨林聯展閉幕檢討會議,拖了好久,我一直一直想著要打電話跟你說……剛剛會才結束,我趕快衝出來……等一下還有個什麽慶功宴,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你會不會生氣?都不說話——對不起,我眞的眞的滿心想著要趕快告訴你的……」

  「沒、沒有……」……滿、滿心想著、一直一直想著……「你、你好好參加宴會……」

  「我沒有想參加啊,我想趕快回山上……每次宴會大家都很無聊,面面相觑,就硬是不能走。開會也是啊,哪來那麽多議題講個沒完,眼睜睜看著五點到了……部門之間的報告彼此又聽不懂,我看連館長自己都受不了——喔、好、知道了、對不起、我馬上到——組長叫我了,我得先走,你……你趕快吃哦……」

  「好……」

  ……

  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相同的衝擊強度,要哭還是要笑,僵直按掉電話。爲什麽會這樣,這下該怎麽辦。

  「我、我……」

  我……

  「我詛咒了我自己啊……!!」

 

  四、「抒」

  蕭博士,其實我早就想問你了……

  陸博士你請說!

  上回你在全館整合研討會的演講……爲什麽試管會繁殖呢?

  這——不、不是的!我們只是用試管來作繁殖和老化的模擬實驗!試管的損壞相當于老化;如果每過一個時間周期沒有損壞,我們就視爲還具有生殖能力,添上十支試管當作它的後代。最後清點各年齡的數量,這樣就可以模擬生物族群的狀況!

  哦,我懂了……那、那試管是怎麽繁殖的呢?

  ……

  學門迥異又互不熟識的幾十個人要坐在一起吃一頓太長的飯,如果不想雞同鴨講或者相對無言,在典型東方的茶米合衆國,好像只有一種做法。

  我敬你!

  乾了!

  「學弟,你姓符是吧?」記得符希的名字、符希卻不記得他名字的學長舉杯:「來,符學弟,幹!」

  學姐爲什麽要把我抓住搶著到這桌來坐,符希端起杯子,五點已經過了三小時二十八分,一秒一秒越來越晚,爲什麽我還要坐在這裏,「謝謝學長。」

  「咦、你哄我、這顔色根本就是果汁嘛!」

  「……呃……學長,我等一下要開車,」——還是想不起對方的姓,說到等一下說要開車倒是精神一振——「嗯、我等一下開車!不能喝酒!」

  「啊,這樣不夠意思啦,誰不開車啊?還不是照喝!」

  「眞的,其實以前的確不曾把喝酒開車的事放在心上。本州民風就是這樣,連酒後駕車的法律訂立都沒幾年,相關宣傳根本才剛起步——可是,最近好像眞的比以前還要怕死,也不曉得是爲什麽:「我等一下要開山路!眞的不能喝。」

  「山路……?」

  華學姊滿面微笑插進來:「是啊,他要在山道開車,千眞萬確。黎博士?」舉杯和對方乾了一盞,提高音量:「噢,說到他,很拚唷,每天都來回四個小時,用私人時間上山做層雲族田野調查。尤其是層雲族的民族織品,累積了很多成果呐!」

  黎博士腦海中浮現出一片乳黃膩白「「「民族脂品」?」

  「對呀,他的領域主要在織品,發表過很多論文哦!」

  是很感謝學姊替我擋酒等一下可以開得快些,可是說得這麽灌水膨風,我的論文實在沒幾篇,離「很多」還不知道多遠——|

  「哦?」

  一個不熟悉卻一定認識的聲音忽然傳來:

  「你對織品有興趣?」

  爲什麽是現在,現在一點講的心情都沒有,「我——」

  學姊在背後向前推:趕快回答呀,你不是最喜歡嗎,館長問你呢。

  「——是,我主要把注意力放在民族織品。」

  「有趣,很有趣。」沈吟著點點頭,民族學一起整合進去。擡眼微笑著向符希:「衆香國織品研究所所長三月的時候找我談,他們政府向來樂意撥經費給織物研究。我也弄到了一筆預算。我們會派修複和鑒定人員,還有相關曆史、材料、藝術部門的幾個同仁過去,進行一些合作和技術交換。你也一起去。這幾天想一想有什麽可以做的,寫個兩個月的小計劃過來。」

  「……知道了。」

  館長笑一笑,繼續跟旁邊符希不認識的行政部門人員說話去了。

  「衆香國織品研究所……」呆坐椅上,符希沈思。

  衆香是舉世聞名的服飾大國,文獻上這麽形容:從發钗到腳鈴,從古物到時尚,從精致昂貴的設計品到便宜粗制的大量翻模,産業一應俱全。愛美深入衆香的文化思想,就連宗教典籍、哲學論述、數學命題乃至于現代的電腦軟硬體,無不充滿塗飾香發,以纓絡飄帶爲喻。人再窮得不知這一頓飯何在,至少路邊野花要簪幾朵。

  這樣的地方,符希本來早想造訪。

  「成功了!」學姐向半空做了個經過壓抑不太誇張的握拳動作,眨眨眼睛壓低音量:「加油!」

  「謝謝學姊……」

  ——然而符希總覺得,夙願得償的喜悅,好像只有一點點。


  「我跟學姐一起到門口攔車,幫學姐記計程車號。」

  每個人都枯坐捱著、不明白自己幹嘛要撐在這裏的冗長「慶功宴」終于結束。拖過了他就寢的時間,反而槁木殆灰般冷靜下來,不趕這幾分鍾了——向著理論上應該已經超過酒駕標准的學姐,符希說。

  華團仍然精神奕奕一如平時。「不用。我會自己撥行動電話記錄下來。」

  「那,」剛剛瞬間消失的學弟不知道從哪裏忽然冒出來:「學姐跟我一起到門口攔車,學姐幫我記計程車號。」

  「不要,你自己撥行動電話記錄下來。」

  「啊~~~學姐一點都不擔心我,萬一我被捉走賣掉怎麽辦~~~」

  「你學生會笑你的,馮?博?士!」

  「被笑又不會痛~~~」

  「先說,你剛剛跑到哪裏去?我本來想介紹你跟王學長認識的——」

  「學姊介紹你爸爸給我認識~~」

  學弟哭鬧聲中,學姊明明拒絕了卻不曉得爲什麽還是三個人都到了博物館正門。「學姊陪我一起坐,可以省錢省交通流量也可以保護我~~~」

  「夠了,你趕快滾回去睡覺,明天不要遲——」

  疾言厲色忽然停頓。向來笃定的臉上露出少見的不確定,望著館前廣場上模擬DNA形狀構成的科普裝置藝術:「你是……唔、哪位勇士?」

  這是……召凱族語?符希順她眼光看去。正正站在雙螺旋間的氫鍵上,黑暗中仍然隱約見得到頭冠上绶帶鳥兩根長長的尾羽,夜晚背景襯出巨大的身形輪廓。

  「娃奈!!」

  直到半天高的龐然形體一躍而下朝著這邊飛奔而來,路燈照在黝黑喜悅的臉上,符希才看清楚。

  這個大漢,應該不會超過十八歲。

  「娃奈!找到你了!果然高的地方看得清楚!」

  娃奈?召凱族以飛禽走獸制衣,不喜編織,符希對召凱族語接觸不多。只有大一修課時丁老師愛拿自己研究的召凱族當說明用的例子,爲考試多多少少學了一些。「娃奈」好像是——不覺瞠目結舌望向學姊,娃奈,娃奈的意思是——

  「什麽,學姊!」學弟已先講了出來:「那你不就是叫作,「華圓圓」哦?!」

  娃奈的意思就是,圓。其實也沒有錯,符希想,「團」確實有「圓」的意思,但、但是……

  「這名字眞的滿不適合你的耶學姊。」學弟說。

  「給我閉嘴!開會的時候裝死人開完會嘴巴就複活啦?!」罵了之後轉頭向那召凱少年:「你是哪位勇士?」

  「我是,」挺胸一口氣念了出來:「巴挽?席冶之子、席冷?帕申之孫、達暧家族一百六十七世傳人、擒能者莫沙?巴挽!」

  「啊……你……你長這麽大了……能夠一個人打敗黑熊了啊……」

  學姊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完全想不起來。可是巴挽勇士非常高興:「是啊!這裏!」指指身上的背心,果然是帶著白色V形的深黑毛皮。「娃奈,我們趕快回去!族裏一直找你都找不到,長老們在衆會所看到上個月的新聞匯整,才知道你在州立博物館,開會決定把任務派給我,帶你回去!」

  回去……?符希沒翻學姊的著作出來看過,然而這麽一想,以前學姊確實是在丁老師研究室。

  「啊——?有什麽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得意的神情一瞬之間轉爲凝重:「珈娜阿娅病了,長老們說她和祖靈合一的時間快要到了。阿姬說,想再見你一面!」

  符希已經記不清楚,「阿姬」是指「嬸嬸」還是「婆婆」:「學姊,你寫一份委托書,我幫你請假,職務也可以代理——」

  「我已經請人代理了!」拒絕之後再度轉頭向著召凱少年:「這一陣子我沒有辦法過去,涸族要抗議部落變成水庫預定地,接下來我都會忙這件事。」

  顯然是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莫沙一臉吃驚。「……你不回去?要多久?」

  「看州政府何時取消把部落淹沒的決策,少說也要幾個月吧,幾年也有可能。」

  從驚訝轉爲激動:「阿啞不可能等那麽久!」

  「沒辦法,我一定要到場。絕對沒有留著群衆抗議、發起人卻自己跑掉的道理。大家都准時,訂日期的人怎麽可以不准時?」

  少年盯著對方不再說話。

  甚至可以數出青筋一條一條地浮起,嘴角的形狀幾乎整個變了,空白畫布般純眞的臉,一旦轉爲負面的情緒,沒有半點掩飾便將全然的惡意顯現盡致。這樣看了三分鍾五分鍾甚或更久,莫沙轉身跑開,像飛奔而來時一樣迅速。

  「……」

  是學弟開的口。「學姐,我都沒聽說你是召凱族人。」

  學姐沒好氣:「你當然沒聽說。」

  「啊?」

  「因爲我根本就不是。」

  轉爲幾乎聽不到的輕聲歎息:

  「只不過我的博士論文,是在召凱族做的罷了……」


  似乎不想多談,學姐攔下一輛計程車迅速走了,果然來不及記車號。學弟發現之後目送已到道路盡頭的車子消失,呆呆站著看了半晌,轉過頭來:「這樣我不花錢了,學長我坐你便車。」

  並不「便」啊,可是,反正……他已經睡了……

  路上不像一貫作風地沈默,學地終于說。「學姊又沒有義務,對方太一廂情願了。」

  「……你覺得學姐做得沒有任何過度?」

  學弟難得的正經神情,轉動眼珠逼視過來:「那就要看你支持保羅的客觀學派、還是風檐氣寒的融入學派了。」

  說得也是,這向來是民族學、人類學乃至生態學上的爭議課題。只是,進入實際研究細節以後,就很少會去思考基礎方法論了,或許我也需要檢討,學弟這樣一問,我到底,認爲哪個研究態度合理呢……

  車行十余裏,忽然緊急煞車,悚然而驚。爲什麽……爲什麽我剛剛思考這件事,完全不是用方法論的角度呢……說是倫理學倒有一點像,但是……

  但是,爲什麽我沒有站在研究者的角度,而完全是用研究對象的角度來想呢?不對……更加精確地講,與其說是廣泛的研究對象,還不如說是特定的那一個——

  「我說、學~~長~~啊~~」學弟從前座的玻璃上把額角擡起來,伸手用力揉:「你不是沒有喝酒嗎?怎麽開成這樣,我一輩子難得想好好裝嚴肅沈思一下,馬上就被你破功,我一點防備都~~沒~~有~~」

  「對不起,對不起。」

  倒眞的低頭沈思起來,看起來卻沒有什麽「嚴肅」可言,自言自語:「還好天晚了路上沒車,不然這就眞是我的「一輩子」了。到時你會來看我嗎?」

  「會的!!我很抱歉!」

  「……你「會」什麽啊……」

  把學弟用安全帶綁起來送回住處,囑咐了要觀察傷勢,再道歉一次,終於回到山上時,其實離該開車下山去上班也沒有多久了。

  站在他的成人房外,以爲平靜下來的急躁又忽然清清楚楚。好後悔,說不出的後悔,在他睡了之後才回到山上……

  今天好像白過了一樣。

  ——怎麽會這樣想呢,我每天都只爲了晚上而活嗎。

  「符希……博士?」

  看見他揭開白虎簾走出來,符希幾乎說不出話。第一次看到——「你怎麽醒著?」

  隱隱慘澹卻綻出一個微笑:「我睡不好。」

  「啊,怎麽了?太冷了嗎,」仔細注視,他只著「衷」和「函」,難得衣著這麽單純而且單薄,「今天怎麽沒有穿「掩」?」

  似乎是有點疑惑:「掩?我不是很久沒穿了?」

  「我之前歸納,以爲夜間寒冷便會披上掩……」

  輕輕搖頭:「不是這樣。」

  「原來是我判斷錯了。」稍稍思考了一下,還是顧念著:「爲什麽睡不好?」

  「因爲——」停頓了好一陣子,重新轉身。幾不可聞,「沒什麽。……你平安就好了,我要回去再睡了。」

  「啊、你要睡了啊——」……當然是要睡了,這麽晚了。我到底在想什麽。「呃,那,晚安。」

  站住腳步立了一會兒,然後說:「符希……博士……如果,」吸了口氣,「如果我死了,紳帶就送給你。」

  猛然擡頭。想要笑著照當時組上沙盤推演過的遊說台詞說那至少還要幾十年吧,卻怎樣都說不出口。明明曉得只是假設語氣,語文帶來的想像卻從心底慌出來直到手腳,微微顫抖:「你、你別把死活挂在口上。」

  沒有回首看符希,他背對著直直站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輕聲說:「那麽,晚安。」

  看他再度穿越白虎簾,符希忽然明白自己的立場已經完全偏到召凱族那邊了。

  不希望不開心的狀況加在他身上。

  不想做讓他不認同的事,即使是對別人。

 

  五、「文」

  「你當然要去。」絹說。

  他答得這麽斬釘截鐵,符希不知道心頭什麽滋味。反反複複起起伏伏思考了一夜才問出口,結果原來,只有我自己不想去嗎……

  「既然是你向往那麽久的地方,難得的機會當然要把握。」

  他講得認眞嚴肅,可是我卻懷疑衆香是不是我「向往的地方」——明明是自己剛剛使用的辭澡,可是好像只是記得,理論上是從小向往。事實上……口裏念著這個造句,發音出來,卻有仿佛說謊一般的心虛?

