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雞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過就是衰了點……
爲了輔佐眞命天子,祂不得不奉命投胎成了皇弟姬如鳳!

聽說只要功德圓滿,祂就可以回轉天庭?
問題是,太子的魂魄在投胎之前就不見啦!
這下可怎麽辦?

不是冤家不聚頭。
這個叫傅玉衡的小王爺,
可不就是當初跟祂一飯結仇的臭小鬼?
但說也奇怪:相處一陣子之後,怎麽覺得他越看越順眼了?

什麽什麽?祂沒聽錯吧?因爲太子長年癡呆,
所以傅玉衡要拱祂當皇帝?

不要以爲喜歡我就可以替我作主啊!
我會掀桌!我會翻臉!
我想要的是什麽,傅玉衡,你眞的不懂嗎?

 

 

 

 

楔子


  有一句話說得好,人若是處于運勢衰的狀態下,不管做任何事都會導致更衰的後果,比如他現在的下場。

  喔,不,應該說是它。

  “咕咕咕咕——”一只可憐的小公雞正爲了一碗飯而被一個小男孩追得四處竄逃,它奮力張開翅膀想要擺脫後頭的追逐,可惜它的兩只雞爪太短,怎麽也沒有小男孩的速度快,好幾次都是一步之隔差點被抓到。

  “別跑!別跑!站住!本王叫你別跑你還敢跑?”小男孩在小公雞身後追著、跑著,仿佛小公雞不落網他誓不罷休。

  別跑?開玩笑,要是眞的別跑站著讓他抓,那它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爲桌上的美食啦!哪個笨蛋肯聽他話去送死?哼!

  “咕咕咕咕——”眞夭壽,那裏來的死小孩非得吃它的肉喝它的血不可?它也只不過偷吃了他一碗飯而已,犯得著這樣追著它不放嗎?它雖然只是一只小公雞,可也有尊嚴的呀呀——

  一碗飯耶!要是讓別人知道它因爲一碗飯而讓一個小男孩追殺,那它的神格往那裏擺去?它再不濟,也是天界裏掌管畜牲的小小雞神啊。

  “居然還給我飛?哼!本王今天看上你是你的福氣,畜牲的本份就是要養來吃的,你還敢逃?看本王不把你煮成三杯雞、胡椒雞、苦瓜雞……”小男孩抓起下擺紮緊,追得滿身是汗、氣喘如牛也不放棄,讓一旁服侍的太監看得冷汗直流。

  “小王爺,您別追了,這只雞也不知道是打哪來的,居然把您愛吃的沐香飯給吃得一幹二淨,回頭讓廚房的人來宰了它就是,您又何必親自去逮那畜牲呢?要是受傷了,老奴可怎麽向王妃交待啊?”老太監見小主人窮追不舍,也跟在後頭想要攔阻,可惜他年紀大了,跑不過年輕力盛的小王爺。

  最後,老太監終于體力不支跪坐在花園裏,傻看著小王爺繼續奮力抓那只死不投降的小公雞。雖說看起來根本沒幾兩肉,煮起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不過這只該死的小畜牲眞是惹惱他了!

  呼呼……這該死的小畜牲,回頭讓廚房把它做成一雞三吃,看它還敢不敢跑那麽快?呼呼……眞喘啊。

  “福公公,您快去找些幫手來幫小王抓這只雞啊!今天要是抓不到這只雞,本王的名字就倒過來寫!”小男孩三番兩次抓不著,惱火之余也想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已經有點累了,可那只雞還是一樣攀岩走壁站在高處對他咕咕叫,活像在示威似的,哼!他今天要是不把它抓下來丟進廚房好好料理一番,他的顔面要往哪裏擺?

  “咕咕——咕咕——”活該!敢抓它就要有累死的打算,也不想想它只不過吃了一碗飯就被追了一下午,呼,這人界的畜牲還眞難當,像它這樣已經得道升天的神仙都被凡人欺負得這麽慘了,更何況活在水深火熱中的同胞們呢?唉,眞是慘無雞道啊……

  它銳利的雞眼往下一掃,唔,一群家丁太監往這裏集中了,看樣子不太妙啊,雖說它可以仗著神力耍小男孩,可它現在可是以原形現身呐,要是一不小心被那些太監們給踩到了……嗚,它不想變成肉醬再投一次胎啊。

  看來還是先走爲妙!

  “咕咕——”小子,本雞爺不跟你鬧了,我要回天庭了,省得被你們踩成肉醬,啧啧,做人要大方點嘛,吃個一碗飯又不會死,下次有緣再讓你請啊!

  “不要跑——”小王爺率著衆人追上,卻只能瞠目結舌看著那只小公雞就這樣神采奕奕地張開翅膀飛上天——還眞的飛上青天,然後消失不見……

  然後,一聲尖叫傳遍王府。

  “啊——妖怪啊!”當天所有見到此奇景的人都這麽尖叫,包括被嚇傻的小王爺,他就這樣呆呆站著,讓小公雞從他眼前消失。

  據說,小王爺經此一嚇再也不敢抓雞,而王府裏很多人從此不敢再吃雞肉,見到公雞遠遠走來就嚇得四處竄,而這件事亦在皇宮中傳了開來。皇帝爲了辟謠,下令將王府內所有家禽斬殺,一年內不得再豢養任何會飛的家禽,直到所有人對公雞産生的恐懼全都消失爲止。

 


第一章


  天界。

  “咕咕,雷老你說什麽?”小公雞瞠目結舌,瞪著眼前十二生肖總管——雷老。在天界,十二生肖此類畜牲類小神是歸屬于天帝所指派的小神管,舉凡天帝有任何旨意都會藉由小神來公布內容。

  雷老一手拄著拐杖,一手忙搧著風,白花花的胡須順著微風輕輕吹起,不時搔到小公雞的鼻子,害它好想打噴嚏。

  “這可不是我的主意,這是天帝下的命令,要你們十二生肖衆神去進行抽簽,誰抽到簽王就得完成天帝的旨意。”雷老撫著花白的胡須,一臉同情地看著小公雞,他知道小公雞簽運素來不好,已經連著好幾次都抽中簽王了,這一次的簽王八九不離十也是它的,也難怪十二生肖其他衆神擺出一副涼涼的姿態,因爲簽王已經注定要給誰抽中了。

  “這不是在耍我嗎?根本不用抽也知道一定是我去,天帝又何必讓我們玩什麽抽簽?”唉,不知道是它命苦還是運勢差到谷底,最近幾次天帝玩抽簽遊戲時總是它倒楣,楣運已經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這時候玩抽簽豈不是擺明了要讓它強迫中獎?

  “話可不能這麽說,聽說天帝這次給的可是一項肥缺呢,若是雞兄弟你去得成,說不定還會樂得團團轉呢,旁人求都求不來——”雷老努力噴著口水試圖說服眼前這個倒楣鬼接受命運,說實在話,當一個神仙有時候不見得比凡人好命啊,只能說它楣星高照,天帝指派的命令好死不死都落到它身上罷了。

  “肥缺?能有什麽肥缺啊?呿!別騙我不知道,我雖然只是個上不了朝堂的小神,這幾年下來也是知道天帝脾氣的,這一次八成又是地上那個皇帝又跟他求什麽了,他煩不過才隨便派個小神下去處理對不對?”小公雞舉起它美麗豐潤的白色翅膀,用尖尖的嘴喙順著,天帝那個老渾蛋的心思它還不明白嗎?有哪一次它下凡去執行命令不是因爲下頭有人天天請求讓天帝煩透了才幹脆叫人下去解決的,在凡間得了個玉皇大帝美名,卻苦了它們這些小小神祗。

  雷老翹起白白的眉毛,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只差沒有吹胡子瞪眼睛。

  “小公雞,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人家天帝可是高高在上獨一無二的神祗,讓你做什麽你就乖乖照做就好了,哪來那麽多廢話?看看你,在天界吃得白白胖胖的,待了快一千年還是一個小雞神,也不瞧瞧我雷老,待了八九千年了終于掙得衆小神之首領這個職位,你再不好好努力,永遠也只是一只坐吃等死的小公雞!枉費你之前近千年的修行……”

  雷老扯開喉嚨開始對小公雞進行精神訓話,仿佛恨鐵不成鋼,巴不得他手底下管理的小神有一天能夠飛上枝頭,起碼也要在朝堂占有一席之地,不要老是縮在一角屈就一個默默無名的小神祗。

  “……難怪你一輩子都飛不上枝頭當鳳凰,你看你,一副雞頭雞腦的模樣,至少也要擡頭挺胸做出一番事業給天帝看看啊,不然你怎麽進得了朝堂當大神?”雷老指著小公雞的外貌大肆評論,仿佛它生來不是風凰是它的錯。

  鳳凰?小公雞差點氣結,它終于知道在天界待了近一千年爲什麽始終踏不進朝堂面聖了,因爲它是小公雞,凡間的畜牲神,天界受人欺負的小神祗,所以不可能像風凰那種美麗的生物可以堂而皇之踏入朝堂的門檻。

  天界,也是有等級限制這種荒唐事的。

  “好好好,雷老你說什麽我都知道,反正就是要我好好去完成天帝交待的事項,若是幹得好以後才能變成鳳凰飛進朝堂面聖邀功是吧?我做,我做可以了吧?反正我就算運氣再差天帝也不可能派我重新投胎吧……”

  再世投爲凡胎可是衆神最無法忍受的事,不但要忍受凡塵俗世的考驗,還得完成天帝的目標才能返回天庭,走上凡間這麽一回等于下了地獄一趟,沒人肯幹這種苦差事。

  “呃……我剛才沒跟你說嗎?這次的任務就是要下凡投胎爲人啊……”雷老撫著白須,聲音愈加微弱心虛。

  “耶,投胎是嗎?小差事……”小公雞的笑容漸漸不見,然後嘴巴呈現歪斜現象,它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著雷老。

  “投胎?!死雷老你給我找的好差事——”嗚,爲什麽它那麽命苦?好事都輪不到它,投胎下凡這種沒人要的苦差事都丟給它……

  這年頭,想當一頭安身立命的小公雞有那麽難嗎?

  小公雞遙望著天庭不勝唏噓。

  ***

  小公雞伸出雞爪子探下去,撈啊撈啊終于選定了紙條,果斷地抽出雞爪子將紙條丟給一旁殷殷期望的雷老。

  “不用看了,鐵定是簽王,快說說這次是要投胎到哪裏去、要幹些什麽大事業吧?”小公雞只手支頤,對紙條內容完全不感興趣,反正十二生肖其他人都抽過了,沒人抽中簽王,那最後一個抽簽的不管有沒有抽中都得接下這任務,既然如此,看不看簽結果都是一樣的。

  “唉,何必愁眉不展?這次讓你投凡胎可不是要讓你下凡去受苦的,是要你下凡去輔佐太子,若是你能夠讓天下太平、歌舞升平,回來肯定是大功一件,我敢保證你的位階一定會升的!”雷老將紙條小心收進袖裏,坐在小公雞對面開始解說任務內容。

  “輔佐太子?”這是什麽鳥差事?還有,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現今那個皇帝好像連顆蛋都還沒孵出來吧?哪來的太子?

  “皇帝不是絕後了,哪來的太子?不會是偷來的吧?”小公雞挑眉,尖尖的嘴巴微翹,一臉懷疑。

  “就要有啦!天帝賜給他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就是太子,你要投胎成太子的兄弟或是堂兄弟,將來你的任務就是輔佐太子治世,好讓動蕩不安的天下有太平的一天。”

  小公雞的臉上滑下黑線與冷汗,如果它沒記錯,生子這種事好像是注生娘娘管的,天帝就算有權過問也無權插手吧?不過,它這次要投胎成太子的兄弟或是堂兄弟啊?好像挺好玩的呢。

  “你的意思是說,我有很多選擇?”要眞是這樣,那它可得好好選—個比較英俊的皮相,難得下凡一次,還能投胎成位高權重的人物,要是還能擁有美麗的皮相,那凡間的美人兒還不手到擒來——

  哈,這活兒聽起來還不賴嘛!若是眞的能夠天天躺在美人懷裏,那可是比當神仙還過瘾呢。

  “呃……你是有兩種選擇啦,反正太子的兄弟跟堂兄弟是同一天出生,你只要不認錯人就好,總之,你投胎後一切神力都會消失,不過天帝爲了讓你方便輔佐太子,特別恩准你帶著記憶去投胎,每逢午夜子時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靈魂出竅施展法術,但是要記得,一旦靈魂出竅超過一個時辰,你的肉體就會失去生命迹象,到時候就算你想回到肉體裏也不可能了,這一點你千萬要小心。”

  這樣啊,那它的確要小心一點,要是眞成了那樣的風流人物,它也不想輕易死去再次位列仙班啊,說不定它到時玩上了瘾,還甯可不回天界自貶凡塵呢。

  “這些我會注意,不過我說雷老啊,爲什麽這一次天帝會費那麽大的勁來幫皇帝,塵世一切輪迴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天帝這樣插手想必有相當的理由吧?”否則沒道理費那麽大的勁來扭轉乾坤,不過,這一任天帝的行事准則向來很怪,常人根本摸不透祂在想什麽。

  “這個我也不知道……”雷老摸摸胡須,後來又像是想到什麽一樣突然擊掌,嚇了小公雞好大一跳。

  “對了!聽說最近在天帝的寢宮裏看到一些珍玩,還有啊,最近有一個男人破格由凡人直接位列仙班,連修行都不用,聽說近期要和天帝的獨生女完婚呢……就不知道天帝的好心情是不是這樣來的。”

  通常凡人乃至禽獸類要位列仙班至少要有一千年的修行,道行夠格後需再加上衆神對其人格品評良好,才能夠擁有資格,現在這憑空冒出的男人擁有這樣的特殊待遇,其他人眼紅在所難免,不過只要一聽到他要娶天帝獨生女,衆人就爲他掬一把同情淚。

  “與天女完婚?”小公雞驚訝得合不攏嘴,天女可是天界中有名的……嗯……嬌嬌女呢。早在十年前,天帝就開始幫天女物色夫婿,可惜天界裏頭根本沒有足以匹配的對象,正確來說,沒有人敢娶天女。

  這個從凡人直接擢升爲神仙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居然敢娶天女?算了,管他是貢品還是勇者,娶了天女保證他的神仙生活過得比任何人都要多采多姿。

  若那男人眞是皇帝的貢品,就不難理解天帝爲何肯花那麽大的心思去完成皇帝的願望了,這男人娶了天女可是功德一件呢,值得天帝如此大肆慶祝。

  “就是啊,我雷老在天界待了這麽久,還沒看過那麽有勇氣的男人呐!小公雞啊,你要跟人家多學學——”敢娶母老虎,就要有犧牲的准備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現在又不是要我娶天女,剛才任務內容說到哪裏了呢?”聽夠了天帝要派他下凡的理由,小公雞掏掏耳朵准備繼續聆聽任務內容。

  “喔,說到你靈魂離體不得超過一個時辰,對了,投胎的時間就在明兒晚上,你趕在那之前選好一個肉體吧,到時候我會帶著太子的靈魂跟你一起投胎……趁著這段時間你有什麽要做的事趕緊去辦完吧。”

  跟太子一起投胎啊……小公雞眨眨眼,看來,明晚會很有趣呢。

  ***

  天庭仙人若是要下凡投胎,不必經過閻王爺那一關,也不需要喝什麽孟婆湯,只要向閻王通報一聲有仙人即將轉世,在生死簿上記上一筆即可,將來仙人的肉體若是死亡,靈魂必須回歸天庭,不過也有特例,如果仙人在凡間興風作浪引起天帝不滿,死後靈魂則是要打入地獄,丟給閻王爺煉化或者關在地獄苦修,這些,小公雞全在投胎前打聽好了,也牢牢記在腦海。

  投胎前一刻,他來到生死門報到,現場只看到雷老及旁邊飄蕩的一縷小魂魄,連個歡送的小神都沒看見,啧,眞是一群無情無義的家夥。

  “你總算到啦,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來,你選好肉體了嗎?”雷老一反平常冷淡的態度,熱切地把人拉扯過來。

  小公雞沒去注意那靈魂,心想他應該就是要跟自己一起投胎的那個太子殿下,反正下凡就能看個夠,他更感興趣的是生死門外的雲濤夢海,他探出頭往下看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眞是虛無飄渺,讓人忍不住産生會被吸進去的幻覺。

  天庭的生死門一端連接著天庭,另一端則是下凡必經的雲濤夢海,雲濤夢海是一個由層層疊疊的雲層水氣組合成的幻界,一旦跳下去就代表再也不是仙人,投爲凡胎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投爲凡胎後有可能再也回不了天庭。

  “太子的兄弟應該比堂兄弟的身份還高是吧?”小公雞看似自言自語,實則在問身旁的雷老,眞要投胎的話,若是能選擇比較好的身份地位,將來的波折應該就會少一點,最重要的是,享受也能多一點……

  “那是當然,皇子比起小王爺來可尊貴多了,我雷老雖然對凡人沒啥研究,不過皇家地位高低分明這我還是明白的,若是選了太子的兄弟,以後辦起事來也方便些,怎麽,你選好了嗎?”

  這樣啊,雖然他小公雞沒當過人不知道凡間的地位分明是怎麽回事,不過要是能夠讓自己快活點,那也是不錯的。

  “我選好了,就太子的兄弟吧,時間也差不多了,我還要做什麽准備嗎?”小公雞盡量放松心情,反正橫豎都得下凡,不如就當成去遊山玩水吧。

  “不用,接下來一切都交給我吧!”雷老拿出一座小塔,口中喃喃地念著咒語,小公雞感覺到身上的法力漸漸消失,仿佛全被吸入小塔裏似的,然後,他感到全身輕飄飄,就像身邊那縷幽魂一樣。

  “下去吧!”雷老使出法術,將已成爲一縷魂魄的小公雞推下雲濤夢海,確定小公雞已經被送入凡間投胎後,正想回過頭對另外一縷靈魂施法術時,卻愣在當場。

  “啊!不見了?”太子的靈魂不見了!他方才不是還好好地在這裏嗎?怎麽會……雷老往雲濤夢海一看,差點沒暈倒,天呐,那魂魄好像自己跳下去了,沒經過小塔的引路,魂魄是找不到投胎路的,到時候說不定會投胎到別處,那太子即將出生的肉體不就……

  “啊——”闖禍了闖禍了!他得趕緊下去追回太子的靈魂,雷老不及細思,把小塔往身邊一丟就往下跳去,渾然忘了神仙若是沒經過小塔淨化就跳下雲濤夢海的話,下場是——

  ***

  “哇哇——”小娃娃的哭聲在耳邊響起,小公雞睜開眼,看到自己小小的手握成拳頭在面前揮舞,然後有一張模糊的女性臉龐漸漸放大,身體也有移動的感覺,最後,他感覺自己被放到一個柔軟的充滿女性味道的懷抱,那股熟悉的安全感讓他頓悟這應該是他的母親。

  “皇兒乖,不哭不哭喔。”女性輕輕拍撫著他,軟言軟語的逗弄聲聽起來讓人昏昏欲睡,他是很想閉嘴啦,可是這個身體要是不哭的話就不能順利呼吸了,他也不願哭得這般大聲這般難聽啊。

  祝賀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宮女太監們全跪了一地直呼殿下,遠處也傳來一隊人馬的腳步聲,半響後雕花房門被推開,走入一堆宮女太監,然後福他們又迎進一個身穿明黃衣物的男人。

  不管是在天界還是凡間,明黃色都是屬于至尊的顔色,所以小公雞一下子就知道這個男人就是凡間的皇帝,也就是他的父親。

  皇帝朝著他跟母親走來,一臉喜上眉梢的模樣,聽雷老說這皇帝四十歲才得子,難怪會笑得跟偷腥的貓一樣,小公雞扁扁嘴,要不是這皇帝太懂得討好天帝,他豈會落得下凡投胎的下場?所以一開始,他就決定討厭這個皇帝!

  跟著皇帝靠近小公雞的,還有一個小男孩,那男孩的模樣看起來很眼熟,唔,看起來好像是……

  “哇——哇哇——”嬰兒的哭聲在皇帝與小男孩靠近時更大聲了,那模樣看起來好不淒慘,仿佛靠近他的是殺父仇人。

  “皇兒乖……那是你父皇呢,來,笑一個。”抱著嬰兒的美麗女性有些緊張,她不懂爲什麽孩子會愈哭愈大聲,産婆明明說是健康的孩子呀!

  “愛妃,不要緊的,這麽小的孩子哪個不哭?更何況哭聲洪亮代表身體健康,皇兒如此有活力,朕高興都來不及了,來,玉衡,來見見你的小皇弟,將來不管遇上任何困難你都要好好照顧他喔。”皇帝將小男孩推向前,還拉起他的手碰觸那觸感還有些皺皺的柔嫩肌膚。

  小男孩的手在嬰兒的臉上摸啊摸的,嬰兒哭得更大聲了,偶然之間向他投射而來的怨毒眼光更是讓他暗暗一驚,嬰兒怎麽可能有怨恨呢?

  小公雞的怒氣委屈無處發泄,偏偏嬰兒只要一激動就只會哭,眼前這個叫做玉衡的小男孩就是之前它偷偷下凡時不小心遇到的小王爺,他還揚言要把它捉去一雞三吃呢!要是讓他知道眼前的小嬰兒就是當時那只小公雞轉世,不知道會把他怎麽樣……

  “乖,皇弟不哭,以後哥哥會保護你,如果你不哭的話,我就拿糖葫蘆給你吃喔,不哭不哭……”小男孩眼看嬰兒哭得厲害,只好拿出以前母親哄他的手段,沒有一個小孩子不喜歡吃糖葫蘆的。

  皇帝被此番童言童語給逗得笑了:“玉衡,皇弟還這麽小,牙都還沒長出來呢,怎麽可能咬得動糖葫蘆呢?這種小甜食要等他長出牙來才能吃,還有,這種甜食不能多吃,不然牙會壞光光的。”皇帝摸了摸玉衡的頭,一臉的寵愛。

  “是。”傅玉衡笑答,當今皇帝是他的親舅,自小視他如己出,若不是小皇子出生,無所出的皇帝將來也許會把皇位外傳給他呢。

  “好了,愛妃一定累壞了吧?朕就不打擾你休息了,秦笙譽,傳聯手喻,讓太醫好生照顧貴妃母子,若有閃失一律問斬,玉衡,跟朕回禦書房處理奏折吧。”皇帝牽起傅玉衡的小手,正要擺駕回禦書房時,外頭又傳來太監總管求見的報訊聲。“宣。”太監總管匆忙而進,跪倒在皇帝面前,額上冷汗直冒,像是受到不小驚嚇的樣子,只見他一開口就說出令在場衆人吃驚的消息。

  “啓禀皇上,東宮出事了!”

  “出事了?”皇帝訝異,他前腳才從皇後那兒離開,怎麽後腳就出事了?“出了什麽事?快說!”

  “皇後娘娘跟太子,這、這……”照理來說皇後産下嫡系太子是普天同慶的大事,怎知這位太監總管卻是苦著一張臉,像下一刻就會被處死似的。

  “說話這般吞吞吐吐成何體統!不過怎麽了?皇後鳳體違和是嗎?”皇帝肅立而起,一臉威嚴,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瞳直視著眼前簌簌發抖的太監。

  方才他可是親自確認過皇後與太子的情況,分明是母子均安,怎麽可能在短時間內就出事?

  “皇後鳳體安好,只是太子……太子殿下不幸夭折了!”剛出生時還哭得洪亮有力,大家看了都爲皇上高興,怎知皇上離開後沒過多久,太子就沒了呼吸,任由太醫施盡方法都救不回。

  太子離奇夭折,他們這群負責照顧皇後及太子的宮人怎麽也無法脫離關系,現在也只好前來領死了。

  “什麽?!”皇帝震怒,一雙銳利的鳳眼透露著殺氣,“還不擺駕東宮?養你們這班廢物是幹什麽的?”不等太監宮女們回應,皇帝急步走出蘭貴妃的倚鳳閣,就連方才被他帶在身邊的傅玉衡也被甩在身後。

  聽到太子夭折消息的嬰兒頓時靜下來,他正在努力消化著方才從太監那裏聽來的消息。

  太子夭折了?這怎麽可能呢?雷老不是說太子的魂魄會跟他一起投胎,既然都已經安排他來守護未來的太子,沒道理閻王爺會提早把人提走啊!

  如果太子都死了,那他這個陪襯還留著幹什麽?等一會是不是就會有人來帶走他了?太子死了,那這出戲就鐵定沒人唱了……

  小公雞正獨自沈浸在即將回天庭的可能性,一張小嘴兒彎成新月型,看起來眞是可愛極了。

  半晌,只聽見蘭貴妃淡淡道:“太子死了?那麽皇兒不就是太子了嗎?皇兒你是不是知道太子死了你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選,所以才笑得那麽開心?”這句話說得極輕,在場的乳母將太監宮女們全趕了出去,生怕讓人聽到這番大逆不道卻又是事實的話。

  皇帝只得兩子,當嫡出的夭折了,他還能剩下什麽選擇?乳母們是蘭貴妃從娘家裏帶出來的,和宮裏的宮女不一樣,心裏絕對向著自家主子,畢竟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要是倚鳳閣眞出了一位當朝太子,那他們這些人將來就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了,光想到都會讓人做夢也偷笑,更何況現在可是鐵铮铮的事實擺在眼前,教人怎能不興奮?

  倚鳳閣裏傳出的笑聲,讓沒見過世面的小公雞傻眼。

  人間,還眞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呢!

 

 

第二章


  等了大半夜,小公雞都等不到任何人來接他回去,如今只剩下子時他靈魂出竅這一條希望了,所以他等,等到乳母們全離開他的寢宮時,他就能靈魂出竅進入假死狀態了,他可不想一天之內死兩個皇子嚇壞全皇宮的人。

  小公雞環視一下周遭的環境,忍不住哼了一聲,呿,一個還在襁褓中的小嬰兒哪需要用到這麽大這麽奢華的房間啊?雖說他的身份是皇子,但是這樣的享受也未免太超過了……要不是太子已經夭折所以他沒戲唱,也許可以考慮留下來多享受幾天。

  小公雞看了一下寢宮外的天色,確定子時已到,便閉上眼睛,讓氣息慢慢沈穩,終歸于虛無,再次睜開眼睛時,他就看到今天剛投胎的肉身一臉蒼白橫在他面前,嚇了他好大一跳。

  “喝!好可怕的孩子……怎麽皮膚這麽皺啊?臉色還那麽蒼白,五官小得跟鳥兒似的,這眞的是我嗎?好醜喔!”小公雞皺了皺臉,不敢置信自己居然長得這般醜,不是,是凡人的孩子居然長得這樣醜,像只猴子似的。

  聽說人類不像它們飛禽類成長過程短暫,他們的小孩長大要花十幾年,若它眞無法回天庭,那它豈不是要困在這麽醜的身體裏一輩子?

  “不管了!先去看看那個夭折的太子再說。”小公雞雙腳一蹬一跳,躍下小皇子的床後直奔東宮而去。

  很快的它就發現到一個問題,它……根本就不知道東宮在哪裏,要怎麽找啊?小公雞在禦花園裏抱著頭到處亂竄,急得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到最後正想放棄打道回府時,卻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

  有人?小公雞喜上眉梢,只要有人經過,跟著他到處亂跑總比自己亂闖的好,于是它屏氣甯神躲在一旁等待。看著遠方的人影逐漸接近,然而隨著人影的接近,小公雞的臉就愈拉愈長,到最後那一雙漂亮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不會吧?”又是那個死小孩?要是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又教那個孩子給看到的話,八成又要被抓去煮成三杯雞、苦瓜雞湯什麽的……等等!小公雞低下頭看了一下身體,然後吐出一口大氣,呼,幸好,它因爲投胎的關系必須以靈體入肉胎,所以它現在是透明靈體的狀態,凡人想看到它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想到這裏,小公雞的嘴巴喀喀喀的直笑,等到人來到它面前時,它就跳出來大搖大擺直接跟在傅玉衡的身後,一路搖著翹屁股跟著人家走。

  傅玉衡的身份雖是小王爺,但是能夠在三更半夜還能在宮廷內院裏走動,代表皇帝給了他許多特權,所以他所經過的站哨與關卡都沒有人敢攔阻他,讓他一路直闖禦書房,守著禦書房的守衛似乎早料到他的到訪,連攔都沒攔就讓他進去了,一路上傅玉衡所受到的種種禮遇直讓小公雞咋舌。

  這個小王爺的身份看起來跟皇子一樣大呢,小公雞跟著進了禦書房,卻看到傅玉衡與皇帝並肩坐在龍椅上正在批奏章……

  小公雞的下巴差點掉下來,照這個樣子看起來,這皇帝根本不需要太子嘛,他只要收養這孩子再給他一個太子名份,照樣後繼有人,反正他的權力身份也與太子相差無幾了,能批奏章耶,眞不知道這孩子長大後會是昏君還是好皇帝。

  若照它來說啊,這個傅玉衡鐵定是昏君,一個愛記仇抓住了人家小尾巴就不放的孩子將來長大能成什麽大器?哼哼,就連它一只小公雞吃了他一碗飯也讓他這般計較,想來他對其他人應該更小器吧!

  小公雞站在書桌前胡思亂想,桌案上的一大一小卻已經開口。

  “皇上,節哀順便。”傅玉衡停下手中的狼毫筆,筆尖上的紅色硃砂不小心在奏章上拖出一小點,顯示他的心不在焉。

  “無妨,是朕福薄。只是可憐了那孩子一出世就夭折,皇後她……唉,皇後傷心欲絕,抱著死嬰不肯放手,讓朕不知該如何是好。”皇帝也放下手中毛筆,筆上的硃砂水滴落在宣紙上,渲染開一圈一圈的紅色,如血。

  “皇上,皇後是太悲傷了,誰會相信前一刻還好好的孩子怎麽會突然猝死,除了太子的死因有待查清外,明天一早還是得讓太醫們帶走太子屍身,否則對皇後不好。”

  “玉衡,你的意思是說太子的死不是意外?誰能夠在皇後的寢宮行凶?”皇帝寒著一張臉,今日的大悲大喜已讓他疲憊不堪,加上皇後神智又受喪子影響,身心交瘁之下又聽到太子的死因可能不單純,這叫他怎麽冷靜?

  那夭折的可是他的親生子啊,就算他不是身負國家重責大任的太子殿下,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身爲父親面對喪子之痛,誰能夠坦然面對?

  “玉衡不是肯定,只是懷疑,畢竟太子出生時太醫替他診斷過,說是除了一點黃疸症狀外其他並無大礙,這麽多人在身邊照護,又不是大雪的寒天,孩子怎麽會無緣無故就死呢?”傅玉衡單手支颌,一臉的苦思。

  “……笨蛋!當然是因爲孩子一出生就沒有靈魂啊,孩子沒有靈魂就會變成癡呆或是夭折,這是任何仙人都知道的事嘛!”小公雞聽到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忍不住雞婆起來,那個太子應該是沒有下凡來投胎,否則太子的肉身絕無可能夭折。

  “說的有理,明天一早朕就下令讓人徹查太子的死因,要讓朕知道是誰害死了朕的孩子,朕……”皇帝突然咳了起來,劍眉在俊顔上糾結,咳到喘不過氣來時,粗厚的大掌忍不住撫著胸口以平穩呼吸。

  “皇上!”傅玉衡驚呼,馬上從書櫃上的暗格裏取出藥丸讓皇帝服下,眼角余光瞥見方才皇上搗住口的大掌裏有些微血絲。

  小公雞見狀忍不住睜大眼,乖乖,這皇帝恐怕是病入膏肓了吧,有事沒事就吐血很傷身的。

  “皇上,要不要讓玉衡幫您宣太醫?”傅玉衡漂亮可愛的眉毛也糾結在一起,皇上是他的親舅舅,從小視他如己出,在以往無所出時曾想收他入宗室立爲太子,要不是父親極力阻止,現在的太子之位絕不會懸而未決。

  但是舅舅對他的照顧與愛護是誰都看得出來的,爲了這份恩情,他曾經暗下決心要盡全力幫舅舅穩固江山,替他的後代鋪就一條康莊大道,可是現在……

  “不用,朕的身體早就油盡燈枯了,就算是神仙也沒辦法救了,原想在有生之年好好培育太子接掌大位,怎知天不從人願……咳咳……玉衡,朕現在只剩下唯一的皇兒,朕就把他交給你了。”玉瓶中的藥物開始作用後,皇帝的咳血總算緩了下來,他拉住傅玉衡的手,眼裏絕望與希望並現,容顔看起來頓時蒼老了好幾歲。

  小公雞聞言開始咕咕叫:“餵!你們不能這樣隨便決定我的未來啊!我可不是下凡來當什麽太子的,我只是倒楣運氣背才會被選下來輔佐太子,爲什麽現在換成我要被輔佐了呢?咕咕,我不要……”小公雞激動地表達它的意見,可惜在場衆人全都沈浸在悲恸的氣氛中,沒人知道有一只小雞神正在面前張牙舞爪。

  “皇上……”傅玉衡無奈,卻又無法婉拒皇帝的要求,小小年紀的他雖然從沒讓舅舅失望過,但那不代表他就可以接手救江山扶杜稷的重責大任,況且,母親也不會答應讓他插手政務。

  “皇上,我想嚴親王應該比玉衡適合才是……”嚴親王是皇帝的親侄子,讓他來輔佐不但明正言順更有助朝臣的向心力。

  “嚴親王?呵,那不如把皇位直接讓給他還快一些,免得到時候又多添亡魂!玉衡,你年紀還小,很多事你都不懂,可是你是我唯一能托付的人了,就當舅舅求你好嗎?”

