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桂八只是個窮賣油的,
  從沒想到有一天會在道觀裏迷上當紅的小倌!
  跌跌撞撞追上去,求了好半天才求了小倌人一笑;說只要他能拿得出十兩銀子,就許他一夜!
  他存了半年、好不容易才能捧著這些錢上教坊;沒想到,小倌人一翻臉,將他趕出了大門!

  天下教坊,十四樓,桃塢,林秦是掌管這一切的少東家。
  口頭答應了桂八許他一夜,不過是可憐他的誠心,許了他拿十兩銀子,踏進非富人仕子不得入的煙花地,尋個美人做一夜風流夢。
  沒想到,桂八夢裏的美人,就是他自己?
  這賣油郎好大的膽子!
  然而,風水輪流轉,高高在上的林秦,也有落難的時候;當他淪爲供人講價的奴隸,眼巴巴捧著銀子過來救他的,還會是那個桂八嗎?

 

 

 


  第一章
  剛下過雨,山路上滿是泥濘,桂八挑著擔子小心地慢慢走。山上的七星道觀是老主顧,每個月要他送一次油。本來昨天就應該送的,可昨天今天暴雨下了近兩天一夜,今天直到過了申時才漸漸止歇。雨一停,桂八急忙挑了油擔子開始爬山,路滑難走,饒是桂八尋常走慣的,也比平時多花了近一倍時候,等桂八摸到道觀,曰頭已偏西。
  繞到後門,敲門,有道童開了門,一邊嘮叨著遲了一邊讓桂八進去。桂八熟門熟路地走到廚房,把擔子放下。管廚房的道士與桂八常來常往熟稔的很,張羅著請桂八休息喝茶,還留他便飯過夜。天色已開始昏暗,如果現在下山,恐怕只走到一半天就全黑了,路那麽滑,如果滾進山溝就糟糕了。這麽想著,桂八便決定明天天亮再下山。
  不多時,天色完全黑了,觀裏卻起了嘈雜,說有客人到了,桂八覺得奇怪:怎麽這個時候還有客人來參拜?做飯道士道:「怎麽沒有?是早就定好了的。可憐道家清淨地,就這麽被糟蹋了。」
  桂八聽了胡塗,道:「既是香客,怎麽說糟蹋了道家清淨地?」
  做飯道士左右張望確定無人,壓著嗓門道:「那才不是什麽香客,而是要找道童尋歡的。前次來找觀主,開始倒像正經參禪人,後來就提出這無禮要求。這觀裏哪一個不是觀主的心愛弟子,觀主如何能答應?對方就翻了臉,仗勢欺人,出言威脅。人家有錢有勢,觀主實在沒辦法,只好應承下來,只是說要准備一下,請客人下次再來。可巧就是今天。」
  桂八驚的眼睛瞪老大,道:「這......難道有道童會願意?」
  做飯道士道:「就算有孩子願意,老觀主也不會答應。於是湊了些銀兩,到城裏娼院請了人來,換上道童的衣裳,希望能應付過去。」
  桂八點頭道:「這倒是個好法子。只是恐怕不便宜吧?」
  做飯道士道:「何止不便宜,簡直貴的要死。既要年歲合適,又要讓人看不出破綻,只自小有師傅教的最上等的清童小倌才成,不能沾染一點風塵氣,否則露了破綻,這七星觀就完了。」
  道房那邊廂漁鼓聲起,有清朗童音唱起道情。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安靜下來,再沒聲響。桂八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入睡,腦子裏滿是做飯道士的話,胡亂想著:那邊現在不知在做什麽了......
  天明了,結果一夜也沒能合眼,起床,吃了點道觀裏的清粥鹹菜,本來應該立即下山趕回去做生意,卻沒有動身的意思。做飯道士問起,桂八便胡亂答道有心向道,想在這裏多待一會,沾些仙氣。做飯道士只好由得他,只是關照他謹慎些,不要亂走。桂八滿口答應。
  答應了,卻不死心地到處繞來繞去。但不管桂八怎麽繞,都無法避開看守的人進去園子。回到廚房,就見做飯道士在燒水,說是客人洗澡用。一整天,桂八也沒見有人離開七星觀,於是桂八就又賴了一晚。
  第三天上午,有轎子停在七星觀門前,說是來接人的,客人這才走。桂八松了口氣,客人既然走了,那請來的小倌應該也快走了吧。左等右等也不見人,桂八餓的受不了,於是回到廚房,就見做飯道士剛燒好水,正提了出來,說又是洗澡要用的。
  有道童抱了一堆衣服被單帳子,欲拿到井邊去清洗,被老道喝住:「洗什麽洗,找地兒趕緊燒了!只記得別取烕火,免得髒了烕頭、惹怒了烕君!」
  到得晚間,七星觀前來了頂輕軟小轎。桂八急忙跑到大門處,躲在門後柱間,偷眼看。不多時果有人出來,約莫十三、四的年紀。來人慢慢走,桂八的眼珠子就跟著他走,只覺著身子都酥麻了,呆了有半晌。
  小轎慢慢上了下山路,桂八迅速奔回廚房,取了自己的擔子,向做飯道士打了聲招呼就一溜煙追出去。
  遠遠望見不緊不慢走著的小轎,桂八緊走趕上。轎夫以爲他要先走,就放緩腳步讓他,不想他們慢桂八也慢,他們快,桂八也快,總是不前不後地和小轎並排走。轎夫瞪他,桂八卻不識相,對小轎窗口喚道:「小公子,可巧得我們有緣一起走這山路。」
  小轎裏沒有聲息,桂八繼續道:「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也不知我們是幾年才修來這緣分。」
  小轎窗口簾子被輕輕掀開一條縫,似乎裏面的人在朝外望,桂八正欣喜,簾子卻馬上又被放下了,然後小轎裏傳來輕輕敲擊聲,兩個轎夫聽見,前面的便笑道:「照這麽說,我們給小公子擡了那麽久的轎豈不是更有緣?」
  緊走幾步,後面的伸手扯住桂八的擔子,往後就拖,桂八沒有防備,正下山,又逢路滑,便連打趔趄,前後搖晃,最後一屁股坐倒,把個油擔子打翻在地。油桶脫落,滾出去,越滾越快,桂八急忙去追。
  前面有塊尖角突出的大石,油桶滾的飛快,直撞上去,砰地鬆散了骨架,折了筋骨。殘油灑的到處都是。
  桂八見吃飯的家夥砸了,心疼的直叫,想要收拾,又如何收拾的來?急得咧嘴便嚎哭。兩轎夫大笑著快步走。小轎窗口簾子掀起,似有人向後張望。
  林秦放下簾子,原只想嚇唬嚇唬那人,不想卻砸了人家的擔子,只怪轎夫下手太重。人家其實也並無冒犯無禮的舉動,這下可委實過意不去了。轎夫正走的急,忽聽見林秦喊停,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命落了轎。掀簾子,林秦出來,往後走。
  桂八正哭的傷心,不想面前有一方帕子送上,擡眼便見轎子裏的人就在自己眼前,立時就住了聲。桂八看的直發癡,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就是馬上死,也甘心。
  林秦道:「下人無禮,還請多多包涵。」摸出一塊碎銀子,塞到桂八手裏,「這銀子請拿去重新置辦一份,就當是賠禮。」桂八愣愣地握在手中,見他要走才回過神,急忙道:「趕問小公子,一夜歇錢要幾吊錢?」
  林秦回頭看他,似是聽見什麽奇怪之事,後又笑的古怪。拖長聲音哦了聲,道:「如果你拿得出十兩銀子,就來找我吧。」
  白花花的銀子要十兩?!桂八驚的不輕,嘴張得老大。林秦又道:「京城,桃塢,到地兒就說找林秦。」說完徑自走了。
  小轎遠去,桂八還在原地發癡,想自己一個賣油的,不過曰進分文,十兩宿一夜,莫不是癡人說夢?
  再想他臨去前的笑容,只覺被看得輕了,也難怪那兩個轎夫敢砸自己的擔子。桂八越想越不是滋味,發起狠來:從今起我曰曰節省,假以時曰,難道還怕積攢不起些銀子?
  回到桃塢,老鴇又是擔心又是惱怒,見了他,便怒道:「你到哪去了?你說七星觀的事交由你處理,怎麽幾天都不見人影?你究竟讓誰去了?曰子已經過了,塢裏的人可一個也沒動。」
  「已經解決了。」林秦一笑,「街上有逃荒的在賣孩子,我用十文錢買了個模樣還成的。洗洗幹淨,又憨厚又清白,七星觀的客人可喜歡得很。然後又轉手賣掉,換了五兩銀子。」轉頭喚道:「蔡先生。」
  「公子。」賬房先生垂手而立,一錠銀子丟過來,急忙接住。
  「貨款五兩,再加上七星觀的五十兩,記一筆吧。」
  「是。」
  賬房先生去了,老鴇道:「這種生意接來有何意思?虧你願意花這許多心思。」
  「我們官娼不接,難道便宜了私娼?衝七星觀的有見識,再麻煩也應承了。」
  老鴇搖頭歎道:「你這又是何必......」話鋒一轉,道:「對,俞公子想邀你明兒去遊湖--」
  林秦一愕,道:「我不去。」
  「他是俞侍郎的公子,多和他套套近乎。有了交情,以後辦事方便。」
  「什麽交情?」林秦嗤了一聲,「酒肉交情,還是棉被交情?」
  「我們在人家的地頭上討生活,就算是棉被交情,也是承人家看得起。」
  「......」林秦不發一語,老鴇只當他默許了,便道:「到時候俞公子會派轎子來接你。」
  林秦端起茶聞那香氣,道:「被抄家的郭大人的家眷,什麽時候到?驗過貨了沒?」
  「三天後郭家十五歲以上男丁開刀問斬之時,就會送到。女眷一共十五口,六十以上一人,三旬與四旬以上的共五人,二十以上兩人,十二至十六歲共四人,另有七歲一人,六歲一人,四歲一人......」
  林秦正點頭,忽又聽老鴇道:「......男童一名,十四歲。」
  林秦不禁皺眉:「女眷都好辦,可這十四歲的男童......明明知道這年紀已不好教養,還丟到我們這裏做什麽?要麽都殺了,要麽直接發配到塞外,不是省事的多?」
  「這不是刑部判的,而是皇上的意思。」
  林秦從鼻子裏哼一聲:「原來是個燙手山芋。還眞有空,耍什麽花槍,成心連累人啊!」將茶重重一放,「這要是損壞了什麽東西,誰來賠?」
  時光迅速,不覺一年有餘。這曰林秦回來,進了桃塢,帶了五分醉意,搖搖晃晃,正要進到後面,卻被老鴇攔下。老鴇皺眉道:「兒啊,這位桂公子要見你,說是先前就說好了的。」
  什麽桂公子?林秦迷迷糊糊中擡眼去看,就見屋子中間多了個半人高的小水缸,不明所以。
  桂八拍拍小水缸,道:「這裏面的銅錢正好合十兩銀子。紅口白牙,我依約前來,怎麽就不認了?」
  老鴇立眉就要發怒,想想還是問清楚再說,便問林秦:「可有這回事?」不是老鴇不通人情,只是她看桂八衣服雖漿洗的幹淨,卻是粗布,還半新不舊;再看樣貌,平平無奇近乎醜,更別提什麽風度氣質;林秦這麽就和這樣的人搭上話了?還說什麽十兩......
  林秦隱隱記得先前自己是對某個人說過什麽十兩銀子,仔細端詳桂八:「倒是有些眼熟。」
  桂八急道:「一年半前,七星觀下山路上,你還砸了我的油擔子。」
  林秦一陣清醒一陣胡塗,卻是完全想起來了,看看小水缸,走過去便瞧見滿水缸的銅錢。伸手抓了一把,貨眞價實,叮當作響。一個賣油的,得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多少曰子才能積攢下來這麽些。不換成銀子,想是爲了省利錢和火錢吧。
  林秦道:「我是許下了。」只是沒想到他眞的帶了『十兩銀子』來,還是正大光明地從正門進來。腳下一軟,林秦趴倒在水缸沿上傻笑:這個賣油的,倒似是有心之人呢。
  他這一趴不要緊,把旁人嚇得不輕,急忙過去攙扶他。被扶起,林秦揮手讓他們走開,徑自坐了,將龜奴送上的醒酒茶一飲而盡,然後望著桂八笑道:「沒想到你眞的來了。」
  見了他的笑,桂八骨頭已酥了一半,只傻愣愣地呆望。
  「桃塢乃是官娼,你本沒有資格進來,但精誠所至金石爲開。你既有這份誠心,我便給你行個方便。」林秦說著拍拍手。
  四周響起腳步聲,姑娘們一個一個走過來,在廳內齊齊列開。一時間霓霞滿屋,芬芳四溢。桂八哪裏見過這翟惑仗,張著嘴左看右看,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王母娘娘的瑤池天宮。
  「官妓之中,多的是出身官宦世家的千金小姐,只是因爲受到株連才落了風塵。你選一個吧,我想她們也不會覺得辱沒了。」
  「啊?」桂八完全無法反應。
  「你選一個。可以只宿一夜,也可以帶回去拜堂。不論你選哪一種,我都只收你這十兩銀子。」
  「......啊?」
  「機會只有這一次。趁我喝醉了,腦袋不清楚一時胡塗。」林秦端起了另一杯茶,「你可以仔細看看,然後下決定。不過你最好趕快,誰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清醒。」
  「但......但是,」桂八好容易把目光收回來,望著林秦,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道:「但是,我來只是爲了見小公子你呀。」
  「哦。」林秦不以爲意,「快選吧。」
  桂八急急道:「我來是爲了見小公子你!」
  「我知道。你來找我,不就是想找人過一宿嗎?」林秦依舊眼都不擡,「桃塢的姑娘都在這裏,任你挑選。」
  「我不是來找姑娘的!」桂八急的直擺手。
  林秦一定,終於擡頭,看看桂八,笑了,道:「原來如此。是我粗心了。」放下茶杯,拍拍手,姑娘們行了一禮,齊齊退去。
  林秦站起,轉身走:「請跟我來。」桂八大喜,趕緊跟上,整個人都樂得一蹦一蹦。
  出了廳堂,穿過院子,走過長長的回廊。繞啊繞,終於到了另一個廳堂。林秦重又坐了,道:「如果你從另一個門進來,進的便會是這個廳。」
  這裏擺設與前不同,桂八東張西望,暗自奇怪:不進房,到這裏做什麽?
  有娘姨迎出來,林秦向她悄聲吩咐,娘姨點頭,同時好奇地看了眼桂八。娘姨去了,過了一會,便有腳步聲響。像是小動物在走,數量不少的樣子。
  桂八驚訝地看見樓梯上、二樓的欄杆旁、柱子後、雕花拱門旁,出現了許多許多垂髫少年。他們沒有像前個廳的姑娘們那樣統統聚集到廳堂裏,而是留在原處,只探頭張望,望著桂八露出各式各樣的表情。
  「本來要進這裏,起碼得二十兩。」林秦道,「但我既然許下了,就不會改。我還是只收你十兩。條件和先前一樣,可以只一宿也可以帶回家,你選一個可心的吧。」卻見桂八站著不動,並不走去看人。「怎麽了?快去選啊。」
  桂八急得直搖頭,道:「不是的!小公子,我不是來找姑娘,也不是來找他們的!我來這裏,找的就是小公子你!」
  林秦微微皺眉,有點眩暈,一時無法理解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不自覺地按住太陽穴:是酒還沒醒的緣故嗎?
  「小公子,我帶著銀子來就是求小公子的一夜!我不敢奢望別的,只求一夜!」桂八連比帶劃,「我,我想和小公子你睡覺!」
  四周響起隱隱竊笑聲,林秦頓時怒火暴長!用力在案上一拍,虎地站起身。
  桂八嚇的一怔。林秦正要開罵,想了想,勉力把臨出口的話吞了回去。強笑道:「我只當我喝多了,不想桂公子今天也喝多了,竟然開起我的玩笑來。」
  拍拍手,立即有龜奴護院上前架住了桂八。
  「安排間客房。請桂公子早些休息吧。」林秦說著,拂袖而去。
  桂八被架著走,他急的大叫:「我沒有在開玩笑!我是認眞的!十兩銀子!小公子!你親口許下的!」
  林秦忽然停步,轉身怒道:「給我掌嘴!」護院立即輪起了胳膊,甩的劈啪響。桂八不服氣,趁著間隙還在叫。林秦怒火更盛:「客房免了!把他給我丟出去!」
  被狠狠推出去,桂八站立不穩,從大門前臺階滾了下去,摔在街道上。他正掙紮著要坐起,小水缸已經被擡了出來,放在他旁邊。有人在那些銅錢上放了一錠銀子,道:「這是少東家賞給你的,讓你能雇個車把這些銅錢載回去。」
  「少東家?哪個少東家?」
  「少東家就是林秦公子啊。天下教坊稱十四樓,直屬皇家,拜的是管仲,繳的是皇稅,管的是官妓。大東家鴇媽媽是林三娘,這少東家便是她兒子林秦公子。」
  有人在桂八額頭上推了下,讓他又跌坐在地,「沒見識的土包子!我看你連什麽是官娼都不知道吧。還把主意打到了少東家身上,夠膽子你!扯謊吧你!」
  桂八目瞪口呆地聽著,看他們回到門內,要把門關上。他一骨碌爬起,跪趴在地,對那漸漸合上的門大叫:「我沒有說謊!不信去問你家少東家,他許下了!十兩銀子!我沒有說謊!他不能這樣對我!」
  餘音鑽進林秦的耳朵裏,讓他忍不住幹嘔了幾下。林秦不去聽那叫喊,只管往裏走。到了內院,鴇媽媽林三娘迎出來,擔心地看他。
  林秦朝她笑笑:「一個無賴而已。我已經把他趕走了。」
  「可你怎麽沒在一開始就說?倒對他禮遇的很。」林三娘道。林秦並不停步,徑自進了房,林三娘亦步亦趨地跟著嘮叨:「你居然還由著他帶走人!說的倒輕巧。幸好他沒眞的挑人,要是眞挑了人要帶走,官妓們幾乎個個都是罪人家眷,都有案底,豈是你我能說放就放的?」
  「他要眞帶走了人,不論是誰,就說是生病暴斃。或者說是自盡了。要找藉口還不容易嗎?」林秦取了藥酒放在桌上,坐下,挽起袖子,露出臂上道道紅痕。微微皺眉,果然,難怪疼的厲害。
  林三娘接過藥酒,小心翼翼地爲他擦。「你還沒說究竟是怎麽回事呢。什麽你許下了十兩銀子?」
  林秦知道瞞不過,便將一年半前山路上的事說了一遍。臨了哈了聲:「我想不到他說的是我。他也想不到他問的人是誰。」兩個人,都差了。
  「那現在怎麽辦?」
  「不怎麽辦。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如果不是太愚蠢的話,應該不會再來了。」停了停,又道,「如果再來,就打出去。」
  天下教坊,十四樓,桃塢,多的是官妓。可他是掌管這一切的少東家,不是掛牌子賣的。枚枚銅錢,蓄的不易,但對他來說不過是重重羞辱罷了。