  他不再說話,四周沈默下來。終于,符希說。

  「……那,我用顯微鏡上附的相機,把你的衣紋拍攝下來,帶去……到了那邊,也可以看。」

  「不行!」

  ——他的反應完全出乎意料。

  陡然站起來疾言厲色,完全看不出方才(和過去?)的平靜:

  「我不答應!」

  今天的兩個回答都讓符希無比驚愕、「我……我沒有想要帶走你的實物,只是照片……而已啊……」

  「我不會答應。」他直立著,注視仍然坐著的符希,良久開口,咬字發音:「你要看衣紋……就只能在這種裏。」

  轉身離開,遺下飄在符希耳際的一句結論——

  「……到我這裏來看。」

 

  既然他這樣說,符希就把計劃寫一寫繳出去。等到學姊回博物館看到覺得太過草率,也來不及說什麽了。

  ——可是,華學姊回來得還是太早了一點兒。

  明明講了少說也要幾個月,卻不花太多的對峙,一個月就完結了。總有股沒鬧到該鬧的那麽大的意味。州政府也接受得太過乾脆,不能不覺得有什麽私底下的門路管道。

  雷聲大雨點小,比符希的計劃還要草草,急著結束眞不像學姊的作風。

  因爲昨天學姊一回來就念了好幾十分鍾,所以今天符希提高警覺。不但沒有遲到,還難得地——自從開始上層雲山之後就很難得地——早到了。這一陣子不住家裏,報紙早停訂了,符希翻開休息室的報紙,偶爾也該看看博物館外——好吧,「山下」——發生了什麽大事。

  久不接觸,竟然十分陌生。

  快速翻過一版又一版,大大小小的粗體花體標題閃過,連從哪裏下手去讀都有猶豫。那些議題,那些話題,既不知道也不關心,仿佛與我全然無關;不會說今天開始可以采集蘑菇,不會說鳝魚的生殖季節快要到了暫時不要捕捉,更不會教我,怎麽猜測紳帶眞正的含義……

  ——忽然間手停頓下來,口中絹煎的幹魚片差點掉在報紙上。

  二十三版,讀者投書:

  《阿娅過世了,華團博士,你在哪裏?!》

  倒抽一口冷氣(不忘舍不得地把便當菜吃下去),湊近眼前:

  「玫夕,諾能/召凱族聖歌領唱者、米郡州立政治大學大一(米郡燒水縣召凱鄉)

  華團博士:

  我們從來不曾這樣稱呼你,你原是我們的娃奈。然而現在,你已不再是了——又或許,從來不曾是過?

  長老們曾在鍋壯莊前對我們講述回憶,你剛到部落的時候,看起來跟其他的年輕研究生並沒有什麽不同,我們也沒有特別注意。反正每年都有許多研究人員來來去去,什麽可以做、什麽不能做,什麽可以講、什麽不能講,我們早已知道,我們早已習慣。

  然而,你不但像其他研究人員一樣聲稱自己關心部落,做替我們的學生補習或者協助填寫當時沒有雙語的官方表格之類的事情,還和我們的兒童一起遊戲(我永遠記得,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和我們的姐妹一起洗衣泡溫泉唱歌談心事,替老人家們搥背按摩,聆聽他們當年的戰績和美貌——甚至你還,就稱呼他們爲「阿娅」和「阿爺」。

  當你獵回一頭石虎,讓巫醫在你背脊紋上神聖圖騰的時候,我們都虔誠祈禱,巫醫會爲你選出一個最具魔力的紋樣。

  當跳月會到來,我們有幾個青年曾經偷偷地去請求族長,也給你一份花環。他們一邊按儀軌正式規矩地布置好迎娶的小屋,一邊悄悄地夢想,你的花環會出現在自己頸上。

  我們未曾告訴你的老師、學長和同學們的事情,對你都毫無保留。連記不清或有爭議的儀式,都主動替你去討論清楚。當你畢業的那一天,我們爲你開了盛大的慶功宴,就像看見自己女兒成爲勇士一樣高興,以你爲榮。

  可是,從此你再也沒回來過。連一點點的消息都沒有。

  珈娜阿娅重病的時候,念著想再看你一眼。我們想盡辦法找到了你。

  萬萬沒想到,你拒絕了。

  我們不敢告訴阿娅,違背祖靈的訓示說謊,告訴阿娅還沒有找到。我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是減少了阿娅的痛苦,還是增加了她的痛苦?阿娅苦苦撐了二十天,遠遠超過巫醫的診斷。終于和祖靈合一的那一天,她的眼睛沒有閉上。

  長老們說,不可以對娃奈出手。召凱族勇士恩怨分明,絕不忘記。娃奈曾經幫過我們,曾經從化學工廠老板那裏要回族裏七個少年的身分證、把他們從奴工的環境裏帶回來,不讓他們用開山刀解決這件事,免于被提上召凱族不承認的法庭、免于進入召凱族不承認的監獄。

  我們必須遵從長老的訓示。

  我們不能對你幫任何事。

  我們只是要說,到了最後,我們終於明白:

  華團博士,你並不是娃奈。

  玫夕?諾能代筆」


  雙手迅速把這一張從報紙夾上拔下來,擡頭左右看看。整團塞進背包,驚慌之余稍稍撕破,這樣……這樣不是盜竊公物嗎!可是,可是。

  把報紙夾夾回去,太過僵硬重複夾了幾次。

  學姊進研究室了嗎?會不會已經看到?報紙的讀者投書每天都有琳琳琅琅的整整三大版,亂七八糟良窳不齊很少人會仔細閱讀,小小一個角落,應該不大會引起注意,吧……

  報紙還夾不整齊,怎麽看都像被偷走一張,夾了又松,松了又夾ii

  「你在幹嘛?」

  哇啊再度把整盤報紙打翻、「學、學姊……」

  「偷懶又被我抓到,打了卡不上班,就在這裏吃早餐看報紙。」

  「是,是,」已經過九點了啊,完全沒有心情留意。還好學姊只注意到摸魚,「對不起。」

  「哼。」學姊轉身離去,角度似乎停留了一下卻不見平常被瞪的感覺。爲什麽呢,符希松了一口氣之後沈思,爲什麽,好像是、好像是因爲……

  「墨鏡——」今天學姊戴了墨鏡。

  猛然跌坐椅上。我的心思淺得像天一乾就會見底的小溪,拿來對付誰都沒用,原來學姊早就知道了,原來……

  「原來,」經過了這麽久,忽然在這一瞬明白。

  原來……外褂「掩」……「是墨鏡啊……」


  「我們」是誰、眞的「遵從長老的訓示」嗎?呃,眞是個好問題,其實我也不清楚……嗯,所以說,就是這個情形……不要這樣,這樣一點都不像你了,你聽我……沒有那麽嚴重啦,風頭過了就——什麽,你講這話就太過分了!要不是爲了你,我們幹嘛先問她要不要同時刊回應,你還眞以爲是平衡報導哦?她自己說不要,我們問「你這樣講我們就刊喽?」她自己親口說,「你們刊吧。」怎麽能怪我們,我們仁至義盡!上回幾顆人頭也能刊得那麽大一塊,要不是我們——餵!馮周先生,馮周博士,馮周大研究員,你爲一個認識沒兩年的女人跟我翻臉,這樣對嗎?……哼,這還像句人話。叫毛,你要眞當我是兄弟,就聽兄弟一句勸,你該看透她了!你說撞傷,她跟你還是同事的時候,一定會每天去看你;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們不再是同事了——哦,你自己也知道嘛,這種女人——餵?餵?餵?……幹!」


  結果還是偷了公物,整理背包准備明天要用的東西時才發現。絹停止調制魚餌,伸手過來拿起。「「報紙」……我曾經訂過。」

  「訂報?」著實吃了驚,擡頭望來:「你……你說,對別人的事沒有興趣……」

  點了點頭,「確實沒有興趣。可是……」

  停頓了不再說話,符希望著,卻不是以前緘默封閉的無語。欲言又止。 「什麽……時候?」

  「……遠長輩……剛剛過世……的時候。」終于開口,手上再度開始,加進饅粉,份量明顯多了好幾倍。「村子裏……只有我一個人他。我……」

  「絹……」

  仍然繼續傾倒,喃喃幾不可聞。「訂了報紙……就會有人……每天送報上山來了……」

  絹……!「不要——」不要去衆香了,我留下來——

  語音停頓。

  計劃已經通過了,牽涉到兩個國家的合作和公款,說不去就不去嗎?

  還是……請他和我一起去,就當作是旅遊……?!

  可是……他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連山也不愛下,怎麽可能因爲我的邀請就離開國家呢……

  我……我又用什麽資格來邀請他……

  「……」許久許久,絹從符希手裏抽回自己的手。轉開剛剛相對的視線:「……天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

  一直到他的手施力脫離自己的手,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用力向前握住了。怎麽會這樣,我……

  「我……我是想說……說……不要……不要再倒,鳗粉……已經滿出來了……」

  慌慌張張站起來撈起背包,

  「晚安,我,我回去了!」衝出小樓一路飛跑,到了他曾經替自己鋸過樹枝的住處,上階梯時一步跺空,幾乎撲倒。定了定神,我爲什麽要這麽驚慌,我在幹什麽,到底在緊張什麽。緊張什麽……

  好像是,因爲握手?

  ——不可能是,握手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應該是別的原因……因爲,因爲我打斷他工作,太不禮貌,他趕我回來,不要打擾他做魚餌……

  嗯,原來是這樣,明天要向他道歉……床上翻來翻去盤算好要做魚餌還他,然而滿是手上鳗粉氣味的棉被裏,推不去心頭難言的怪。

  隱隱約約總覺得,還是因爲握手……。

  小樓燈下,同樣的鳗粉氣味,絹注視自己的手。

  「符希……」

  瞥見鏡中自己似笑非笑,猛然伸手把鏡子翻倒,蓋在桌面。用力搖頭,我這是在幹嘛,一直發呆下去也不是辦法,終於站起來,卻不知該做什麽。定了定神,先把逸出控制的魚餌處理好了,加入和鳗粉成比例的配料以致於積成小山,不像要給魚吃倒像要自己拿來吃掉似地。仔細想想剛剛就該直接扔掉大半,熟悉的工作怎麽會做出這麽錯誤的判斷。諸多滋味怎麽揉都揉不勻。洗了手,仍是滿滿的魚餌膻鮮,太明顯,太明顯……現在該做什麽。收拾環境准備就寢,鋪平床單被單,桌上的工具整理齊整,啊、符希……博士剛剛沒有帶走的、

  「報紙……。」

  不知道爲什麽又是那個自己不敢注視的微笑,再度坐落桌前,打開閱讀。仿佛每個字都仔細又仿佛完全讀不進去,已經充滿。只是無法不做一些,和他有關的事情,即使只是,勉強沾得上邊也好……

  ——突然緊捏,發白的十指指節把報紙雙邊攥出兩握绉褶,一起一伏,一行一行。

  怎麽會以爲只刊登「別人的事」,報紙慢慢掉落地上。不單和他有關,甚至與自己無比切身……不起眼的角落小小的篇幅,

  《阿娅過世了,華團博士,你在哪裏?!》

  六、「庸」

  護照、簽證,接下來就是出國的一堆瑣事繁忙。部門秘書蘇阿姨問要報機票、火車車資還是加油錢補助的時候,符希猶豫了一會兒,說,油錢補助。

  「喲,你的品味眞奇特呀,符大博士。」

  ——大家都說,博物館可以沒有館長、沒有任何一個研究員,但不能沒有蘇阿姨。蘇阿姨工作三十年來苦中作樂的興趣就是欺負高智商笨蛋們(盡管有時呆頭學者做出的笨事實在淩駕於他們帶來的樂趣),年輕資淺人員被她有事沒事調侃兩句十分正常,組長們被奚落也不是沒有看過。除了館長不純然是個學者她還有些忌憚之外,幾乎無人可以幸免。不過這次,符希心頭一凜,有點在意。

  其實通常都會搭洲內飛機的,雖然風險大些,畢竟舒適快速。當然不可能選空氣汙濁龍蛇混雜的跨國火車,睡個覺都要提心吊膽保護行李;而,盡管是寬平無速限的國際公路,要開十七小時的車也夠累人的。再說,茶米合衆國州界分明,在曆史上根本就是不同的小國,只爲封鎖、對抗鄰近的兩個人口數目加起來超過世界人口半數的超級大國方才聯手;各州不但各擁法律規章,甚至還有不少個州明文規定州民永遠保有雙重國籍。經過鐵路和公路,每回穿過州界便要檢查證件一次,有些州的官方語言完全聽不懂,比出國乾脆講國際語言還要麻煩,依照各州民情說下定更會發生必須在證件裏夾張鈔票賄賂才過得了關之類的事件;搭乘飛機的話,通關驗證出入國界只需要起降各一次就好了。然而……

  是因爲年紀大了嗎,總覺得,這一陣子,特別不想死。

  似乎不只是死;不想出國,不想離開目前的生活——一點都不要變,這樣的生活。單單只是今天下山前他比平時少說了一句「再會,路途平順。」就不知怎麽回事地整天坐立不安;爲什麽今天沒說,因爲魚餌制作被我妨礙了嗎,可是一早到門口等他起床,說要做還給他的時候,他看起來也沒有生氣,只是默默指向一個月也用不完的、份量驚人的魚餌山……那是爲什麽,爲什麽沒說……

  想要一天一天過著同樣的日子,熬到五點,就能上山去見他;到了早上,聽他說那一聲,就能再度撐到,下一個五點……

  五點,比平常更快地奪門而出時,仿佛聽到學弟在勸著學姊:「不是啦,不是啦,學長是趕快回去收行李啊~~」

  然而心上連擱都未曾擱一下。

  明天就要出發了,今天卻又沒有說。兩個月聽不到,出發前只剩下明天的一次,滿腦子想著算著,完全不記得途中的交通狀況。有沒有做了什麽事會收到罰單,有沒有做了什麽事被衆喇叭們警告圍剿,腦中沒有絲毫印象;當回神時,已經在山路上了。

  通往他的熟悉山路,上面堅硬的石頭現在已經知道哪幾塊也會輕輕動搖。曲曲折折不肯直來直往的彎道,現在不需要照明也知道接下來將要怎麽繞轉。擋風玻璃前一片夕陽,高積雲層層映照出燦爛炫動的流光,通往他的,通往夜晚的,山道——

  「晚霞……」

  五彩變幻,捉摸不定。每天的這個時分,可以期待,無法預測。籠罩一切,卻握不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其他事物部成爲被忽略的陪襯剪影,陷入另一個世界。燃燒般占滿,瞬息萬變,美麗得,令人不明所以地,迷惑……

  原來是,「晚霞嗎……」


  當符希提著空行李箱下車時,絹用眼角余光望來,沒有說話。

  「我——」

  符希說,

  「我想我猜到了。」


  默默聽完,終於點頭。

  「是。你猜到了。是晚霞。」

  我,猜到……了……?

