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為了尋找失蹤的弟弟,敖玄穿過了龍王界與人間界之間的時空壁障,
卻發現自家小弟根本不需要人擔心,雖然還只是一個嬰兒,卻能自在悠遊於亂世之中。
遠古的傳說中的神界之王窖鑅轉世回魂,
為了得到上古寶物冥眼,為了報復當年背叛的龍族人夢蜇,他不惜掀起人間界的腥風血雨,
只是當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傳說故事裡的真實永遠和流傳的版本大不相同……
掀起亂世的源頭和小龍敖彥似乎難脫干係,
而敖玄的到來,是否是能解救人間界的轉機呢?

 

正文
當淵嶙神殿中那通往人界的傳送陣,隨著陣內晶石的能量消耗殆盡,化為普通的灰石時,向來乏人問津的淵嶙神殿,又迎來一位神秘的客人。

白色的寬大衣袍和兜帽遮蔽了他的容顏和身形,但是從對方走路時那有些飄逸的韻味看來,顯然不是龍族所屬,那種被龍族暗中笑稱為「鶴形步」的走路姿勢,是仙界專屬的招牌標誌,因為只有那些習慣了藉雲啊、飛劍、法寶之類在空中代步的仙人們,才會走出這種「飄逸得隨時會摔倒」的步子。

淵嶙神殿的大門被慢慢推開時,門沿摩擦門檻的「咋咋」聲,異常地尖銳刺耳。

靜靜地站在門前,望著淵嶙神殿裏,那滿目的石子,悄然到來的客人,無聲地在心底歎息著,右手在空中輕揮,那些地上的石頭如同被無形的手緊緊握住,然後有序地逐一送出淵嶙神殿的大門之外,來人緩走入神殿的最中心,炯炯有神的雙眸,如同欣賞著稀世珍寶一般,仔細地環視著這地處偏遠的孤寒神殿。

由於地處整個龍王界內最為寒冷的碧雪山山腹之中,加上這裏算得上是龍族的禁地,沒有龍王的玉璽幾乎無人可以進出,所以也不會有人會前來打掃,因此淵嶙神殿的四壁房頂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雪霜,彷佛那寂然的白色是這座神殿唯一的顏色。

但來者卻久久望著那白色雪霜牆壁,那專注的目光彷佛透過了漫長的歲月長河,緬懷著那湮沒在歷史中,某個令人無法忘懷的時光。

「唉……」惆悵的歎息聲,許久之後,慢慢在空寂的神殿裏回蕩著,似是在悼念著曾經的美好,又似在哀歎著某個不確定的未來。

來者默默地在虛空平伸雙手,一道流光在那纖細的雙手中輕閃,一柄長約三丈的法杖憑空出現,法杖的杖身是用仙界的雲海中淬煉出的雲母金剛所鑄,法杖上下刻滿了無數神秘的金色咒紋,而法杖的杖頂上,卻牢牢地鑲嵌著一個通體翠綠,正中心有著一道金色弧線拳頭大小的貓眼石,貓眼石的左右鑲嵌著一對透明的翅膀。

來者雙手握杖,輕輕在地上一頓,憑空出現的無形氣浪立刻席捲整座神殿,隨著清晰可聞的破裂聲,神殿四壁和房頂上的雪霜紛紛掉落下來,赫然露出雪霜下精雕細刻令人歎為觀止的壁畫。

房頂上畫著的是活靈活現的風拂雲霓,而四壁上則篆刻著四季交替,日夜循環的天地至道。最神奇的是,經過無數時光的磨礪、被冰雪侵蝕,這些壁畫在千百年後依舊絲毫無損。望著這些被深深地掩藏了無數歲月後,終於再度在自己視線裏展現的那不為人知的美麗壁畫,來人的臉上難得地露出溫柔的笑容,在四下散開的寒氣逐漸化為朦朧的霧水中,那笑容短暫且朦朧,就如同曇花一般一現即逝。

「光明之路已到盡頭,黑夜的星空已經展開,遵循古老的契約,解放被束縛的靈魂,牽絆萬物的命運之線啊,請向我展示無盡的未來……」

低沉聲音宛如穿過時空的太古呼喚,語聲中的虔誠更像是獻祭者的低吟,隨著語聲,令人詫異的情景出現了,先是法頂上那貓眼石上,那道金色的弧線,竟如同眸子一般,緩緩地張開,一道纖細的金色光芒,直直射在牆壁上,頓時淵嶙神殿房頂和四壁的圖畫如同活了一般,那些彩墨和金線彷佛有了自我的意識,扭動著、彼此融合著,漸漸變成一塊完整的沉凝的黑色幕布,接著無數的紛亂景象,如同流水一般迅速掠過,一個瞬間便是千百年的變化。

火光和血芒中無數的城牆倒下、無數的死亡鋪滿了大地,屍體裏有仙人、有魔族,有妖族、有這個世界上所有族群。原本應該盈盈綠意、生機盎然的大地上不再出現新的生命,只有四散的枯骨,以及在骨上獨自漫步的少年,少年的身後開滿了妖媚入骨的點點花朵,在空寂的風中搖曳身姿--

沒有人看得懂那畫面所表示的意思,只是知道在未來的某個時間,眼前這一掠而過的畫面會成為無法改變的事實。

隨著畫面漸漸淡去,黑色的幕布上漸漸出現數行金色的文字:

命運的紡線已經終結,古老的傳說就要結束,生命的輪回將被打破,永恆的時代迎來新的選擇者。所有的星辰都將隕落,新的意志將支配這個世界,新的秩序將打破所有的屏障,那將是沒有英雄的時代。

混沌的力量完全釋放,黑暗與光明不再對立,歷史的車輪走過拐角,悲哀者的迷惑只是風中煙塵。太古的契約都被解除,智慧的力量統領這個世界,選擇命運的人將被命運選擇,新的世界創造新的輪回。

彷佛是強撐的力量達到了極限,來訪者在看完這金色文字後,猛然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萎頓在了地上,只是眉目間滿滿的都是驚駭。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來者顧不得擦去唇角邊的血漬,只是失神地喃喃自語著,彷佛是想起什麼不可思議的恐怖事情。

只是就在他沉浸在驚駭中的時候,他的身影也正令人訝異地如同風化一般漸漸在空氣中散去,占卜命運、窺探未來的人,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生命。

「叮」一聲輕響,半塊白玉雕琢的玉魚符,從半空中掉落在地上……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第一章

眼見著日出日落,身外的世界依舊紛紛擾擾,城牆內外炙熱的戰火還在持續不斷地燃燒著,隨著因戰爭而死去的人越來越多,柳州城內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甚至有不少悲觀的人,已經開始認為破城之日近在眼前了。

雖然柳州的官場對外還是很努力地保持著平靜,但是戰時吃緊的消息,光看那些老爺們日益嚴肅的表情、和那越來越明顯的熊貓眼,就可得到充分的驗證。

一時間柳州城內人心浮動,畢竟柳州城外那支鄭國軍隊,在東方大陸上最著名的地方不是赫赫軍威或者名將勇士,而是它攻陷城池之後雞犬不留的屠城惡名。不過對於敖彥來說,這屠不屠城和他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繫,反正到時候只要變回龍形,往那犄角旮旮裏一躲,誰都別想輕易找到他,所以他擔心的和別人完全是兩碼事。

那些援兵什麼時候到呢?已經有六天了耶,再不來,一旦柳州城被攻破了,那我的風險投資可真的有大風險了。敖彥一邊在心中小聲嘀咕著,一邊開始努力地動腦筋衡量一下自己在這個時候「抽資」的可能性--以現在自己爬牆如覆平地、順手牽羊堪稱妙手空空的技術,把柳州城府庫內的庫銀拿點點出來,絕對沒有太大的困難,而且一旦柳州城破了,也沒有人會去追查庫房內的銀錢少了多少,這個黑鍋當然是由鄭國軍隊來替自己背,但是要是柳州城最後保住了,那麼這個黑鍋就有點麻煩了,而且這也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在於,自己把庫銀弄到手之後,藏在哪里呢?這兵荒馬亂的時節裏,除了隨身攜帶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安全的地方,那可是實實在在的銀疙瘩,不是薄薄的紙幣美元可以隨便帶在身上、塞在口袋裏……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靈光,令敖彥突然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目光移到不遠處正在努力磨藥粉的桀梟身上。

或許也不是沒有地方塞,上輩子沒少看清宮劇,裏面不是說有太監為了從宮廷庫房裏夾帶銀子,想出個主意,把銀子藏在下身的菊穴中夾帶出門嗎,據說最多能夠一次帶出三公斤呢,不知道桀梟如今這小身板能夠帶多少?

「哈啾!」桀梟覺得後脊樑一陣沒來由地發冷,彷佛被什麼可怕的東西盯上了一般,水汪汪的雙眼,帶著宛如初生小鹿般怯懦的神色,小心地環顧四周,似乎在尋找著危險的源頭,只是房間裏除了堆積的藥材之外,就只有在一旁雙手托著下色,半眯著雙眼望著自己的小寶寶在。

是錯覺吧?桀梟暗中安慰自己,失去記憶之後,內心的不安似乎讓自己有點過於敏感了。給寶寶一個大大的笑容之後,桀梟低下頭,又忙碌於磨藥之中。這些日子桀梟的工作量可以說是直線下降,消毒用藥粉的需要量減少了很多,從最初的每天五十盆,到如今已經是不滿十盆了--因為有太多的人已經不需要消毒了,一黃土、一塊簡陋的寫著名姓的木牌,成了他們在人世間走過一遭的最後證明。

 

午間,翠娟照舊端著清粥米飯而來,這回不需要敖彥開口詢問,桀梟就自動自發地小聲詢問起翠娟外面的戰事。

「應該快了吧,聽今天上城牆督戰的城主說,京畿已經發兵了,很快就會有大軍前來支援的哦,到時候的小財迷就真的發財了!」翠娟強笑著逗弄敖彥,不過語聲中的不確定卻明顯得有如白紙上的墨漬,這話與其說是在安慰敖彥,不如說是在自我暗示。

看來情況大大地不妙。

敖彥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湯,一邊聽翠娟斷斷續續地描述著外面大街上情景,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即便是再大膽,他也不會在這個時候隨意地獨自溜出去,只能平日在那些受輕傷的士兵餐中聽聽八卦收集戰況。

不過最近戰事有些趨向於危險,儘管柳州城依靠城高牆厚抵擋了許久,但是面對陸續到達的十萬鄭國大軍,城內的氣氛日益緊張,大夥雖然嘴上不說,但是焦急期粉援軍的表情卻溢於言表,現在柳州城內的氣氛已經緊繃到了一個臨界點,若是戰事再有一絲差錯,就會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全盤崩潰。

敖彥心思如同風車般開始運轉起來。連城主這種文官都要到城牆上去督戰,可見城裏的兵源已經不夠了,再說京畿到柳州城就算是連夜行軍恐怕都要十好幾天的樣子,何況大軍彙聚還要浪費不少時間,萬一柳州城破了,自己是容易藏身,只是桀梟和翠娟怎麼辦?他們可不是裝在口袋裏就能馬上帶走的小型玩具,也許自己該找機會再去見見陳堪,至少如果景禦能夠動彈了的話,要帶一個小孩和一個女人離開這裏應該不會很困難。

不過敖彥也很清楚,眼下陳堪和景禦怕是比自己還要頭疼,因為自己要擔心的也只是桀梟和翠娟兩人,而陳堪要操心的卻是整個林石鎮那一鎮子百十來人的安危,就算他道法再高深,遇到這種不比天災威脅性小的戰火軍事,只怕也是力不從心了。

正想著,就聽門外大街上一陣如同炸鍋一般的喧嘩,緊接著無數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敖彥一口湯粥沒忍住,整個噴了出來:不會吧!這個世界應該還沒有飛機或者空降部隊吧?

的確這個世界沒有飛機,不過這個世界還有一種神奇的東西--道門的傳送陣。

傳送陣在修道人眼中並不是一個非常困難的道術、只是非常地不適用而已,畢竟比起只需要一張道符就能夠在瞬息間輕鬆行走萬里的遁術而言,需要先準備複雜的陣圖和大量的法力支持的傳送陣,簡直等同雞肋一樣,但是柳州城一戰,卻向世人展現出傳送陣真正的威力所在。

隨著一道道七彩的霞光閃過,一排排排列整齊的士兵方隊出現在柳州城本已無人的軍校大營裏,若非事先被告知前來接應的話,連柳州城城主郭槐這位在官場上混跡了二十餘年的老人也無法相信眼前這一切不是虛假的幻影。

「真是……真是大手筆啊,這次玄門道還真是下了血本了。」幾日來在紛飛的戰火中坐臥不寧的郭大人,在看到這從天而降的援兵後感慨萬分,儘管對於京畿裏權勢的爭鬥早有所知,自身對於道門插手權位也略感不屑,但是面對著這些在道門幫助下及時趕來的援軍之後,這種不屑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道術稍有瞭解的郭槐感慨萬分地指著還在不斷出現的軍隊,向被眼前這一切嚇住的幕僚解釋著:「要支持這麼大的傳送陣、還要從京畿把這麼多人送來數百里之外的柳州城,恐怕玄門道至少要出動十九位修道境界在『專一』以上的長老才行啊,不過這天下能夠同時請來這麼多高境界修道人的門派,怕也只有玄門道了,果然不愧是東方大陸道門第一戶啊……」

「大人謬贊了。」一個清亮的聲音從郭槐身後傳來,城主回頭卻見一個白衣少年在一行彪形大漢的護衛簇擁下向自己走來。雖然彼此間素未謀面,但只要不是笨蛋,看到那少年白衣上的青鸞刺繡,也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在大晏能夠穿青鸞刺繡的人,只有陛下後宮裏的侍君--秋硯宮的衛丹,那個玄門道的俗家弟子。

「下官見過衛侍君,多謝侍君兵相援。」郭槐拱手施禮,卻被少年虛空一托給攔了下來,感受到虛無空中那無形的托力,郭槐不禁暗驚,對方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修為,玄門道果然實力驚人。