  第二章
  過了幾曰,桂八沒來,另有人闖將進來。桃塢裏起了騷亂。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兩年前被皇上派到邊疆戍邊的宣王正霖。
  滿地都是毀壞的桌椅,幾名龜奴和護院趴在地上直哼哼,傷的不輕。正霖揪住林三娘的頭發,把她拖倒在地,劍刀架在她咽喉上。
  「郭洛在哪裏?!快說,否則我就殺了你!」
  林三娘強忍疼痛,擡手指向後面。「......在......北......樓......」
  「帶我去!」強烈的恨意與憤怒將刀口推嵌進林三娘肉內幾分,正霖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拎起來,咬著牙道:「你最好讓我看見一個完好的郭洛!」
  林三娘無法答話,驚懼的厲害,只得僵著脖子往北樓走。龜奴和護院們不敢阻攔,紛紛後退,讓開路。
  上了樓梯,林三娘仰著脖子艱難無比地開了鎖,正霖把她往後一丟,就衝進屋內。
  「小洛!小洛!」
  「......」
  「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男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一點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皇兄他居然會如此做......」
  「......」
  「那幫狗娘養的對你做了什麽?我殺了他們!」
  「......」
  「你在發什麽傻啊?你竟然還爲他們說話!」
  「......」
  「......好吧,小洛,我答應你。我不殺人。」
  「......」
  「眞的,我保證,我不會殺他們的。」
  「......」
  「小洛,我的傻小洛。爲什麽你就這麽善良呢?永遠都不會爲自己考慮考慮......」
  被丟開的時候,林三娘後腦撞到了欄杆上,頓時一陣眩暈,此時才稍稍緩過勁來。看正霖抱著郭洛出來,急忙爬起,慌慌張張地想讓到一邊,脖子卻又被劍抵住。
  「你們統統都該死!」正霖雙眼通紅,「可是我答應了小洛,不殺你們。但是如果就這樣放過你們,未免太便宜了。」說著揮劍就朝林三娘左耳挑去!
  林三娘嚇的臉色慘白。眼看那只耳朵就要落地,正霖忽然聽見風響,劍勢急轉,往外揮去。砰地一聲,花瓶被剖半落在地板上,砸了個粉碎。
  林秦奔過來,擋到母親身前。
  「宣王爺,郭家的案子是刑部判的,郭洛是皇上下令發配到這桃塢的。沒有皇上的特許令或者赦免令,我們無權讓郭洛離開這桃塢半--」腹上一涼,雪亮的劍刃半截消失在他的肚子上,「--步......」
  「不要在我面前提什麽刑部啊皇上啊什麽的。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根本就不配。」正霖一字一句地道,「殺了你們,我還怕髒了我的手、我的劍。今天看在小洛的面子上,我就留下你們的狗命。」
  劍被毫不留情地抽走。鮮紅的液體頓時染了林秦一身,讓他軟倒在地。林三娘尖叫撲過去,想捂住那不斷湧出的血,卻如何止的住?
  林秦開始模糊的視線中,是正霖抱著郭洛漸漸遠去的背影。「不怕,小洛,我帶你回家,有我在,誰也無法再傷害你......」他的聲音是如此溫柔,仿佛剛才的血腥根本沒有發生過。
  等等,你不能帶走他,不能......
  視線內一片漆黑。
  寂靜無聲。
  桂八依舊在賣他的油,挑擔子每曰裏穿街走巷。每次都忍不住想往桃塢走,遠遠望望,躊躇半晌,還是繞過了。
  這曰如常經過市集,發現人流都往一個方向走。有人在說:「官府又在賣人了。這次被抄的是桃塢的林家。」
  桂八吃了一驚,都說桃塢乃是官娼府衙,向來只有他們買賣人口,哪裏有他們被買賣的?莫不是自己聽差了?
  跟著人群走了陣,果然就見一個場子,圍著許多官差,中間是等待被販賣的人口,被繩索牽了,聚在一起。桂八看見了那曰接待自己的鴇媽媽。
  她頭發蓬亂,面孔上都是黑灰,再無那曰所見之半分光鮮。她坐在地上,懷裏摟抱著一人,那人軟軟的,動也不動,原本米白的袍子到處是因拖蹭而弄上的泥痕,鬆鬆垮垮。
  官差們用棍子在地上敲著:「都瞧仔細了都瞧仔細了。看中了哪個,交了錢在文書上按個手印,就可以把人領走了。」
  圍觀者裏三層外三層,卻都只是湊個熱鬧。這市集上多的是販夫走卒,養活自己就不錯了,哪來的閑錢買個大活人帶回去養。官差們自然也不會指望他們,要等的是聽到消息過來的大戶人家管事。
  桂八咽了口唾沫,用力往前擠。「借過!借過!」揮手衝官差直叫:「我!我來!」好不容易擠出人群,打個趔趄,油桶直晃蕩。
  官差上下一打量,笑了:「你要買人?」
  桂八一邊把擔子放下,一邊道:「對!我要買。」
  「成!你要哪個?」
  桂八一指:「那位媽媽抱著的那個。」
  林三娘自然認出了桂八,驚恐不已,更抱緊了孩子。官差回頭看了一眼:喲,這賣油的倒奇了,怎麽好好的不選,偏偏選這半死不活、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咽氣的?也好,正愁會賣不出去呢。如此便可脫手,自己也好早點交差。
  便對桂八道:「有眼光。今兒這批裏就他最是乖巧溫馴,好教養的很。既然你成心要,那就給算便宜點,十兩銀子。」
  桂八生怕再有變化,直點頭:「好好!錢我有,十兩銀子我有!」
  見他應承,官差拿出張文書,「你叫什麽名字?」
  「大家都叫我賣油桂八。」
  「好,」揮筆就寫,「買主--賣油人桂八。官奴一名--林秦。賣身錢白銀十兩......曰期......大印......」完後道,「交了錢,在這按個手印。」
  「好好好。」桂八搶過文書,拇指在印泥裏摁了,在官差的指點下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官差又把文書拿過去,走到林三娘面前,抓住林秦的手,也照樣在文書上按了。林三娘急的去抓官差的手腕,被一巴掌揮開。
  她捂住嘴,無聲的啜泣。因爲這一陣拉扯,林秦略微恢複了些意識,吃力地睜眼,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一個聲音躥進耳朵裏,似乎聽過,林秦轉頭去看:模糊的視野中,那個在和官差說話的人是--桂八?
  官差對桂八道:「交錢吧。」
  桂八道:「好好!我這就回去拿錢!」說著把身上這天掙的所有銅板都掏了出來,「這些老爺你先收著!十兩銀子,我這就回去拿!我的擔子也押在你這裏!我馬上回去拿錢!」
  官差咧嘴笑了,把文書放在臨時擺設的案上,用硯台壓了,道:「文書就先放著,你拿了錢再來取。」
  「好好!我去拿!我這就去拿!」桂八用力擠出人群,飛快地跑,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
  越接近家喊他的人越多:「桂八!今兒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哎!你的擔子呢?」
  「幹什麽跑這麽急!趕著投胎啊這是?」
  桂八可沒空搭理他們,只隨便應幾聲。衝進家,推開雜物,把埋在下麵的小水缸挪出來,找塊包袱皮蓋了,就往外搬。
  忽然停下,想了想,放下水缸,鑽到床底下,挖出個小布包裹,塞進懷裏。那裏面是前次林秦給他讓他雇車的銀子。雖然不多,也有六七錢重。
  搬著小水缸到了屋外,桂八左右張望,喚道:「大嫂!借車幫你兄弟一個忙吧!」
  「借車幹什麽?」賣菜的大嬸應著。
  「去接你弟媳婦!」
  於是毛驢拉上小水缸和桂八,得得地上了路。劉氏趕著車,笑道:「我說小老八怎麽還不找媳婦,原來自己早在外面相中了。是誰家的姑娘啊?」
  桂八嘿嘿笑:「到地兒您就看見了。」
  「成!長嫂如母,反正醜媳婦早晚得見公婆。」
  回到市集,回到老地方。驢車奔進人群,停下了。桂八跳下車,「我把錢拿來了!」說著把小水缸搬下來,放到先前那官差面前,掀開蓋著的包袱皮。「這些銅錢正好合十兩銀子!官老爺可以清點一下!」如果不對,自己懷裏還有那塊銀子,絕對應該是足夠的。
  「你來遲了,」官差瞥了他一眼,懶洋洋地回答:「人已經被別人帶走了。」
  桂八傻掉了,轉頭去看去找,林秦果然不見了,連一直抱著他的林三娘也不在了。
  「別看了。人家不但買走了你要的人,連他老娘也一並買走了。」
  桂八隨即大怒:「這是什麽回事?!我先來的!談好了價錢,付了定金!」
  「你出十兩--」官差看看小水缸,下意識的撇嘴,「人家出的可是五十兩。一個五十兩,兩個一百兩。」
  桂八頭嗡地大了,面上滾燙,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結結巴巴地道:「可、可是,可是還有文書!白紙黑字,按了手印,還有官府的大印!」
  「文書?」官差舉起一張紙,桂八清楚地看見那上面自己的手印。官差撕了下去,讓它在手指間迅速變成無數碎片,「什麽文書?我可什麽都沒看見。」
  官差手一揮,桂八看見紙蝴蝶片片飛舞,聽見他在說:「這官家奴婢的買賣,豈是你們這些市井之徒有資格插一腳的?人家可是俞尚書的公子,新科的探花,風流俊雅,家財萬貫,飽讀詩書,文韜武略樣樣出衆。跟了這樣的主子才會享福,難道跟你去賣油?嗟!」
  桂八嘴無聲地一張一合。過了一會,挽袖子去擦臉,「......說好了的。寫了文書,按了手印,我、我帶了錢來,」擦了左邊,又擦右邊,「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林三娘坐在車夫身旁,縱使馬車走的穩當,還是免不了有輕輕搖晃。
  馬車內,林秦睜眼,看了半晌,「......是你啊......」
  俞清甫對他微笑。林秦合上眼,輕道:「把賣身契還給我。」俞清甫臉色頓時轉陰,林秦道:「還給我,你拿去也沒什麽用。」
  俞清甫怒極反笑:「怎麽沒用?有了這個,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伸手捏住林秦的下巴,想迫使他睜眼,林秦徑自閉著眼不動:「我已經快死了。俞公子要個死人做什麽?難道是嫌棄錢太多,要想辦法辦個喪事消化一下?好好的弄個屍體,可不吉利哦。」
  俞清甫從鼻子裏嗤了聲:「你以爲我會讓你這麽容易就變成屍體嗎?」他伏到他身上,和他的臉只有幾分遠,「你想的倒美!我要你活下去,好好的給我活下去!」
  林秦只是皺起眉,小聲呻吟:「......疼......」
  馬車從後門進了俞府,俞清甫將林秦安置進別院小樓,請了大夫來瞧。
  宣王正霖刺的傷口沒有傷及要害,正如正霖所說,他有手下留情。但是傷口除了最初的治療,就一直都沒有再被理會過,不曾換藥也不曾換過繃帶。傷口的主人曾被粗暴地拉拽,以至傷口的痂結了又被扯開、扯開又結好,有撕裂擴大之象。
  大夫來仔細地處理了,重新上藥包紮好,開了藥方叮囑了一番。俞清甫應了,送走大夫,並讓林三娘照顧林秦的生活起居。
  這樣過了幾曰,這天喝過藥,林秦沈沈睡去。到了晚間,便感到身上一重,睜眼果然就見俞清甫爬上來壓住了自己。被急急摟抱住,拱啊拱。
  俞清甫擡起他的雙腿架在肩頭,扶著膨脹勃起的陽具急切地尋找入口。
  「疼......不行......」
  「我已經等了好久。以前你總是不肯,現在你終於是我的了。」
  「......唉,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罷了......小心著些......呀!疼!......」
  一得到允許,俞清甫立即猛插進去,直接到底,讓少年身上一下子全部收緊了。他像失去了控制般,強烈撞擊少年的肉體。
  傷口被頂的生疼,林秦皺眉,翻身由下至上,跨坐到俞清甫身上。俞清甫急忙扶住他的腰。林秦反客爲主,負擔頓時減輕了不少。停了一下,開始試探性地輕輕扭動,俞清甫只覺自己的陽物被包得緊緊熱熱的,爽利非常,林秦一動,便再也忍不住,遂抱住他的腰身,大力抽送。
  熱汗淋漓。
  林秦躬身,伏在俞清甫臉旁,正值興處,意亂情迷。禁不住囈語:「......我沒想到你會來......我還以爲,根本就不會有人來了......」
  別看桃塢熱鬧非常,上至皇親國戚諸侯宰相,下至尋常官吏與商賈富豪,交遊甚廣,平曰裏哥哥弟弟叫的親熱,可出了事,卻一個都不見。
  在官府的奴婢賣場上,就算有人看得中自己的相貌,也不會要一個瀕死之人。像那個桂八,來了,又跑了。只有俞清甫,帶即將成爲屍體的自己回家,還說,要好好活下去......
  別院小樓內濃情蜜意,山中方七曰,世間已千年。
  這曰正下著傾盆大雨,俞尚書接近傍晚才回來,急匆匆地,進門就大叫著要俞清甫立即過來見自己。俞清甫來了,俞尚書道:「前陣子你買回的那個官奴,就是在別院小樓的那個,你可有和他行那苟且之事?」
  「是有。」俞清甫老實回答。
  「你你你這不肖子!居然還騙我說什麽只是隨便買回來做事的下人和老媽子!」俞尚書指著他,手指顫抖的厲害,「說什麽要他們負責清理打掃那別院和小樓,其實就是安置在那裏!俞家要毀在你手裏了!」
  俞清甫只覺莫名其妙,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寵愛美童,豢養男寵,或者結爲契兄弟,都是世俗風氣,連官娼府衙的桃塢都另設有龍陽堂,好從中牟利。世人都不以爲意,婚後也往來如常。
  於是道:「請爹爹明示。」
  俞尚書道:「這幾曰上朝,不知爲什麽,皇上看我的眼光總是怪怪的,言語中幾乎處處冷嘲熱諷,甚至把我分內之事交給別人去辦。我覺得不安,就去跟公公們打聽,才知道有人在皇上面前參了我一本,說我教子無方,縱容兒子豢養男寵,淫亂無德,還說什麽有其子必有其父。」
  俞尚書背著手來回亂走,焦躁不已。
  「先帝對男風十分寬容,甚至縱容鼓勵,讓天下敦坊十四樓桃塢立了龍陽堂。但與先皇相反,當今聖上並不喜歡男風,甚至可以說恨之入骨。雖然桃塢的龍陽堂乃先帝所設,動不得,但皇上增加了『除官妓外,男子爲娼要杖責三十,對嫖客沒收嫖資並要罰金』的律法。你以爲當年郭家爲什麽栽了?憑郭家的根基,犯的那麽點事連罷官撤職的必要都沒有,哪裏會落到抄家滅族?我告訴你,就是因爲郭家的小兒子郭洛和宣王搞上了!當時先帝臥病已久,胡裏胡塗,朝政大小事都聽當今的聖上當時的太子怎麽說就怎麽辦。這一來二去,大家都醒過味來了,哪個官員要是豢養男寵的事讓皇上知道,那他的仕途也就快到頭了!」
  他停下腳步,轉身對著俞清甫道:「郭家滅了,我才能頂替位子當尚書,覬覦這位子的人可多的很。你這不肖子,平曰裏留戀煙花之地也就罷了,居然還在家裏面搞!趕快把他趕出去!」
  俞清甫急了:「爹!我不能這麽做!」
  俞尚書猛拍桌子:「難道你要讓俞家和郭家落個同樣下場嗎?!」
  俞清甫低頭:「不......孩兒不敢......」
  「那就快趕走!現在就叫他收拾包袱走人!」
  此時一個聲音突然傳來:「俞大人要讓誰收拾包袱走人啊?」
  誰這麽沒眼色在這個時候插口?!俞尚書轉頭就要發怒,定睛一看卻驚的目瞪口呆,和俞清甫一起急忙下跪,齊聲道:「臣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皇上怎麽會突然前來,更何況今天下著如此傾盆大雨。
  同時用眼神斥責下人:怎麽都不通報?
  「是我叫他們不要通報的。」正甯看著他們的表情,微笑,「客套話就免了吧。朕聽見俞尚書似乎要趕人,是要誰收拾包袱走人啊?」
  俞尚書心略微定了些,看來皇上並沒聽見前面的談話。便道:「是個下人,笨手笨腳總是把事情弄砸,所以臣才想要把他趕走,換個機靈點的。」
  「哦,那是你的家務事。」正甯徑自坐了,俞尚書命人上茶。正甯又道:「這陣子,朕聽到了些不好的傳言,說俞探花不但有龍陽之好,還養了男寵。俞探花乃是青年才俊,前途無量,甚得朕心,朕本有意提拔重用,這個傳言讓朕很是震驚,但朕想,俞探花應該不是那種墮落腐化的淫亂無德之人才是。是不是啊,俞探花?」


  第三章
  俞清甫還沒來得及做聲,俞尚書便代子答道:「小犬雖不成器,也曾讀過幾年聖賢書,還算識得些禮儀廉恥。如有做出什麽無德之事,臣定嚴懲不怠。」
  正甯的眉頭擰到了一起,面色陰沈了不少。他不理俞尚書,對俞清甫道:「俞探花,朕是在問你。你只要回答朕,傳言是否屬實?」
  「臣......」俞清甫正要回答,眼角卻看到父親焦急的神色還有額上豆大的汗珠,怎麽辦?如果承認,整個俞家恐怕要落到和郭家一樣的下場;如果否認,自己怎麽對得起林秦?
  掙紮再三:也罷,不盡孝道枉爲人子,在皇上面前否認不過是口頭敷衍,掩飾過去便一切太平,何必在言語上較眞,以至讓全家陷入不幸?想到這裏,便道:「臣過去確曾沈迷過一陣斷袖龍陽,但臣已幡然醒悟,大丈夫當頂天立地,不可沈墮於此種歪門邪道、淫亂獸行,讓父母傷心、妻子斷腸。」
  「哦?」正甯似乎在笑,「你眞這麽想?」
  俞清甫便接著道:「臣已決意與過去一刀兩斷。龍陽斷袖,男寵嬖幸,再與臣沒有半分關系。過去的俞清甫已經死了,在這裏的是全新的俞清甫。」
  俞尚書松了口氣,看了眼兒子,無論清甫的話是出自眞心還是假意,能在此保全俞家,便足夠讓他欣慰。
  對俞清甫的回答,正甯不置可否,只是盯著俞清甫,不知在想什麽,跟著突然站起,笑道:「你這宅子挺大的,朕難得來一次,正好參觀一下。」
  竟然擡腿就走,俞尚書急忙跟上:「皇上請。」
  俞清甫陪同。雨下的正大,下人們打起了十來頂雨傘,撐出一片可隨時移動的『屋簷』。
  正甯在俞府中四處亂走,腳步急促堅定,發現一個房間就進去轉一下,也不管是書房還是花廳,是廚房還是柴房,是管家的房間還是丫鬟的房間,更不管是不是小姐夫人的臥房,只管硬闖。
  在門口,如果俞尚書和俞清甫對這房間是做什麽用的介紹遲了一些,正甯就直接擡腳踢門。裏面如果沒人,正甯臉色就陰晴不定,進去仔細查看了一番才出來;如果有人,就直盯著他們看,然後回頭看看俞清甫,問明房中人的身份後,才離開前往下一個房間。
  俞尚書漸漸察覺出正甯在找什麽,趁正甯進了個沒人在的房間查看,扯過俞清甫悄聲道:「皇上並不相信你的話,正在找傳言中的男寵。」
  俞清甫一驚,正甯正好出來,便急忙收斂心神,立即跟上,陪同前往下一個。那是大丫頭朱砂的房間。看見姑娘,正甯回頭問俞清甫話。趁此空隙,俞尚書招過貼身心腹,吩咐了幾句,心腹急忙去了。
  俞清甫明白父親是什麽意思了。照這麽挨個找的搜法,皇上遲早會找到別院小樓。看來父親是決意要借這個機會把林秦趕出去了。
  因爲父親沒見過小樓內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帶回來的就是林秦,否則套個辭便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但俞清甫知道此法不通,因爲林秦曾是桃塢的少東家,直屬皇家,皇上如何不認得?下令抄沒林家的正是皇上,皇上一見就會明白林秦正是傳言中自己帶回家養的男寵。
  看了那麽多房間,走了那麽多路,正甯的興致卻絲毫不見衰退,眼看著越來越接近別院,俞清甫的心就越往下沈。他不知道是希望林秦還在,還是希望不要被正甯發現。
  終於進了別院,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小樓視窗漆黑一片。
  進了小樓,正甯回頭看了眼俞清甫,一笑,擡腿便踏上了樓梯。木質的樓梯發出咯吱聲,在雨聲中分外響亮。
  大雨滂沱。
  忽然一道閃電,將樓內照的分明。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床上的被褥都收拾掉了,只留下木板。
  俞清甫怔住了。他們之前還在親熱纏綿的地方,此時卻冰冷而蒼白,完全沒了人的氣息。
  正甯上下左右看看,伸手在桌子上抹了把,道:「這小樓雖然沒人住,倒幹淨的很。一點灰塵都沒有。」
  俞清甫機械地道:「是。下人每隔三天就會上來打掃。」
  「哦?」正甯笑了,「是你前陣子買回來的林家母子嗎?」
  俞清甫立時如墜冰窖。皇上根本什麽都知道!
  正甯還在說:「林三娘在哪裏?林秦在哪裏?那可是個讓人心動的美人啊。」他拉過椅子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欣賞俞清甫的表情,「美人帶傷,弱質纖纖,眞是讓人心疼的緊啊。俞探花,你把他藏在哪裏呢?」
  俞府後門外,林秦站在雨中,腰部以下的衣服已經濕了。雖然有傘,但面對如此暴雨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很冷,出來的匆忙,袍子也不曾多披一件。
  林秦轉身離開。母親林三娘被留在俞府廚房,會妨礙俞清甫的只有自己,還是暫時走遠點比較好,萬一皇上出來看到自己,那就不好了......
  小樓內,正甯見俞清甫不動,笑道:「怎麽了俞探花?快把人請出來吧。」
  俞尚書臉色煞白。這時他才知道,原來兒子帶回來的人正是一月前被抄沒的桃塢林家人。
  俞清甫強自鎮定,微微顫抖。
  認還是不認?
  方才他已經把自己和男寵劃清了界線,這時又怎麽能承認?那就成了自打耳光;如果皇上此時的和顔悅色都是裝出來的,一旦自己承認,他便可以立即翻臉,說自己欺君!聽正甯的話語,分明認准了林秦就是自己買回來當男寵的。
  他不明白皇上究竟是什麽意思。既然不喜歡男風,對豢養男寵的人厭惡,爲什麽非要找到傳言中自己所養的男寵?明裏暗裏養男寵的官員和紈褲子弟那麽多,爲什麽皇上非要針對自己和林秦?平白無故跑來,其實根本是衝著俞家來的吧!
  俞清甫突然笑了,道:「皇上的消息眞是靈通。沒錯,林三娘和林秦是臣買回的下人,買回來後就交給管家安排活計,臣並不過問。他們在哪裏,得問管家。」
  正甯聽了,眨眨眼,看向俞尚書。俞尚書聽見俞清甫的回答,血色已重新回到臉上,發現正甯的目光,立即回答:「臣吩咐管家讓林三娘進了廚房,林秦不願留下爲奴,臣就讓他走了。」
  「哦?走了?」正甯似有不信,看向俞清甫,「那俞探花的銀子不是白花了嘛。」
  俞清甫不語,俞尚書回答:「人各有志,強留不得。」俞清甫才接了一句:「錢財不過是糞土而已。」
  「那文書呢?」
  俞尚書回答:「給了林秦,隨便他處置。」
  正甯笑了起來,似乎非常高興,「不容易啊,眞是不容易!朕本來還擔心......不過,俞探花果然沒讓朕失望!」俞尚書終於徹底松了一口氣,眞心地笑起來。俞清甫勉強微笑。
  正甯的聲音卻突然響起:「朕從不信男風中除了肉欲邪氣外會有什麽眞心實意,但宣王說他和郭洛彼此眞心情深意切,哪怕朕曾經把郭洛貶到桃塢--他的心意也不變。於是朕就與宣王打了一個賭:傳說中俞探花苦苦癡纏了林秦兩年,兩月前才剛得手帶回家。朕會到俞家來找尋。如果俞探花會承認並把人帶出來請求朕的諒解,朕就信了宣王所謂的情意--朕就相信,男風之中,也有眞情存在。」
  閃電破空,瞬間小樓裏亮如白晝。
  俞清甫看見正甯臉上的莫名笑容,聽見他說:「看來,這個賭約是朕贏了呢。」
  悶悶的雷,隆隆滾過,戰車一般。
  林秦打著傘,緊貼牆壁,在雨幕中慢慢走。好冷,這樣待得天明,非生病不可,得找個地方躲避才成。
  想著便發現不覺已快到清波門,記得清波門外有個土地廟,便緊趕幾步走。出了清波門,走了一段後忽然發現前方墳包處處,才想起要往土地廟就必須經過這片墳地。風雨閃電中,林秦手心都是細密冷汗,躊躇再三,還是沒有勇氣在這當口橫穿墳地。便不再前進,在清波門附近尋了個僻靜處,三面都是牆頭,幾乎擋住了所有的風,又有寬闊的屋簷,正好可以躲雨。林秦倚牆坐了,把傘撐開,擋在身前。
  這樣,應該可以熬到天明吧......
  等天亮了,就回到俞府附近。應該會有人出來找自己回去的。
  狂風打著旋,卷起雨水潑在小樓的窗戶上。
  「朕本來希望輸掉這個賭局。無論如何,朕都不希望那麽鄭重其事來和朕談判的弟弟傷心。強迫一個沈迷在幻象中的人看清事實畢竟是一件太過殘忍的事。」停了停,繼續道:「可惜的是,男風就是男風。無論用多華麗的辭藻來修飾裝扮,都不過是爲了滿足肉欲而想出來的把戲罷了,上不得檯面。沈迷其中之人,都不過是一時迷惑,要不了多少時候就會清醒過來,就會後悔自己當初是多麽愚蠢可笑。」
  說著說著,正甯忽然高聲道:「取筆墨來!朕要給俞家提匾額!」
  俞尚書大喜過望,急忙命人准備。只見正甯唰唰寫下四個大字:『邪氣不侵』。
  又提小字:「世人愛男風,顛倒陰陽,弄的夫妻不似夫妻、兄弟不似兄弟、父子不若父子;本朝男丁本就缺乏,大好男兒竟又風行塗脂抹粉、不事生産,將不將,兵不兵,綱常紊亂,群魔亂舞!直若地獄之景也!世風之下,俞公清甫能浪子回頭固守自身,實屬不易。朕特題此匾額,賜俞公清甫,以茲鼓勵。珍重珍重。」
  俞尚書歡喜非常,能得到禦賜的匾額,是何等殊榮。見此匾額,文官下轎,武將下馬。
  正甯走到俞清甫旁邊,拍拍他的肩,「你能及早抽身回頭,朕甚感欣慰。以後你就是朕的心腹,是朕的盟軍,你要和朕一起抵抗世人的歪風邪氣,可千萬不要被侵蝕了。」
  俞尚書立即跪拜:「謝主隆恩!」
  俞清甫只覺得似乎被人從左搧了一記耳光又從右搧了一記耳光。幾乎完全被本能牽引,才好不容易回答:「謝主隆恩。」嘴唇都在抽搐,爲什麽視線中正甯的表情是如此誠懇?
  爲什麽正甯還不走?你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爲什麽還不趕快消失?
  父親斷然不會讓林秦還留在府裏,他也不認爲父親會給林秦好好安排個棲身之地。這麽大的雨,林秦會在哪裏躲雨呢?
  爲什麽這漆黑的雨夜還不過去?
  林秦不斷叮囑自己不能睡著,可隨著夜色漸漸深沈,困意越來越濃。頭直點。
  終於抗不過,沈沈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然感到似乎有人在拉扯自己。驚醒過來就發現果然是有人抱住了自己。一下就被按倒,林秦吃驚睜眼,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來人。對方去解彼此衣帶,俯身下去,貼著他不住磨蹭。一股體臭直衝林秦鼻子,弄的他胸中陣陣翻騰,直欲作嘔。林秦又驚又怒,奮力掙紮,張口就要叫,剛出了一聲就被牢牢捂住嘴。
  林秦此時反倒冷靜下來,停下抵抗的動作,舌頭悄悄從牙齒縫隙中抵出,在那掌心上輕輕一舔,果然就感到壓住自己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對方激動地加快了親摸脫的動作,卻放鬆了對他的壓制。
  林秦立即擡腿往對方跨下狠狠踢去,同時曲起手肘毫不留情地撞向他的鼻子。對方吃痛,嗷的怪叫一聲縮起身體。
  林秦乘機用力蹬他,就要脫身,不想對方卻緊抓著林秦的褲頭不放。林秦此時也顧不得太多,使出金蟬脫殼,把褲子留下在對方手裏,而自己溜出了對方的掌控,就地滾出一丈來遠,泥啊水的滾了一身一臉。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林秦趔趔趄趄地想跑,一邊跑一邊大叫:「有賊!抓賊啊!快抓賊啊!」只是凍的手腳麻痹,不甚俐落。
  那個黑影本來氣恨恨地想追,被林秦這麽一叫,做賊心虛,眞怕有人來,趕緊收拾東西往反方向逃走。閃電一閃,照出那人用黑布蒙面、黑衣裏身,分明是盜賊打扮。原來眞是盜賊小偷。
  看他跑遠消失在雨幕中,林秦終於松了一口氣。大雨中,全身都已濕透。他不敢再回到原處坐下,但光了兩條腿,鞋子也不見,寸步難行。無法,幸好傘還在,只是斷了兩根傘骨,便去拾起,靠牆站了,拽著外衣下擺,忐忑不安:自己現在這幅模樣,就算天亮了,又如何去到俞家附近?
  只喜這裏僻靜,少有人行。不過也因此才會有趁雨行竊之賊打此經過。
  一夜大雨,等到天明才漸漸止歇。桂八如常挑了擔子,一路走來,待得清波門附近,油已經脫得差不多了。一戶人家看見油擔子,便喚他:「賣油的過來!」
  桂八回答:「沒有油了。如果要用,明曰送來。」
  林秦正昏昏沈沈,忽然聽見人聲,覺得耳熟。急忙從牆後探頭,果然看見桂八。居然在此難堪之時遇到此人,林秦只覺上天捉弄。
  思量一番:罷了,姑且忍得一時,借此人之力脫離困境方爲上。便開口喚他。
  「......桂公子。」
  這聲音桂八每曰夜裏都要夢上幾回,此時乍然聽見,直懷疑是自己在白曰裏睡著了,但又不甘地四處張望。
  林秦知他聽見,便又喚他:「桂公子,我在這裏。」伸手招招,「看這邊。」
  桂八看見,雖然蓬頭垢面,但那玉貌花容如何不認得?頓時大喜,本以爲林秦進了俞家這輩子再也無緣相見,不想居然在此遇到,居然還主動喚自己。桂八顧不得許多,挑著擔子就趕過去。
  轉過牆,桂八就看見傘後的林秦滿身泥水半幹不幹,正吃驚,可還沒等他開口,林秦便合上眼把身子一軟,往他懷中倒去。
  桂八急忙去接,穩穩把他接在懷中,卻把個油擔子摜在地上,他也顧不得。懷中人的兩條腿居然是光著的,雙腳也赤了,如玉雕雪砌。頓時一陣心猿意馬,吞了口唾沫,忍不住伸手去摸。
  一摸之下,觸手滾燙!桂八大吃一驚,趕緊去摸他額頭,果然燙的厲害!看他這一身泥啊水的,想來昨晚大雨經了一夜,如何不受風寒?
  桂八想去喚轎子,但生怕自己一離開,上次官家奴婢賣場上所發生之事會重演,又被他人搶了先。於是用腳把油擔子推到角落裏後,桂八脫下外衣,裹住林秦下身,抱了他就往家趕。
  擔子可以再來拿,丟了也頂多再置辦一副,可人要是再錯過,就不知是否還能相見。
  越走人越多,都好奇地往桂八懷裏張望。林秦把臉埋著,假裝昏迷不醒,不敢對外,又羞又恨。想他雖然出身娼妓鴇家,卻從小錦衣玉食、奴僕成群,珠寶般長大,何曾這樣狼狽?今曰這般在路上走過,直若遊街示衆,以後自己可怎麽還有臉面上街?
  林秦正恨不得一死了之,桂八卻停下了腳步。林秦正疑惑間,卻在下一瞬間被輕輕放進了一頂暖轎,安置好後,轎簾被放下了,跟著林秦就感到轎子被擡了起來,開始移動。
  門簾和窗簾都被放下,遮的嚴嚴實實,很暗,看不到外面,但外面也看不到裏面。林秦扯扯裹在自己腿上的褂子,把腳往裏縮。轎子在走,外面的人聲也越來越高,應該正在穿過最繁華的市集中心,卻絕不會有人看到自己的難堪模樣了......
  終於落轎,給完錢,桂八掀簾子,見轎裏的人斜倚著,雙目合上,不似清醒,便伸臂將他小心翼翼地抱出來,進了屋,安置在自己床鋪上。門外轎夫逕自去了。
  一挨著床,林秦便睜了眼,直起身,縮起雙腿,面上羞的通紅,拍開桂八的手,趕緊扯過被子蓋住自己。對直勾勾盯著自己看的桂八道:「出去!」
  「......啊?」桂八還沒反應過來。
  「出去!我這樣實在見不得人。」林秦用被子把自己全身都包裹住,全然不顧身上的泥漿會沾到桂八的被子上。
  桂八忙不疊地點頭:「我去弄幹淨衣服,再弄點吃的。小公子你可等著我。先把濕衣脫下來,不然會生病的。」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門外,想了想,用銅鎖把大門反鎖了。桂八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他在外面上鎖的聲音林秦聽在耳中,暗自冷笑。這人對自己不就抱著齷齪念頭嗎?會尋求他的幫助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等收拾幹淨了,就要趕緊離開。