  “皇上……”傅玉衡仍是一臉爲難。

  小公雞簡直就要吐血了,這一大一小是怎樣?他們決定就好完全不用理會別人的意見是吧?它不管啦!管那個太子有沒有死透,它都要回天庭去!

  小公雞繃著一張臉,晃著翹屁股走出禦書房大門,卻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走。

  “哪個王八蛋敢拉我?!”小公雞又驚又怒,根本沒想到它現在是個靈體,一般人沒有辦法動它,只有同屬仙界的同伴或是靈體可以碰得到它。

  “我這個王八蛋!”雷老氣衝衝又有些虛弱的聲音從後腦冒出來,嚇了小公雞好大一跳,還以爲見了鬼,不過驚嚇過後則是驚喜了,既然是雷老,那代表是來接它回天庭的。

  “雷老,您是來接我回去的是嗎?太子都死了,我也沒必要留下來吧?”待到角落,小公雞便迫不及待掙脫雷老,難掩雀躍。

  “……就是因爲太子死了,事情鬧大了,所以我們更不可能回去了。”雷老一張臉比死人還難看,說出來的話也氣若遊絲。看來這一次倒楣的不僅是小公雞,連他也給拖下水了。

  “……雷老,您開玩笑的吧?”小公雞僵著笑容,下意識把方才的話全當成玩笑,對嘛,太子的死又不關它的事,爲什麽不讓它回天庭?天帝再霸道也不能枉顧它的意願與權益吧?

  “開什麽玩笑?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你看看我這副死樣子,法力都比你還不如了!我來是要告訴你,太子的靈魂跑了,沒經過神塔加持,一時半刻內也不知道他是跑了還是投到別人家去了,太子的肉身一旦沒了靈魂就死定了,所以天帝懲罰我要投入太子體內,至少先維持他肉身的生命,等找到他的魂魄時再做打算。”

  “……雷老,這玩笑開大了……”小公雞的嘴不斷抽搐,眼睛不停閃啊閃的,期望能眨出幾滴淚光引人同情,可惜它怎麽都哭不出來。

  雷老歎了一口氣,跨步向前,一把捧住小公雞的頭,然後猛力搖晃。

  “你以爲我希望如此嗎?我堂堂一個小階層的管理神居然要淪落爲一個小白癡的看守者,你以爲我願意啊?要不是太子靈魂失蹤,臨時找不替死鬼,我幹嘛要委屈自己待在一個小白癡的身體裏又不能吭聲?啊,你以爲我願意嗎?”

  說到最後,小公雞被晃到頭暈了,雷老也聲淚俱下,最重要的是,禦書房的開門聲讓兩人停止了一切的動作。

  “皇上,這麽晚了,您應該回寢宮休息——”傅玉衡伴著皇帝出了禦書房的門,讓雷老與小公雞住嘴的是,皇帝居然是讓一個小孩子扶出房門的,雖然表面上看不太出來,可是皇帝略微蒼白的臉色與傅玉衡微微的吃力表情,讓兩人看出了皇帝的不妙。

  “皇帝……”小公雞看著傅玉衡把皇帝扶下階梯,表情驚訝到仿佛方才的爭吵不曾發生過。

  “……就要死了。所以太子不能死。”雷老放開小公雞正在暈眩的頭,轉向皇帝離開的方向。

  “雷老,你要去哪裏?”不會要丟下它回天庭吧?小公雞緊張起來,連忙追出去,它可不想被丟在這裏啊。

  “我要去找太子的身體啊,要趁著他們還沒將屍體入殓前讓他複活,不然一旦下葬,那可是連天帝都沒法子了。”

  “找太子的屍體是走這一條路嗎?”這皇宮那麽大,誰知道皇帝是要去哪裏?方才它好像聽到那渾小子說要送皇帝回寢宮休息,皇帝的寢宮應該不在東宮吧?不在東宮的話那雷老怎麽找得到太子的屍體?

  “笨呐,皇帝是太子的父親,太子要入殓前他總是會去看的嘛,我只要跟在皇帝身邊還愁找不到太子嗎?”雷老在心裏暗暗哼了一聲,身後這毛小鬼想跟他這種老智慧的神祗比還早得很呢。

  小公雞愣了一下,雷老說的話好像有些道理,可是又好像有些什麽它想不通透的問題存在,例如——

  “雷老,您是不是不知道東宮在哪裏啊?這皇宮這麽大,路不好找啊……”就比如它好了,跟著一個渾小子居然跟到禦書房去了,還好死不死得知皇帝命將盡的消息,這下好了,它不僅回不了天庭,這下還得自求多福。

  雷老回頭爽快地賞了它一個爆栗,疼得小公雞哇哇叫。

  “笨呐,誰會第一次走就認得路的?雷老我也需要一段時間認路好嗎?要不你就乖乖跟著我走,要不你就安靜給我滾!”突然,雷老停了下來,像是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忽然停下的身子讓小公雞撞得眼冒金星,只差沒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雷老一把跩起搞不清楚發生何事的小公雞,咄咄逼人問道:“說!你靈魂出竅多久了?”

  靈魂出竅?它靈魂出竅多久了呀?小公雞算了一下時辰,他從子時就出來了,方才這樣一折騰……好像要一個時辰了耶。

  “一個時辰。”它老實回答,有什麽地方不對嗎?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

  “那你還不快給我滾回你的身體裏去?!難道你想讓你未來要住幾十年的肉身死掉嗎?”雷老重重踢了它一腳,然後把它小小的身子拎起來。

  “說!你從哪個方向來的?”雷老吹胡子瞪眼睛的表情還挺可怕的,所以小公雞更老實地指了個方向。

  “給我滾回去——”話還沒說完,雷老就大力一扔將一只渺小的公雞靈體給扔了出去,那雞影愈來愈遠、愈來愈遠,直到看不見了,雷老才又重新跟上皇帝的腳步,嘴裏還不斷喃喃自語。

  “唉,長眼睛以來沒見過這麽笨的,果然是只會啄米的小公雞!”

  ***

  小公雞被雷老扔了出去,當然不可能就那麽剛好扔回小皇子的寢宮裏去,幸好在它摔得頭暈眼花時碰到一個要探視小皇子的乳母,這才想起太醫好像交待過乳母們要每隔一個時辰查看一次小皇子的情況,免得又出錯觸怒龍顔。

  所以它便揉著疼痛的屁股跟在乳母的背後,一路走回小皇子的寢宮,不料才剛踏進寢宮裏,小公雞就瞧見一道黑影閃出去,它眼中精光一閃,頓覺大事不妙,身子以極快速度跳上小皇子的睡床然後躺下去……

  身子果然是冰涼的,它雖趕在一個時辰內回來,但小皇子仍是遭到不測了嗎?小公雞躺在冰涼的身體裏難過的想,要是任務搞砸了不知道天帝會不會派它去征討四海龍王,唉,爲什麽它都當了神還是那麽命苦呢?

  “殿下?殿下?身子怎麽涼了呢?殿下!”乳母已經發覺嬰兒情況不對勁,抱起那軟軟的身子用力晃動,期望嬰兒能夠醒來。

  小公雞被搖到頭暈腦脹,這種搖法就算沒被黑衣人殺死也會腦震蕩而死,小公雞想讓乳母不要搖了,哪知一開口就是驚天動地的哭聲。

  “哇哇——哇哇——”小皇子宏亮的哭聲驚醒了瘋狂的乳母,她趕緊抱著大哭的嬰兒直奔太醫院。

  一路上像是怕人家不知道小皇子險遭不測似的,扯開嗓子就大喊:“快來人啊!有刺客要暗殺小皇子啊!快救命啊——”乳母又哭又喊,生怕叫不醒任何人來幫忙,又怕刺客回頭來刺殺小皇子,要是小皇子死在她手頭上,她就算有十顆頭也不夠讓主子砍!

  “哇——哇——”小皇子的哭聲引來許多宮人,小公雞悲哀的想,要是它這次能夠逃過一劫的話,一定要把這大嗓門乳母換掉。

  問題是,它又不能說話,要怎麽把她換掉呢?唉,眞是難題啊……

  小公雞最後被送進太醫院醫治,太醫院所有太醫一齊會診,證明小皇子是被人下了藥,原先應該早已氣絕,但小皇子身強體壯加上天佑元聖皇朝,所以才留了一口氣給小皇子等待醫治,總之,那群太醫在救回小皇子後還不忘努力噴口水歌頌皇帝有多聖明,所以小皇子一定會吉人天相等等,全然無視于一旁已哭花臉的蘭貴妃及皇帝臉色有多難看。

  而小公雞經過太醫們一連串的會診、解毒、通氣後,早已累到無力,讓皇帝抱起來的時候頭一歪就睡在他口口聲聲討厭的皇帝懷裏了,睡得又香又熟的小臉蛋上還挂著一串唾液,惹得皇帝忍不住碰碰他的小臉,確認他的愛子還活著。

  就在衆人終于松一口氣,確定小皇子性命無大礙之後,東宮傳來更驚人的消息:太子生還了!

  原已斷氣一晚的太子在淩晨時分突然又有了呼吸,嚇壞了一幹宮女,皇後則是喜極而泣,連忙叫人來太醫院宣太醫會診。

  “此事當眞?!”最驚訝的莫過于皇帝了,他昨晚還在爲夭折的太子傷心,沒想到今天卻聽到如此匪夷所思的消息。

  “千眞萬確!老奴親眼看到太子在皇後懷裏睜開眼睛放聲啼哭,老奴還親自上前探了太子的氣息,只覺雖然微弱但還算穩定,太子複生事關重大,所以皇後特派老奴來告知皇上,並請皇上下令讓太醫會診太子。”

  皇帝雖然對死而複生這種事半信半疑,但是父子連心,即使他心裏有無數疑惑,仍是帶著太醫院所有的太醫到東宮去探望死而複生的太子,由于皇帝探子心切,所以忘了自己手中還抱著剛脫離險境的小皇子直奔東宮,迫得蘭貴妃一行人也跟了過去。

  “哇哇——哇哇——”一行人尚未踏進東宮的朱紅大門,就聽到裏頭傳來的嬰兒啼哭聲,皇帝心急,未讓宮人通報就率著衆人急步闖入皇後的寢宮,才剛到皇後寢宮門口,皇帝一行人就讓門口的傅玉衡給攔了下來。

  “皇上,您帶著大隊人馬直闖皇後寢宮,對大病初愈的太子不好,還是先讓衆人到前殿去休息,您帶著幾名太醫進去會診就好。”傅玉衡故意不提死而複生而改成大病初愈,一方面是小小年紀的他不信鬼神,所以不信有死而複生這種事,另外一方面是太子夭折的消息根本還沒對外公布,此時再說死而複生難免會讓有心人士趁機作亂,不如改成大病初愈還比較妥當。

  皇帝心頭一震,心知是自己亂了陣腳,還讓他的外甥來提醒他一些細節,不覺又羞愧又欣慰,羞愧的是他爲了兩個孩子急得亂了腳步,思考能力連一個孩子都比不上了,欣慰的是玉衡不愧是他從小帶在身邊的孩子,果然事事都看得比常人通透。

  “你說得對,玉衡,來,這是方才搶回一條小命的小皇子,你先帶著他到前殿去等朕的消息,幫朕照顧他,好嗎?”皇帝將手中的小皇子交到傅玉衡手中,不理會蘭貴妃的請求將一幹人等斥退,先讓太監通報皇後太醫已到,這才率著太醫們進入皇後的寢宮。

  等到小公雞醒來時,見到的就是傅玉衡抱著他坐在華麗前殿裏的景象,他一雙大眼睛直瞪著傅玉衡,昏沈的腦袋裏還在思索爲什麽他會在死小鬼手中?

  “醒啦?小皇子,你還認得我嗎?唉,當然是不認得了,你才出生不到兩天,也不過就見我一次,怎麽可能會認得我呢?不過沒關系,咱們倆可是血親兄弟,就讓我來自我介紹吧。我叫傅玉衡,按輩份呢,你得叫我一聲表哥,因爲我的母親是你父皇的妹妹,按地位嘛,我得叫你一聲殿下,畢竟你是皇上疼愛的皇子啊,身份地位本就比較崇高……不過,你現在這麽小,我叫你什麽你應該不會介意吧?你眞小、眞可愛,小表弟。”傅玉衡抱著小皇子在前殿裏親著蹭著,像個小哥哥一樣百般愛護。

  可愛?小公雞瞪著圓亮的眼睛,這個身體長得這麽像小猴子又皺又紅的,哪裏可愛啦?它以前的模樣雖然沒有鳳凰美麗,可至少也稱得上雄糾糾氣昂昂的帥公雞一只。

  “噫呀噫呀……”雖然很想爭辯,但是小公雞的滿腹心酸到了嘴裏都成了嬰兒無意義的發音,實在是讓它欲哭無淚。

  “唉,叫什麽呢?想跟我說話是吧?可是你現在還不會說話呢,等你長大以後再告訴我想說什麽好了……你該不會是在怪我占你便宜吧?你這麽小,哪裏聽得懂我在說些什麽呢,就算我親你打你,你也會咯咯直笑吧?”傅玉衡將嬰兒抱起,將那紅撲撲的小臉蛋湊近嘴唇,啵一聲用力親下去。

  現場一片安靜……

  然後是小皇子傷心欲絕的哭聲,那聲音之宏亮,就連後頭的皇後寢宮都聽見了,嚇得一幹宮女太監連忙來詢問發生什麽事。

  “哇哇……哇哇……”可惡的渾蛋!王八蛋!它的初吻啊——原本還以爲可以留給可愛的小母雞或是凡間的美人說,爲什麽它保存了千年的初吻最後卻給了個連牙齒都還沒長齊的小鬼呢?

  哇……它不依啦!這渾蛋小鬼頭這麽色,連剛出生的嬰兒都能親下去,那再過沒多久豈不是直接剝光它把它給……呃,雖然它很期待能在凡間發生豔遇,可是這樣的豔遇誰會想要啊?!

  “小王爺,發生什麽事了?殿下怎麽哭個不停呢?要不要讓奴婢去喚太醫來瞧瞧?”皇後的貼身宮女聞聲而至,她聽說這小皇子昨晚也是險遭奸人陷害,如今雖無大礙,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哪裏經得了折騰呢?像太子殿下,不也是從黃泉裏走一遭回來嗎?要是這小皇子再有什麽意外,怕這皇宮的屋頂會全給掀了吧。

  就是因爲事態可輕可嚴重,所以皇後直接派她來探視。

  “我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殿下就哭起來了。”傅玉衡被哭得手忙腳亂,直把嬰兒抱起來哄,還不停地輕拍小皇子的背。

  “不哭不哭!你怎麽了?哪裏疼了或是不舒服了?唉,我都糊塗了,你還只是個嬰兒怎麽會說話呢?對了,你一定是餓了吧,我去找乳母給你餵奶喔。”

  宮女看了直想笑,她是個女人,比男人與小孩還懂得處理這種情況。

  “小王爺,讓奴婢來吧,也許殿下是尿濕了呢,乳母等一下就來,先讓奴婢檢查一下好了。”宮女向傅玉衡伸出手討孩子,傅玉衡遲疑了一會兒。

  這宮裏不大平靜,昨晚小皇子才差點遭到刺殺而已,照理來說任何人都不可輕信,可是孩子在他懷裏又不停的哭,他沒法子,若是不想讓小皇子哭啞了嗓子或是哭壞了身體,他只好一試。

  更何況,這裏可是東宮,有誰那麽大膽敢在天子面前放肆?

  傅玉衡最終還是把嚎啕大哭的孩子遞了過去。

  “殿下乖,不哭不哭喔,讓奴婢看看……”宮女解開小皇子的襁褓,當她脫下小皇子最後一件遮蔽的衣物時,小皇子的哭聲停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場的兩人都看到小皇子的臉蛋在一瞬間紅得像是可以滴出血來,傅玉衡下意識探了探嬰兒的額頭。

  種種的動作都讓小公雞無言,它在今天莫名其妙被一名小毛頭輕薄,現在又被一名小宮女脫光衣服……當初眞該喝一碗孟婆湯的,起碼現在它就不會欲哭無淚了。

  “怪了,沒尿濕啊,那一定是餓了吧,奴婢去傳喚乳母過來——”宮女手腳俐落地將襁褓再次包好,躬身退了出去。

  傅玉衡再次把眼神呆滯的小皇子抱起來放在懷裏輕輕逗弄。

  “乖呀,要不舒服就哭出來吧,可是哭久了對你身體又不好,唉,你怎麽這麽小呢?要是能快快長大就好了……咦?”傅玉衡頓覺下擺一濕,一種不好的直覺襲上心頭,他往下一看。

  “啊啊——你怎麽尿在我身上?”

  隨後東宮亂作一團,太子康複的消息外傳,小皇子也安然無恙,只是這兩個新生的小生命讓整座皇宮膽戰心驚,生怕摔了、病了、餓了,所有人全捧著他們當寶貝,其中,世襲安王爺傅玉衡又更喜歡活潑愛哭的小皇子一些些。

  翌月,皇帝賜名太子元凰、小皇子賜名如鳳,元聖皇朝國姓爲姬,故全名爲姬元凰,以及姬如鳳,兩人出生時辰只差三刻,命運卻有如雲泥之別。

 


第三章


  打從姬如鳳懂事起,就不斷有人在他耳邊說安王爺傅玉衡的好話,起初他並不甚在意,對于傅玉衡的刻意討好與親近全然不當一回事,然而,當整座慕雲宮裏的太監與宮女全都一面倒地替傅玉衡說好話時,姬如鳳就忍不住發狂了。

  “天蠶絲做成的衣裳又怎麽了?難道慕雲宮裏頭就缺衣服了嗎?非得把那家夥送來的東西當寶貝不可?扔出去扔出去,見了就討厭!”什麽刀槍不入的天蠶絲?送這種東西做的衣服給他幹什麽?雖然說宮裏頭也不是挺安全的地方,不過要是收下了傅玉衡的禮物,那不就代表他允許那人親近他了嗎?

  哼哼,守了好幾年的關卡又怎能因爲一件什麽天蠶絲而破功,開玩笑,讓那種會抱著人又親又摟的人近他的身,他還不如出家當和尚算了。

  不過,這些事都不是讓姬如鳳氣到不行的原因,他最最生氣的一點是,明明慕雲宮裏頭他才是唯一的主子,怎麽大夥兒的語氣聽起來傅玉衡才是這座宮殿的主人似的,讓他心裏非常不舒坦。

  “主子,話可不能這麽說,這天蠶絲可不是普通衣服,它是一件難得的寶甲,先帝在世時也曾經因緣際會得過一件,聽說這天蠶乃是曠世奇蟲,百年難得一見,天蠶所吐之絲無比韌性,正是做護身寶甲的好材料,這件寶甲可是安王爺費盡心思才得到的,主子卻棄之如敝履,恕老奴多嘴,主子您又何必跟安王爺過不去?畢竟都是血親兄弟,放眼姬姓天下,又有誰能夠這樣爲您?”一名老太監接住姬如鳳扔出來的天蠶絲,忍不住對才八歲的主子發起牢騷。

  姬如鳳小小的臉蛋上劍眉挑起,俊秀的眉眼頗有乃父之風,無奈他無論是氣勢還是學識都比不過一個外姓皇族。

  “既然這東西如此寶貝,不如你就拿回去還給安王爺吧,省得放在慕雲宮裏頭發黴,反而浪費了這絕世寶物。”

  姬如鳳冷冷哼了一聲,他也知道這東西是寶貝,問題是這種寶貝給他不嫌浪費嗎?不如送給將軍一類的人物還來得妥當,傅玉衡要眞是個聰明人,就應該把這件寶甲送給朝中軍權最大的衛將軍才是。

  “這……可是這寶甲是安王爺吩咐要送給主子的,要是送回去,怕是不好吧,宮裏頭從來沒有退過禮品的慣例啊。”老太監有些爲難,不知道爲什麽,朝野中極有名望的安王爺在他家主子這裏完全得不到好臉色,也沒見過兩人有什麽衝突或是誤會,就只見小皇子對那位新上任的攝政王退避三舍,這對小皇子的將來可沒什麽好處。

  蘭太貴妃交代過了,關于朝中任何有權有勢的人物,都不能讓任性的小皇子得罪,偏偏這加封攝政王權傾朝野的安王爺卻成了小皇子的眼中釘,蘭太貴妃及攝政王兩方都非常關注小皇子的舉動,這慕雲宮裏頭可不能有任何閃失。

  “沒有那個慣例,那就由我來開啊!”在慕雲宮裏,雖然他是唯一的主子,但是因爲他在天界裏待久了,以致于下凡時總改不了自稱,就連母妃耳提面命叫他自稱小王他都抛到九霄雲外去。

  “可是……”老太監的冷汗從臉上滑落,要眞的把這件寶甲給扔回去,因此得罪了安王爺,那慕雲宮裏的宮人以後要怎麽在皇宮內討生活呢?主子身份貴重自是不會成爲怒氣發泄的對象,只可憐了他們這些下人啊。

  “沒什麽好可是的,你要是怕的話就由我親自把寶甲送回去吧,省得讓你們整天捧著人家的寶貝忘了自家的主子是誰了!”

  姬如鳳從老太監手裏奪回他方才生氣扔出去的天蠶絲,說眞的,要不是這件寶貝的主人與他不對盤,這摸起來又柔又軟卻刀槍不入的寶甲他還挺喜歡的,就算用不上收藏起來欣賞也是一種樂趣,只可惜啊……

  算了,反正物歸原主後那個傅玉衡應該會替這件寶甲尋找更恰當的主人吧。

  “主子!”老太監看得目瞪口呆,這寶甲眞要由主子親自送回的話,那蘭太貴妃一系跟攝政王那一派就永遠無法連成一氣了。

  只可惜,姬如鳳的前腳都還沒跨出門檻呢,外頭的宮人卻已經通報了安王爺求見。

  安王爺——以故有的封號來拜訪他,是因爲傅玉衡不想用更顯赫的名頭來壓他這名小小皇子嗎?哼。

  “唷,今兒個我這慕雲宮可眞是蓬荜生輝呢,這寶貝我都還沒捧上門呢,原主人就舍不得要來討回了嗎?也好,省得我還要走這一趟路。你還跪著發什麽呆呢,還不去招待偉大的安王爺。”姬如鳳重重哼了一聲,以他現今這年紀絕難想像的老成口氣讓宮人出去迎接。

  到底安王爺還是元聖皇朝裏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就算不喜歡,還是無法避免見面。古人說過一句很有道理的話,他至今仍奉爲圭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殿下別來無恙。”被迎進來的傅玉衡一臉神清氣爽的模樣,這也難怪,他在朝堂上幾乎可以說是到達呼風喚雨的程度,這種人走到哪裏去都會受人愛戴,可他偏偏就喜歡往這唯一不歡迎他的慕雲宮跑——這不是來自尋晦氣又是什麽?

  “還沒死,托福。”姬如風撇了撇嘴,刻意避開那耀眼的俊顔,安王爺是宮裏頭長得最入女人眼的男人,這一點連小貓小狗都知道,可偏偏他就覺得這張據說很英俊傑出的臉蛋很惹人嫌。

  這也不能怪他,誰叫那傅玉衡居然是個會抱著初生娃娃亂親一通還偷吃豆腐的怪家夥?更何況,他可是十分了解這男人表面上看起來人畜無害,實際上是個小氣無比,一發瘋就沒完沒了的怪人。

  想當初他也只不過偷吃了他一碗飯,就慘遭整座王府的人追捕誓把他做成三杯雞、苦瓜雞湯什麽的,他要不是個擁有法力的神仙,換成任何一只貪吃的小公雞,現在大概也只剩下一堆雞骨頭了吧?

  聽到這種回話,傅玉衡倒也不生氣,來時就聽見慕雲宮裏頭的騷動,他大膽猜測,這慕雲宮裏的小主子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爲他差人送來了天蠶絲那寶貝所致。

  眞是一個不成熟的小鬼,不過倒是別扭得可愛,他環視了周遭正冒著冷汗的宮人和姬如鳳手裏捧著的天蠶絲,唇角勾了起來。

  “殿下可喜歡小王的禮物?”

  那天蠶絲也是底下人爲了拍他馬屁才差人送上來的,他自己其實用不太著,腦筋一轉,就把東西轉了一手送給姬如鳳了。

  他知道這個小表弟不喜歡他,但他始終不明白爲什麽傅玉衡討厭他。不明白的事情非得弄個清楚不行,就算不能扭轉姬如鳳對他的想法,好歹他也要明白他究竟哪裏惹了他?

  絕對不是政治因素,傅玉衡很明白,皇宮裏的孩子打小就要接觸政治,但姬如鳳偏偏拒絕任何政治上的參與,似乎打算做個散仙逍遙王,這樣的人,不會因爲他的權勢而討厭他。

  “喜歡是喜歡,不過這麽名貴的禮物,恕我無法收下。”

  原本還在考慮該怎麽開口的姬如鳳,一聽到對方先開了這個話題,姬如鳳樂得找藉口把東西還回去。

  將天蠶絲塞回傅玉衡手中,姬如鳳如釋重負,他拍了拍手。

  “這麽好的東西給我是浪費了,安王爺眞要有心,不如就送給朝廷裏的將軍防身好了,要不獻給皇帝哥哥也不錯,不管哪一樣,都比放在慕雲宮裏頭發黴好。”

  “喔?這麽說,這份禮物當眞是討不了殿下的歡心羅?”會有這結果他並不驚訝,想當初他會靈機一動把這東西往這裏送也是因爲可以找個藉口過來看看,就算他不過來,姬如鳳也會把東西拿去還給他。

  這東西是個寶貝,不比以前他送的那些可以用金錢衡量或者買到的東西,這種無價之寶毀了或是丟了都可惜。而姬如鳳不是那種會因爲使性子就隨意破壞寶物或處置寶物的人。

  “我說了,這東西給我是浪費,給其他人都比我有用得多,這慕雲宮裏有哪個人是用得著這東西的?”姬如鳳在暗地裏白了傅玉衡一眼,這舉動讓一旁隨侍的老太監捏了一把冷汗。

  “是這樣啊,原本小王以爲,這件寶物可以代替不少人守護殿下的安危,畢竟這可是刀槍不入的寶貝,而殿下可是元聖皇朝未來的棟梁。”

  話說得雖然有些虛僞,但是傅玉衡那眞誠的模樣看起來還挺像是一回事的,聽得一旁的宮人們不住點頭。

  呸。還未來棟梁呢!全皇宮的人都知道他姬如鳳美其名是二殿下,實際上不過是坐吃等死的廢物,對于國家甚至家族絲毫沒有任何貢獻。

  一個八歲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能叫做什麽國家棟梁?喔,他忘了,傅玉衡這人跟其他人不一樣,八歲就名滿天下,名符其實的國家棟梁。

  “這話說反了吧?不如,這寶甲就讓安王爺拿回去,我看您比較需要這東西,我這慕雲宮平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不需要這種寶物,好啦,現在寶甲物歸原主,安王爺您也是個大忙人,我就不耽擱彼此的時間了,慢走,不送。”

  姬如鳳打了大大的哈欠,呼,這種場面不太適合他只有八歲的軀體,太累了,鬥完嘴後他直犯困呢,索性下午的茶點也不享用了,直接爬回床上去睡回籠覺。

  瞧瞧,他這樣子哪裏叫做國家棟梁了?

  “慢著。”傅玉衡打破沈默的聲音硬生生阻撓了姬如鳳想回寢宮的腳步,他回頭瞪了一下,滿臉不解。

  “小王這次來是想來告知殿下,三天後皇室會在城郊舉行秋狩,所有皇室成員都得參加,請殿下准備准備,小王到時會來接您。”

  ***

  秋狩這種活動,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個皇帝開始的,只知道祖先爲了強身衛國每年秋季都要舉行一次狩獵大賽,舉凡七歲以上的皇室男丁都得參加,皇帝也好借此機會觀察觀察哪幾個兒子較爲骁勇善戰。

  姬如鳳已經八歲了,卻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皇室秋狩。想起去年宮中太監總管來傳達必須參加秋狩的消息後,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自己生了一場大病,好躲過秋狩這種無聊又血腥的行爲。

  是的,血腥。秋狩這種愚蠢的行爲看在姬如鳳的眼底簡直就是野獸才會有的野蠻行爲。野獸是爲了果腹逼不得已才開殺,而人類不是,人類是那種可以爲了心情好壞而決定別人生死的生物,可笑的是這麽殘忍的生物居然還是萬物的主宰——好多時候,姬如鳳都會暗自慶幸他只是一只小雞,不是那麽殘忍的人類。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眼前忽地出現一只大手揮呀揮的,打斷姬如鳳的神遊太虛。

  姬如鳳忍不住翻白眼,今年要不是眼前這家夥跑來押著他去參加秋狩,他老早就想到辦法開脫了。可憐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就要給人穿上一身的腥臭皮毛,說不定等一下還得上獵場去打幾只獵物逞逞威風——這種以殺戮做爲消遣的活動,也只有人類這種卑劣的生物才想得出來了。

  “沒什麽,想著天啊地啊,想著太傅教的功課,想著獵場會是什麽模樣?是不是遍地血腥?到處都是動物的屍骨?”姬如鳳玩弄著手裏的長弓,眼神卻飄到九霄雲外去,那樣血腥的場面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到吐?

  “喔?原來殿下是這樣看待獵場的呀——聽說,這還是殿下第一次來獵場是吧?”傅玉衡也是一身打獵的裝扮,但是同樣的裝束穿在身長玉立的安王爺身上就是散發出一股凜凜威風的氣勢,與幼稚可笑的姬如鳳完全不同。

  “是呀,這麽無聊的活動誰愛參加啊?還是說,其實安王爺很喜歡這種血腥的狩獵活動?”姬如鳳挑眉,眼前這家夥可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八成從七歲起就很熟練于從這種社交場合裏贏得喝采了,眞是令人作惡。

  “喜歡倒不盡然,不過老祖宗既然立下了秋狩的規矩,無非是希望我們這些後代子孫能夠強身固本,殿下老是悶在慕雲宮裏頭,偶爾出來走走也是不錯的選擇不是嗎?”

  強身固本?哼。強身固本有必要拿生命來當賭注嗎?反正弓箭穿過的又不是他們的身體,他們當然不會喊疼,也許還會拍手叫好呢。

  再說了,誰不知道他姬如鳳徹底厭惡學武,所以到了八歲的年紀還不會騎射,讓他來這種場合能幹啥呢?當笑話給大夥兒取樂嗎?眞是司馬昭之心呐。

  “唉,可惜我的騎射太爛,等一下只能窩在角落裏欣賞安王爺的英姿羅——”姬如風偷偷觑了傅玉衡一眼,這小心眼的家夥要是不安好心的話就會趁機拉他下場出醜,如果他不先來個以退爲進,等一下就眞的慘了。

  傅玉衡漂亮的丹鳳眼卻只是瞥了姬如鳳一眼,之後就保持微笑的表情不再有任何回應。

  姬如鳳笑僵了一張臉,這又是什麽情況?

  ***

  “惡——惡——”揮退了一幹宮人,見識到所謂的狩獵時,姬如鳳還眞是高估了自己的忍受度,不到三刻鍾的時間見著了五只飛禽三頭鹿的屍體時,他的胃非常合作的開始造反。

  如果不是因爲身體不適,他根本無法逃離那種殺戮的煉獄。待反胃的情況稍稍平反後,姬如鳳才扶著身旁一棵柳樹緩緩坐了下來。

  看了一眼方才吐出的穢物,姬如風這才發現自己八成把這幾天所入腹的東西全給吐出來了,這麽浪費的行爲一點都不符合他以前當小公雞時連一粒米都會節省下來的個性。

  “唉。”撫著仍然不適的胃部,姬如鳳仰看天際時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人家當神是享福,他也是神卻得下凡受苦,看著一群凡夫俗子們不斷傷害他的同胞——呃,其實也不算是同胞啦,勉強只能算是遠親的禽類,他還得違背良心遵守聖旨去輔佐國家未來的主人,天理到底何在?

  “嗚……”

  正想爲自己倒楣的命運哀悼時,遠處卻傳來更幽怨的哭聲,聽那音調好像是個年輕女子。

  女孩子?獵場這種地方除了宮女以外就是來看熱鬧的皇室貴婦人了,他想不通有哪個人會躲到林子深處去哭的。

  姬如鳳來不及細想,身體就已經自動自發有了動作,只見原本還虛弱不已的身體一股作氣爬了起來,朝著哭聲的來源尋去,等到姬如鳳發現異性對他的吸引力超乎尋常時,他已經來到小女孩的面前。

  那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穿著一身紫色的華麗宮裝,由那尊貴的裝束來看,應該是哪家的小郡主或是千金小姐。

  小姑娘一個人低著頭哭得正傷心,絲毫沒發現有人來到眼前,姬如風只好蹲下身子與小姑娘平視,好讓對方發現他的存在。

  “姑娘,你發生什麽事了嗎?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哭得那麽傷心?”

  小姑娘長得挺清秀,一張小臉哭得梨花帶淚惹人心疼,姬如鳳最見不得美人哭泣了,所以當下就決定無論小美人有任何困難他都一定要幫她解決!