「大人多禮了,國家有難我等焉能袖手旁觀,倒是郭大人僅憑這山城就攔下鄭國數十萬大軍,為陛下聚集軍隊留下了充足的時間,可謂功在國家,日後敵軍退去,陛下定有重賞。」衛丹清朗而恭敬地說著,沒有討好地方重臣的諂媚阿諛,也沒有身在高位的自傲,那種自然而然的柔雅氣質,令人感到親近不少。而郭槐更是在心中歎息:這衛丹言行舉止可謂大家風範,舉手投足也暗合天地自然,年僅十六歲就有此風姿,前途本不可限量,只是如今卻雌伏于皇帝身下,陷身在那深宮泥潭中,實在可惜了。

雙方你來我往自然是少不了一番客套,不過待軍隊全部通過傳送陣之後,雙方便有默契各就各位整軍後突然打開城門,殺入鄭國的大軍中。

這一戰殺得令鄭國大軍措手不及,數十萬大軍前一刻還在攻伐岌岌可危的柳州城,下一刻柳州城原本緊閉得有如蚌殼的四門突然打開,無數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軍士,猛地殺了出來。僅粗粗一看這人數絕對不會比鄭國的少。鄭國的將軍們一邊大罵晏國使用妖術,一邊匆匆聚攏部隊,迎上前去,兩軍就好像捉對廝殺的野戰般,糾葛著戰作一團。

這一戰,你來我往的砍伐殺戮,從正午到日落,柳州城外的平原山嶺之中到處是屍橫遍野、血流滿地的慘狀,連不遠處的怒江激流也來不及將被鮮血染紅的江水沖走。最終在日落西山的那一刻,鄭國的大軍選擇了後撤,被圍困了七天的柳州城終於暫時解圍了。

被突如其來的戰火和死亡所威脅的柳州城的居民們終於可以鬆口氣,坐在門前為自己的好運慶倖,當然更多的還是對援軍的感激,人們聚攏在城內,夾道歡迎著援軍勝利歸來,而威風凜凜的人軍中,那騎著高頭大馬的白衣少年更是引人注目。

人們私下裏念叨著這個神奇的男孩,為了他的侍君的地位、為了他道門俗家弟子的身份、更為了他身後所代表的力量。道門本來在百姓的眼中就是近乎于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這些神仙般的人物又救了大家一命,於是幾乎是完全自發的,人們對於道門的崇敬更加地高疊起來,甚至隱隱淩駕於皇權之,而這不可明言的一幕,卻正是衛丹所希望的。

只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遮蔽了某人充滿了妒嫉評價:「靠,真和就系一個小白臉,哈裏修會戶還吃!(整個就是一小白臉,哪里有威風來著!)」

「人家十六歲已經是監軍了,你這個小壞蛋長到十六歲能幹什麼?」少女取笑著這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的驕傲小鬼。

「哼,騰我找到下裏的那灰笨蛋,最系馬能吼風先系洗、系魚乎許(等我找到家裏的那幫笨蛋,最起碼能夠飛天遁地、行雲布雨)……」某人得意洋洋地宣佈著未來的憧憬,只是這些日子的言詞訓練,除了經常習慣掛在嘴邊的「靠、笨蛋」之類的言詞找到正確發音之外,其他的用詞讀音,顯然還在外星球有待發展,距離正常語言有一定的距離。

「寶寶,你想行雲布雨,我不反對,不過要是讓父親大人聽到你說他是笨蛋的話,回家沒有你的好果子吃哦。」一個清朗的男子笑語突然出現在兩者的對話之間,而且似乎竊聽了許久的樣子,至少已經知道怎麼讀懂敖彥那出色的「外星語」。

「啊啊啊啊……敖玄……」某人驚呼著,卻在下一秒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小壞蛋,學會了說話,卻不會叫哥哥,回頭小心我打你的小屁屁哦……」濃濃的笑聲被淹沒在嘈雜的歡呼中,但是卻絲毫未減那語聲中的喜悅。

被人群簇擁著的衛丹自然不會注意到人潮中的角落裏所發生的小小變化,他在心中盤算著無人知道的計劃,甚至在遊街結束之後,更是禮貌地拒絕了郭槐的宴會邀請,他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

 

入夜後,衛丹獨自徘徊在為他準備的小院中,望著天際那一輪上弦之月靜靜地凝思著,那張清秀的臉龐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長長的睫掩蓋了目光中的淡淡思緒,只留下無人可知的凝重。

一隻落在樹稍上的夜梟,突然抖開了翅膀,那宛如嬰兒啼哭般的聲音在月色下更顯悽惶,牆角的陰影裏一聲細不可聞的輕響,打斷了衛丹的思緒,儘管沒有回頭去看,憑著那獨特的氣息,衛丹也知道前來的客人是哪一位:「怎麼,現在想開了,連幻形珠都不要了?當初你可是死活不肯用這張臉看人的啊。」

「因為用不著了。」躲在黑暗裏的男人,身上纏繞著是濃郁的死亡氣息,帶來的是無盡的仇恨。

「那些東西都準備好了?」衛丹沒有繼續追問,對於別人的生死恩怨他一向都不在乎,他永遠都是一個隻以自己為重的人。

「都齊了,不過引陣的人似乎不夠好,即便是號稱神童,未滿周歲的孩子還是差了點。」

「郭槐跟我提起過,樂坊裏有個藥童的弟弟很聰明,而且未滿周歲,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但是聽郭槐形容的樣子,應該是不差的,就他吧。」衛丹本來也擔心最初的引陣人選不夠格,沒想到無意間竟有上好的人選送上門來。

「好,我這就去辦……」

「等一下,」衛丹從袖子的暗兜裏拿出一隻翠綠色的瓶子,丟了過去,「把這個撒到鄭國軍營的飲水中。」

陰影中的來客,無聲地離去了,小院又一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後,衛丹長長地出了口氣:「六十甲子門,三千陰冬年,百鬼夜行日,萬年冥眼開……夢蜇你等著,等我拿到了冥眼,我倒要看看,還能有誰庇護得了你!」

小院外依舊是歡聲笑語的海洋,誰都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黑暗中急速地醞釀著,天色越來越深沉了。

轟轟烈烈的鄭國大軍入侵,在「玄門道」不惜血本的傳送陣下黯然敗北時,距離標誌著正式入冬的冬至日還差著三天,但是人們已經能夠感受到冬雪之神的腳步。

特別是入夜之後,那穿堂而過的風刮在身上冰涼冰涼地直透心底,給在廚房燉湯的翠娟帶來不小的麻煩,這時節裏夜晚下廚最最是討厭,那該死的廚房大門關也不是、不關也不是,關上吧,那灶頭爐膛裏的煙火氣能把活人熏昏了,而不關吧,那寒涼的夜風在背後吹啊吹地,讓人冷得直想齜牙。

不過昨天傍晚,終於能夠開始下地走動的景禦給翠娟想了個好法子,指使著陳堪在廚房門口設了個小小的回春陣法,這下子穿過廚房門的冷風在回春陣的過濾下,變成了細柔舒適的暖風,讓翠娟大開了一回眼界,原來那些道士整日裏鼓搗著的神秘法術竟然這麼好用。當然景禦也不會白出主意,翠娟慷慨地許了景禦一隻可口的叫化雞。

一手好廚藝的翠娟做出來的叫化雞自然讓景禦大呼美味,吃得滿嘴溜油,順口又向翠娟許下許多空頭支票,當然負責簽字的人自然是冤大頭的陳堪了--景禦只要理直氣壯地往陳堪面前一站,然後一拍胸脯說:「我落到今天這種半殘廢的境界,完全是因為要救你啊,你難道連這點點小忙都不肯幫嗎?」陳堪就算有再多的顧忌也沒法出口了。

比起道家那些「不能在凡俗人面前使用道術」的規矩,景禦那如同木乃伊一般的形象更具有威懾力。於是向來對於修行道士保持純潔的四十五度仰角羡慕的翠娟有了難得的參觀低等道術的機會。

不過那令人目瞪口呆的神奇力量固然令人癡迷,但是翠娟還是緊記著有一張小嘴正嗷嗷待哺,在欣賞了陳堪道長表演的紙鶴化活鳥的把戲,並答應給景禦再做一隻叫化雞當作宵夜後,她回到了廚房。

而景禦自然繼續支使著陳堪去後院的雞窩裏抓一隻肥碩的雞仔當原料。不過陳堪一回頭就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到了隨侍在一邊的鴻曉的身上,然後在鴻曉驚愕的注視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藉口尿遁了,讓鴻曉在原地深刻地體會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至理名言的同時,對於染黑了自己那德高望重、清靜無為的師叔大人的景禦報以十二萬分的仇視態度。

不過這些修道人們的內部矛盾自然是屬於家醜不能外揚的一類,所以儘管鴻曉開始信仰清箴子整天掛在嘴裏那句:「除妖務盡、斬草除根」的口頭禪,但出於對師叔的絕對服從,還是隨手放出了一個傀儡術,指揮著由紙人變成的便宜奴僕、撅起屁股在鬧騰騰的雞窩裏挑了一隻個頭壯壯的小雞仔送到了廚房。

翠娟熟練地用上好的黃酒加上七七八八的輔料調成酒料,夾起雞仔迅速地給全部灌了下去,就見那本來活蹦亂跳的雞仔離開了翠娟的手臂之後,立刻在泥地上跳起舞來,等翠娟回頭收拾好參雜了荷葉粉的裹泥時,那只雞仔已經在夢境裏向上帝彙報工作了。

將雞仔仔細地裹好泥,塞入點燃了火的灶頭裏,然後洗淨了手,從一旁的魚缸撈了條上好的鯽魚,再加上了藥、紅花、枸杞、木耳、松菇和幾片嫩薑,端上灶頭加蓋燜燉。這叫做冬韻湯,最適合周歲的小兒在入冬初期服用,既能驅風禦寒、又對孩子有大補且不易上火。以前樂坊裏那些還不能自己走路的小鬼們最是喜歡喝了,入夜後喝上一小碗,能讓他們安睡到天亮呢。

蹲在灶頭的火口處,小心地煽風控制火候,翠娟看著那紅豔豔的火頭,不禁又開始念起敖彥那位突然出現的兄長。那是一個讓人不能不深銘記憶的男子,無論是頂尖的容貌、舉手投足間的高貴和優雅、談吐言行中的瀟灑、還是擁抱幼弟時毫無遮掩的溫柔和愛憐,一舉一動無疑都向翠娟展示了一個絕代偶像的完美形象。

自幼在樂坊這複雜環境裏長大的翠娟,從小到大見識過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從深宮貴的貴客到市井裏的遊俠、從意氣風發的書生到腦滿腸肥的富商、從落魄顛沛的流民到橫行霸道的煞神、樂坊從不拒絕任何上門的客人,也從不挑選樂人表演的觀看者,更甚至勤于收集客人們言語中的故事,做為演繹表演的劇目。

所以翠娟看過的、聽過的人和故事太多太多,儘管翠娟還未到二八及笄的時候,心理上卻早已過了追求偶像的年紀。不過敖玄公子的出現卻打破了翠娟的一貫認知,讓翠娟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偶像」這個詞的意義。

俊美的容顏、粉白的肌膚、高挑而有些纖細的身姿,這若是在其他男子的身上同時出現,難免會帶著幾分脂粉味道,在男風盛行的東方大陸上,從來都不缺少令人驚豔的美男子,皇宮貴族們一向以蓄養美男、美女為樂,但是這位敖玄公子身上卻找不到絲毫的脂粉和羸弱--清爽簡單的服飾和那張平淡若水不見微瀾的臉龐,沒有刻意凸顯什麼,但不嚴而威這四個字卻在挑眉環視的刹那間深深地刻畫在每一個初見者的感知中,不敢有些許褻瀆的歪念頭。

而當這冷淡的俊容在遇到久別的幼弟時,那唇角輕扯所露出的一抹淡淡笑容,足以迷倒所有窺探的人,何況還有那更令人嫉妒的溫柔目光。

翠娟一直以為,被溫柔的目光所淹沒這種說法是說書先生們誇張後的形容,但是現在她是親眼見識到了。哪里是淹沒,根本就是淹死,要是敖玄公子願意用他看敖彥寶寶專注的溫柔眼神看自己一眼,真是死也值得了--想到這裏,翠娟不禁為自己這大膽的妄想臉紅,不過心底倒是真的有些不由自主地妒嫉起敖彥寶寶了。

翠娟現在雖然不到十六歲,但到底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那朦朦朧朧的對於男子的好感在遇上了敖玄這種千萬年難得出現一次的人物,自然是一發不可收拾,不過這也僅僅只是私下的少女幻想罷了,畢竟無論怎樣這幻想都不會成為事實,這一點甚至不需要有人去提醒翠娟,在翠娟的心裏,能夠待在敖玄公子身邊當個侍候的小丫鬟就已經是天大榮幸了。所以翠娟如今是找著機會就往敖玄房間裏溜,哪怕是多看上一眼都能讓翠娟高興好久。

比起二十一世紀追星族們的瘋狂,翠娟對偶像的崇拜顯然已經算是理智而含蓄的。而也許正是因為翠娟的靦腆的含蓄,敖玄也不會露出過絲毫的拒絕表示,這更是讓翠娟倍覺鼓勵。

於是敖彥寶寶算是沾了兄長的光,除了每日早、中、晚不能缺少的三餐之外,上午茶、下午茶、晚間宵夜一頓不差。時不時的美味小點、零嘴更是每天翻著花樣往敖彥嘴裏塞,為的就是這「送餐」的片刻瞻仰時刻,最近翠娟突然間有名起來的好廚藝可不是自己用嘴說出來的,那些個廚房裏留下的剩餘佳餚可是讓大家難得飽了一大口福。

對於這些身外事,翠娟很自覺地選擇了忽略,就算壞嘴的景禦常常當著面笑話翠娟這個小丫頭片子動了春心,但是翠娟最多也只是臉紅耳赤罷了。畢竟翠娟對於敖玄的遐想僅止於傾慕,比起大門外那些每日穿金戴銀、或者乾脆是薄紗輕裹、想盡辦法扒門爬牆、效仿紅杏,自許終身的瘋狂女人們,翠娟的態度已經是很純潔了。

自從那一日在街上遇到了敖玄公子之後,目睹了敖玄公子容貌的女人們,一個個失魂落魄得有如瘋癲了一般,外面都在傳說,最近柳州城裏的棄夫率正在逐漸飆升,眼看著就要超過五成了,逼得城主大人不得不尷尬地親自上樂坊拜託敖玄公子暫時不要在公開場合中露面,不過聽景禦說,城主之所以會親自來,是因為城主夫人最近好像也在這附近晃悠……