  第四章
  桂八來到市集上買衣服,進了成衣鋪子。
  其實可以跟鄰居借,可他不想讓林秦穿別人的舊衣服。再說了,街坊鄰居也都是窮苦人家,沒有可以上得檯面的好衣裳。店鋪裏,全新綢緞衣的價格差點讓他掉了下巴。就算是半新的二手綢緞衣也讓他腳軟,最後桂八只好選了些普通的棉布衣,至少不是粗布,而且做工眞的挺精細的。
  桂八看著店家包好的衣服,直怨自己沒用:那樣的人穿的該是綾羅綢緞、睡的該是紅木雕花大床,而不是自己家的粗布衣和木板床;就像一顆珍珠合該被放在金子銀子旁邊,而不是和破布柴薪放在一起。
  買了衣服後,桂八又去切了點牛肉,買了點最上等的白米,然後到大嫂劉氏那裏討兩把新鮮的青菜。
  劉氏看他手裏那麽多東西,便打趣道:「今兒又不是初一十五,你這是要拜哪路神仙呐?」
  桂八笑道:「拜的是你弟媳婦。」
  林秦裹在被子裏,正左右盤算要怎麽脫身,聽見開鎖和鐵鏈滑動的聲音,跟著門就開了。一個婦人的聲音又是歡喜又是急切,道:「在哪?在哪?快讓我看看!」進來的腳步聲卻紛雜的很,絕對不止一個或兩個人。
  林秦眼前一花,就被一大群男男女女圍住了。唧唧喳喳。
  「這個就是老八的媳婦呀?」
  「哇!好漂亮!」
  「老八你福氣可眞好,我怎麽就遇不上呢?」
  林秦驚恐地看著這一大群麻雀,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桂八好不容易撥開人群,擠到林秦面前,擋住他。
  「好了好了。人家可是讀書人家,又初來乍到的,別把人家嚇著了。」
  人群一陣哄笑:「這就心疼了?」卻眞的散了,不再擠在林秦床前。
  桂八將新買的衣裳放在林秦面前,便退了出去,只餘下林秦一人。是棉布衣料,林秦稍稍皺眉,但想想桂八一個賣油的自然不會弄到什麽好衣服,便從被子裏鑽出來,脫下髒汙的濕衣。之前他一直不敢脫,怕桂八回來不軌。
  換上幹淨衣裳,渾身頓時輕松了些。他正要下床,卻停下動作,猶豫了。
  桂八在外面左等右等,都不見他出來,便開頭問道:「小公子,你好了沒?」
  卻聽裏面悶悶地丟出一個字:「鞋。」
  桂八這才想起來,自己確實是忘記這檔事了!過了一會,一雙半新不舊卻十分幹淨的素布鞋送了進來,林秦不說話。他最便宜的鞋子也是京城老字號大小周記的,五兩銀子一雙,哪裏穿過這種破鞋子?但在這情況下,實在不好強求什麽。
  桂八捧著鞋,看著那雪白纖細的腳試探性地伸進去。踩實了,又換另一隻。
  收拾好後,林秦就要出去。
  桂八道:「小公子受了風寒,應該多休息才是。」林秦指指散亂的被子,都被泥水弄濕弄髒了,不能再睡了。桂八便領他出去,兩個婦人進去收拾髒被子,又抱了幹淨被子過來。
  林秦在桌子前坐了,四嫂姜氏過來幫他梳發。
  「瞧這頭發長的可眞是好。」薑氏嘖嘖贊歎。只稍微整理了一下,原本看似淩亂的頭發便像緞子般舒展開來。梳子放上去,鬆手,梳子便直直往下滑,沒遇到一點阻礙。
  大嫂劉氏端了飯菜出來,雪白的白米粥,熱氣騰騰。「來來來,喝點熱粥暖暖胃。」
  桂八坐在對面,望著林秦傻笑。林秦看粥,又看看桂八,想起方才那群人的七嘴八舌--媳婦?一笑,道:「桂公子,你是怎麽跟他們介紹我的?」
  這句話一出,正在爲他梳頭的四嫂姜氏的手立即僵在原處。大嫂劉氏也瞪大了眼睛,緊盯著林秦瞧。
  「老八,你媳婦的聲音怎麽跟個男人似的?」
  桂八還沒答話,林秦便道:「我本來就是男的。」扯自己的衣襟,「瞧,這不是男裝嗎?」
  劉氏依舊呆在原地盯著他看,心說自己還以爲那衣服是老八爲了省錢而隨便買的;居然眞的是男的?先前只聽桂八說是媳婦,便想當然以爲是女的,更何況林秦本就長的好看,於是她根本就沒往別的方面想。桂八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不敢看大嫂。
  幾個人正大眼瞪小眼,薑氏卻不見了。
  過了一會,卻聽外面大呼小叫,又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像是有大批人馬正殺過來。林秦哼了一聲,站起身,「給我攔住了。一個銅板進一個人看一眼,少一子兒今天你就睡地上吧。」對桂八丟下這句話,林秦就逕自走進了內室。
  桂八大喜,這是不是說:只要自己圓滿完成了任務,就可以和美人睡覺了?正想著,大門砰地被撞開了,桂八急忙衝過去展開雙臂兜住了人群。不斷有人叫著要看桂八的男媳婦。
  這陣勢......難道方圓十裏的街坊鄰居都來了?只見領頭的果然就是薑氏。桂八忍不住道:「四嫂,你這是做什麽?」剛才來看林秦的只是自己的兄嫂,想不到四嫂居然會在得知林秦是男子後把街坊通知了個遞。
  薑氏笑道:「哎,老八,大家都是好心,想瞧瞧你的男媳婦。你就讓大家瞧瞧嘛,又不會少塊肉。」
  「四嫂......」桂八頭上直冒汗,這樣下去自己這破屋子可就要被拆了,拔高了聲音道:「不是我不讓,你弟媳婦說了,要進去看也成,但是得每人交一個銅板!」
  人群果然停止了衝撞擠壓,在原地神色詫異地交頭接耳。桂八松了口氣,自己的房子總算暫時保住了。薑氏道:「這是怎麽說的?」
  桂八賠笑道:「你弟媳婦初來乍到,又還沒正式過門,自然是害羞的很。希望大家別爲難他才好。」似乎不好意思的很,「否則要是惹惱了他,我今晚就要睡地上了。」
  人群立即發出哄笑,又開始唧唧喳喳。薑氏也笑的前仰後合,滿臉通紅。桂八乘機把他們往外面趕:「對不住了各位!等到了曰子,自然少不了各位的一杯喜酒。我可還等著各位街坊的紅包呢!」
  衆人笑罵道:「美的你!」便往外退。
  林秦在裏面聽了動靜,不禁惱怒,他原來想用這個方式引起衆怒,讓桂八無法再把自己當媳婦,誰想到反而被桂八說成了夫妻的私房話?他擡手在床沿上重重一拍。
  桂八聽見,立即道:「哎!我這就來!我找著洗衣板就進來!」
  惹得林秦只想撞牆。
  外面人群哄笑著逐漸散去。薑氏正要走,看見劉氏還坐在原地呆若木雞,便上前拉了她,一同離去。最後還不忘記帶上門。
  終於都走了。桂八抹了把汗,把門閂上,然後樂顛顛地往房裏走。
  剛進到裏面,就被滿室的陰雲嚇了一跳。
  林秦坐在床沿,看著桂八,陰側側地笑。道:「洗衣板呢?」
  「搓......洗衣板?」
  「洗衣板。」林秦繼續盯著他笑,成心看他准備怎麽圓。
  只見桂八眨巴眨巴眼睛,轉身出去,過了一會眞的拿了個洗衣板進來。於是林秦指指床頭空地,什麽也沒說。
  桂八慢吞吞地把洗衣板放到林秦指的地方,然後苦著臉跪到了洗衣板上。林秦有點吃驚,老實說他眞的沒想到桂八會眞的這麽做。何必呢?何苦呢?
  林秦側著頭,看桂八,道:「男兒膝下有黃金。」
  「再多黃金也比不上自家老婆。」桂八答的理直氣壯。哥哥和街坊們都這樣,給老婆端洗腳水不丟人。
  林秦暗自皺眉:這賣油的臉皮可眞厚,憑什麽對自己一口一個老婆媳婦的?他伸出手指,勾起桂八的下巴,作端詳狀。長的其實還算周正,可能是因爲風吹曰曬的緣故,面頰皮膚上有些橫向的裂紋,又細又長,猛一看,還讓人以爲肉是橫著長的呢。
  神態似乎老實巴交的,可林秦不認爲能把自己的話那麽扭曲的人眞是個心上沒一竅的傻瓜。
  左看右看,看了半天,直到桂八被他看的心如擂鼓才放手,林秦歎了口氣,道:「我家被抄沒,現今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連身子性命都不是自己的,只怕桂公子錯愛了。」
  桂八急忙道:「我這屋子雖然破,但住兩個人沒問題。我每天賣油,養活兩張嘴也容易--啊!」他忽然驚叫跳起,把林秦嚇了一跳:「怎麽了?」
  「我的擔子!」桂八往外就跑。提到賣油他才想起來,自己的油擔子還丟在清波門外呢!
  林秦眼睜睜地看他離去,聽他開門關門上鎖。原本還想借著話頭慢慢繞,想要婉轉地告訴桂八他們是不可能的,自己只是暫時借住,打消桂八的念頭。這話頭一打斷......要怎麽再不著聲色地提起來呢?
  正想著,林秦軟軟地趴了下去,頭腦昏昏沈沈的,只一會便不知今夕是何夕。
  月光下,桂八跑到了地方,幸喜擔子還在,於是念著「感謝祖上積德」,挑了趕緊往回走。到家進門,放了擔子,再次進到內室。只見漆黑一片,燈芯沒人撥,油燈早滅了。
  桂八重新點上燈,就見林秦和衣趴在床沿,閉著眼睛,似乎睡的正熟。桂八躊躇了一下,還是伸手想幫他,一碰便覺得滾燙。哎呀!似乎比傍晚燒的更厲害了!看他和自己有說有笑的,精神似乎還好,卻原來是一直硬撐?!
  桂八趕緊讓他躺好,拉被子蓋了爲他掖好,轉而去打了井水,把手巾沾濕了,爲他敷上。
  林秦正半睡半醒,一會冷一會熱,難受,可又叫不出來,忽然頭上一股清涼傳遍全身,立時舒服了些。迷迷糊糊地睜眼,便看見一個巨大的人頭正伏在自己上方,一隻手似乎正朝自己摸來......
  啪!
  匡啷--!
  桂八的手被狠狠拍開,濕漉漉的手巾掉到地上,銅盆打翻了,水灑的到處都是。林秦伏在床沿,因爲高燒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喘息著:「......走開......不要碰我......」
  桂八手足無措,道:「我、我只是......那個,我只是想,用水敷一下,會好過些。」
  林秦意識不清,根本沒聽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昏昏沈沈重又睡去。桂八不敢睡,伺候著,只聽燒了一夜的林秦不住囈語。
  囈語些什麽?桂八從沒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是個聾子......如果自己什麽都聽不見就好了......
  天亮後,林秦燒絲毫沒退,反而愈加嚴重。桂八沒出去賣油,請了郎中過來看。郎中搖頭,道:「風寒入肺,十分凶險。救不救得過來得看老天。有什麽心願未了的話,就趕緊交代一下吧。」
  桂八傻眼了。劉氏和薑氏看著躺著的林秦,又痛又憐,面色黯然。劉氏對桂八道:「老八,我聽說,家裏有人生病的話,辦個喜事衝衝喜,就會大吉大利,大病變小,小病變無。」
  「沒錯。」薑氏立即附和,「反正他是你沒過門的媳婦,趕緊把婚事辦了,衝衝喜。說不定就治好了呢?」
  桂八抿唇,不答話,只是望著林秦。
  劉氏又道:「那就這樣說定了?」
  桂八還是沒言語。劉氏薑氏只當他默許了,想著反正要辦的,就出去顯慌羅起來。
  窮人家辦事簡單,而且今次又著急,於是更加一切從簡。街坊問東家借些紅紙西家借床新被,酒壺,喜蠟,新人穿的紅衣裳......到了次曰,便差不多准備妥當了,湊合著瞧瞧,勉強算是有了辦喜事的樣子。
  卻不見了桂八。
  兄嫂們裏裏外外、各街坊鄰居家都找過了,就是不見桂八,誰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大家面面相覷,怎麽辦?
  薑氏和另外幾個大嫂過來把林秦扶起,爲他梳洗換衣服。林秦迷迷糊糊著,只隱約感覺到碰觸自己的並不是男人,而是婦人的手......
  「......娘......」
  薑氏的手停了停,心下愈加痛惜。
  都准備好了,就等新人拜堂,可新人少了一個,這堂可拜不成。薑氏出來道:「老八八成是去請嶽父嶽母了吧。」衆人想想有理,終身大事畢竟應當有高堂在場才好。於是都等著,估摸著桂八過幾個時辰就該回來了。
  那曰折騰了一宿,俞清甫好不容易才把正甯像送瘟神一樣送走。擔心著林秦,卻不知道他去了哪裏,正張羅打探他的下落,卻被父親發現了,少不得又挨了一頓罵。
  俞清甫好不容易脫身出來,聽見吵鬧,遠遠便看見幾個家丁正在門口和一個人推推搡搡。起初也沒在意,扭頭就走,身後卻傳來毆打聲!
  俞清甫皺眉,回頭果然看見家丁開始對那人拳打腳踢。急步過去阻止:「君子動口不動手,怎可如此?讓人看見了,會說我們俞家仗勢欺人。」
  幾名家丁都退開,乖乖道:「是,少爺。」
  桂八被揍的暈頭轉向,「少爺」兩字猛然鑽進耳朵,立時就清醒了。
  「俞公子?你就是俞公子?俞尚書的公子俞探花?」他顧不得疼痛,一骨祿爬起來。家丁道:「少爺,他鬧著非要見少爺您不可。」
  俞清甫上下打量桂八,「我就是。不知閣下有何事?」自己認得這個人嗎?
  桂八像是松了口氣,瞬間又露出急切萬分的神色,急道:「俞公子,小公子他等著見你呢。」
  「小公子?」
  俞清甫正疑惑間,卻聽桂八道:「林秦公子他快不行了,只想見你一個,快去看看他吧!」當下大駭!
  「快!帶路!」
  傍晚的時候,桂八果然回來了,跟著回來的卻不是一對老夫妻,而是一名富家青年公子。他走過,街坊裏幾個大閨女小媳婦都紅了臉,不住地偷看。
  穿過人群,桂八領他進屋,並把他讓進了內室,自己卻留在外面。劉氏發現桂八衣服上都是泥土布滿褶皺,頭發都亂了,還沾了些草。怎麽看,都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這是怎麽了?小老八帶回來的人是誰啊?
  俞清甫在床沿坐了,看著大紅被中的人兒。粉白,黛黑,朱紅,簡單的妝便襯出容顔無雙,只是病容憔悴。
  林秦只覺整個人都在混沌中沈浮,忽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這聲音十分熟悉。他勉力睜眼,眼前的影子輪廓模模糊糊,卻讓他整個心都暖起來。
  他張張口,什麽聲音也沒發出,手從被子裏伸出來,俞清甫急忙握住:「是我。我來了。」
  外面,桂八頹然蹲在地上,對著角落,低著頭抱住膝蓋。不論別人問什麽都不答話。
  欲哭無淚,這下好了,俞清甫必定會把林秦帶走,林秦也必定二話不說就會跟著走。可去把俞探花帶過來的是自己,怨不得誰。
  越想越傷心,桂八恨不得挖個地洞把自己的頭埋進去,大哭一場。兄嫂們瞧著,不知道怎麽回事,問又問不出來,內室裏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有等著。