  “嗚……我的風筝勾到樹枝了,我拿不到,獵場裏大夥兒又在忙,找不到人來幫我拿,嗚……那風筝是過世的娘親幫我糊的,就只剩下一個了……”小姑娘哭得愈來愈傷心,那語調哀怨得連姬如鳳的心都要碎了。

  “沒關系,我幫你想辦法。那風筝勾到哪裏的樹技呢?你倒是指給我瞧瞧啊。”姬如鳳四下張望,這附近只有一窪小池塘,周圍的樹都不高,一眼就能望到遠處,但是他卻連個風筝的影兒都沒見著。

  “就那裏呀。”小姑娘停止了抽泣,指向池塘畔略高的枝頭上,姬如鳳跟著看過去,乖乖,這高度對他來說難了點,再說,那風筝救回來可能也壞了。

  “這高度不好拿呢。”要是有會爬樹的大人來就好了,不過這會兒不論老少只要是男人全跑去狩獵比賽了,哪裏找得到人來幫忙?

  見到姬如鳳皺眉,小姑娘又開始哭泣,這次哭聲更加如泣如訴了,仿佛家裏死了爹娘一樣哀傷。

  “嗚……看來我的風筝是拿不回來了……”

  見到這情形,任何有一點熱血的男兒都會自告奮勇去拼一拼的,更何況那又不是多高的樹,見不得美人淚的姬如風心中突然注滿了勇氣,他對著小姑娘拍拍胸脯保證。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替你拿回來!”

  突然之間勇氣倍增的姬如鳳卸下身上多余裝備,爬樹這種事他不是沒幹過,以前在躲太傅時他就曾經爬過幾次,只是宮裏頭樹少,規矩又多,宮人老是不許他做這做那的,所以他經驗也有限。

  “小心一點啊,那樹很高的。”小姑娘擔憂地望著姬如鳳,仿佛不相信他能爲她帶來戰利品一樣。

  “放心!不就是爬樹嘛——”姬如鳳沒再回頭看,在爬樹的時候是不能分心的,他必須很小心的一步一步爬上去,所以他也沒再浪費力氣與下頭的小姑娘交談,只一心一意要爬到風筝卡住的地方。

  那樹其實不高,只是對八歲的個頭來說還是高了些,所以姬如鳳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爬上那棵樹,就在只差一步就能取得風筝時,姬如鳳感覺到自己攀附的地方很滑,像是給人上了油一樣,他手一打滑,扯了一塊樹皮下來,就連人帶樹皮一起掉下樹底下的池塘。

  “啊——”喉嚨才剛扯開用力喊,就已經吃進了不少汙水,他姬如鳳在皇宮裏學得的本事不少,偏偏就沒有遊泳這一項,只能憑借直覺劃動手腳讓自己浮上水面,這池塘遠看不深,掉下來才知道足以沒頂。尤其這秋高氣爽的,池塘裏的水可冷得像冰呢。

  很快的,姬如鳳就失去了掙紮的力氣,他絕望的以爲自己要成爲第一個溺斃的神仙時,一雙手扯住了他,將他吃水沈重的身子一把扯了上來。

  姬如鳳雖然在溺斃前一刻被人撈了上來,但因爲池塘水太寒,他又喝了不少冰水,所以身子冷得跟冰塊一樣,救他的人脫下身上的純白狐皮裘蓋在姬如鳳身上,只求能守住一點溫暖。

  “鳳兒!鳳兒!”傅玉衡寒著一張俊顔,猛力拍打著姬如鳳慘白的臉頰,直到姬如鳳吐了幾口汙水清醒後,他才松了一口氣。

  “唔……好難受……”他好冷呀,怎麽會這麽冷呢?他該不會已經下地府了吧?閻王爺怎麽還沒來見他呢?難道是瞧他神職太小不肯來?

  胡思亂想了一堆,姬如鳳渙散的眼神這才看清眼前是什麽人。

  “傅玉衡?”怎麽會是他呢?這人不是小氣透頂、自私無比,根本不理旁人死活的嗎?爲什麽會跑來救他?

  “是,是我。要是我再晚來一步,今兒個獵場裏頭最大的事就是淹死了咱們的鳳皇子。”傅玉衡的臉色很陰沈,但不知道爲什麽,姬如鳳看起來卻覺得這張臉比往常可愛不知多少倍。

  原來,人類還是有可愛一面的,至少不會見死不救。

  “我好難過——”雖然將汙水咳了出來,但渾身的寒氣還是讓他直發抖。

  “唉,看來今年的秋狩注定敗興而歸了。”博玉衡羽睫低垂,深邃的眸色讓人看不清喜怒。

  ***

  秋狩因爲皇子失足落水而提早結束,雖然這也算稱了姬如鳳的意,但隨之而來的大病卻讓他的身體直喊吃不消。

  傅玉衡自從送他回宮並獻上一些補身藥品後,再也沒踏上慕雲宮,病中的姬如鳳悶著慌,怎麽想都想不通當初怎會失足落水的。

  回宮後他只將事情始末告訴傅玉衡,不知道爲什麽,以往雖然厭惡他到極點,但一碰上了事情,他卻覺得傅玉衡才是唯一可靠的,才能夠幫他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也許,是生命垂危時的那一雙手叫他改了觀,不管爲什麽,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再那麽討厭傅玉衡了。

  當然,也只是不再那麽討厭,可不是喜歡。

  所以,當傅玉衡再次造訪時,他雖然沒給對方吃閉門羹,但也沒因爲心底的一點點好感而擺出好臉色。

  傅玉衡讓姬如鳳撇下所有的宮人,只留下一名隨侍老太監,讓姬如鳳一臉莫名其妙。

  “殿下想不想知道,那天哭得梨花帶淚的小女孩是誰?”傅玉衡噙著微笑,坐到姬如鳳床邊,一臉暧昧。

  姬如鳳用力地點頭,聽說那天同在獵場的人都沒見過這樣一號人物,他落水被救後也沒見著她的身影,直讓他懷疑是不是見鬼了。

  “她是戶部尚書最小的千金。”傅玉衡的口氣很溫和,像春風一樣,但是飄向遠處的眼神卻沒有笑意,“同時,也是太後的外甥女,內定的未來皇後。”

  “啊?”姬如鳳張大口,這樣一個來頭不小的人物,怎會憑空消失?

  “殿下爬過的那棵樹已經讓太後下令給砍了,說是太危險,留不得。不過,去執行的人是我一個信得過的朋友,他說,那樹上接近池塘的部份給人塗了油,只要一爬上去,肯定會落水。”

  “耶?”姬如鳳更疑惑了,爲什麽要在樹上塗油呢?害人落水很好玩嗎?那小姑娘又爲什麽要害他?

  看到姬如鳳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傅玉衡深深歎了口氣。

  “殿下還小,有許多事情還想不通透,如果殿下信得過我,以後,就由我來保護殿下的安危吧。”

  姬如鳳任由傅玉衡撫摸他蒼白的臉頰,不知道爲什麽,這暖暖的體溫讓他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以往的厭惡感正在一點一滴消失。

  這個人,說要保護他呢。

  很久以後姬如鳳偶爾想起這段童年歲月,都會忍不住推想,也許從那個時候起,他就賦予傅玉衡參與他生活的權利,直到傅玉衡這個名字熟到如同生活的部份時,姬如鳳與傅玉衡這兩個名字,早已緊緊黏在一起。

 


第四章


  安王爺傅玉衡其實是一個很溫和的男人,只不過他有一個地雷,所有人都踩不得,一旦踩了必死無疑——這一點十八年前姬如鳳就領教過了。

  安王爺愛吃飯,這對一個在北方京城長大的孩子來說,其實有點詭異,不過大家尚且能接受——因爲王妃是來自魚米之鄉的江南,也愛吃米,也許這方面的喜好是承襲了母親也不一定。

  可是——這安王爺有一個匪夷所思的怪癖,他不喜歡人家吃他的飯,本來嘛,他是世襲的王爺,又極得皇上寵愛,凡是屬于他的東西別人皆碰不得,但是自從七歲那年讓一只公雞碰了他碗裏的飯後,他更加不喜歡人家在吃飯時碰他了,特別是飯桌三尺之內不得有人靠近,戰戰兢兢就怕捧在手裏的飯又被突然冒出來的雞給啄光光。

  負責服侍安王爺起居的老太監最後神秘兮兮地對家仆們說,這安王爺是給那只怪雞給嚇到了,當時安王爺只是很生氣一只雞敢偷吃他的飯,想嚇嚇那只雞而已,當時他還只是個小孩子嘛,愛玩愛鬧一點大家都可以接受,反正平時也很少見到他露出孩子氣的一面,只是沒想到那只雞後來憑空消失,嚇得安王爺魂不守舍,這才有這個怪癖。

  這件事情,是在姬如鳳十六歲跑到安王府玩時從老太監那裏聽來的,當時他還愣了一下,直覺得不敢相信,後來又笑得人仰馬翻。

  唉,只不過吃他一碗飯,他就差點成爲三杯雞、鳳梨苦瓜雞那些美食。傅玉衡可是個王爺呢,能夠享盡天下人所欣羨的富貴榮華,應該要對自己的子民甚至是一花一草一木一畜牲友善才對嘛!只不過被一只小小雞神嚇到就變成這樣……

  一碗飯而已,算什麽呢?

  “……殿下,請問您的手在幹什麽?”傅玉衡放下碗筷,雙目緊緊盯著眼前那雙不規矩,妄想偷天換日的笨手。

  “呃……”被發現了?姬如鳳偷偷扮了個鬼臉,又馬上回複春風滿面,陪著笑把東西放回去。

  “我只是在想安王爺吃得這般津津有味,不知道是不是你碗裏的米飯特別香,我只是想拿來聞一聞……”唉,只是一碗飯而已,當眞小氣得緊!內務府是都沒給安王府薪俸嗎?連一碗飯都給不起?

  其實,這兩年來他已不是第一次想偷他的飯碗了,只是每次都被發現而未果,他實在是非常期待成功的那一天傅玉衡這小子會有什麽表情。

  又來了,姬如鳳忍不住翻白眼,這家夥眞是年紀愈大腦筋愈古板,小時候他不是還抱著他又親又抱還表弟表弟直叫嗎?怎麽長大後就堅持兩人間身份的分野,即使他們之間的情份早就有如親生兄弟一般。

  是的,有如親生兄弟一般親,比起那個毫無反應,逗他不會笑、欺他不會哭的太子哥哥,這十幾年來姬如鳳漸漸和傅玉衡走得太近,等到察覺時,兩人早已肩並肩走在一起。

  想起當初的誓不兩立,到現在的如膠似漆,還眞是不可思議。

  “我高興叫什麽就叫什麽,你這裏又沒內奸,怕什麽?更何況咱們倆這麽熟的關系,犯得著計較那麽多嗎?”天庭裏雖然也有位階之分,但是那階層可沒這麽明顯,大神不會欺壓小神,小神見了大神也不用跪拜或是阿谀奉承什麽的,什麽身份不同長幼有分那一套,他才不吃呢!

  “這不一樣,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殿下,下官是臣,若是沒大沒小傳出去讓朝官知道了,下官被彈劾事小,殿下失去威信就糟糕了。”

  傅玉衡正色,他是眞正在擔心。殿下已經十八歲了,新皇的病況一直沒起色,雖然這幾年都由太後管理朝政,但是最多再過兩年,新皇的病況再沒起色的話,朝臣可能會謀議另立新君,而如鳳,先皇的皇子之一,到時會是登基最佳人選,這種關鍵時刻他不能讓任何負面消息外傳。

  當然,他也不會讓單純的如鳳殿下知道他心裏的複雜思緒,畢竟新皇是他親哥哥,這種皇位爭權的黑暗面想必是他最不樂意見到的。

  “這你也會擔心?這安王府裏哪一個不是你心腹?我身邊哪一個不是你心腹?都做到這地步了你還擔心?我說呀,你還是先擔心你面前那一碗飯比較實在——”話都還沒說完呢,姬如鳳的劣根性又發作,趁著傅玉衡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的時候把飯碗奪了過來,然後大大方方的吃光它。

  等到傅玉衡察覺飯碗失竊時,早已被人吃得精光了。

  “殿下……”傅玉衡頭很疼,眞的很疼。他不知道姬如鳳腦海裏到底在想些什麽,聽說府裏的下人告訴他一個典故好解釋爲什麽他不喜歡人家碰他飯碗的原因,其實小時候的事情他哪記得那麽多?只是官宦之家的食物向來容易讓有心人下毒,飲食盡少讓人碰才是保命之道。

  這小子眞以爲他安王爺小氣到連一碗飯都不肯給?其實只要如鳳開口,他又有什麽是不肯給的呢……

  “別哀怨,這是你疏于防範造成的結果,唉,玉衡,不是我愛說你,你看起來明明就是個大方的主子,怎麽對飯菜這種東西這麽執著小氣?沒了一碗飯再叫下人去添就行了,你安王府難道連一碗飯都給不起嗎?”啊,這一碗飯也沒想像中香嘛,瞧玉衡捧起來像珍寶似的都不讓人碰,眞是怪胎!

  “……殿下,這不是你說的那些問題呀……”到底要提點幾次,這位天眞的皇子才能明白宮廷的灰暗呢?他能活到十八歲從沒遭人暗殺成功過,除了是他保護得緊外,也算是老天爺給的奇迹——何況這幾年,太後已經將他視爲除之而後快的眼中釘了。

  “不然是哪種問題?看看你的表情,那些臣子們上呈災情時你的臉色都沒那麽難看呢……還說不是小氣?”姬如鳳纖細嫩白保養得宜的手指隨手撚來一顆葡萄,仔細剝了皮後就丟進傅玉衡嘴裏。

  然後吃進水嫩嫩葡萄果肉的那個人就呆住了,身邊服侍的一幹婢女也呆住了,只剩下一個還有一點理智的老太監將所有下人撤離。

  “呐,這是給你賠罪的,過幾日你來我的慕雲宮作客,我一定還你好幾碗飯。”平時他可是不會幫任何人做這些小動作的,就連那個非常疼他的母妃都不曾吃過他親手剝皮的葡萄,傅玉衡得此殊榮,總該氣消了吧?

  “……答應我,這種事千萬別在慕雲宮再做一次,這裏是我安王府,由得你放肆,但在宮裏,這樣做讓人看到了知道會被說成怎樣嗎?”傅玉衡抑郁難忍,他知道姬如鳳率性慣了,他從來也由著他,甚至慕雲宮的下人全換上了可以信任的人手,可是……宮裏那麽大,不是所有人都賣他安王爺的面子。

  “爲什麽?難道這葡萄不甜?你不喜歡?”像是在挑戰傅玉衡耐性似的,姬如鳳又剝了一顆葡萄,這次不用丟的,而是直接塞進他嘴裏。每當他不想聽“安王爺”說話時,總會想個辦法來堵住他的嘴,沒想到……只是餵顆葡萄而已也能這般作文章?

  “……”傅玉衡忍無可忍,他知道這家夥的最終目的是想讓他閉嘴不再說教,既然如此,那他就如他的願!

  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麽事,姬如鳳手裏正在剝的第三顆葡萄也落了地,長長的眼睫眨呀眨地想看清眼前,卻發現被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給遮住了視線,眼裏只見得到黑,喔,還有幾顆頭暈眼花的星星,嘴巴裏好像給一條軟蛇侵入一樣,黏黏滑滑的一直追著他的舌頭……

  這樣的舉動,會讓他呼吸困難。

  所以他違反了平日在宮女們面前維持的翩翩風度,漂亮的手指握緊成拳,然後往安王爺那最脆弱的肚皮上狠狠一揍。

  “啊——”哀號聲傳來,聽那聲音的慘烈程度應該是連眼淚都飙出來了。

  然後是一聲涼涼的落井下石。

  “活該,誰教你平時只懂得調戲宮女,該上的武術課都忽略了。你該不會以爲我的身體還像十年前那樣軟綿綿讓你打著玩吧?”傅玉衡像一只偷了腥的貓一樣,噙著微笑慢慢吃他的水果,方才的味道還留在他的嘴裏慢慢回味兒。

  ***

  元昊帝崩于太子誕生第二年,享年四十歲,臨死前授令太後垂簾聽政,太子元凰立爲元肅帝,並令當時年僅七歲的安小王爺爲诰命大臣,封爲攝政王,負責輔佐新帝親政,聖旨頒布時,舉國嘩然。

  新帝登基五年後,安王爺憑一己之力說服群臣,堅持挖運河以利南北通商,通絲路以商制夷,將國事治理得有條不紊,全國上下才認清了這位先帝親自授命的攝政王不是一個普通的少年,更在他身上看到了元昊帝年輕時的遠大抱負。

  當然,他暗中保護兩位年幼皇子的舉動更是不勝枚舉,這樣的舉動讓娘家勢弱因而無法護幼子周全的太後不敢動他,卻又忌憚著他的勢力日益壯大。

  因爲太後看得出來,比起嫡出的元肅帝,這個深藏不露的安王爺更喜歡活潑討人喜愛的如鳳皇子,而元肅帝的病又長年不見起色,將來說不准群臣發現養在深宮的皇帝眞面目會想廢了元肅帝另立新皇帝,畢竟元肅帝的病可不是一兩帖藥就能治好的惡疾,更有可能一輩子好不了,到時候如果攝政王來個順水推舟……

  太後想都不敢想,先帝死後,元肅帝是她唯一的歸依了,如果連元肅帝的位子都保不住,那她們母子倆可說是無依無靠了。

  如果想要保住元肅帝的位子,要不就是治好新帝惡疾,要不就是……把有可能造成阻礙的人物除掉,例如姬如鳳。

  可是姬如鳳的母親蘭太貴妃的兄長是當朝一品大將軍,掌管全國四分之三的軍力,其勢力與威望在國內無人望其項背,若是一個不小心恐會弄巧成拙,到時不僅元肅帝不保,恐怕連江山的根基都會動搖到,更何況從八歲那次溺水意外以後,傅玉衡對姬如鳳的保護更是如銅牆鐵壁般無機可乘,所以太後一直在等,等待一個可以順理成章除掉姬如鳳的機會。

  終于,在元肅帝將滿十八歲親政前一個月,太後等到了她要的機會。

  大殿上,太後揚起了十幾年來第一抹燦爛的微笑,隔著珠簾,傅玉衡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氛圍,這種感覺只有在山雨欲來之時他才會有。

  終于,在退朝前一刻,太後開了尊口。

  “……哀家有一件事懸在心頭好幾日了,想提出來與各位討論一下。”

  傅玉衡輕輕阖上眼,眼角余光瞥向姬如鳳的位子,只見他仍是一副吊兒郎當、嘻皮笑臉的樂天模樣,絲毫不知大難臨頭。

  “太後請說。”傅玉衡輕聲歎氣,深深明白此時也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只是太後等機會這麽久了,恐怕不會如此輕易善罷幹休。

  太後略帶細紋的嘴角幾不可聞地勾了勾,當然,這樣細微的動作在珠簾後是看不出來的。

  “相信各位都知道最近南蠻苗族各族聯合上了一份奏折,說是想與朝廷聯姻,以結鴛盟,不知各位對這件事有什麽看法?”

  傅玉衡兩眼放光,一聽這件事的開頭就將太後的打算猜了個十成十,他微笑著回太後的問話。

  “苗族向來不安于室,已有百年蠢蠢欲動的記錄,此次和親以求鴛盟恐怕是另有目的,不如將此事交與下官處理,下官定會給太後一個滿意的交待。”

  “……據哀家所知,西南胡族對苗族的領地早已窺伺許久,若不是苗族的地形易守難攻,恐怕早已拿下那一塊不毛之地,而胡族想拿下苗族的道理也很簡單,無非是想壯大軍力,並且借道苗族由南攻取我朝富庶江南。此次苗族聯合上奏,就是不堪胡族侵擾才來向朝廷求和,若是能藉此機會與苗族結秦晉之好,一舉殲滅我朝百年大患胡族,豈不大快人心?”

  太後此番話一出口,殿上太臣們便開始議論紛紛,雖然還是有少數人懷疑苗族的動機,但是大多數人仍欲藉由此次機會收服苗族,更甚者一舉殲滅胡族這心頭大患,沒多久,朝中有六成大臣都站到太後那邊去了。

  傅玉衡深感大勢已去,而姬如鳳仍是一副不知大難臨頭的模樣。

  “所以……哀家想從朝中青年才俊中挑選一位人選前去迎娶苗族公主,不知各位心中有何適當人選?”太後抿嘴,靜待大臣們從口中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大殿底下開始私下討論,先是推薦東家公子西家哥兒,後來全被其他人否決掉,一幹大臣們最後只推舉了三個人。

  “太後,臣等原本想力薦朝臣之子,但各家子弟不是纨绔之徒就是尚且年幼,若要找出身份地位能讓苗族心服口服的佳婿,恐怕得從皇族中找了,臣惶恐,大膽力薦皇上、攝政王以及鳳王。”

  傅玉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頭重腳輕差點兒昏倒在大殿上,眼角哀怨地掃向鳳王,大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

  “喔?”太後哼了一聲,再次開鳳口,“可是皇上身體微恙,恐怕不適合長途跋涉前去迎娶苗女,更何況……就算要結秦晉之好,皇室的血統說什麽也不能讓蠻族給汙了,衆位愛卿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才是。”

  “太後說得是,那除去皇上,臣等推舉出的人選只剩攝政王與將弱冠的鳳王了,依年齡來看,臣相信鳳王的年紀與身份更適合苗族公主,將來再讓鳳王迎娶另一漢女作爲正妃,就不怕汙了皇室的正統了。”一幹老臣們被太後的話牽引到這個地步,總算套出了太後最想聽的結論。

  “好,愛卿乃是三朝元老,先皇在世時也甚爲倚重愛卿在朝中的建言,哀家尊重愛卿的意見,不知攝政王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傅玉衡的雙肩垮了下來,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姬如鳳。

  “微臣認爲此法雖好,但最好能顧及鳳王感受,畢竟婚姻大事馬虎不得……”這廂傅玉衡正待多費口水力挽狂瀾,那廂鳳王卻不知死活的開口斷自己生路。

  “本王答應。”

  大殿中先是一片安靜,然後是爭先恐後向鳳王道喜的聲音,沒有人注意到從攝政王那方向射來多冷的一道殺人目光。

  見到姬如鳳歡歡喜喜接受朝臣的道喜,傅玉衡氣不過,當場拂袖而去,而太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不管元肅帝的病能不能好,元聖皇朝這把龍椅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觊觎。

  ***

  “玉衡……等等我呀!等等我嘛……你走那麽快是等著去投胎嗎?”呼呼,眞搞不懂這姓傅的在想什麽,只不過答應跟那個苗族公主和親而已,他幹嘛氣成這個樣子?活像是要把他五花大綁送進花轎嫁出去似的。

  “殿下,請不要直呼下官名諱,這樣有失大體。”傅玉衡只冷冷丟下這樣一句,連頭都懶得回,直朝宮門而去。

  下官?他是攝政王耶,有權有名的攝政王耶!他的地位重要性至少是鳳王這個虛位的十倍百倍,通常傅玉衡自稱下官就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他生氣了。

  可是姬如鳳完全不知道他爲什麽生氣。

  “呃……攝政王請留步,小王有話要說。”逼不得已硬著頭皮把傅玉衡平時教的那些官場辭令拿出來,爲的就是要讓前面的人緩上一緩,只要能留上一刻,他就有辦法讓他消氣。

  走在前面的那堵牆突然停下來,撞得在身後急追的鳳王眼冒金星。

  “唔……你去哪鍛煉的身體?撞死人啦!”好痛!這身體怎麽硬得跟石頭一樣啊,跟上次揍他肚子的觸感是一樣的。

  “鳳王爺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輕輕一撞又怎麽會死呢?鳳王還要留著一條命去迎娶美嬌娘呢!”嘴裏吐的是道喜之詞,表情卻是咬牙切齒的恨,看起來就好像要素命似的,嚇得周遭的侍衛們通通假裝沒看見他們在吵架。

  “……被你給撞死了就娶不了啦!”鳳王搗住發紅的鼻子,眼睛裏一泡淚水轉啊轉的始終沒掉下來,他委屈地抓住傅玉衡的衣角,輕輕搖晃。

  唉,可憐他堂堂一介小神,投了凡胎後居然讓人欺負至此,虧他還是投胎爲皇子呢,怎麽十八年前沒讓這小子給吃了十八年後反而被他壓得死死的?奇哉怪哉!嗚呼哀哉!

  “你就這麽想娶嗎?”傅玉衡一咬牙,拉著姬如鳳的衣服就往反方向走,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畢竟皇宮內苑可不是他的地盤。

  “我……”他不是想娶呀!問題是除了他誰能娶?誰又願意娶?可憐他堂堂一個鳳王爺的領子給人拎住了,拖著走使得他連說話都很困難,沿途還得不忘對宮女侍衛們微笑,免得被他們看出來他的狼狽樣。

  “什麽話都不許說,等到了你的宮殿我們再慢慢說——”傅玉衡看起來氣得不輕,手裏的力道用了七八成,幾乎是將人拖著走的,也難爲姬如鳳居然能將一向好脾氣的攝政王氣成這樣,一路上經過的人雖難掩訝異,卻聰明得不敢上前探問,在宮裏,多做事少說話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慕雲宮?不不不,咱們到乾坤殿去——”姬如鳳鐵了心,把腳釘在地板上一步都不肯前進,雖然他的脖子被勒得生疼,但他還是很堅持。

  傅玉衡本可以把人拎著繼續走,可是這樣一來他必定會傷到姬如鳳,雖然他氣在心頭上。但叫他傷害姬如鳳,這可是比逼瘋他還困難的事。

  于是,傅玉衡也跟著停下來,他試著平穩氣息。

  “爲什麽要去乾坤殿?”那可是元肅帝養病的地方,尋常人等不得接近,就連他這個攝政王一年也只能進去探望個兩次,怎麽如今他居然有興趣往那裏跑?

  “唉呀,反正你跟我去就知道啦!反正我又不會害你!”姬如鳳見機不可失,拉著人就往乾坤殿跑。

  乾坤殿位在禦書房的後方,尋常時間太後前往禦書房處理國事時會順道繞過去探望元肅帝,然而此地在偌大的皇宮中算是個禁地,除了少數領有特殊腰牌的禦醫與親王外,就連一品朝臣都不得擅入,攝政王能夠求見也是太後恩准才得進入,而姬如鳳恰好就是領有通行腰牌的那一個親王。

  所以當姬如鳳拿出通行腰牌時,傅玉衡難免吃驚,依太後這幾年對待鳳王的態度,怎麽可能給他發腰牌呢?

  “你這是哪來的?”不會是偷來的吧,看這情形,多半是偷來的。

  “嘻,等一會你就知道。”姬如鳳生性樂天,方才與傅玉衡吵架的陰霾全部一掃而空,他拉著攝政王的手,大搖大擺通過乾坤殿的重重守衛,一路上侍衛們只認腰牌不認人,對他們的進出視若無睹。

  傅玉衡的驚訝更甚了,鳳王若非常客,這些侍衛們是會第一時間通知太後的,可是,姬如鳳常跑乾坤殿做什麽呢?

  掀開內殿重重的紗簾,見到元肅帝時,傅玉衡就明白了。

  明白爲什麽姬如鳳會有腰牌了。

 

第五章


  元肅帝見到姬如鳳的臉蛋時在笑,是的,他在笑,像是見到故人或是好朋友那樣安心的笑。

  這種笑容,是不可能在元肅帝身上見到的,偏偏他就見到了。

  而姬如鳳見到元肅帝的反應是擁抱,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然後他就坐到元肅帝身後幫他梳頭發,這樣的情景任何人看到都會認爲他們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弟,偏偏傅玉衡知道他們不是。

  因爲這對兄弟從一生下來就被分開,他們距離最近那一次,是在出生後一天,一人被他抱在前殿,一人在皇後寢室內讓太醫會診。

  其實這也不是所有人的本意,先帝原先是想讓兄弟們能夠多親近,無奈雙方的母親從生産後就像結了仇似的,打死不肯讓自己的孩兒見上對方一面,兩名皇子滿周歲沒多久,先帝就駕崩了,再也沒機會解開兩名女人的心結。

  “你來見皇上,多久了?”傅玉衡抖一抖官服下擺,在元肅帝面前行鞠臣之禮,然後拉著姬如鳳到一旁問話。

  “好幾年了,數不清。”姬如鳳笑著,將元肅帝散亂的發挽成一個漂亮的男子髻,讓他看起來神清氣爽一些。

  “怎麽發生的?”沒人引見或是刻意安排,兩名皇子是不可能私下見面的,除非……一股寒氣打從腳底襲上來,傅玉衡第一次發現其實他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麽勝券在握,至少,姬如鳳就有事瞞著他。

  “什麽怎麽發生的?難道我要見皇帝哥哥還要人批准嗎?”姬如鳳難得擰眉,像是聽到什麽他不樂意聽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你也明白,太後與蘭太貴妃並不喜歡你們倆兄弟親近……你這腰牌,九成九是皇上給的,是吧?”既然太後有權力發這腰牌,那皇上就更有這個權力了,只是一般人根本不會朝那方面想,因爲……元肅帝是癡的,一生下來就是癡的。

  一個癡人怎會懂得發號捕令?這也是太後遲遲不肯讓元肅帝親政,也不敢讓朝臣見到皇帝的緣故,她不敢讓人知道皇帝是癡的,就連乾坤殿裏的太監宮女都是她萬中選一的心腹,甯死也不會對外說皇帝是個癡兒。

  這就是爲什麽外界只知元肅帝身子不好長期養病,卻不知皇帝爲何遲遲不親政的原因——一個癡兒哪來的能力親政?

  “是皇兄給的沒錯啊,不然我怎麽進來乾坤殿?”姬如鳳甜甜笑著,又坐回去給元肅帝梳頭發。

  天底下只有他一人知道元肅帝成爲癡兒的原因,也只有他能夠和元肅帝溝通,讓元肅帝笑,這些秘密,可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

  當年雷老寄身太子,是保命的權宜之計,不代表他能左右太子的思想與生活,所以任何發生在周遭的事情雷老都不得以自身力量幹預,除非涉及太子性命,所以,在尋回眞正太子魂魄之前,太子的軀體都會保持癡兒的狀態,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神仙不得打亂凡人的生活,卻又苦于有命在身,身不由己。

  神仙在凡間的生活是又苦又悶的,偏偏太後在元肅帝登基後又保護過度,根本不讓任何人接近他,雷老又不能跟任何人說話,這才想辦法給了小雞神投胎的姬如鳳一張腰牌,好讓他能夠偶爾來陪他解解悶。

  不過此時有傅玉衡在場,雷老當然不便以元肅帝的身份說話了,要是他一說話破壞微妙的平衡,那將來就算找回正主兒的魂魄都沒用了。

  “你很喜歡你皇兄?”無法阻止姬如鳳親近元肅帝,傅玉衡只好坐在一旁幹瞪眼,看著姬如鳳對元肅帝的各種溫柔,心裏百般難過。

  “當然羅,我之所以答應娶苗族公主,不只是爲了國家,也是爲了皇帝哥哥,你想想看,皇帝哥哥不可能娶親,你又不願意娶,可是這門親事要是吹了,那將來朝廷要控制苗族就更加困難了。與其如此,不如就讓我去把那個蠻族公主娶回來,將她放在京城也好當作人質呀!”

  開玩笑,雷老都一大把年紀了,又是個神仙,怎麽能夠娶親?皇帝本人又不知道他的意願,萬一娶來了他不認帳怎麽辦?再說了,傅玉衡要眞想娶妻,早在他年滿十八歲,京城裏的媒婆差點踏破安王府門檻時,他早就納了三妻四妾啦!哪裏等得到現在?所以說,這些怪胎們一個個都有不能娶親的理由,那麽他不入地獄又有誰能夠入地獄?

  “你就爲了這個原因娶苗族公主?”傅玉衡苦笑,心裏百味陳雜,眞不知道該誇姬如鳳長大了懂事了還是罵他笨。

  娶親一途,乃是九死一生的陷阱啊。

  “當然羅!不然誰會願意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不過……如果這位公主長得傾國傾城、人比花嬌那就更完美了……”聽說皇族的女子都特別漂亮,元聖皇朝這一代沒有女子所以他不知道,但是別人家的公主呢?要是眞如傳說中一樣漂亮就好羅!

  “……把你的口水吸一吸,都沾到衣服了。”傅玉衡臉罩寒霜,果然,這個好色的鳳王最終目的還是爲了一探人家公主長得漂不漂亮,虧他還以爲鳳王長大了,原來只不過是色心作祟!

  難怪人家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句話就是在形容鳳王這種不知死活的好色之徒!

  “什麽嘛!人家才沒有流口水……就算公主長得不漂亮,我還是得娶她呀,這不只是兩個人的婚姻關系,這是國與國的結盟。”

  傅玉衡淡淡瞥了他一眼:“國與國?若我記得沒錯,苗族人雖然不太聽話,但從百年前元聖皇朝開國時就一直是我國子民……你都快成神仙了,國內家喻戶曉的事你居然能如此無知?”

  “唉呀,管他是國還是族,反正這件事已成定局,你就不要再生氣了好嗎?”姬如鳳開始耍賴,在皇宮裏他可是天之驕子,很少人不買他的帳。

  “我不是在生氣你答應成親,我是生氣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本身的危險性還胡亂答應,像你這樣呆呆蠢蠢地去迎親,保證走著出去躺著回來——”這話說得可是一點都不假,先不說太後暗地裏另有打算,此去路途遙遠,誰知道苗族是不是眞的求和?