  向來舒緩的動作忽然迅捷起來。快速幾乎像是扯開一般解下紳帶,打過于次以上的結卻仿佛糾纏混亂,牽絆全身。終於扯下,用力抛擲出手,符希眼睜睜看著霞帶朝自己扭舞飛來,五彩流轉。

  ——伸手去接,輕飄飄的質料卻抛不遠,早就墮下,落在腳前。

  「絹……」

  左手拄地,面無表情地說。「你猜到了。給你。」

  「……」不知道爲什麽,怔怔立了半晌,才彎腰撿起。無意識地纏在手上,「……唔……謝謝……」

  他轉過頭去背向而坐,語音平平淡淡:「那麽,回去之前,要把遠長輩的房子收拾乾淨,不要漏了行李。」

  「回……去?」

  「……是啊。」再度轉過頭來,他微微笑著:「你爲紳帶到這裏來,現在紳帶拿到了,當然就該離開。」

  我爲紳帶到這裏來,現在紳帶拿到了,當然就該離開……呆呆站著不知道多久,終于開口。一發聲發現居然啞著:「……天……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那天一亮你就走吧。」站起身。轉身前再度伸手腰間。「……這個差點忘了。」

  ——迎面抛擲過來,細密系著五色絲條的行動電話。

  舉手接住,不知從可而來、說不出的心慌:「電話……電話是給你的……」

  「給我。」他沒有回望,背向著說。「給我,做什麽呢。你只是一個民族學家,換了誰都一樣;我——,我只是一個層雲族人,換了誰都一樣。」

  不自覺踏前一步、「電話是給你的!」

  聲音漸遠。缺了紳帶束住,最外層的章顯隨著行進飄散開來:

  「我……已經用不著了……」

  結果今天,也沒有聽見他說。

  提著打包好的行李放進車裏,原本只認爲要收進兩個月的用品,不料收完了這將近一整年。已經沒有理由再在他的小樓門前徘徊,他始終沒有出來。坐進前座,符希對自己說,也不算原封回去,還有一條紳帶。

  「紳帶……」

  ——應該是件大喜事。好吧,趕快回博物館去,把紳帶挂起來看看,符希發動車子。

  仍舊是一路顛簸,早已習慣。然而不知道爲什麽,今天開得加倍不平穩,閉著眼睛也說得出的凹洞,避不開來就從上面駛過,後座一年來的生活用品響成一片。開過幾百回的險降坡,就放著讓它不斷加速,最後才用力煞住。轉過一個驚險彎轉,車子重重震跳一下,符希猛然停車。

  胸口起伏,今天是怎麽了,因爲昨天沒睡著嗎,完全靜不下心。

  呆坐駕駛座上十分鍾,慢慢調勻呼息,符希想,好,該走了。舉手准備發動——

  忽然間舉起的手就一拳敲在窗玻璃上。

  裂痕蔓延出六角形的碎片痕迹,因爲是安全玻璃不太尖銳,只擦了三四道傷,卻是很長。

  直到手上疼痛,符希才回過神來。

  ——我這是在幹什麽。這種升學壓力下的少年才會做的事情……

  當年沒敲學校的窗戶、也從來不能理解同學們爲什麽會想去敲。符希脾氣的風評向來很好,甚至有人說是遲鈍軟弱,不要講揮手動粗,連吵架都不一定提得起勁。

  現在卻在少年歲數的雙倍時做了出來。

  坦白說少年時代符希也沒感到過什麽升學壓力。成績有時極好,有時忽然又會很糟,師長家長們前來關心,符希也說下出所以然來。固然十分笃定只想要上民族學系,卻不曾眞的爲之盤算煩惱。有興趣的東西極窄極深,無數的時間獨自掘出一個向內的領域,有人來講身邊的人們鈎心鬥角,有人來講有功課更加優秀的同學嫉妒自己,卻連感受都感受不到。符希向來不覺得外界跟自己有什麽關系,所以這世界也不曾惹火過符希。

  ——可是,不知道爲什麽,手掌這樣劃出幾道痛楚鮮血來,心裏眞的好過多了。

  用力搖了搖頭,把六角形玻璃小片大略清了一下,眞的是太衝動,這下出發前還得先去修車,衆香的治安可說下上好,萬一遇上風雨那又更加麻煩;最莫名其妙的是,根本沒有衝動的理由,到底在衝動什麽……冷靜下來發動車子,繼續前行。

  然而,沒去清理,玻璃劃傷的擦痕血漬一路始終挂在手臂上,點點滴滴。


  趁清晨博物館無人,連打掃人員都還沒來。符希右手拿磁卡開了門,沒有沾血的左手小心拿著紳帶,一邊想著怎麽展示最好。

  「既然是晚霞,就像——占領天際一般橫過……」

  打開休息室裏的玻璃櫃。現在才發現華學姊堅持研究部門也要有個模擬用展示櫃,「計劃才不會偏離現實」,免得溝通展覽構想時增加展覽部門的困擾,實在足眞知灼見。細心披挂上去,退後幾步仔細看。

  果然很美。但是……

  記憶中懾人的驚豔,並不是這樣的。應該是——

  奪人心魂,屏息差點喘不過氣。

  以前看到寫作的人寫什麽「胸口像被大鐵打了一下」,符希一直當是舞文弄墨的誇飾。直到那一天的層雲山……才知道,眞的是,胸口被大鐵打了一下,仿佛血也要嘔將出來,手掌緊緊按著胃部,幾乎直不起身——

  「……啊!應該是因爲櫃門密閉隔絕了風。紳帶飄動的時候,顔色變幻萬方,所以才會那麽驚心動魄。」

  打開玻璃櫃門,到車上把野外用的電扇搬來,開了微風——到時展覽要怎麽處理,風扇要放進展示櫃裏,還是開放式櫃子配合上紅外線偵測系統隔開觀衆,再跟展覽部門研究看看——紳帶橫過玻璃櫃,左高右低微微畫出一道優雅弧線。兩端自然垂墜,隨著飄動蕩漾出無數流轉的光和影。

  符希凝視,效果很好,可是……可是……

  「……不對……」

  慢慢軟倒跪坐下來,握緊雙拳伏在地上。我……我好笨……原來……原來不是啊……原來……

  「從來……從來就不是啊……啊——」

 

  七、「質」

  結果沒有時間把山上的器具載回宿舍。修過窗玻璃,就這麽一車響亮上了國際公路。有個關員當是走私特別仔細抄了兩下,另一個盯著簽證笑出來:我說你就別給衆香人發現,怎麽,你當他們是蠻荒野地啥都買下到,特地全副家當地帶了去?

  而紳帶該留在博物館,卻也沒有,過這州的時候,過那州的時候,一直一直,纏在手上。

  「天哪,原來我是同性戀。」

  符希從未經曆男性屢見的恐同感,但這也並不表示是什麽追求正義的平權主義者。符希只是……

  「只是以爲,這一類的事都離我很遠。」

  沒想過喜歡女人,沒想過喜歡男人,在男女合班的時候沒欣賞過女孩子,在高中男校的時候,也不曾有過少年常見的同性戀慕。

  好像這一輩子,從來沒想過會把注意力放在另一個人類身上。

  「原來失戀是這樣的感覺。」

  符希覺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三個。一個可以照樣開車,照樣回答關員不我不是流氓右手受傷是意外,一個可以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人生問題,遠遠聽著自己答話時的聲音,覺得奇怪竟然和平常一樣。

  還有一個,卻緊緊攢著那條紳帶,好像要捏進骨頭裏。

  直到第一個自己在預訂好的中途汽車旅社裏領了鑰匙停了車,進房間放水准備洗澡,才一圈一圈,緩緩穩定平順地,把紳帶解下來。

  然後忽然倒下。

  見不到他了。山上的生活已經結束。才是前幾天的事情,預約旅館時計劃著,中途休息時要打電話給他;每天的,五點。然而跨過一個一個時區的現在,連五點是什麽時候,都不能確定了……

  左手舉起行動電話撥了熟悉的那個號碼,撥號音響了,響在受傷的右手裏。五彩流蘇震動,本電話現在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幾乎要按下接聽鍵。

  可是,接了又到底算什麽呢……。頹然把兩支電話都關掉,撐起身體倚在床邊,他當然要跟我斷絕一切聯絡了,原來我對他有企圖,原來我對他的企圖路人皆知。連學姊學弟都早就看出來了,他那樣完美的人,怎麽可能會不知道……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而已,只有我自己……

  後仰枕在床畔,他都看在眼裏,我對他的動機不單純,他都看在眼裏。要不是他那麽有禮貌有教養,早就把我趕出去了,何況還給了我台階下。他……

  他甯可犧牲紳帶不要,也要叫我離開——


  醒來的時候才發現曾經睡著,把冰冷的浴水泄去重新放過,不在山上的臥室,洗了澡就再度上路。無速限公路上飙到時速一百八十分裏或許曾經更高,沒有很多神智分心注意。以爲漫長的路途,更加漫長的思緒,等發覺的時候竟然已在織品研究所外了。

  「你好,我是茶國璃州州立博物館的符希。」

  對方倒沒像關員警告的在意整車的行李,可是符希聽漏了那衆香發音的複雜名字。好在對方同樣地也把符希兩字念得荒腔走板:「賦詩博士,幸會幸會。你的同事昨天已經都到了,你要先去招待所跟他們會合,還是我先帶你參觀我們研究所呢?」

  「……參觀研究所。」

  衆香的織品風格和整個文化一樣以極端的華麗、或是極端的破敗、見長。鮮豔配色和繁複織工讓符希稍稍回到自己的身體和現實世界裏,當對方慷慨而得意地說要展示幾幅曆史珍藏給佳賓監賞,符希甚至也終於有注意力看清了對方的臉孔。容貌慈祥的老年出家人,削淨了頭發分不出是男是女,四壁錦繡中一身死灰的布袍。當年極南藩國公主出嫁極北藩國和親的新娘大禮服,裹著衆香第一美人下葬的絕世壽衣,藩王兵敗在宮殿中舉火自焚時選來穿上一同淋上酥油的金絲皇袍殘片,密密綴珠滿繡的重量幾乎要把自身撕裂。

  快要看不到純粹的織品表面、透過各色透明珠寶調和底色折射出各種奇彩的裝飾性手法,帶著超現實意味的具象圖畫,以變文形式描寫連續性故事的各種神話與傳說。明明迥異,明明相隔遙遠,符希卻宛然在其中見到了,那完全用絲線交錯織出、述說著不說出口句子的抽象衣紋。

  「賦博士,你怎麽這個表情。」問句的文法卻是毫無疑問的語氣,研究藝術品的出家人笑吟吟地。拍拍符希手臂,大約是老花眼除了織品之外什麽都見不得了,沒看到正拍中斑斑舊血上:「這也難怪你啦,來參觀過的人,沒有不震撼的。你藝術組的那位同事昨天看著看著還哭了呢,呵呵,他說太感動了,「你們衆香人愛笑,我們璃

  州人愛哭。」」

  符希搗著流竄疼痛扭轉的胃部苦笑。別的璃州人是不是這樣不知道,但是符希,很清楚自己是剛剛才莫名地轉變成這麽善感的。什麽事情都能體貼到自己身上來,各

  種不同的作品,忽然間都有了新一層的觸動和領會。

  簡直像現在才長出眼睛一樣。


  繞了將近一圈,到達大廳。挑高的雲石建築全黑,一無所有只挂一張巨幅織畫。數百匹堆金砌玉的一路錦繡之後,卻是純粹的缂絲——

  不再是變文的連續故事形式,畫面裏定格了情節中最驚心的一幕。美麗的女子筆直瞪視前方,冷漠神情正冰消瓦解的瞬間。愛悅、恐懼、執著、抗拒、沈迷、忿怒,末啓口而將呼喊,未伸手而將把握,末邁步而將追趕。「賦博士,你知道這幅作品的主題嗎?」

  「……知道。」

  書面的前方並沒有眞正描繪出讓女子動搖的東西,可是符希知道。

  老年出家人呵呵地笑了。「這是本研究所的精神象徵,每個人初次踏進來的時候,我們照例都會問一次;也照例,每個人都會回答「知道」。」

  「原來如此,精神象——」研究所的,精神象徵?自己「確知」的那個答案,好像實在很難跟研究所扯在一起:「象……象徵……」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仍然微笑:「十個人裏,總有六個會答這個答案。」

  符希說不出地困窘。以爲體會了很多,原來只是自己眼中塞滿了,看什麽都是——「對不起,我、我猜錯了——」

  「不,也沒有錯。」

  啊?

  「你了解嗎?」

  瞠目搖頭:「完全不了解。」

  「哈哈,看來你已經了解了呢。」

  ……。

  早就聽說衆香文化愛打機鋒,沒想到第一天就見識到。不過……閉上眼睛不覺歎息,難道他……他的機鋒就好懂一點了麽……

  忽然頓住。

  「具有一般性普遍性抽象性的,可以用在科學,可以用在藝術,」拍拍年輕人的肩頭,「當然也可以用在你想著的那個東西。」

  符希完全沒有聽狗崽子出家人說了什麽。喃喃複誦,「「層雲族的紋樣都有雙重抽象的涵義」……」

  雙重抽象。第一得是晚霞,另一重呢?


  離開一樓後全是研究室密集的區域,對方領著進入其中一間。交來古典形制的一把巨大鑰匙,…坦兩個月,賦博士可以自由使用這裏。」

  符希展眼四顧,除了衆香風格的雕梁畫棟之外,書桌書架電腦顯微鏡一如自己習見的工作場所,而——

  視線停頓,注視牆邊構造簡潔的器具。

  符希一眼便看得出。幾乎在所有的少數民族裏,基本結構都是類似的:「手工織布機。」

  「啊,是的。」老年出家人颔首微笑。「我們是織品研究所而不是紡織研究所。然而,我們一向鼓勵所有的成員都試過親自動手做一些作品。」

  ——眞是徹底地「親手」,符希定睛分辨,器具是從絲線染色開始。

  「我們相信,眞的自己做過,對研究者有絕對的好處。所以每一間研究室裏,都一定會有織布機。」

  擡頭看看天色,

  「賦博士今日好好安頓,明天我們就開始討論計劃的實際進行,畢竟只有兩個月。」

  實際的進行。毫無資料時全無頭緒,有了範本,終于能有憑據,肉眼下儀器中,悉心領受、細細分析。一次又一次的不足和嘗試,全然地戒慎恐懼,得到的是過度的緊繃,僵硬難變化;而故意疏放便失色變形。

  「和情緒密切相關」的,卻不是保持平穩……

  到底是怎麽樣呢,倏起倏落患得患失,只爲你一言一行。放松讓上下鄰近的紗線交互掩映,角度轉換時分別顯現不同色澤的輝光;緊張讓紗線密接調合,纏結出複雜的新色。

  想對你說,想著的,高興的,煩惱的,一切心絲。

 

  八、「思」

  絹提起裝著蘑菇的竹籠,站起來往回走。衣裾拖地未曾東起,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眞工作。

  前面該有更多,但采了也吃不下。而且回去還要仔細挑過,不然危險。前天竟然粗心辨認錯了,差一點就入了喉,全部倒掉還得洗鍋具,這麽熟稔的常識。

  從蘑菇到栗子再到下一種蘑菇,兩個月來敷敷衍衍,虛應故事。到底是在幹什麽,低聲自語,食物不只是當令盛産還和節氣的身體調理相關,每個季節都有每個季節該做的事,專心一點。

  覺得舉步聲息有點異樣,轉身看去,不知何時勾住下擺的樹莓枯荊。沒有心情細細拆解,雙手一扯,袍角綻裂。望向從林中到村前的路,莖上的棘刺在地上刻劃著,兩條平行同進的軌迹——

  「會受傷,小心!」

  啊、迅速回頭。

  符希博士隔著幾尺,站在眼前。

  「呃、對不起,我知道……你沒有那麽容易受傷,只……只是……」

  更瘦了,符希望著,左衽……時序方秋,他卻穿得一身荒寂,「「冰封雪掩,宛若隆冬。」」

  ——沒有紳帶。

  短短的素白衣帶,既不飄揚垂墜也披不上肩臂,只是固定。

  手忙腳亂急急拿出來,「我……這一陣子,我一直想著,你沒有紳帶可用……的事。」

  登時變色。

  從未見過的聲嘶力竭,搖頭後退:「紳帶送了出去、就沒有收回來的……你如果不要,扔了也行,燒了也行……不能還給我!」

  符希卻微微笑了。「這麽說來,你覺得我的作品及格……我很高興。」

  作品?