敖玄以子似乎也被這情景嚇了一跳,前幾天在敖彥的折騰下,還能勉強答應帶他去逛街,但是這幾天裏是打死都不肯出門去了,每天躲在屋子裏翻看書籍,不管敖彥怎麼鬧都不答應,可憐敖彥寶寶用在陳堪身上百試百靈的撒嬌手段,似乎在自己兄長的手上吃了個小癟,這兩天正鬧脾氣呢,只是這脾氣恐怕早晚也會在敖玄公子那溫柔的目光中化解於無形吧--對於自己的偶像的實力,翠娟可謂信心十足。

想著,想著,時間悄然飛逝,一個時辰後淡淡的魚香味從鍋蓋的縫隙裏冒了出來,翠娟輕輕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香味頓時在小小的廚房裏蔓延開來,那原本一大鍋的清水,如今已經濃縮得只剩下一碗白得如同乳汁一般的精華鮮湯。

小心地將湯汁和煮得柔嫩如的豆腐一般的鯽魚裝入灶上早就準備好的食盒裏,那食盒是藥坊裏特製的一種保溫盒,小小的四方匣子裏鋪滿了上好的軟綿,別說眼下這才入冬的時節,就算到了六九的嚴寒日子,這食盒也能安然保溫好幾個時辰呢。

熄了火,翠娟提著食盒推門走了出去,沒有去搬動灶頭裏燒得黑黑的猶如石頭一般的叫化雞,反正憑著景禦的鼻子,自然會自己找來吃了,翠娟一點都不擔心景禦找不到,至少昨天她留在廚房暗格裏的一盤醬牛肉就是景禦半夜給偷偷拿走了。

敖玄眼下和敖彥、桀梟暫時住在樂坊原來的後院廂房裏,這本來是樂坊特意留給那些身份特殊的大人們暫時隱身的小屋,雖然位置偏僻了點、地方也不大,但是屋子裏佈置得倒是清爽乾淨,而且還帶著一個小小的書房,對於暫時無所事事、又不能出門的敖玄來說,無疑是個解悶的好東西。

龍王界和人界斷絕直接聯繫已經很久了,在龍王界的古籍記載裏,當初龍王界和人界之間有一條通道可以任由龍族自由來往,但是這條通道被人刻意地摧毀了,據說是為了確保龍族的力量不影響人界,而龍族在人界留下的印跡在無數歲月之後,也只剩下點點滴滴的虛幻傳說了。

這次要不是因為敖彥突然出現在人界,敖玄也不會有機會到這個陌生而脆弱的世界裏來。不過從龍王界來人界需要準備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要回去的話卻沒那麼多麻煩事情,敖玄身上帶著的銀星羅盤只要啟動了,就能把他們帶回龍王界。

只是沒想到人界的游離能量實在太少了,銀星羅盤要吸收足夠的天地純淨之息才能再次啟動,就眼下銀星羅盤的充盈程度,看來至少要在人界耽擱上半個月時光了。這下子父王不知道會不會因為先後兩個兒子中斷聯繫而急到抓狂,一斧子把仙界那棵惹禍的巨樹給砍了,然後揪著仙界至尊算帳。敖玄不怎麼厚道地暗笑,仙界對龍王界雷劈過界的抗議聲怕是要偃旗息鼓了,大家先對付龍王的怒火吧,抓了狂的龍王,蠻不講理時程度和龍後踢夫下床的氣勢有得拚了。

至於自己在人界停留的這些天……就當是給自己放大假了。

敖玄絲毫不擔心龍王界在失去了龍王和他這個主政的皇子之後,會不會亂成一鍋粥。

因為敖玄很篤定,此刻龍王界不但有外公和母后坐鎮,而且按照外公的計劃,恐怕自己那些個躲在外面逍遙的哥哥們,都會逐一地被抓回龍王界開始負責處理政務,敖玄甚至已經在心底看到自家兄弟們個個愁眉苦臉的模樣,要知道外公是有名的「恨鐵不成鋼」的代表人物,對於龍王家多位皇子逃家一事早就有怨言了,一直以來都是因為看在敖玄累死累活的份上而隱忍。這次這麼好的機會用來「調教」那些向龍王學習、不負責任的皇子們,外公怎麼都不會放過的。

反正我也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放假了,大家也知道我在人界,所以就讓我在這個世界玩玩好了。

敖玄很悠閒地倚著床柱,在燈火下翻閱著書房裏保存著的書籍,雖然這些平日擱在櫃子上無人問津、已經開始積灰的書籍內容只是些普通的四書五經之類的讀物,大不了再有幾本異想天開的山海經,但還是讓敖玄看的津津有味地,而他身旁的敖彥則睡得毫無形象。

枕頭早就被推到一旁,卷著被子的小傢伙無意識中爬上了敖玄的大腿,大剌剌地拿自家兄長的大腿當枕頭睡得直打呼。小小的嘴唇微微地隨著如同貓兒輕吟的呼嚕聲張合著,一道涓細的銀絲從唇角流下,慢慢地浸濕敖玄的褲腿,而敖玄也無意去擦拭,只是後後挪動了一下位置,讓寶寶在自已的腿上睡得更加舒服。

至於另外一個被忽略的配角桀梟,敖玄的要求很簡單,要嘛到別的屋子裏去睡,要嘛就在這個屋子裏睡籐椅……於是繼失去記憶之後,可憐的妖王陛下,如今失去了自己的床位,只能可憐兮兮地,抱著被子在不遠處的籐椅上將就了。

翠娟敲門後進入房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公子。」端著食盒,行了一個半蹲的尊禮,這是對上位者的尊敬,儘管翠娟不知道敖玄的身份究竟有多高,但是翠娟卻能感受到敖玄身上擁有所有的任何貴族都沒有的氣勢,那是一種讓人不能自製的畏敬,發自內心最深處,本能的雌伏感。

小心地把食盒放在距離敖玄不遠的桌子上,小聲地說:「這是給寶寶晚上醒了吃的。」

「麻煩你了,翠娟。」敖玄微微頷首,對於這個乖巧的少女敖玄還是很滿意的,至少在自己不在的時候,這個少女把自己這好動的小弟照顧得很好,而少女在望向自己的眼神中雖然有著熱切和仰慕,但同時也清澈得不曾被塵世的糟粕汙爛所染。

「應該的,寶寶還小呢,不小心照顧的話,可不行呢。」翠娟悄悄地深深吸了口氣,因為緊張和興奮而顫抖的雙手隱在衣袖裏,握成拳頭,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可能會被稱為花癡的表情。

「小?我看這小東西一點都不小呢。」一提到自己的寶貝弟弟,敖玄就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小東西雖然小小的、軟軟的、走路還不行,但已經是龍王界裏玩失蹤的名人了,比起自己那喜歡悄悄出門逛街的父王毫不遜色。不但每次失蹤都鬧得轟轟烈烈的,甚至失蹤手段也越來越令人刮目相看,至少這次從仙界失蹤的方式還沒有人能說得出來。

而如今離開自己的視線才不久,就已經學會說話了,雖然口條還有待牙齒長全了才能徹底清晰,但是小嘴裏已經學了太多連敖玄都不明所以的內容,還有那讓人噴飯的斂財手段……從翠娟那裏聽到了太多關於敖彥的故事後,敖玄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那活潑、可愛、單純、善良的寶貝弟弟被人教壞了--當然這個誤人子弟的黑鍋,自然被直接套在了可憐的妖王頭上,失去了記憶的桀梟也無法為自己辯護,於是敖玄再一次地忽略了寶寶那異常于旁人的舉動,這也算是當局者迷的一種情況吧。

彷佛是感覺到有人在說自己壞話一般,本在沉睡的敖彥突然睜開了雙眼,毫無焦距的眸子在掃視周圍一圈之後,慢慢地轉過身,拉著脖子下枕著的暖和的「枕頭」,整個人緩緩地爬了上去,像只找到了尤加利樹的無尾能,四肢圈著敖玄的大腿,紅撲撲的臉蛋在敖玄的腿根處滿足地蹭了蹭後,迅速地再度睡去,讓房間裏醒著的旁觀者們忍不住嗤笑。

敖玄無奈地搖了搖頭,小心地拉過一旁的被子,把敖彥小小的身子包好,那小心翼翼的溫柔落在翠娟的眼裏自然又是一副迷死人的景象。

這時窗外的寂靜夜幕裏傳來守夜人沙啞的低呼和入更的梆子聲,提醒翠娟此刻已經是深夜時分,一個雲英未嫁的少女繼續待在一個俊俏郎君的房裏是極不合禮的,所以翠娟微微福了身子,有些依依不捨地準備退出房間,只是人走到大門前,卻突然折返了回來,似乎是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撫著心房的手探入懷中的衣兜裏,掏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淡紅色珠子來。

「看我這記性,差點又忘記了。」翠娟不好意思地沖著敖玄笑了笑,雙手將珠子遞了上來,「這是寶寶和錦兒初到樂坊時帶著的珠子,錦兒失憶也是因為寶寶把這珠子塞到錦兒的髮髻裏的關係。」

「噢?就是陳堪道長那顆避水珠?」敖玄伸手接過,燈光下那顆算得上是人間奇珍的寶貝,卻已不復往日晶瑩的模樣,而是由內至外透出一抹濃重的紅色,隱約中有一條細若發絲的銀色線條在光線的折射下閃爍著神秘的光澤。

「這,我也不清楚。」翠曖行┮苫蟮負u了搖頭,「我也曾按照寶寶說的,把這顆珠子還給陳道長,但是陳道長說這不是他那顆避水珠,這珠子如今放入水中也沒有避水的功能,陳道長說可能是寶寶在路上遇到了什麼高人被悄悄地調了包,換成了一顆普通的珠寶。」

「普通的珠寶?」敖玄將那顆珠子在指間輕晃,唇邊露出一抹爾雅的笑容,話語一轉卻不再追究珠子本身,「這珠子是你一直貼身收著的吧,為什麼要拿出來了,我和寶寶很快就要離開的,到時候這珠子不就是你的了?這珠子就算拿到當鋪裏也值不少錢,足夠你舒舒服服地用上一輩子,為什麼還要拿出來給我呢?」

「這不是翠娟的東西,雖然看上去很值錢。翠娟雖然不識字,但至少知道為人本分,不能占了他人的東西為己有,若是真那麼做了,翠娟就算一生富有,但良心又如何能安呢?」對於偶像有些刺耳的提問,翠娟頗感委屈,自己一片好心,卻被這樣誤會,兩眼忍不住一紅,小嘴一噘眼見那雙大眼睛裏立刻水色朦朧了起來。

「即便這顆珠子價值連城到能夠把整個大晏國都買下來?」敖玄的話語中有著不為人知的笑意。

「買下整個大晏國?老天爺!」即便委屈得想哭,但是聽到這珠子的價值如此驚人,翠娟還是驚訝得咋舌不已,後怕的表情寫滿了整張小臉,「還好我這珠子是還給您了,不然我今天晚上回去就睡不著了,這麼值錢的東西要是不小心弄壞了,把我賣了也抵不上這珠子的萬分之一啊。」

一顧不得繼續委屈,趕緊把這珠子和自己關係撇清,在翠娟的記憶之中「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一條可是樂坊裏那些教書先生們常常掛在嘴邊提醒她們的名言呢。

「哈哈哈,小丫頭,你別急著撇清,這珠子怕是認定你了。」敖玄輕笑了起來,招手把詫異的翠娟招到自己跟前,示意她坐下後,才緩緩地給這個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小丫頭上一堂課。

「怎麼會?我,我真的沒有想要啊。」雖然能夠近距離陪在偶像身邊是翠娟的心願,但是如果要以自己的名聲作為交換,這翠娟可不幹。

「不想要,這珠就是放在仙界,也是個搶手的貨色呢,那些追求瀟灑自然的仙人們看到這珠子,恐怕早就搶紅眼了呢。」敖玄似乎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英俊的臉蛋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頓時電得翠娟兩眼群星閃爍,三魂七魄飛走了大半。

「首先糾正你一個錯誤,這不是珠子,而是丹。」

「丹?是道長們用藥鼎培煉成的藥丹嗎?」翠娟的好奇心被惹得癢癢的。

「別把這丹和人界修道人煉製的藥丸混淆在一起,否則這丹可是會傷心的哦。」

「這丹……難不成還會哭?」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第二章

「會哦。」給了一個讓翠娟吃驚得張大嘴巴的答案後,敖玄伸手拿過一旁桌上已經微涼的茶水,修長的手指蘸著,在木桌上畫了個拳頭大小的簡易陣法,隨手將珠子放在了陣心,然後翠娟就驚奇地發現那珠子竟然沒落在桌上,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在了距離桌面三指寬的半空中,上下起伏著。

「這……這也是道術嗎?」翠娟好奇極了。

「所謂丹,其實是一種封印,這種封印能夠將那些罕見的神物的元神給封存在一顆小小的空間裏,自太古以來,丹就一向是仙界的一樣重要的法寶,這丹若是被仙人服下,仙人就能將丹內神物的元神給吞噬了,作為自己仙力的一部分,而若是經過某種特殊的手段,也能夠將丹內的神物元神馴化為自己的僕役、隨從,甚至寵物。」

敖玄沒有回答翠娟的問題,而是慢慢的敍述著桌面上這紅色珠子的真實身份,「我想這顆丹不久前,的確是陳堪道長所說的『避水珠』,不過所謂的避水倒不是真的能夠回避水質,而是因為這顆丹裏封印的是一隻極其少見的離火神物,離火是天下最為強大的火種,雖然被封印,但火趨水的本質並未消失,所以才會有避水的現象--而這顆丹,也可以成為離火丹。」

「離火丹……哇,那、那真是太厲害了。」翠娟睜大雙眼,努力地打量著那小小的珠子,用有些貧乏的知識想像著離火的模樣。彷佛是看出了翠娟所想,敖玄的手指在離火丹上輕輕一點,就見一抹銀色從離火丹裏竄了出來,並迅速形成了一團耀目的銀色火焰。

「這就是離火,又被稱為夜炎,能破除萬邪、熔鑄萬物,是一種由陰生陽的火焰。」敖玄的目光落在那抹銀色火焰上,「看來這顆離火丹還是太古時代被遺落在人界的,千百萬年年吸收人界的靈氣,在丹外包了一層靈衣,所以才會被誤認為是顆普通的避水珠。」