  若是假,那就是請君入甕的計倆,若是眞,胡族會不會得到消息派刺客來襲?這些都是要考慮進去的危險因素,如果敵人只有一方也就算了,偏偏連自己人都不是戰友,此行可說是難如登天。

  “危險?娶個親而已會有什麽危險?難道公主是個殺人魔?會把我殺掉?”還是說公主其實是個男人,求和只是爲了欺騙年輕貌美的他前去自投羅網?

  “……有時候,我眞懷疑給你教書的太傅怎麽沒被你氣死,幸好先帝只是托付我照顧你們,不是讓我教你們讀書識字。”傅玉衡忍不住搖頭,這姬如鳳的思考邏輯跟一般人不太一樣,有時候會覺得他深謀遠慮,但更多時候會覺得他的腦子可能比一個三歲孩子還不如。

  爲什麽先帝那樣聖明的人物會生出這樣笨的孩子呢?傅玉衡百思不得其解。

  “好端端的怎麽扯到我太傅去啦?他老人家不是告老還鄉了嗎?”姬如鳳眨著眼,不懂傅玉衡眼底有些旺盛的怒氣又有些無奈的情緒是怎麽回事,這人在他人面前向來是一副溫吞老好人的樣子,偏偏到了他眼前就成了噴火老虎一頭。

  “你以爲太傅年紀不到四十就告老還鄉是爲什麽?”傅玉衡冷笑,卻不打算說下去,反正太傅臨走前語重心長地拍拍他的肩膀,歎了一句說眞是辛苦你了,這一幕他會永遠記在腦海裏。

  “……不就是告老還鄉嗎?還能有什麽?”姬如鳳臉露疑惑,當初太傅要走時還拍拍他的肩頭叫他努力呢。

  “沒事。雖然你已經答應了要去苗族迎親,大臣們也在商討迎親的日子,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此行路途坎坷,你要有心理准備。”

  ***

  鳳王迎娶苗族公主一事雖受到蘭太貴妃大力反彈,但因有朝臣連署上書爲證,蘭太貴妃的娘家也不好說什麽,只是暗中挑了許多高手保護即將啓程的姬如鳳,臨行前,蘭太貴妃還淚灑慕雲宮,其聲勢之壯大可比孟姜女。

  對于這些場面,姬如鳳都只是一笑置之,只是有一件事他有些在意,就是傅玉衡沒有來送行——奇怪,那家夥不是說已經原諒他了嗎?爲什麽連他要出發了都沒來送行?

  從天剛亮他就坐在門口等,後來母妃來了,母妃娘家派的護衛也來了,宮中指派給他的護送隊伍與護衛也來了,慕雲宮一下子擠滿了侍衛與宮女,好不熱鬧,可是姬如鳳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傅玉衡來送他。

  慕雲宮裏的老太監——張衛,是看著鳳王長大的,也是傅玉衡千方百計安插進來的心腹,他瞧見姬如鳳難掩落寞的神情,十之八九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張衛是極疼愛姬如鳳的,從來見不得他難過,所以趁著下人們在整理行囊時將姬如鳳拉到偏房說話。

  “王爺,攝政王肯定是讓政事給拖住了,所以才沒來送您,攝政王托老奴來給您請安道別,請王爺一路保重,順利娶得美嬌娘回來,也爲咱們元聖皇朝立個不世功勞……”張衛知道平時攝政王就算再忙也會來逗逗這小表弟,可是這回都要到出發時辰了還不見他的人影,就代表他是鐵了心不來了,生生悶氣是無妨,問題是這邊有人望穿秋水卻又打死不承認呀。

  “夠了,張叔。您也別安慰我了,傅玉衡這人的性子我又怎麽會不了解?一大早見不到他,就代表我今天別想見到他了。算了,反正我也不稀罕他來送行,現在我只求老天爺保佑那個苗族公主美若天仙,別讓我白跑一趟就成啦!”

  姬如鳳在心裏低低歎息,漂亮俊秀的臉皮馬上又回複成平時那般嘻皮笑臉,他拍拍張衛的背:“別擔心我啦!您應該擔心的是我這一次會不會帶回來一頭母老虎,要是溫柔的王妃那倒也罷,如果眞是一頭母老虎,你們的皮就得繃緊一點,因爲到時候你們這群人都沒好日子過羅!”

  “王爺您這是……”張衛有些哭笑不得,明知鳳王平時就愛拿他們開玩笑,卻又想不出話來反駁,這個鳳王呐,要是有攝政王一半的聰明才智與危機意識,恐怕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不會是元肅帝。

  “張叔,見到攝政王的話,幫我叮咛他一聲,叫他別又爲了國事忘了吃飯休息,每次都要我陪他才記得要吃飯……您知道嗎?搶飯吃這種把戲玩久了我也會膩的。”姬如鳳燦爛一笑,扔下呆掉的張衛一人回到前殿。

  半個時辰後,鳳王帶著一行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出發,隊伍裏有三分之一的人扛著要給苗旗公主的聘禮,箱箱價值連城,除了那些聘禮外,最吸引目光的就是養在深宮裏的鳳王了,所以城門毫不意外地擠滿了看熱鬧的民衆,姬如鳳騎在白色駿馬上慢慢穿越人群,亮晶晶的陽光照得他的臉益發明亮,他就這樣昂揚著一張笑臉走出了城門,走出了他熟悉的京城,跨入他不熟悉的領域。

  苗族位處元聖皇朝領域最南端,境內多高山流水,其中清水江更是最大的河流,河道貫穿整個苗族領地,上遊連接苗族皇都,下遊進入元聖領地,清水江河道寬大,河畔地勢平坦,胡族長久以來觊觎苗族領地,貪的就是這清水江畔可以行軍直取元聖皇朝領土。

  而姬如鳳想進入苗族皇都迎娶公主,最直接的路線就是走清水江這條水路,既可省時,又可避免林區的瘴氣。

  由元聖皇宮出發到清水江境內約八百裏,若是騎馬一路趕路大約半個月即可進入清水江流域,但迎娶隊伍大多步行,鳳王又一路遊山玩水,所以一行人比預定的時間還多花了一個月才快進入清水江流域。

  而滿心雀躍前來迎娶新娘的鳳王,在行程進行不到一半時就開始每天唉聲歎氣,直抱怨沒有多帶幾個慕雲宮的宮女出來,這些選出來陪他迎娶的宮女一個比一個還正經,不像他宮裏的那幾個小搗蛋還會逗他笑,其實這些都不打緊,反正只是幾名侍候的人,當作看不見也就算了,可是有一點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那就是——傅玉衡不在身邊。

  唉,該死的傅玉衡在他出發那天沒來道別,害他直到現在還耿耿于懷,要不是此行任務重大,眞想就此調頭回去找那個人說個清楚!

  生什麽氣嘛……只不過是娶個苗族公主而已,就算沒有種種逼不得已的偉大原因,他最終還是要成親的不是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爲什麽傅玉衡這麽聰明的人會看不透這一點呢?

  更該死的是,明明知道傅玉衡這一次只是單純的鬧脾氣,爲什麽他的情緒還是會被影響?導致到最後他根本已經有一點點不想迎娶那位素未謀面的公主。

  嗚,其實從頭到尾最在乎的還是他,傅玉衡不來道別,他失望,傅玉衡沒來陪他,他寂寞,到底爲什麽會變成這樣的局面?

  因爲心理極度不平衡,所以鳳王在接近清水江流域時開始怒罵:“啊啊啊——該死的傅玉衡,別以爲我眞的很在乎你!我就偏偏要娶個美嬌娘回去讓你幹瞪眼!”

  拾起幾顆小石子往湖心丟過去,激起的漣漪就像他的心一樣,愈想平靜愈靜不下來,姬如風從鼻孔裏重重哼出氣來,雖然他不懂爲什麽會這麽思念在乎一個人,可是愈是在乎他就愈生氣。

  當他還是一只小公雞時或是在天庭當小神祗時,都沒經曆過這種心情,因爲沒有任何人事物值得讓他擺在心上,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離開京城愈久,他愈能明白博玉衡在他心頭的位置。

  隊伍中的宮女以及太監見到姬如鳳發脾氣都躲得遠遠的,留下他一個人站在湖畔一邊丟石子一邊生悶氣,只隱約聽到攝政王的名字從湖畔那邊傳來,沒有人敢多事,大家都悶著頭當作沒事發生一樣。

  只有一名小宮女例外,外貌清秀身材略爲高大,眨著一雙慧黠雙眼的盼兒來到正在發脾氣的姬如鳳身旁坐下,笑望著朝湖心打水漂的鳳王。

  姬如鳳皺眉,這小宮女是隨行侍者之一,雖然人長得是漂亮高大了點,不過平時安安靜靜的不說話,所以沒什麽存在感,怎麽這會兒這麽不怕死跑來撚虎須?她看不出來他很不高興嗎?

  小宮女盼兒也不說話,就這樣坐著笑眯眯的,直望著鳳王發呆,到最後,姬如鳳都給她瞧出一身雞皮疙瘩來了。

  “餵,你叫什麽名字?爲什麽一直盯著本王瞧?”最後,還是姬如鳳先受不了,扔下一顆石子後對小宮女質問起來。

  他平時可沒這麽凶的,要不是被姓傅的那壞家夥弄壞了心情,他也不會給一個下人臉色看,只能說這小姑娘挑錯了時機來接近他。

  “奴婢名叫盼兒,特來瞧主子做些什麽呢,還有,主子在外頭不能自稱本王,這樣會惹來禍端的,主子難道忘了攝政王的叮咛嗎?”盼兒笑靥如花,吐出來的話卻險些把眼前人氣炸。

  “不要在我面前提攝政王!我最討厭他了!你要是想替他說話就免了吧!”姬如鳳扭頭繼續丟石子,這一次他挑的石子更大,在湖中激起的漣漪也愈廣。

  “……奴婢也不想的,要不是攝政王千交待萬交待要奴婢注意主子生活起居及安危,奴婢倒樂得和其他人去納涼呢,哪裏會這麽多管閑事來招白眼?”前面那幾句話說得小心翼翼,說到後來盼兒瞪了個白眼,顯示她有多麽的不情願。

  姬如鳳的手僵住了,手頭上的大石子落了下來,正好砸中他的腳:“啊!痛死了!”他痛到跳起來忙抓住被砸中的腳,像只活蹦亂跳的小公雞。

  “……你說什麽……你的意思是攝政王讓你來看住我的?”以往慕雲宮的太監宮女全是傅玉衡的手下他知道,怎麽這次他出來迎娶的隊伍裏面也讓他安插了人手呢?傅玉衡不是很生氣他要娶苗族公主嗎?還管他死活做什麽?

  “噓……”盼兒食指緊抵著粉唇,做出噤聲的手勢,她扶著不平衡差點跌倒的鳳王在一旁樹下坐好。

  “不是看住鳳王,是保護鳳王。攝政王說的沒錯,也只有鳳王這樣的玲珑人兒才會死到臨頭還不知道……”末了聲音愈來愈小,盼兒盯著眼前那陰晴不定的男人,知道自己方才的話可能觸怒了他,不禁暗惱。

  “奴婢該死!主子別在意盼兒方才的胡言亂語,盼兒昨晚沒睡好,所以……”在宮裏頭,不管宮人如何得寵,主子的存在都是唯一的天,既然是天,又怎能辱罵?盼兒自知管不好自己的嘴,舉手就要朝自己掴掌,誰知道竟被姬如鳳攔了下來。

  “……你說攝政王他派你來保護我?”沒想到姬如鳳只聽見那句話,然後,他淚如雨下。

  “耶?主子您怎麽……?”盼兒原本還想著要如何解釋自己的口無遮攔,沒想到會看到姬如鳳掉眼淚,一時慌了手腳,連男女之防都忘了直接拉起絲袖擦掉那不斷落下的珍珠。

  “原來他也不是生了氣就完全不理我的嘛……”還以爲解釋了那麽多他還是不了解,原來早在迎親隊伍裏安插了人手呀。

  傅玉衡安插人手時都會告訴他這是爲了保護他,雖然他總是覺得還有監視的成份在裏面,不過沒差,反正這幾年來他已經習慣了,要是傅玉衡沒讓人跟在他身邊,他還會有失落感呢。

  姬如鳳在掉眼淚的同時又笑起來,心裏多日累積的郁悶突然一掃而空,只是一句話,就讓他的情緒轉變如此之大,這個傅玉衡呀……還眞不是普通的渾蛋呢。

  “主子……?”

  鳳王該不是瘋了吧?又哭又笑的,這小小的腦袋終于受不了打擊而發狂了嗎?盼兒很快恢複理智,巧妙地以自身身體遮蔽住鳳王的表情,讓遠處的一幹人等都看不到他們究竟在做什麽。

  幸好她的身子夠高大,不然這樣一個大男人怎麽遮也遮不住。

  “你再哭下去,臉會變醜的唷。”不知道爲什麽,盼兒沒頭沒腦地冒出這一句話,這句話對思維與衆人不太一樣的姬如鳳肯定奏效。

  “變醜?”姬如鳳淚眼婆娑的臉呆住,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把頭轉向清澈的湖面,深吸一口氣往下看。

  “……”湖裏映出來的人影是誰啊?哭成一張大花臉羞不羞啊?他還是個男人嗎他……

  忽地,姬如鳳猛烈抓住盼兒雙肩,神態無比凝重。

  “鳳……鳳王?”盼兒一時被這股氣勢給嚇到,心裏居然冒出鳳王可能會殺人滅口的可能性。

  “你,你叫盼兒是嗎?今天的事千萬別說出去,你身上有手絹兒嗎?能不能借我擦擦?”姬如鳳先以袖子擦幹淚迹,覺得這樣還不夠,伸手跟盼兒討手巾。

  唉,早知道會如此出宮時就多帶幾條手絹了。

  “啊?”盼兒張大朱唇及杏眼,下意識地往懷裏掏出了絲帕遞出去,幸好她出宮時早有准備,不然現在可就糟了。

  盼兒不愧是精挑細選萬中選一的監視宮女,喔不,是隨侍宮女,很快的,她又從懷裏掏出自家收藏的絲帕,細心地沾了水替鳳王擦去臉上的痕迹。

  “主子,好點了吧?放心,您方才沒哭過頭,只是眼袋有些腫而已,盼兒這裏有水粉可以幫您掩飾一下,沒人知道您方才發生過什麽……”盼兒將絲帕收進懷裏,仔細端詳這眼腫鼻頭紅的大男孩,方才見他一聽到攝政王派她來,整個鼻子都哭紅了,渾然不覺失態,看起來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哪裏像是外界傳言威風凜凜風流倜傥的鳳王呢?

  不過,看得出來姬如鳳是眞心在意傅玉衡的,盼兒原本稍嫌冷硬的嘴角緩緩有了弧度。

 

 

第六章


  姬如鳳不是沒想過自己這樣一路招搖前來迎娶苗族公主可能會出事,也許是被苗族擺一道,也許是讓胡人半路劫殺,以上這些情形傅玉衡都跟他分析過,不過他可沒想過會遭遇到這種情況……

  眼前幾十個彪形大漢手拿著大刀,赤裸著上半身,腳底踩著草鞋,胸膛上曬得黑亮的胸肌一顫一顫地對著衆人示威,如虎的目光一致盯著姬如鳳從京城裏帶出來的一箱箱嫁妝——最前頭那一個看起來像頭目的男人還抖著他的右腳,伸手搔了一下胯下止癢,擺明了不把人看在眼裏。

  姬如鳳一頭霧水,他活了十八年可沒見過這種仗陣,左瞧瞧右看看,發現大家的臉色都有點難看,只有盼兒還算從容,不過笑容也給藏住了,所以他不由得湊近侍衛長耳邊悄聲問著:“他們幹什麽來著?怎麽大家都這麽緊張?”

  侍衛長除了指揮手下將鳳王四周包圍得水泄不通外,還得分神跟搞不清楚狀況的姬如鳳說話,平時看起來沒什麽表情的侍衛長此刻也多了幾分凝重。

  “主子,此地蠻荒,天候又不佳,收成難免差,收成差,就有人聚衆爲盜、落草爲寇……”

  他們人雖多,但也不過百來人數,再說此地是進入苗族的清水江下遊,地勢雖然不像林子那般不適合群鬥,但是對他們這些城裏訓練出來身嬌肉貴的侍衛來說情況也不太好,武功再高,遇上這些懂地形擅長在江湖裏討口飯吃的粗人,他們不見得有勝算。

  “……侍衛長,你說了一長串,我還是聽不懂呀。”姬如鳳可以感受到周圍的緊張氣氛,他知道前面那一幫人來勢洶洶,肯定沒什麽好事,不過……他們到底是幹什麽來著?

  “主子,這些人是來搶我們東西的。”一旁看不下去的盼兒悄悄來到姬如鳳身邊,悄聲解說的同時,衣袖裏的短匕已經握到了手中。

  雖然她不覺得這些草寇有什麽威脅性,不過元聖皇朝安逸慣了,朝廷裏養出來的軍隊懶散無比,這號稱宮中鐵騎的禦前侍衛……就不知道有沒有蘭太貴妃嘴巴上說得那麽厲害了。

  “搶我們東西?”姬如鳳順著盜匪的視線看過去,有些明白盼兒所說的話了,若是他沒記錯,書上管這種人叫草寇或是山賊。

  “嗯,主子請小心,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冷靜……”盼兒的手心有點濕,臨出門前她早知道此行必定災難不斷,不過她最主要的任務並不是上陣殺敵保護鳳王,而是在最緊要關頭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好讓鳳王能全身而退。

  “唉,他們要的話,就把東西分給他們就好了,何必動刀動槍呢……”驚人之語出自姬如鳳口中,盼兒險些昏倒,幸好他們的對話很小聲,不然讓那些草寇聽見了一定笑掉大牙。

  “主子!”沒見到情勢這麽緊張嗎?眞不知道他是在說笑還是眞這麽想……盼兒暗惱,她正煩惱著怎麽將人安然帶離這蠻荒之地,姬如鳳卻老是語出驚人,這般傻氣,難怪從小到大會讓這麽多人費心。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姬如鳳摸著頭傻笑,他再怎麽不解世事也知道事情不妙,不過他以前當小神仙的時候經常是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種心態,現在當了凡人遇上了大家都怕的盜賊,還是改不了那種心態。

  其實呢,錢財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活著時能用到是福氣,用不到是沒運氣,他不明白爲什麽會有那麽多人爲此而拼命。

  這廂已在最短時間作好了應戰的准備,那廂的盜匪頭子卻還在搔他的胯下止癢,好半晌才張開嘴巴露出一口黃牙說出一句廢話。

  “留下你們所有的錢財,否則大爺們認錢不認人,錯殺了達宮貴人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禦前侍衛們無語,只有姬如鳳還傻笑著,盜匪頭目一看到此人穿著光鮮亮麗,又被衆人護在中央,心底就明白姬如鳳就是這群人裏地位最高的頭子,他見姬如鳳一臉傻笑,還以爲是讓他的氣勢給嚇傻了。

  “小公子,你別怕,只要讓你手底下這些人乖乖讓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搬走,大爺我保證不傷你們的性命,而且絕對不動你們的女眷一根寒毛,你知道的,咱們兄弟衆人長期野居山區,沒女人陪伴寂寞得緊,你身邊那個小姑娘雖然有些高大不過還是漂亮極了……總之,一切端看你要錢要命?”

  “大膽!惡賊,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這裏的女人不是你們碰得起的!要錢是嗎?拿你們的命來換吧!”不知道是哪個沈不住氣的小子冒出來這麽一串話,搞得原本僵持的局面一下子就火爆了起來。

  “他奶奶的!管你是誰?老子今天人也要錢也要!”山賊頭子朝上裏吐了一口唾沫,他身後那些神情懶散的手下馬上變得面目猙獰,手裏握著亮晃晃不知沾了多少鮮血的大刀直往侍衛群砍過來。

  侍衛長大喝一聲,率領著平時跟隨他的手下一馬當先衝了出去,身後有數十人將姬如鳳及女眷們圍得水泄不通,一些比較膽小的宮女早已被嚇得不斷低聲啜泣,沒哭的也全縮成一團發抖。

  只有盼兒還留在姬如鳳身邊,一聲不發。

  殺聲震撼著天地,旁邊林子裏的鳥獸也被這場面給嚇著,一時間獸散鳥飛,襯得氣氛詭異無比。

  山賊的武藝跟侍衛們比起來尚差了一截,可是他們嗜殺成性,下手毫不手軟,又懂得利用地利來造成障礙,以致于兩方人馬雖然相當,但是侍衛長這一方的人卻不斷倒下去,斷肢殘骸在林子裏四散,鮮血匯聚成小溪流入清水江,使得青藍色的江水染成了漂亮的粉紅色。

  不到一盞茶功夫,侍衛長的人就已經死傷過半,就連勇猛過人的侍衛長也讓盜匪頭子砍得血肉模糊,鮮血四濺,但他仍死撐著一口氣,眼看情勢不妙,他提著一口氣,將全身的功力發揮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威力,砍殺兩三名殘殺他兄弟的盜匪。

  “這邊撐不住了!帶著爺往清水江上遊逃去吧!”侍衛長卸下左邊一人的右臂,一回頭,他的左臂又多了一道口子,白森森的手骨在鮮血中顯得醒目嚇人。

  圍著姬如鳳的侍衛們哪裏看過此般陣仗?幸好在腿軟前他們還記起此行的任務是保護鳳王安然無恙,衆人吆喝著往南移動,撤離時還留下七八人幫侍衛長斷後。

  姬如鳳在衆人的簇擁下快步離去,就連胯下座騎也在混亂之中讓盜匪給殺了,在如此緊張的逃亡時刻,他忍不住想起了遠在京城的傅玉衡,頻頻回首看著身首異處的侍衛,心,有些沈了。

  擡著嫁妝的腳夫們在混亂中全逃了,一箱箱的珠寶躺在地上無人理會,圓潤閃爍的珍珠映著衆人逃亡的身影,顯得模糊不清。

  等到衆人的蹤迹消失在侍衛長視線內時,他忍不住輕歎口氣,逐漸氣空力盡的他抵擋不住陰狠毒辣的一刀,頸子上噴出了大量的血液,就這麽睜著眼倒在盜匪頭子眼前,死時眼睛還瞪著盜匪頭子那猙獰的表情,恨不得將他挖心掏肺。

  面對滿地的屍體與珠寶,盜匪們居然連看都不看寶箱一眼,殘余下來的盜匪們將留下來斷後的侍衛們以殘忍的方式殺死,放眼望去,地上的屍首居然沒有一具是完整的,一名手下上前踢了侍衛長的屍首幾下,確認這具死屍再也不會跳起來砍衆人幾刀後,才向頭子報告情況。

  “老大,留下來的全死了,還有幾個人護著那少年走了,要不要咱們兄弟追上去?”

  “不用了,別忘了,這裏可是清水江流域,方圓百裏內只有這條河有水,爺已經讓人在中遊處下了蠱,這班人跑不掉的——”盜匪頭子刀尖一刺,將侍衛長死不瞑目的眼珠子挖了出來。

  “哼。想護主,也得看看你們這些酒囊飯袋有沒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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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清水江上遊逃的人馬並沒有支撐多久,就因爲喝了有問題的水而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同伴的死狀嚇得有些失心瘋,癫癫傻傻與衆人走散的也有,女眷們大多撐不住,走到一半全喊著不逃了,甯可讓盜匪睡上一次也不願面對下一次可能丟命的危機,面對衆人求去,姬如鳳只淡淡點了頭,什麽都不說。

  盼兒是唯一沒有嚇傻,也沒有開口求去的宮女,她扶著早已走到磨出水泡的姬如鳳,將懷裏的水袋獻給主子。

  “爺,喝一些吧,現在回頭路不能走,一直順著清水江上去,等找到苗族人,說不定就有救了。”不過,前提是苗族人是眞心誠意想歸順朝廷,而不是挖陷阱等著他們跳。

  後話盼兒沒說出口,全悶在心裏,她心思玲珑剔透,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只能說好話不能往壞處想,不然只會把人逼往絕路。

  “盼兒,她們都各自找活路去了,你不跟她們走嗎?”看著原本浩浩蕩蕩的隊伍如今零落四散,死的死逃的逃,姬如鳳突然覺得他這十八年來像是關在皇宮裏嬌生慣養的金絲雀,全然沒嘗過凡人該嘗的生離死別與苦難。

  神仙們之所以害怕下凡,就是因爲凡人受的苦難太多,他這十八年來安逸慣了,所以忘了他也是凡人,生命也有可能遭受威脅,也可能像侍衛們那樣身首異處……

  只是,他還沒找到太子的魂魄,還沒輔佐新皇將元聖皇朝推向全盛時期,如果就這樣死了,未免太草率了一點。以往他總覺得元聖皇朝夠強了,勢力夠壯大了,此番出門,讓他明白安逸太久,再強盛的國家也會面臨衰敗。

  “活路?”盼兒忍不住冷哼,她先前勸過那些姐妹淘了,這裏不是她們的國土,要想活命,只能跟在爺身邊找到苗族公主,偏偏那些比金枝玉葉還要嬌生慣養的宮女們無知地認爲只要乖乖順了盜匪的意,就能活著走出這一片荒地。

  眞是傻呀,那一場殺戮居然把那群女人嚇到連理智都喪失了,忘了她們出發前信誓旦旦非幫鳳王把美嬌娘迎娶回來不可……

  人心,是經不起考驗的。

  “眼前這一條才是唯一的活路,她們還以爲就算讓那班人找到,只要順從他們給了身子就能活命呢,天知道那些人有沒有人性,講不講道理?”那些逃走的女孩下場多半是被先奸後殺吧,雖然說那些女子原不該遭此橫禍,她的言論也偏激了些,不過只要一想到那些人爲了活命連理智都丟了,盼兒就覺得齒冷。

  姬如鳳皺眉,訝異于盼兒的冷血與世故,但是,這世故冷血的女孩卻是始終沒離開過他的人,他拉過盼兒有些粗糙的手。

  “盼兒,你眞認爲我們能活著回去?”連他都不太敢相信這種騙人的話,不過這些安慰的話從盼兒口中說出,倒是令他安心不少。

  “一定!就算我們眞找不著苗族公主,我想攝政王也會派人來找我們的,您想想看,攝政王是多麽深思熟慮的人,怎麽可能安排奴婢一個人來就放心了?主子一定還派了其他人暗中跟來,只是還沒追上我們,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而已!”盼兒的話說得铿锵有力,反握住姬如鳳的手,用力之大連白皙的手指都被她捏紅了。

  “……”姬如鳳被盼兒的氣勢撼動,但他也因爲這番話醒悟了一件事。

  整個朝廷包括宮裏的人都依賴著傅玉衡一個人,而他是個皇子,但也只是整日享清福等著傅玉衡幫他安排好一切,他和所有人一樣,面對不如意與絕望時總會想起傅玉衡三個字,但如果有一天傅玉衡不見了呢?他根本不敢想像沒有傅玉衡的元聖皇朝會是什麽樣子。

  這種感覺,比他在天庭當個小神仙被人欺負時還窩囊。

  他好歹也是個神仙轉世的皇子,怎能淪落至此?他要證明就算沒有傅玉衡,他姬如鳳依然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一些事。

  “盼兒,好好跟著我。我不會讓你死的,絕不會。”輕輕拍著盼兒的雙肩,姬如鳳安慰著這不得不堅強的女孩,比起盼兒來,他簡直不是個男人。

  “爺?”盼兒擡起頭,眼底透著疑惑,她似乎……錯過了什麽,這個年輕無知的皇子好像正在改變,至于到底是什麽改變了她也說不清。

  “好了,天色快黑了,要是再不趕路的話,恐怕今晚我們得露宿林子裏了,就算我再不濟,也還明白露宿荒郊的可怕。”

  姬如鳳一把拉起盼兒的身子,他的腳不曾走過這麽長的路程,細嫩的腳底早已磨出水泡又破掉潰爛了,每走一步就抽痛一下,盼兒也知道他痛,但她只是個女子,現在這種情況,她也想不出辦法來。

  “爺,您的腳……”再磨下去,會出血吧?

  “不礙事,你瞧我這雙腳,太久沒走路了就是這樣,多走幾步路就會好一些了……只是,你可別嫌我腳程慢呀。”姬如鳳聳肩,一臉不在意,現在他是個落難皇子,沒丟命已經不錯了,哪裏來的特權喊痛呢?

  姬如鳳擡起腳步,一步一步往清水江上遊走去,爲了避免被追蹤,還得小心翼翼地不留下血迹。

  盼兒在身後看著姬如鳳,粉紅色的唇瓣溢出一聲輕歎。

  鳳王,是該長大了。

  總算他們的運氣不是太壞,在太陽下山前找到一座村落,看那建築物的模樣就像是人家說的吊腳樓,應該就是苗人的村落了。

  只是這村子裏好像人口不多,疏疏落落的屋子看起來許久沒有整理過,只有最中央那棟大房子還有白煙冒出來,看起來應該還有人住。

  姬如鳳把身上那一套華服丟到河裏去了,只留下白色的中衣,他讓盼兒躲在江畔,自己則壯著膽子上前敲門。

  “砰”!姬如鳳的手都還沒碰到門板,那看似堅固實則不耐打的木板就直直朝他砸了下來,若非他的反射神經比在宮裏好上一些些,恐怕早被壓死了。

  “哇!殺人啊——”余驚未平的姬如鳳都還沒張口,就聽到屋裏傳來尖叫聲,他吞了一口唾沫,努力伸直脖子往屋裏探去。

  然後他看到一個少女,少女身穿苗族的服飾,除了那五顔六色的衣服外,還佩帶著許多銀制首飾,少女容貌美麗,可惜表情陰狠毒辣,手裏握著一把彎刀朝著面對她的宮裝少女直捅——姬如鳳從那宮裝認出那是他的隨行宮女之一,只是,少女爲什麽要殺人?

  直喊殺人的就是那名宮女,眼見那彎刀就要將宮女開膛剖腹,姬如鳳突然想起那些爲他慘死的侍衛,腦子裏亂哄哄的,不假思索就站了出來。

  “住手!”姬如鳳一把握住少女持刀的手,彎刀的刀口不小心劃到了他的衣服,稍一掙紮,血就從手臂處濺了出來。

  “哪裏冒出來的鬼男人?”少女嘴巴叽哩咕噜說出一句像是泄恨又像是發問的話,手裏的彎刀被人抓住了使不上力氣,少女一怒,索性甩開手裏的彎刀。

  姬如鳳像是沒想到少女居然會放開彎刀,手一脫力刀一落地,直直砸中了他本就起水泡疼痛不已的腳。

  “啊!好痛好痛——”眼角險些逼出淚水,但是姬如鳳明白少女可不是什麽善心人士,連忙把地上的彎刀撿起來藏在身後。

  “你是中原人?”少女因爲那一句呼痛而眯起眼睛,從朱唇裏吐出來的話卻與方才不同,雖然帶著奇怪的口音,但是可以聽得出來她在說漢語。

  少女漂亮的丹鳳眼在宮女與姬如鳳兩人間來回穿梭,膽小的宮女一見到她陰狠的眼神,再加上方才逃命時幾乎虛脫,沒兩下子就暈倒在地上了。

  “說!你跟這女的什麽關系?是不是要來殺我的?嗯?”少女從大廳牆上又抽出一把長刀,與之前的彎刀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利器一出鞘就直對著姬如鳳的眉心,眼底殺氣仍在,卻已沒了方才狂殺的氣勢。

  殺她?姬如鳳宛如漿糊的腦袋霎時明白了他們之間有誤會,若那少女會說漢語,一定也聽得懂漢語吧。

  “慢!姑娘,我只是路過此處上前討個水喝,與姑娘無冤無仇,怎會想要殺你?倒是地上這女子,怎麽看也不像是要對姑娘不利,姑娘怎地就要殺人?”雖然這情況看起來好像還有轉圜的余地,但姬如鳳已不敢大意,橫在胸前的彎刀握得死緊,他雖是男人,但力氣可能還比不上這小姑娘呢。

  “你們中原人向來假仁假義!誰知道你是不是那混帳東西派來殺我的?哼!我都回到這裏了還不放過我?是你們自己跑來送死的!不能怪我心狠手辣——”少女的神情看起來相當嫉世憤俗,手裏握的長刀不住抖著,但不是害怕的抖法,而是憤怒到忍不住發泄的抖法。

  可是,少女手中的刀依然沒有朝姬如鳳的脖子刺進去,不知道是相信了姬如鳳不是來殺她的,還是笃定姬如鳳沒那本事殺她。

  “姑娘……你以爲你的仇家會派一個手無寸鐵絲毫不懂武功的廢人來殺你?姑娘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眞要命,好不容易找上一戶人家,居然是個發狂的少女,縱然他不怕死,可是門外還有一條人命在,要是他牽制不了少女,恐怕方圓百裏逃到這來的人都會遭到毒手。

  “哼!”少女沒反駁。晶亮的眼睛轉啊轉的,看向了門外。

  “跟你同行的,應該還有別人吧。看你這副鬼樣子不可能是自己一個人走來這地方的,也許你不是殺手,但你的朋友呢?今天你找上門來算你倒楣!說,另外的人躲在哪裏了?不叫他出來的話我就先殺了你,然後再慢慢的找出他,最後送你們一起下地獄!”