  確實是的。同樣迂回宛曲,同樣光華流轉,然而有著微妙的不同;身爲另一個個體的,不同……

  各自懷抱著的,複雜心情。

  「本來是想織得一模一樣的,可是試了幾條結果都很僵硬……後來才改,用同樣的織法即興織過,反而看起來更加像些……」低頭不安地朝上望著他:「不是標准的紋樣,你……會不會不喜歡?」

  「……你……織的……」

  「嗯……你說,我留下來的理由沒有了,不能夠留在山上……那……」捧著紳帶,輕飄飄的質料壓得雙手幾乎顫抖。垂首盯著,喃喃宛如翻來覆去的自語:「……如果有新的理由,我是不是……就可以再留下來?我猜測、重建了織法——啊、說不定步驟不太一樣,不過成品應該是一樣的——嗯……你……有沒有想要什麽紋樣的衣服?……秋天的,楓?」

  終於開口。「秋天的衣服,我有很多。」

  符希心住下沈。他不答應……他不答應我留下來……其實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我還是……心存僥幸地幻想了兩個月,這樣死皮賴臉……

  緩緩伸手,把舉在面前的,另一種光澤的紳帶撚起。「我不需要衣服……」

  背轉身去慢慢系起,盤旋往回,又再度是那個優雅沈穩的模樣。未曾回身,經過符希博士始終裝著當時生活用品從未卸下的越野車,停在自己成人房門白色的連續鋸齒前。見不到臉上神情仍然背對著,說。

  「我看膩了白虎簾,你幫我織一幅青龍。」


  以爲一再重複的圓形纖來比較容易,卻發現全然不是如此。紳帶在方寸之間變化多端,豐瞻奪目;然而大型的青龍簾必須覆蓋整個門扇,無論怎麽織,同一個紋樣反複幾次之後便顯單調——可是,挂在轅成從房前的明明不是這樣。

  ……符希實在很不想拿那一幅當範本。

  一方面當然是因爲成人房的東西都是不能碰的。另一方面,每當想到墳墓裏的那個人——符希觀察了全村留下來的所有青龍簾,還有館藏中和龍相關的所有圖像與雕塑。但是最後,總是回到假想敵的面前。

  勉強未曾廢棄的一幅作品,符希拍照徵詢他人的評判。學姊把電腦螢幕上的兩張照片一起放到最大解析度,透明化後互相疊合:「紗線的數目和配置都是完全相同啊。」

  不知道該不該稍微安心,「所以你認爲這樣織沒有錯。」

  「至少找不出問題。」

  有時找不出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謝謝學姐。」

  「哎喲、」這時慢條斯理屌兒郎當晃過來,學弟從學姐肩後湊近屏幕。

  「學長你的龍死掉了嘛!」

  ——不知道爲什麽,符希覺得這輩子從來沒受過這麽大的侮辱。

  「餵!」華團白眼瞪過來:「學弟好意提供意見,你對自己人什麽態度?坐下!」

  「……」

  「好、好、不要生氣,不然我們說——」看到一向奸脾氣的人露出這種表情,馮周迅速改口:「學長的龍在冬眠。」

  「……」

  不發一言轉身回到自己的研究室,是啊,龍是什麽,這幅作品的目標到底是什麽。

  龍是震卦,也有人說是乾卦,是純粹的陽性。龍是蛇、是馬、是鳄,是蠶、是豬、是魚,是牛,是鳗鯉,是蜥蜴大鲵,甚至也有人說是恐龍。龍是川流是星象,是雷電是飓風,龍是隨雲産生的虹。

  ——虹嗎,層雲山很容易看到的景象?想起館藏「虹有兩首,能飲澗水」的雙頭龍玉璜,也許眞的是,除了虹吸的婉蜒身形,以碎形的觀點,青龍簾描繪的波狀鱗片也確實很像一彎一彎分層分色的霓虹。

  「「龍,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化爲蠶燭」。「變體自匿」,「一有一亡」。「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洞,從肉,飛之形,童省聲。」」

  ——學弟說龍會冬眠,信口亂講總算也還不太愧對所受的教育。

  以民族學的眼光看,龍是部族統並時的組合性族徽。「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抽象化程序制造出來的象徵……」什麽樣的抽象觀念自遠古便開始存在,如果換作主流民族,符希毫不猶豫地會說,龍是善變難測的巨大力量,「龍就是權力。」

  ——可是,層雲是那麽一個徹底個人主義的文化,從來也沒有領袖這種身分存在。權利或許十分看重,權力卻大概不會有多少施展的空間。

  什麽東西,什麽東西像權力般抽象無形但又易於了解,古老原始而永恒存在,幽微隱沒見首不見尾、偏又純粹陽剛?「「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

  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氣,猛一下坐落椅上。

  跟權力一樣古老也許更加古老,「情欲……」

  ——屬於男性的情欲。


  「……青……龍……」

  文獻中的诠釋錯雜來去地浮上腦海,連雙龍交泰,翻天覆地的傳統壁畫都難以控制地想了起來:龍極淫、虹霓主內淫……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

  「……青龍……簾……原來表示男同性織嗎……」

  ……所以,那個一定是女性懸挂的朱雀,就是女同性戀喽……麒辚送子……白虎孤骞、是……獨身還是自戀主義者?!玄武……雙性戀者,或者,多P?

  倏地衝上鍵入查詢,把田冶博士的論文叫出來。黃色麒麟百分之二十一、黑色玄武百分之十九,朱雀百分之二十八、青龍百分之二十三……依照族群遺傳學迅速心算,「粗略估計生育女性僅有二成到三成,即使放到最寬,也只有百分之四十——」

  這就是……層雲人數稀少的原因……?符希想起曾經選修的演化課。「繁衍後裔乃生物本能」是一種倒果爲因的說法。不産生子嗣的生物是可能在自然史中屢屢發生的,只是不容易存續到現在而爲我們觀察得見。……不産生後裔對生物個體往往有利無害……

  「……原來……」

  研究瓶頸的一大進展,可是符希臉上一陣一陣發冷,自己知道一定全無血色。

  青龍簾……墳中那個可以稱呼眞正的名字的,男人……

  那天……那肘錘敲中,「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時候,就是對付Xing騷擾」……

  全身扭曲跪落下來,科學家並不尖銳的指甲深深割進手心裏。原來……你跟那個人之間眞的是這種感情……原來……

  「原來……我……我是個色狼……」


  「學長!!你怎麽了?!」忽然打開門闖進來的學弟,從聲音聽來顯然極度驚嚇。用力試著把符希從地上拉起來:「你眞的氣得那麽嚴重哦,學姊叫我來道歉,歹勢啦,我隨便亂講的……」

  「不要管我。」

  「……眞的嗎?」——馮周果然撒手不理,出去時幫符希把門落了大鎖。「卡。」

  伏著到了五點仍然站起,上山,小心地跟他保持肢體距離。

  不要再讓他困擾。

  而他,也再度開始穿「掩」了。

  ——符希知道這不是因爲轉寒的緣故。

  時序近冬,連層雲山上也開始乾燥起來。符希的手原本就是什麽都做的粗糙,這幾天織布的時候,益發常把絲線勾毛了。和研究織品的出家人(符希還是不曾記得對方到底叫作什麽法號,電子信箱地址上衆香風格的國際語文拼音,更加是全然違背發音原則地難以揣摩)通了郵件,專業的建議是買些羊毛脂(符希承認自己完全不了解對方戒律的標准,從看到親手缫絲時開始):「別用手套。你的指尖要感覺到紗線和布料才行。祝好,勇猛精進。」

  看著羊毛脂想著絹每天荊棘叢中來去,同時也幫他買了一罐。

  沐浴或洗手過後,仍帶水氣時施用,從未用過的「藥物」完全按照說明書,指尖指腹,手心手背,手腕,手臂。忽然一邊想起,

  他,也會這樣使用嗎……

  如果幫他搽抹……

  指尖劃過自己的手臂,竟然一陣戰栗、

  「啊……」


  再度洗了澡再度搽上羊毛脂,整晚都不敢跟他視線相遇。他會怎麽想呢,會更加瞧不起我……爲什麽,爲什麽我竟然這樣呢……

  絹低著頭,和平時一樣寡言,夾起一塊煎魚放進符希碗裏。

  同樣低頭,盯著他長長的衣袖慢慢收回,和,野外求生專家的手,「羊毛脂……」

  「嗯?」

  他擡眼望來,符希禁不住的驚慌:「羊、羊毛脂……用了……嗎?」

  一瞬間側了頭,回答若有似無:

  「……用了。」

  符希覺得煎魚的火把他的臉烤得紅了,冬天實在太過乾冶,應該……替他搽在頰上……啊啊、用力搖頭收攝心神、「……手上……手上搽了油脂,煎魚的時候……火、火會不會延燒上來?」

  「……」

  我問的是什麽笨問題,趕快把碗端起來吃。魚片咬了一口,忽然想著。

  這是他烹調的,帶著他的手澤……觸碰了唇和齒、舌尖和,全身……

  「嗚、咳咳……嗚嗚……」

  他遞了水過來。「……口味太重?」

  「不……不是、咳咳、沒……沒有……」

  住得這麽近,每次想到反正成人房是不可能踏進的地方,符希就覺得幸好,眞不幸。


  匆匆吃完逃回織布機前,超越了專心和努力,投進那個世界裏。爲什麽我會這樣呢,只要還能夠每天見面就非常高興了,當初一心這麽想的,現在卻自己伸手破壞——他如果知道會怎麽想呢,會惡心嗎,會覺得我莫名其妙嗎。

  雖然一邊這樣想,仍然搽了羊毛脂,把指甲剪短修平。看見自己的嘴唇乾燥粗糙,於是也塗在上面。

  不想讓他刮傷,即使他不脆弱,即使在想像中。


  「……你說,」事隔一天,他忽然開口。「燙傷的問題……」

  啊、趕忙擡起頭來、「燙傷。」

  「……是很基本的,」左手捋起右手衣袖,典型的廚師油濺舊傷群。「要做就不要怕傷。」

  好嚴重……符希凝視,不知覺伸手想要撫觸,一擡指立刻驚覺放下。「治療……了嗎?塗了傷藥?」

  「咦……都是以前的,早痊愈了。」

  「……」鮮明的白色疤痕群,嵌入肌膚的邊緣銳利。有直有橫,大者超過一寸,小者正如油星,有些在痊愈過程中拉緊向內凹下,有些相反地些許突起。符希想著,這才想到。

  我一直想著我喜歡他,原來是喜歡自己罷了。

  每天想著自己喜歡他的苦,卻沒有眞正想過,他現在遇過哪些辛苦,他以前遇過辛苦……轅……先生……過世之後他心裏想些什麽,現在心裏想些什麽……

  「絹……!」

  「恩? 」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呢?」

  雖然,對他好,其實是對自己好。


  想要他感覺,想體會他的感覺。希望他會高興,希望他的願望能夠達成。那麽我也就會高興,那麽我的願望……也就達成……

  一片龍鱗瞬息萬變。絲線淩亂而細致無比,只有戀人特有的偏執才能那樣,無止境地入微。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呢?」


  雖然已經這樣想了,然而不時織著織著,忽然會浮起心上。他和,墳裏那個人的,簾子——突然間失去一切忍耐想現在就去跟他說,對不起,我不能幫你織了,我沒有辦法,我不能織。——可是,想到沒有人幫他做這件事,又說不出的心疼不忍,仍然不斷繼續,連帶著一起織進所有的躁悶和怨氣。胸口重重起伏,雖然吐了氣卻呼不出那股郁結,常常想要發足狂奔,奪門而出。實在痛時,很想把手掌往紡錘上用力砸下,對准那尖銳,從兩根掌骨和筋脈血管之間穿過,嵌在裏面;或者是,系著線的針頭,剌過手掌,慢慢地縫成一條血線。

  ——符希知道不可以眞做,升學壓力下青少年的行爲。工作、寫字、打字、日常生活、開車上山和,織布……都需要用手。而且……紡錘梭子和針線,都是用來織,他和,別人的青龍簾用的,我沒有資格,沒有資格拿來做我私人的用途……

  可是,不知道爲什麽,即使沒有眞做,單單只是這樣自殘的觀想,就眞會舒服得多了。


  然而這樣的我,有資格舒服嗎?


  想從自己心裏推出去,暫時忘一下,卻隨時會觸碰到。像一根針穿著線插在心上,有時習慣了比較平複,可是線尾不時扯動,就會疼痛流血。把他的紳帶貼身系著,不管在什麽地方;而在房間裏時,就可以除下實在不相稱的城市服裝,一圈又一圈死命地捆得更緊一些。

  這天動物部門的不知道哪位學長,帶了十幾匹馬到博物館。符希一貫無知無覺地默然經過,一轉頭間忽然瞥見。

  一匹花斑和一匹棕色的馬,強健的肌肉緊緊靠著。棕馬長長的頸項和下颚密密摩擦花馬白色的鬃毛,花馬舉頭相應,挨挨贈贈的。

  幾乎爆跳起來。

  一股說不出的憤怒,仿佛被嚴重地冒犯了。

  符希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氣成這樣。


  青龍簾的收尾既峥嵘又猙獰,幽深仿佛失神,青以的浮突爬滿表面。剛硬而筆直,不是瑞徵也不是帝王,洪荒初開時鱗爪怒張的巨獸。不是祥雲而是雷電纏身,一開口血濺五步。

  難以自拔不斷沈浸。學姐說這一次的作品有魄力,學弟卻說惡心:「看了就整卵脬火。」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

  如果專業的意見認爲水准還不太差,就……再怎麽忐忑,還是得要……就,就把這次的作品交給絹。

  已經是盡全力的結果,來回踱步大約兩個小時之後,這樣決定。把照片傳到衆香,接下來靜心等待吧,無論是好是——

  想不到根本沒有多少「靜心等待」的時間。

  新作風格多變,然主題貫串完整,的是成功之作。

  評語很快來了,離符希寄出不到二十分鍾,顯然是立刻回複:

  又及:你一定知道吧,衆香是龍的起源地。

  又又及:年輕人這樣對身體不好,你要不要考慮出家。

  又又又及:不然結婚也可以。

  「……」

  符希看著螢幕哭笑不得,原本應有的緊張倒被稀釋不少。還是完全不懂衆香的宗教,但卻笃定懂了,始終不記得名字的出家人,原來是個男的。


  絹緩緩舒開青龍簾,符希注視他注視著、從上端逐漸移向,下端……他覺得可以嗎,還是織得不好,或者——糟了,符希驚覺,萬一他也生氣——爲什麽我沒有想到呢,他也會、不、他更會,被這樣的情況激怒,尤其是他。爲什麽、爲什麽我沒有想清楚,就送出去了呢——