「那它為什麼又會變回紅色的呢,陳道長說避水珠是白色的啊,而且現在它也不避水了呀。」翠娟被那小小的神奇火焰所吸引著,好奇地問。

「為什麼啊,呵呵這恐怕就要問寶寶了,很可能是寶寶玩離火丹的時候,給磨掉了。」敖玄給出一個模糊的答案,但心底卻不由暗笑,能讓離火丹外殼千百萬年聚集而成的靈衣化開的,只可能是龍涎。

估計這離火丹在寶寶的嘴巴裏沒少待,而失去了靈衣的離火丹又是被翠娟這個小丫頭貼身收藏了很久,無形中少女最為純淨的玄陰之氣在不知不覺中被離火丹吸收了去,否則要是換了個男人收藏的話,失去了靈衣的離火丹哪會是如此乖巧的模樣,早就燒出大禍來了。

「至於不避水……這是因為你身上的純陰氣息已經和這顆離火丹同化了。」

「原來是這樣啊。」翠娟一臉恍然,不過實際上她還是沒有明白敖玄話語中的弦外之音。「那這就是陳道長的珠子了,回頭還回去的時候,我總算能夠說清楚了耶。」

「傻丫頭,敖玄道兄說這麼多,為的就是點化你啊,你這個傻丫頭……」這一次,敖玄沒有說話,但是門外卻傳來陳堪喟然的長歎聲,就見房門被輕輕推開,不知道在門外聽了多久的陳堪扶著景禦走了進來。

看景禦那油光光的紅潤嘴唇,估計廚房裏那只叫化雞才入肚不久。

「陳道長……」翠娟有些不知所措地想站起來,卻被陳堪用手壓住了肩膀。

「傻丫頭,這離火丹雖然曾經是老道的,但是在老道手中也只是一顆珠子而已,這說明老道和離火丹無緣啊,你既然能夠蒙敖玄公子青睞點化,就不要錯失了這大好的緣法,還不快跪下叫師傅。」

「師傅?」被陳堪的提醒驚呆了的翠娟,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行動,還是看不得笨蛋的景禦,一把把小丫頭提起丟到敖玄膝下,很權威地吩咐:「磕頭,快磕頭!」

如同被提了線的木偶般,翠娟傻傻地在景禦的話中,向敖玄磕了個頭,但是也僅僅只是一個,敖玄阻止了翠娟行正式的拜師大禮。

「這個頭,不是為了拜師,而是為了這顆離火丹。你算是受我之助,日後要為我完成三件大事,就算升入仙界也要永遠受我節制,你可願意?」敖玄這麼做也極有深意。

畢竟龍王界不涉入人界是無法動搖的法則,他必須在遵守的前提下,安排一個過場,日後翠娟若是有幸飛升進入了仙界,雖然不能和他敖玄師徒相稱,但是至少這師命徒從的約定擺著,龍王界自然在仙界又多一個不小的助力。

「願意,願意,當然願意。」傻了半天的翠娟終於有點清醒了,雖然有些惋惜,沒有辦法拜上美男子師傅,但是至少有了這層關係,日後要見面還不是一句話的問題,當下沒口子地答應了下來。

敖玄微微一笑,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女前段時間一直小心地照顧自家小弟,雖然在翠娟單純的想法中,並不會認為照顧敖彥是一種非常偉大的事情,不過作為龍王之子,敖玄還是記下了這份無意中的人情。

輕輕挑起桌上那顆離火丹,那離火丹宛如使黏在了敖玄的手指上一般,穩穩地被托到翠娟的額心,敖玄低聲輕吟,猛然將離火丹按上了翠娟的額心。翠娟就覺得額頭一燙,頓時失去了意識。

從道書裏看到過不少關於神丹的故事和傳說,但是親眼目睹則完全是兩回事。

眼見那離火丹被敖玄按在翠娟的額心上,那離火丹上的銀色火焰頓時竄入了翠娟的腦門,然後紅色的離火丹化為一捧細灰一般四散開去,慢慢將翠娟失去了意識的身體罩住,形成一個紅色的朦朧霧球,讓人無法探窺霧球內所發生的變化。

沒有那種驚天動地的華麗場景、也沒有冬雷震震的熱鬧聲響,千百萬年來第一次發生在人界的人丹融和,就在這小小的靜僻房間裏、在三人的注視下默默地進行著。

整個融合過程並不長,當更鼓敲過兩下之後,環繞在翠娟身上的紅霧漸漸地淡去,除了額心多了一個銀色的菱形刻印之外,也沒見翠娟更漂亮一點--這讓景禦忍不住替翠娟有些可惜了。

沒有更多的交談,也沒有更多的詢問,彷佛是彼此間有了默契一般,景禦低頭抱起昏睡中的翠娟,在陳堪的攙扶下,慢慢退了出去,今夜敖玄的表現至少讓他們明白一點:這個溫文爾雅的公子絕對是一個世外高人,景禦則乾跪認為這位敖玄公子是仙界的哪位高人隱瞞了身份私自到人界來旅遊。

而直到景禦他們離開的背影被門扉擋住後,敖玄那半靜如水的臉龐上才慢慢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低頭望著自己大腿上那鼓鼓囊囊的凸起,無可奈何地歎息著:「寶寶啊,尿床可不是個好習慣喔,今天你翠娟姐姐可沒有空來幫你換床單了。」

這時就見敖玄的褲腳邊緣出現點點滴滴的水漬,迅速地將腳邊的泥地浸濕……寶寶很不乖地在哥哥身上尿尿了。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心,這一夜發生在翠娟身上宛如神話一般的故事除了當事人和三位旁觀者之外,並沒有告知其他人,柳州城裏的樂坊中,翠娟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小小侍女,繁忙人群中的一員。

翠娟額前垂落的瀏海,自然地遮蔽了額心上那枚小小的印記,融合了離火丹後,翠娟本身並沒有發現自己和旁人的不同,除了在外出購買食材時走在愈來愈寒冷的風中,卻沒有絲毫涼意之外,這天下唯一能夠體會出翠娟的不同的,以乎只有那只從小被陳堪馴養的雜種狼狗--小黃。

在離開林石鎮的這些日子裏,當人們為了眼前的危機和身外的戰況而憂愁奔走的時候,阿黃大爺卻早早憑藉著「嘯傲山林」鍛煉出來的強悍體魄以及超人一等的追求母狗的能力,輕而易舉地在柳州城的暗巷小街上建立起自己新地盤來,繼續維持著往日在林石鎮裏那潚灑自由的生活,特別是沒有了那個可惡的小惡魔之後,阿黃大爺如今走路都自覺有虎虎生風的氣勢。

儘管這風光的日子才過了不久,那個小惡魔又一次地出現在阿黃的視線範圍內,不過阿黃學乖了,如今不比在林石鎮時,它固定的小窩只有陳堪的城隍廟,眼下柳州城那七扭八歪的暗巷角落隨時都可以成為它的臨時行宮,真的出現危機,溜到某個漂亮的狗美眉家暫時搞個同居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畢竟人們此刻都被身外的紛亂戰火所吸引了注意,也沒有精神來顧及自家的狗窩裏,是不是多了一條采花狗。

出於對主人的絕對忠心,阿黃還是很負責任地在每天的清晨、中午、半夜溜回樂坊現身一下,向主人報個到再玩失蹤--當然阿黃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會冒險出現在那個小惡魔的話動範圍裏的原因,是因為翠娟為它準備的狗食,特別是那帶著嫩肉熬得香香的肉骨頭。

往日憑著良好的嗅覺,翠娟只要端著屬於阿黃的狗骨頭走出廚房,哪怕是遠在三條街外,阿黃大爺也會立刻放下手裏所有的活計立刻飛奔而至,在翠娟的腳邊諂媚至極地拚命晃動尾巴。

雖然一開始翠娟總是被突然出現的、膘肥體壯的阿黃給嚇到,但是時間長了,看慣了這狗腿的表現之後,翠娟也和林石鎮的村民們一樣開始喜歡起這條頗有人性的大狗起來。不過今天情況有點奇怪,將燉好肉骨頭放到牆腳專屬阿黃的食盆裏,阿黃雖然一如平日般突然出現,但是卻小心地蹲在不遠處,一副警惕模樣地看著翠娟不肯靠近。

「乖狗狗,來吃骨頭哦。」翠娟敲了敲盛著肉骨頭的食盤,但是阿黃卻娟終不願邁前一步,彷佛眼前的翠娟是大惡魔變化的一般。翠娟覺得奇怪,站起身打算上前看看這狗狗究竟是怎麼了,卻不想她才一動,阿黃就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咪一般,一聲淒慘的狗吠之後,迅速地夾著尾巴逃離開去,速度之快彷佛身後有人拿著屠刀在追殺似的,讓翠娟看傻了眼。

「我、我沒有那麼嚇人吧?」翠娟傻傻地伸手撫摸自己的臉蛋,被阿黃突如其來的舉動鬧得滿頭霧水。

「果然是條有靈性的狗,居然能夠靠著靈性發現離火的氣息而不靠近。」就在這時翠娟身後傳來敖玄的輕語,翠娟轉身就看到自己的偶像,正抱著敖彥寶寶站在自己身後,那一向好動的小傢伙,此刻則宛如乖寶寶一般,乖巧地趴在哥哥的臂彎中,小手圈著哥哥的脖子,只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寫滿了遺憾--好不容易才看到阿黃,這狡猾的傢伙倒是聰明,如今知道避著自己走了,虧得自己還曾經為它有過幾分擔心呢。

敖彥悄悄撇撇了嘴,心說:你這條死狗,居然這麼不知感恩,看我就像是中了邪一般的亂跑,看我回頭不好好收拾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傢伙--可憐的阿黃,要是知道自己這純出本能的行為又一次大大地得罪了這個小惡魔的話,估計會委屈得大哭吧。

「公子,您好。」翠娟趕緊行了個門下禮,那是大晏國裏記名弟子對師尊行的禮節,敖玄自然沒有拒絕,後後頷首示意,並暗中打量了一下融合了離火丹的這個人界少女。

一夜過去,雖然額心的印記還沒有褪去,但是看得出來,離火丹中的元靈已經與翠娟的身體完美的融合,這還沒有學會放斂氣息的少女,此刻全身上下都散發著離火的銳芒,幸好附近除了知悉內情的陳堪和景禦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發現。

「這幾天,暫時不要出門了,你現在就像是個會走動的火山,稍有刺激就會不由自主地散發離火之危,去向陳堪學著怎麼收斂身上的離火銳芒吧,至少在學會控制氣息之前,不要再接觸其他人了。」敖玄忠告著,對於翠娟而言,無知是一種莫大的危險,但也是一種另類的幸福,至少如今的翠娟去學習修煉道術,在離火的幫助下,自然是事倍功半的效果。

雖然對於敖玄的話一知半解,但是翠娟還是很乾脆地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聽話地去向陳堪道長請教,至於陳堪要怎麼向自己的師侄們和清箴子解釋翠娟的加入,自然不是敖玄需要擔心的問題。

事實上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敖玄已經不得不開始思索用怎樣的方式,向自己好奇的弟弟解釋昨天晚上他睡著之後所發生的故事,特別是面對著一雙湊在自己眼前,充滿了疑惑的水汪汪大眼睛。

向一個還不怎麼知曉世事的小鬼,解釋世上最為複雜的法術系統的內容,無疑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而當敖玄費盡心機口舌地試圖告訴寶寶「丹」的構成時,耳邊卻很快地傳來很均勻的呼吸聲,就如同上一次敖玄在龍王車輿內的授業解惑一般。

敖彥似乎天生和法術有著絕對的抵觸心緒,幾乎到了一聽就睡的地步,枉費了敖玄大半天的口水。這也讓敖玄有些不由自主地胡亂猜測,寶寶出生時,那些長老們所說的,所謂寶寶天生不能學法術的原因,該不是眼下這種,一聽就入睡的原因吧。

小心把臂彎中的小寶貝摟得更加緊些,敖玄的腳在地上輕輕的一點之後,整個身形立刻消失在晨靄的霞光之中,眼看今天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在樂坊裏待了好幾天的敖玄早就打算著趁著眼下的閑餘時間,帶著弟弟好好在人界逛逛,雖說現在寶寶突然睡著有些出乎預料,但這並不影響敖玄優遊天姥山的計劃。

往日那些個從人界飛升仙界的修道人,總是誇耀說那天姥山如何如何的美麗,且靈氣怎麼怎麼不遜色於仙界寶境等等等等的傳聞,早讓敖玄心癢癢地想親身探訪很久了,這次機會可謂是天公作美,當然不能錯過。

天姥山位於怒江上游,距柳州城雖然有著數十裏的路程,但是對於敖玄而言,那也不過只是方寸的距離而已,只是一個簡單的瞬移之術,便出現在那伴隨著滾滾奔騰的怒江水向西延綿數百里的天姥山山腳下。

來天姥山的人,首先躍入眼簾的,便是那鬱鬱蔥蔥的茂密山林,以及叢林中穿越而過的一條沿著山體蜿蜒而上的蹣跚石徑。石徑上滿是濕滑的苔蘚,似乎向每一個光臨的遊客警告著出道的險酸。

這條自古以來作為唯一一條通往天姥山山頂的石徑雖然也曾被屢次修繕,但彷佛是這座人間的寶山不願讓世人過多涉入,所以每次修繕完畢之後,不出幾日一切就又悄悄地恢復了原貌,讓那些乘興而來的文人騷客們敗興而回,最多也只能在山腳下感歎一聲:天意難逆,徒呼無奈。

這條黏滑的石徑,對於敖玄來說自然是稱不上什麼阻礙。輕鬆地帶著寶寶沿著石徑而上,山道左右的林間裏,那不沾世俗的美景,自是令人心曠神怡,而呼吸間那蘊含著天地靈力的氣息,也讓敖玄暗中讚歎,如此純淨的靈力,的確可以和仙界的寶境相提並論了。

最可貴的是,這天姥山的靈力並不像仙界那樣總是有股子霸王的味道,它的靈力更接近于平衡的和諧,絕對是一個極佳的修煉自身肉體的環境,難怪那些個帶著肉身從人界飛升仙界的修道人們,會對天姥山如此讚譽不絕。