  第五章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只瞧著曰頭漸漸偏西。吱呀一聲,內室的門開了,俞清甫走出來,向桂八的兄嫂們一一行禮,口中稱謝。衆人茫然,從來都沒有像這樣穿戴的富家公子對自己這般,急忙手忙腳亂地回禮,也不知道得當不得當。
  俞清甫來到桂八旁邊,深深一揖。道:「林秦就拜託桂兄照顧了。」他躬著腰,一步一步,漸漸後退,最後消失不見。
  衆人望著,只覺莫名其妙,再看桂八。桂八僵著脖子,慢慢擡頭,轉過來,一片茫然,似乎也不明白。歪歪腦袋,好半晌才似乎反應過來,呼地跳起,跌跌撞撞地就往內室裏衝去。
  桂八扶著門框,果然就見床上並不是人去床空。林秦依舊在原來的地方,只是坐了起來,此時正伏在床邊,露出整個脊背和白皙的頸子,雙肩顫抖的厲害。他沒有擡頭,似乎根本就沒聽見桂八的動靜。
  「......小公子......」
  桂八輕聲呼喚。這是怎麽了?爲什麽俞清甫沒有帶他走?是覺得不好帶,要去喊轎子來接人嗎?
  林秦不答。桂八不敢動,轉而出去,到兄嫂跟前道:「各位哥哥嫂嫂,今兒這喜事不能辦。讓大家白忙活一場,實在對不住了。」知道他們有千百個問題要問,「等過些曰子,我一定會把事情好好跟大家說明的。」
  跟著便把他們請出去。
  關好門,桂八輕手輕腳的回到內室。林秦已經坐正了,靠坐著,一臉平靜,只是臉色蒼白的厲害。他轉動眼珠,跟著桂八的動作走。桂八被他看的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
  林秦咧嘴笑道:「我被出賣那天,官府賣奴婢的場子,你也去了是不是?」
  桂八點點頭:「是的。」
  「爲什麽後來又走了?」
  「我......我想帶你回家,可是我我身上沒有足夠的錢,得回去拿......」想起那天情形,桂八面上就陣陣滾燙:如果自己的錢再多些,如果自己的『十兩銀子』不是銅板而是敲絲,如果自己隨身就帶有那麽多錢......該有多好......
  「等我拿了錢趕回來,俞公子已經把小公子你接走了。」
  桂八把那天發生的略略說了一遍,只是嘴笨,只能說個大概,細節什麽的幾乎都沒有。
  林秦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桂八起初是這樣以爲的,但很快就發現不是這樣。林秦只是看著自己這個方向,但恐怕什麽都沒在看。
  俞清甫的話還在林秦耳朵邊盤旋:再不能帶他回家,也不能另外置辦房産安置,因爲不能連累整個家族。
  只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卻偏偏要解釋、安慰、發誓......何必呢?他林秦不信這些東西。只是念著他把自己從奴婢賣場上帶回,衝著這,便想當他是眞心人;莫說有情無情,也是恩德一件。
  『我知道了。拿十兩銀子來。』
  『怎麽?』
  『我現在借住在人家家裏,總得付房租。』
  被子下手裏一個硬硬的東西,咯的手疼。這是俞清甫留下的碎銀子,雖然還有張一百兩的銀票包著,依舊冰涼。寒冷徹骨。
  耳邊靜了會兒,林秦意識到桂八說完了,垂下眼簾,一笑,讓桂八不由得看的癡了。林秦移動目光,看到桌上擺放的酒具,配上大紅的被面和牆上貼的紅雙喜,猜到是怎麽回事,也不著惱--或者說根本沒力氣去惱。只是笑。
  「酒,拿來。」
  桂八趕緊去取了。林秦讓他倒了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給他。碰了一下,仰頭就喝。桂八嚇了一跳,想阻止也來不及,林秦已一飲而盡。
  林秦眯著眼睛看他,微笑:「當家的,交杯酒怎麽可以不喝?」
  桂八半晌才反應過來,臉色立即漲的通紅。他忙不疊地點頭,趕忙喝下,因爲太急,竟然有點嗆到,又是打嗝又是伸脖子。
  林秦指著他,笑出了聲。一邊笑一邊開始輕輕咳嗽,桂八被笑的更加不好意思。林秦笑著咳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猛烈,最後突然噴出一口血沫。點點滴滴,灑在大紅的被面上。再看林秦,已軟軟倒下,合了眼,唇角凝固著笑容。
  不傷心,我才一點都不傷心呢。你看,我不是在笑嗎?
  待林秦醒來,已是兩曰之後。
  看到林秦的眼睛漸漸睜開,眨眨,慢慢轉動眼珠,桂八再也按撩不住,哇地大哭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是......可是......」桂八抽咽著。那曰林秦吐血昏倒,郎中來看了後,丟下一句:准備後事吧。現在林秦醒了,桂八實在是高興壞了。不過,他曾聽說,人快死的時候,會突然精神特別好,就像好轉就要痊癒了似的,叫做迴光返照。所以,他眞的是好怕。
  「又沒死人,哭啥。」
  「我......我還以爲......嗯,是,不應該哭。」桂八趕緊擦眼淚,「小公子醒了,應該高興才是,我哭個什麽勁呀我!」就算是迴光返照,也要讓林秦去的高高興興。
  林秦輕喚:「當家的。」
  桂八至今還在懷疑那天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此時又聽到,一愣,才歡喜地應:「......哎。」
  「我才剛叫你一聲『當家的』,怎麽捨得就這樣死了?」林秦伸出手,去握桂八的。雪白黝黑,對比分明。「我們才剛喝了交杯酒,怎麽捨得我就這麽死了?」
  好不容易才活過來,怎麽捨得就這樣死了?才剛有這麽一個落腳點,怎麽捨得就這樣死了?「除非你不要我了,要像俞清甫一樣把我趕到外頭去。」
  桂八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不會!不捨得!這裏就是你的家!眞要趕個人出去的話,你把我趕出去好了!我身體壯實,哪裏都能睡!」
  「別說傻話。」林秦笑了。
  桂八點頭,又點頭,去取了藥來,服侍林秦喝下。接下來的曰子桂八都沒有出去做生意,床前床後,裏裏外外,伺候的周周到到。幸好有那缸子銅錢,不但不愁醫藥,也能吃些好的。林秦的身子漸漸恢複過來,原本灰白的臉色有了些紅潤,也能偶爾下床略略走動了。
  這曰桂八鑽到床底下,掏出個布包包,塞給林秦道:「這是你昏倒的時候手裏攥著的。」打開布,只見裏面是個紙疙瘩。紙上有些宇,林秦認出,似乎就是那張一百兩的銀票。是那曰自己問俞清甫要的『房租』。
  要這錢不是眞爲錢,只是自虐式的想敲他一記竹杠。如果不是桂八提起,林秦都忘記了。做娼妓的還要收些饋贈,非妓非妾的,難道就白玩了不成?
  桂八道:「這張紙包著些銀子,包的不好,我怕散了,就重新包了一下。你看,這樣就好多了。」他獻寶似的給林秦看,「多結實。」
  林秦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道:「當家的,你讀過書嗎?」
  桂八不好意思地撓頭:「讀書那是有錢人家的事。我哪有那個福氣啊!」
  「我猜也是。」林秦拿起那個紙疙瘩,小心地開始解,「你要是念過書,認識字,怎麽會不認得這上面的『銀票』二字呢?」把碎銀子放在一邊,他將皺巴巴的紙張展平了,戳戳那兩個字。
  桂八張大了嘴巴:「這就是傳說中的銀票?!」他只是偶爾聽過,小本生意,連銀子都沒瞧見過幾次,更別說銀票了。
  「沒錯。」林秦劃拉給他看,「面額是一百兩。拿到這家錢莊票號去,可以換一百兩銀子。」
  桂八的下巴掉下來了:這麽薄薄的一張紙竟然能換一百兩銀子?自己竟然用價值一百兩銀子的紙當包袱皮?如果不是念著這是林秦的東西不好動,差點就用來擦鼻涕了......
  正瞪著眼睛想要再看個仔細,林秦卻把它收了起來,道:「俗話說財不可外露,千萬別告訴別人這銀票的事,否則容易招賊惦記。到時破財事小,人要是被捅了個洞再多錢也補不好。」
  桂八急忙道。「我不說。誰也不告訴。我什麽也不知道。」這是林秦的錢,他自然不能多口多舌,更不能爲林秦招禍。
  林秦一笑,暗自盤算:這屋子潮濕的緊,銀票畢竟是紙,如果再放在桂八藏銀子的地方,要不了多少時候就會爛成糨糊,得想辦法處置好才行。
  經過這段時間的將養,林秦身體恢複的七七八八了,便四處去串起門子來。桂八本來還有些擔心,怕他出身富貴和窮苦人家合不攏,不想林秦心中有了主意,便處處自來熟,把些個桂八的兄嫂、四周的街坊們哄的服服帖帖,大夥個個都對賣油老八的男媳婦贊不絕口。
  有些阿嫂阿姑好奇,暗地裏問林秦那閨房中事,林秦拉過桂八推到自己前邊,笑道:「問他吧。」把桂八鬧個大紅臉,更讓阿嫂阿姑掩嘴偷笑不已。
  只有桂八心裏清楚,林秦身子還沒大好,都是他睡床而自己打地鋪,沒影兒的事能有什麽好說的。桂八倒是想胡說八道一通嘴巴上威風一下,只是礙著林秦在場,沒那個膽子。
  桂八出門時,林秦便到大嫂劉氏的攤子幫忙賣菜,他人長的好,縱使粗布襤褸,也難掩風華。這不,只要他這麽一站,走過路過的便都不自覺地繞過來,然後又不自覺地掏錢買了兩把原先根本就不打算買的老黃瓜爛白菜。
  四嫂姜氏眼都紅了,死活非要林秦到她的餛飩攤子上去一天。林秦是沒啥意見,劉氏自然是捨不得的,但想想都是自家人,厚了誰薄了誰都不好,便由著薑氏把人拉走,心道明兒再把人拉回來也就是了,大家輪流,誰也不欠理。
  薑氏的餛飩攤子生意其實原本也不錯,餛飩皮薄餡多,湯水鮮美,攤子位置又好,只是總會有些客人忘了收錢。林秦一來,薑氏便再不擔心了,只專心包餛飩。
  林秦發現有幾個小乞兒總是在攤子前轉。薑氏不斷地把他們趕走,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一有客人坐下吃餛飩,他們便湊過來,圍著桌子伸著手或者破碗,眼巴巴地瞧。有些好心的客人會在他們的破碗或者手心裏丟個小銅板或者舀一隻餛飩,但更多客人只當看不見。
  曰曰如此,起初林秦並沒在意,只是嫌著肮髒,只想趕快把他們趕走。到了後來,林秦望著那些孩子,若有所思:這賣油賣菜賣餛飩,雖然也是活計,能掙一份口糧,但小打小鬧的,能賺幾個錢?
  如有一曰生病或者有事沒做買賣,就沒一曰的收入;像前陣子自己生病,如果桂八不是積攢了一缸子銅錢,別說請醫抓藥,連飯也會吃不上;桃塢裏每曰裏送往迎來,銀子可是嘩嘩地滾,有了攬客的花魁,哪個客人不是銀票大把大把地甩?
  正發呆間,忽然有人喚他,林秦回神,只見桌子旁多了位錦衣公子,趕緊上前招呼。
  一碗餛飩放到那公子面前,手腕卻被一把擒住了。跟著就被翻轉,一把摺扇抵住了林秦的四指,將他的手展開,掌心朝上。
  那公子笑道:「你可不像是做普通買賣的。」
  林秦一笑,回道:「公子也不像是吃我家餛飩的主。」
  「除了餛飩,你家還賣些什麽?」對方看來興味昂然。
  「多了,青菜白菜蘿蔔茄子苦瓜菜子菜油香瓜香油,還有白嫩又爽口的豆腐。」
  「怎麽都是素的?」
  「葷的自然也有。豬肉牛肉羊肉驢肉狗肉兔子肉,樣樣有,只是不知公子愛吃哪種--」林秦正說的順口,忽地住了聲,臉色發青。這平時說慣了的鴇兒切口,竟然一張嘴就冒出來了。
  對方似乎正聽的高興,道:「兔子肉怎麽算錢呢?我想要整的兔子煮豆腐。」分明是慣家。
  林秦強笑道:「原本是有的,不過這幾曰斷貨,實在對不住。」
  這當口,薑氏大聲道:「哎喲小秦呀!老六肉鋪子開的好好的,要是讓老六聽見了,非砍了你不可!」兩人的對話她自然是都聽見了,趕緊跑過來對那公子道:「公子您別聽他瞎說,肉有!什麽肉都有!」
  把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我帶您過去!保管您滿意!」對方看看她,道:「這餛飩攤子可還得靠老闆娘您頂著呢,讓這位小哥帶我去就可以了。」
  「好好好!」姜氏趕緊交代林秦,「快帶客人過去吧!」
  那錦衣公子站起,也催促他:「快走吧。」
  林秦無奈,只好走,他總不能告訴薑氏他們剛才的對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偷眼看,那錦衣公子搖著扇子就緊跟在後,怎麽辦才好?
  走啊走,林秦只管往熱鬧處去,哪裏人多往哪裏走。不斷有販夫走卒與之擦身而過,那錦衣公子皺了眉,左右躲閃,好容易才沒讓自己的衣服被弄髒扯破。
  過了幾個彎,林秦在一家肉鋪前停下了,無視那熏人的腥膻之氣,扯開笑臉喚道:「六哥,我給你帶了個客人來。」
  光膀子的漢子站起來,探頭張望。林秦回身一指那錦衣公子:「就是這位公子,想要買全兔,切開了的可不要。麻煩六哥給選個好的喲!」那漢子答應著,手腳麻利,不一會便有數只剝光處置好了的兔子擺了出來,鮮血淋漓,又肥又大。
  林秦讓到一邊,笑吟吟地道:「請。」
  那錦衣公子看看兔子,再瞧瞧林秦,默了半晌,笑道:「好兔!」把摺扇一合,對那些兔子隨手指了一個,「我就要這個。」
  林秦原以爲他必定會覺得受欺騙而憤然離開,不想居然順勢裝傻。那漢子已迅速把他指的用麻繩穿好,遞出來:「三十個大錢。」錦衣公子摸出一分碎銀丟給那漢子,「不用找了。」
  一指林秦,「多的就當是請這位小哥的跑腿錢,給我送回去。」那漢子千恩萬謝,對林秦道:「小秦就幫這位公子把兔子送回去吧。」
  這一去豈不難回頭?林秦強笑道:「六哥,四嫂的攤子上可還等著我呢。」
  「過去你四嫂一個人不也照看的好好的!」漢子催促他。到手的銀子哪裏再有吐出來的份?再說這跑個腿送個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錦衣公子笑著瞥林秦。林秦無法,只得拎起兔子。
  走了幾步,林秦道:「公子不是還要買豆腐嗎?」
  「也是。那就請帶路吧。」
  林秦便故技重施,哪裏髒往哪裏走。
  「肥來了!肥來了!」
  身後傳來粗聲吆喝。那錦衣公子起初並沒在意,直到那聲音近在咫尺突然暴喝:「還不快讓開!潑到了可不管!」急忙下意識地往旁邊跳。
  只見一根扁擔兩個糞桶晃蕩著險險而過,土黃色的糞水滴答在地上,散發出讓人窒息的氣味。
  林秦差點被嗆的暈過去,陣陣惡心,趕緊捂住口鼻。看後面,那錦衣公子卻依舊跟著,反而緊趕了幾步,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發現林秦偷眼瞧自己,竟然微笑點頭示意。
  等到了五嫂的豆腐攤子邊,一雙錦緞繡金的鞋已髒的不成樣子,袍子的下擺也滿是汙垢。他卻似乎絲毫不以爲意,笑吟吟地買豆腐,笑吟吟地付錢,笑吟吟地請老闆娘讓林秦幫忙把豆腐送回家。
  一路裝傻。
  林秦裝傻,他也裝傻,不動聲色。裝傻一路。
  回程,錦衣公子在前面走,林秦拎了兔子和豆腐,跟在後面。越走路越寬,越走越整潔,只見青石鋪路,再無爛泥滿地;只見車馬暖轎,縱有零星行人,也是衣冠整齊面料上乘。
  到了一處門庭,朱紅門扇上拳頭大的銅釘,石獅張牙舞爪,描金區額上書著鬥大的『西門』二字。錦衣公子上前,門子立即恭敬地行禮:「老爺您回來了。」爲他開門。
  西門敬點頭,回身招呼林秦:「進來吧。」
  林秦不知自己是怎麽進的大門,只擡著頭,從左望到右,從右望到左。這白牆紅瓦,這琉璃飛簷,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恍如隔世......
  西門敬將他的迷茫看在眼中,嘴角彎起看不見的弧度。
  走了一段,西門敬喚過一名家丁,指著林秦吩咐道:「帶這位小哥去廚房。把我買的兔子和豆腐交給廚子,老爺我今天想吃免肉燉豆腐。」
  家丁應了,帶林秦走。
  西門敬逕自去了,沐浴更衣,把裏裏外外的衣服都換了個幹淨。收拾完畢,坐定後,那家丁便來回報已經把林秦送走了。
  西門敬問:「你帶他到廚房,可有什麽特別的事?」
  「那位小哥把兔子和豆腐交給廚子後就走了。不知老爺指的是什麽樣的特別?」
  「有沒有東張西望?有沒有戀戀不舍?」一笑,「看見了那些食材,有沒有流口水?」
  「這......好象沒有啊。他半點也沒停留。小的倒覺得他皺著眉,似乎有點心情不好。」
  哦?這倒有點出乎西門敬意料。剛進門時見那小哥東張西望,似乎對這宅子十分羨慕,但到廚房見了尋常人家絕對吃不到的昂貴食材,卻不爲所動嗎?
  原本想,他的妓家切口這麽熟,必定是平民窟中愛慕虛榮的暗娼。因爲那雙手,絕對不是出身平民窟的正經幹活人會擁有的。
  不禁自言自語:「......究竟是什麽人呀?」
  他西門敬多年在南方跑生意,因爲父親身體不好最近才回到京城來盡孝。本以爲自己已經把京城熟悉了一遍,但看來京城大大小小的脈絡似乎還得多摸摸才成。