  雙手上下展到盡頭,超過人高的長簾遮在兩人中間,從頭到腳。符希看不到他的表情和,一切反應。

  急急說:「對不起,你不喜歡,我再重新織過——」

  「……我很喜歡。」

  良久良久,超乎常理的久,他這麽說。又終于,很慢很慢地再度卷起,再度見到已經平靜了的神情:

  「那麽,挂起來吧。」


  幫他把白虎簾除下,符希第一次看到成人房的門。接近門檻的地方,仍然是抽象紋樣,刻出一道狹長縫隙;同樣香木材質的門扇,視線高度雕镂一個長寬三寸的小窗。一瞥眼間見到裏面,看起來基本上是一片狼藉,原來他跟我差不多,符希想。

  他每天,居住的地方……

  「系在那個勾上。」

  啊、是,符希展開手上自己的作品,從頂懸挂而下,遮覆整面門板。絹調整吊繩的長度,試過留有翻轉的余裕而又不至長到轉簾時無法固定,上端緊緊綁牢。符希看著終於回神,想要做紀錄時,他卻突然,把一卷織物放進符希手裏。

  「給博物館。」

  「……啊。」

  「我用不著了。」輕輕一笑補充,「不過你要記得,不管展覽還是存放,不能懸在會有人從底下穿過的地方。」

  啊、「「白虎神獸,會對闖入的人不利」……」

  「恩,是。」

  這也是對付Xing騷擾的禁忌文化嗎,符希凝視著他。你不用擔心,雖然織出了那樣的、那樣的作品,我會克制自己,不會再做讓你困擾的事情。我……我只要能夠每天,這樣問你一句,「今天好嗎……」

  只要能夠盡可能地,再多問一天,再多問一天……


  他微微一笑。

  「今天很高興。」

  在符希面前快步走過,進了自己的成人房,放下青龍簾,關門。

  符希一個人站在門前,怔怔盯著自己織的長簾。留在山上的新理由已經又結束了,接下來……我……我該怎麽辦……

  希望……自己織的衣服,能……穿在他身上……

  ——可是,他已經明白地,拒絕過了。我的企圖,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深深呼息,確定私藏的寶物貼身勒住胸腰的觸感,對自己說。

  「那麽,就把我自己包裹上九重,層雲的懷衣。」

  浸在紋樣連綴構思的那一陣子,館長忽然說要談一件事。

  「衆香織品研究所希望和我們合作,在璃州建一個織品展覽館。你知道……」館長沈吟,微笑著說。「衆香在這方面很有野心,或者說是雄心,總希望能被奉爲世界織品之首,在每個國家都能宣揚它的「國威」……」

  呃,我不知道。

  「不過,」仍然微笑,「無所謂,反正是憑空多出一筆經費,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他們……。他們要展衆香織品我們就辟一間專室去展,說實在也是實至名歸,缺了怎麽能叫織品展覽館呢——但是其他的部分,我們就可以展我們自己的東西,把璃州各區、各族的織品,都覓集起來。」

  織品,展覽館……

  ——忽然符希的遐想被館長的一句話拉回現實。「拉格蘭日所長表示,希望由你駐館。」

  「拉格……蘭日所長……?」

  「……你在那裏住了兩個月,你不會說你不認識吧?」

  「我不認識。」

  ……這樣會讓我懷疑他們只是要個傀儡的,館長半閉著一只眼盯著符希:「他說你們一直都在通信。」

  通信——啊?!「什麽,你是說,那位出家人哦?」

  「不然你認爲呢。」

  「我不曉得。」符希搖頭,「爲什麽他會指名我啊?」

  看看符希,館長同樣搖頭。「我也很想知道。」

  「……」

  「總之,他說……他說你有研究者最珍貴的操守,」館長從皮椅上前傾,盯著符希瞧。「他說你敢講眞話。」

  有什麽機會讓對方下這個判斷啊,輕聲歎息:「我不敢。」

  繼續盯了符希一會。「衆香人的邏輯無法用常理忖度。無論如何,」終於開口:「爲了本館和對方的對等地位,我不希望織品展覽館辟在我們本館之內。來,我們研究一下,哪個位置比較合適。」


  「太好了!!你要拿出自信啊!」

  看一看滿臉勵志的學姊,符希沈思說。「我始終覺得,自信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不能做到就是不能做到,重要的是事實。不符合事實的信心就是迷信,難道有了自信就能讓事實瞬間消失嗎?就算事實是可以做到,那也是就事論事,不能擴張到整個人身上。從小到大都聽到一大堆人叫我要有自信,爲什麽叫我認清事實的卻沒幾個呢?」

  「那就要去努力改變事實啊,你、」

  「天下事本來就不該弄得太清楚,」——學姊的演說未完,馮學弟在一旁插進來。「給它自信下去就成了!一皮天下無難事,做不到的事情可以賴到。學長我跟你說,烈女怕饞狼、纏郎、啊同款啦、」

  「你不要打斷我說話、教他什麽亂七八糟的觀念啊、」

  「是眞的啦、而且學長、很奇怪噢、如果沒有自信,反而會傷害別人,你信不信。」

  「叫你不要打斷我說話,你自信過頭也是照樣傷害人啦——」


  「今天你過得好嗎,今天發生過哪些事?」

  符希決定從外表開始向內織。記得很清楚那是在織造「章」的第三晚,他回答今日的狀況之後,忽然也回問了自己。從那一刻開始,每天每天,一件一件,無論什麽樣的事情都是,一邊經曆、一邊想著,對他描述的方法……

  簡直像是,爲了對他說才發生的。

  恐慌能說的素材不夠,符希一一把可能比較可以拿來回答的事情記錄下來。有時觀察布料範本之際忽然想到,怕忘記便匆匆寫在拭鏡紙上,軟糯糯幾乎下不了筆。浪費公家財産雖然忐忑,倘若他聽著稍稍點了點頭,立時便壓倒了一切不安;倘若他聽的時候不置可否,甚至目光飄移轉開了些,當夜便要沮喪輾轉,接下來更加钜細靡遺地寫下,縱然篩選時益發嚴格往往也刪得精光。好像五髒六腑都吊在他身上,他的輕輕一舉手一啓口都牽動流血,死去活來。

  他笑。

  他不笑。

  他說話。

  他不說話。

  符希知道自己隨時都將潰堤。

  「……嗯……那個……民族織品展覽館,今天……位置已經定了,很,很巧……」一點也不巧,符希想,「就在層雲山腳下。」

  一點也不巧。能夠以合理的價格得到的土地,一定不會在市區;而周邊的郊區雖然不少……符希很清楚,爲什麽自己會這樣推薦;不清楚的反倒是,爲什麽自己竟能找出那麽多推薦的理由,竟能讓館長首肯,甚至、竟能聽起來完全合理。

  「哦。」絹仿佛沈思,低頭看不見表情,許久說了一句符希從來未曾想到的事:「那豈不是……離你的宿舍很遠。」

  「宿舍……」

  盯著晚餐冒著騰騰水蒸氣的湯鍋,淹漬成將菜的小白菜和著肉片翻得正沸。白煙在兩個人中間隔成一片霧牆,像是固體遮住了對方的容貌,像是液體濕濕地沾在自己臉上。符希也覺得又滾又酸,奸像心也浸進去一起煮了,切成一片一片夾給他吃。

  「……是啊,是很遠。」

  是啊,我眞是會做夢,他怎麽會肯吃。

  有時候,非常非常少的時候,突然會想到,一邊慚愧無比地突然想到,有沒有可能,會不會,有一天,妄想中的那些,那些事——會不會——如果會——如果竟然有千分之一的機率,竟然——

  能夠成眞?

  ——立刻會壓下這樣的念頭,單單持續現在維系的關系都是奢望。恐懼的事情終於發生,早就知道有一天會發生。他清清楚楚地說了,我本來就不能無止境地住在這裏,遲早要回宿舍去的。別無選擇站起來,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多麽扭曲異常:

  「那麽……我……我……我回家去了。」


  「「回家」——」略略努力地想了一下,雙層微微蹙起:「你要回你們村子?」

  我要——這樣的時候,符希忽然覺得,他說得沒有錯,這樣的時候

  「對,我要回……我們村子。」

  夜路跌撞回到故鄉,正好天剛亮趕得及打電話托學弟請假,學弟說學長你睡迷糊了哦周末一大早不要嚇人好嗎。爸媽雖然驚訝卻是驚喜,怎麽回來了怎麽突然會回來,一邊問一邊煮下一鍋又一鍋的知母當歸。

  「……」

  看著兒子一臉慘烈一言不發坐在椅上,媽媽說:

  「去睡覺吧。開了這麽久的夜路。前兩天才幫你把棉被洗好曬好了。」

  「你這個女人怎麽這樣啊,不先問個清楚,萬一他房間鎖一鎖自殺怎麽辦!」「我兒子我還不懂哦,你兒子沒那個自殺的種啦!」「你——說——什——麽——!」「啊不然你覺得有膽量去自殺比較好哦?怕死的人活得長啦!」講到自殺基因了呢符希想,倒在床上沒聽幾個攻防回合就失去聽覺,沈沈睡去。

  許久不曾。

  和山上,不一樣……


  醒來的時候,煎魚的味道。

  恍惚不知道身在哪裏,恍惚不知道什麽時刻,恍惚不知道什麽年紀。

  慢慢走出來看到最近的一面時鍾,清醒原來是,五點了……

  「啊、起來啦?」半張餐桌的菜瞬間移動過來。符希安份地埋頭盡孝時,爸爸說:「這次什麽時候要回去?阿宙說明天一起吃個飯——」

  心不在焉仍然心不在焉,「哦……」

  媽媽果決發言:「你叔叔要幫你相親。」

  「哦……」口形下變忽然岔了氣,不知道是枸杞還足薏仁倒吸進去:「嘔咳、咳咳咳、咳咳……」

  平常可能已經爭著要急救送醫,但吵得熱烈時沒有任何一方注意。「你怎麽直接講出來了!」「就是要直接!我早說對我兒子偷偷摸摸是沒有用的,你就不聽!跟你保證,你兒子到現在還不知道上次是相親——」轉過頭去:「小希,你知道你相過親嗎?」

  辛苦的咳嗽被瞠目結舌打斷:「不知道。」

  「什麽!」爸爸搶過來:「就是宣伯的女兒啊!」

  「……那是誰?」

  「清清秀秀,在當老師那個啊!」

  「……我不認識。」

  「不是這樣問!」媽媽搶回來:「前年過年那時候,我們在茅廬茶藝館,你說他們拿古董藥櫥當碗櫃很有意思,但是用人家祠堂的神主牌當壁飾就未免過分——」

  「哦,是啊,他們的桌巾竟然是眞正的三仙老繪布,實在……」

  感歎未完,媽媽勝利結論:「就是那次。」

  「……」

  「小希,明天——」

  符希咳得十分疲勞,慢慢站起來把碗拿到洗碗機裏。「我吃飽了。」


  平常,到達的時間……

  每個月由自己帳戶扣款、熟悉無比的號碼,仿佛陌生,巨大的挑戰。卻又控制不住,沒有辦法不去撥出。而他接起似乎也同樣,迅速而猶疑。該是方結束一天工作的夕曛時分,然而音色宛如晝寢晏起:

  「符希……博士?」

  「我……我,我在,我們村子……」

  「嗯,你……以後都要……住在那裏嗎?」

  「不、不是!我……我……」

  「啊、是不是、你——「弟弟」——又要……「結婚」了,所以你才忽然回去?」

  「呃!不是、不可以這樣說!」

  「……。對不起,我不知道「結婚」是壞事……」

  「結婚是不是壞事……唔、總之、不是我弟弟,是、是……」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氣一咬牙,「是我,我、我要、我要回家來相親!」

  「哦,原來是這樣呀。」

  ——他的聲音平和全無芥蒂,甚至有松了一口氣般的歡欣。挂掉電話之後許久,符希仍然怔怔盯著螢幕。

  到底在希冀什麽反應,爲什麽心中帶著怒意,自己根本連半點立場也沒有。

  將要擺脫我的騷擾,他高興是理所當然的,我竟然耍起這種庸俗的拙劣手段,眞是說不出的又蠢又悲慘。默默走回客廳,爸爸笑著在抱怨:「叫阿宙傳個基本資料過來看看,居然足足傳了十位,當你一個人要娶幾個老婆啊實在是。來來,過來看,阿宙要你趕快排個順序,決定明天先見哪一位,這樣才來得及約——」

  「這個好,媽媽曉得你要能夠溝通有那個……心靈交流的,這個,」迅速把其中一份塞過來:「科學家,學者比較能了解我兒子,也能體諒研究工作的生活方——」

  爸爸插進來補充:「阿宙初戀情人的女兒,長得漂亮唷。」

  「……爸,媽,」呃,「你們確定她不是我堂姊還是堂妹?」

  面面相觑。「唔……阿宙的話……」「嗯……。」

  「那這一個,能講七州語言,小希以後如果要去研究其他州的民族,她就可以幫上——」

  「啊、她家世很好哦,母親是參議院州議員,阿宙靠著這一層關系——咦?!」

  「這位廚藝很強唷,不只是家常菜還會辦桌,說是擅長藥膳,小希的身體可以好好調養——」

  「哦這是家學淵源,阿宙都說跟她媽過夜非常好康,眞個是「有吃又有掠」——啊!」

  搞什麽、你弟弟怎麽這樣、專介紹他相好的女兒給我兒子!我也不知道,眞是,明天罵他,我們先直接找個沒問題的!這個也是、這個也是、這個、該死我要去揍阿宙,這個不是她媽媽,根本就是她自己跟阿宙交往過!