當然,那些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感受,對於敖彥來說,幾乎等同於對牛彈琴,因為毫無法力的敖彥根本就沒有辦法感受到空氣中的靈力,更何況去分辨天姥山的靈氣和龍王界、仙界的有怎麼樣的差別。不過被山林中的後風吹醒了的敖彥,至少對這美麗的天然景致表示了應有的尊敬。

一向在意識中認為「旅遊」這種活動是勞民傷財、且毫無收益的行為的他,如今是興致勃勃趴在哥哥的肩膀上左顧右盼,而不是咿咿呀呀抗議兄長在浪費他掙錢的時間。

輕輕拍著敖彥寶寶的背脊,敖玄很小心地引導這山林中純淨的靈氣透過寶寶的肌膚,悄悄地洗滌去寶寶的身體在人界那烏煙瘴氣的環境裏所染上的污濁,雖說小龍的生長和周圍的環境並沒有很大的關係,但是連續好幾天都泡在血腥味、焦火味濃重的激戰城市裏,敖彥身上難免沾染了那不潔的氣息。

慢慢地帶著寶寶一路晃悠,時不時得幫著臂彎中的小搗蛋鬼抓只過路的小鳥、摘朵荊棘中的小花、從不知名的灌木叢中找出甜美的野果滿足寶寶的好奇心和食欲,或者挖空心思向寶寶解釋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奇奇怪怪的問題--例如:自己的爬山記錄是多少、吃顏色鮮豔的野果會不會造成食物中毒、山中的彩翼小鳥是不是變異種類等等,當然這些問題本少或許並不怎麼可笑,但是寶寶用那漏風的小嘴吐出令人摸不著頭腦的錯詞怪音裏實在不乏可笑的話題,狹長陡峭鮮有人跡的上山石徑上,隱隱傳遞著寶寶咯咯的笑聲和奶聲奶氣的撒嬌,直到日照頭頂,兩人才走到石徑的盡頭。

在敖彥看來,石徑的盡頭出現的就只是一個小小的騰升在半空的一座小小的平臺而已,平臺小到前後左右的距離大約不起過二十步,上面只有一張不起眼的石桌和四張石椅。這些桌椅看上去樸實無華毫無特殊的地方,但仔細看,就不難感覺到,這桌椅和平臺上的景致無聲中融為了一體,隱約間透露著被千百萬年風吹雨淋的滄桑之感。

坐在石椅上,望著不遠處平臺外的半空裏,一道虹霓直直從平臺下生出,搭上遠處的雲間高聳,宛如一道虛幻的青之路般,空中的微風夾帶著冬季的涼意拂面而過時,讓人著實體會了一把縹緲的氣質,特別是身著書生袍服的敖玄,端坐在石凳上望著寶寶會心地微笑著。

微風輕輕吹拂著地的衣角袍袖,更是讓人覺得仙氣繚繞。這時候,要是能在桌上放上一張古琴、點上三炷檀香,再彈上一曲招來滿山遍野的飛禽走獸,估計就和蜀山奇俠傳裏的男主角出一時的景色一致了。

難怪「旅遊」被譽為是豬哥泡馬子的重要手段之一,在這種優雅美景的襯托下,就算是武大郎也能沾上點飄渺氣質,要拐個美人還不是手倒擒來的事情。敖彥坐在石桌上,望著敖玄目光遠眺的俊秀模樣,心裏一邊感歎著,一邊也有些後悔上輩子自己幾乎把心思都用在掙錢上了,對於身外的很多事情,倒是來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後,才慢慢有了新的體會。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上輩子自己哪有那資本和時間去泡馬子旅遊,光是折騰孤兒院裏那些小鬼頭們,就足夠自己忙了。

人啊,就是這樣,錯過了才會覺得可惜、可惜了才會覺得後悔、後悔了才會發現這個世上缺少後悔藥啊……敖彥感慨著,只是那張粉嫩嫩的臉龐上看不到如醇酒一般濃郁的滄桑感,倒是那雙直愣愣地盯著敖玄身形的眼神,讓人覺得小寶寶是不是餓了,正在運氣打算哭個驚天動地。

敖玄自然不會去體會敖彥寶寶此刻「感慨萬分」的心情,只看他不斷地伸手從袍袖裏陸續拿出不少東西堆在桌子上的動作,就可以知道,很顯然敖玄也誤認了寶寶所想表達的心靈之音。

寶寶的保暖外套、零嘴甜點、水果泥、溫奶用的瓶罐套裝、墊在褲子裏的尿片……看到不斷堆積的東西,敖彥寶寶的臉色開始有點難堪,特別是看到尿片的時候尤為明顯,那難得深沉一把的心情在尿片攻擊下頓時蕩然無存。

雖然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身體的自控能力糟糕不是他的錯,但是對於一個心理年齡已經十七歲的少年而言,尿床實在是人生的一大恥辱,而被人抱著換尿片更是恥辱中的恥辱,就算換尿片的是自己今生的親人、兄長也是不可接受的。當然最令他感到恥辱的是:他真的尿濕了。

不過冥冥中彷佛是感受到寶寶對換尿布一舉的抵制一般,敖玄沒有去拉開寶寶的小褲褲,而是輕彈手指,一個簡單的空間置換術就輕而易舉的完成了「換尿片」這一系列的複雜動作,然後是一連串華麗的低階還原法術被丟到那塊已經使用過了的尿片上,寶寶的童子尿被完整提取出來,放置在早就準備好的小瓶子裏--作為名貴藥材小心保存。

而那張尿片最後被施展了一個光耀術、一個淨化術之後,又成為了一張乾淨清爽的尿片。整個過程無論是尿片的替換、還是回收利用,都堪稱一絕--這是敖玄從龍王那裏取經學來的技術,想當年龍王就是靠這種省時省力的綜合法術來照顧自家的小孩。

不過據說龍王這麼做也是被逼無奈,因為當時仙界正流行美容,作為必備的美容添加劑,龍族的「童子尿」日益緊缺,庫存頻頻告急,而當時失口在仙界的好友面前許下「不就是小龍的童子尿嗎,包在我身上」的龍王君,只能萬般無奈地監守自盜,但是又怕被人發現,才突發奇想設計出這一系列的法術,如今倒是給敖玄學了個便宜。

捏了捏在一旁看著自己有點發傻的敖彥寶寶那小小的鼻子,敖玄不無得意地笑了:「好了,尿片換完了,哥哥的技術不錯吧。」

只是接下去,卻出乎了敖玄的預料之外,雖見敖彥寶寶面無表情地伸出白嫩的小手,傳說中「搓手指」的動作在敖玄的眼前首次出現,那平日咬字總是因為牙齒漏風而不甚清晰的小嘴,此刻卻比清晰地吐出令敖玄吐血的回答:「童子尿,三兩金子一兩,謝謝惠顧。」

敖玄頓時石化。

寶寶是個貪財的小東西,關於這一說法敖玄最近沒少聽翠娟如景禦他們形容,自然也不會錯過樂坊那位老帳房櫃檯裏那厚厚的一本「戰時捐贈帳冊」,以及那張被寶寶小心翼翼藏在枕頭夾縫裏的「城主承諾書」。

只是在敖玄看來,那只是寶寶淘氣的一種惡作劇方式,估計是從那些私欲強烈的人界裏現學的東西,畢竟龍族可沒有流通貨幣這種東西。這幾日和寶寶待在一起時,敖彥自然不會很囂張地在自家兄長面前斂財,所以敖玄也沒有往深處想,但是如今看來,那些傳言果然具有可信度,至少敖玄從來沒有看到過,有小龍會出現這麼離譜的反應。

「也許寶寶只是對閃亮的東西感興趣吧?」敖玄找了一個很不確定的藉口,小孩子嘛,對於自己所不熟悉的、閃亮的東西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好奇,就像小貓喜歡收集毛線團一樣。

震驚了好一會兒後才回過神的敖玄,看著依舊平攤在們己眼前的那只小手,苦笑著抓起一旁的小石子,小小的一個點金術下,原本灰溜溜丟在腳邊無人問津的石子立刻變成了金光閃閃的一小塊金子,然後在寶寶瞠目結舌的表情下,將金子放在寶寶的手裏,合理地購買「童子尿」。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寶寶在看到自己把石頭變成金子之後,望向自己的眼神裏頓時點燃了兩把灼熱的火焰,看得自己有些心慌慌的。

不過接著彷佛是驗證了敖玄的心慌,只見敖彥寶寶捧著那塊金子,左右上下地打量了很久之後,令人恐懼地直接往自己的嘴裏塞了進去,嚇得敖玄趕緊從寶寶手裏把差點闖禍的金子給搶了過來,免得出現龍族第一例吞金自殺的小龍,不過可憐的小金子上,已經留下了寶寶那可貴的、缺了磨牙的牙痕。

「寶寶,這個不能吃哦。」敖玄摸摸寶寶嫩嫩的小臉,望著那笑臉上有些扭曲的可愛表情,忍不住憐愛地湊上去小小地親了一下,然後把一塊豆糕塞進寶寶的手裏之後,回頭開始在瓶瓶罐罐中折騰奶瓶,為寶寶準備午餐,所以敖玄沒有看到,那張稚嫩的小臉如同上了籠屜的螃蟹一般,迅速地紅了起來。

「喵的,老子已經十七了……」小聲地在心底嘀咕一句,敖彥被敖玄突然的憐愛之吻親有些手腳無措。在記憶中也曾經有被愛慕自己的女孩親吻的經驗,但是和眼前的完全不同,記憶中女孩的吻濕濕的、熱熱的,帶著勇往直前的勇氣猛然接觸著臉頰,讓人覺得有些心驚膽顫,每次被親,都有一種急於逃開的欲望;但是敖玄的吻,卻猶如蜻蜓點水一般,輕輕地掠過彷佛是親吻著這個世界上最為珍貴的瑰寶一般,殘留在鼻尖的溫馨氣息即使是風使勁吹拂而過,也不曾被吹散絲毫,藉由親吻傳遞出的質惜和憐愛令敖彥難得也有了不好意思的感覺。

努力地低下頭,藉著啃咬豆糕的動作,遮掩自覺非常丟人的臉紅,卻不知自己的動作落在敖玄的眼中卻成了「弟弟好像真的餓了」的暗示,敖玄開始全神貫注地調製手中的牛奶。

差不多是一炷香的時間,敖彥的大餐搞定收工,把溫熱的乳汁參雜著甜甜的水果汁灌入奶瓶,擰上蓋子之後,敖玄回過頭,卻沒有看到那個低頭猛咬豆糕的小寶寶。

青色的石桌上只剩下幾件眼熟的小衣服堆在一起,但是不遠處卻見一條灰白色猶如四腳蛇一般的纖細身影正緩緩地從不遠處的枯草堆裏,鑽進鑽出忙碌不已。每一次出入枯草叢,就可以看見草叢外那一小堆逐漸堆砌的小石子堆正漸漸地高升著。

「寶寶,你在幹嘛?」敖玄好奇地走到忙碌的小身影旁,蹲下身子詢問著這個變身悄然無息的小傢伙。

「金金……」小東西看到敖玄的注視後,暫停了尋覓動作,努力地將那堆石頭向敖玄腳下推,細嫩的話語含糊不清地提令敖玄絕倒的要求。

敖玄頓時再度石化……寶寶……你還真的是很貪財啊。

面對著寶寶那雙圓滾滾、水汪汪、充滿了無限渴望的眼睛幾乎沒有人能拒絕小傢伙的要求,何況對於敖玄來說,點金術也只是舉手之勞的小把戲而已,別說是敖彥找來的石頭,就算是敖彥要求把整個天姥山變成徹頭徹尾的大金山,敖玄都不會有任何猶豫--

當然這只是敖家兄弟秋游的一段小插曲,雖然讓做哥哥的有些受打擊,但是做弟弟的卻心滿意足外帶洋洋得意,從敖彥的午餐比平時至少多吃三成,就可以看出某人找到金庫的愉悅心情。

吃飽喝足後當然是蒙頭睡覺的好時節,就見懶得變回人形的寶寶四腳朝天地躺在自己那堆軟軟的衣服上,腦袋後則抓了一根綠香蕉權當枕頭,一邊聞著香蕉那淡淡的清香味,一邊心滿意足地眯起雙眼,露出鼓鼓的肚子,享受著冬日暖暖的陽光撫慰。

而敖玄則伸手輕輕撫摸著寶寶那鼓鼓的肚子,一股柔和的力量悄然順著撫摸的動作點點滴滴滲入寶寶身體,幫著這小東西消化肚子裏過多的食物。

敖玄雖然不是如崇蓮般的專職乳母,但是他也沒有被寶寶這副「幸福」的表像所欺騙,這小傢伙分明是吃太多後動彈不得,卻還要裝出一副「平安無事」的模樣,那裝腔作勢的架勢和受傷後不願意讓龍後擔心的龍王倒是如出一轍。

不過敖玄也有了一絲警惕,寶寶這愛金子的癖好,還是要想辦法改正,不然日後發展下去……

一想到敖彥寶寶日後踏金鞋、穿金衣、用金碗、住金屋、每天在金子堆上打滾酣睡,敖玄就有一種惡寒的森冷,要知道龍族天性執著,小時候的習慣在長大後幾乎都會成為個人的獨特癖好,所以隨時糾正小龍們的壞習慣是龍族乳母的一大責任要點。

但是要怎麼糾正寶寶的這個很少見的習慣呢?