  少女的長刀往前動了幾分,姬如鳳手裏的彎刀不斷被長刀壓迫著,刀背離發白的臉龐只有幾分。姬如鳳明白,少女說的是眞的。

  “姑娘,我眞的不是來對你不利的,我遠道而來是爲了元聖皇朝與苗族重修舊好,我是來迎娶苗族公主的!”就在刀背抵住姬如鳳鼻尖時,他閉上眼睛喊出了自己的身份,此舉對他來說驚險無比,因爲到目前爲止,沒有人知道苗人是不是眞心誠意想跟元聖皇朝聯姻,若聯姻只是個陷阱,那他自曝身份只怕是九死無一生了。

  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好像也好不到哪裏去。

  刀尖在觸及雪白的肌膚時頓住,少女神情疑惑。

  “你是元聖皇朝的皇子?”看那神情氣度是有點像達官貴人,不過就膽子與氣勢來說,這男人根本就是個廢人。

  “正是。”爲了宣揚國威,姬如鳳不由得振作氣勢,在刀前擡頭挺胸——雖然他後背早已冷汗涔涔。

  “那這個女人是誰?還有躲在外頭的人又是誰?若你眞是皇子,那迎娶隊伍呢?總不會只有你來吧?”刀尖指了指地上昏死的宮女及門外,少女雖然疑惑,但已有幾分相信姬如鳳的說詞,至少,她不打算馬上殺了他。

  “地上被嚇昏的女子是我的隨行宮女,外頭那位也是,迎娶隊伍在進入邊界時遇到行刺,我帶來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迎娶隊伍的確只剩下我一人了。”姬如鳳苦笑,沒有人會想到邊界藏著這麽一群悍匪,衆人更想不到還沒見到苗族公主就死于非命。

  “喔?那你怎麽證明身份?跑到公主面前去說你是元聖皇朝派來迎娶她的皇子嗎?怕還沒走到門口就被亂棍打死了吧。”少女冷笑,卻仔細端詳起地上的女子,那女子身上的衣服的確和她印象中皇宮裏的女子相同。

  少女對姬如鳳的說詞,又信了幾分。

  姬如鳳的臉垮下來,少女說得沒錯,以他目前這落魄的模樣,若是到處宣稱他是元聖皇朝來的皇子,不被當成瘋子就是會被當成騙子。

  “就算她不信我是皇子,看我的長相與口音,也該相信我是元聖的來使才是。”更何況,他身上還有一封證明身份的信件,非必要時不得出示,眼前這名少女來曆不明,他也沒必要讓她知道有這樣東西。

  “哼!憑你這副模樣,就算公主相信你是皇子,九成九也不會下嫁。”少女總算放下長刀,從客廳桌上取來一碗水潑向地上的女子。

  “這女人若醒來叫她給我滾!她竟敢不經我同意擅闖我的屋子,偷我的長刀還敢惡人先告狀,今天我就饒她一命,下次再被我抓到,定斬不饒!”少女將長刀挂回牆上,丹鳳眼盯著姬如鳳片刻,便進入內堂。

  少女進入內堂後,姬如鳳整個人同時松一口氣,身子整個滑落在地,昏倒的宮女也在此時醒來,兩人面面相觑,一時無語。

 

 

第七章


  “清水江裏頭的蠱毒已經被解了,你們可以去取水來喝。”

  黃昏時分,盼兒正在愁到哪兒找食物時,少女從屋裏走出來丟給她一只剛烤好的鹿腿,嚇得姬如鳳立時醒來。

  “姑娘……?”怎麽早上還喊殺喊打的,下午就變得和藹可親?盼兒敢接過鹿腿,對于這苗族女子她必須保持著十分的戒心。

  “別誤會,我只是不想替族人增加敵人而已,此次若通婚不成,我的族人將腹背受敵,所以我不可能放任你餓死在這裏,當然。如果最後是公主嫌棄你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少女冷哼,她雖然心地算不上善良,但是對于族人卻有一份責任感,苗族人自古團結,她自然明白若是姬如風死在苗疆會造成什麽後果。

  “既然如此,那是否可以請姑娘帶路?到苗都的路上不知道還有多少路匪,姑娘既是苗族人,應該知道怎樣才能安全到達苗都吧?”開口請求的是姬如風,縱使這少女不久前才拔刀相向,但不知道爲什麽,他覺得少女若是放下刀,就絕對不會再對他不利。

  更何況,他與盼兒找過這裏附近,除了林子以外就只有少女一個苗族人,他們若想安全到達苗都就只能借助少女的幫忙。

  少女聞言挑眉,一臉不可思議:“你就不怕我又發狂一刀殺了你?我殺人向來不留情面的。”這男人是腦袋撞壞了嗎?她可是苗族遠近馳名最凶悍的女人,就連苗族的勇士都怕她呢,如今這中看不中用的皇子居然戢請她帶路?

  “……我當然怕呀,怎麽不怕,若是姑娘眞動起殺念,一百個我也不是對手,不過姑娘既然放過我一次,應該不會再輕易動殺念了,更何況,殺了我就等于與我朝決裂,這樣百害而無一益的事情,像姑娘這種聰明人應該不會做的。”姬如風輕輕拉開盼兒暗示他的素手,他知道盼兒的顧慮,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總不能在原地等待救兵。

  遠水救不了近火,就算救兵眞的能在短期內趕到,誰又能保證不會再一次遇害?經過那一次大屠殺已經夠了,他可不想再看一次那種場面。

  “……我起先還以爲你們元聖皇朝的男人是不是都死光了才派你來相親,現在我總算有些明白爲什麽會派你來了。既然你都不怕死了,那我就當做一件好事,你們最好准備一下,明天一大早我就帶你們去苗都。”

  “姑娘。”

  “又有什麽事?”少女皺眉,這男人比她想像中還多話。

  “既然一路上都要同行,姑娘姑娘的叫未免生疏,在下姬如風,先皇第二子,封號鳳王,敢問姑娘芳名?”

  鳳王是嗎?倒眞是一頭嬌生慣養的鳳凰。

  “……嚴若離。”少女輕啓朱唇吐出名諱,細長美麗的丹風眼看起來似笑非笑,唇瓣微微一勾,看起來清麗動人。

  姬如風一時竟看得癡了。

  嚴若離將兩把長刀丟在地上,昨天身上華麗的苗族服飾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較爲中性的短衫長褲,非常適合長途跋涉。

  “把刀帶著,我這裏沒有馬,必須步行到苗都,苗人有些較窮的部落靠搶劫爲生,你們的穿著一看就知道是外人,未免節外生枝,還是帶一把刀在身上防身比較好,還有,接下來要走的都是山路,到了晚上露宿荒郊野外時,可能會有野獸出沒,運氣好的就可以獵到一頓晚餐,運氣不好的就只能當人家的晚餐了。”

  姬如鳳額上滑下一滴冷汗,以前皇家狩獵時他是看過一些猛獸,不過那些都是侍衛們的戰利品,送到眼前時都已經死了,括生生的老虎獅子他可沒見過,聽說那些猛獸不只會吃比較弱小的動物,還會吃人呢。

  “不怕不怕,有嚴姑娘在這裏,什麽樣的凶禽猛獸都不用怕!”突然,他想到比凶禽猛獸更可怕的嚴若離,只要有她在,那些東西應該沒機會靠近才是。

  “……就算那些凶禽猛獸也怕我,但是苗族境內多瘴氣毒物,一不小心沾上也會沒命,你們兩個還是小心一點好,眞遇上危險時我自保都來不及,哪裏來的精力救人?”

  嚴若離一開始就把話說開了,她只負責帶路,其他不在預期中的危險她可不負責鏟除,開玩笑,她向來對漢人沒什麽好感,這一次答應幫他們也是爲了苗族的利益著想,但也僅只如此,要她一路上當褓母那可辦不到。

  “呃……”姬如鳳一時接不上話,顯得尴尬無比,其實他剛才說那些話也只是想試探嚴若離會不會救他們,沒想到她把話說得那麽明白,一切自求多福,人家姑娘除了帶路以外什麽都不做。

  “不怕,有嚴姑娘帶路,她一定會帶我們避開危險的。”盼兒握緊長刀,第一次在嚴若離面前開口,她並不是對嚴若離卸下心防,只是想安慰安慰姬如鳳。

  非我族類,其心必殊。盼兒的心裏從不打算相信任何外族人。

  “對!就是這樣!”姬如鳳感激地看著盼兒,盼兒這小妮子細心體貼,總是能化解尴尬,遇上危難時也是不離不棄,讓他好生感動。

  “哼。”嚴若離不理會自圓其說的兩人,在身上各處縫隙插滿武器後,便以極快的步伐朝上遊走去。

  姬如鳳與盼兒面面相觑,都連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嚴若離帶著衆人挑偏僻的山路走,除了林子茂密了點,天色暗了一點,其他倒也沒什麽好挑剔。只是姬如鳳先前腳已經磨出了水泡,在疼痛之余又得趕路程不免傷上加傷,嚴若離好幾次都看到他面露痛苦之色,但還是奮力跟上她的腳步。

  到最後,嚴若離也在不知不覺中放慢了腳步,讓姬如鳳能夠稍稍喘一口氣。

  晚上,衆人在林子裏露宿時,嚴若離不發一語扯過姬如鳳早已酸痛到再也走不動一步的雙腳,惹來衆人驚呼。

  “嚴姑娘?”姬如鳳沒力氣阻止,只能任由嚴若離拉起他的腳脫去他已經磨損到看不出原樣的鞋子,露出紅腫不堪到處都是破掉水泡的爛腳。

  “你做什麽?”原本在起火的盼兒連忙趕來,卻看到姬如鳳情況嚴重的雙腳,不禁倒抽一口氣。

  “痛不痛?怎麽不早說?不能走就不要勉強啊,弄成這個模樣要是潰爛了怎麽辦?盼兒回去要怎麽跟主子交待?”

  面對盼兒的關心,姬如鳳只能苦笑,他也很想停下來休息啊,可是他一個大男人走個幾步路就成了這模樣,連兩個弱質女流都比不上,這叫他怎麽開得了口?更何況,若是能早一點到達苗都,他也能早一點接受治療。

  “小傷而已,不礙事……”縱使痛得咬牙切齒,姬如鳳仍是擠出微笑來,他不習慣拿著一張苦瓜臉面對衆人,那跟他向來潇灑風流的氣質不符。

  “我去取清水來洗傷口!”盼兒咬住粉紅色的下唇,拿了水壺就往鄰近的小溪跑,其實她這兩天也走得很累,可是爲了鳳王她硬是撐了下去,若是鳳王在這個時候倒了,到時剩下她一個人反而不知道何去何從了。

  嚴若離看了離去的盼兒一眼,右手伸進口袋裏像在找尋著什麽東西。

  “她挺關心你的,是你的紅顔知己嗎?”最後,她翻出一小罐瓷瓶,取出一些粉末和著水攪一攪。

  “她是別人派來照顧我的,責任心重,所以對我難免比較緊張,嚴姑娘別見怪……嚴姑娘,你在做什麽?”看那個樣子,好像是要把那不知名的粉末往他腳上塗的樣子。

  “這是我用來治療創傷的藥,雖然不是很好用,但至少能減輕你的痛苦,不上藥,你明天根本不能走。”

  嚴若離將調好的藥水塗到姬如鳳的腳上,藥水才敷上去,淒厲的叫喊聲立刻響徹雲霄。

  “啊啊——”好痛啊!痛死人啦!姬如鳳疼到眼淚都逼出來了,可是嚴若離緊緊抓住他的腳,根本就無法掙脫。

  “你在幹什麽?”趕回來的盼兒正好聽見姬如鳳淒厲的叫聲,她快步跑回營地,就只見嚴若離抓著姬如鳳的腳不知道在塗些什麽,而姬如鳳表情淒楚,疼到眼淚流了滿面。

  盼兒抄起地上的長刀,唰一聲架在嚴若離的脖子上。

  “放開他!”刀刀緊緊逼著嚴若離白皙的肌膚,隱隱劃出一條血痕,嚴若離卻紋風不動,依舊替姬如鳳上著那其烈無比的藥水。

  “我叫你放開他!別以爲我不敢殺你!”利刀又逼近一分,嚴若離的脖子上已經流下一道鮮血,刀刃入體的感覺如此鮮明,嚴若離細眉一皺,左手捏住刀刀,稍一用力就將刀刃震得脫離盼兒的手。

  “別吵,我正在幫他上藥。”嚴若離淡淡斥喝一聲,又繼續塗著藥水,直到藥水將兩只腳上面的傷口都覆蓋爲止。

  盼兒的虎口被震得發麻,她又驚又怒,正待拾起長刀時,卻看到姬如鳳腳上的傷口正在複原,一時之間竟被嚇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好神奇的藥水,竟然能在短時間內讓傷勢收口,盼兒放下長刀,來到姬如鳳身邊察看傷勢,那傷口正一點一滴消失收口,到最後,所有的傷口都不見了,就連紅腫的部份也已經消了腫。

  這種奇藥,就是皇宮內也找不著半瓶。

  盼兒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句話。

  “好痛……”姬如鳳已經痛到神智不清,傷口雖然已經好了,但是藥水造成的疼痛仍在發威,到最後,他竟然頭一歪,痛暈了。

  ***

  夜半,整晚沒進半滴水半口肉的肚子開始咕噜咕噜叫,喚醒了昏昏沈沈的神智,姬如鳳睜眼,瞧見滿天星空。

  傷口已經不痛了,仿佛之前的巨痛只是一種假象,他摸了摸光裸的腳踝,上面光滑無比,找不到任何起水泡甚至紅腫的痕迹,他一愣,就著星光察看自己的腳傷。

  居然……好了?姬如鳳傻眼,他只記得嚴若離堅持給他上藥,上了藥之後他痛得死去活來,然後就很丟臉地不醒人事,怎麽一醒來腳傷就好了?難道他睡了幾天幾夜?

  這一動,倒驚醒了淺眠的嚴若離,她坐起身來,看著一臉呆傻的姬如鳳,冷笑一聲。

  “怎麽?痛醒了嗎?”

  姬如鳳被這樣一說,臉皮馬上紅透,他想起在敷藥時他喊得仿佛身受酷刑,結果還讓盼兒拿刀去威脅人家,後來他眞的痛暈了,不知道後來她們兩人相處情形如何。

  “沒有,只是睡醒了,想起來察看一下有沒有野獸或是山賊。嚴姑娘,不好意思吵醒你了,你繼續休息……”話才說到一半,肚子裏又響起聲音,

  姬如鳳臉皮薄,一遇上這種難堪的情況臉皮又更加紅了。

  “餓了?”嚴若離從包袱裏取出冷饅頭丟給姬如鳳,這饅頭是她特意留的,像是早就知道姬如鳳會在半夜餓醒似的。

  “吃吧,餓肚子明早沒法趕路的。”

  “……”姬如鳳望著又冷又硬的饅頭,以前他從沒吃過這麽粗糙的物,但這兩天以來他的肚子遭到前所未有的大劫難,就連這種沒什麽味的饅頭都讓他當成世間難求的佳肴了。

  吞了一口口水,姬如鳳開始狼吞虎咽起來,一邊吃還不忘跟嚴若離謝。

  “謝謝嚴姑娘的奇藥,雖然眞的很疼,不過好像很有效,我腳上的傷全好了呢,很抱歉盼兒當時對你無禮,她只是怕你傷害我而已,她大概沒想到我只是敷個藥也能叫成那樣吧,你的傷還好嗎?”

  說到此處,姬如鳳偷瞧了嚴若離一眼,縱使他眼力再好,但在星光下也看不清嚴若離脖子上的傷口嚴不嚴重。

  “……你覺得她能夠傷得了我幾分?不過,那個姑娘倒是對你不錯,處處護著你,我沒見過這麽忠心的丫環,看起來不是普通人。”嚴若離摸了摸被劃上一道口子的脖子,上頭的傷口已經結痂,完全感覺不到疼痛,當初她還眞沒想到那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姑娘居然敢拿起長刀架在她脖子上。

  當時她若是眞的傷害姬如鳳,恐怕她眞的會毫不猶豫一刀砍下來吧,看來漢人的女人也不全是膽小懦弱兼無用。

  “當然,傅玉衡千挑萬選的人怎麽可能是平凡人?”聽到嚴若離稱贊盼兒,姬如鳳不禁感到得意,傅玉衡看人從來不出錯,他選上的人也不曾背叛過。

  這一點,也是爲什麽他能夠完全信任傅玉衡安排在他身邊的人的原因。

  “傅玉衡?”嚴若離細細咀嚼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搜尋有關于這名字的記憶,“你是說元聖朝內七歲就受封攝政王的傅玉衡?”印象中,那個男人可是皇朝強盛的關鍵人物。

  “是呀!你也知道他?”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油然而生,姬如鳳感覺又和嚴若離親近了幾分,他不由得把身體挪近了些。

  “當然知道,要不是有他存在,胡人恐怕早就打進京了吧。”說起這號傳奇人物,嚴若離也聽過他許多事迹,最讓人無法相信的是他七歲就封王,並且輔佐朝政一事,偏偏這些傳言都被證實,讓人歎爲觀止。

  “想不到他居然盛名遠播,唉,比起他,我這個養尊處優的鳳王世人大概聽都沒聽過吧。”

  姬如鳳忍不住自嘲,其實這也沒什麽好難過的,元聖皇朝子民只知有攝政王而不知其皇帝早已不是什麽稀奇事,偶爾他溜出宮散心時也只會聽到路人談論攝政王,關于皇帝姓什麽叫什麽皇室有哪些成員有哪些作爲恐怕還沒幾人曉得呢。

  嚴若離的唇角揚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由于天色太暗,若不是貼身靠近根本看不到,她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我原先還以爲攝政王才是和親的不二人選,沒想到居然派你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皇子來,不知公主知道了這消息會不會氣炸?我們苗族女子向來崇尚英雄,公主更是女子中的豪傑,非英雄不嫁,像你這種弱雞似的男人風一吹就倒,沒人會喜歡的,餵,你怕不怕被我們公主掃地出門?”

  被問到關鍵問題,姬如鳳卻回答不出來,他先前只以爲一定要有個人來娶這公主,既然沒人願意那他只好犧牲小我,全沒想過人家公主也有挑選的權利,到時候他要眞被人掃地出門,那對兩方都是一件尴尬的事,對即將建立起的合作關系也很不利。

  眞是沒想到,他居然也有怕被嫌棄的一天。

  腦子裏思索了許久,姬如鳳最終還是把眞心話說了出來。

  “反正來都來了,怕又如何?要是怕被掃地出門就打道回府的話,那這將近一個月的路程不就白走了?那些侍衛也都白死了。不管怎麽說,總要試一試,就算公主不喜歡我,但她總不能拒絕我所帶來的合作誠意。”

  嚴若離頗具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原本的嘲笑口吻突然變得認眞。

  “傳聞漢人男子重面子,沒想到今天卻遇見了一個怪胎。晚了,你吃完饅頭後就安歇吧,明天還要趕一整天的路呢……”正想閉眼安歇,不料五步遠外的姬如鳳卻突然撲了過來,嚴若離倒抽一口氣後眼睛一眯,反射性拿起身邊的長刀就要往前剌過去。

  “小心!有蛇!”豈料姬如鳳根本不是有意輕薄,他只是撲向嚴若離身旁張口正要咬下去的小蛇,想也不想就一把抓起蛇往遠處一丟,所有的動作全是一氣呵成,只是不小心被嚴若離手中的長刀給劃了一道口子,滲了些鮮血。

  “你……”嚴若離瞪著姬如鳳,一顆心被嚇得噗通噗通直跳,方才那條蛇的頭是尖的,那代表它有毒,苗族境內多山多水多瘴氣,加上四季如夏,所以毒蛇根本沒有冬眠期。毒性也較其他地區來得猛烈。

  要是在這種荒郊野外讓毒蛇咬上一口,縱使她身上帶的都是最好的傷藥,也不一定能救上一條命。

  “嚴姑娘你不要緊吧?有沒有被咬到?”姬如鳳在確認毒蛇已經離開他們的視線範圍後,連忙來探視險些被咬的嚴若離。

  “……沒有。”仿佛被嚇傻了一般,嚴若離沒了平時的霸氣與孤傲,愣愣地盯著姬如鳳。沒想到這樣一個文弱的男人,居然也能不顧生命前來救她,要知道,如果不小心讓蛇給咬了,死的是他不是她。

  “幸好,幸好我的眼力還不錯,方才那小家夥一動也不動的,我還以爲是樹枝呢,結果你要躺下時它居然就探起頭來了,我一吃驚,就趕緊來捉它了,要是讓它咬上一口呀,保證你沒命。”姬如鳳擡起受傷的右手吸著傷口上的血,直到現在他才感覺到痛,他是不怕方才那小東西啦,可是他怕被刀砍呐。

  以前他還是一只小公雞時,就不知道啄過多少條那種又軟又滑的可怕東西,也曾見過許多同伴反抗不成反被咬死的,只是他集結了多年來的經驗,深深知曉要如何處理才不會被咬,今天要換成了別種猛獸,他早就躲到嚴姑娘身後去了,哪裏來的機會演出英雄救美?

  “你知不知道那蛇很毒的?你就那樣沒命的跑過來,要是被蛇咬了或是被我殺了,那你這一趟路就白跑了你知道嗎?”深吸了幾口氣,嚴若離終于回過神,頭一件事就是把姬如鳳臭罵一頓。

  就算她粗心大意沒看到那條蛇。那也用不著這個文不成武不就的男人來救吧?要是他因此死了那她下半生是不是就要活在內疚中?呸!她嚴若離是怎樣的一個女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救!

  “……嚴姑娘,你好凶喔……”被女人劈頭罵他還是頭一遭,最慘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還口,就連平時跟傅玉衡練出來的口才此時也完全派不上用場,姬如鳳不禁回想宮裏的女人一個個笑眯眯又溫柔可人,怎知來到宮外碰到的女人全然不是他想像中的溫柔佳人……唉,難道他眞的不該毛遂自薦前來和親?

  “我凶?我凶你也是應該的!堂堂一個皇子這樣懦弱無能,給盜匪追殺了也只會拖著女人逃命,你會不會上陣殺敢啊?你們皇室請的老師全是笨蛋嗎?把一個好好的皇子教成懦夫……”也不知道是惱羞成怒還是怎地,原本惜字如金的嚴若離一開口就停不了,直罵個大半夜,罵到姬如鳳都忍不住打困兒才住口。

  停口後,嚴若離看著早已睡得呼噜呼噜響的姬如鳳,再看看自己的狼狽樣子,幸好方才要睡之前已經點了那名叫盼兒的丫環的昏穴,不然要是讓那麽多人看到她失態的模樣,她不氣得殺人才怪。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那個男人……

  爲什麽這個叫做姬如鳳的男人,會那麽像夢裏的那個男人呢……

  嚴若離屈起身體,擡頭看向綴滿黑夜的繁星,想起那個做了十八年的美夢。

  不遠處,盼兒緩緩睜開雪亮的雙眼,懷裏原本因寒意而緊握的雙拳竟因爲用力過度而滲出鮮血。

  她明白不該放任事情這樣下去,卻又無力阻止。

  ***

  氣氛不知不覺變得很僵,姬如鳳在心裏歎口氣,自從他趕完蛇之後,嚴若離對他的態度比以前更冷了,眞不知道是哪裏得罪了她,他也曾想過是不是在慌亂中無意碰了人家姑娘的身體還是私密處,可是從頭到尾他都保持至少一步遠的距離,她身上的衣服又裹得嚴嚴實實,就算眞碰到了也不會這麽嚴重吧?

  可是,人家嚴姑娘現在甯願跟盼兒說話也不跟他交談半旬,這又是什麽情況?姬如鳳是個心裏受委屈臉上就表現的清清楚楚的大孩子,盼兒看不過去,挑個休息時間把人拉去河邊說話。

  “主子,你又是怎麽了?苦著張臉成天不說話,你這樣會嚇壞盼兒的。”這三天看鳳王整日看著嚴姑娘欲言又止的,像極了情窦初開的少年,這實在不是個好現象,那嚴姑娘就算是好心幫過他們,但是鳳王此番來到苗族的最終目的可是公主呢,要是再加上一個嚴姑娘,就成了一團亂麻了,事情又要怎麽解決?

  “沒事兒,你怎麽拉著我來河邊說話了?嚴姑娘不是要你去幫她烤野味嗎?你快去吧,我去取水——”姬如鳳拿起水壺就要躲開盼兒的逼問,他又何嘗明白自己究竟是在耍什麽脾氣呢?以往在宮裏他可是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又何必在乎一個苗族女子的態度?

  反常!太反常了!

  “主子!”盼兒也來了脾氣,現在是非常時期,她可沒那閑功夫去管什麽主仆之分,她只想弄明白事情,然後徹底斷了姬如鳳那不該有的念頭。

  “盼兒……”姬如鳳被吼得委屈,差點就要嘴巴一扁在盼兒面前哭出來,幸好他還記得他是個男人,傅玉衡同他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眞到傷心時,也要在他面前哭才行。

  爲什麽現在連溫柔可人的盼兒都對他這麽凶?他眞的這般惹人嫌嗎?要眞是這樣,那他也不用去苗都找公主了,反正結果一定是給人家掃地出門,倒不如打道回府省得多受汙辱。

  “……唉,你到底是怎麽了……你想哭,我才想哭呢……”原本以爲這一趟出來可以讓姬如風見識見識外頭的情況,好讓他硬如石頭的腦袋可以開竅,可是沒想到半路跑出來一個嚴若離,而原本不對盤的兩人竟因一尾該死的小蛇而開始不對勁……

  她很清楚現在是什麽情況,兩個都動了心的笨蛋打死不肯承認對彼此的好感,卻又要強裝出沒事人的樣子。

  若是姬如風眞的選擇了嚴若離,那她十幾年來的苦心都是爲了什麽?

  “我又沒罵你,你哭什麽呢?”看到盼兒眼眶紅紅,像是眞的要哭出來一樣?向來愛惜女子的姬如風哪裏舍得了,偏偏絞盡腦汁又想不出怎麽安慰。

  “……鳳王,聽盼兒一句勸,您跟嚴姑娘不過是萍水相逢,不管發生了什麽事,將來都是要分道揚镳的,皇宮才是您的根,和親不過是種手段,將來若眞成親了也不一定就恩愛,世上有哪個人比得上攝政王對您的好呢?您這樣,不是在傷攝政王的心嗎?”盼兒悠悠歎了口氣,她知道現在說些什麽都太晚了,人力永遠比不上天意。

  不過,就算是天意又如何?難道她十幾年的感情與付出眞比不上一個半路巧逢的女子?不,她不信。

  “你說什麽呢?我又不是像你說得那樣,我只是悶了、倦了,怎地又扯上嚴姑娘?盼兒,我看是你多想了……”姬如鳳笑斥盼兒的猜測,這分明是暗指他對嚴姑娘有情意嘛,這怎麽可能呢?才短短幾天耶,更何況嚴姑娘那麽凶,他怎麽可能放棄溫柔美人去喜歡那種凶婆娘?

  “唉……癡兒。”盼幾愁著臉,也不多勸了,拿過姬如鳳手中的水壺就往河邊去取水,她該做的該說的都盡力了,接下來事態如何發展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第八章


  從嚴若離遇上姬如鳳的地方抄小路走路到苗都,一般需要花七天的功夫,只是後幾天他們三人彼此不言不語、各懷心事,腳程又快上一些,所以比預定中還早上一天到達苗都。

  苗都不同于苗族其他部落,是一個政治、貿易的集中地,各國來做買賣的商人一定會來苗都挑貨色順便歇歇腳,而苗人的最高統治者——苗族之長,也是居住在這塊繁榮的土地上。

  一踏進苗都,嚴若離馬上找了一家客棧洗去滿身風塵,順便買了三套苗人衣物來替換。

  “洗個澡換上這些衣服,在苗都裏穿漢人衣服太張揚了,對你們不利,明兒一早我就去探路,看看如何把你們送進族長的屋子裏去。”

  連日來,嚴若離第一次開口對姬如鳳說話,雖然表情還是冷冷的,但是已足夠讓姬如鳳掃去臉上的陰霾了。

  “好!”姬如鳳捧著苗族衣物進屋裏洗澡去了,臉上那快樂的表情是怎麽也掩蓋不住的,盼兒冷冷看著被關上的門板,然後,她放下衣服找上嚴若離。

  “嚴姑娘,可否借個空說話?”雖是禮貌性詢問,但盼兒卻是直接推門,那門也沒鎖上,一進門就看到嚴若離對著一桶熱騰騰的洗澡水發呆。

  “沒什麽好說的,等送你們去見族長,我就要離開了。”嚴若離雖年輕,但好歹有些經曆,當然明白人家找上門來會說些什麽話。

  自然,不會是好聽話。

  “等我家主子回到皇宮後,一定禀報攝政王重酬姑娘。”

  “哼,何必來這一套?想說什麽就說,我們苗人不興你們漢人那一套迂回曲折,你不敢說的話我替你說,你是想讓我早點離開你家皇子,免得他胡思亂想是吧?”嚴若離冷笑,她之前不是沒在漢人的社會裏待過,早就看清漢人那虛僞的一面,前日雖然不小心讓那姓姬的擾亂了心神,但她明白,她是個苗人,與漢人將永遠格格不入。

  若她眞能與漢人和平相處,當日就不會落得逃回苗族避難的下場了。

  “嚴姑娘果眞冰雪聰明,盼兒原不該多事,可是事關漢人與苗族的未來,盼兒不得不謹慎,主子他年紀輕不會想,我們做下人的就該推他一把,今日有得罪嚴姑娘的地方,只好他日請罪了。”

  說什麽請罪不請罪,全是客套話!要眞是如言不敢得罪她,今日盼兒連這道門都不會踏進來。

  “你倒忠心,連主子的未來都替他想好怎麽過了?不如也替他想想該怎麽把公主給娶回家吧,公主娶不回去,漢苗兩族不可能合作,到最後還可能出動你眞正的主子來和親才能平息這場風波昵。”

  “……鳳王連我的來曆都跟你說了?”盼兒皺眉,她沒想到姬如鳳居然如此掏心掏肺,連自家底子都挖出來給人看透了。

  還說沒動心?騙瞎子吧!

  “他不說我也猜得出來,如此伶俐能幹的宮女世上能有幾個?若不是特殊訓練出來的,能有你這本事?而你們元聖皇朝能有這本事教出這樣的手下,也只有你家主子了。”

  “……若姑娘不是個苗人,盼兒一定求主子將你迎回去當皇後。”盼兒冷笑,嘴裏說的是褒,眼底透露的卻是貶。

  千百年來,漢人苗人彼此敵視,就是擺脫不了所謂種族之間互不相融的天性,這種天性會一直存在,若不是遇上了足以改變的開鍵,那麽他們兩族永遠只能處于敵視狀態。

  漢人痛恨苗人不聽話,苗人痛恨漢人以高等民族自居,侵他山河。

  “我會稀罕嗎?當初若不是看在兩族合作利大于弊的份上,我會好心救你們這些虛僞的漢人?要知道,我手上的刀沾過的漢人血比你吃過的米還多,像我這樣可怕的女人,我勸你還是少接近爲妙!”嚴若離眼睛一閉,內力一摧,盼兒就整個人被逼到門外。

  面對緊閉的木門,盼兒突然對方才的所做所爲迷惘起來,畢竟,那個嚴若離看起來也不過是和姬如鳳一般大的姑娘,跟一個姑娘說這些現實醜惡的事,實在太過了,她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如何能要求別人呢?

  當晚,由于三人各懷心事,早早就回房間安歇,到了三更,盼兒原本緊閉的眼瞬間睜開來。

  盼兒順了順披散的長發後起身開門,門廊外赫然出現一名神情相貌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子。

  “該是時候了,你准備好了嗎?盼兒。”門內的盼兒開了口,原本溫潤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清冷,仿佛變了個人。

  “准備好了,公公已在外頭備好馬車與衣物,請主子入城。”門外的盼兒換上同樣的衣裙,甚至佩帶上同樣的首飾,務求十全十美,不讓任何人出破綻。

  “很好,鳳王就勞煩你了,短時間之內,別讓他四處走動,還有,防著姓嚴的女子。”門內的盼兒伸手往臉上一揭,一層薄薄的臉皮就掀了起來,露出底下屬于男性的俊美面貌。

  沈重的腳步跨了出去,雖是無聲無息,卻帶了太多的無奈與不得已。玉衡想歎息,卻生生壓下有些委屈的心情,他努力告訴自己,鳳兒絕不會爲了一名女子背棄他,絕不會。

  唇畔含著的,卻是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苦笑。

  ***

  第二天嚴若離才要出門,就見到大街上張燈結彩,一片喜氣揚揚,她明白這樣大的排場必定是族長家中有了喜事。

  可是近期內的喜事不就是兩族和親這一樁而已嗎?正主兒都還沒到,婚禮要怎麽舉辦?難道族長又要娶妾?嚴若離心裏迷惑,便找來客棧東家問個清楚。

  “姑娘,你這麽急幹啥?小心小老兒我的一把胡子啊——”

  東家被嚴若離扯來大廳上,她往外一指:“這是怎麽一回事?”

  “什麽怎麽一回事?不就是喜事嗎?莫非姑娘你瞎了眼看不見……唉唷!別拉別拉,會斷的——”

  “誰說我是瞎子?我當然知道是喜事,但是族長家裏怎麽會有喜事?我要知道了還用得著問你嗎?”

  “不就是公主要出嫁了嘛……姑娘。你的消息也未免太不靈通了,公主要和漢人聯姻這種大事你也不知道?枉你生爲苗人了……”

  “這我當然知道,問題是,新郎都還沒到怎麽可能就開始張燈結彩?公主連看都不看就決定要下嫁了嗎?”應該不會吧,她都還沒答應呢,難道父親自作主張先把婚事應下來了?