  翻來翻去只剩下一個。

  「「二十七歲,十一月十四日生,血型0型。璃州大學舉業,身高一百六十九公分,體重五十公斤,大概是傳統宗教。」」

  傳眞紙上無意義的基本資料,後面跟著個媽媽一邊念一邊連稱絕對符合的要求:

  「「條件:房間裏雜物要多,謝絕窗明幾淨者。」」

  結果當叔叔帶著一幹人馬一起出現的時候,爸爸沒有揍也沒有罵。

  「阿宙,謝謝你幫忙介紹這麽乖巧這麽美麗的女孩,到時大禮謝你大媒。」

  「哈哈,小希我從小看著長大的,當然要多多照顧啊~~」

  ——你只是不甘心自己一個人折壽,一定要拖我墊背吧。默默坐在長輩之間,菜上到第四盤,符希終於低聲問母親:「相親都是……這麽多人一起相的嗎?」

  女孩、女孩的媽媽、女孩的爸爸,符希這邊也差不多,還加上一個叔叔。

  「小希,我知道你不自在,不過等一下——」

  「等一下就讓你們單獨相處,」叔叔插進來:「哈哈、看不出你還滿急的。」

  「我不是急,我有話要單獨向她——」

  好好我知道,叔叔轉過頭,兩家長輩們又開始熱烈討論起金價上揚的事。

  符希專心吃飯,難得這回爸媽完全沒夾半點菜過來。等到上水果的時候,仿佛有個符希不知道是什麽的訊息一聲令下,五位家長幾乎動作一致:

  「你們年輕人,一起出去走走吧。」

  走向餐廳附設的花園,符希頻頻往玻璃落地窗回望,是不是離開了長輩們的視線範圍。

  ——一直到這時候,符希才第一次看清楚,女孩的動作跟自己是相同的。

  一起加快腳步到了安全的地方,站下來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我——」

  女孩煞停,符希卻一時應變不了繼續彎著腰講下去:對不起,我不是存心耍你,也不是你有半點不好,我知道我不該浪費你的時間,只是,只是我……

  「你已心有所屬,對吧?」

  笑容居然帶著驚喜:

  「其實我也是。不瞞你說,媽媽逼我來相親的時候,我會開出那樣的條件,就是因爲會留東西的人念舊、重感情,比較可能接受我的道歉、了解我的苦衷!」

  心上大石終於落地,松了口氣:「原來如此。謝謝你不跟我計較。」

  「不會的,你心有所屬了還來相親,也是結合的路上有障礙吧……。我……很能體會,因爲我自己就是。我們……明明那麽相愛、明明每個方面都是那麽契合,別人卻都不肯接受……」

  輕輕回答:「這樣啊……很苦吧……」

  「嗯,很苦……不過我們還是要厮守下去!」再度展開笑容:「你要不要看看?我隨身帶著照片!可愛得不得了哦!」

  照片,我一張都沒有……「好啊……」

  「呐!」打開錢包把照片遞過來:「可愛吧!」

  「嗯,好可愛,」無可否認的可愛。專注發亮的綠眼睛、茸茸柔軟的長毛、分成兩邊的長長胡須、伸出來的小爪子和肉墊,怎麽看怎麽可愛,怎麽看都是……「貓——?!」

  「是啊,它的名字叫「汪汪」!」

  貓,符希一時說不出話來。終于說:「……貓叫……「汪汪」,會不會奇怪了一點兒?」

  「不會啊,哪裏奇怪?」

  ……「沒有……我想我懂了……。」

  「你的她呢?也說說看吧!」

  我的……不是我的。想起那個自己沒有資格稱呼的發音,低低歎了一聲:「他叫作「絹」……絲絹的絹。」

  「哦,好美的名字,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深深把頭埋在膝上,「……美男子。」

  美男——「……我想我懂了。唔、呃、那個……男人叫作「絹」,會不會奇怪了一點兒?」

  「不會啊,」符希迷惑地擡起頭來:「哪裏奇怪?」

  「……」


  無患子樹這個季節沒有開花,所以看不出是無患子樹。

  但這並不表示開了花,看的人就一定能夠認知到它們是無患子。


  五位家長分成有點距離並不太遠的兩邊,躲在兩株看不出是無患子樹的無患子樹後面偵查,雖然大多數遮不住。其中四人的表情正面,尤其符宙更是得意,除了女孩的爸爸神色無比複雜之外。怕被發現所以不敢太接近,反過來說也是看得不太清楚,聲音壓得低低的:

  「年輕人很有話聊的樣子。」

  「我兒子一直好用力在點頭,好像很造成你女兒的話,大概是那個……價值觀很合哦!」

  「那好啊,大家都說價值觀要合……可是好像個性要互補是不是?」

  「啊、這點就該問我啦!你們都不懂,什麽價值觀個性合不合都沒關系,最重要的是生——明珠先生,你爲什麽忽然這樣瞪我?」

  樹的另一邊插著牌子,原來是兩株不同品種的無患子。

  「其實……送它禮物的時候,不要說什麽回報了,只要它肯收下,我就……高興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是啊是啊……」

  「有時候自己一個人開著車想著它……突然覺得快要燃燒起來了……全身的反應,都好劇烈……」

  「是啊是啊……」

  「每天都在一起還是老覺得不夠,每當感覺到……它要睡覺的時候,我心頭就會發慌……。即使這麽近,我還是,好舍不得……可是,更加舍不得它不睡……」

  「是啊是啊……」

  都認爲自己哪有對方那麽變態的兩個人,進行著毫無異議的對話。


  「小希,你覺得明小姐怎麽樣?」

  才剛坐上車,媽媽就這樣問。

  「「明小姐」?」

  「……你剛剛都沒在聽他們家姓什麽嗎?」

  「忘記了。」

  「總之!你等一下就打電話給她,謝謝人家!」

  「我沒有她的電話。」

  「哈哈!我是你媽!」變出一張紙條:「我有!」

  這樣也好。回到家後符希照辦,聯絡貓小姐。「抱歉打擾了,我是——」

  「同先——噢我是說符先生嗎?」

  「呃是。是這樣的,我們好像忘記討論回答長輩們的方法——」

  「串供哦?其實不用太煩惱啦,反正就是讓老人家出來玩玩有個活動嘛,我都是直接跟爸媽講眞話。」

  「吭,講眞話?」

  「對啊。我每次都老實跟他們說,我已經有汪汪了,不要再找別的。不管多少次,他們都當我是用開玩笑的語氣委婉表示看不上,也就沒事了。」

  「……」

  原來如此……講眞話,反而不會被當眞……

  想到一半,話筒裏忽然傳來遙遠卻仍然聽得出是咆哮的兩個聲音:

  叫小乖不要接他的電話!

  你到底是想要小乖嫁出去還是想要小乖嫁不出去啊!

  要嫁也不能家這種!那個符宙根本沒安好心眼,介紹這種人,還學者咧!小乖那麽聰明,創意工作的呢!怎麽可以跟個白癡去餓死啊?小甜那一個再怎麽樣好歹還滿機靈的,我也放心把女兒的一輩子交給他,那這個呢?人若呆,看面就知!

  你不要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了,上回小甜帶回來,你嫌人家嫌到連筷子的拿法都有意見!

  「眞抱歉讓你聽到這些,我爸……我爸呃、沒惡意的,沒惡意!」

  沒惡意,如果子彈能經過電話線射過來,我現在已經死得透明又通風了。不過……「他說的也是實話,我自己也常常這樣覺得。」

  「哈、哈哈、呃、呃……啊、來,汪汪!跟符先生打聲招呼!」

  ——聽到那個「招呼」,符希終於明白。叫聲像是「汪汪」的貓,天底下還是存在的。


  時間一到,符希被五點驅動,坐立不安想趕快上山。這個季節已經買不到了,「爸,家裏……還有芒果嗎?」

  「有有有!你這幾個月沒空回來,我把它們都收起來,買了一個冶凍冰箱!」驚喜的人卻反而是爸爸。搬出滿櫃的冷凍芒果興高采烈,「來,多挑幾個!」

  這個有一面紅得奪目,可是反面卻綠了點;這一個整體都橙紅了,卻都沒那麽深,該要怎麽選呢,切好之後紅的給他,這也是一個辦法……還是這一個?拿在左右手仔細比較,有時看起來這個好些,有時候看起來那個好些……

  「這個好、這個好!」

  爸爸舉著一個遞過來:

  「全部裏面就是這個最好,我挑起來做了記號才冰的;還有這個算是第二,但是這一個也不錯,那時比了很久,因爲這邊有一小塊綠所以我還是決定把它排到第三;反正你都拿去,還有這兩個,第四和第五,也還可以……」

  「……爸。」

  曾經把符希珍藏的布邊爲了「男生不要玩這個!」全部丟掉,以爲永遠不會彼此了解的爸爸。一瞬間忽然懂了。

  常常吃不完的補品,不想要的相親。

  比給自己的更加嚴厲,擔心任何一點點的瑕疵,全心全意投入努力,自己的事永遠不會達到的投入努力。

  ——就跟,我對他的心情一樣……

  說不出多麽慚愧,符希伸臂抱住。「爸……謝謝你,謝謝你對我這麽好。」

  「……」呆住,然後,「你在說什麽啊……」

  爸爸逃走了。

  「哈哈,」媽媽看著大笑:「太妙了,小希你什麽時候學的,忽然來這麽一手,你爸落荒而逃——」

  「媽,我愛你。」

  「……」媽媽盯著符希看了半晌,上前拉住手,一臉嚴肅低聲問。「小希,你要老實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在外面——」

  媽媽常常聲稱了解我,沒想到竟然眞的這麽了解,「我——」

  「——那是眞的喽……你在外面,有孩子!!」

  了解——「啊?!」

  「你從小到大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今天忽然這樣說——人家都講「養兒方知父母恩」,一定是你在外面有孩子,才突然間了解我們做父母的心情——」

  等一下、什麽、不、「不是!」

  「沒關系,你不要怕,媽媽不會生氣,人家講「老實不客氣」,有時候老實的人不會想反而鑄下大錯,媽媽知道你太單純了。你爸爸起先會駡,可是你是他兒子啊,他當然還是會疼你……你就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喜事也該趕快辦一辦,給對方母子一個交代呀——」

  「媽——!」


  符希回到山上,見到了他。視線相接時,他忽然綻出一朵微笑。

  看著那樣的燦爛無比,符希第一次敢這麽想。原來他見到我也會高興,那絕不可能是客氣或拒絕的笑法了。

 

  九、「忱」

  「這幾天,你過得好嗎?」

  「今天很高興。」符希看著,絹一邊舀起芒果一邊說:「那你呢?你特地回家去……嗯、「鄉欽」……結果怎麽樣?」

  「啊、」呆了一下:「沒結果,對方的父親嫌我太笨。」

  絹頓下湯匙,怒形于色。「好過分,你那麽聰明。」

  「啊、眞的嗎、你說眞的嗎?」


  織品展覽館的第一件館藏,符希小心選了一個上下各樓層都不帶一扇門窗過道的牆面位置,凝視以前就常常怔怔凝視的那面白虎簾。

  自從曉得了含義,在村子裏走時,一幅幅森牙虎紋都凜凜然捍衛著喜愛自我的每一個個人,烏黑龜蛇濕淋淋黏稠稠沒頂在幸福裏沈浸嬉遊深不見底,麒鱗滿身毛茸茸來打滾吧來打滾吧,火紅的鳳羽熾烈,一根一根張揚焦赤活像要把自己和對方煮沸、燃燒到不剩任何東西爲止。

  而青龍……

  慢慢舒開白虎簾,符希對它自語。「……如果……我繼續讓你守在我的房門,你就會繼續保護我安全而愉快吧……可是我……」

  符希伸手,把白虎簾挂起。

  留在展覽館裏。


  算好織紋的經線奇偶,符希用分線棒細細分開,原來他見到我並不討厭,穿過一條絲。打緊緯線,上下交錯而過,他的歡容每天都要想起好幾遍,包括睡覺做夢的話算起來也許超過了沒想的時間,再度穿過絲緒,細細密密。

  「你這回織什麽,顔色眞鮮豔,挂起來的效果一定奪目。」

  啊、陡然擡頭,「學姊。」

  「……你自己一個人,在那裏一直笑一直笑什麽呀!」

  「笑、唔、」定了定神,「我、我笑了嗎?」

  「怎麽沒笑,」似乎已經要當場找面鏡子送過來:「笑成這樣了還問笑了嗎!」

  從華團背後冒出來,馮學弟連科帶白唱作俱佳地說:「眞的,是眞的,學長你看你看,你就像這樣坐在織布機前,右手像這樣~~拿著梭子,左手像這樣~~按著線,然後一邊動手~~一邊傻笑~~」

  「我、我、我——我,我這回織的不是展品,是我自己要穿的。」

  華團眼睛瞪得一大一小:「你「自己要穿的」——」

  馮周演到一個段落,手都還沒放下,誇張的笑容卻轉爲嚴肅蹙眉:「學長,你沒有搞錯,」

  華團重重點頭:「就是嘛,你看連學弟都知道,你有沒有搞錯———

  仍然是在馮周臉上少見的認眞神情,「這麽花俏的顔色,學長你上台唱戲哦?」

  「——什、」學姊頭點了一半,登時轉頭瞪向學弟、「不是這個問題吧!」

  「唱戲、」符希看著剛剛還正上演模仿秀的學弟一身桃紅色的襯衫,我這還不過就是春天新芽的翠綠,而且裹在層層凍土的最裏頭,「你有立場說我嗎——」

  雙手依然擺著織布的姿態懸在半空,「什麽立場,學長你看你這件——」

  「夠了你們兩個、」華團一臉忍無可忍:「不是這個問題!」轉向符希:「織品展覽館再過九個月就要開幕,我還以爲你在准備展品,怎麽會是「織給自己穿的」呢?」

  「哦,我的計畫是——」

  「我倒覺得很有道理呀學姊,」馮周插進來:「民族織品展覽館的人員制服是民族服裝,構想實在不錯,只是不要用這麽亮的顔色,學長我建議螢光粉紅你看怎麽樣——」

  「你先不要講話!」忍無可忍轉成了一臉頭痛,望向符希:「你到底規劃得怎麽樣?」

  「嗯,學姊上次強調和民衆互動、讓參觀者參與的部份,我構思了一個常駐性的活動。層雲的衣紋連綴起來可以形成意涵,因此,依照參與民衆想要傳達的句子,將層雲的衣紋組成層疊的手帕、絲巾等小型織品,讓他們贈給對方,表達心意。選用小型織品,是因爲形狀帶有情書的指涉,也是因爲大型的懷衣會比較耗時費工,著重在體驗著衣的出租服務。當然如果民衆不嫌昂貴和久候,願意訂做懷衣或者門簾,那也沒有問題,」眼角瞥見學弟,匆匆補了一句:「我、我身上穿的也可作爲示範……」

  「唔,這個想法倒是可行,自己多賺一些營運的經費,對衆香贊助者說話就能比較大聲……」陷入沈思,「那其他的部份呢?」

  「哦,研究的部份還是我原來的題目啊,「意符與意旨——層雲族衣紋的符號學初探》——」

  「我是指展覽。」

  遞上一本計畫書,「這部份已經寫好了。」

  「嗯……」學姊看完,沈思著說。「這個意思就是,全國各民族各有一件代表作,璃州各民族增加到兩件,世界知名的民族織品也是一件,主要的兩間專題展覽室都聚焦在層雲和衆香?」

  「是,我認爲這是相當合理的。」

  「怎麽會合理呢!現在是民族織品展覽館,又不是層雲紡織文化保存館——」

  「本館的規模不大、經費有限,駐館人員更只有我一人。以我的專長爲主幹,是最務實而且能發揮到最大功效的。如果要勉強去做其他的民族,也不可能有多少深度可言——」

  「展覽跟做研究不一樣,廣度有時比深度更重要,事實上超過某個程度的深度反而收不到展覽的效果——」

  「深度低過某個程度,就比沒有還要糟。」

  「那你就要想辦法弄到深度夠的呀!只靠層雲,我們要怎麽把衆香比下去呢?我們明明有那麽多出色的織品,爲什麽不能全部拿出來拚一拚?」

  「我們……」現出了迷惑的神情,符希開口:「爲什麽……要把衆香比下去呢?」

  「「」爲什麽」?什麽「爲什麽」,難道你不懂!」

  「我不懂。」

  「……好吧,你不懂就算了。」華團深深吸一口氣,向著自己的學弟:「你把失傳的技術發展回來,太好了,但你應該把這技術轉栘,比如說……「層雲民族紡織行銷班」,怎麽會是你自己負責動手呢?你應該把動手的時間,拿來做其他部落的研究呀!」