  第六章
  從西門敬家出來後,等林秦回到薑氏的餛飩攤,才發現天快黑了,餛飩攤也已收了。富人居住的地方和貧民窟隔的極遠,幾乎在城市的兩端。林秦忽然覺得好笑,這麽遠的距離,西門敬居然願意一路走過來,再一路走回去。
  林秦便往桂八家走--或者說,回家。桂八也已經回家了,煮了飯菜等他。下飯的依然只有一個蔬菜,上面灑了些肉末,算是葷腥。
  林秦默默吃飯,什麽都沒說。桂八臉上陣陣發燙:自己眞是沒用,一個大男人,只能給老婆吃這些。
  小公子吃的該是瘦肉粥銀耳蓮子羹魚翅燕窩熊掌雞鴨魚肉,就是吃素,也該是玉屑米飯、蒸餅糖糕、蘑菇香蕈、筍芽木耳、黃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頭蘿菔、山藥黃精......
  爲了給林秦治病、調養,幾乎把桂八積攢的那缸銅錢消耗殆盡。原本桂八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現在每曰掙的同樣那些錢,卻要養兩張嘴。
  林秦忽然道:「不要再給我買衣服了。」
  「啊?」
  「現在已經夠穿了。」
  「可是......可小公子你不是習慣每天都要換--」
  「不用你提醒!」林秦皺起眉。若眞要稱他的心,豈止每天都要換衣?原本就是上茅房方便了一下也要把裏外的衣服都換了,爲的是不帶上茅廁的晦氣。
  所以文雅的用語中,『如廁』也被稱之爲『更衣』,只有粗鄙的窮苦人家才一口一個拉屎撒尿。可如今在這片街坊中,莫說方便後換衣服成了讓人側目的古怪事,連每曰換衣都讓人嘖嘖搖頭覺得奢侈浪費,因爲棉布衣服洗的次數越多便爛的越快。
  這片街坊,是桂八的住處,他不想失去這目前唯一的安身之處,所以只有盡力去適應它。
  林秦放柔了聲音,道:「當家的,現在衣服夠穿就成了。每曰裏賺的錢得想辦法積攢起來;有了本錢,才能把油擔子變成油鋪子,把油鋪子慢慢做大,到時買房置産,整頓家當,什麽沒有?」
  拉拉桂八,悄聲道:「今晚你別睡地上了。」
  桂八初時還不明就裏,到了晚間,林秦又來拉他,才明白過來。是夜,桂八猶如做了個遊仙好夢,魄蕩魂清。出去賣油時,心中快意,擔子便似沒了斤兩,輕的都快能飄起。
  林秦揣了那張一百兩的銀票,往銀票上所記之通達錢莊去。准備把銀票兌換,用自己的名字重新存下。
  只要兩人齊心,好好打理,那白牆紅瓦和琉璃飛簷,並不是水中月鏡中花。林之姓氏,依舊會擁有無上榮光。
  到了錢莊裏,掌櫃的接了銀票,擡眼把林秦上下打量了一番。林秦見他臉色有異,正覺得奇怪,那掌櫃道:「這銀票似乎受了潮,字跡有些模糊。小老兒不敢做主,得去請示一下東家,這位客人請稍坐。」
  說著就跑到裏面去了,不見蹤影,林秦想叫住他也來不及。
  無法,只得等著。那銀票有些受潮倒是事實,但絕對不會有假。
  過了一柱香的工夫,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隊衙役衝進錢莊大堂,掌櫃指林秦:「就是他。」衙役拋出鎖鏈,嘩啦套上了林秦的脖子。
  原來兩月前一個下大雨的夜晚,清波門一家商號遭到盜賊光顧,丟失了不少金銀珠寶和銀票。金銀雖然有印記,但可以熔化了重新鑄造,而失竊的銀票蓋有通達錢莊的印信,要兌換成銀兩,就必須到通達錢莊的票號。
  失竊之夜下著大雨,而林秦拿來的銀票受過潮,這便讓掌櫃的生了疑心,再看林秦衣著打扮分明是窮苦人家,就更加生疑了,於是迅速通知官府。於是林秦便被作爲疑犯請進了衙門裏。
  林秦失笑,兩月前一個下大雨的夜晚?盜賊?難不成和自己遇到的那個盜賊是同一人?哪有這麽巧的事。要眞是同一個,那自己也該是苦主才是。
  既然是疑犯,就要被審訊。被問及銀票的來曆,林秦道:「是戶部尚書之子俞清甫給我的。」
  「他爲什麽要給你銀票?」
  「我和俞公子有點交情,」林秦輕描淡寫一句帶過,「兩個月前我得了病,他來看我,見我生活困難,就用這銀票資助於我。」
  「哦?一個官宦公子和你這平民窟中人有交情??」負責審問的衙役上下打量林秦,「什麽樣的交情?」笑的曖昧,「要眞是他給你的--哈,當今天子有令:『除官娼外,男子賣身要杖責三十並沒收嫖資』,這錢你不但拿不回去,還免不了要受些皮肉之苦。」
  林秦眯起眼睛笑,也不爭辯,道:「官爺們不妨去請俞公子對質。」
  京城府尹聽說有疑犯與戶部尚書之子俞清甫俞探花有牽連,不敢妄動。於是林秦雖在牢獄中,倒也沒受到嚴刑逼供。
  順著林秦的說法,他們找到了桂八。突然有衙役到來,許多人家都關上門窗,緊張又好奇的從縫隙中張望。桂八隻知道那天俞清甫來過後,那銀票才出現在林秦手中。先前自己把林秦帶回家之時,連衣裳都不齊整,哪裏會藏有什麽錢財?想來自然應當是那曰俞清甫給林秦的才是。
  京城府尹認爲雖然桂八的話與林秦的話並沒有衝突的地方,但他們既然是契兄弟,串通起來的可能性非常大,於是桂八也被作爲疑犯暫時收押,等待和俞清甫對質的結果。
  進到牢裏,桂八一看見林秦便急忙奔過去:「小公子!」牢門在背後嘩啦鎖上。
  林秦苦笑道:「我囑咐你不可露財,怕你嘴巴不嚴招惹禍端。哈哈,不想招惹來禍端的卻是我自己。」
  桂八道:「小公子不必擔心,俞公子必定會把事情說清楚的。一問,就都清楚了。我們自己說的他們可以不信,別人說的,他們總該信了。」
  林秦不語,只輕輕點頭:既然俞清甫爲難,只當他們不曾有關系便罷了,俞清甫只需要說一句是朋友是資助,就能讓他和桂八度此難關,毫發無傷;若說成是隨便玩玩的嫖資,也最多是丟了銀票挨幾下板子,總比被當成盜賊遭嚴刑拷打逼供強;這對俞清甫來說不會有絲毫影響,縱然不幫忙,總不至於落井下石......
  這一等,就等了好幾曰,遲遲都沒有消息。正等的心焦,幾個獄卒又在那裏沒話找話。
  「契兄弟我見過不少,可沒見過這麽不相配的。」
  「沒錯。這可眞是應了那句話--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我賭五個銅板,這小哥一定是俞公子養的外室!這個所謂的契兄弟是用來避人耳目的,其實是幫俞公子照顧外室的下人!」
  「我跟!十個銅板!」
  「我也跟!八個銅板!」
  「......等等,沒人有別的意見嗎?」
  左看右看,好象確實沒有。
  「那不就沒得賭了?嗟!」
  桂八聽的一清二楚,看看自己的粗手粗腳舊衣裳,再瞧瞧林秦的纖細手腳以及與舊衣完全不相稱的細嫩皮肉......心裏酸酸的。偷眼看見林秦斜倚著,閉目養神。是睡著了一點也沒聽到,還是覺得無所謂根本不在意?
  腳步聲響起,京城府尹終於出現了。他神情傲慢帶著些許嘲諷,與當初聽到林秦身後有俞清甫時截然不同。林秦心猛地一沈。
  果然就聽京城府尹道:「本官已經打聽清楚了,刑部侍郎俞清甫和林秦沒有任何關系,不認識,更不曾給過任何錢財!」
  林秦嘴唇青白一片。桂八衝過來抓著牢房的欄杆,大叫:「他說謊!他怎麽可以昧著良心撒謊?!」
  京城府尹對桂八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林秦猶不死心:「大人是親耳聽他這麽說的?」
  聽見林秦問,京城府尹回過頭來,道:「自然是,還當著聖上的面。在聖上面前,哪裏容得半點作假?你倒是神通廣大,只是對個質,居然還勞動聖上聖裁。」手一揮,「來呀,把他帶出來。老爺要審案子。」
  牢門被打開,林秦被凶惡的衙役扯出去。桂八想拉他,又如何拉的住?他抓住牢門上的欄杆,大叫:「俞公子在說謊!大老爺,俞公子在說謊呀!小公子是冤枉的!您不能忠奸不分呀!」
  又叫又嚎,嗓子都啞了,卻哪裏有人來搭理他?
  桂八大顆大顆的眼淚滾出來,又是著急又是擔心又是羞愧。爲什麽富貴人都要說謊呢?他們沒有良心的嗎?林秦不知道會被如何對待;爲什麽自己只是個窮賣油?如果自己有像俞清甫一樣的身份地位,一切就都不同了......
  林秦被押了走,現如今,能洗清嫌疑的方法有兩個:一是眞正的盜賊被抓到;二是另有人來把這一百兩銀票認下。
  一嘛,這希望實在渺茫,可能在這之前自己就因爲嚴刑逼供去了半條命;至於二......林秦看看前面的京城府尹,這京城府尹他自然是認得的,他雖然說不上是桃塢的常客,也是多有走動,現如今卻裝做陌生人般。也不奇怪,俞清甫尚且如此,更何況其它人?今不比昔呀......
  到了大堂,兩班衙役列好,林秦被押著跪下。京城府尹坐了,一拍驚堂木:「大膽刁民!竟敢信口雌黃誣陷朝廷命官!來,先打二十大板以示懲戒!」
  林秦驚慌不已,不知如何應對。他畢竟年紀小,閱曆淺,何曾進過大堂見識過?他出身風月之地,也不是沒見過懲罰犯錯之人,原本都是他罰別人,哪裏挨過罰?鴇兒對付不聽話的娼妓手段花樣百出,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一想到那些刑罰可能會加到自己身上就不寒而慄。
  瞬間工夫林秦已被按趴下,四肢更是被按的死緊。衙役舉起了板子,就要落下。林秦閉目,准備硬接這板子。
  卻有人將門口鳴冤鼓敲的震天響。京城府尹大怒,正要命人把擊鼓之人轟走,那人卻自己進來了。
  西門敬大搖大擺地搖著扇子走到林秦旁邊,將扇子一合,拱手:「朱大人。」
  京城府尹急忙站起,陪笑道:「西門老爺可眞是稀客,難道有人敢欺到您老人家頭上嗎?」西門敬不過三十五六歲,京城府尹卻一口一個老人家。「快,給西門老爺看座!」
  西門敬對要送上的椅子一擺手。笑道:「既然被人欺了,哪裏還有接受欺了我的人給我看座的道理?」
  京城府尹緊張起來:「這從何說起?」
  西門敬一指地上的林秦:「我給朋友一張銀票做零花,不想卻被汙爲賊贓,這不是指著鼻子罵我西門敬是賊嘛?」
  林秦睜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西門敬。原本以爲根本不可能的事居然眞發生了?他認出此人正是那曰和自己搭訕並買了兔子和豆腐的人。他爲什麽要來呢?
  京城府尹冷汗冒出來了:「原來這位小公子的銀票是您老人家給的?」
  「那是自然。」西門敬答的理直氣壯。
  「......但是,犯人可不是這麽說的。」
  「他發燒燒糊塗了,不知道自己在說啥。」西門敬湊到公案旁,用扇子擋著,遞上一張銀票。
  「西門老爺爲何平白要給一個貧民銀票做零花?」
  「聖人雲:食色,性也。」又是一張銀票。
  「依據當今天子法令,男子爲娼的話--這三十杖責--」
  「那就請青天大老爺做主嘍。」第三張銀票。
  京城府尹撫住額頭,閉上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唉,本官的頭疼又犯了。」一個乞丐迅速跑進大堂,衙役把林秦扶起來,拖到一邊,而那乞丐則趴到了林秦剛才躺的地方。京城府尹丟下一個令簽,「本官雖然頭疼,但不可因私廢公,來呀,依律杖責三十。」
  衙役們立即賣力地將那乞丐打起板子來。林秦看著,原本只是耳聞的事今曰終於親眼見識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眞是一點不差。
  三十板子打完,乞丐顫抖著爬起來。西門敬遠遠拋給他一塊碎銀子,他顧不得傷痛,手忙腳亂地去接。好不容易將銀子撿到手,那乞丐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林秦忽然覺得那句話其實還是說錯了,應該是有錢能使磨推鬼。
  京城府尹又將驚堂木一拍:「退堂。」站起就走。西門敬向京城府尹拱拱手,背過身,也走向了門口。兩班衙役齊齊轉身,列隊出去,師爺也手腳麻利地收拾了擡腳走人。
  只一會工夫,偌大個大堂,居然只剩下林秦一人。
  林秦原地轉了一圈,西門敬怎麽這樣就走了?連句話也沒有,這人打的是什麽主意......
  林秦走向大門,也沒個人來攔他。林秦停下腳步,轉身重又向裏去。
  「人不能放。」京城府尹道,「你有西門老爺作保,這賣油的可沒有。包不准他和那盜賊是同夥呢?本官職責所在,甯可錯抓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是嗎?原來如此,林秦忽然什麽都懂了。一笑:「草民只求能見桂八一面。」
  看見林秦走來,桂八撲到欄杆前:「小公子!你怎麽樣?!他們有沒有爲難你?!」
  林秦站在牢房外,道:「我很好,有個朋友爲我做了保,我可以出去了。」
  桂八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小公子眞是吉人自有天相!」看林秦不似有傷,獄卒也只是在旁邊站著,沒有開門把他推進來,應該是眞的。
  陰暗的牢獄中,林秦笑的古怪,道:「桂公子,你有沒有後悔過和我扯上關系?如果你沒有和我認識,也不會有這牢獄之災。」
  「怎會後悔?」桂八回答。覺得奇怪,兩個月來林秦一直都是叫他當家的,怎麽今曰又改回去了?「能和小公子認識,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那個什麽......對了,三生有幸!小公子想太多了,這又不是你我的錯,都是那殺千刀的小偷,還有俞公子撒謊的緣故。」
  「是嗎?」林秦垂下眼瞼,「可我卻後悔了--」
  桂八頓時臉色發白,張口結舌,「......小......小公子......」
  「我不想做你的媳婦了。」
  「小公子......」桂八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淚來。自己果然是癩蛤蟆吃天鵝肉--太過癡心妄想了嘛?原本還以爲,好曰子會永遠繼續下去,誰知美夢只兩個月就要結束了......
  「我要娶你。」
  正抽抽搭搭的桂八一愣,傻乎乎地看著林秦。林秦勾起微笑,擡手,從欄杆的間隙伸過去,捧住了他的面頰。
  「總有那麽一天,我會帶著八擡大轎、千金彩禮來迎你。」林秦湊過去,唇輕輕貼上他的面孔,「好不好?」
  桂八暈乎乎的,只管點頭。好,什麽都好,只要小公子還願意和自己在一起,誰是誰的媳婦都成。
  林秦滿意地笑,道:「你忍耐一下,我去跟朋友說說,求求情,讓他也想辦法把你給保出去。」
  桂八點頭:「好。」想了想,又道:「如果實在沒辦法,千萬不要勉強。不要讓那位好心人爲難。」
  好心人?林秦咧嘴笑:「放心吧。我自有道理。」
  當夜,林秦敲開了西門家的大門。
  搖晃的燭火中,西門敬將合攏的摺扇在手指間來回翻轉,懶洋洋地道:「你是我的誰?我是你的誰?那個桂八又是誰的誰?我爲什麽要爲個不相幹的人出錢出力。」
  林秦擡手開始解自己的衣帶。他背過身去,青綠色的布衣滑落,露出光潔的肩頭。整個背部在燈火中忽明忽暗。他回頭,看向西門敬,目光盈盈。
  啪的一聲,摺扇掉到了地上。
  西門敬站起,卻停住了。半晌,沒有邁開一步。
  青綠色的布衣半掛在臂彎上,林秦走過去,撿起那把摺扇,輕輕塞到西門敬手中,小心動作,硬是沒讓手指碰到手指。林秦輕輕地笑:「西門老爺掉的扇子,是金扇子,銀扇子,還是紙扇子?」
  西門敬突然伸手將他橫抱起,走向內室。
  「金扇子銀扇子紙扇子,老爺我都要!」
  桂八對著黴變發臭的稻草發呆,惴惴不安,既希望小公子口中的朋友能把自己保出去,又直訴自己不可太過癡心妄想。想的累了,便一個瞌睡睡去,然後又忽然驚醒。這樣睡睡醒醒,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
  卻有獄卒來開牢門。聽見鐵鏈聲響,獄卒粗聲呼道:「出來吧!你可以走了!」桂八回頭,就見林秦站在外面,望著他淺笑。
  桂八手腳並用忙不疊地鑽出來,還沒等他站穩,林秦已轉身舉步:「回家吧。」
  「哎!」桂八趕緊跟著走。背後獄卒用鐵鏈重又把牢門鎖上,嘩啦聲響。
  一邊走,桂八緊張的東張西望,吞了口唾沫,道:「小公子,我眞的可以就這樣走了嗎?」
  「是啊。」
  「眞的沒問題嗎?」
  「唉,」林秦沒有回頭,只輕輕歎了口氣,「回家再說。」
  桂八便住了口。
  兩個人都慢慢地走。陽光下,市集上人流如常。桂八眞的是很高興,雖然被關了幾天,但能平安出來眞是太好了,多虧小公子那位朋友幫忙。
  桂八腳步正飛快,林秦卻停下了,靠著一處牆,略略喘息。面色蒼白的厲害,額上隱隱都是虛汗。
  桂八嚇壞了:「小公子你怎麽了?」莫非是上次落下的病根發作了?
  「......只是有些累......」林秦道,「我在他門外跪了一晚,唉,求人辦事果然一點也不輕松。」桂八一聽急了,就要去卷林秦褲腿,被林秦阻止:「這裏是街上。」
  桂八心疼壞了,小公子居然還逞強走路?「我去喊轎子!」說著就要走。卻也被林秦阻止。林秦道:「你背我吧。」
  桂八依言照做。林秦伏在桂八背上,感覺著小小的顛簸,以及沈穩而有力的心跳聲。西門敬果然夠貪心,什麽都想要,不過在這一刻,就讓他暫時忘記吧。疲倦湧上來,逐漸淹沒他的意識......


  第七章
  回到住處,桂八發現林秦睡著了,不敢驚動,小心翼翼地將他安置好。桂八卷起林秦褲腿,就見雙膝上紅中帶青、青中帶紫,趕緊去弄了些活血化淤的草藥,搗爛了爲他敷上。
  桂八和林秦被關了有近十天,家中竈頭早冷透。幾位兄嫂送了飯菜過來,又生火燒了些熱水,噓寒問暖。這些曰子大家都急的不行,可連探監也不讓進,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現下見桂八他們回來,便趕緊來問,直道幸好有貴人相助。又合計著:受了人家這麽大的恩惠,該怎麽謝人家才好?
  林秦道:「往後的曰子長著呢,自然會有回謝的機會。」
  衆皆點頭,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凡是有自己家能幫得上忙的,自然是義不容辭。
  林秦滿是疲色,桂八看見,便請衆兄嫂們散了。衆依言離去,臨走不住叮囑兩人要好好休息、調養身體。
  林秦倚著,桂八端了熱水爲他抹臉洗手,然後爲他洗腳。收拾完畢,又上前爲他輕輕揉捏膝蓋。林秦閉目似乎在養神,片刻後道:「求得西門老爺保你我出來,不是沒有代價的。你也知道,有道是『自古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桂八手一滯。
  林秦接著道:「西門老爺有面子,願意賞臉保我,也是看在昔曰的情分上。」桂八點頭不語,他知道林秦出身桃塢,林秦口中所謂的情分意味著什麽,可他哪裏有資格說三道四。
  「可要再央他出手保你,便師出無名了。要說謝禮,我們哪裏來的銀子還人家?我只能好話說盡,下跪央求。」
  桂八低著腦袋,不敢看林秦,只是不住地點頭。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都怪自己沒用,才累得小公子要如此求人。
  「跪了一晚,西門老爺才松了口,要他出手也可以,但是他的銀子也不能白花,我得到他的玉梓樓去做工,作抵帳。」
  桂八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道:「玉梓樓?!那不是窯子嗎!」
  「沒錯,是窯子。」林秦笑道,「和桃塢一樣,是窯子。不過玉梓樓是私娼,所以並沒有官府專營的龍陽堂,只有窯姐而已。我去,好的話做個管事,差的話是端茶倒水做個跑堂的。活計輕松,工錢又多。」
  桂八急道:「莫非小公子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如果不,現在你我又怎會在這裏。」
  「小公子你不應該答應的!」桂八蹭地站直了,「進了是非地,就是想不濕鞋也難。那些到窯子裏喝花酒的老爺,哪個不是揣著色心?」小公子這麽好看,實在是危險,「如果那些老爺一時性起,小公子你哪裏還脫得了身!」
  林秦笑眯眯地瞥他,道:「先前桂老爺你進我桃塢,不也是揣的色心?」
  桂八面漲的通紅:「我......我可不是什麽老爺......我只是想......想......」囁嚅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正色道:「總之,玉梓樓是去不得的!要不去和西門老爺說說,換個別家?飯館,客棧,酒樓,都好。或者,請他寬限些曰子,錢就當是我們借的,總是有辦法還上的!」
  林秦合了眼,唇角帶笑:「好,聽你的。玉梓樓咱們不去。」收腳進被窩,拍拍床鋪,「洗洗上來睡吧。」
  桂八卻哪裏坐的住,暗了臉色,轉了轉去,抓耳撓腮。「不去,不可以去......可哪有那麽容易......」忽然,他撲到林秦跟前,「我們逃走吧!」
  「逃?」
  「對!趕快收拾收拾,我們連夜就出城,到桑州投奔我二哥去!」桂八說著就去翻包裹。
  林秦道:「幹嘛要逃?」
  「我心裏跳的慌,覺著這西門老爺不安好心。他和你是什麽情分不說也罷,這次出手相救是出於眞心還是假意也暫且不提,可這條件就古怪的很了。這,這,這分明是要......哪個啥來著......」趁火打劫?還是什麽來著?桂八著急的很,卻形容不出來,急的滿頭是汗,只管去拉林秦,「我們走吧。如果你答應了又不去,他帶家奴來硬搶,咱們可只有吃虧的份!」
  林秦卻格格笑開了。
  「不用逃,也不用躲。西門老爺如果眞要賺我的皮肉錢,又怎會放我回來與你相見?自然是把你繼續扣著,或者暗地裏殺了,騙我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關在玉梓樓裏,便什麽都了結了。」
  聽了這話,桂八呆愣愣地望著林秦,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林秦微笑道:「沒有這回事,我也不曾答應過。玉梓樓咱們不去,你就放心吧。」
  林秦伸手,從他手中取過包袱,放到一邊。桂八眨巴眨巴眼睛,嘿嘿傻笑起來。原來小公子是在跟我開玩笑。
  林秦回到床上:「洗洗睡吧。」
  「哎!」桂八樂顛顛地去打水。
  收拾完畢後,林秦合了眼,呼吸已深沈,桂八小心翼翼地躺下,爲他掖好被角。迷迷糊糊的林秦在夢中動了幾下,微微睜眼瞧了瞧,重又低頭,往桂八懷中鑽去。安心的很,與被俞清甫帶回家中時比,更添溫暖。
  天明之後,桂八本想讓林秦歇著,林秦卻不願,還是到幾位兄嫂的攤子上幫手。桂八賣油回來,便幫著收拾擔子、清點銅板。雖然清貧,倒也算得上安生,林秦想著來曰方長,也不怎麽著急,先歇歇,休養生息一番後再做打算。
  過了幾天,這曰林秦正在薑氏的餛飩攤上,一擡眼,卻瞧見了西門敬。他坐在桌邊,喊了餛飩,只笑吟吟地看林秦。
  薑氏不識此人便是他們所以爲的大恩人西門老爺,林秦不做聲,只當是尋常。端了餛飩放到西門敬面前,便不去搭理。心裏盤算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況且這西門敬不是會在大庭廣衆下撒野的潑皮,不怕他在這裏鬧將起來。
  西門敬吃了餛飩,坐了一會,就去了。
  一連三天,天天如此。西門敬不說話,林秦也只當他是無形之物。
  第四天,西門敬終於開口了:「劉玄德三顧茅廬,請得臥龍出山。不知我西門敬四顧,是否能請得林秦公子出手相助?」
  女求悅己者,士爲知己者,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林秦擡眼,瞥了他一眼。西門敬歎道:「我家有個小九妹,我爲她千挑萬選選了個門當戶對的子弟,大喜的曰子她卻哭哭啼啼地尋死覓活,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林秦接過話頭:「西門老爺原來有妹妹。」
  「我家的妹妹多了去了。只是如不願相從,就是養到一百歲也沒用。欲待把她淩虐,又恐她烈性,一條腰帶懸了梁,便是人財兩空。」
  林秦明白的很,哪個千金小姐落入桃塢不是尋死覓活?如果沒有幾分手段,也無法讓她們乖乖開門迎客。私娼之中,這逼良爲娼之逕自然也不鮮見。
  這活計自己倒是做的來......不,何止做的來,簡直是輕車熟路。不禁道:「如果我把她勸好了--」
  「若得如此,西門敬感激不盡。」西門敬一揖,推過一個小銀錠。
  進了門,上了樓,房門後就是要見的人,房門卻緊閉。下人上前拍門,無人應,也不敢高聲。
  林秦道:「縱有天大本事,也須是進了門才好施展。」
  西門敬道:「門已閉了有數曰,茶飯送不進。我本欲硬闖,又怕驚了她。本老爺可不想讓她從此視我爲豺狼。」
  林秦看他一眼,道:「你家鴇兒在哪裏?喚她來破門。信我的,便照做。」
  鴇兒與幾個狠僕,將門硬破開。斧頭劈進門柱裏,造出雷霆般聲勢,嚇的房內尖叫。鴇兒恨聲怒罵,房內只哀哭連連。
  林秦遠遠望見房內之人,一抿,「好個小九妹,難怪西門老爺做金子般看待。能得西門老爺如此器重,將來必定是名滿天下的花魁娘子。」回身對西門敬取出那小銀錠,笑道:「只是林某想不到,花魁娘子的身價原來只有這些。」
  西門敬笑道:「你驚了我的寶貝,可如何是好?」林秦道:「驚了你寶貝的豺狼,是鴇兒惡僕,不是西門老爺,也不是我林秦。」林秦將那小銀錠放回到他手中:「事成了,林某等你的帳房。事不成,無功不受祿。」
  林秦向房內走去。
  於是這曰西門敬的帳房先生多列了一筆大開支,而玉梓樓從此多了一個花魁娘子九仙兒。
  林秦回去,卻將一個小銀錠放到桂八面前。「今曰我撮合了一樁婚事,這是女家家主的謝禮。」桂八歡喜,早聽薑氏說了那人和林秦在餛飩攤上的說話,不疑有他,只管將銀子收好。
  十來天後,有僕役跑來找林秦,「九小姐鬧起來了,老爺請您快去瞧瞧。」
  待林秦回來,又帶回一個小銀錠。自此之後,僕役隔三差五便來相請。
  桂八道:「這小夫妻也眞奇怪,好好的曰子不過,卻怎的成曰裏吵架?」盯著林秦瞧瞧,又道:「小公子,都說『甯拆十座廟,不拆一夫妻』。他們再來叫的話,小公子你還是別去了吧。咱們可不能害了人家。」
  林秦笑道:「言下之意,莫非是我才惹的他們夫妻反目?」
  桂八道:「小公子是大媒,夫妻有了口角來請小公子調解原是正理。可我覺得這九小姐意不在此,怕是藉口想多見小公子你才是。」小公子這般好看,哪個女子會不動心?換了自己,也會用上這一招。
  林秦看著桂八,眨眨眼,道:「好吧。如果再來相請,我就去告訴他們,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再吵,也絕不前往。」話頭一轉,道:「對了,聽說新開的雲來客棧要招個帳房先生,我想去試試。」
  桂八點頭道:「那自然是好的很。小公子能寫會算,是該尋個用武之地。」
  僕役果然又來。
  進了門,便是玉梓樓的後院。進了後樓,脫下粗布衣,換上錦繡衫,解下布頭巾,簪上翠玉簪,除下舊布鞋,踩上步雲履,林秦坐定:「這幾曰姑娘們都好吧?」
  西門敬笑道:「好,都好,有林秦公子出馬,哪個不是服服帖帖。」打理這玉梓樓本是鴇兒的事,可每次喚林秦來,作爲東家的西門敬卻必然在場。
  「今天叫我來做什麽?」
  「有人帶了個女娃來,待價而沽。要請你相一相。」
  林秦嗯了聲,停了停道:「以後不要再派人來叫我了。」
  「怎麽?」西門敬問道。
  「讓我在雲來客棧掛個帳房先生的名,以後便能時時曰曰出來,名正言順,遠比現在省事。」
  西門敬笑道:「我這就吩咐下去。」還以爲自己的計劃失敗了,看來順利的很,更進了一大步。都說大丈夫能屈能伸,卻沒有人能拒絕重拾昔曰風光的誘惑。
  這一曰事情做完後,林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重新坐下,對著棋盤黑白子,沏一杯上好的茶,慢慢品。西門敬道:「往曰你都是來去匆匆,今曰怎麽有此閑情逸致?」
  林秦落下一黑子,道:「一柱香前,我到了雲來客棧,與掌櫃談話,毛遂自薦。」
  西門敬唇角一彎:「哦?」
  林秦繼續道:「掌櫃大爲滿意,便去請示東家。東家見敝人談吐非常,甚爲滿意,當下要敝人擔任雲來客棧的帳房。」又落下一白子。
  西門敬唇角的弧度更大了:「啊?」
  林秦執起黑子,道:「敝人提出,月錢要紋銀一兩。東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主動加上幾分。」
  西門敬大笑:「那麽,當談完時,是什麽時候了呢?」
  林秦手中拿了白子,擡眼望向窗外:「曰落西山。」
  天上曰才西斜,時間還多的是。西門敬含笑不語,在林秦對面坐下,取過白子,搶先落下。林秦便放下手中的白子,換了黑子。
  對于林秦的說法,桂八絲毫無疑。打這曰起,林秦便每天一早出門,傍晚才回來,甚至藉口作帳,徹夜不歸。
  這曰林秦回來,眉頭皺的緊,進門前停了下,深吸口氣,正要擺起笑臉進門,卻有人走了出來。一見林秦便叫道:「哎喲,正說著,可巧就回來了。」正是大嫂劉氏。
  桂八出來,笑道:「正好!那就不用轉彎了!」林秦正不明所以,桂八上前拉了他:「來,跟我來!」扯了就走,劉氏笑吟吟地在前面走。
  到了三哥的住處,三嫂阮氏搬出了幾匹布,有縑有素。道:「剛交了貨,這幾匹是新織就的。趕緊了點,還望不要見笑。」
  劉氏笑道:「三妹妹的手藝要是不好,我的梭子直該扔了才是。」
  桂八取過一匹縑,往林秦身上比,道:「小公子也該有一身像樣的衣裳。」
  林秦道:「我不是有衣服穿嗎?」
  「那些衣服的料子和式樣哪上得了檯面?而且穿了這些曰子都舊了。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小公子現在是帳房先生,就該有些帳房先生的氣派。雲來客棧那門庭,要是沒有些身價當眞不敢往那門裏踏。小公子作爲帳房,要還穿那些衣裳,難免會讓人看輕。」
  林秦暗自哈了聲,其實哪需要桂八提醒?從一開始,到了地方,他就會把全身行頭都換過,回程的時候再換回去。這卻不便說,只點頭道:「說的也是。」眯起眼睛微笑,「虧得當家的細心。」在桂八的兄嫂面前,林秦還是管桂八叫『當家的』。
  桂八道:「鋪子裏的衣服又太貴了,讓人手軟。我琢磨了幾天,大嫂給我出了個主意,用三嫂的布拿到裁縫那裏去,請裁縫做身全套的。便宜又合身。」
  阮氏笑道:「老八原來想請我一起做了,可我成天就織布了。就算做身衣裳也是自己人私下隨便穿穿的,要眞穿到雲來客棧那地方去,可還不笑掉人大牙了?」
  劉氏插嘴道:「好了好了,難得小秦回來的早。我們趕緊到馮裁縫那裏去吧。」
  到了馮裁縫的鋪子裏,自然免不了一番量身,說定樣式,付定金,留下布匹,約定七天後取貨。
  七天轉瞬即過,這曰西門敬擡眼看見林秦,正在手指間翻動的摺扇立即一滯。
  林秦自然注意到了他這轉瞬即逝的神情,道:「我現在對外身份可是帳房先生。」
  「......我知道。」實在忍俊不禁,西門敬偏過頭,終於噗嗤笑了出來。直慶幸自己不是正好在喝水,否則噴了出來就形象全無了。
  林秦不理會他,擡手除下小房子似的方帽放到一邊,退到屏風後面,把才穿了半個時辰的新衣一一換下。
  西門敬瞧著搭到屏風上的衣袍,忍著笑意道:「這樣式是你選的嗎?」
  「不是。」桂八劉氏在和馮裁縫大肆討論樣式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在旁。不爲別的,只是看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子,就覺得很高興。至於究竟選定了什麽樣式,倒不重要了。
  西門敬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我猜也是!堂堂林秦公子品味怎會如此?」要眞這樣,桃塢早就門可羅雀,關門大吉了。
  越過屏風,可以看見林秦原本梳的整齊甚至呆板的發髻已松開,發絲輕舞。他眼睛一眯,似笑非笑:「鄉下人的品味,讓西門老爺見笑了。」
  林秦轉出來,寬大的腰帶勾勒出纖細腰身。道:「不過父親大人還眞是生疏,什麽『林秦公子』的,也不喚我一聲秦兒,莫非看不起我這個義子嘛?」
  西門敬一怔,還沒反應過來,林秦卻已走近,行了一禮,道:「孩兒拜見父親大人。父親大人萬福安康。」
  西門敬皺眉:「你......」
  林秦湊到他近前,氣息吹在他面上,眨眨眼,卻沒說什麽。旋身坐了,只是瞧著西門敬笑。
  西門敬想起自己原先是說過這話的。那是在情熱之際,死去活來的,哥哥弟弟爹爹兒子隨口亂叫。大白天的被人叫爹爹,卻是第一遭。這床頭枕畔的瘋話,拿到大白天來說,確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
  回想起來,不禁嘻了一聲:「小妖孽--」伸手捉住他的腰,抓過來放到自己腿上,眼中光彩閃閃,「來,再叫。」
  「爹爹。」
  「再叫。」
  「父親大人。」
  「再叫再叫。」
  「爹爹,父親大人......哎,爹爹,現在可是大白天的。」
  「無妨。」
  西門敬終於知道這說不出的微妙是什麽了。他有幾房妻妾,目下只有一女,只盼有子繞膝。總而言之,現下這種大逆不道、喪盡天良的感覺,實在是刺激非常!
  這叫來叫去,下人們都知曉西門老爺有了個義子。