年輕睿智的敖家老四努力地在記憶中,搜索著前陣子背熟了的「龍族育兒守則」,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妥貼的方式,於是在這令人陶醉的冬日暖陽微風中,人跡罕至的常邑嶺上,恢復了無聲的靜寂,只有偶爾越過晴空的鳥兒清脆地鳴叫著……

而就在敖玄帶著敖彥寶寶去旅遊參觀的時候,柳州城內迎來了空前的浩劫。

 

春風樓--柳州城內最好的酒家,有著聞名遐邇的佳餚和美酒。

經歷了戰火的衝擊之後再度開張,依舊是高朋滿座的熱鬧景色,滿臉堆著笑容的小二們恭敬無比地招呼著前來用餐的食客,而那些文人騷客們自然在二樓的雅室內叫上幾個招牌的菜肴、溫上一壺上好的美酒,拉著好友同窗在那裏搖頭擺尾地文,也有的乾脆叫上兩個年輕美貌的歌女,用軟綿的吳語唱上一曲別致的小雅詩詞以助酒興。

只是今日春風樓的三樓沒有了往日人來人往的嘈雜,一位大人物早就將整個三樓包下,似乎打算獨自享受那「冬日驕陽且煮酒,寒風裏憶罷上古千秋」的古典氣息。

雕花鏤樹的精美紅木圓桌上,放滿了已經涼透的美味佳餚。

衛丹卻沒有動筷的意思,反倒是拿了酒瓶,半倚在開啟的窗戶前,默默地注視著酒樓下熱鬧的街頭巷尾。

柳州城外那場殘酷的廝殺剛剛過去,空氣中隱隱還殘留著血腥的味道,遠遠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隨處可見披麻戴孝的白色身影,寬敞的街道上馱運棺材的牛車和出殥的隊伍時時可見,哀戚的哭聲更是夾雜在紛亂的人流中久久不絕。

衛丹冷眼著這身外的世界,這個陌生而又令他無比熟悉的世界,無數的歲月時光流逝之後的今天,同樣是戰火紛飛後的殘局、同樣是屍橫遍野的慘景,不同的只是原本單純的旁觀者,如今卻成了最冷漠的幕後操縱者。不經意腦海中又想起那個人淡淡的卻總是充滿了嘲弄的笑語:無論是什麼,都會改變,沒有東西會是永恆的。

永恆啊?

衛丹自嘲般的笑了笑,彷佛是在嗤笑自己過往的單純和幼稚。這個世間有著太多太多的人追求永恆的存在,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神只、還是卑微的猶如螻蟻的凡夫俗子,可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永恆所代表的意義呢?

慢慢啜了一小口杯中的佳釀,清冽的液體卻有著灼燒喉嚨的熱度,滑入腹中化為一傳火,卻無法溫暖已經冰冷如鐵的心。

正午的豔陽灑落大地,給冰冷的季節帶來些微的暖意,衛丹微微地眯起雙眼,感受著天地間精華的微弱波動,這副用仙界的金露構築而成的軀體雖然沒有強大的攻擊和防禦能力,但是吸收天地精華的速度卻遠遠地超乎想像,照眼下這個吸收速度,只要再過十天,他就能夠蓄滿足夠的力量來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突然街頭一陣混亂,就見柳州城官府的衛役們風風火火地拿著一卷卷告示,正四處奔走張貼在城中各個主要街道的大牆上以及城門內外,人們紛紛圍繞而上,識字的在告示前搖頭晃腦地誦讀著、解釋著,而不識字的則在一邊努力起哄,這本是城裏常見的景致,只是誦讀的人越說臉色越白、起哄的人更是漸漸無聲,當誦讀者將告示中的最後一段讀完的時候,圍觀的人竟猛城一哄而散,個個表現得宛如天崩地陷了一般。

而這反常的一景迅速地向四周擴散開去,原本人山人海的大街上,頓時冷清了大半,連那孝子出殯的隊伍,頓時也個個走得飛快,顧不得自身哭得聲嘶力竭抽噎不已,也顧不得禮儀教條悲親哀尊,硬生生地抬著壽木棺槨腳下健步如飛,三下五除二地完成了下葬、落墓、徹墳、立碑的手續,在墳前潦草地磕上幾個頭後,便拽著送葬的一家老小快快地躲回家中那一畝三分地的安全院子,至於那些觀禮的親朋好友,則早就各有藉口遁形不見。

這一切突如其來的變化追根究柢,完全是因為柳州城府貼出的告示裏,所包含的有著絕對震撼力的兩個字:「瘟疫」。

鄭國的軍隊因為戰敗而退去,柳州城的將軍們按照慣例派出探子們尾隨著鄭國的敗軍,偵查著這些窮兇惡極的敵人軍隊,但是不久之後,探子們驚慌失措地傳來令人想像不到的消息。

那些敗退至怒江邊的鄭國軍隊,雖然沒有像柳州城府所擔心的在整理了隊伍之後捲土重來,但那些殘兵敗將竟一夜之間病倒了上百人,不過兩三天的時光,敗萬大軍至少有一半人趴在床上無法起身,軍營外的屯坑--軍隊的臨時墳場--甚至已經出現日夜上工也來不及埋屍的情況,整個鄭國軍隊陷入了無法控制的恐慌之中。

這一消息讓還在為敵人退去而高興的柳州城官員們頓時傻了眼,他們對於鄭國的軍隊爆發大規模的疫情一點都不同情,但是令他們擔心的是,鄭國軍隊病倒的地方是怒江的上游,那裏也是柳州城供水的上游,萬一那些瘟疫從上游順著水流傳到柳州城,那可將是不亞于戰火屠城的一場災難。

要知道「瘟疫」這兩個字在人們心中的份量比起戰火具有更加強悍殺傷力。於是柳州城府迅速作出了反應,封鎖城門、貼出告示、派出專員四門巡查病患、迅速處理堆積在城內外的戰士遺骸等等等等一系列的防疫手段。

只是儘管柳州城府做出了最快的反應,但似乎還是慢了些許,當柳州城的城門內外,站滿了封路的士兵時,西城的貧民窟裏,已經出現好幾個上吐下瀉的病人。

而位於柳州城最熱鬧的大街上的春風樓自然也難以倖免,隨著一聲聲驚恐的呼喊,那些個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文人雅士、販夫走卒亂作一團,爭先恐後地往大門口擠去,甚至連一向克盡職守的站小二也擠入了這紛亂的行列裏,可惜了春風樓的東家,這時節還有哪個記得付帳收帳的,連最斤斤計較的掌櫃,此刻都嚇得從後門迅速逃回家去了。

不得半炷香的時間,春風樓已經是人去樓空,留下滿桌狼藉,不過那些殘羹冷炙倒是便宜了幾個膽大不怕死的乞丐。

樓下混亂的嘈雜聲,似乎打擾了倚在窗前的衛丹,微微地睜開雙眼,輕瞥著樓下亂作一團的大街,衛丹的唇角拉出一個微弱的弧度,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再斟上一杯美酒,醇香醉人的酒味在鼻尖環繞,卻掩蓋不住風中隱約的腥羶。纖細白皙的食指探入酒杯中,輕觸著那清澈的美酒,一道微光忽閃而過,平靜的水面漸漸浮現出數百里之外奔騰的怒江岸邊,那連綿起伏的鄭國軍營的畫面……

怒江邊上從柳州城外敗退的鄭國軍隊,此刻正面臨巨大的災難。

在輸掉了一場本來十拿九穩的攻地戰之後,鄭國軍隊的士氣氣劇下降著,偏偏這個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在一夜之間席捲了整個軍營,給這支新敗軍雪上加霜般的沉重一擊。

眼看著自己手下的將士自一個個突然倒下,要嘛上吐下瀉、高燒不退;要嘛病骨支離,一命嗚呼,作為領軍的元帥,鄭國的車騎將軍秦岳天心中擔憂一日勝過一日,不安的烏雲盤踞在他的心頭之上。

「將軍,威武營病患一百七十七人,死亡九十四人;長盤營病患一百三十六人,死亡一百零七人;鷹翼營病患一百九十二人,死亡一百三十八人……」被喚到元帥大帳裏的長史張平,面無表情地讀著剛剛從軍醫處送來的疫情報告,只是隨著他每前出口報出的數字,眼前的秦將軍臉色就愈發陰森起來。

「夠了,不要再說了,直接告訴我,現在大軍還有多少人可以走!」彷佛是再也受不了那可怕的統計數字一般,秦嶽天猛地一拍桌子,惱火地質問著。

「黑旗軍全軍一百十九個營區,共計九萬,除了前期戰死的總計一萬三千人之外,眼下病死了一萬九千餘人,病倒了三萬人。」

張平抬頭望著眼前這位久經沙場的車騎將軍,報告的音調雖然沒有抑揚頓挫的起伏,但隱藏其中的恐懼和絕望,卻更因為這平靜的話語聲而顯得尤為刺耳,「全軍還未得病的軍士亡經不足三萬,而且每天至少有上千人患病。大軍如今已經無力再度開拔啟程,估計用不了十天,我們就會全部染上這疫症。」

「該死!難道那些軍醫到現在都沒有想出一點辦法嗎?」秦嶽天惱火地一頓足,目光惡狠狠地瞪著張平,向來炯炯有神的雙眼如今已經佈滿了血絲,那明顯腫脹的眼泡讓張平在第一時間瞭解到自己的上司已經快被巨大的壓力壓垮了。

「不是想不出,而是無法可想。」張平表情凝重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自古以來瘟疫這東西多是發生在天災人禍之後,春夏秋三季最多,冬季本該是瘟疫最難爆發的時候,但是這場瘟疫來的實在是太突然了,得病的人又死得很快,幾乎一發作,隔日就死,普通的煮水、淨衣、食醋的防疫手段如今都不見有效,軍醫們甚至無法找出任何得病的預兆,又如何防禦?」

「七萬大軍難道真要在攻城無功而返之後,再全軍覆沒於此嗎……」秦嶽天絕望地望著張平,他不認為若是此刻自己率領殘存的士卒退回鄭國邊境能夠躲過這場天災,因為鄭國的邊防軍,絕對不會讓任何有可能沾染瘟疫的軍士進入國境的,葬身異國他鄉,埋骨荒野馬革裹屍已經是難以規避的結局。

「不,我們也不算是無功而返……」張平苦笑得愈發僵硬,「雖然我們打不下柳州城,但是有消息說柳州城也出現了和我們一樣的瘟疫。」

「所以,將軍我們也不算是完敗,至少也算得上與敵同歸於盡……」張平的冷笑話在空蕩蕩的大帳裏冷冷地傳蕩著,卻不知這絕密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被百里之外的衛丹聽了個真切,連那窮途末路的頹廢表情也全數被映在酒杯的方寸之間。

「人類啊,真是一群有趣的生物呢。」衛丹的臉龐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卻從來不曾出現在那冰冷的目光裏。

「沉鷦……」一聲低弱的呼喚源自衛丹紅潤的雙唇之間,片刻之後衛丹身下的木質樓板突然如同石落水面般詭異地蕩漾起一圈圈虛幻的漪漣,慢慢地一隻貓兒般大小的動物從漪漣的中心浮現。

「主人,沉鷦聽從您的吩咐。」那如貓兒般的動物半身隱沒在地板裏,如狐狸般的嘴臉卻吐露著人類的語言。

「去把疫症傳開,三日後的日落之時,我要這座城池變為死城。」衛丹輕描淡寫地吩咐著,彷佛自己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明白。」

將手中的美酒一飲而盡,衛丹的目光轉而望向烏雲漸漸聚攏的陰鬱天空,久久不曾移開……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第三章

下雨了。

敖玄抬頭看了看剛才還晴空萬里的天際,轉眼的功夫已經佈滿了厚厚的烏雲,細密如絲的小雨被掠過山澗疾風帶著撲面而來。

在人類的眼中,這只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疾雨罷了,但是身為龍族的敖玄卻能夠感受到夾雜這雨之中的強悍力量。

「嗯?真是巧了,居然會有靈獸在附近降生?」敖玄自然不會錯認這力量的源頭,和人類的修道人不同,雨幕之中的力量相當純淨,那受天地靈氣孕育而生的靈獸自獨有的氣息。

「寶寶,寶寶乖,快醒醒哦。」敖玄輕輕拍了拍在桌子上睡得死沉的小龍,靈獸在龍王界固然是四處可見毫不稀奇,但是要親眼目睹靈獸誕生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敖玄可不想讓弟弟錯過這難得的機會。

當然敖玄還有一點小小的算計,若是附近誕生的靈獸有足夠的力量的話,抓來給寶寶當個臨時的寵物也是不錯的--在人界誕生的靈獸能力和潛力往往都比較低下,只能拿來當作寵物。

被干擾睡眠的敖彥寶寶並沒有立刻睜開雙眼,而是搖著腦袋從香蕉枕頭上滑下,慢慢地蹭進身下鋪著的衣服裏,然後小身子一陣怪異的扭曲,彷佛是表示著對兄長的抗議一般,四隻小小的爪子向四方努力地伸展著,那條纖細的小尾巴更是啪啪地在石桌上彈跳了幾下。

在一旁的敖玄好笑地看著寶寶這種純出本能的反應,不由得想起自家大哥起床時那驚天動地、橫掃六合的低血壓,除了大哥身邊的貼身侍從之外,幾乎沒有人敢冒死打擾大哥的睡眠。

「寶寶,附近有靈獸寶寶要出生哦,錯過了機會下次要看可能要等上好幾百年哦。」敖玄誘惑著還在賴床的小寶貝,可惜敖彥對這種所謂百年一遇、千年一見的事情一點都不感興趣,腦袋往衣服裏鑽得更深了些許。

「靈獸寶寶誕生的時候,會有金色的內丹哦,金色的哦……很值錢。」敖玄是睿智的,只是一轉念頭,就想到了一個更具誘惑力的召喚。

果然這句話剛出口,就見那橫臥在衣服上的香蕉枕頭立刻被頂開,敖彥寶寶從衣服堆裏探出腦袋,睜大了雙眼,迅速地左顧右盼,嘴裏還含含糊糊地大聲詢問著:「在哪里?哪里有?」

那興奮的模樣讓敖玄真是哭笑不得,這個寶寶還真的是鑽進錢眼裏了。

 

從天而降的雨珠漸漸地大了起來,形成了一道朦朧的雨幕遮蔽了四野的山景,雨水沖刷著山壁,石徑上的浮土在雨水中化為泥漿,險峻的山道因為泥濘而更加難以行走。

變回人形窩在哥哥肩膀上的敖彥寶寶再一次地體會著淩空踏步這種只在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奇跡般的法術,無限崇拜地看著敖玄走出那狹窄的平臺,漫步在萬丈懸崖上的虛空中,一點一點地向深深的崖底前進。儘管敖彥稱得上是膽大包天,這種盤浮在空中的感覺,還是令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敖玄的衣襟。感受到弟弟緊張的兄長,自然體貼地將寶貝摟得更緊了些。

山崖越是往下,視線越是朦朧,雨水和山壁的陰影漸漸遮蔽了所有的視線,這自然無法影響敖玄前進,只是為了不讓弟弟感到害怕,敖玄放了一個簡單的照明術,令周圍百尺範圍內的景色頓時亮了起來,很快崖壁半腰上的一個黑黝黝的洞窟在照明術下顯露了身影。

敖玄打量著這幽幽的洞窟,靈獸的力量毫無疑問正是從這裏透出,只是奇怪的是這力量隱約間竟然沒有按照常規更加強勁,而是漸漸衰弱著。

難道靈獸誕生失敗了?