  「我可以開班,沒有問題。但關於研究其他的部落,就有困難。駐館人員只有我一個,我一離開就得閉館。就算我有時間,也不可能做離館遙遠的工作啊。何況,」同樣吸了一口氣,緩緩搖頭:「我想我不會再去其他部落,已經找到我想一輩子研究的題目了……」

  「那你就好好地把層雲族研究清楚!上回跟你說那個女性遺民——」

  「學姊!不該講的事情,就不要講了!!」

  講到一半自己也停頓、講不下去咬住下唇。「……無論如何,你能做的事情很多。怎麽會是親手做這種例行常規、每天重複的低階工作呢!」

  「不是每天重複。」不明原因地平靜,「每一幅作品,都是新的,是創作,是不同的方法,是不斷的深入鍛煉。只有經過這種逐漸浸漬的過程,才能眞正了解層雲族。對於認識一個文化,我們都學過那句名言:「謝絕只是來隨便看一次的人」。速成的方法,始終只是表面而已——」

  「要眞坦白地說,讓參觀者「來隨便看一次」就對一個題目速成地得到概念,根本就是展覽的責任之一!」

  「但籌劃展覽的人本身如果只求速成,反而辦不出「能讓參觀者看一次就速成得到概念」的展覽。獵奇心態除了「奇」還看得到什麽呢?——而且是,自己的奇。」

  「你根本就是偷懶、貪圖輕松的生活,太沒有責任感了!!多少人在栽培你,你知道?!從小到大,你都是讀公立學校吧,民脂民膏供你讀書!博物館的薪水,都是國家撥下來的預算,民脂民膏聘你工作!你的學問你的工作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的,你知道嗎!!太不長進了,我出生入死,你淨待在那麽文明的地方——」

  忽然沈默,定定地看著她。

  「……學姊去的地方的確部很危險。但,我並不覺得自己比較安全——」

  轉身離去時,是眼眶有淚嗎,抛下低啞聲音匆匆但清楚。

  「眞心,是一場冒險。」


  「符——希——!!」

  「學姊!」學弟趕忙搶上一步,塞了一把椅子讓她正好坐下來。雙臂從椅背後面松松籠著,離著幾公分的耳際說。「學姐,不要生氣,你也知道學長是個笨蛋,什麽脈絡,什麽場合,他是不懂的。他一定只是最近常想這件事所以很順地把思考已久的結論說出來,他不是針對……不是在指任何事。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學姐!」

  「……我知道。」直勾勾瞪著門口胸口起伏,或許過了有一分鍾,才說。「是我自己心虛。」

  ——好像越說越糟,看來我也是個笨蛋,心裏想的事情,終究是難以長久地瞞住……輕輕在腦海中歎了一聲,馮周開口。「學姊。」換起一個微笑,「前天廖學長說,歌族的春信祭開始了。反正是周末,我們上山去玩玩,散散心好不好?眞的是去玩,不是工作,」迅速跟上了一句注解:

  「事實上也不可能工作。歌族已經是廖學長研究室的主題了,反正不能搶的。」

  春信祭是歌族最重要的祭典,禱詞是即興的歌謠,祭儀是盛開的茶花。

  不是豔麗的山茶,細小花朵生産茶葉的茶樹。

  一般民族的狂歡節多在冬天,因爲無法工作,天氣寒冷又便於殺豬宰牛下至腐壞,神明也就知情識趣地配合生辰了。然而産茶的丘陵氣候溫和,産茶的人家冬有冬茶、春有春茶,還要采籽榨油,一年四季都有工作;只在這冬末春初的短短幾天,不被利用的茶花開放的時節,拿下遮沒大半張臉面的頭巾,用采茶采得粗糙的手指理好妝容鬓角,展一展隔著山頭工作時練出來的嘹亮歌聲。

  也少見地不是選在月圓。喝了茶便於通宵達旦,喝了酒心情放松,蔥郁的茶園滿是半高不矮的灌木陰影。人人都在唱歌,也就聽不見唱些什麽了。

  幾乎分不清是誰與誰對答的歌聲中,華團再斟了一杯白毫烏龍酒。「我……不能像他……淡泊名利……也不能像你,遊戲人生……」

  「學姊——」

  「男人……如果不想成功,那叫作隱士……各有各的選擇,各有各的原因。但是女人……如果沒有成功,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不管這個人是怎麽樣,不管她是不想還是不能,在一開始就被填寫了理由,「因爲她是個女人」……」

  聽得冷汗涔涔而下,馮周笑著說。「這麽難的事情,我可不懂。還是喝酒吧。」

  也笑了笑,接過學弟遞來的酒杯。

  天逐漸亮,歌聲漸漸低了,茶園裏似乎滿滿是人,又似乎只剩下自己一個。

  不知第幾杯時,才忽然發現有身體倚靠過來在背上,正在輕聲說:

  「學姊,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刺青?」

  站起來,向前一大步脫離了。「不能。」

  「那……」帶著笑地深深吸一口氣:「等學姊當上館長,我能不能當館長夫人。」

  略略側頭回望過來,苦笑搖頭:「你怎麽會認爲我想當館長。」

  「學姊這麽有企圖心,很多人都認爲,學姊的目標是館長。」

  「他們沒有說,我的個性一點都不適合當館長?」化作眞正的笑容轉回來正面相對:「我從來不想當館長。我只是……」視線穿過了談話的對象慢慢望向開始現出魚肚白的天際:「朝鮮族身在哪裏,都盡一切所能,想爲自己的團體多做一些事情……」

  沈默良久,終于笑著搖頭:「太難了,我聽不懂。我只知道,我失戀了,能不能靠在學姐身上哭?」

  拍拍學弟的背:「不能。」

  「……唉,「我們能愛世人,卻無法愛鄰人。」」

  一掌用力拍在肩上:「餵,你不要故意混淆兩個「愛」字。」


  草芽穿破凍土,慢慢發得很綠很長,恐怕要遮沒了墓碑上深深刻著的名字,三月十八是層雲的掃墓日。符希依照正統的工作用整衣方式,和絹一起,綁緊懷衣的衣袖和袍角成爲護肘護膝,然後重新系上紳帶,將長長披垂的部份折入懷中。一起整理好鐮刀和掃除工具,一起前往墓園,准備整個下午都要用在掃墓。

  ——可是放眼望去,一座一座的墳墓,已經都清潔完成了。

  割短的草地高度一致,堆疊整齊的切下樹枝,斷口平整銳利。符希疑惑環顧四周,然而眼角余光始終停留,觀察絹的神情。絹凝眉直視,毫不移動地注視角落寫著「柳」的墓碑前方。

  一個少年女子。

  女子轉頭同樣朝他看來,盈盈站起,向他微笑而沒有說話。

  「……綢。」


  「請坐。」

  回到小樓整理了服裝之後,絹到廚房准備茶水。符希坐在早就聽過名字但是今日才終于見到的女子對面,帶著掩飾地審視這位生平見到的第二個層雲族人。

  稍帶部分染湯的時尚短發,剪裁立體線條合身的窄裙套裝,掃墓用的電鋸和割草機收得穩穩妥妥,和黑色皮制公事包一起放在成套的高跟鞋側。指尖從黑皮夾裏掂出一張名片,微笑著遞過來:

  「請多指教。」

  上面的名字欄用主流民族的文字印著,朱綢。

  「我們沒有姓,行走比較麻煩。爲了方便,我就自己取了一個。」

  聽不出絲毫層雲的口音。事實上,跟絹幾乎沒有相似之處,符希想,也許有些冒犯,但是一想起學姊說女性遺民的計劃——符希忍不住暗自忖度,搞不好……我還更像層雲族人……

  朱綢眼角瞥過符希腰上的紳帶,盯著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栘到符希許久未剪的發上,又看了好一陣。

  符希嚴苛的視線和她交會,忽然不得不承認地發現。說是全無相似之處,可是仔細比較,那眉眼五官,竟是無比熟悉……

  從符希的懷衣領口上收回目光,朱綢牽動用唇蜜細致疊搽得宛如自然亮澤的唇角:「絹剛剛說,符先生是璃州州立博物館的民族學家?」

  「啊,是,」一句話驚醒,我太狂妄了。符希迅速忏侮,拿出筆記:「綢小姐,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主要是關於您接觸山下社會時的各種感想,萬一其中有某個問題您不想回答,也絕對可以隨時拒絕——」

  淺笑著點點頭:「好呀。」

  符希正振筆記下第四個問題的答案時,絹端茶出來,望著符希的筆記簿和筆,站著頓了一步。符希還正想著他在族人面前也一樣不把「掩」除下,絹就轉身向著朱綢,放下茶杯說聲請用,然後倚著牆坐下。

  「絹……」

  「符博士,你還想問什麽嗎?」

  「啊……是,」眼角余光裏絹默默坐著,符希趕忙繼續。「我想請問……您對山下的社會,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麽?」

  「「印象最深刻的」。」綢沈思,「應該是親屬關系吧。無論是血親還是姻親,對當時的我來說,實在是個太新奇的觀念,各種稱謂也花了好大工夫去背起來。我還記得最難的一組,爲了分辨「侄女」和「甥女」,我畫了很多樹狀圖呢。」

  絹動也不動。

  「可是後來,我覺得有親人也是挺不錯的。」朝眼神向著地面的絹微微一笑:「初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社會,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當然衝擊很大,但很快就進入狀況了。雖然這樣自誇有點奇怪,不過我自認對山下的社會適應得……著實相當良好。」

  絹置若罔聞,但露出「掩」外的頸部肌肉線條,明顯有些兒硬。

  「那,有沒有什麽……始終無法接受的呢?」

  「嗯……」笑著搖搖頭:「應該就是婚姻制度吧。那種「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結爲夫妻然後永遠住在一起」的婚姻規定,我實在是……」

  聽到一直查不清楚的名詞,絹悄悄擡起頭來。正好照准了綢的炯炯視線,四目交會之下一怔然後開口,仿佛輕描淡寫:「怎麽有空回來?」

  這回很眞地笑了出來。「回來掃墓啊。」

  「五年了,第一次看你「回來掃墓」。」再度低頭講得迅速:「抱歉打擾。你們繼續訪談,不必管我。」

  符希瞠目茫然。「我……」

  「符博士,」看來果眞天助我也。朱綢朝符希說:「層雲三月十八掃墓的習慣,想必符博士也調查得很清楚。不過我前幾年初入社會,新人總是不方便隨便請假。今年我在事業上比較穩定,想回來好好祭掃,最重要的是……嗯,處理一件事情。還有,順道也可以,」轉過頭來看著絹:「探望我弟弟。」

  「你、你弟弟?!」

  綢點頭:「是,親弟弟,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符希幾乎彈跳起來,絹卻神色不變,保持原來低頭不動的姿勢。「弟弟」只不過是金蘭的一種,是弟弟或不是弟弟都沒什麽要緊;至于「父」和「母」雖然聽符希提過,好像是工作中的上級,但說要去弄清楚到底有多麽有權有勢,那也沒有必要。耳聞聽見符希問:「你……您怎麽知道?」

  「本來不知道。不過明白了什麽叫作「兄弟姐妹」之後,回想起來自然猜得到。絹和我的母親是雪長輩,這點是很明確的。至于我們的父親……絹最初是由雪長輩自己養育,我卻一直隨著柳長輩,所以毋庸置疑,他是我的父親;而他應該也是絹的父親,雪長輩跟柳長輩的交往持續了很久,從我有記憶以來,他們始終都是彼此的「叩扉」對象,」微微一笑:「符博士,我想你也了解,這在層雲族來說,不是那麽常見的。」

  這時絹才擡起頭,原來你們在說這個。

  綢朝弟弟腰上的紳帶看了一眼,含笑說。「符博士,你可以了解,紳帶一生只能送出一次,萬一對方沒有回送,這輩子就得過著沒有紳帶的日子,大多數的人,還是留著自己的紳帶安心勞日拙些。但是雪長輩跟柳長輩是交換過紳帶的,」

  陡然間絹倏一下站起,聲音既顫且厲:「綢!」

  綢全然置之不理,自顧自地說下去:「這就表示,」

  「綢!不要說了!!」

  「這就表示他們彼此都告訴對方,「我迷戀著你」——」

  絹轉身奔離小樓,迅疾無倫。到香木刻成的樓梯邊時一把抓起懷衣衣擺,一縱身躍下一層樓高,甫著地立刻繼續飛奔。「絹!」符希早知他是野外求生專家,但是直到今天,才曉得他的身手矯捷一至于斯。

  「唷,逃走啦,我還當他會幹脆一點,把我殺掉滅口呢。」

  符希轉身,手足無措地望向綢:「你……你說紳帶是……」

  「「戀慕」。」唇角向上輕輕彎了起來:「我還以爲你曉得呐,紳帶的圖紋是美得能夠掩蓋一切的晚霞,而引申的第二層抽象也就是,被戀人填滿了的心——」

  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

  「眞……眞的?」

  「眞的,假的,」既不是客氣的笑容也不只是歡暢,朱綢的笑法簡直就是奸商圖利:「你何不直接去問他。」

  「去……」符希喃喃,「問他?」

  「去問他。」那雙和絹只有形狀相似的眼睛估價似地溜轉四顧:「這裏是他的小樓,跑了出去,他自己的地盤,還剩下哪裏?他每天在哪裏睡覺,」笑得益發像是剛剛那個奸商已經把錢捏在手裏:「你的頭發也不短了,方才經過的時候我看看,他的成人房上挂的是青龍簾罷?」

  又呆呆站了一陣子,終于一點頭。

  「好,我去問他。」

 

  十、「衷」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自己的成人房門檻。一半踏進了門中但是尚未關起,一半在門外怔怔望著青龍簾,掂著足尖像要取下、又像舉目企望。

  細長的手指透過九層衣袖揭著青色鱗紋,沒有繼續,看不出是要扯落還是掀開。

  望見門簾的織造者,他終於動作,不是奪門而出而是奪門而入,沒有鎖的文化不會硬闖的來人,他卻用力關門,用力靠在門上。

  「絹……」明明說了要問他,事到臨頭仍然一個詞也說不出。「我……」

  「……符希博士,」想不到竟然是他先開口了。

  「對不起,我,我不是存心要騙你的……我……」咬了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我就是存心要騙你的。我知道這樣不對,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很卑鄙……可是,想到,想到……想到……互換了紳帶……」

  「絹……」

  「即使你根本就不曉得,你根本不是那個意思,我……我還是高興……」

  聽著他的聲調,怎麽樣都不想讓他難過。可是越想說就越說不出。「絹——」

  「你一定覺得我很無恥吧,仗著你看不懂……」門板的陰力更加重沈,「我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做……」

  「絹——絹!」

  「我知道自己罪有應得,遲早有一天會東窗事發,說不定早就有哪個民族學家觀察到了,記載下來,你一定有一天會讀到——可是……我還是貪戀著眼前的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繼續騙你……」

  「絹、絹、絢!」

  ——壓在門扇上的力量瞬間變輕,然後益發巨大地壓過來。

  「……」

  舉右手輕輕敲在青龍簾上,隔著門板正觸在他左側背心:

  「是這樣嗎?你說過……挂白虎簾的時候不能敲成人房的門……「叩扉」,就是這樣,對不對?」

  聽不見回答,只聽到重重的一口呼息。

  「要敲幾下?我知道不是兩下……到了正確的數目,你叫我停,好嗎?」

  仍然沒有回答,門扇似乎也僵硬了。符希伸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再一下。

  一下,再一下。

  一下。

  再一下……

  「不要!不要敲了——!!」

  忽然間、他說。符希停手,「……八下嗎?我還以爲是九下,因爲懷衣一共九層——」

  「……是九下。」聲調已經恢複平時。「你猜對了,可是停在八下,不要再敲下去。符希博士,你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麽——」

  仍然慢慢,叩上門扉,聲音也顫了。

  「……我知道。」

  儀式完成了而門仍然緊閉,符希想,是啊,他拒絕了,叩扉本來就是可以拒絕的。垂首默默站在自己織的青龍簾前,這就是他的答案了,我究竟在想什麽呢?學弟告誡過,不要說、不要去講清楚,事情澄清了就不再能有賴的空間,我現在知道意思了。可是我……還是想問……

  久久、久久、不知道什麽時候,門開了。

  「符……」

  猛然擡頭,看著幾乎發不出聲:「……絹……」

  「……」露出有點徬徨的神情,無言把門啓開,略略比了一下,自己慢慢轉身進去。符希忽然伸手:「……絢……」

  他咬著下唇微微笑了。

  「絢,教我……接下來……應該怎樣,好不好?」

  「接下來……」

  他把青龍簾正反翻轉背面朝外,然後輕輕解下紳帶。「轉了簾……表示請其他的人今天晚上不要再叩扉了,明天可以來試試看……」將紳帶縛在門簾下端,穿進成人房門扇刻著抽象花紋的狹長縫隙,「而看到系了紳帶,就是表示……」

  「表示……」

  符希覺得,心髒把胸腔撞得好像生病,聲音大得仿佛耳鳴。絹帶符希走進門檻,將紳帶緊緊綁牢固定了門。形成只有兩個人的空間。「就是表示,以後,其他的人……都不必再來試了。」

  符希和他對面,站在從來不敢跨入的地方,分不清是不是眞實世界。「還是又在夢裏?大概不是做夢,」自己搖搖頭:「我沒有能力想像出這些……可是要說是眞實,那也是……太不可思議……」

  他卻笑了。「你夢到過?」

  「……常常。」颔首之後低了下去:「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拿來這樣想……用那樣的念頭織了簾子,挂、挂在你入睡的地方……」

  帶著戰栗仍然笑著,解下自己的掩。「你看我的領口。」

  認眞地回想辭匯,讀出那個一開始便學到了的句子。怔怔注視,怎麽會,太難想象,太難相信,「怎麽可能,我、我一點都……」

  「沒有電紋,沒有請你織造電紋,」輕得宛然是對自己說話,「因爲我不敢有那樣的自信……」

  章。顯。抒。文。庸。質。思。枕。衷。腦海中一片空白,驚喜得帶了驚恐,符希看他從最內層裏衣「衷」的帶子上解下一片很薄很薄的紙鄭,打開了遞過來交在手上。

  ——我的……信用卡簽單?!

  「這個日期,這間賣場是……」上面的印刷並不容易閱讀,仔細凝神才分辨得出;不只是因爲超過一年,不只是因爲複寫時劃出的青紫線紋,也因爲經過了縱向撕裂和細細的補綴:「啊、是……行動電話?」

  「……是。」低側著頭瞧著地面,微微笑著:「你把電話給我之後……我看到你對了帳,撕一撕扔了。上面有你的簽名,我……我有點舍不得。就把它撿回來拼好,帶在身上……」

  「……」拿著說不出話,終於冒出一句。「早知如此,我應該簽端正些。」

  他笑得連身體也側過去,順勢拾起落在地面最上一層的「忱」,虛掩披在肩上。符希幾乎又要看得失神,趕快奮力搖了搖頭,說。「可是,可是我一直以爲,你心裏的人……是……是轅先生。」

  「……遠長輩?」愕然轉回視線盯著符希:「你怎麽會這樣想。」

  「他……他是你「特別的人」,不是嗎?你叫他……特別的名字。」

  「確實是特別的人。」他沈思點頭。「是我的老師,是幫我寫下眞正名字的長輩,是爲了我的成年禮,忍耐著不死去的人……」——符希覺得自己又開始嫉妒——「不過,你應該知道的,我選了白虎簾在成人房門挂上的時候,遠長輩還活著呀。」

  啊、對哦……右掌掩面,歡喜與慚愧一起暈紅了臉,半晌倏然擡頭。所以白虎簾確實是指獨身主義,這回終於得到了親口的確認,符希下自覺地取出筆記。對、還有轉簾和紳帶的部份,也一並記錄下來……

  悶悶哼了一聲:「……你才是吧。我知道,不管留下來的是不是我,都沒有關系。只要是層雲族人,只要能給你紳帶……」

  「不是!不是的!」

  有很多很多可以解釋,最後只說出一句。

  「你身上沒了織品,比有織品還要好看。l

  聽得自己也嚇慌了,他卻俯著頸擡眼望來、「眞的……?那你爲什麽……只是一直說話……?」

  更加慌了。「我、我……」

  「被你……這樣衣著整齊看著,我……我不太自在。」

  「啊、對不起、」連忙試圖低下視線,卻自己發現膠住了不肯移動。終於嘴上這麽說:「那、我、我不看了……」

  「不是這個意思——」

  「啊、啊!等、等等!這、這不會……不會太快了嗎?」

  「……會嗎?」那你還說知道叩扉的意思。正坐起來,「好吧,你認爲要等多久?」

  想了一下。「不要等了。」

  仍然維持著入定的姿勢疑惑望來:「你不是說太快?」

  「太快。但是不要等了。」

  是啊,喃喃在耳邊說,我也曾經夢過,即使在想像中決心要慢慢來,可是想到後來,還是忍耐不住……

  再也沒有人……能夠否認我們之間的親密……

  「……什麽、等一下,」絹蹙起典雅優美的雙眉,忽然再度坐起來沈思:「原來你在意的是轉簾?轉簾算得了什麽親密,要說確認關系,應該是紳帶比較重要啊——」

  「我、我……」我不是比較在意——符希想要分辯,卻越想越覺得他的話無可反駁。可、可是,怎麽會這樣呢……說不出的難過,我不是……不是只在意……

  「以前眞的從來沒有想到,」喃喃帶著走上離經叛道之途的惶恐迷惑,「我竟然會在尚未轉簾之時,就把紳帶送了出去,怎麽會這麽大瞻,怎麽會這麽激進……」

  「……這個順序叫作激進……我,我已經完全混亂了……」

  一起陷入沈思,終於符希做出了邏輯的結論。

  ——所以,我還是不夠層雲族化!「……絢、跟我說、跟我說——層雲人接下來,應該要怎麽做?」

  接下來……他也怔了下:「接下來,我就沒學過了。」

  「……好吧,」符希思考。「我們自行摸索。」

  以前一直以爲是生氣卻原來是腼腆的神情,輕輕靠過來:

  「深入摸索……」


  「嗯,就是這樣。……是啊,早跟你說他是我親弟弟,你就不——奸、萬一不是,管他是不是,認定是就跟是沒兩樣了。……對,我們的文化是沒有近親通婚的禁忌,但是,也一點都不在意什麽滅不滅族、延不延續啊!……好啦,無論如何,現在釜底抽薪,你該相信了吧?……沒關系啦,不要道歉啦,等一下多「賠償」我就好了呀……嗯,嗯,嗯,我也想你……那我馬上回去,等我哦。」阖上行動電話的蓋子,一身時尚套裝的層雲女子對著螢幕上甜美的少女照片,隔空吻了一下。

  「這下你總安心了,我的小鳳凰。」

 

  跋

  曾有讀者問,「「衆香織品研究所的精神象徵」,橫在面前令人「愛悅、恐懼、執著、抗拒、沈迷、忿怒」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原名《解開我的衣帶子》的《青龍簾》,在我的作品裏是相當特殊的。不只因爲愛情小說的體裁,更因爲劇情和行文都是我故事中最生活化的一個。不過,無論看起來多麽偏向寫實風格,我喜愛的仍是象徵,我關心的仍是「形式」與「涵義」的緊密連結。很高興這次從章節名稱、象徵采取到世界觀的設定,都順利地依照我的計劃圍裹著王題——

  也就是那幅織畫的主題。

  其實符希也曾親口說出了那個關鍵句,就請有興趣的讀者猜一猜吧。

  此外,在寫作上有幾個比較希望說明的地方。

  最嚴重的一個,首推「非正式標點「~~」的采用」。這點讓我非常掙紮,因爲太不正規。然而在小說的寫作上,我深信「正確」不及「精准」,我深信語氣、節奏、情境的呈現遠遠重於雅馴或易懂。爲了馮周,只好在跋裏向諸位讀者請罪了。當然我相信是不會有人在追求「正確」的考試中使用「~~」、「?!」、「!!」的。

  第二個是「「有」的用法」,例如「我有把書拿給你,你怎麽忘了?」之類表「確實做了」意思的用法,相似於英文的do甚至have(及其變化)。這也下是正確的造句。我以前會用「曾經」、「確實」來取代,但這樣都會造成語意偏離或語氣過重,失去角色的特徵;如果只在句末加「了」來表「曾經」,又會造成語氣過輕,失去強調的意思。爲了「精准的情境」,我決定割舍「正確的文法」,不再刻意避開此類造句。

  第三個是「整卵脬火」的意思。這個詞出於河洛語,跟「一肚子火」、「滿腔怒火」意思類似;不過「卵脬」當然就是男性生殖器,《四傑傳》裏說蘇州話也用這詞。本來雙關語不該自己解明,但應編輯要求,爲非河洛語通行地區的讀者說明,還請見諒。我個人不贊成在劇情本文中加注,注解是個太後設的行爲,會把讀者抓出故事,閱讀到一半忽然切換到考據狀態。

  第四是兵役的設定,也要爲讀者略作名詞解釋。符希所服「國防役」的意思,就是以在研究單位工作代替兵役,眞正在營訓練的時間只有一個月左右。至於絹,因爲兄弟不同役、父子不同役、獨子也下必服役,一家可以有一個男性不必入伍,既然他是層雲族僅存的男性又不是混血兒,當然也是他家(「「家」,那是什麽?」)僅存的唯一男性。


  我個人是不認爲「延續」有什麽重要的。「已經存在的每個個體過得奸」重要得多。在故事裏自殘和危險駕駛的部份,是因爲符希到了三十歲心理年齡還比不上十三歲,已經不是puppY了才發生puppY
  love,害人害己請勿仿效,謝謝。書中曾經提到,粗淺估計,層雲族的子代數約爲最高生育量的三成左右。這是建構在幾個假設上的:一、不避孕的狀態下:假設二、生育年齡的男女各半;假設三、黃色與黑色中男女比例均勻;假設四、雙性戀女性中有一半生育。此時無論是否將男性的狀況考慮在內,生育量皆爲「全部女性都生育」的三成上下。詳細的計算過程就不寫出來了,有興趣的讀者請參考族群遺傳學書籍,計算看看是否正確。

  情欲多元,與其說百百種還不如說一人一種(加上汪汪就是一貓一種?)層雲族的五種簾子自然有所不足,《青龍簾》這個故事也只寫到幾種性傾向;不過,我自己覺得很有趣的一點是,作爲定位非常明確的BL命題作文,文字背後又多了一種後設性的性傾向。


  一開始接到「關於龍的BL故事」邀稿,我的第一反應是「啊這個好,漢人的龍、印度納迦、日本水神、西洋翼龍、考古恐龍,正好5P炒一鍋,你們有「一定要是兩個人」的規定嗎?」(關鍵字:「兩」和「人」。)

  然後又考慮過龍陽君。(「吃定人家姓名湮沒又是同志,不會像韓家霍家還是尹家一樣有後人出來告你扭曲史實?」)

  也想過寫柳毅義助被迫結婚的蕾絲邊龍女,因而和錢塘君在一起,並且和龍女互相當對方幌子的《新!柳毅傳》。

  最後采用的這個「僞!民族學讀本」,原型是一個名爲《衣帶》的短篇舊作,寫作時間是五年前的六月十六日,也一並收錄在本書後面;不過角色、劇情上當然無關,主題也已經完全不同了。

  龍是十二生肖中唯一的虛構生物,我覺得「簽運」不錯。正是最好下筆的狀況,因爲,不是我太欣賞的動物、不是我太討厭的動物、又不是太難寫戀愛故事的動物(比如說猴、豬,能用這兩種動物寫BL實在太強了……。如果是我寫,大概只能從「心猿」和「貪欲」切入吧,豬的象徵物是豬撲滿——「撲滿」這兩個字既驚悚到甚

  至帶了傳統的教訓意味,又可以是情乃至情色)。

  至於書名,本來開玩笑說要取一個最芭樂的,《解開我的衣帶子》或者《解開你的衣帶子》;但後來越想越覺得《解開我的衣帶子》眞的最符合中心思想,不禁認眞考慮起來。不過有一位讀者有樂貓君說《解開我的衣帶子》好像「買洋芋片,結果打開一看,裏面是乖乖……」

  ——而且那個洋芋片包裝上是辣椒口味是吧,嗚呼「乖乖」選得眞是太精准了。

  於是,終於就叫了非常「乖乖」的《青龍簾》,衣服則由章節名來解開。符希是「伏羲」,絹就是「軒轅」的一音之轉,念作絢時就更明顯了。因爲要寫龍的故事,所以用了和龍最有關系的這兩個人名。

  所有的劇情架構都是早就計劃好的。不過寫到結尾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另一種收場也不錯:

  當兩人終於離開成人房,到了外面一看,全村已經被綢搜刮一空了……

 

  衣帶(一)

  「請你回去!我已經說過不賣了,不要在我家門口糾纏不休!」

  「台族的傳統手工織造技術已經失傳,就連您也不會。不及早保存,是全人類的損失,對不起未來的子孫,更對不起您的祖先。絕不能坐視這麽珍貴的文化見證就此湮沒,眞心地請求您,讓我的博物館收藏您的衣帶子吧!」

  「是我的東西!這樣不尊重我的決定,你當我是死人?就算你想收藏,也要等我眞死了用不著它!」

  「您還年輕,起碼還有幾十年。這般糟蹋在日常使用上,到時早已磨損!我這裏跪地求您,求您現在就賣給我!我對著您台族的祖靈鄭重發誓,絕對不會有半點營私,一定讓它發揮最大的保存、研究和教育功能,讓大家永遠記得台族文化的偉大,讓千年之後的人類,也能震撼於台族文化的美麗——」

  「你既然知道我每天要用,還敢開口。什麽百年千年,今天你搶了去,我明天就沒衣服穿!」

  「咦,很簡單啊!現代紡織成衣多麽發達,這筆錢夠您天天換穿最時髦的名牌服飾了,哪算是什麽問題呢?」

 

  「……不然!我出錢騁您每天穿著這衣帶、坐在本館好嗎?」

  「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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