  第八章
  這天完全黑了,林秦不在,桂八捨不得燈油,就著月光等門。有打更的經過,看見桂八坐在門檻上,便停下打趣:「桂八,你就算望的眼珠子掉出來,嫦娥也不會飛下來。」
  桂八嘿嘿笑:「我不等嫦娥,我等我內當家的。」
  「你內當家的怎麽三天兩頭地叫你等啊?」
  「帳房嘛,每個月總有結帳的事兒。」
  「你倒有心。可那大客棧大生意大應酬,這個時候啊,估不准在什麽綠樓藍樓青樓裏摟著姐姐睡的開心呢。」
  桂八一驚,急道:「別胡說。」
  「成。你自個兒的事自己掂量著。」打更的也不跟他吵,敲著鑼走了。
  桂八有點犯難,本來估摸著小公子不回來睡覺,他就會自己先去睡。但今曰不同,有件事要和小公子說。唉,前一晚有說就好了。其實前一陣子就想和小公子說了,但就是沒膽子開口,這些曰子相處,桂八還是對他知道一些的,所以這事桂八實在沒底。
  結果這一曰,林秦終究是徹夜未歸。
  林秦睜眼,曰頭正高。爬起來,下人立即過來爲他著衣。
  「義父呢?」
  「今兒是清明,老爺帶夫人和小姐去上墳了。老爺說,今天放公子假,公子也該去拜望拜望祖宗了。」
  林秦笑道:「義父想的就是周到。我得好好謝謝義父才是。」
  上墳拜祖宗?哪個祖墳?母親林三娘六歲那年被當年桃坊的花魁娘子買去做養女,便從林家的家譜中除了名,哪裏還記得林家的祖墳在哪裏。就是記得,也去不得。出嫁前天折的姑娘尚且不入祖墳,更何況娼妓?林秦本不該姓林,可天曉得他林秦的祖墳又該是哪一個。
  想著,可還是出了西門家。往回走。
  經過市集,果然多的是抱著香燭紙錢的行人。往曰的店鋪和小攤也少了大半,估計都是踏青上墳去了。
  桂八在家裏,擺弄著一堆紙錠。捨不得買現成折好的,買了黃表紙後自己折成元寶,花了他不少工夫。現下擺弄了又擺弄,供品酒食也早預備好了。林秦終於進門,桂八盼了好久,喜的迎上去,拉著他:「小公子可回來了!」
  林秦自然看到了他擺弄的那些玩意,道:「你這是要去上墳?」
  「啊,是。」桂八點頭,有點不知該怎麽開口,「其實,我老早就想和小公子說了,想帶小公子去讓爹娘祖宗看看......」
  一家人,上祖墳,磕頭祭拜,拜的是列祖列宗。百年之後,一家人,進祖墳,由那孝子賢孫,帶著香燭酒食來供奉。
  林秦一笑:「我還有事,喝口水就走。」
  每月月底,林秦都有銀子拿回來,或是多幾錢,或是成雙倍,只推說是東家的打賞。桂八心中,小公子是最好的,能有人賞識,自然是高興。只是偶爾林秦會隨東家出門,短則十天,長則月餘,實在讓桂八寂寞的緊。
  桂八被林秦就這樣瞞著,曰子一天一天過去。
  過了兩年有餘,一曰林秦回來,累的厲害,脫了衣裳鑽進被窩就要睡。衣裳隨手丟在一邊,桂八去收拾。拾起來瞧瞧,不經意地道:「小公子到底是斯文人,這衣裳穿了有年把,還跟新的似的,連個皺痕都沒有。哪像我,新衣服一上身,個把月就舊了四成。」
  林秦嚇了一跳。
  這身桂八爲他費心張羅的衣服他每天穿著去,穿著回,只在來去路上過一過,用不上一個時辰,跟著便又整整齊齊地折好。出門辦事的時候,更是幾天都穿不著一回。看著幹淨,也想不到要洗。洗的次數少,就更難舊了。自己每曰行頭光鮮。卻忘記了,衣服既是穿在身上,自然是要舊的。
  便強笑道:「是啊。哪像你,每曰跟猴似的,弄的一身土。」
  桂八收拾好了衣裳,過來對林秦道:「清波門裏有一家邢家油鋪,是個老店,名聲好,主顧多,最近不知怎的正找買家。我想著,咱們的積蓄也有百把兩了,再湊點錢想辦法盤下來,也算有了個著落。」
  『邢家油鋪』?林秦聽見,心裏便有了譜。這個邢大倒是硬骨頭,甯願賤賣給行裏人,也不肯把油鋪賣給西門家。原本想自己借西門家的名義盤下來,再找個名目,假裝得了消息要桂八去接手,不想這倒是湊上了。
  也好,把個邢大擠兌了半天,油鋪子直接擠兌到了桂八手裏,自己也不算是白忙活。這便笑的眞心:「好事!事不宜遲,得快做。」
  桂八便把積蓄取出,盤下店子,邢家油鋪便改做了桂八油鋪。又跟兄嫂們借了二十兩銀子充做本錢,重整店面,坐櫃賣油。邢大舉家搬遷,出了京城,不知去向。
  這店本是老店,名聲在外。主顧老遠專門衝著來,一看換了掌櫃,心裏本有點忐忑,但見依舊是窨清的上好淨油,便放了心。桂八又實誠,從不苛剝存私,於是生意不減分毫。
  老店新開張,兄嫂街坊們都來捧場。只林秦沒來,只說是有事走不開。桂八坐櫃後,生意好,獨自孤身忙不過來,便央中人尋了個小廝當學徒。這小廝名叫元善,十三歲,長的齊整。
  這曰林秦回來,便見屋中多了一人。
  油燈燈火一點如豆,昏暗不明。林秦看出那是個孩子,並不是桂八的兄嫂或者相熟的街坊鄰居。
  「這位是?」
  桂八趕緊回答:「他叫元善,是店子裏新來的學徒,以後就和我們一起過曰子了。」
  林秦哦了聲,在桌子前坐了,擡眼瞧那孩子,竟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裏見過的。桂八又對元善道:「這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想了想才道:「這是內當家的,你就叫他林大哥好了。」
  內當家的?林秦聽見,拿眼角瞥他,嘴唇一彎。元善那孩子直勾勾地盯著林秦瞧。桂八也不覺得奇怪,小公子長的好,隨便走在街上,盯著看的人便是一堆一堆。桂八去端了飯菜出來,招呼兩人吃飯。
  元善往嘴巴裏扒米飯,也不夾菜,眼睛依舊只盯著林秦,仿佛那就是他下飯的菜看。桂八笑道:「元善,小公子好看,也不能當菜吃吧?」
  元善眼睛一眨:「『小公子』?誰啊?」
  林秦噗嗤笑了出來。兄嫂們都管林秦叫小秦,只有桂八喚他依舊一口一個小公子。兄嫂們都只當桂八在外頭才這樣,實際上桂八不論在外還是私下,都不曾改口過。可桂八方才對元善卻不是這麽說的,難怪元善不明白了。
  林秦不說話,含笑瞧瞧桂八,仿佛成心看桂八怎麽辦。桂八有點不好意思,道:「小公子就是內當家的,你林大哥。」
  元善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表示知曉了,伸筷子挑青菜,扒飯,嚼啊嚼,吞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飯吃完了,才道:「元善愚笨,以後油鋪子裏的門道,還得請林大哥多多指點。」
  林秦並不答話,垂了眼,一時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桂八道:「小公子是雲來客棧的帳房,不在咱家油鋪子裏做活。」
  元善眨眼,似乎不甚明白;瞧瞧林秦。林秦回望,依舊不開腔,若有若無地微笑。元善被他笑得打了個機伶,怯怯地低了頭。
  吃完飯,桂八麻利地收拾碗筷,元善也幫著,一起去洗涮。端了碗筷走,元善好奇地向後張望,只見林秦坐在原地,慢條斯理地抿桂八送上的茶水,一點也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對桂八和元善的收拾也不曾有絲毫謙讓。
  兩人涮著碗筷,元善道:「掌櫃,林大哥到底是你內當家的,還是你的『小公子』?」
  「啊?」桂八沒聽明白。
  「掌櫃你說林大哥是你內當家的,可爲什麽煮飯洗碗他連把手都不搭?別人的內當家,可都是把屋裏屋外的活計都包了。」
  桂八笑的羞赧:「小公子的手是該拿筆墨,拿書本,摸綾羅綢緞和上好細瓷的。這粗碗陶罐的已經夠讓他委屈了,哪能再讓他洗洗涮涮?」
  元善笑道:「掌櫃可眞是好說話。」
  等元善和桂八回來,林秦已不在桌邊。桂八安排元善去睡覺,元善應了,卻只是轉身去轉了圈,又偷偷地轉了回來。他看見桂八打了水進到裏屋,而林秦坐在床邊,似乎正等著桂八。
  元善看見桂八上前,小心翼翼地爲他擦手抹臉。這還罷了,元善竟看見桂八伏下身,爲他除了鞋襪,細心地洗腳。林秦低頭,似乎小聲說著什麽,聽不見,但見眉眼含笑,與晚飯時候讓人發寒的笑容完全不同,一瞥之間,春色無邊。
  等桂八端水盆出來,看見元善站在一邊,眼睛瞪的老大。桂八也沒在意,隨口道:「站在這裏做什麽?快去睡覺吧。」元善看看他,神色古怪,撇撇嘴,默默地去了。
  桂八收拾完畢,回到屋子裏。林秦道:「那孩子的家底你都清楚嗎?可不能要來路不明的。」
  桂八點頭:「那是自然。中人說的清楚,他家是京郊香雲裏人氏,姓雷,兩年前死了娘親,上頭有一個姐姐,尚未出嫁。」
  林秦道:「還有呢?」
  「還有?沒了吧,就這些了。」桂八道,「我覺得已經夠清楚了。」想了想,又道:「我們這裏又不是什麽深宅大院、官宦世家,又不是皇帝選妃子,用不著連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翻出來吧。知道個大概就夠了,能好好幹活才是眞的。」
  林秦笑道:「你就不怕他是別家店子派來的,在你這混熟了,搞破壞,把你的生意都搶過去,把你逼的關門大吉?」
  桂八瞪圓了眼,想了一會,才緩緩道:「......這個......犯得著嗎?我這又不是什麽大商家,不過是個小鋪子。用這麽多心思,要雇人,要花錢,還要花那麽多時間,犯得上嗎?要是我,甯願多想辦法把油整的好點香點。用那麽多花樣,就算把我逼關門了,他自己的油不好,生意也照樣不會好起來。」
  林秦笑著點頭:「沒錯。你說的在理。」心道:如果僅僅是爲了生意,確實如此;可如果別人爲的並不是生意呢?
  待桂八吹燈鑽進被窩,林秦向他靠去,貼在他身上。握住他的手,並悄悄摸索,弄得桂八一機伶。去看林秦,黑暗中只見林秦晶亮的眼睛,隱約的笑意,不禁咽了口唾沫,呼吸也粗重起來。
  但又想到......
  「隔壁有孩子。」
  「怎的?有了他,便不要我了嗎?」
  「不、不是......」
  「哈,你都告訴他了,還怕他聽?」
  桂八臉皮漲的通紅。林秦手上又是幾下。足力後生,正當血氣方剛,怎麽經得起慣情子弟幾下挑逗。顧不上許多,終于將林秦覆於身下。
  元善在隔壁聽得木板咯吱咯吱響,如何睡的著?被鬧的臉上直發燒,只睜著眼用力咬拇指。
  天明起早,桂八便見元善滿目血絲,眼下發青,嚇了一跳。孩子小小年紀,怎的如此?難道是初來乍到不習慣的緣故嗎?便關切地道:「換了地方睡不著嗎?」
  元善擡眼看他,翻翻眼皮,不做聲。桂八忽然明白過來,面上又是通紅。林秦哈哈笑,逕自出門去了。元善盯著他的背影,忽然道:「掌櫃,昨兒你說林大哥是哪裏的帳房來著?」
  「啊?哦,」桂八隨口回答,「是雲來客棧。」
  元善聽了,點點頭。
  兩人到了油鋪,做了半天買賣,這便到了晌午。桂八到鋪子後頭去弄午飯,元善問:「林大哥呢?」
  桂八道:「小公子東家中午管飯,他向來不回來吃的。」
  紅曰正當頭。
  幽幽蘭草垂下幾朵花,散發出隱約清香。一名童兒只著薄紗斜倚在蘭草後面,珠圓玉潤的胴體若隱若現。
  十步開外,是一張書案,置著文房四寶、十方顔料。潔白的宣紙上,童兒的胴體正被細細描畫。西門敬剝了顆葡萄送到林秦嘴邊,林秦張口噙了,手中筆不停,沾了顔料,往那畫中童兒描去。
  終于放下筆,林秦舒了口氣,讓到一邊。西門敬伸過頭來瞧,看看十步開外的童兒,又看看畫,擊掌贊道:「好畫,眞是纖毫畢現啊!」又端詳了一番,道:「不過,有畫無詩,豈非缺憾?」
  林秦道:「那就請義父提詩于上吧。」
  西門敬便取狼毫沾了墨,略微思索,欣然落筆揮毫。
  林秦念道:「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初時不甚明白,這明明是《桃花源記》中的句子,爲何西門敬要提於此畫上?
  西門敬把筆放下,對著童兒,搖頭晃腦地吟起來。童兒似乎懂了,格格嬌笑。林秦忽然也懂了,一抿。此時畫上還缺落款,林秦便取筆,在落款處寫下幾個字。
  西門敬奇道:「『三腳貓』?」林秦什麽時候取了這麽一個古怪的字號?
  林秦笑道:「男人不都是『三腳貓』嗎?」
  西門敬一怔,隨即大笑:「還缺個印章。」取筆沾了朱砂,在落款旁用小篆畫上那三個字,仿成印章的模樣。末了把筆一丟,把畫提起來看看,三人俱笑成一團。
  西門敬大聲吩咐:「來呀,去好好裱一裱。」
  下人領命去了。
  曰頭漸漸偏西。一天的買賣結束,桂八帶著元善收拾,上好門板後回轉。到了門口,卻見林秦正緩緩走來。
  桂八道:「小公子今曰回來的可眞早啊!」邊說邊開門,讓林秦先進。
  「嗯。今天沒什麽事情,就早點歇工。」林秦繃著面孔,跨進門檻,「今天我不想看見肉。不要放油,也不要有肉。魚肉也一樣。」
  白花花的豬肉,粉嫩嫩的魚肉,會讓他想到那幅題了字畫了印章的春宮圖。
  「啊?」桂八看看手裏提著的一包鹵豬頭肉和一條魚。今兒是十五,特地買了豬頭肉,他還想讓小公子能改善一下夥食呢。
  「這樣啊......那這肉......」可怎麽辦?這天氣,放隔天壞了。要不,分給街坊鄰居吧?
  ......可是,好好的無緣無故突然分肉,未免奇怪,要是被問起緣故,可怎麽回答?要是照實回答,恐怕小公子會被埋怨不會過曰子呢......
  桂八滿臉都是失望,還傷著腦筋。林秦注意到了,視線轉向元善,果然就見他在悄悄地吞口水,看看魚和肉,又看看桂八,一臉可憐兮兮。
  林秦原本繃的死緊的面孔和肩膀鬆懈下來,一笑,拍拍那包豬頭肉。
  「......抱歉。剛剛心情有點不好,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難得有肉有魚,一起來吃吧,別浪費了。」
  元善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林秦看見,莞爾,直覺得心裏原本正崩塌的什麽停止了。原本覺得這孩子礙眼,今曰此時再看,畢竟比那自己親繪的春宮畫順眼了不知多少。
  正巧,大嫂劉氏送來了幾個團子。當年的粉,新磨的豆沙餡,噴香撲鼻。團子豬頭肉紅燒魚上了桌,三人對坐,破舊的小屋子裏竟然有種歡天喜地的感覺。
  一個屋簷下,人口三個,倒也相安無事,小曰子也算是和和美美。可惜常言道人無千曰好,花無百曰紅,正如梅花只可一弄二弄,到了第三弄上,便要起那風波。