敖玄微微了皺眉,舉步向內走去,而相對敖玄的疑惑,此刻對於靈獸一無所知的敖彥寶寶卻和兄長想的完全是兩回事。

自從穿越以來,敖彥第一次有當主角的預感,這種降服靈獸小弟的情景,在上輩子翻閱的奇幻小說裏可是經典的情節之一,那靈獸不是青龍白虎就是朱雀玄武,一個個對自己那純出天然的「王八(霸)」之氣敬畏不已,哭著喊著要當自己的部下,掏心挖肺不計生死地貢獻自身,再不濟也是主動貢獻內丹令自己能力大大上升,當然要是來各靈獸變美人則更加完美,那麼自己未來的姨太太就算是有著落了,敖彥不無淫蕩地幻想著,可見二十一世紀奇幻小說對青少年的毒害之深,發人深省。

不過敖彥也忘了,就算真的有靈獸美女,他那還處於嬰兒階段的身體,真的能夠讓他淫蕩得起來嗎?怕是到時候也只能看著直瞪眼了。

不過敖玄的步子才踏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弧猝然從洞窟的深處猛地彈射了出來,夾帶著令人悚然的霹啪聲,迎頭便是一擊。

驟然攻來的光芒讓敖彥嚇得一縮脖子,顧不得繼續胡思亂想,迅速地把小小身子埋進了兄長溫暖而安全的懷抱中,而敖玄只是輕輕伸出食指,在空中虛虛一點,準確地將那道弧光定在了空中。

電弧,居然是電弧耶,而且看樣子至少含電量是在上萬伏特。對於這突然出現的攻擊物,敖彥沒有絲毫陌生的感覺,畢竟當年他手持電擊棒打劫不良時,對電弧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面對這熟悉的銀光,敖彥開始對那個靈獸有些期待起來,畢竟對於電流的使用手段,敖彥絕對可以算得上是專家級的,若是能把那個帶電的靈獸降伏下來當小弟的話,那日後的生活就算遇上困難,自己也能自力更生了--敖彥忍不住又開始滿腦袋跑馬般胡思亂想起來。

倒是敖玄手指點著那閃閃發光的電弧,卻絲毫沒有被電到的模樣,伸手把那美麗的圓弧反抓在手中後輕輕一捏,就見那到弧光頓時如同被捏碎的琉璃一般,在空中四散飄落,璀燦的光澤宛如凋零的煙花,還未落地,就已經化為烏有。而此時洞窟裏傳來一聲淒厲的鳴叫,刺耳的聲音如鋼筆劃過玻璃一般,令人心頭震顫,同時更多更急的銀色弧光從洞內射了出來。

「哼!」敖玄冷冷地一哼,卻如同一陣沉悶的迅雷,轟鳴在這幽深的洞窟之口,硬生生地將那些疾馳的弧光震落在地上,敖彥暗中吐了吐舌頭,若是說一直以來他對龍族所擁有的力量到底有多強悍毫不知情的話,那麼今天敖玄所展示的力量,就足以讓敖彥覺強悍。

能把電弧震落,怎麼都算是超聲波攻擊的一種吧?而且超聲波的強度,顯然不是實驗室裏震壞三四塊石頭那種超聲波能夠比擬的。

「小傢伙,今天雖然靈獸可能是要白跑一趟了,不過至少還能看一下彤獸,這種彤獸也算是靈獸的一種,不過它可是天生靈獸殺手,專門吞噬靈獸破殼前的靈獸蛋。」敖玄說著,一抖手將身邊環繞的照明術擴大了數倍,讓洞窟中的潛伏者時無所遁形。

可惜,敖彥收彤獸當小弟的念頭還沒有成形,便在彤獸現形的刹那間化為烏有。

儘管敖彥很想把某些強悍的靈獸弄到手,但是面對著一隻足有貓咪大小的蟑螂兄,敖彥自覺沒有那種強悍的神經和能力接受對方,在看到那微微顫動的蟑螂兄腦袋上那兩根須須後,敖彥很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對昆蟲類的恐懼和排斥,小小的手掌緊緊蒙上自己的雙眼,堅決不去看第二眼。

敖彥孩子氣的動作,頓時惹來兄長會心的笑容,彤獸模樣難看是出了名的,仙界那些喜歡馴養靈獸的仙人們寧可養一窩老鼠,也不肯養上一隻彤獸,哪怕彤獸在靈獸中,力量和能力絕對屬於上乘,但是依舊不能改變它不被待見的命運。

「還不快走,難道想我把你烤熟了嗎!」敖玄安慰似的拍拍寶寶的後背,慢慢向一邊移開一步,低聲斥責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的彤獸,顯然剛才的超聲波攻擊令這醜陋的靈獸感受到了危機。此刻敖玄讓開了離去的道路,哪還有不馬上溜的道理。

敖彥雖然蒙著眼睛,依舊清晰地聽到靜寂的山洞裏發出的攀爬聲音,等終於回歸到最初的寧靜後,才慢慢張開手指縫,小心地瞟了眼對面,果然那大號的蟑螂兄已經不見了。

「呼!」敖彥放下雙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那誇張的模樣彷複逃出生天一般,引來敖玄一陣輕笑。

「寶寶原來怕蟲子啊。」敖玄笑語中遮不住那滿滿的戲謔味道,不過回應他的是敖彥惡狠狠的怒目,小手在兄長的眼前捏緊了拳頭,這自然又惹來兄長善意的嬉笑。

驅走了彤獸,洞窟深處,那個神秘的靈獸氣息終於顯出了原形,天然的石凹裏,一枚拳頭大小的青灰色蛋靜靜地躺在黑暗中,那純正的靈獸之氣正是從這枚蛋裏散發出來的。

果然是一枚因為無法誕生而即將死去的靈獸蛋。敖玄遺憾地看著那枚已經不再顫動的蛋,人界的靈獸誕生時就是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蛋,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枚蛋會吸收天地間靈氣供養內部的靈獸,而蛋殼則會為了保護靈獸而日益堅硬,直到蛋內的靈獸成形時,蛋殼已經堅硬如鐵一般。

對於靈獸而言,要誕生的話,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將這吸收了無數天地靈氣而變得堅硬無比的蛋殼打破,就像是小龍們為了化形而接受電劫一樣,如果無法突破蛋殼,那只能無奈地在殼中死去,當蛋的靈力散盡時,這枚靈獸蛋就會成為一塊再無生氣的頑石,在千百萬年間隨著風雨的侵蝕而消融。

眼前這枚靈獸蛋同樣已經失去了破殼而出的機會,青灰色的衰敗外表以及正在減弱的靈力都證明了敖玄的猜測,那彤獸顯然已經先行吸走靈獸蛋的一部分能量,所以這顆靈獸蛋要破殼已經不行了。

真是太可惜了。

敖玄輕輕地把靈獸蛋拿了起來,歎息著交到敖彥寶寶的手中:「寶寶,我們來晚了,可惜了這千百年積存的天地靈力。」

啊?這就完了?敖彥鬱悶看著手中的靈獸蛋,可憐他那主角的美夢還沒有做多久就破碎了滿地。突然手心裏傳來一陣微弱的顫動,讓失望的敖彥立刻再度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蛋蛋在動耶,還沒有死掉……」敖彥一邊口齒不清地說著,一邊獻寶似的把靈獸蛋舉到敖玄的面前。

「嗯?還在動?」敖玄奇怪地接過靈獸蛋,向內發出一絲力量探測,但是的確沒有感到有生命存活的跡象,「的確是已經死了啊。」

「在動、肯定在動啦。」敖彥伸出小手搭上靈獸蛋,果然就在敖彥和靈獸蛋接觸的刹那,敖玄感到了生命的波動。這完全違背常理的現象讓敖玄著實有些吃驚,但是吃驚過後敖玄第一個反應卻是,這反常的現象十有八九和自己懷中的小寶寶有關係。

難道這是寶寶某種不為人知的力量表現?敖玄被這一推理所觸動,畢竟在敖玄內心深處對於龍族長老所說的寶寶無法擁有自己的力量而感到遺憾和不安,如今這小小的變化,卻有可能帶給整個龍族一個意外的驚喜。

「來,寶寶,好好抱著靈獸蛋,我們努力看看,是不是能夠救一下這個小傢伙。」敖玄把靈獸蛋放入敖彥寶寶的雙手手心裏,然後用自己的大手包裏住弟弟那纖細柔嫩的小手,「寶寶希望要一個怎麼樣的靈獸夥伴呢?」

敖彥沒有回答,只是那雙閃爍著星星的大眼睛努力地轉啊轉地,似乎很努力地在心底勾畫著靈獸小弟的模樣和能力。敖玄可以感受到空氣中正散開的靈力開始不正常地扭曲起來,一股全新的力量正順著敖玄的雙手導入這枚靈獸蛋裏,但那並不是龍族的力量,而是純粹的妖力。

照明術下,敖玄可以清晰地看到寶寶潔白光滑的額心上正漸漸地浮現出一朵優雅的牡丹刻紋,那是妖王妖丹活動的標記,不知是什麼原因,原本應該沉睡在敖彥身體內的妖丹,此刻正在被敖彥無意識地使用著。

「卡」,隨著一聲脆響,靈獸蛋的殼漸漸地裂了開來,新的生命在那一刹那誕生,卻讓旁觀的敖玄有傻眼的感覺。

由於靈獸本身沒有父母,他們完全是天地靈氣的堆積彙集,所以靈獸誕生後的形態一般也是根據自身所有的屬性而幻化。例如:火屬性的靈獸多化為畢方、青鸞;水屬性的靈獸多化為螣蛇、蟒較;風屬性的靈獸多化為乘黃、風鐮;而地屬性的靈獸則多化為玄龜、地蠶等--

而這枚原本已經死去了靈獸蛋卻是吸收了敖彥體內妖丹的力量而誕生,所以在敖玄原本的預計裏,這個靈獸誕生之後,極有可能會變幻成寶寶心中所想的動物,像小兔子、小松鼠、小花貓之類人界隨處可見的討人喜歡的小動物。

但是看著此刻站在寶寶柔嫩的小手中,那個圓頭圓腦渾身圓滾滾的黑色小傢伙怎麼看怎麼像是一隻迷你豬……寶寶的想像力還真是很有性格,敖玄嘴角有些抽搐,強忍著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許笑出來。

敖彥同樣有傻眼的感覺,事實上他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靈獸的外形,他只是努力地為這個靈獸設定能力--這也算是交流中的誤解吧,敖玄是希望寶寶思考靈獸的外形模樣,但是敖彥卻毫不猶豫地努力在腦海中幻想這個靈獸應該具備的特殊能力。

點金術是必不可少的、飛快地帶著主人逃跑的高超速度是基本的、要有死忠的性格、要有強大的發展潛力、要有能夠融入環境的特殊技能、要有吸引人的特殊魅力……很顯然,敖彥寶寶把二十一世紀PC明星養成遊戲中的終極培育目標設定給移植了過來。於是乎這個可憐的靈獸蛋只能在接受敖彥輸入的意志裏挑選比較適合用於外貌方面的形容詞,「黑色」、「圓潤」、「忠厚」、「可愛」、「獨特」等這類詞句被剪切拼裝之後,再現了一隻極具特色的黑色迷你豬。

歪著腦袋打量手心中還沒有睜開雙眼的小豬,敖彥在心中思考著要怎樣才能檢視這只小豬的能力,至於小豬的外貌敖彥倒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排斥,只是整些訝異罷了,畢竟只要能有點金術這類強悍的能力,別說是小豬,就算是蟑螂、蜈蚣他都可以忍受。

不過寶寶打量小豬的專注眼神卻讓一旁的敖玄一陣惡寒,彷佛是生怕下一秒鐘寶寶會把小豬仔抓到嘴巴裏猛啃似的,探手從衣袖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帶著紅繩的水晶珠,將水晶珠按在小豬仔的腦袋上,一眨眼的功夫那只小豬仔就消失不見了,而那顆原本透明的水晶珠也變成了深深的黑色。

這水晶珠是龍王界用來安置寵物異獸的,敖玄剛才已經悄悄用法力探尋過這只奇特的小黑豬,雖然是寶寶用妖力催化出生的靈獸,但是除了全身靈力薄弱了點之外,倒是沒有發現有妖力的殘留,而這顆水晶珠也是最好的證明,因為這水晶珠只有靈獸才能進入。

不過敖玄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預料到,這個依靠著妖力誕生的靈獸小豬,究竟代表著怎樣的一個奇特的存在,以致於在不久的將來,這只看似脆弱的小豬仔真正發威時,嚇掉了無數人的眼珠子。

「寶寶的小寵物才剛剛出生,所以要休息哦,和寶寶一樣要睡覺覺,等它長大了,就會和寶寶一起玩哦。」小心的將水晶珠掛上寶寶的脖子,敖玄小聲地哄著一臉好奇的寶貝弟弟。只是不領情的敖彥嘴角一陣抽搐,儘管已經很習慣被敖玄當小鬼頭了,但是這種說話方式對他來說實在是有點難以接受。

有些洩氣地趴上敖玄的肩頭,憤憤地抓過敖玄垂落在肩頭的一縷發絲拿來磨牙,在心中無比哀怨地控訴著:老子十七了……嗚嗚嗚……過了年就十八了……

龍王家的兄弟二人慢慢沿著來路退出這幽靜無人的石窟,走到洞窟門口,發現外面的小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山間的氣候變化多端,剛才還烏雲密佈,此刻頭頂上的那片天空卻是陽光普照的明媚。

雨後的虹霓橫加在天際,猶如一道虛幻的登天捷徑,美麗而誘惑。敖玄大喜,這正是他所期盼的最佳天候,雨後虹霓中,踏訪升仙橋正是景致最為美麗的時機。

「寶寶,不要閉上眼睛哦,哥哥帶你去看人界最有名的美景。」敖玄在寶寶的耳邊低語,縱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刹那間已經是人在半空。