  “啊?姑娘你說什麽呀?新郎早就到了呀!七天前漢人使者送來了聖旨,說是決定派攝政王來和親,那個什麽攝政王早在昨天晚上就到了,昨晚正主兒一到就馬上決定婚期了呀!姑娘,您要問什麽就一次問個清楚吧,你這樣扯著小老兒的胡子讓我好難受呀-”

  嚴若離松了手,一臉迷惑。看樣子父親當眞是不顧她的意願先答應了婚事,不過,新郎應該是姬如鳳,怎會換成了攝政王傅玉衡?漢人不可能笨到同時派兩人來迎娶吧?還是姬如鳳根本是假皇子?

  客棧東家一得空便馬上逃到後頭去,本想喚來長老治治這乖張的丫頭,轉眼一想最近是公主大喜,要是惹出事情反而不好,只好自歎倒楣拂袖而去。

  嚴若離腦子裏紛紛亂亂,理不出頭緒,最後只好上樓找來姬如鳳兩人問個清楚,眞要被人耍了,她也好有個出氣的對象。

  “姬如鳳!你說,你冒充皇子前來苗都接近公主有何意圖?”嚴若離心亂,就連開口說的話也亂,讓姬如鳳聽得是一頭霧水。

  “冒充皇子?”見到嚴若離進門姬如鳳忍不住心喜,可是聽她氣勢洶洶問一些他昕不懂的話,笑臉又僵了。

  他爲什麽要冒充皇子?他本來就是皇子啊!

  鄰房的盼兒聽到騷動也趕來姬如鳳的房間,一進來就見到嚴若離殺氣騰騰,仿佛姬如鳳做出對不起她的事。

  “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大呼小叫的?有話好好說——”盼兒知道嚴若離的性子,這一路上都有高手沿路監視,將鳳王三人的行動一一回報,加上攝政王又要她特別小心嚴若離這女子,她很怕嚴若離一時控制不住自己會誤傷了鳳王。

  “好好說?明明來苗都和親的是攝政王,根本不是什麽鳳王,你爲什麽要騙我帶你來苗都?攝政王本人都已經在昨晚到達苗都了,連婚期都訂好了,你還有什麽話好說?”先不提兩族聯煙究竟能不能成事,光是姬如鳳騙她一事已經夠她光火了。

  枉費她還眞的相信姬如鳳,沒想到他同其他漢人一樣,都是表裏不一的小人。

  攝政王?和親?傅玉衡人已在苗都?等等!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不可能!我身上有證明身份的信函,上頭有我皇兄的玉玺,我才是來相親的皇子,不是攝政王,你一定是搞錯了!”

  “搞錯了?”嚴若離冷笑,徒手拉過姬如鳳逼他看向窗外,盼兒想上前阻止,卻又被一股無形之氣震開。

  看來,這嚴姑娘的功夫比她想像中厲害太多了。

  “你看看,整條大街上全在張燈結彩布置婚禮,你上街隨便抓一個人來問他都會跟你說攝政王才是公主和親的對象,現在攝政王人已經在族長屋裏,苗都裏幾萬對眼睛都看過的,還會有假?你倒說說,攝政王與鳳王,究竟那個才是眞驸馬?”一個是大張旗鼓前來迎娶的攝政王,一個是落魄潦倒只有信函證明身份的皇子,大家究竟會相信哪個人?

  姬如鳳張大眼睛看著窗外的街道,眞如嚴若離所說,整條街上的人全都揚著笑臉在布置著,仿佛是自家迎婿一樣。

  名滿天下的攝政王傅玉衡,的確是乘龍快婿的不二人選。只是,怎麽會?

  當初他若是有迎娶的打算,爲何在朝廷上百般推辭,甚至連他自告奮勇的舉動都能讓他氣上好些天,爲什麽……

  “你憑什麽說那個人是眞的攝政王?說不定他才是騙子!”

  “……七天前皇宮送來聖旨,說是派遣攝政王前來和親,昨兒個夜間攝政王已經在侍衛隊的護送下到達,身邊還跟了許多宮裏的隨侍,你說,這會有假嗎?”父親不是呆子,自然也會求證這個攝政王是眞是假,既然能通過父親的眼睛,那代表攝政王是貨眞價實的攝政王。

  “不可能的……那個攝政王一定是假的!”姬如鳳急忙從衣服內袋裏掏出臨行前傅玉衡托人帶給他證明身份的信函,豈知攤開來竟是白紙一張,根本不是蓋過玉玺的信函。

  白紙落地,盼兒與嚴若離紛紛上前欲看個清楚,姬如鳳卻像是發狂一樣推開兩人衝了出去,直接奔向大街。

  “不好,鳳王一定是找攝政王去了,快追!”盼兒雖不明白這件事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攝政王昨晚離開前千叮咛萬囑咐要她好好照顧鳳王,現在局勢這樣混亂,鳳王若是魯莽前去,只怕會出事。

  “這個呆子,這不是擺明了去送死嗎?慢著,帶著長刀一起走,說不定會用上!”嚴若離用力一跺腳,她雖暗惱姬如鳳欺騙她,但若要見他去送死,她心底還是不忍的。

  嚴若離與盼兒盡管加快速度,但還是慢了一步,因爲姬如鳳沒走出幾雲步路就碰上了陪伴公主遊街的傅玉衡。

  這種情況他自然是急于問清楚事情始末,所以根本不把周圍的內侍與隨從看在眼裏,認爲沒人可以阻撓他前進,豈知才剛接近一步,就被侍衛了下來。

  “大膽狂徒!竟敢驚擾攝政王與公主聖駕,還不快快退開!”姬如鳳一眼就認出擋在他面前的侍衛是元聖皇朝的禁衛軍,專門保護皇室成員的安全,可是這人卻好像不認識他一樣,把他當成老百姓驅趕。

  “當我是狂徒?你是新來的嗎?居然認不得我是誰!”姬如鳳氣不打一處來,凡是新上任的禁衛軍都必須將皇室成員的容貌記在腦海裏,通常是一一見過各宮的人後才能夠正式擔任禁衛軍,這人明明穿著禁衛軍的服飾,居然還敢說不認得他鳳王?那當眞是大大的渎職了。

  “誰管你是誰,總之不許你在這裏擋路!快滾開!”

  那名氣焰囂張的禁衛軍瞪了姬如鳳一眼,才看到他身上穿著苗服,五官輪廓卻像是漢人,不過就算是漢人,也不能在這種場合亂來。

  姬如鳳看對方眞的不認得自己,詫異之余不由得暗惱,這禁衛軍鐵定是在他離宮後才上任的,不過他現在急著見傅玉衡,一時之間根本管不了“我要見攝政王,麻煩你幫我傳話,就說鳳王有事求見!”姬如鳳情急之下居然說出了封號,惹來禁衛軍一陣狐疑。

  姬如鳳見到傅玉衡不過離他十幾步遠,身邊伴著一名戴著面紗的少女,兩人神情狀似親密,不由得想起之前他們在皇宮內的情景,不知比此刻親近多少倍,只是當時他是尊貴的鳳王,現在他卻沒有任何證物可以證明身份,想見傅玉衡簡直難如登天。

  “鳳王?”禁衛軍聽到姬如鳳自稱鳳王不禁冷哼一聲:“鳳王現在遠在千裏外的皇宮,難不成他還會騰雲駕霧,轉眼就來到苗都?小子,我看你長得人模人樣的,腦子卻不太清醒,還是快回家去吧,省得讓我捉起來治罪……”

  鳳王在皇宮裏?姬如鳳乍聽到消息時呆了一下,他人明明就已經來到苗疆了,爲什麽宮裏還能出現一個鳳王?不行,他非得問清楚不可!

  “你到底通不通報?”姬如鳳跺腳質問,他與禁衛軍的爭執已經引來不少側目,若是再鬧大一點,說不定就能引來傅玉衡的注意力。

  “你要是再繼續亂來的話我就抓你下獄!苗人的牢房可不比漢人的牢房舒服——唉呀呀!你幹什麽?”姬如鳳抓起禁衛軍的手臂猛咬,慘叫聲引來其他禁衛軍的注意力,但也成功讓傅玉衡與遮頭蓋臉的公主回頭。

  “傅玉衡!”姬如鳳藉機大叫,他相信傅玉衡要是看到他一定不會置之不理,誰知道下一刻禁衛軍蜂擁而上,他的臉與身體完全被擋住了,傅玉衡回頭的那一瞬間根本沒見到他的臉。

  “大膽!居然敢直呼攝政王名諱!來人,把他給我押入黑牢,容後再審!”禁衛軍隊長下令將姬如鳳押解下獄,衆人手腳俐落將姬如鳳捆了個結實。

  姬如鳳眼睜睜看著禁衛軍將他押離傅玉衡視線內,他想再開口,卻發現嘴巴已經被人封住,連呻吟都沒辦法。

  隨後趕到的嚴若離與盼兒正好見到姬如鳳被人押走的那一幕,嚴若離心一急,抄起長刀就要去救人,盼兒卻在下一刻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做什麽?你沒聽到他要被人押進黑牢了嗎?滾開,你要是沒本事的話我自己一個人去!”嚴若離以爲盼兒膽小,不敢上前劫人,卻忘了一路上盼兒才是最關心姬如鳳的人。

  其實她若自曝身份,那群侍衛勢必得當場放人,但是這樣一來傅玉衡身邊的假公主就得露餡,嚴若離雖然對父親李代桃疆的主意很不滿,但是這畢竟是關系到整個苗族的大事,絕對馬虎不得。

  盼兒將嚴若離拉到角落,盡量不讓禁衛軍看到她們的容貌,她將食指抵在嚴若離的朱唇上。

  “小聲一點,你以爲我不想救他嗎?除卻禁衛軍不是好惹的對象,攝政王看起來也不太正常,他若能認出鳳王早就認出來了,又豈會任他被抓?要是我們劫人不成反而一起下獄,那誰來救鳳王?”

  方才她遠遠瞧了攝政王一眼,發現他眼神不大對勁,平時跟在他身邊的那些太監一個都沒看到,盡是些生面孔,若是他遭人設計,那麽此刻鳳王與攝政王的處境都不太樂觀。

  未免節外生枝,她必須留下有用之身隱在暗處。

  “你還稱他鳳王?他根本不是眞正的鳳王,你還想替他隱瞞到什麽時候?你知道黑牢是個什麽地方嗎?現在不救,日後要救必定難如登天!”嚴若離認定了姬如鳳不是眞正的鳳王,又氣眼前的盼兒不讓她救人,脾氣被挑了起來,說話也開始口不擇言。

  “誰說他不是鳳王。”盼兒語氣冰涼,冷冷看著嚴若離:“再說,他是不是鳳王對你很重要嗎?如果你眞想救他,就該跟我一起回客棧好好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才對。”

  “你!”嚴若離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刀劈下去一了百了,手裏的長刀卻怎麽也動不了,最後,她眼見人已走遠,再追不及,便憤恨地收回刀。

  “隨便你怎麽說,反正你家主子的死活又不關我的事!”充滿諷刺地丟下這一句話,嚴若離往禁衛軍消失的方向望一眼,隨後甩開盼兒的糾纏自行回到客棧。

  ***

  黑牢這個地方,是苗人專關重大刑犯、重大政治要犯的地方,假使有外人犯了重大刑責,也是把犯人送到這地方來嚴加看管,根據當地人的說法,進了黑牢的人通常是有去無回。

  姬如鳳被押解來這地方少說有好幾個時辰了,當嘴巴一得空,他便不停的叫囂喊冤,就是希望能讓傅玉衡發現他,帶他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是他喊了數個時辰,除了幾個獄卒來制止他喊叫以外,並沒有其他人進來這個地方,甚至來提人審問都沒有,直到他嗓子都喊啞了、幹了,黑牢還是一樣黑壓壓的,沒有人來救他出去。

  “傅玉衡——”從進來這鬼地方以後,他喊得最多次的就是這名字,旁人只知攝政王稱號,並不知攝政王名諱,所以也就沒深究他爲什麽一直喊這名字,只當他是個瘋子。

  “玉衡……爲什麽你不理我昵?”姬如鳳頹坐在牢門口,腦海裏不斷回想著他方才見到的那一幕,他看見傅玉衡與那名公主出雙入對,有說有笑地在逛大街,那個男人的確就是傅玉衡,只是不知道爲什麽,這個傅玉衡好像不認得他了。

  他們之間十八年的交情,就算見不到臉,光聽聲音也能十分准確地猜出對方的身份,他喊得那麽大聲,市集又不喧鬧,沒理由他聽不到啊,若不是傅玉衡忘了他的存在,就是……

  “他是假的……”對!一定是這樣,說不定是胡人假扮成博玉衡的模樣前來迎娶公主,然後藉機引大軍入境,讓胡兵能夠借道攻打元聖皇朝,一定是這樣!世人只知元聖皇朝攝政王無人能出其右,不知皇宮內還養著一個絨褲子弟似的鳳王,胡人一定猜不到朝廷竟然派鳳王來迎娶,更想不到這鳳王在半路就遇劫,陰錯陽差讓他們得了逞。

  若是這樣,那元聖皇朝就有難了,大婚在即,那個假攝政王一定是想藉由大婚當天警戒最松懈之時引兵入境,到時候整個苗都都將淪陷……

  傅玉衡遠在天邊,很可能不知道這裏的情況,縱使他本領通天,恐怕這一次也無力回天了。

  正當姬如鳳滿腦子想著大婚當天會是怎樣的慘狀時,左鄰的牢房內冷不防傳來交談的聲音。

  “小子,你鬼吼鬼叫了老半天不嫌累啊?這裏是黑牢,只能進不能出的黑牢,任憑你叫啞了嗓子也是沒用的——是說,方才聽你說話的口音,你是個漢人?這可巧了,老夫也是個漢人呢!”

  問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低沈蒼老,言談之中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喜悅,但是姬如鳳哪裏有功夫理會他,只是他聽見黑牢是個只能進不能出的地方時稍稍回了神,終于開始細聽那個人在說些什麽。

  “老伯,你方才說這裏是黑牢,只能進不能出?”姬如鳳聽完整串話,只對黑牢這個詞有興趣,畢竟他現在就被關在裏頭,是死是活端看天意。

  “是呀。”蒼老的聲音頓了一會兒,像是在沈思,又像是在回想,過了好半響才又聽到聲音:“老夫十八歲就因爲犯事被關進來了,關到現在也數不清多少個年頭了,雖說關在這裏的人不一定會處死刑,但有時候活著等死比一刀兩斷還痛苦啊,老夫剛進來時,家裏人不斷想辦法把我弄出去,賄賂關說陳情樣樣都來,但這個地方是苗人的,人家說了算,一句話就可以破碎所有希望——年輕人,很快的,你也會跟我一樣學會數老鼠過日子,喔,忘了告訴你,這裏是看不到日光的,別想用日光來計算時日。”

  這麽慘?姬如鳳被這番話嚇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然聽過牢獄之災不好過,但可沒聽過一進去就出不來這種事啊。

  “老伯,難道眞沒有出去的機會嗎?例如說審判什麽的,我只是做了一件小錯事,犯不著關我一輩子吧?再說了,眞要把人關一輩子不釋放,那這地方還能那麽空嗎?怕不擠滿了人?”若依元聖律法,他頂多判個挨板子或是吃一個月牢飯就沒事,再說了,若是犯了事就關一輩子,那牢房怎麽盞都不夠用。

  “呵呵……年輕人,你還挺聰明的,不錯,若是依普通情況這裏一定會出現人滿爲患的情況,不過進來這黑牢的,有一半以上都要砍頭,不砍頭的,也不一定能捱過這種歲月,我進來這麽久了,看過不少人在這裏了結自己的性命,你看你右邊那間牢房,那裏頭老鼠特別多也特別臭是吧?告訴你,關在那裏的人前幾天才撞牆自盡,屍體都發臭了才讓人拖出去餵狗,還留下些渣兒餵老鼠呢……呵呵,捱不過的,多半是這種下場了……”

  老者的笑聲讓姬如鳳打從心底發寒,右邊那牢房的確如老者所言聚集了一大堆老鼠,先前他還以爲那裏是不是放著什麽幹糧,怎知竟是屍體殘渣。

  “老伯,難道都沒人出去過嗎?或許有人在這裏挖過地道什麽的……或許有人劫牢,將人給劫出去了也說不定。”姬如鳳想起了盼兒與嚴若離,他不知道嚴若離怎麽看他,不過他相信盼兒一定會想法子救他。

  “劫囚?哈哈哈……年輕人,這黑牢固若金湯,外頭即使只有數十人守著也沒人能輕易從這裏救出人,你知道爲什麽嗎?我告訴你吧!這黑牢蓋在地底下數十尺深,由大石頭砌成,外頭只有一條通道,你說得沒錯,曾經有人來劫囚,不過讓人給發現了,往牢裏頭放了一把火,全都燒得幹幹淨淨, 連渣滓也不留,你看到角落裏的木材了嗎?那不是用來取暖照明用的,而是預防有人劫囚時放火用的,到時候就算不燒死也要嗆死,你說,這樣還有人敢來劫嗎?”

  “難道我注定死在這裏……不行!我不能被關在這裏,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若是辦不成會死更多人的!老伯,你教教我吧,怎樣才能夠逃出去?”

  姬如鳳抓緊鐵欄杆,他怕死在這裏,更怕他方才所想成眞,那麽元聖皇朝恐怕會在一夕間染上無情的戰火,他下凡的最終目的可是爲了維護元聖皇朝的強盛太平啊!

  “行,老頭子我教你,只要你往那地上躺平了,眼睛乖乖閉上,等到睡著了就能在夢中出去啦!哈哈哈……”

  老者原是一番玩笑話,卻讓姬如鳳想起了久遠以前雷老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每逢午夜子時有一個時辰的時間可以靈魂出竅施展法術……”

  靈魂出竅一術,在他出生當晚曾經使用過一次,那一次還差點害死剛出生的肉體,後來他不肯再輕易靈魂出竅,久而久之,竟然就忘了他還有這項神力。

  “老伯,謝謝你!我想我知道該怎麽做了!”接下來只要等到晚上,他就能夠施展靈魂出竅的法術了。

 

 

第九章


  到了子時,姬如鳳准時在黑牢裏頭展靈魂出竅的法術,因爲久未使用,所以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完成,等到他脫離肉體時,都聽到老伯呼噜呼噜的打呼聲了。

  “成功了!接下來就該出去找盼兒說這件事了!”姬如鳳的靈體穿過牢門,直奔出口,當穿越過看守黑牢的獄卒時,他停下來朝他們扮了一個鬼臉。

  “哼!敢關我?如果那個假攝政王沒來,說不准我早成了你們的驸馬爺呢!”扮完鬼臉泄完憤,姬如鳳也不敢多逗留,但他又不知道該往哪裏走,只好直接跟著一隊巡邏的侍衛走出黑牢的範圍。

  結果,姬如鳳陰錯陽差跟上了要去族長府第巡邏的侍衛隊,跟著跟著就進了苗族族長那比美皇宮的大宅了。

  “這裏是哪裏啊?”姬如鳳跟在侍衛隊後頭走著,看到眼前的景觀愈來愈壯麗,深感不對勁,一般民宅會有這樣富麗堂皇的嗎?種種迹象都告訴他,這宅第非常有可能是苗族之長的。

  既然是苗族之長的府第,那麽那個假傅玉衡應該也是在裏頭才對,跟著這一隊侍衛繞來繞去可能也找不到出口,不如就去看看那個冒牌貨,說不定能夠找到機會揭發他或是殺了他。

  下定決心後,姬如鳳跟著侍衛們巡邏的路線走,總算看到一群婢女打扮的女孩子,看她們手裏拿的華服及日常用品,看起來應該是要給年輕男子的,這宅子裏有身份地位年紀又不大的男人能有幾個?姬如鳳不清楚,不過他願意賭一賭。

  所以,他跟在那群婢女後頭走進宅子的後院,來到一座精致華美的小院落,遠遠的,姬如鳳就看到守在門外的漢服侍衛與太監,不禁慶幸自己壓對了寶。

  婢女們進了屋內,將手裏捧的東西一一交給仆役後就離開了,姬如鳳探了一下,屋子裏清一色全是男人,除了傅玉衡以外沒一個熟面孔,要說他是眞的攝政王那才有鬼!眞正的傅玉衡不會把沒見過幾次面的下人帶在身邊,更何況是出遠門這種大事,身邊一定會有幾個忠心的內侍,而那些人姬如鳳是熟到閉上眼睛也能叫出名字的。

  姬如鳳走進屋內,來到傅玉衡身旁,試探性地在他面前揮揮手。

  “看不到,眞的看不到。那好,這麽好的機會怎麽可以白白放過呢?”姬如鳳盯著眼前的假傅玉衡,開始端詳這個冒牌貨的破綻。

  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看不出來他哪裏不像傅玉衡,就連行爲舉止都模仿得維妙維肖,姬如鳳甚至還伸出手去摸摸那張臉的觸感,結果找不到任何假冒的證據。

  “可惡!你這張臉皮是什麽做成的?居然看不出破綻!好,沒關系,找不到你的破綻那我殺了你永絕後患總行了吧?”

  姬如鳳開始在屋子裏找可以殺人的利器,在他找利器的當兒,傅玉衡起身進入房間換衣服,最後,他終于在侍衛的身上找到一把短刀,正適合他使用。

  雖然姬如鳳現在處于靈魂狀態,一般人看不到他也摸不到他,但法力讓他可以碰觸到他想碰的東西,取一把短刀對他來說不是難事,可是取了短刀之後他發現,以他這樣的姿態要殺人是很方便,可是在旁人眼裏就會變得很詭異。而且這樣目標太明顯了,容易讓他躲過去,一擊不成,下一次要偷襲就沒那麽簡單了。

  所以姬如鳳決定,他要附身在侍衛身上才下手。

  他挑了一個看起來武功最好的侍衛附身,趁著傅玉衡換衣服時悄悄靠近他,從懷裏摸出那把鋒利的短刀,一鼓作氣用力從背後刺下去。

  “啊——”慘叫聲差點震破姬如鳳的耳膜,在血花飛濺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胎記。小時候他經常跟傅玉衡一起沐浴,他的身上有哪些特征他可是一清二楚,而長在右下腹的胎記是少見的心型,除非胡人見過博玉衡的裸體,否則不可能連這些胎記都模仿得維妙維肖……

  “玉衡?”姬如鳳輕輕喚了聲,只爲了確定他的身份。

  “如風?”怎麽可能?這聲音如此熟悉。傅玉衡搗住傷口,不可思議地著眼前的隨身侍衛,這人怎麽發出和如鳳一樣的聲音……

  傅玉衡伸出手想抓住些什麽,卻發現眼前一團黑,恍惚之間,他竟然看到了半透明的姬如風,下一刻,他便昏厥過去。

  “刺客!來人啊,有刺客!”外頭的守衛聽到慘叫聲正在趕來,腳步聲喚醒姬如風的思緒,他連忙離開侍衛的身體,朝外頭狂奔而去。

  他出來的時間已經快過一個時辰了,若不想讓肉體死掉的話只能盡量趕回去,方才傅玉衡渾身浴血的一幕不斷在他腦海裏衝擊,他早已分不清什麽是事實、什麽是虛假了……

  ***

  “你到底是怎麽了?突然沒了氣息,嚇死我們了!”盼兒看著緩緩睜開眼的姬如風,素手輕拍胸脯,一副驚魂甫定的樣子。

  “……”姬如鳳才睜眼,就看到盼兒和嚴若離出現在他眼前,他稍稍扭動脖子,放眼四周還是一片石壁,而且暗無天日,他很明顯還待在黑牢,那這兩個小妮子是怎麽進來的?

  “醒來啦!醒來就好!”這次發話的是嚴若離,她扶起姬如風的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你也眞是的,居然裝死嚇我們,你說,這門龜息大法是哪裏學來的?怎麽能夠龜息如此之久?連身體都有些冰冷……當眞是嚇死我們了,還以爲費了一番大功夫進來只能救出一具屍體。”

  屍體?姬如風苦笑,一刻前他的確是屍體沒錯,沒有氣息沒有體溫是正常的,難怪嚇壞了這兩位嬌滴滴的姑娘。不過,靈魂出竅這種靈異說法還是別提的好,免得讓她們嚇完一次又一次。

  “沒什麽,我只是躺一下而已,哪有你們說得那麽誇張?什麽龜息大法,我聽都沒聽過,又怎麽可能練過?對了,你們怎麽進來的?這裏是黑牢啊,外頭的守備很嚴的……糟了!要是讓他們發現而放火燒牢就完了!”姬如風猛然想起隔壁老伯對他說過的話,凡遇人劫牢,獄卒必會放火燒牢,將劫獄者與牢犯一起燒死,如今有人闖了進來,又是兩名弱女子,怎麽可能沒人發現?

  “放火燒牢?”嚴若離冷笑:“原來你也聽說過這種事,大部份的苗人都知道黑牢易守難攻,不過,外頭的侍衛及其他犯人全讓我給迷倒了,這附近的報訊兵一時三刻之內也醒不了,就不知道誰會來燒我們?”

  黑牢雖是苗都內最難破的牢獄,但也不是無法可破,至少在她花了半天搜集黑牢的地形與巡邏交班時間後,回去與盼兒商討至夜半,總算找出救人的方法,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那關鍵性的地圖。

  說起來,要不是她的公主身份顯貴,她絕不會知道黑牢在建造之初曾經留下一條秘密通道,只是通道早已荒廢,需要花一段時間尋找方位,在進入秘密通道救人前又把外頭負責看守的侍衛們迷倒,再加上附近能夠通鳳報信的報訊兵也都被她迷倒了,如此一來她們才能夠爭取到一段時間好救人。

  “那我們要怎麽出去?這附近就是族長的房子,很容易被發現的!”先前他是以靈魂狀態出去才不被發現,現在可是活生生的三個人,絕不可能無聲無息地離開這裏。

  “我們都能排除萬難進來黑牢了,就代表一定有萬全的准備可以救你出去,鳳王不必擔心。”盼兒輕笑,清麗的臉龐充滿自信,讓姬如鳳安心不少。

  “行了,要說話出去有的是機會,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姬如鳳,你還能走嗎?”

  “行。”雖然他魂魄才剛回到身體裏,身體還是有點不聽使喚,不過這種情況下他自己不走路難不成還讓人家姑娘背出去嗎?傳出去一定會贻笑大方。

  “走吧。”盼兒與嚴若離一人一邊攙扶起蒼白的姬如鳳,透過秘密通道離開黑牢,等到三人走出那條秘密通道時,天色都已經快亮了。

  姬如鳳一接觸到微弱的日光,眼睛忍不住眯了起來:“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客棧是不能回去了,我在西北角那邊有一間草屋,先到那兒躲躲吧。”嚴若離朝著荒涼的西北角指了指,現在她們帶著黑牢的囚犯哪兒也不能去,只能先躲起來再說,幸好她行走天下別的不多,就是房子多。

  “且慢。”三人原本欲行的腳步卻被盼兒拖下,只見她素手向暗處一揮,像是打著暗號,樹林中立時出來三個人。

  三個人之中,有一個人姬如鳳是認得的。

  “劉叔?你怎麽會在這裏?”姬如鳳的疑問最先冒出口,這不是傅玉衡身邊侍候了十幾年猶如親人的太監劉叔嗎?爲什麽會在這裏?

  “老奴已在此恭候殿下多時,請殿下與老奴走一趟吧。”劉叔率著身旁兩名微服小太監深深向姬如鳳行了君臣之禮,接著來到姬如鳳眼前。

  嚴若離正打算抽刀防衛時,卻被盼兒制止。

  “嚴姑娘,這三位是攝政王的人,不會對鳳王不利的,請嚴姑娘放心。”盼兒此時的言行舉止又恢複成皇宮內溫柔得體的小宮女,讓嚴若離有些無所適從。

  “難道你眞是鳳王?”嚴若離放回長刀,改向姬如鳳求證,這一切事情都太荒謬,雖然她一開始就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不過這種從頭到尾都讓人家要著玩的感覺可個好受。

  “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自己是假的。”姬如鳳苦笑,轉而看向老劉:“劉叔,我跟你走,不過我希望你能夠跟我說明這一切是怎麽回事。”

  “殿下放心,時候一到,不用殿下請托,老奴也會將一切合盤托出。”

  ***

  安置姬如鳳的居所,是一座臨湖典雅的小水榭,水榭四周鳳景迷人、背山面水,在滿是老林與猛獸的苗疆境內,堪稱是世外桃園。

  只是,面對如此美景,姬如鳳的心情還是好不起來,因爲他的心裏一直挂記著昨晚他所殺的那個假攝政王,那胎記是如此鮮明,那聲輕問是如何不敢置信,此情此景盤旋在他腦海裏不肯離去,讓他痛苦萬分。所以,當其他人接受小太監的安排下去休息,只余兩人獨處時,姬如鳳迫不及待想問出傅玉衡的下落,如今他只盼昨夜那人眞是假扮才好。

  “劉叔,你人在這裏,那代表玉衡他人也在附近,你能不能讓他出來我一面?”

  劉叔面向窗外、背對姬如鳳,面對姬如鳳的質問卻久久不語。

  “劉叔?”姬如鳳再次試探輕喚,這劉叔是看著他長大的,平時有什麽事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說是傅玉衡最信得過的家人,如今卻吞吞吐,可見事態嚴重。

  “殿下,您曆經多日來的折騰,應該先休息才是,等殿下精神好一些時,老奴再告知殿下攝政王的下落可好?”

  “……傅玉衡是不是出事了?”只有這一個可能性,才會讓劉叔這樣推三阻四遲遲不肯答話。

  只見劉叔身子一震,卻強顔歡笑面對姬如鳳:“殿下說的這是什麽話?攝政王神通廣大,天下局勢盡掌握在他手中,身邊高手如雲。又怎麽可能會受傷?殿下定是思念情切,才會這麽說的吧。”

  姬如鳳站了起來,高瘦的身影覆蓋住劉叔因爲年老而萎縮的身高。

  “黑牢秘道的地圖,是傅玉衡吩咐你們交給盼兒的吧?”黑牢創建之初的地圖這麽重要的東西,也只有傅玉衡這樣詭計多端的人才能想辦法取得。

  劉叔不答話,姬如鳳只好繼續說下去:“既然他知道黑牢的地圖可以救我,就代表他知道我人在黑牢裏頭,他之所以能夠即時找來地圖救我,是因爲他人就在苗疆境內,甚至有可能,他人就在苗都、就在公主身邊,對不對?”

  “殿下……讓老奴侍候您休息吧……”劉叔宛如沒聽到姬如鳳咄咄通人的問話,盡想著辦法要轉移注意力。

  攝政王吩咐過了,在大事未成之前,什麽話都不能對鳳王說,以免他擔心。

  “劉叔,是不是從我決定來苗疆迎娶公主時,傅玉衡就在暗中進行什麽事,卻不肯讓我知道?我朝與苗族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劉叔擡頭迎視姬如鳳逼問的眼神,畢竟姜是老的辣,他不可能因爲姬如鳳的三言兩語就把傅玉衡的吩咐抛諸腦後。

  “鳳王,時候不早了,若是鳳王不想休息,那恕老奴告退。”

  “劉叔?”面對劉叔絲毫不肯松懈的態度,姬如鳳不禁氣餒,爲什麽每個人都把他當成孩子一樣,有什麽事都不肯跟他說?就連待他如親弟的傅玉衡也是這樣!

  姬如鳳雙肩垂下,望著劉叔離去的背影,拳頭緊緊握住:“沒關系,你不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查。”

  ***

  一刻後,姬如鳳出現在嚴若離的房間內。

  “誰?”嚴若離警覺性大,不論身體多累,只要一有鳳吹草動立時起身手握長刀萬分戒備。

  其實她當初根本不應該跟著姬如鳳來到這地方,她應該回到父親那裏與族人並肩作戰,畢竟在這場聯姻裏不管是胡人還是漢人,都想藉機打擊苗族,只是,當時的她一心只挂意著姬如鳳的安危,壓根兒沒想這麽多,後來靜下心時,才想到或許可以從鳳王這裏打聽到一些消息,至少不要讓苗人處于挨打的劣勢。

  “是我,姬如鳳。”姬如鳳在房間外的小廳中坐下,以免失了男女之防。

  “是你。”嚴若離放下長刀,松了一口氣,穿上衣物後來到前廳,看到姬如鳳一臉頹喪的樣子,不由好奇。

  “怎麽了?爲什麽垂頭喪氣?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嚴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請你務必答應我。”姬如鳳說得萬分誠懇,好像除了她以外沒人可以幫他了,這樣的態度讓嚴若離吃驚。

  “究竟是什麽事,難道你不能找那個劉叔幫忙嗎?”堂堂一個鳳王,居然還得跟她這個外族人求助?

  姬如鳳苦笑:“若是他肯幫忙的話,我就不用坐在這裏打擾姑娘了。”

  “……那你說吧,我能幫得上忙的就盡量幫。”

  “我想請你帶我入苗族族長的屋子找一個人。”

  嚴若離挑眉,要她進自家屋子找人?這不是監守自盜嗎?

  “誰?”