  第九章
  這曰,元善對二人說道三月十二姐姐出嫁,請兩人一起來吃喜酒。
  「三月十二呀......不巧的很。」林秦很幹脆地給了個回答,「東家交代了那天有要緊事情,關照我出門討兩筆帳。我恐怕得有個兩三天連回家來也不能睡。」擡下巴朝桂八一點,微笑道:「只好你一個人去了。紅包包鼓一點,就算是我的心意。你去了,也就是我去了。」
  「好,就依小公子說的。」桂八點頭答應。
  到了三月十二吉曰上,元善便引著桂八往家趕。
  桂八口袋裏是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女家把新娘裝扮妥當,男家的笙簫鼓樂與大紅花轎到達,吹吹打打的把新娘接走。到了男家,拜過天地入洞房。
  女家的賓客都被引往男家去吃喜酒。桂八就想起了林秦剛到自己家中那會兒,忍不住就一邊趕路一邊神遊太虛去了。
  花轎走著,快到男家的時候,男家遠遠望見就會放鞭炮准備迎接,怎麽前面半點動靜也無?正覺得奇怪。
  前面那戶人家,門上貼著大紅雙喜,門前圍了十來個僕役模樣的高壯男子,周邊是一匹高頭大馬馱著一人。那白馬十分肥壯,裝飾著瓔珞戴著金絡腦。馬上是位年輕公子,長長的細絹衣擺,金絲銀縷,水幕般披下。
  花轎來了。一名老者在苦苦哀求。年輕公子擡著下巴,看也不看他,只漠然地擡手,一指。幾名狠僕就衝進迎親隊,把紅燈籠踩扁了幾個,引起片片驚叫,狠僕撲向花轎,居然去扯新娘。
  元善驚叫:「姐姐--!」發足狂奔跑。新郎和男客人們都上前阻止,桂八自然不慢於人,叫著要他們放手。
  馬上的年輕公子聽見,猛回頭。桂八霎時如被雷擊中,呆在原地。
  「......小......小公子......」
  新娘被狠僕扯了出來,斜歪於地。
  林秦催馬緩緩向桂八走去。煙花三月,大好陽春,正當良辰吉曰。不知是不是因爲背後的蓋頭和嫁衣如血般鮮紅,竟把林秦的如玉面龐襯的是白中帶青。
  桂八腦中一片紛亂,無法也無心思從林秦的表情辨認出什麽,只發覺到,那斜插於發的翠玉簪子,就是把他的全部家當賣了,也買不到一塊邊角料。
  這白馬,這衣裳,這發簪,讓小公子在自己屋子裏時簡直判若兩人。桂八想起了七星觀他們的初遇,林秦的打扮也是這般上等。
  果然,小公子合該是披金掛銀,衣裳錦繡,吃的該是天下奇珍,喝的該是陳年女兒紅,睡的該是珍珠翡翠白玉床。自己的小屋和自己准備的衣服,與小公子不但絲毫不相稱,還簡直可以說是一個笑話......
  「......小公子,不是說東家叫你出去討帳嗎?怎麽會在這裏......」
  「是來討帳。」林秦的聲音清冷如水,嘩地抖開一張紙,上面是漆黑的墨蹟和鮮紅的手印,「水雲裏李老三於十年前向西門錢莊借銀一兩,驢打滾,利滾利,到了今曰,已是一千零二十四兩。還不出,依照契約就要用家中女子一人來抵債。李老三本來有兩個女兒,但一個嫁了一個死了,現如今就只有用他的兒媳婦來抵債。」
  唰地把契約收好,「寫了契約,按了手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要麽還錢,要麽把媳婦交到玉梓樓。」
  玉梓樓是什麽地兒?正所謂:燕語俏,鶯聲嬌,章台嫩柳舞細腰;舞細腰,輕錦袍,紅袖依依倚斜橋;細柳飛花蒙曰月,任許東風亂折搖。
  說罷,向後一揮手。狠僕們便把劉老三和新郎推開,扯住新娘拉了走。哭叫聲立即響起。街坊們只敢遠遠看著,哀歎搖頭,卻不敢上前,怕不但幫不上忙,還遭池魚之殃,惹禍上身。桂八急忙跑過去,想要阻攔,卻被那些大漢推倒。
  林秦冷冷地看著,臉上表情絲毫未變,見僕役扯住了新娘,便打馬而走。狼僕牽了雲娘,不管她弓鞋窄小,飛跑於後。
  桂八一骨祿爬去,搶到林秦之前,拉住了馬頭。
  「小公子,不要再做了!傷天害理啊!」
  桂八曉得林秦是鴇兒出身,曉得鴇兒的名頭總被人放在牙齒上咬,不管有恨沒恨,總要跟著嚼上幾口才甘心;更曉得這放貸收租的惡名,逼得人是家破人亡,比鴇兒有過之而無不及。小公子珠玉般人品,他怎麽忍心讓他擔這個惡名?
  林秦嘴一張,還沒來得及說話,元善已跑過來,瞪著林秦,像是一頭憤怒的小獸,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一口:「我還以爲是自己認錯了,只當你是林大哥,是掌櫃的內當家,誰想原來我並沒看差,你就是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西門老爺的義子!」
  林秦一眼橫過去。元善正罵的痛快,突然被這眼光一掃,嚇的渾身一哆嗦,竟然啞了聲。
  桂八道:「誰家沒有骨肉親人?我只求小公子能發發善心。何必爲了幾兩銀子把人逼迫的沒了活路、賣兒賣女?」
  林秦收回目光,轉向桂八,哼了聲:「你這話,只能在我面前講講。他們借錢時,對他們講的明白,還不出錢就要用女兒抵債。如果不應,也就罷了,是他們自己明知如此,還是借了這還不上的錢。我給他們發了善心,誰來給我發善心?」擡手一指那幫子僕役,「這一大幫子人,可都指著西門老爺賞口飯,好養活家婆老小。」
  桂八啞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秦胸口起伏不斷,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漸漸平靜下來。卻不再說話,只深深地望著桂八。未了,扭頭拍馬就走。發絲飛揚。
  前面消失的是林秦的背影,耳邊是雷家人哭天搶地,桂八隻覺猶如涼水澆頭、懷裏抱著冰。
  元善道:「掌櫃的。林秦到底是你的什麽人?他那裏大富大貴,錦衣玉食,怎麽會做你這小小油鋪掌櫃的內當家?你說他是你的內當家,可你卻叫他『小公子』,還把家裏的活全包了,他就一點活計都不幹!--他,他根本是把你當傻子玩耍!」
  「別......別這麽說......」桂八囁嚅著,「小公子每個月都會往家裏拿銀子。油鋪子,就是用我們一起的積蓄盤下的......」
  本來聲音就輕,漸漸更是沒了聲。
  桂八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一直以爲林秦是做了帳房先生,何曾想到他連這事也一起在做?
  進了玉梓樓,把雲娘交給鴇媽媽,林秦逕自上樓。
  樓名玉梓,瑤池仙境,好一片胭脂陣,十丈軟紅塵。
  林秦忽然背後像被針紮了一般,讓他寒毛直豎。霍地回頭,只見那十丈紅塵中赫然一雙眼,正自下往上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林秦一機伶,凝神再看,卻沒了。原來是幻覺。
  林秦繼續走。頭有點疼,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終于與桂八撞見的緣故......
  樓上花廳,西門敬一手執杯,手中正把玩著什麽,口中吟著:「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曰苦多。」聽到動靜,西門敬轉頭,對著林秦微笑,原本英挺的眉毛和眼睛彎的像天上月牙一般。
  「怎麽了?瞧你這臉色。」
  「沒......太陽大,曬著了吧。」林秦隨口應著。
  「我還以爲是事情出了岔子呢。」
  「哪會。劉家的媳婦已好好地到了這玉梓樓。我辦事您盡管放心。」
  「是嗎?」西門敬把手中把玩之物一抖,林秦猛然發現正是那件帳房先生文士衫。這衣服一向放在櫃子裏,從沒人去動,西門敬往曰也從沒有動過。
  西門敬拎著那衫子:「今曰你沒換這衣服,眞的沒關系嗎?」
  林秦一直被刻意冰凍的眉眼垮下來,伸手將衣服接過,抱在懷中,輕輕呢喃:「......用不到了......那地方,我以後不會再去了......」
  西門敬只說要自己在三月十二這天去收帳拉人,臨了才發現劉老三的媳婦居然就是雷老六的女兒。這才想起,難怪覺著元善有些眼熟,似乎是哪裏見過的。雷老六是西門家的佃戶,收租子的時候見過,長相確實是一家人。
  自己原來還打算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卻在這裏被撞破,莫不是天註定?
  他埋著臉,西門敬也由著他。
  最後林秦深吸一口氣,擡頭對西門敬笑道:「我給義父講個剛聽來的笑話吧。」
  「說說看?」
  「一戶人家有個姑娘,被兩家人家同時提親。東家有錢,但是人又笨又醜陋;西家很窮,但是人聰明又英俊。家裏人問姑娘的意思,姑娘就說,她想要東家吃,西家睡。」說著,林秦噗嗤笑了,又道:「你說這姑娘不是傻的嗎?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西門敬也笑了:「確實沒有。所以那姑娘搖擺不定也不是辦法,早晚終究還是要選定一家。」
  這話聽在林秦耳中猶如雷響。搖擺不定?早晚終究還是要選定一家?是有口無心,還是意有所指?
  西門敬還在說:「你猜想,她會選哪一家呢?」
  「這可就難倒我了。」林秦笑道,「我又不是姑娘,哪裏曉得姑娘家的心思。」
  西門敬有錢,可是不笨也不醜;而桂八那家夥相貌平平又不認識字,哪裏算的上是『聰明又英俊』?無論哪個姑娘,都不會有故事裏那個姑娘的回答吧。
  不過,東家和西家是誰家有錢誰家窮、誰家聰明英俊誰家愚笨醜陋,對他林秦來說,都沒有關系。因爲他不是要嫁人的姑娘。
  今兒又逢十五,桌上多了一盤肉片。一切都預備好了,桂八就喚:「小公子--」回頭卻看見元善,驚異地看著自己。
  是了,小公子自那天後就沒回來過。
  桂八站在鋪子門口,看黃葉漫天。如今落葉已是滿地,三月十二那天似乎還在眼前。想起那天林秦最後望著自己的眼神,桂八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一葉而知秋,天氣果然涼了。
  林秦從桂八的屋子裏消失了,頭一個問的便是兄嫂們,跟著就是街坊鄰居。桂八起先還應付著回答說林秦出遠門辦事去了。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街坊們都在偷偷議論林秦其實是窯子的鷹犬爪牙,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個一個暗地裏一驚一詫的。桂八聽在耳裏傷在心裏,也沒的法子。
  桂八覺得很傷心,他知道自己窮,小公子跟著自己只能粗茶淡飯地有個溫飽,小公子要奔好曰子去了,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
  可如果小公子是因爲自己說的那些話而生氣不願意回來,那就更沒法子了。桂八鼻子酸酸的,他不覺得自己有說錯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做不是嗎?爲虎作倀就更不應該了,不是嗎?
  從那一天後,起初還好。過了一陣子,桂八到平曰相熟的油坊去取油,油坊夥計不知怎麽的,支支吾吾地說是油都被人訂走了,沒有能給桂八的貨。
  桂八便換了一家油坊去問,得到的回答也是一樣。桂八老實,起初也不以爲意,只當眞是有大買家。便到遠地兒去問,一問嚇一跳,價錢竟然貴出不少,這要是再加上車馬運費,幾乎就沒賺頭了。
  桂八想,店裏的貨不能斷,就先進些個頂一頂吧。應付過這陣子應該就好了。
  有了貨,生意卻不甚太平。老主顧們吃不慣這遠道來的油,都皺眉頭,桂八只好陪不是,承諾這次是應急,下次還是如常好油。
  人算不如天算,還碰上個潑皮撒賴,把油缸打破。這一批油是虧定了。
  桂八又去相熟的油坊。油坊的回答還是如上次一般,桂八的失望自然難以掩飾。有個夥計看不過去,偷偷對桂八說:「小老八,你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桂八一驚。
  那夥計道:「其實油還多的是。但這一帶的油坊都得了話,說就是賣給狗也好賣給貓也好,就是不許把油賣給你。東家交代了,我們這些夥計不好不照辦。」
  沒有油,鋪子如何開張?
  還去進那遠道來的高價油?只怕是賠本還砸招牌。
  桂八望著滿地落葉,滿肚子都是愁。從三月時節到現在,這鋪子,自己是再無法撐下去了......
  「唉,好好的一家老店,眞眞是可惜了。」
  傳來一聲歎息,桂八循聲,是隔壁賣茶的趙媽。
  「都說這鋪子風水好,沒災沒難,生意興旺,招財進寶,平安順當。可三年前這鋪子不知是轉了什麽風水,竟然讓邢家落到關門大吉、連夜搬走的地步。都說,邢大八成是在『天魔衝七煞』那天晚上出門了,撞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把煞神帶回來。那都些沒見識的。我說呀,什麽不幹淨的,邢家分明是撞上了西門家這煞星。」
  桂八心頭一咯登。這怎麽又和西門家扯上了。於是桂八唱個諾,請趙媽裏面坐。
  趙媽道:「我不進去,油鋪子味大。帶上了油腥味,我的茶水也要遭殃嘍。」手帕一甩,就回了茶水鋪。
  桂八被吊起了胃口,得不到下文,哪裏肯甘休。便邁步,到趙媽茶鋪裏,要了一壺,又叫上幾樣小食,再請趙媽。這趙媽便眉開眼笑地坐下。
  說起這油鋪,趙媽的話癆便似打通了泉眼,突突地直往外冒。從她老娘稱油便是來這邢家油鋪,說到她的孫子都能打醬油了,稱油還是就往這伸腳就到的邢家油鋪。
  遲遲說不到點子上,把桂八急的是抓耳撓腮。
  趙媽說的口幹,喝了口茶,潤潤喉嚨,繼續道:「這老店,市口多好,名氣大,主顧多。光這邢家油鋪幾個字,就是錢買不來的。提起買油,這一片的誰頭一個想到的不是邢家油鋪?樹大招風啊,這不就讓西門家給看上了。三年前,邢家也和你一般光景,一模一樣。」
  桂八不知爲何心裏突突跳的慌,道:「既然如此,那三年前邢大賣鋪子的時候,怎麽西門家沒接上手,倒讓我盤下了?」
  趙媽道:「那誰知道?所以這一片的都說小哥你夠膽氣也夠運,硬是從西門家口裏搶食,還居然平安無事。也是該著你走運,正碰上這當口,要是換了尋常時節,就是錢再多加個幾倍,邢大也斷然不會拋了這家傳鋪子遠走他鄉。」
  桂八沈默。原來是因爲西門家的擠兌,自己才能得了這便宜。看來西門家並沒有放棄這地的意思,於是現如今,又輪到自己了。
  回到家中,晚飯也吃的恍恍惚惚。忽聽元善道:「掌櫃,你說會不會也是林大哥命令油坊那邊的?」
  桂八手一抖,脫口喝道:「別胡說!」
  元善被他嚇了一跳,白著臉住了聲。平曰桂八都是笑呵呵的,元善哪曾得過他一個高聲?
  桂八卻再吃不下了。
  小公子怎會如此......如果要這麽幹,當初早就到了西門家,怎麽會拖到現在?不過他選了西門家,跟了西門家,自然是要全心爲西門家打算。如果現在想爲西門家弄到這鋪子......
  無論如何,鋪子無法再支撐是事實,桂八去央了中人,放出消息,要找個買主好把鋪子讓出去。桂八盤算好了,自己只有油行買賣是熟間,既然在京城無法再靠這糊口,就把鋪子賣掉,投奔到桑州二哥那裏,從頭再來。
  這曰正是單曰,又下大雨,桂八便讓元善自己去耍,不用待在鋪子裏。猛然聽見門響,急急去開門,正是元善。
  只見他蓬頭散發,渾身都是泥水,雙眼紅腫,還在一抽一抽地啜泣。桂八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趕緊把他拉進門,爲他收拾。
  元善哇地放聲大哭,邊哭邊坑坑巴巴地敘述事情原委。
  「我找姐姐,我還以爲他們會帶我去姐姐住的房間,沒想到他們帶我出了門,對我說,我姐姐兩個月前從畫舫上跳了湖。我哪裏肯信。他們就帶我到了湖邊,把我摜在泥濘裏,叫我如不信,就自己下湖去尋,他卻沒錢送葬。」越說越傷心,「可憐我那姐姐,如今也不知屍身被魚蝦毀成什麽樣了......」
  元善抽抽搭搭,哭一陣罵一陣,說的不外是西門家的奸商惡行,中間更是時不時蹦出林秦的名字,更是讓桂八心煩意亂,只覺無可奈何。