  “攝政王傅玉衡。”

  ***

  姬如鳳將臉塗成黑色,長發束起裹上長布,再換上一套苗人男性的衣服,跟在換裝易容的嚴若離的身邊簡直就像一對苗人夫婦。

  白天他們就在族長的宅第外頭觀察,發現裏裏外外都是人,好像正在忙著什麽事,嚴若離便抓來一個路人詢問。

  “喔,那是因爲今天是元聖皇朝的攝政王與公主的大喜之日,自然會有很多人進出羅,今晚族長還要席開三千桌宴請所有族人呢,看你們應該不是住在苗都的人,連公主大婚都不知道,趕緊回家換上最漂亮的衣服,准備今晚參加公主的婚宴吧。”

  “大婚,對呀!我怎麽就忘了他們就要成親了……”姬如鳳喃喃自語,複雜的神色讓人難以猜測內心正在想什麽。

  “怎麽,你舍不得了?看著原本該是屬于你的新娘子投入別人的懷抱,心裏應該不好受吧?”嚴若離見他感傷,以爲他舍不得那個假公主,心裏酸味四溢,忍不住說了幾句難聽話。

  倘若她沒負氣出走,攝政王也沒來攪局的話,今晚應該是她與姬如鳳的婚禮才對,怎知世事難料,今晚攝政王要迎娶假公主,而眞公主卻和敵人扮成了假夫妻。

  “說什麽話呢,原先我決定前來迎娶公主也只是爲了皇朝,除卻利益聯姻外,這場婚禮原本就不合理,我又怎麽挂懷?我只是擔心今晚的婚禮會不會出亂子,苗族是否是眞心誠意與我朝聯姻,還有,胡人會不會趁虛而入。”

  嚴若離面露訝異:“你是說,胡人有可能趁今晚打來?”

  “這只是我的猜測,實際情況不一定會是這樣子,不過,這場婚禮倒是省了我們不少麻煩。”

  “怎麽說?難道你想……?”

  姬如鳳一笑:“正如嚴姑娘所想,走吧。我們回去換上最漂亮的衣服,准備參加今晚公主的婚宴。”

 


第十章


  婚宴的地點就選在族長府第前面的廣場,當晚,姬如鳳兩人在店鋪裏買了兩套比較適合參加婚宴的衣服換上,來到婚宴現場,只見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好熱鬧啊。”姬如鳳驚歎,今晚大概全苗都的人都來了吧;婚宴都還沒開始就已經有人載歌載舞,甚至己經有人在拼酒了。

  “苗人生性熱情好客,又遇上公主大婚此等大事,自然容易忘了分寸,你們漢人的婚禮也常常辦得很熱鬧呀。”

  苗人生性熱情好客?姬如鳳對第一句話就想嗤之以鼻,想當初他第一次見到嚴若離時她可是拿著長刀逼命呢,雖然現在成了朋友,但她的冷淡驕傲可不是苗人傳說中的熱情好客這一回事。

  “我對婚禮這種場所沒興趣,就算有幸得見,人家一見到我就趕緊跪拜逢迎,哪裏還見得到這種場面?”

  “喔?想不到你這個鳳王還挺有威嚴的,人人見了你都要跪拜?不過,來到苗疆可就不是這麽一回事了。”嚴若離意有所指,姬如鳳自從來到苗疆後禍不單行,吃的苦可能是他畢生儀有,跟在皇朝時的威鳳簡直是雲泥之別。

  “都過去的事了,還提這些做什麽?走吧,我們先去喝上幾杯喜酒,再伺機而動。”姬如鳳自然而然拉起嚴若離的小手,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甜甜蜜蜜,宛如一對新婚夫婦,嚴若離雖知是假,但也甜在心頭。

  或許,她心裏也明白,今晚有可能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段時光,再來,就是戰場上見眞章的時刻了。

  一般苗人婚禮是新人要在衆人面前行結發禮兼拜天地,可是這場婚禮爲了遷就攝政王,就按照漢人在喜堂拜天地的禮俗,之後新郎再出來與大家同樂,公主則是回房等待夫婿。

  兩人選了靠近府第門口的位子落坐,才剛坐沒多久,就聽見司儀宣布婚宴開始的聲音,遠遠的,姬如鳳見到傅玉衡從屋子裏走出來,坐在主位上,接受大家的道賀。

  只是,傅玉衡看似滿心歡喜的臉龐有一股難以察覺的蒼白,眼神更是透露著置身事外,讓姬如鳳簡直吃不下飯。

  “怎麽了?爲什麽不吃菜?”嚴若離輕輕推了一下姬如鳳,順著他的目光而去,看到滿面紅光的新郎倌。

  “原來攝政王是長這個樣子啊,先前都沒好好瞧仔細,如今一見眞是面如冠玉、相貌堂堂,不愧是人中龍鳳。”爲免被人看穿,嚴若離就算在說話時也是附在姬如鳳耳邊輕聲說,看起來甜蜜無比,實則是不想讓人聽到她說的是漢話。

  姬如鳳淡淡一笑,並不答話,他不會說苗話,要是一開口鐵定讓人懷疑,所以幹脆從頭到尾當個啞子。

  “夫君是仰慕人家攝政王嗎?這還不簡單,來,我帶你去跟攝政王敬個酒順便道個喜。”嚴若離素手一牽,就將姬如鳳帶離座走向主位。

  姬如鳳本想掙脫,但轉念一想,他現在的模樣沒人可以認得出來,見他一面也無妨,就讓嚴若離牽著走了。

  兩人跟著其他也是來道喜的人群走,一堆人排隊就等著向新郎倌敬酒,姬如鳳也端了一碗灑,看著傅玉衡一碗接一碗,他的心裏突然有些難受。

  他那一刀刺得很深,一般人受這麽重的傷不死也要臥床休養一段時間,就算傅玉衡從小練武、底基紮實,但是受重傷時又喝烈酒,鐵打的身子也消受不了。

  到底是什麽樣的軍國大事,能夠讓傅玉衡這樣不計代價也要進行?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子下去,傷勢會急速惡化嗎?

  突然之間,姬如鳳感覺到身體一陣晃動,轉頭一看,原來是後頭的人在趕他往前走了,他笑著道歉,往前走了幾步,不多時,已經輪到他敬酒。

  姬如鳳捧著酒碗,漆黑的眸子定定看著傅玉衡,唇角一勾,微微欠身,並不說話,傅玉衡原先不在意,但是他一看到姬如鳳流光轉動的眸子,已經就口的酒碗卻停住,他轉而看向一旁陪伴而來的嚴若離。

  “攝政王,家夫不良于口,無法親自向您道喜,請多見諒。”

  家夫?傅玉衡眼神一黯,微微颔首,一轉眼,碗底已見空。

  一姬如鳳看著他把酒都喝光,一時衝動想要制止,卻還是忍住了,他點頭致意後,就讓身後的人上來敬酒了。

  敬酒的活動進行了許久,直到有人說這樣下去今晚公主的洞房花燭夜會失望無比,衆人才放新郎倌罷休。

  姬如鳳看見衆人把傅玉衡送進屋子裏,便放下酒碗,帶著嚴若離離座跟了上去,今晚的婚宴因爲熱鬧無比,所以警戒也比平時松懈,嚴若離帶著姬如鳳尋得府第的偏門,一轉眼便閃身進入。

  途中遇上府第的下人,嚴若離因爲怕被認出來本想將之打昏,姬如鳳卻怕打草驚蛇,只好做罷,不得已帶著姬如鳳藏身于假山假水之後。

  沒多久,他們就找到了傅玉衡搖搖晃晃的身影,他拒絕了下人的攙扶,並不回到洞房,而是獨自走向燈火黯淡的書房。

  姬如鳳正覺得奇怪,突然之間就聽到了有人對他說話:“人都到門外了,還不進來嗎?鳳兒。”

  這是傅玉衡獨門的功夫傳音入密,姬如鳳知道身份已被識破,便請嚴若離在門外等,獨自推門而入。

  “眞的是你,當日你聽見我喚你,爲什麽不回應?”

  一進門,傅玉衡就將燈火吹滅,以免讓人察覺姬如鳳的行蹤。

  “我有我的苦衷,當日那種情況,我不能認你。”傅玉衡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很沒有精神,姬如鳳心一軟,知道是自己害了他,不由得放軟口氣。

  “你的傷勢如何了?”

  “你怎麽知道我的傷?當日難道眞是你?”博玉衡雖感訝異,卻馬上猜出緣由,原來他那日看到的影像竟不是幻覺。

  “……當時我以爲你是假的嘛!誰讓你不認我,又半路冒出來要迎娶公主,我一時心亂如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是假的,又想到你可能會危害到皇朝或是或是苗族,當然就、當然就……”姬如鳳愈說愈小聲,到最後,簡直聲如蚊蚋。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我在意的是你如何能夠靈魂出竅,我當時看到還以爲你已經……沒想到是虛驚一場。”

  姬如鳳一愣,沒想到他會這樣問,這下子好了,他要如何解釋他能夠靈魂出竅?合盤托出嗎?

  “這……我也不知道,當我發覺時,我已經附身在那個人身上,准備刺殺你了。說到這裏,你的傷勢究竟如何,要不要緊呐?我看你方才又喝了那麽多酒,實在是怕……怕……”怕什麽,姬如鳳居然說不出口了,以往當神仙時生死看得如此之淡,今日爲凡人血肉之軀,卻害怕起生老病死了。

  神仙是不會死的,就算姬如鳳這個軀體死了,他還有原神,還能回天庭做他的逍遙神仙,可是傅玉衡呢?

  怕只剩一縷幽魂,徘徊天地,輾轉輪回吧。

  “怕我會死?”傅玉衡輕笑一聲,然後背過身褪下衣物,站在月光下讓姬如鳳看得一清二楚,“既然怕,就自己看個清楚吧。”

  姬如鳳有些顫抖的手撫上那還微微滲著血絲的傷口,那又深又長的傷口在肩上,當初因爲那一聲呼喚而讓他偏了准頭,現在他只感謝那時候偏了准頭,不然他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了。

  “都受這麽重的傷了,爲什麽還要勉強自己喝那麽多酒呢?雖說酒可止痛,但是喝太多是會讓傷口惡化的。”

  “只有頭一碗是酒,後來的我讓屬下換成水了,所以不礙事,不過,一個晚上喝那麽多水也挺難受的,至少我現在肚子脹得不像樣……你別擔心,這傷口我已經讓大夫處理過了,只要日後靜養,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的。”傅玉衡穿上衣服,轉過身來怒瞪姬如鳳:“但是,你今晚來找我實在是太任性了,你知道此舉會爲你帶來多大的危機嗎?今晚可是關鍵時刻啊。”

  “關鍵時刻?”什麽意思?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嗎?

  “是的,關鍵時刻。如果你的耳力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的話,應該聽得到外頭傳來不尋常的聲音了吧。”

  姬如鳳依言傾耳細聽,外頭的聲音不就是苗人載歌載舞、慶祝大婚的聲音嗎?不對!那些歡樂的聲音好像、好像變成了喊救命的聲音了……

  “那是什麽聲音?爲什麽……”姬如鳳直奔窗口,想看清是怎麽回事,卻被傅玉衡一把拉回來。

  “危險!當初我以爲讓你來苗疆對你比較安全,看來我的估計有時也會出錯,趁著現在還有時間,我讓屬下帶著你走——”

  “帶我走?爲什麽要帶我走?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姬如鳳的心底愈來愈不安,事情仿佛照著他事先想過最壞的結果發展,若是這樣,那傅玉衡來到苗疆才是眞正的自尋死路吧?

  “沒時間了!快走——”暗處不知何時冒出一條黑影,這條黑影原來是個人,還聽從傅玉衡的命令將姬如鳳給架走,只是還沒到門口,就讓外頭正在等候的嚴若離給攔下來。

  “放開他!”嚴若離大喝,心裏頗無奈,雖然她喜歡姬如鳳,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要是放走任何人都會對不起族人!

  “嚴姑娘!不要讓他帶走我!放開我啊!傅玉衡,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麽時候?”姬如鳳不甘示弱,在黑衣人的懷裏死命掙紮,雖然他知道留下來很危險,可他的危險性比起傳玉衡來實在是低多了。

  就算要走,也要拖著傅玉衡一起走!

  “鳳兒!就聽我這一次吧,別再任性了!”傅玉衡也激動了,他感覺得出來外頭的風暴已經快襲卷過來,要護姬如鳳周全只有趁現在:“不要逼我打昏你,我不想讓你恨我——”

  “要走一起走!”姬如鳳嘶喊,雙方人馬僵持不下,誰也不肯讓步。

  “誰都不准走!”嚴若離也抽出長刀對准前方人馬,嚴峻的表情上略帶一絲痛苦,但是理智告訴她這樣做是對的,爲了族人爲了父親,她不能感情用事!

  “嚴姑娘?”姬如鳳傻了,這是怎麽回事?他以爲嚴若離應該是朋友,畢竟她冒險救他可是鐵铮铮的事實。

  “嚴姑娘?鳳兒,你應該尊稱人家一聲公主才對。”傅玉衡的反應相形之下較爲冷靜,但是他看著嚴若離的眼神卻蘊釀著風暴。

  “公主?嚴姑娘你……”姬如鳳傻傻的開口,語氣裏有要求對方解釋的請求意味,公主不是蒙面紗的少女嗎?怎麽會是一路陪伴他的嚴姑娘?

  “不論我是不是公主,我都不能讓你們離開,姬如鳳,你別忘了我骨子裏流的是苗族血!”

  就在此時,一陣爆炸聲從房門後方傳來,其威力之猛、火力之大,直把木門給炸飛,連完好的書房也給炸開一個大洞,黑衣人在這種緊急時刻只能以肉身護住懷裏的姬如鳳,滾到角落的身子已有鮮血冒出來,而嚴若離和傅玉衡雖身懷武功,卻也無法抵擋住這樣猛烈的爆炸,全身傷痕累累。

  “玉衡!嚴姑娘!”姬如鳳的腦袋受到爆炸威力的影響,不斷發出嗡嗡臥助聲響,待他定下心神,只看到全身是血的兩人,情急之下不顧黑衣人的死命阻撓,硬是掙脫來到傅玉衡身邊察看。

  “玉衡,你怎麽樣?沒事吧?”終究是十幾年的交情,雖然他也很關心嚴姑娘,但是一遇上生死交關,他唯一想到的居然是博玉衡的安危,至于爲什麽,怕是想破頭也想不通了。

  “我沒事,該死!那群苗人居然在屋子裏放了火藥,足以見得他們根本沒相信我,趁著他們還沒殺到,你趕緊逃吧!”傅玉衡背過身去擦掉唇角的血痕,再揚著微笑面對姬如鳳,爲的就是不想讓面前的人擔心,只是方才那場爆炸讓他的傷口裂開,怕是會影響到後來的行動。

  “你還說這些?我帶著你們逃吧!你留下來要做什麽呢?”姬如鳳不懂,前方的場面如此混亂,他留下來也是送死,比他聰明百倍的傅玉衡怎麽可岸笨到留下來送死?

  “這場婚禮是苗人的陷阱,目的是要請君入甕,目標是胡人,只不過讓我早一刻知道他們的目的,想來個漁翁得利……沒想到苗人心機不只如此——前方還有我方將士在拼命,面對數萬胡軍入侵,還有苗人的嚴陣以待,這裏至少得有一人留下來指揮才行,你懂得指揮將士作戰嗎?”傅玉衡實在是沒力氣了,身子半躺在姬如鳳身上,眼睛半開半阖,急壞了姬如鳳。

  “……我不懂!我什麽都不懂!可是我知道現在不帶走你,我會恨不得一頭撞死!餵!角落的那個誰誰誰啊,要是沒死的話來幫我扶你主子一起走吧!”

  雖然剛才已經知道嚴若離才是苗族公主,但是姬如鳳看見重傷的嚴若離還是會有心痛的感覺,他的良好教養與直覺告訴他不能見死不救。

  姬如鳳先扶起已經不醒人事的嚴若離,再騰出一臂撐起傅玉衡,實在不行了就只好求救,他這只久沒運動的肉雞實在扛不動兩個人。

  傅玉衡原想開口阻止姬如鳳救嚴若離,但一想到如果他將眞公主劫回京城,也算有了人質在手,至少會讓苗族縛手縛腳的,便不再阻止。

  黑衣人聽到姬如鳳的命令只是愣住,沒有舉步向前的打算。

  姬如鳳氣到直跺腳,生平頭一遭破口大罵。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考慮聽誰的話!你沒看到這情況,要是再爆炸一次大家要不要活啊?你難道不知道整個皇朝興衰就只靠他一人嗎?瞧瞧我這副德性,居然還放任他在這裏等死?你有沒有腦子啊你!傅玉衡鐵定是燒壞了腦袋才帶你這笨蛋出來——”呼呼,稍微喘一口氣,正要繼續罵,就看到黑衣人已經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前來撐著傅玉衡大半的體重。

  姬如鳳一句話哽在喉嚨老半天說不出來,還是黑衣人主動催促著他走。

  “鳳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要走到哪裏去?”衆人正待要走,迎面卻走來一名衣裙染血的曼妙女子,姬如鳳認出來她就是當日在大街上看到的苗族假公主,今晚的新娘。

  “你想怎麽樣?”如今鬧到這個局面,可說是完全撕破臉了,這位苗族假公主在此時出現當然不可能是來挽回夫君的心,只怕是別有企圖。

  “不想怎麽樣,只想留你們下來做客罷了。外面殺聲震天,就憑你們這兩三只小貓,也想帶著若離公主闖出去?夫君也太看不起我們苗族大軍了……”假公主冷笑,豔麗的面容透著幾分寒氣,姬如鳳看得出來她身上沾的血絕不會是她的,那麽,這只證實了一件事,這個假公主恐怕是和嚴若離一樣的狠角色。

  “夫君?公主,你喊我啊?要知道,此番眞正要下來和親的是我鳳王,可不是什麽玉樹臨風的攝政王,要是你不嫌棄,我也不介意將就將就——”姬如鳳知道碰上了大麻煩,悄悄將傅玉衡的體重全移到黑衣人身上去,自己則打算扛著嚴若離轉移這刁蠻公主的注意力。

  事到如今,能走一個是一個,依他的武功要離開這裏是難如登天,不如就留下來拖些時候,說不定還能等到援軍,至于嚴若離,她原本就屬于苗族,留下來只有好外沒有壞處。

  “呸!誰要你這種廢物?你這種弱不禁風的男人能要來幹什麽?像傅玉衡這樣的男人還能用來替我奪天下,你呢?八成只能抓蛐蛐兒逗我玩吧。況且——傅玉衡在入我苗族境內時已讓我下了蠱,此時一走,你就准備替他收屍吧!”假公主是個聰明人,也知道現在只有她一人擋關,總是容易讓人有機可趁,不如就先把王牌搬出來,她就不信那班人能夠枉顧傅玉衡的性命。

  “你下了蠱?”這可不是小事情,姬如鳳是見過蠱毒威力的,知道那種東西能輕易致人于死地,一旦受制,除了請高人解除,否則只能一輩子身受其害。

  “當然,不過,我怎麽舍得讓夫君死呢?我苗族大業還得靠他一人完成呢,我知道他心向著元聖皇朝,單單一個癡心蠱絕對制不了他,所以又下了絕情蠱——中絕情蠱者,一旦離開蠱者三百步,就會七孔流血而亡,你不信的話,就盡管試試看吧。”

  假公主讓開幾步,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就是料准了他們不敢走,苗族蠱術獨步天下,一般人聞風喪膽,又怎敢輕易斷送性命?當初族長請她來假扮公主與攝政王完婚時,除了眞公主早已出走的理由外,族長還看中了她的蠱毒天份與狠毒的手段。

  “……走就走!橫豎都是死,不如拼一拼!”姬如鳳一使眼色,黑衣人立刻攙著傅玉衡的身子快速閃過公主的身旁,公主像是沒料到他們眞敢冒險,愣了一下才想到要出手制止,但是鑲著寶石的彎刀才剛上手,就讓人給截下。

  “嘿!雖然我的刀法很不濟,不過跟隨嚴姑娘這幾日以來,也學了兩下子,你想打架?找我吧!我身強力壯又耐打——”也不知打哪裏來的勇氣,姬如鳳抽出嚴若離的隨身佩刀,就這樣跟假公主比劃起來,人家學的是正統武術,一招半式全是穩紮穩打來的,姬如鳳的招式是學嚴若離的,單靠刀勢卻無章法,雖有男子的蠻力卻不知如何使用,不到三招,長刀即給人架開了。

  眼見假公主就要追上去了,姬如鳳幹脆耍賴,放開昏迷的嚴若離一把撲在假公主腳上緊緊抓住,使勁拖住她的腳步。

  “我對你一往情深你怎麽可以輕易抛棄我啊啊——”姬如鳳一時情急,嘴巴就胡說八道起來了,如果這些話能夠激怒假公主留下來對付他,那也算成功了。

  “放手!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氣了!”假公主腳步一時被拖住,她怒著一張豔容瞪著死皮賴臉的姬如鳳,手上的彎刀就要砍下去。

  姬如鳳閉上眼,不敢看那即將砍下來的彎刀,能拖得一時是一時,就算要了他的小命——唉,算了,他活了十八年吃了十八年白食,總要有些貢獻才是。

  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等了老半天,連一陣風都等不到,只聽見一聲嘤咛,然後就了無聲息,姬如鳳不由得奇怪,半睜開眼睛一探究竟。

  眼睛這一睜開,正好瞧見假公主的嬌軀朝他面前倒下來的樣子,姬如鳳嚇了一跳,趕緊跳起來免得被壓成肉餅。

  “怎麽回——”話才問一半,就聽到一陣哆哆咚的膝蓋跪地聲,居然是劉叔率著大票人馬來救援了。

  “老奴救駕來遲,讓殿下受驚了,請殿下盡迷離開此地,與攝政王會合。”劉叔沒等姬如鳳來一次平身免禮的俗套,吩咐屬下一人抓著一邊,抓緊時間要離開這座早已陷入火海的大宅。

  “放開我!”被炸傷的嚴若離卻在此時醒來,她拿起地上的長刀朝架著她的侍衛砍下去,侍衛的血噴得她滿身滿臉,嚴若離靠在殘壁上,怒視眼前衆人。

  “嚴姑娘!”姬如鳳大喊,他明白兩軍交戰的無奈,但他不明白戰火可以磨滅原先所萌芽的感情。

  “帶不走就給我殺!”劉叔果決地下了命令,一群侍衛抓緊時機逼近早已氣空力盡的嚴若離,正要痛下殺手時——

  “住手!不准傷害她!我說不准傷害她聽到沒有!”姬如鳳使勁掙脫衆人的箝制,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嚴若離死在他眼前。

  殺戮已經太多了,他再也不想看到任何在乎的人死在這場無意義的戰爭裏。

  火勢蔓延得太快,就在劉叔略一遲疑時,火勢已經朝他們襲卷而來,劉叔當機立斷,不再執著殺一個必死之人,一眨眼的時間衆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十一章


  還沒等得及傅玉衡上完藥,姬如鳳便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劈頭就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問話:“我等了那麽多天,你還是沒給我一個交待,我不管!今天無論如何你都得告訴我爲什麽你會來苗疆?還有你爲什麽要娶那個又醜又刁蠻的假公主?面對我來求證時又不聞不問,讓別人把我押入黑牢後又利用一張地圖來救我,然後又火燒人家的房子,又說什麽苗人跟胡人都觊觎我朝沃土,我實在是糊塗了,能不能麻煩你一次給我解說清楚不然我晚上會睡不著覺!”說了一長串的話,姬如鳳才覺得有些口渴,一杯茶馬上遞到他面前讓他解渴。

  “謝謝……”有些粗魯地灌下一整杯茶水,姬如鳳重重放下茶杯,佯裝怒顔:“別以爲一杯水就可以打發我,我知道你的傷藥要換很久,久到可以把來龍去脈全部說完,我就坐在這裏等,等到你願意說爲止!”

  “……”傅玉衡實在哭笑不得,他很高興姬如鳳在經曆一連串的事件後還能這麽有朝氣,不過,整件事要距他交待清楚實在有些難。

  “好吧,既然你堅持,那我就回答你的問題,首先,一開始苗人來使說明想要以聯姻結合兩族力量以抗外敵時,我只想到兩件事。”

  “哪兩件事?”姬如鳳拖了一張椅子坐下,像個孩子一樣聽說書的先生講故事,眼睛閃閃發亮,崇拜地看著傅玉衡。

  他最喜歡聽傅玉衡解說他每一次的布局。因爲其中都會穿插一些非常驚險又好玩的事,有時候他也會插一腳進去玩,只不過傅玉衡總讓他玩些小把戲,不讓他接觸權力核心,他總說他還太小,不適合知道宮廷黑暗面。

  可是現在他長大了,總不可能一輩子當溫室的花朵。

  “第一件事,就是聯姻有假;第二件事,是太後想對你不利。”

  “啊?”爲什麽單單一件聯姻就能知道兩件事?第一件還說得通,可是第二件……“能不能說說,爲什麽太後要對我不利?”他一來沒犯大錯,二來沒礙著任何人的眼,更沒有像史書上說的那樣爭奪兄長的權位,像他這種吃飽了等死的肉雞,有什麽好恨的?

  “因爲以皇上目前的情況,難以親政,一旦親政,就會讓天下人知道皇上的病情嚴重到無法治理朝政,到時候群臣會怎麽想?一個鼎盛的皇朝不會需要一個癡呆的皇帝,最可靠的做法是,另立一名可以做主、又是先皇親骨肉的皇子爲新帝,你認爲新帝的最佳人選是誰?”

  “……我?”姬如鳳再笨,也稍稍聽出了太後之所以視他爲眼中釘的原因了,難怪平時傅玉衡都不太肯讓他接近太後,原來是有原因的。

  “你是不二人選,太後若除掉你,放眼皇室,誰還有資格坐上皇帝的寶座?到時候就算皇帝是天生癡呆,但是有太後垂簾聽政、把持朝政,誰還敢說一聲不?就算有人想反,憑藉著一幹先皇帶出來的忠臣,相信也無人可以成事。”

  “可是不對呀!就算朝臣不滿意皇帝哥哥。但是還有你呀!”這些年來他雖沈迷玩樂,但也沒忘尋找太子的魂魄,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覺得元聖皇朝只要有傅玉衡一人足矣,哪裏需要什麽皇帝太子的?一個賢能的攝政王能夠把一個皇帝能做的事全包了。

  “我?”傅玉衡莞爾:“你眞是傻了,我只是長公主的兒子,與皇家的血親只沾上一半,哪裏有資格?別忘了,要當上皇帝的先決條件必須姓姬,更何況,我也無心于皇位。”

  “那那那、那堂兄賢王總可以吧?他又不癡不傻——”

  “你想的到,太後又何嘗想不到?賢王兩年前因故被廢後,你以爲他還能好好活在京城裏嗎?”不過那個賢王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奸淫賭詐無一不精,眞要讓他當上皇帝對天下人也不是一種福氣。

  “不會吧……他不是被軟禁在賢王府裏嗎?也沒聽過他死亡或失蹤的消息啊?”姬如鳳瞪大眼,他沒想到以爲理所當然的幸福居然隱藏這麽多的陰影,要不是他活在傅玉衡的保護底下,恐怕鳳王這個名號只會讓他死得更慘吧。

  “沒聽到不代表就沒這回事,你想想看,誰會那麽無聊跑去賢王府一探廢王生死?還不就是任其自生自滅?有什麽好訝異的。”

  “……就算如此,太後她……也不必這麽狠吧?”姬如鳳吞了口唾沫,難以想像太後以前見到他都在想著如何殺他。

  “太後想殺你,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而聯姻一事,正好給了她一個機會,若是鳳王代替皇朝前去聯姻,不幸病死半途或是遭歹徒劫殺,這怎麽看,都是一樁意外。你在苗族邊界遇上的那一隊盜匪,其實就是太後派的。”

  “什麽?”姬如鳳表情誇張,然後一臉憤怒地瞪著傅玉衡:“那你怎麽事先不跟我說?而且你知道了我遭人圍殺一事,就代表你一定是派了人在我身邊,那怎麽不出來救我?還害死了那麽多無辜的侍衛——”害他吃足了那麽多苦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伴死很好玩嗎?那可是會讓他做一輩子惡夢的呀!

  “鳳兒,當時我就在你身邊,與你同生共死,只是你不知道罷了。”傅玉衡低喚,他又何嘗不想救人?只是,一個皇朝安逸太久了,總是需要一些當頭棒喝來讓人面對事實。

  “那些是我朝的禦前侍衛,卻連太後派去的殺手都不敵,你覺得這代表著哪一件事?”

  “代表什麽?我管它代表什麽!我只知道你見死不救!很好,新仇加上舊限,你要怎麽賠我?”姬如鳳非常激動,在他眼中看來,他的命是命,侍衛們的命也是命,無所謂尊卑貴賤,那些侍衛要是知道自己是內鬥的犧牲者,不知道會有什麽反應。

  “……鳳兒,一個皇朝連保護皇室成員的禦前侍衛都如此不堪一擊,你覺得這個皇朝還能強盛多久?”傅玉衡無視于姬如鳳的激烈反應,一旦決定告訴他事實,那麽許多台面下的殘酷眞相也得一並說明,姬如鳳的太平歲月也只能到十八歲爲止,他該長成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什麽意思?”姬如鳳總算聽出傅玉衡話中的重點,禦前侍衛如此不堪一擊,那皇朝能強盛多久?

  “若是一隊侍衛的死亡能夠激起我朝士氣,拿出最大的鬥志對抗外敵,相信未來二十年我朝將是大陸內所向披靡、無人可擋的常勝軍。那一隊禦前侍衛的死,是有價值的,我告訴底下的軍隊,是胡人殘殺了我們的同袍,若是他們還處在以前安逸的狀態,那我們只能任人魚肉,就算是天降神兵,也無濟于事。”

  此時,傅玉衡的傷口已換好藥,傅玉衡讓換藥的下人出去,接下來的話,只能說與姬如鳳一人聽了。

  “鳳兒,早在苗人來使時,我就已經假擬聖旨,讓人送去苗族,就說我朝願意和親,和親的人選是攝政王,近日內必定啓程前來迎娶公主。”

  “既然你都決定要迎娶公主,那又何必偷偷摸摸?在早朝上向朝臣說明一下,大家會諒解的……”嚴若離雖然凶狠,但不失爲一個好姑娘,姬如鳳雖不太想承認,但傅玉衡這樣的一表人才與嚴若離才是天生一對。

  傅玉衡給彼此各倒了一杯水,在喝水時聽到這句話,茶水差點噴出來。

  “你以爲我是眞心想娶公主?我要眞想娶親,早在十八歲媒婆差點踏破安王府的門檻時,我早就迎娶美嬌娘了,何必等到現在?我假傳聖旨來苗疆,爲的就是一探究竟,看看苗人玩的究竟是什麽把戲,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是這個道理。至于你會自願請命前來和親,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原本我是不贊成的,不過,當時你留在京城比待在苗疆危險,所以我也就任由你胡來了。太後早已被逼得狗急跳牆,就算你不來和親,她照樣能找機會除掉你,這就是我爲什麽肯讓你來苗疆,卻又不讓你娶公主的原因。”

  “我娶公主危險,那你娶公主就不危險了嗎?那個假公主說她對你下了什麽癡情蠱還有什麽絕情蠱,管他什麽蠱,反正她就是對你下了蠱,說如果你離開她三百步以外,就會七孔流血而亡。這麽可怕的女人你怎麽敢娶?”

  姬如鳳拍桌大喝,他非常不滿,爲什麽傅玉衡老是把這麽危險的工作攬在身上,雖然說元聖皇朝興衰與否全靠他一人,但有時候,他又覺得這份責任實在太沈,傅玉衡背得好辛苦,如果他能早點找到落跑的太子,那就好了。

  “她是對我下了蠱,不過,蠱也不是完全無法可解。即使找不到法力高深的大師解蠱,殺了下蠱者一樣可以解。所以,劉叔在第一時間就帶人殺了假公主。”

  “難怪……難怪離了那麽遠,你都沒事……不過,殺了那個假公主,你的蠱毒眞的就能解了嗎?會不會有後遺症啊?”

  傅玉衡略一沈吟:“我不知道,不過應該暫時沒事,等這件事落幕後,再來處理也不遲。”

  “落幕?這件事不是已經結束了?胡人跟苗族不是已經打得兩敗俱傷了?還有後續嗎?”前天他是沒看到那血流成河的景象啦,不過他很慶幸戰爭是在這裏開打,要是在京城內打,就不知要死多少無辜百姓了。

  古人墨子說的兼愛非攻根本是做不到的事,事情到頭上來了,首先想到要保護的全是自家人,戰爭這種事當然是能避免就避免,可是人家非要針對他們,他們又怎能坐以待斃?

  “……你不會以爲,那一場小鬥爭就是全部吧?”見姬如鳳點頭,傅玉衡不由感歎地將大陸版圖拿出來攤開在桌子上,指著京城的位置:“這裏才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帝國版圖,你覺得他們有可能在這裏打一場就解決了嗎?事實上,如果探子的消息沒有誤差,苗人與胡人的軍隊已經在距離京城不到一百裏的郊外紮營了,准備近日攻取首都,弑君自立爲王。”

  弑君自立爲王?那不就是要殺掉雷老?可能連蘭太貴妃、太後都無法幸免……京城的守軍只有五千,如何抵擋得了苗胡大軍?

  “那我們還不快回去救駕?以這種牛步的速度,怎麽可能如期趕回京城?還有,難道不能讓他們事先打得兩敗俱傷嗎?非得開戰不可嗎?”離開兩族交戰的現場後,他們一行人便兼程趕回京城,原先他只以爲是要離開是非之地,沒想到背後居然還有這麽重大的原因,早知道就騎馬趕路了……

  “你以爲我不想趕回去嗎?京城爲帝國之本,一旦被人占據,大勢就去了一半,之所以牛步而行,是因爲我在等。”

  “還等什麽呢?人命關天啊!”姬如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京城裏有他最熟悉的人事物,要是經曆了戰火洗禮,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在等候衛將軍的三十萬大軍,你不會忘了你還有一個舅舅在邊關駐守吧?早在來苗疆之前,我就猜到苗胡二族雖然彼此猜忌,但是兩族軍力皆不足以對抗我朝,唯有聯合一舉才有可能進軍京城,所以修書衛將軍,請他偷偷撥調五萬大軍守在城郊,再率領三十萬大軍在距離京城最近的邊城傅門關待命,等到苗胡大軍進攻京城之際,來個裏應外台,將之夾殺!”