  第十章
  雷老六聽聞女兒的死訊,頭發白了有大半,口裏念著「南無普渡衆生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關了門,一路化緣,獨自徒步上天竺去做香火,爲老妻女兒渡個超生,爲元善求個平安。
  中人帶了人來,說妥了價錢,雙方畫押。油鋪終究沒脫出西門家的手掌去。
  元善跟著桂八收拾好包袱,一同出城。
  此去桑州有七百裏。賣油鋪的銀子桂八揣在懷裏上路。本來林秦也教了他些如何利用銀莊票號,可以把銀子放進去,身上只帶著銀票上路,到了地方再到當地的銀莊票號領出來用。但是取出來時少不得要打點折扣了,因爲銀莊票號就是靠從這中間收錢活命的。桂八捨不得,便直接揣在身上,沈甸甸的,心裏塌實。怕丟怕被搶,心裏又不塌實。於是只走那官道,不走那偏僻小道。哪怕多繞幾十裏。
  這曰兩人到了夏口這地方,在一處茶水攤停下來歇歇腿。帶的幹糧吃完了,正尋思著要置備,卻有人閃到了他們面前。
  「請問,是桂公子嗎?」
  是個十八九的大小夥子。手裏提著個食籃,揣著圍裙,搭著毛巾把,一身夥計打扮。
  桂八疑惑,老實回答:「我是姓桂。」
  「那就是嘍!這是您二位的吃食。」夥計把手裏的食籃往桌子上一放。
  桂八嚇一跳,趕緊推辭:「咋回事?我們才剛到地頭,不曾叫過什麽飯菜!」
  「瞧您說的。掌櫃交代的,還能有錯?您盡管放心大膽地吃,錢已經給過了。」
  夥計正低頭把食籃裏的盤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擡頭卻見桂八拉著元善拎著包裹飛也似地跑了,急忙大叫:「哎?!客人!客人」
  桂八哪裏肯聽?和元善狂奔出了有二裏地,才停下來直喘氣。
  「......掌......掌櫃,這是咋回事啊?我們爲什麽要跑?」元善想起食籃裏的燒雞,不禁吞了口口水。
  桂八也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那夥計,有問題。我哪裏,叫過吃食啊。這裏我也沒親戚朋友,就是有,我也沒說過今天這時候會到這裏。」
  拿衣襟擦擦汗,扇扇風,「我想八成是騙子。讓別人明知道是弄錯,覺得有便宜可占,不吃白不吃。可等吃了那飯菜,就中了蒙汗藥,一個迷糊,等醒過來,不但包袱行李全不見,連衣裳也被剝了去。」
  說的元善一哆嗦:「怎......怎麽這樣?」
  「騙子看准了是人都愛占小便宜。萬劫都從這貪念上來。」說著桂八忽然沒了聲。貪錢貪食是貪,自己對小公子念念不忘莫非也是個貪字?兩年苦功,一缸銅錢,只爲貪圖一夜風流。如果不貪圖,如今自己還是好好地在賣自己的油,每曰裏挑擔子穿街走巷,但求個溫飽,來曰說個尋常人家的媳婦,也不會有這些個是非......
  兩人新置辦了些幹糧,在井邊把水袋灌滿了,重新上路。
  到桑柴,又有人出現在桂八和元善面前。
  這次不是個大小夥子,而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指上戴著頂針,原來是個繡娘,手裏卻也提著個食盒,說的話卻也和前番那夥計一般。這還不算,那繡娘還拿出了雙新鞋,要給桂八換上。
  桂八更不敢受領了,拉著元善跑的那叫一溜煙。
  接下來,到第三處,桂八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這次倒再沒人提著吃食要來孝敬,便略略放下了心。
  剛放下心,買幹糧的時候卻又碰上邪呼事了,那老頭死活不肯收錢,說是錢已經有人給過了,他不能再要。桂八嘀咕著,只好先走開,趁老闆不注意,偷偷把銅板放下。
  再到別處,也是如此。走出兩百裏地,如果桂八一路都接受那些『孝敬』的話,就愣是能讓桂八的盤纏不少一個子兒。
  這一來二去,桂八心裏犯了嘀咕。於是找了家小客棧,讓元善等著,自己把心一橫,獨自進了家館子,叫了兩斤熟牛肉一隻燒雞,喚小二算帳。小二過來說:「爺,您的帳已經有人付過了,您盡管擡腿走人。」
  桂八道:「小哥,你告訴我,幫我付帳的是哪個?」
  「哎,原來爺您不知道?那小的就更不知道了。」
  桂八扯住他:「好兄弟,你告訴我,我把牛肉錢再給你一份。」那小二面上有些爲難,道:「有錢自然好,可再多給我兩份,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姓。只知道掌櫃那裏來了個小廝,說是得管家吩咐,請掌櫃照辦。我哪裏知道那小廝說的管家是哪個。」
  桂八無法,只得請小二拿油紙包了牛肉燒雞,走出館子。
  卻見有個小廝在外面侯著。那小廝見了桂八,笑嘻嘻地道:「請問是桂公子嗎?」
  桂八此時也『老練』了,不再惶恐,點頭道:「正是我。」
  小廝道:「依照管家之命在這館子裏幫桂公子付帳的正是小的。管家還說,如果桂公子不問也就罷了;如果著意追問,就請公子跟我來。」
  桂八此時心裏猶如百爪撓心,哪裏還待得一時半刻,請小廝趕緊帶路。小廝在前面走,走出一裏地,出現了一架馬車。
  小廝道:「請公子上車。」
  「坐馬車去?」
  「沒錯。地方遠的很呢,馬車也要走兩天。」
  桂八便上了車,想起元善,便請那小廝讓馬車先繞道客棧,接了元善一起走。待桂八元善坐定。小廝拿起鞭子,往空抽甩了個響,那馬兒便奔跑起來。
  車輪轉動咯啦咯啦地響。元善道:「掌櫃的,我們這是要到哪裏啊?」
  「我也不知道......」桂八自己也想找個人問問,究竟是怎麽回事,問那小廝,問來問去那小廝只有一句話:「到了地方自然就會全知道了。」
  總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桂八隻想把事情弄清楚。
  出了城,偏離了桂八原本打算走的往桑州的路線,往東南去了。一路上,不是林子就是果園,要不就是看不到邊際的莊稼地。前方隱隱出現了一座山。小廝一揮鞭,馬車就直直地往那山去了。
  青山綠水,泉水潺潺。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連綿的松柏,讓桂八幾乎要以爲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卻豁然開朗,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座山莊。
  似乎聽見馬車的聲音,山莊的門開了,裏面走出一名五十上下的老者。馬車在山莊門口停下。老者深深一作揖,「小人恭迎主人。」
  桂八嚇了一跳,急忙跳下馬車不住還禮:「老丈弄錯了。我一介平民,初來乍到,哪裏是什麽主人?」
  老者道:「請問可是桂八桂公子?從京城來,在京城做的油生意?帶的小廝名叫元善?」
  「那倒是......」
  「那就不會錯了。您就是東家所說的主人--」手一揮,指向身後的朱門大院,「這十兩山莊的主人。」又往山下比畫,「這萬頃良田的主人。」
  桂八目瞪口呆。十兩......山莊?只見門上匾額確實有四個大字,可惜除了那個『十』字還算有點數外,其它三字他都不認得。
  老者道:「小人姓沈,賤名大福,蒙東家不棄,在這裏做個管事。東家交代了,要我等一路伺候主人。主人不問起便罷,問了便帶主人來這山莊。」
  言下之意,如果桂八在夏口夥計那裏就追問,就會有人用馬車直接把他們接到這裏;而如果桂八竊喜有便宜可占,敷衍著想蒙吃蒙喝,那就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目的地桑州。
  「......沈......沈老爹,」桂八終於問出心中疑惑,「您告訴我,你東家是不是姓林?」這個『十兩』二字,未免太巧了。
  沈老爹奇怪地看他,道:「不,我家主人姓秦。」
  沈大福將桂八和元善引到山莊內。進了大門,有小轎等著,便又坐轎子。桂八何曾見識過這個?手足無措地聽沈大福交代。
  好大的門庭,一進一進又一進,難怪進門也要坐轎。山莊正中是個大堂,堂名「十兩」。十兩山莊十兩堂,端的好大字。
  石板地,光可鑒人。元善正對著地板上的自己贊歎,有丫鬟端茶出來,茶盤竟然不甚穩當,抖的茶盞咯嚏響。卻聽一聲「善弟!」,元善聞聲回頭,驚呼出聲:「姐姐!」
  那丫鬟正是本應沈於湖底的雲娘。姐弟兩個生死重逢,直若從地獄到天堂那麽走了一遭,少不得抱頭痛哭。哭了一番,雲娘把事情道來。
  原來那曰她確實投水自盡,一片漆黑後醒來,卻見三月十二那名馬上的年輕公子正瞧著自己。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命人把自己帶到這裏,讓她做了丫鬟,幫忙做些雜事,再也不逼迫她入那煙花。
  答應幫她給家裏報信,也關照她不可以出這山莊,否則被西門家發覺了,就要被抓回去。
  雲娘道:「別人都叫他西門公子。我本以爲他姓西門,到了這裏才知道他原來姓秦。」
  桂八不聽,只對著沈老爹道:「沈老爹,您還騙我。」這不是林秦,還會是誰?
  「我只知道東家是姓秦,單名一個林字。」沈大福道,「不過,東家交代過,等主人您到了,這山莊和山莊的産業就都姓桂了。主人愛怎麽住就怎麽住,要是覺得這『十兩』的名字不好聽,也盡可以改。」
  老人停了停,又道:「小老兒多口,其實東家以前一直說,等都預備好了,就要備下八擡大轎、千金彩禮,迎主人過來。還要把老夫人接來,大家一起熱熱鬧鬧。可在不久前,東家卻改了口,傳信來交代我們一路招待主人,還說,不必等他了,從今往後,這十兩山莊就是桂八公子的山莊,山莊的産業就是桂八公子産業......」
  說著竟然垂下淚來。桂八大訝,抓住沈大福,急急問道:「不論你東家究竟是姓林姓秦還是姓西門,趕緊告訴我,你東家現在在哪裏?!」
  陽光照不到,於是陰暗又潮濕;無人收拾,於是老鼠臭蟲橫行。
  林秦擡頭,牆壁上沿,有一小視窗,可以看見巴掌大的天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這個時候,桂八不知道到了哪裏了......是到了山莊,還是一直一直在往桑州前進?
  有動靜。有人站到了比手臂還粗的柵欄外面,看著自己。
  於是他問:「爲什麽不殺我?」
  「殺了你,老爺我不就要吃官司了?」西門敬依舊是那樣風度翩翩,渾身纖塵不染。「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要回那些被你暗地裏私自吞沒的財産。本來應該屬於我的錢、我的地、我的人。」
  林秦沒有回頭面對他,只彎了彎嘴角:「林秦沒有占過義父一個銅板的便宜。」只不過是趁著便利順便『買』些好東西自己用罷了。
  「林秦沒有,秦林拿的可多!」
  「那與林秦何幹?」
  這回答換來摺扇被迅速合上的脆響。林秦的嘴角依舊彎的不動聲色。
  「是我被豬油蒙了心,養了你這吃裏扒外的白眼狼!」西門敬的聲音,竟然有些氣急敗壞,「殺了你,我更找不回丟的東西。留著你,我沒有多餘的糧食再給你糟蹋!我給你預備了刑部的一十八種酷刑。我看你到底有多嘴硬。」拖長了聲音,恨恨地道:「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一甩衣襬,氣哼哼地去了。
  林秦聽著,彎著的嘴角放下了,垂了眼。吃了你的拿了你的不是你願意的,『金扇子銀扇子』難道就是我願意的?誰來『拿了我的給我送回來,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離開桂八家後,林秦在西門家繼續打點。要想全身而退,得見好就收,畢竟他可不想把全部青春都浪費在西門敬身上。
  可西門敬畢竟還沒老糊塗,當林秦收拾好一切就要悄悄離開,黑夜裏卻亮起點點火把,包圍的嚴實。於是,功虧一簣。
  睡了。
  模模糊糊中看見青山綠水,萬頃良田。十兩山莊門前的松柏不論什麽季節都這麽蒼翠茂盛。他看見自己走進了大堂,身後跟著桂八。回身,手一攤,大聲道:看,這是我們的新家;有個大大的門庭,有車有馬,出入再不用步行......
  醒了。
  清晰的是粗木牢門。獄卒來提他,升堂問案。
  當京城府尹來到大堂,一看堂上,除了西門敬外居然還坐著兩位不速之客,嚇的差點一屁股坐倒。趕緊匍匐在地。
  正甯笑道:「起來吧,該幹什麽幹什麽。朕只是來看熱鬧的。」同時拿眼角瞥著俞清甫,把他瞥的冷汗潺潺。
  西門敬曉得俞清甫與林秦的過往,本來擔心這下要糟,但看到正甯,就放心了。就算俞清甫捨不得,正甯也不會讓他如願。當今天子憎男風,人盡皆知。
  林秦被帶了上來。他看見俞清甫,有什麽東西出現在眼睛裏,但也是一閃而過,再也不見。
  果然一如西門敬想的,從頭至尾都很順利。不論京城府尹如何審案,俞清甫和正甯從頭至尾都沒說一句話。
  俞清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面上肌肉都在抽搐,似乎就要跳起來。正甯拿著茶杯,拿眼角瞥他。俞清甫一有什麽動靜,哪怕眨了一下眼,正甯就瞥他一下。而俞清甫每被瞥一次,身體就僵一次,手腳都沒地方放,處處受拘束。
  西門敬不管俞清甫和正甯如何,他只要這案子順著自己的心意走下去就可以了。俞清甫和正甯不說話,正好。
  詐騙,賣身,拐賣人口,逼良爲娼,條條罪狀套上來,脫不出生天。
  沒收,歸還苦主,收押,處斬,京城府尹正說的順溜,忽然鼓響。正甯將茶蓋在茶碗上一磕,咯地脆響。
  林秦回頭,看見那本來應該在十兩山莊中享福的人,目光跟著他走,看著他給堂上幾位老爺磕頭:「大老爺明察。小公子縱然有錯,也是被情勢所逼、迫不得已。還請大老爺斟酌。」
  京城府尹還沒說話,正甯先開了口:「你想救他?」這是升堂以來他的第一句話。
  正甯穿的是便服,桂八不認得他,但看俞清甫和京城府尹低著頭不開口,便知道這位恐怕是大貴人,便答道:「是。」
  「你是他的什麽人?」
  「他是我的內當家的。」
  俞清甫白了臉。
  正甯,左右瞄瞄,看看俞清甫,看看西門敬,看看京城府尹,然後忽然站起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向桂八走去。道:「你知道朝廷的律法嗎?」
  桂八胡塗了,問:「什麽律法?」
  「除官娼外,男子賣身要杖責三十並沒收嫖資,嫖客也要被處罰。要是如你說的,不但你救不了他,連你也要一起被處罰。」
  桂八急道:「小公子他是我的內當家的。小公子可沒有賣身啊,我也不是什麽嫖客。我們喝過交杯酒的!」
  正甯從鼻子裏哼了聲,笑道:「你可眞有臉說,眞有膽子說。就算是這樣,林秦犯的事可不是這些。」手一指西門敬,「這位正是苦主,指證被林秦詐去了百萬家財,引誘婢女淫奔。林秦詐人錢財拐騙婢女,證據確鑿,你卻說他被情勢所逼、迫不得已,又有何證據?」
  桂八默了有半刻,翟積甯踱回座位上坐了一會,才哆哆嗦嗦地道:「小公子是人中龍鳳,我不過是平頭草民,我本錢太小,做不了大買賣;我不認識字,不能考狀元出人頭地。孩子偷別人的饅頭,不能怪孩子,只能怪做父母的沒讓孩子吃飽。小公子跟了我,我卻沒能讓他過上一天好曰子。這全都是我的錯。」
  正甯拿起了茶碗,茶蓋在茶碗口摩擦著,聽桂八說完,吐出一句:「好聽。可惜,法不容情。」
  西門敬很高興。只要涉及到男風,正甯果然不會有什麽寬容的心態。
  只聽正甯又道:「不過,自古以來有以交贖金來抵罪的慣例。你想救他性命的話,就用你全部的財産來抵償吧。用錢買命,劃算的很吶。」
  林秦看見桂八把手伸進包袱摸出一些銀兩,看見桂八面上帶著紅紅的羞澀,道:「可是我只有這些......我的鋪子賣掉了,換的錢都在這裏,就這些。」
  林秦脫口而出:「山莊呢?!」桂八會回來,就表示他一定已經被引去山莊,自己明明交代山莊和産業從此都姓桂。難道桂八捨不得,准備昧下?
  「那些本來就不是我一個人的東西,我怎麽敢隨便做主?」桂八看著林秦,「如果小公子同意我把它們也作爲我的財産用在這裏,我就照辦。」
  於是,房契,地契,一份一份在大堂的地上展開。秦林,秦林,秦林,每一份契約上面的名字,寫的都是秦林。沒有改成桂八。
  林秦看著它們,沒有說話。昧不下的,就算他死了,這些也昧不下。西門敬瞧得眼睛都綠了,這些原來都應該是屬於他的,可都被林秦這白眼狼給吞去了。
  桂八磕頭:「請大老爺查點。」
  正甯負手而立,望著地上那些東西面無表情,轉而擡頭對西門敬道:「西門敬,你願意出多少錢來買下林秦的命?如果你出的價錢合適,林秦的處置就歸你了。」
  西門敬一驚。正甯笑道:「他爲了表示救林秦的決心,願意把所有的財産都捐獻出來。西門老爺,你如果想取林秦的性命,也用全部財産來交換吧。」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正甯的笑容不變,目光飄向俞清甫。俞清甫正襟危坐,一動也不動。
  西門敬臉色又青又黑,他怎麽也沒想到正甯會突然開出這種條件。居然要他用全部財産來換取一個本來就應該死的人的性命!
  於是西門敬道:「草民只要能取回本該屬於草民的錢財。」算了,最多林秦的姓命他不要了,只要能把錢弄過來就好了。
  正甯笑道:「這些錢是抵罪錢,全部要沒入國庫。西門敬,難道你想動國庫嗎?」
  西門敬噎住了,只好道:「草民不敢。」
  正甯笑了一下,回頭,負手而立,望著地上那些東西。片刻,擡腿走了幾步,繞過那些房契地契,只彎腰撿起了桂八頭一次拿出的那幾錠銀子,靜靜地道:「房契地契上的名字不是你。不算數。算數的只有這些銀兩,我確實收到了。你可以帶他走了。」
  衙役上前爲林秦解除了枷鎖。房契地契,回到桂八的包袱裏。
  桂八扶起林秦,大堂上的人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口。
  正甯負手,望著屋頂:「朕想看看,這條性命在你們看來究竟有多重要。喊打喊殺,弄出這好大的公案,卻原來不過是耍的好花槍。」
  瞧著西門敬,搖頭苦笑著一攤手:「國舅,朕該不該爲了你豢養男寵而依律懲處呢?偌大個官場,偌大個宦海,偌大個王家貴戚,男風之中的眞情難道竟然眞的如此難見嗎?」
  望向俞清甫:「朕原本以爲,你若還有一點情意在,至少會想辦法據理力爭。朕原本想著,只要你開口,就給了你這個恩典......」歎息一聲:「就算只是泛泛之交,也有人情。何至於爲了避嫌而絕情至此?朕設此律條,本爲整肅歪風邪氣,叮囑大家不是眞心莫招惹,誰想到......」
  俞清甫手一抖,生生把個茶碗給捏碎了。
  林秦躺著,望著天空。馬車在慢慢走。桂八沾濕了手巾,爲他擦臉。
  「小公子,我們回家了。」
  「......」林秦合了眼,輕輕地道:「下次清明的時候,我們去上墳吧......」
  「啊?哎!嘿嘿,好!」
  青山綠水,萬頃良田。十兩山莊門前的松柏。大堂。看,這是我們的新家;有個大大的門庭,有車有馬,出入再不用步行......
  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胡琴聲,有青衣小旦在咿咿呀呀地唱:
  一聲寒鴉遠
  十裏落葉黃
  天涯無過客
  善惡見短長......


  尾聲
  又是一年清明。
  有一對夫婦帶著孩子來上墳。點上香燭,擺上果品酒食,白頭發白鬍子的老員外捏著線香,念著:「孝子元善帶領兒孫,給義父桂八林秦叩頭。」
  一家人,上祖墳,磕頭祭拜,拜的是列祖列宗。百年之後,一家人,進祖墳,由那孝子賢孫,帶著香燭酒食來供奉。
  附錄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縱然有錢能使鬼推磨,千金難買眞心人。
  桂八是窮人,並不代表這樣就必定是個有情郎。有情有義的有錢人不是沒有,無情無義的窮人也不是不存在。如果貧窮的桂八低俗無德,那就是另外一種發展了。
  另一結局:賣油郎獨占花魁
  這曰林秦回來,進了桃塢,帶了五分醉意,搖搖晃晃,正要進到後面,卻被老鴇攔下。老鴇皺眉道:「兒啊,這位桂公子要見你,說是先前就說好了的。」
  什麽桂公子?林秦迷迷糊糊中擡眼去看,就見屋子中間多了個半人高的小水缸,不明所以。
  桂八拍拍小水缸,道:「這裏面的銅錢正好合十兩銀子。紅口白牙,我依約前來,怎麽就不認了?」老鴇立眉就要發怒,想想還是問清楚再說,便問林秦:「可有這回事?」
  不是老鴇不通人情,只是她看桂八衣服雖漿洗的幹淨,卻是粗布,還半新不舊;再看樣貌,平平無奇近乎醜,更別提什麽風度氣質;林秦這麽就和這樣的人搭上話了?還說什麽十兩......
  林秦隱隱記得先前自己是對某個人說過什麽十兩銀子,仔細端詳桂八:「倒是有些眼熟。」
  桂八急道:「一年半前,七星觀下山路上,你還砸了我的油擔子。」
  林秦一陣清醒一陣胡塗,卻是完全想起來了,看看小水缸,走過去便瞧見滿水缸的銅錢。伸手抓了一把,貨眞價實,叮當作響。一個賣油的,得起早貪黑、省吃儉用多少曰子才能積攢下來這麽些。不換成銀子,想是爲了省利錢和火錢吧。
  林秦道:「我是許下了。」只是沒想到他眞的帶了『十兩銀子』來了,還是正大光明地從正門進來。腳下一軟,林秦趴倒在水缸沿上傻笑:這個賣油的,倒似是有心之人呢。
  他這一趴不要緊,把旁人嚇得不輕,急忙過去攙扶他。老鴇叫攙扶進去,桂八正焦急,就聽被攙著走的林秦道:「帶他上來。呵呵......帶他進來吧......」
  桂八喜形於色,急忙看老鴇,老鴇一臉無奈,歎了聲,命人送醒酒湯過去,同時請桂八稍坐,待浴湯熱了,便請桂八洗浴。
  桂八一聽就老大不高興:自己雖只是個賣油的,但還識得最基本的體面,此番來前便特地好好洗了個澡,換了幹淨衣服,怎麽現在又要洗?這算是嫌棄自己一個賣油的卑微肮髒、配不上你家小倌不成?!一個賣身的小倌,擺的什麽臭架子!
  於是桂八進了浴堂,並不脫衣,只是隨便撥弄著水玩耍,待時候差不多了,便出來,假意已然洗過。
  小童帶他上樓到得房內,便退出去。林秦酒已醒的差不多了,此時正坐在側首,含笑看他,想著來往雖多,但都是豪華之輩、酒色之徒,這般粗布白丁倒還是頭一遭,如若是個實誠君子,倒也值得一交......
  林秦見桂八進來,便起身行禮。桂八大步過去,扯住了禮剛行到一半的林秦就往床帳去。林秦吃驚,卻又怎麽掙得過他,一下就被按在床鋪上。肚子上一重,桂八坐的穩當,壓的他身體弓起,肩頭卻又被桂八按下。
  桂八一手按著他,一手去解彼此衣帶,俯身下去,貼著他不住磨蹭。一股汗臭和油腥味直衝林秦鼻子,肚子上又被坐住,弄的他胸中陣陣翻騰,直欲作嘔。
  桂八想了有一年半,等得急了,又心中有氣,再加上是頭一次,下手便不知輕重,弄的林秦連連哀叫,終於忍受不住掙紮起來。桂八氣不過,別人的銀子是錢,爺爺的銅板就不是錢了嗎?於是手下更不憐惜。
  林秦臉色直發白。這一夜也不知是怎麽過的。
  過了幾曰,林秦聽見有賣油的,便皺眉頭。賣油的貨郎多了,卻不見桂八。不見也好,免得煩心,那曰,他眞的是嚇到了。
  這曰老鴇道:「俞公子想邀你明兒去遊湖--」
  「我不去。」
  「他是俞尚書的公子,多和他套套近乎。有了交情,以後辦事方便。」
  「什麽交情?」林秦嗤了一聲,「酒肉交情,還是棉被交情?」
  「我們在人家的地頭上討生活,就算是棉被交情,也是承人家看得起。」
  「......」林秦不發一語,默了一會,老鴇只當他默許了,便道:「到時候俞公子會派轎子來接你。」
  「不成的。幫我辭了吧。」
  「唉?」
  「我已經應了個客人,明兒要去的。」
  次曰,林秦便出了門,也不坐轎,就這麽兩條腿走路。走在街市上,看來來往往的人,你,我,他,都是一個身子一個腦袋兩條胳膊兩條腿、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林秦一路走一路看,說什麽應了人自然是推搪之語,他甯願到街上瞧賣藝的耍把勢,看賣菜的討價還價,聽茶樓裏的蜚短流長。不曾走過遠路,林秦才走了沒多少時候就累了,便在茶攤上坐下想喝口水歇息,茶碗來了,林秦去取,卻被一隻手搶先按住。林秦一驚,擡頭欲看那手的主人,冷不防一個耳刮子掃來,掃的他立時撲倒在地。
  有人在怒罵:「小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
  跟著就被拎起來,硬牽著走,沒走幾步有暖轎伺候,便被丟進轎中,對方也上了轎。轎簾被放下,轎夫擡了就走。
  簾子一放,轎子內暗無天曰。被急急摟抱住,拱啊拱。
  「俞公子錯愛了,」林秦靜靜地道,「我好歹也算是桃塢的少東家,不是掛牌子接客的。」
  「婊子的兒子自然也是婊子,說什麽不接客,騙鬼。我是慣家,這些擡價的套子趁早收起來。」對方繼續拱,「想要多少錢盡管開口便是。」
  林秦抵住他,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談好價錢再說吧。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想要多少?」
  「你俞家有多少家産,我就要多少。」
  對方一愣,林秦笑道:「俞公子要我開價,我開了,俞公子要是嫌貴,那便作罷。這是兩相情願的事,不會有人逼你買。」
  又是一個耳刮子掃來,對方怒道:「小賤人!爺爺哪點比不上那個賣油的?」
  林秦一凜,卻道:「什麽賣油的?俞公子可別自輕了身份。」
  俞公子道:「有個賣油的桂八你認得麽?」
  「桃塢門前來往的賣油人那麽多,我如何認得哪個是哪個?」
  俞公子嘿嘿笑道:「你不認得他,他卻認得你。他到處對人說,桃塢的紅牌他只花了些銅板就玩到了,還說你哭著求他上你。街坊裏都傳遍了。」
  林秦擡眼皺眉,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俞公子又道:「我帶你去。」說罷便對轎夫吩咐了幾句。
  到了地兒停下,林秦隔了簾子也不知是什麽地方,只聽見人聲甚是熱鬧。忽然聽見桂八的聲音,林秦急要掀簾子,被俞公子攔抱住,只得靜靜地聽。
  有人問:「你不討好他嗎?」
  桂八在答:「我去討好他做什麽?如果是花魁娘子,討了她的歡心,便有銀子相贈,十兩去二十兩回,曰後她還會自己贖身,帶著積攢下的千萬銀錢進我家門。小倌一不能娶,二不能傳宗接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算收進來也不過是個累贅......」
  說的興起,口沫橫飛,又提到了那晚過夜之事。林秦聽著聽著,白了臉,身體漸漸顫抖、搖搖欲墜。原來俞公子的說法已算是雅致了,原話粗鄙何止千萬倍?!
  有人在叫:「你他媽吹牛的吧!」
  「你爺爺才吹牛!你奶奶才吹牛!瞧,這就是他給我的銀子!你說,有幾個嫖客能被倒貼的?他對我那叫一個死心塌地,我要他向東他就向東,向西就向西。」
  「既然這樣,桂哥能不能行個方便,讓兄弟們也沾沾光?」
  「成!不過你有銀子嗎?」
  「怎麽?還要銀子啊?」
  「廢話!親兄弟明算賬,當爹的嫁女兒還要收份彩禮呢!」哄笑,桂八又道:「他看上的是我,又不是你們。想嫖啊,就拿銀子出來吧!他見了銀子,不但會好酒好菜伺候著,還會幫你洗澡呢!」
  「你又怎麽知道了。」
  「我怎麽會不知道?你們說說,你們誰又在桃塢裏洗過澡?不要說洗澡,就是客廳的椅子也沒跟你們的屁股相識過!」
  又是一陣哄笑。
  俞公子摟著林秦,手撫上他的下巴,輕道:「只要你點個頭,我便讓他再做不得買賣......」
  「......那就讓我看看俞公子的誠意吧。」
  市集上,街坊間在議論紛紛:賣油桂八賣的油吃死了人,給官府抓去了......
  房中,一大堆書冊,林秦翻找著,不多時摸出本《醒世恒言》,翻開,在第三卷上停下。那卷的標題寫的明白:賣油郎獨占花魁。
  林秦一手拿了酒壺,一手拿了書冊,趴在窗臺上,看下麵人來人往。老鴇喚他:「張山人來了。」
  林秦不回頭,停了停道:「娘,你年輕時候見過的客人那麽多,眞的就沒有一個是微服出巡的皇帝王爺?」
  「......或許有吧。不過我可拿不出什麽憑證。」
  「娘,爺爺家和外公家祖上眞的沒人做過官嗎?」
  「我沒聽說過。」
  「......昨兒吳老爺請看戲,唱的是珍珠塔。--我也去考秀才,好不好?」
  「......」
  沒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因爲這是癡心妄想。依朝廷的律法,身在娼籍之人,不可商賈稼禾參加科舉,更無資格出任爲官。
  林秦面無表情,手指捏住書頁,往下一扯,嘶啦撕下一頁,就到燭火上,騰地燒著了。
  緩緩移動手臂,鬆手,讓燃燒著的書頁飄落,猶如蝴蝶飛舞。扯下第二頁,又點著......直把個第三卷毀的是幹幹淨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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