  “裏應外合?這下子有救了嗎?我們的三十萬大軍贏得了苗胡大軍?”

  姬如鳳緊張到扯著傅玉衡的農袖而不自知,直到傅玉衡的傷口被扯裂滲出鮮血了,他才猛然驚覺,速速放手。

  “對不起……我再喚人進來幫你換藥!”

  “不用了,你幫我換吧,有些事不適合讓外人聽到。”傅玉衡解開外衣,讓姬如鳳親自爲他換藥,墨色的瞳孔裏閃著異樣的光茫。

  “單憑三十五萬大軍,原本勝算只有一半,如果再加上苗族與胡人那一場內鬥所造成的傷亡,那麽我軍的勝算可以提高到八成。”

  “怎麽說?”姬如鳳取來清水細細洗淨滲血的傷口,再取出上好的傷藥敷上。“苗族族長與獨生女素來不合,當初族長與胡人達成協議共同上京取天下時,就有人向族長建議,不如假意向朝廷請求聯姻,讓朝廷派個皇族下來,將來在戰場上做爲人質總有用處,一方面,也是爲了松懈朝廷的警戒心。不過,公主顯然不太同意這樣的做法,她認爲族長這是與虎謀皮,勸說不果之下就負氣離家出走,沒想到居然遇上了你的迎親隊伍,這實在是我始料未及。”當初這位任性的公主對他根本算不上什麽威脅,所以他也不甚在意,沒想到,後來她竟然會與鳳兒……

  傅玉衡的眼神黯淡下來,繼續解說下去:“公主一出走,族長只好找人來頂替公主,這個族長也是個狡猾的老狐狸,他找來一個比公主更適合聯姻的女人——苗族第一蠱師,這個女人向來很有野心,所以當族長向她提出要求時,她一口就答應了。”

  “爲什麽?我看她也不像愛上你的樣子……”姬如鳳忍不住嗫嚅,事到如今他還是不太相信傅玉衡輕而易舉就能拖得美嬌娘,而他什麽都沒有,唉,平平都是男人,怎麽會差那麽多?

  “她當然不會愛上我,她愛上的是權勢地位,而我就是她的踏板,如果她能夠藉由蠱毒控制我,就等于控制了元聖皇朝,你說,這個誘惑大不大?若是她能因此邀功,不僅族長的位子她勢在必得,就連女皇她都想當,只不過,壞就壞在她無法控制我,而族長這老狐狸想要雙管齊下,一方面利用蠱師控制我,另一方面聯絡胡人結成盟軍准備攻打京城,在這種時候,我只要派一個人去告訴胡人,說苗人想要藉由聯姻的關系,軟硬兼施獨吞皇朝,你說胡人是不是會被氣炸?”

  “所以胡人利用大婚當晚攻打苗都,就是因爲不滿苗人私底下居然來陰的?接下來你只要趁他們兩敗俱傷時,再派出一些侍衛去坐收漁翁之利,大挫他們的士氣與軍力,接下來的京城之戰就能獲勝了,我猜的對不對?”

  “聰明,你總算開竅了。”傅玉衡敲了姬如鳳一記,眼底滿是激賞,以往玩弄陰謀詭計時讓他湊上一腳就是爲了教育他,政治上爾虞我詐,戰場上更是不容手軟,如今總算收得成果了。

  “那打贏之後呢?我們要拿胡人跟苗人怎麽辦?”姬如鳳一臉得意,放眼傅玉衡身邊,即使親近如劉叔也不一定能洞悉傅玉衡的想法,只有他能夠偶爾猜到傅玉衡玩的是哪種手段,會導致哪些結果,不過,大多時候傅玉衡的聰明機智總是讓他望塵莫及。

  “收服他們,讓他們生生世世稱臣,然後,我會輔助你登基爲帝。”

  輔助他登基爲帝?姬如鳳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方才一定是聽錯了吧?一向對皇朝最忠心耿耿的攝政王怎麽可能帶頭篡位?

  “你在開玩笑吧?不,一定是我聽錯了……權勢地位有什麽好?當皇帝又有什麽好處……爲什麽一定要當皇帝呢?”

  “因爲當皇帝可以讓你成爲萬人之上的至尊,可以讓你掌握權勢保護自己,可以讓你的子民富足安樂,當然,還可以擁有許多嬌妻美妾。”雖然他並不樂見讓女人站在鳳兒身邊,但只要鳳兒快樂幸福,他就可以勸服自己不去在意。

  姬如鳳沈默了,這些東西在旁人的眼中或許迷人,不過,就算他當了十八年的凡人也擁有了凡人的欲望,他對這些東西的需求遠不及一個眞心的笑——傅玉衡的眞心的笑。

  傅玉衡總是盡心盡力替他追求快樂,那麽他自己的快樂呢?他的快樂在哪裏?爲什麽他從來沒見過傅玉衡開心的笑?

  他希望偉大的攝政王也有放下政務、享受快樂的一天。

  “我不想當皇帝。”最後,姬如鳳冷冷拒絕:“爭權奪位的過程太殘酷太痛苦,難道我們就不能平平靜靜的過日子?”

  “能,不過前提是皇帝絕不能是癡兒,朝廷不能讓外戚把持朝政,天下必須是姬家的,這是你父皇臨終前唯一的托付。”

  “……難道這一場戰爭的最終目的只是爲了把我推上皇位?而不是爲了百姓的安樂著想?難道你連皇兄都要殺?傅玉衡,你變了,變得不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人,你到底把心藏到哪裏去了?”姬如鳳搖頭,這實在太可怕了,他所認識的傅玉衡雖然攻于心計,但從不曾把身邊最親近的人也一起算計下去。

  這一次,他連他都算計了,就爲了先皇的托付,就爲了一個諾言,所以他要變天覆地,就算皇帝是癡兒又如何?太後把持朝政十八年來也不見朝廷生變,百姓更是富足安樂,誰當皇帝眞有那麽重要嗎?難道說,堅守先皇的遺願,他就會快樂嗎?

  “我沒變,我從來都沒變過,從一開始,我就是這麽打算的。你放心,元肅帝是先皇的親生子,我不會殺他,我還會給他一個無憂無慮的下半輩子,只要你做個好皇帝,天下人不會在意誰當皇帝的……”

  “說得好!那你來當皇帝吧。我已經當了十八年的絨褲子弟,人人都知道鳳王懦弱無用,要不是靠攝政王的庇蔭,哪裏能活到十八歲?要我當一個稱職的皇帝比登天還難,你來當最適合不過了,畢竟你才有能力讓天下人信服。”這些話倒說得不假,眞要說誰當皇帝天下人最信服,那非傅玉衡莫屬了。

  “你說什麽傻話?我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自己,不需要那一圈多余的光環……”

  傅玉衡正待再勸,外頭卻傳來探子通報。

  “報!衛將軍的傳令兵來訊,苗胡大軍已攻人京城,衛將軍親自率領三十萬大軍從後方夾擊!”

  傅玉衡深吸一口氣:“時候終于到了……傳令下去,從現在開始,兵不卸甲、夜不紮營,務必以最快時間趕回京城救駕!”

 

第十二章


  苗胡聯軍勝得快、敗得也快,就在前鋒大軍距離皇宮大門只有一街之遙時,突然冒出五萬精兵阻止聯軍前進的攻勢,五萬精兵比起聯軍來人數雖少,但個個骁勇善戰,聯軍人數雖多,但一來不熟悉京城道路地型,二來聯軍爲兩族臨時湊台的軍隊,雙方誰也不服誰,攻打的過程中以比賽較勁爲多,連日來不知鬥死多少士兵,士氣一時受損,不複當日北上的氣勢滔

  兩族之長原想仗著人多勢衆硬著頭皮攻進皇宮,不論精兵多骁勇善戰,終有力竭之時,到時再一舉將之殲滅。當聯軍以爲攻勢奏效,前鋒已逼近皇宮門口十步之遙時,後方又突然殺來大隊人馬,人數更勝精兵數倍,一時之間聯軍死傷過半,血流成河……

  兩族聯軍終究沒能跨過皇宮那道門檻,千古遺憾。

  當姬如鳳騎著駿馬走過皇宮前的廣場時,看到的就是屍骸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他不忍看到那些橫死異鄉的青少壯士,那些人曾經在故鄉活的幸福快樂,卻爲了少數人的權欲薰心,而在異鄉斷送了寶貴的性命。

  帝王之道如此難走,爲何還有人前仆後繼?姬如鳳不懂,不論權勢多麽珍貴多麽稀罕,一旦身故,萬事轉眼成空。

  強求何苦?強求何苦。

  厚重的宮門爲勝利者而開,他看到打勝仗的衛大將軍陪伴著春風滿面的蘭太貴妃走出來迎接他,現場的將士也紛紛向他下跪。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聽到那些人這樣喊他,可惜他不懂,爲什假麽要這樣稱呼他,皇帝不是在裏頭嗎?

  姬如鳳下了馬,來到母親與舅舅面前,見到兩人對他下跪,也喊著與方才那些人同樣的詞兒……這些人,都瘋了嗎?

  “母妃、舅舅,你們爲什麽向我下跪?皇帝哥哥呢?”聯軍沒有踏入皇宮半步,他應當是安全的吧?

  “啓禀皇上,先皇元肅帝在苗胡聯軍攻打皇城之時,不幸被流箭射死,已于昨晚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請聖上擇日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不知道是誰開的口,姬如鳳只聽到駕崩兩個字,聯軍根本連大門都沒踏進一步,何來流箭?這流箭,射得可眞准呢,皇宮內萬余人口,偏只射中皇帝一人嗎?

  姬如鳳開始狂笑,所有人都想要他當皇帝,可是他呢?一開始,他是萬般不願下凡的,就算奉命下凡,他也只是安份守己,做他該爲之事,曾幾何時,陰謀己在身邊悄悄滋長,終將他吞沒……

  他,一介小小雞神,下凡也不過是個吃白飯的紋褲子弟,何德何能登基爲帝,成爲天下之主?何德何能?

  “皇兒?你怎麽啦?”蘭太貴妃終究發現自己的兒子不太對勁,她是知道這兒子胸無大志,根本沒有角逐帝位的野心,如今衆人協力把這位子捧給他坐了,他該不會是給嚇傻了吧?

  爲了兒子,她可是連弑君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的。

  “哈哈……這麽愛當皇帝,你們怎麽不自己當?這麽多人爲了皇帝之位而死,你們卻輕言將之交予我,就不怕龍椅被我坐壞?不怕江山被我斷送?”姬如鳳面容轉冷,這些人想要他當皇帝,他偏偏不如他們的意!

  再次跨上駿馬,姬如鳳往回頭路走,出了京城,要去哪裏都可以,就是不要回到這個沾滿鮮血與虛僞的肮髒地方,也許找個地方平靜過一生,也許去向菩薩訴苦,請它老人家提早結束他的人間苦難,讓他回天上當個逍遙的小神仙。

  怎樣都好,都比坐上那個沾滿鮮血的大位好!

  當狂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時,他仿佛聽到了熟悉的呼喚聲,他知道是誰追來了,那個殷殷切切,用盡一切手段只求他坐上皇位的男人,那個他昔日相信不已,如今卻形同陌路的男人……

  然後,是箭穿透人體的聲音,很清脆、很小聲,可是他聽得很清楚,因爲就在耳邊。姬如鳳回過頭,看到一張熟悉的淚顔,那是看到族人死傷無數傷心欲絕的嚴若離,那是親手將喜愛之人送上黃泉路的悲哀。

  侍衛們將她押了下去,她沒有抵抗,然後鮮血飛濺在草地上,刺殺皇族本就是殺頭大罪,更何況她的身份還是苗族公主,姬如鳳瞧見一道美麗的光升上天去,那道光,是他十八年前要下凡投胎那一刻,唯一一次所見到的、太子的靈魂……

  原來,十八年來尋尋覓覓的魂魄,就在身邊……

  姬如鳳再次回過頭,他感覺到鮮血的溫度浸滿全身,他看到許多人向他奔來,他看見……看見傅玉衡胸口中箭,抱著他,含著微笑,往後倒下去……

  那是,姬如鳳有生以來見過最快樂最滿足的笑容。

  ***

  “鳳王,夜深了,您也該休息了,攝政王就讓老奴來看護吧。”到現在還是喊他昔日封號的,只有傅玉衡身邊的老人——劉叔。他看不慣姬如鳳這般糟蹋自己,終日不吃不喝,守在傅玉衡日漸冰冷、不言不語的身體旁。

  所有人都知道,攝政王傷勢過重,已然無藥可醫,太醫能做的也只是讓他能夠拖一些時日,至于醒過來?那是誰都不敢想的事。

  那一箭,正中心窩。受這樣重的傷,一般人早就死了,可是傅玉衡仍然拖著一口氣,仿佛有什麽未了的心願,他非得見到才能瞑目似的,可惜,他終究沒睜開眼觀看這一切。

  天下大定,鳳王登基,號元鳳帝,胡苗稱臣,割土讓地。

  這是衆人的希望,也是傅玉衡的希望。

  “劉叔,你跟我說過只要我一登基,他就會醒過來的,可我已經登基兩天了,他爲什麽還是不醒呢?而且他的氣息愈來愈微弱……劉叔,你是不是騙我的?”

  姬如鳳把頭枕在傅玉衡的胸口上,聽著他微弱的心跳,要不是還有心跳,他幾乎要以爲躺在床上的是死人了。

  “鳳王,老臣怎敢騙您?只是、只是……主子他就算想醒,也莫可奈何啊……鳳王,您就讓主子安安心心的去吧,您心裏頭也知道,主子他是捱不久了……”劉叔聲淚俱下,看著自小帶到大的孩子變得如此,無語問蒼天。

  “……捱不久了是嗎?”姬如鳳也明白,劉叔說的話全是眞的,只是他

  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劉叔,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如此費盡心力將我推上這個位子,爲的是什麽?”姬如鳳擡起素淨的臉龐,戴著帝冠的他顯得斯文俊秀,帝王的霸氣全然不見。

  “……鳳王,這些話,應該由主子他自己告訴您才是,老奴不敢僭越。”劉叔望後退一步,抖音更加明顯了。

  “由他來說?他就是不肯說,我才問你啊。他到死抖不肯告訴我爲什麽讓我當皇帝,只說些敷衍我的話,我不甘心……就算逼我坐上這個位子,也該給個讓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吧?”

  “鳳王……”

  “劉叔!你非得要我求你不可嗎……”姬如鳳眼中的淚珠晶瑩剔透,就是不肯落地,他將之眨回眼眶內,帝王是不可以輕言掉淚的。

  “……鳳王,老奴這裏有主子之前珍藏的帕子,看了之後,也許您就能明白了。”劉叔從床底下抽出暗格,找出一盒精美包裝的錦盒,掀開後,只看到一條繡著歪七扭八“鳳”字的絲帕。

  “那是……”姬如鳳將絲帕搶過來,這絲帕是他十四歲時,閑著無聊跟宮女學繡字的成品,後來隨手送給傅玉衡了,沒想到他居然收起來了,絲帕除了角落繡著“鳳”字外,帕身還寫了幾個字,姬如鳳將之攤開來觀視。

  “位極天下,無人以撼之,無人以害之,鳳,安矣。”

  絲帕落地,輕風吹起,旭日東升,滿地晶瑩。

  原來,如此。

  ***

  姬如鳳卸下帝冠,輕輕系在傳玉衡原本烏黑亮麗如今已然失色的發上。

  “對不起,我一直沒跟你說實話,一來怕嚇著你,二來怕你不信,三來怕泄露天機,四來……算了,不管因爲什麽,現在都不重要了。你知道嗎?我是你最最討厭的公雞呢,你七歲那年,趁你不注意時把整碗飯都吃光的那只公雞就是我……其實我不是貪嘴,我只是餓了,誰叫你當時那麽小氣,連一碗飯也舍不得給!不對,你現在也小氣,我搶你飯時你依然會皺眉……皺眉會老得快的……”

  姬如鳳脫下身上的帝服,仔細爲傅玉衡換上。

  “不過,我可不是普通的公雞,還記得嗎?我曾經在你面前無端消失過,還可以靈魂出竅附身在別人身上傷你,那是因爲,我是神仙,擁有千年道行的神仙,雖然懦弱無用,可我的的確確是個神仙,沒有人可以輕易傷害我,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會輕易爲人所害。”

  “還有啊,我下凡來不是要當皇帝的,我是爲了輔助太子、匡扶朝政而來……眞不知道,事情爲什麽會變成這樣……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爲我知道,有一個人非常適合當皇帝,由他來當皇帝的話,天下起碼可以安定百年,這樣,就不會辜負先帝的期望了,我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最後,姬如鳳把蓋上玉玺的聖旨放在博玉衡身邊,他俯下身,輕吻有些冰冷的臉龐,淡淡的、微笑的。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姬如鳳的臉色開始發紅,鮮豔的紅色從臉上漫延到全身,然後,他吐出了一粒猶如夜明珠的內丹,他將內丹捧在手上,笑著。

  “這是我的元神珠,裏頭有我千年的修行,功能和千年人參差不多,吃下去可以治萬病解千毒,更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讓你長命百歲,免于一死。”毫不遲疑,姬如風將元神珠餵給神智不清、氣息虛弱的傅玉衡。

  元神珠開始在傅玉衡體內發揮效用,破碎的身體開始愈合,蒼白的臉色開始紅潤,憔悴的俊顔開始有神……

  姬如鳳的身軀卻愈來愈蒼白透明,仿佛朝露就要消失在陽光裏。

  “再見了,傅玉衡,我的皇——”

  ***

  姬如鳳很久沒見過所謂的父親了,至少以前當他還是一只小公雞時,就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只雞,據說,父親在他還沒出生時就讓人宰去吃了,後來他爲了避免與父母親走上相同的路,他毅然決然找上一家寺廟,跟隨裏頭的和尚修行。

  當那些老和尚都死光光的時候,他已經可以脫去畜牲的肉體,幻化成人形了,後來,那座廟經曆過長久歲月的洗禮而不堪使用時,他已經有了位列仙班的資格。

  最近見到父親的經曆,是在十八年前他剛投胎時,那時的父親對他而言像個陌生人,而此時此刻,他們卻像朋友。

  “將軍,你又輸了,今天你已經輸了三十七盤棋了你知道嗎?”姬元昊輕輕松松吃下對方的主棋,宣告輸贏。

  “啊?又輸啦?不成不成,再來一盤!一定要下到我贏爲止——”姬如鳳定睛一看,還眞的輸了呢,唉,怎麽每次他都還在認眞思考下一步怎麽走時,棋子就已經讓人給吃光光了呢?這家夥一定是作弊!

  沒道理連輸三十七盤棋呀,耍不是這家夥作弊就是他太笨了……可是人家說虎父無犬子,沒道理老子精明得像狐狸兒子卻笨得像豬吧?不對,他是雞,還是高貴無比的雞神,怎麽可以拿來跟豬比?

  “……眞不知道你是誰的種,爲什麽玉衡這麽聰明你卻這麽笨,難怪年紀輕輕就下來見朕,簡直丟盡了姬家的臉……”姬元昊撇撇嘴,對這個兒子非常不以爲然,眞沒想到他聰明一世,向老天爺求來的孩子居然是笨蛋,要不是還有玉衡那孩子獨撐大局,恐怕元聖皇朝早就滅了。

  “耶,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當初可不是我自願要當你兒子的,是天帝千拜托萬拜托我才勉爲其難,誰知道元聖皇朝表面上看起來平靜,實際上到處是暗棋,早知道是這樣打死我也不肯下凡,也不用落得今天這種下場,唉,自古英雄多寂寞……”

  姬元昊冷冷地整好棋,睨了“兒子”一眼。

  “如果皇朝眞是你想的那麽平靜,朕又何必千方百計討好天帝,讓袍賜下麟兒助我朝一臂之力,早知道你是笨蛋,當初朕就不必犧牲傅斯溟,讓他去娶那個潑婦了。”

  姬元昊在提到傅斯溟這個名字時,眼神黯淡下來,雖然只有一下子,但還是讓眼尖的姬如鳳瞧見了。

  “傅斯溟?難道就是那個娶了天帝之女的男人?姓傅……他跟傅玉衡什麽關系啊?”聽說天帝的女婿也姓傅,應該八九不離十,就是他了。

  “……他是玉衡的父親,朕的妹夫。”

  “果然是這樣……不過,他只是你的妹夫,何苦爲你犧牲這麽大,居然跑去娶天帝之女,聽說天女不僅潑辣善妒,而且武功奇高,喜歡把男人壓得死死的,你眞是害死人了……”姬如鳳忍不住唏噓,原來傅玉衡的父親這麽慘啊,連死了都給人家拖去當祭禮,就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天界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虐待?

  “他這是爲大局著想,斯溟知道朕的苦衷,特意爲朕分憂解勞……這種情份,像你這種笨蛋是不會懂的。不說了,你不是要下棋嗎?棋子朕擺好了,就等著你輸第三十八盤。”

  “哼哼,我才不會連輸三十八盤呢,這樣好了,咱們來打個睹,要是我連輸三十八盤就聽你一件事,要是第三十八盤我贏了呢……你就得告訴我你跟那個傅斯溟的故事,如何?敢不敢賭?”姬如鳳最討厭人家說他笨,偏偏 這姬元昊仗著當過他老子就毫無分寸地罵他笨,說他笨是吧,他就要聰明一次給他看看!

  “……你確定要賭?”姬元昊的眼睛閃著晶亮的神采,像漂亮的寶石一樣,勾人魂魄。

  “當然,賭局是我開的,哪來的道理不賭?廢話不多說,我再多加一條條件。要是我贏了,以後你不准再罵我笨蛋——”

  “與其口舌之爭,不如專心在棋局上吧。”姬元昊眼底閃著得意的好笑,手下運棋如神,在棋局上將戰場上的兵法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不過三刻,姬如鳳早已兵敗如山倒。

  此時,冥府遠處竟傳來喧嘩聲,細聽之下,竟是有天神闖了進來,直闖冥府禁地要人。

  姬元昊輕輕落下最後一子,笑了。

  “終于來了,朕也等的夠久了……笨兒子,朕唯一的條件就是……三天後,你要再入輪回,玉衡這孩子也夠苦了,你就犧牲一下去陪陪他吧——”

  遠處的塵囂愈來愈近,姬如鳳在滿天塵土中仿佛看到有人騎著白馬狂奔而來,奇了,冥府居然有天神闖入,是來幹什麽的呢?

  很快的,他就知道那名天神的目標是誰了。只見白馬上的俊逸男子向姬元昊伸出大掌,姬如吳就任由那人拉上白馬,臨走前,那匆匆一瞥的微笑……

  名叫滿足。

  ***

  三日後,姬如鳳站在奈何橋前,正打算喝孟婆湯,再入輪回。

  白馬再次從遠方奔馳而來,馬上的人不是姬元昊又是誰?怪的是,這一次馬上居然只有他一人。

  “笨兒子,我叫你再入輪回不是讓你重新投胎啊,這樣太慢了,等你長大後玉衡都老了!”

  “耶,不重新投胎那我怎麽再入輪回?難道讓我詐屍不成?”姬如鳳愣了一下,然後他有不好的預感。

  “誰說是炸屍?你的屍體還沒壞呢,只缺一道靈魂就能活過來了,難道你就沒想過死而複生?只要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刪去你的名字,牛頭馬面就不能勾你的魂了。”姬元昊朝兒子伸出手指頭勾了勾。

  “你還不上來?斯溟已經去幫你刪去名字了,趁著閻王爺發火找上門前我們得快走——”話還沒說完呢,原本勾動的手指張成大掌朝他衣襟抓來,一陣天旋地轉,他人已經坐在馬背上了。

  “這樣眞的成嗎?我可不想被追殺一輩予啊。”如此擾亂地府,不只閻王爺會發火,恐怕還會驚動天帝呢!

  “怕什麽?有朕和斯溟在地府裏坐陣,還怕有人動你們嗎?坐穩了!”姬元昊大喝一聲,駿馬拔地而起往前狂奔。

  ***

  再入肉體的感覺很難形容,大體上就是頭暈腦脹,然後就是全身痛得像是要散掉了,就連睜開服睛的力氣都快沒了。

  好不容易,耗盡身上最後一點力氣,姬如鳳勉力睜開了眼睛,卻又因爲過強的光線刺激又眯了起來,光線帶來的疼痛刺激感讓他明白現在是白天。

  嗯,很好,起碼大白天的比較不會嚇到人,咦?不對啊?他不是應該躺在棺材裏頭才對嗎?爲什麽還見得到陽光?

  姬如鳳再次睜開眼睛,這次他終于看清自己的處境,原來他是躺在一間寬敞的房間裏,這房間裏頭到處都是白紗,四周還擺滿了百花,就連床邊都鋪滿了漂亮的花朵,看起來就像是大姑娘的閨房一樣,唯一的缺點就是這床也太冷太硬了一點,冷得他直哆嗦,硬得他全身發疼。

  姬如鳳奮力爬起身來,手腳雖然還不太昕大腦使喚,但總算也沒廢到完全動不了,他摸了摸底下的硬床,晤,冷到像是冰塊一樣。

  冰塊?姬如鳳愣了一下,隨即翻身下床仔細察看方才躺臥的硬床,掀開上頭覆蓋的軟毯後,底下赫然現出一張泛著幽藍光線的大冰床。

  “不會吧?”居然用冰床來凍住他的軀體而不下葬,玉衡是瘋了嗎?

  難怪姬元昊會信誓旦旦的說他的軀體沒壞,犯不著浪費時間重新投胎,只要他再忍受一次死而複生的痛苦就好,原來他早就料到傅玉衡絕對會把他的遺體保存良好,等待他死而複生?

  姬如鳳突然有一種被人算計了的感覺,他皺了皺眉,開始打量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裏絕不是皇宮,因爲他從小就住在皇宮裏,很明白那九重宮闱裏並沒有這樣的地方。

  腳步聲就在這時傳來,姬如鳳一驚,連忙躺回床上裝死,現在他還是一具死屍,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他可不想嚇壞太多人。

  進來房間的是一名中年婦女,她帶來一盆熱水及浴巾,放下水盆後,她開始爲姬如鳳脫衣服。

  假裝死屍的姬如鳳暗地裏倒抽口冷氣,搞什麽?居然讓個仆婦來替他擦拭身體?傅玉衡難道就不會派個太監來嗎?讓個女人看他的身體……嗚……他還是處男昵……他的清白呀……

  然後仆婦脫衣服的動作只到上衣就結束了,這讓姬如鳳松了口氣,脫完衣服後,仆婦開始擦拭這具冰冷的身體。

  “唉,就算再思念,人死了終究還是要入土的,眞不懂陛下在想些什麽,居然將先皇遺體一冰就是三年……人死不能入土,是最悲哀的事情啊……”仆婦似感歎似哀傷的語氣吸引了姬如鳳的注意,于是他傾耳細聽。

  三年?他被冰了三年嗎?怎麽他記得只在地府裏待了不超過一個月的時間,原來已經過了三年了呀。

  仆婦的動作俐落又快速,很快就將上半身擦拭幹淨,姬如鳳這才意識到仆婦已經開始替他解開下半身的衣服。

  “啊!不能脫!”爲了捍衛自己的身體,姬如鳳管不了那麽多了,在仆婦驚嚇過度的表情下撿起衣服落荒而逃,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什麽要逃,他方才明明可以打昏仆婦,可是他卻選擇了逃跑。

  這下好了,根據他對女人的了解,他死而複生的消息一定會藉由仆婦的口中犬肆渲染,很快的,傅玉衡就會知道他複活了。

  這樣也好,讓傅玉衡來找他,總比他像只無頭蒼蠅到處亂找的好。

  姬如鳳的身體畢竟才剛複活,經不起太過激烈的運動,跑不到一刻,他就像一頭快累死的狗停下來大口喘氣了。

  “呼呼呼……怎麽這麽累啊,該死!這又是什麽地方?”姬如鳳擡頭一看,方才他跑過木制的長廊,長廊的盡頭處是一間緊閉門扉的房間,這房間看起來和他待的那一間差不多呢。

  基于好奇心,姬如鳳推門而入,放眼望去也是一片花海,除了花海以外,還有倚在床畔的一個人。

  呼,幸好是活人,他還以爲這房間裏是不是又放著另外一具死屍呢。

  等等,那背影好眼熟啊,好像是……

  “皇兄?”

  倚在床畔的人因爲這句呼喚轉了身,原本清冷的眸子染上了不敢置信。

  “眞的是你?皇兄!”姬如鳳控制不了激動的情緒奔了上去。他緊緊抱住比印象中還要清瘦的身子,從衣服彼端傳遞過來的體溫了解他抱的是個活人,不是死屍。

  “……如鳳?”沙啞低沈的聲音從上頭傳來,那困難的發音讓姬如鳳不禁疑惑,皇兄究竟有多久沒開過口了呀,怎麽聲音那麽沙啞?

  “是,是我,你不記得我了嗎?”不可能啊,他這個人記性超好,得罪他一件小事他可是會記恨上千年的。

  “……認得、認得!”姬元凰的他清亮有神的眼睛開始滴下串串的水珠,嚇了姬如鳳好大一跳。

  “你幹嘛哭呢?”有必要這麽激動嗎?

  “鳳兒。他哭,是因爲他已經不是你的皇兄了。”門外,熟悉的聲音傳入房間內,成功的喚回姬如鳳的注意力。

  “玉衡?”姬如鳳看到站在門口處的傳玉衡,穿戴著帝冠龍袍的他清俊依舊笑容依舊,只是神采黯淡了些、臉頰削瘦了些,看起來像是老了很多歲。

  “鳳兒,你現在抱的,是嚴若離,不是你皇兄。”

  姬如鳳呆若木雞,緩緩轉過頭來看著流淚的姬元凰。

  “皇兄?嚴姑娘……?”難道說嚴姑娘的靈魂已經回歸太子肉體了?

  “姬如鳳,我已經等了你三年了,傅玉衡說你會醒過來,我不信,硬是守在這裏等著……沒想到你眞的活過來了……”成串成串的話語從姬元凰的嘴裏吐出,姬如鳳終于相信博玉衡說的話。

  若是雷老,絕不會說出這麽正常的話來幹擾太子的生活,這麽說,嚴若離的靈魂是眞的回歸太子體內了。

  三年前種種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姬如鳳想起了嚴若離對他的好、對他的欺騙,還有最後一眼那傷心欲絕的眼神。

  “對不起。”是他,狠狠傷了她。元聖皇朝毀了苗族殺了她的族人父親,雖然他不是始作俑者,但他若站在傅玉衡的立場,一樣會那麽做,所以他沒資格裝無辜,她恨他,是應該的。

  “鳳兒,你不覺得你也欠我這句話嗎?”傅玉衡來到姬如鳳身後,將他瘦削冰冷的身子緊緊摟住,像是要再一次確認他複活過來並不是在做夢。

  這場夢,他已經做了三年,鳳兒要再不醒來,恐怕他也要瘋了。

  “對不起,玉衡。”這一句對不起伴隨著淚水落入傅玉衡頸項,他虧欠眼前兩人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該用什麽來還了。

  區區一句對不起,能還得了什麽?還得了嚴若離千千萬萬的族人性命,還是還得了傅玉衡一生一世用心良苦的守候?

  “都過去了……重要的是你回來了……”姬元凰也緊緊回抱姬如鳳,他曾經很喜歡他,也曾經爲了遍地的族人屍首而決定同歸于盡,奈何一朝夢醒,他竟已不是原來的那人,曾經他以爲的一切,都在一位自稱雷老的靈體解說下崩潰瓦解。

  天命開了他一個很大的玩笑,他曾經守候的一切成了一場夢,他,原該是叫做姬元凰的男人,原該是陪伴在姬如鳳身邊的兄弟。

  “你不恨我了嗎?”姬如鳳擡起頭,淚流滿面的模樣看起來既無辜又好笑。他不敢相信,一覺醒來嚴若離就能放棄對他的恨,其實他又怎能明了這三年來的等候與煎熬對嚴若離又能造成多大的改變。

  “恨呐,怎麽不恨……我恨你讓我一等就是三年,我恨你什麽都不明白就這樣一走了之我更恨你……”更恨你不懂相思,不解情意。

  “嚴姑娘,鳳兒剛醒,我們也該讓他休息了,有些話,日後有的是機會說。”傅玉衡扶起哭到沒力氣的姬如鳳,他很明白再待下去又是沒完沒了的敘舊。

  “也好,我當初醒來時也大病一場,是該好好休息。”姬元凰也收起淚水,冷靜自持的模樣與三年前任性的苗族公主已經大不相同,他的改變,來自于遇到了勁敵。

  “嚴姑娘,有一句話朕得告訴你,當初朕沒痛下殺手,不代表朕已經打算放棄,不要以爲你的出現能夠改變些什麽。”

  “我明白,不過我也不會放棄。畢竟我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他。”

  兩人的對話迷迷糊糊傳入姬如鳳的耳裏,他卻因爲太過疲倦而懶得去細思對話間的暗潮洶湧,嗯,今天天氣眞好。

  這樣的好天氣只適合睡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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