升仙橋,既不是實實在在的橋,也不是用靈力或者其他法力構築而成的橋,事實上升仙橋是山間風和四方的對流風交會在山頂而成的「風之橋」。

只有道術達到能夠禦風而行的修道人才能在剛才那個小平臺邊緣發現這道獨特的風橋,對於敖玄來說,這風橋自然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但是這道風橋之下卻有著人界中的十大奇景之一--升仙虛海。

那些太古時代通過肉體飛升入仙界的人類仙人們在自己回憶的書籍裏,每次寫到自己昔日飛升的情節必然提到升仙橋下的升仙虛海,而且對於那展現在茫茫雲海中的一幕,描繪的重點始終都不是它的美景,而是它那始終排名前三甲的兇險之處--漫步在升仙橋上雙目遠眺,便能夠看到四周雲海之上,由無數靈氣構築而成的虛海奇景,那變幻莫測的虛海,不但有著驚人的魅力,同時還能夠如同心靈明鏡一般,將人們腦海中所想像的東西反映出來。

太古時也有修道人因為迷惑於這虛海所演示出來的變化,而失足落下,只有真正道心堅固、割捨紅塵俗世的人,才能毫髮無傷地走過升仙橋,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正是升仙橋最為貼切的形容之一。

按照仙界的記錄,太古時代從天姥山升仙的修道人至少有七成以上被阻於升仙橋上。

敖玄之所預選擇天姥山一則是院了親身領略太古修道界「第一死亡陷阱」的真面目,一則是打算用那奇特的景致,給自己的寶貝弟弟上一堂在龍王界裏很難講述清楚的地理課程。

抱著寶寶毫不費力地踏上這太古時代人類登仙之路,站定在半空之中,望著四周茫茫雲海,執待著那傳說中的人界虛海。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時候這個世界還是一片混沌,沒有天,也沒有地……」感受到懷中的小身體因為不習慣懸空而再一次地緊繃時,敖玄慢慢撫摸著寶寶的後背,開始向小傢伙訴說一個年代久遠到不可查的這個世界誕生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三個強大的生命來到這混沌的世界,他們將這個世界分為了混沌界、龍王界、仙界、神界、靈界、冥界、妖界、魔界以及人界,然後在除了混沌界之外的其他各界播撒下生命的種子,然後這個世界就不再寂寞和冷清,就像我們龍王界追求的平衡和守護,而仙界追求的則是自然和逍遙一樣,每界都有著屬於自己的追求目標,大家都往不同的方向發展。」

寶寶有些疑惑地抬頭望了一眼敖玄,卻看見敖玄微笑著抬起手,遙指著不遠處的雲海。寶寶順著指尖望去,卻愕然地發現,那翻滾的雲海之上竟然顯現著一幕幕無聲的畫面。

那該就是敖玄口中世界初誕生時電閃雷鳴的景象吧,敖彥一邊無比讚歎地看著那猶如美國钜片一般的高超特效,一邊親眼目睹這個對他來說還屬於陌生的世界的真正由來。

和敖彥寶寶所熟知的盤古開天闢地、伏羲女媧製造人類的神話故事完全不同,雲海中的虛像展現著有趣的畫面,敖玄口中的三個強大的生命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裏播撒生命種子的方式不是泥捏、水澆,而是如同菜園子裏撒菜籽一般,從口袋裏撈出一把又一把的生命種子,隨意往下丟,然後就有了山、有了樹、有了大海、有了生命萬物。

不過就敖彥本人的感官而言,這種生命批量生產的舉動有些傷感情,畢竟本來在地球上,他敖彥怎麼說都是達爾文進化論中由猴子經過無數年進化而成的,是一種生命力量累計後的質變。

而在這個世界,很顯然生命是被創造而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成長而成的,無數的歲月之後,卻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改變,這算是一種完美的成功還是一種徹底的失敗呢?

敖玄不知道自己將寶寶帶到這人間奇景上,本意是為了讓寶寶對於這個世界有更加直觀的瞭解,但卻在無意中觸及了敖彥心中一個莫名其妙的感觸,看著懷裏表情變得有些沉凝的小寶寶,敖玄還以為是自己說的太過籠統,於是更加細緻地開始為小寶貝描述身外的其他世界。

隨著他的敍說,虛海上的幻影不斷地改變著,時而顯出仙界的美景、時而顯現妖界的魅惑、連冥界那深沉的世界都逐一地被展現在敖彥的眼中,那些畫面都是敖玄曾經親眼目睹過的場景,而這神奇的虛海最是能夠反映人心中的世界。

於是第一次,敖彥從那虛幻的圖片上開始瞭解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個世界被切割成九個不同的平行空間,混沌界、龍王界、仙界、神界、靈界、冥界、妖界、魔界以及人界各自佔據了這九個平行空間中的一個。

在太古時代,每個空間都至少有五條彼此相通的空間通道,各界中彼此往來也很頻繁,算得上是和睦相處。

但是隨著彼此追求的目標不同,各界之間的摩擦日益嚴重,而由於九個空間裏,除了混沌界是沒有生命存在的原始空間之外,其他八界以人界最為脆弱、力量也最弱,其他各界出現紛爭的時候,人界往往會遭池魚之殃,所以在太古時代結束的時候,突如其來的時空障蔽取代了空間通道,其他各界的時空障蔽如同虛設,但是唯獨人界的時空障蔽堅硬無比。

這樣人界就得到了最好的保護,但是這也同時切斷了人界和其他各界的直接聯繫,人類除了死亡後會以靈魂狀態前往冥界輪回、或者通過修道放棄人類的軀體後進入其他各界,取得新的身份之外,人界和其他世界的聯繫已經中斷了很多年。

龍王界敖彥自然熟悉無比;仙界的印象也不錯,至少那些著牌子抗議的仙界成員讓敖彥頗為想念;仙界由於古老的變故不再主動和其他各界聯繫,處於自閉狀態;靈界倒是有些類似於冥界,不過靈界的成員喜歡憑藉特殊的體質四處遊蕩,管理層混亂無比,雖然從來沒有聽說過有發生叛亂或者革命之類的消息,但是靈界首腦時不時地搞失蹤遊戲和龍王陛下倒是很有共通點;不過靈界首腦卻和龍王有著本質上的區別,龍王失蹤後至少會留下官員處理政務,而靈界的首腦玩失蹤對於靈界的其他管理層來說,就是天然的假期,只要靈界的王不回去工作,那麼手下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怠工。

至於妖界和魔界,敖玄拜訪的次數不多,除了妖界的氣候惡劣令他記憶猶新之外,魔界那滿空氣漂浮的血腥味更令敖玄敬謝不敏。何況妖界和魔界都信奉力量至上,爭鬥、詭計、暗算、屠戮時刻不止,生生不息,讓人極度厭惡,所以敖玄在介紹完妖界和魔界之後,特地加上一句:「寶寶以後長大了,沒有事可不要去那裏玩。」

而冥界在敖玄的描述中則更加有著神秘的力量,自太古以來,冥界就掌管著除了龍王界之外,其他七界成員的生死輪回,是一個極其神秘的世界,冥界的君王從不在人前露面,要是和其他各界有交涉的話,往往都只能看到冥界的官員,以至於現在很多人都懷疑冥界的君王根本就不存在,那個寶座上從來都是一個虛幻的影像。

「龍王界和冥界一直有一段公案未解,再加上龍族本身沒有輪回這種說法,所以對於冥界向來是不理不睬……」敖玄總結著自家和冥界的關係,卻沒有和寶寶提到「夢蜇」的那段故事,雖然時光流逝了無數歲月,但是這個名字對於龍族來說,依舊是一個不能明言的禁忌,這也是龍族對冥界始終報以漠視的緣由所在。

畢竟當年「夢蜇」的事情,若不是冥界插手,事情未必會走到如今這種地步。

聽著敖玄的敍述,敖彥的心中慢慢萌生出一個奇怪的願望,他想去看看,去親眼看看那浮現在虛海上的畫面,去看看敖玄所描述的不同的世界。前生的他若說有遺憾,那就是他所能夠看到的世界太小了,就算有過環遊世界的夢想,在無奈的現實面前也只能化為無望的奢求。

這輩子要怎麼活?

敖彥在心中第一次問自己:當然是要好好地活、快樂地活、隨心所欲地活。

答案簡簡單單,但是只有敖彥自己才明白,這個答案裏蘊含著前世多少未了的心願和曾經被迫放棄的無奈。

「可可,吾系後要騎石有的地乎還,奇石有的奇的同系(哥哥,我以後要去所有的地方玩,吃所有好吃的東西。)」敖彥含含糊糊地在敖玄的耳邊發誓。

敖玄聼著弟弟天真的誓言,不知為什麼,那可笑的稚氣誓言卻讓人覺得有些無奈的悲涼和愴然。

「好,以後哥哥一定帶著寶寶去玩,不漏掉任何一個角落。」敖玄的回應鏗鏘有力,但是在敖彥卻不領情地小聲在心底嘀咕:靠,老子又不是在犄角旮旯裏逛悠的蟑螂。

既然自己帶弟弟跑來欣賞虛海的目的已經達到,敖玄自然是滿意地抱著寶寶往不遠處的山尖上走去,那裏是敖玄今天來天姥山的最後一個目的。因為那山尖上曾經是仙界和人界之間的通道,即使通道已經消失,但是山尖上的靈力彙聚卻依舊繁盛,絕對是補充懷中那塊銀星羅盤能量的好地點。

只是敖玄沒有發現,當他在升仙橋上行走時,趴在他肩頭的敖彥正瞠目結舌地望著敖玄身後翻滾著的虛海,那用雲霧構築的虛無之海上正顯現著一幅幅奇特的畫面。

只見一個幽深的山坳中,一塊塊大小不同的巨型的冰石整齊的排列著,每一塊大冰石裏都靜靜地沉睡著一個身懷六甲的夫人,而在大冰石附近還有許多小塊的冰石,裏面同樣封存著一個小小的嬰兒。

短暫的畫面一閃而過,讓敖彥甚至來不及告訴敖玄就迅速地消失在風中,但是畫面所暗示的內容卻不由敖彥懷疑,不久前陳堪和那個晏囯瑞王的對話言猶在耳,沒想到這茫茫虛海上竟然會浮現出這樣的一幕。

只是那短暫的畫面裏並沒有信息透露出冰石裏的人究竟在何方……

敖彥才這麼想,就看見虛海上一幅景象再一次一晃而過。那畫面中滿目的密林和幽幽的石經幾乎是山野中隨處可見的景致,但是畫面中那棟破爛的土地廟卻讓敖彥熟悉得無以復加。

那是林石鎮外的土地廟,敖彥絕對不會認錯,因為他很清楚地看到土地廟的門前還殘留著一堆枯枝,那是他自己親手堆積起來的,打算把陳堪那條壯壯的狗狗烤了當宵夜的地方。

但是……媽媽咪呀,你給我看著這些個畫面幹什麼,難道你想讓我當救世主啊。

敖彥看著恢復了原狀的雲海,無力地趴在敖玄的肩頭努力地翻白眼,所以敖彥沒有發現,脖子上那顆黑色的水晶珠正無聲地散發出一道朦朦朧朧的青色光澤。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第四章(1)

可怕的瘟疫在柳州城內正如同野火燎原一般迅速地蔓延開來,自從第一個病人倒下之後,就開始不斷有新的病人出現;當第一個因為年老體弱不堪病疫折磨的老人死去,不過是半天的時間,衙門的臨時停屍房裏已經屍滿為患,臨時在停屍房旁搭建的三四個小型的火化場也開始青煙繚繞地工作起來。

儘管柳州城內的有識之士都隱約感覺這場疫情來得太過於詭異突兀,但是眼下的境況卻容不得他們去仔細考慮思量,面對這來勢洶洶的病魔,大家已經疲于應付,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這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事已至此,僅靠柳州城的能力,恐怕難逃城皆亡的下場,本王已經上奏朝廷,緊急撥下救災錢糧,調集郎中大夫們趕往柳州城了,只是距離柳州城最近的大城最少也要三天的路程,只怕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滿目愁容的瑞王此刻身子還未痊癒,有些虛弱地半倚半靠坐在太師椅上,雖然眼下他自己都有點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但是作為一個上位者,他還是暫時放下了自身的考量,行使作為一個欽差王爺的職權,在不干擾柳州城行政工作的情況下,盡力為這高危險地區提供更多有益的幫助。

「按照眼下這疫病的殺傷力,恐怕三天后就算是有了充足的藥物和大夫,恐怕柳州城至少也會死上一半人。」清箴子鬱悶地在客廳裏來回踱步,「看病人多是上吐下瀉的樣子,倒是很像水災過後的『水疫』,只是這疫病發作時比『水疫』更為強烈,醫治『水疫』的藥物就算服下,來不及生效就被瀉出,醫的大夫們也是束手無策啊。」

「各位道長,你們看這病會不會和收集『紫河車』一事有關連?」瑞王謹慎地看了眼一旁的陳堪。

「應該關係不大,至少這柳州城裏的病疫都是真病疫,而不是有道法妖術作怪,不過我倒是有聞到一股子沉鷦的氣味。」景禦怕是客廳裏最沒規矩的傢伙,盤腿坐在太師椅上不算,嘴裏還叼著一隻鮮嫩的雞腿,自顧自地啃咬著,若不是清箴子現在沒心情和這半妖抬杠鬥嘴,恐怕這平日裏水火不容的兩人早就打上了。

「沉鷦!你確定柳州城有這種疫獸?」清箴子不愧是玉泉山的弟子,景禦不過一提名字,清箴子就立刻判斷出這妖物的身份。

沉鷦,貓身猴臉,出沒于山野荒墳,吞食死屍亡魂,穿行於虛空之境,性喜屍氣,為身傳疫症之妖,所過之地必有大疫。玉泉山的「神州妖物列」中對於沉鷦的描述,雖然只有寥寥幾行,但是這妖物卻名列十大最具危險性的妖物行列之中,因為這種妖獸本身的力量雖然不強,卻最喜歡四處傳播病疫,然後吞食病死者的屍骨,這比起那些單打獨鬥吞食活人的妖孽們有著更大、更強的破壞力。

「隨你愛信不信!」景禦不屑地撇了撇嘴巴,在妖族中青狼一脈的嗅覺天生就是那些喜歡隱匿身形的妖魔們的剋星,身為半妖的景禦自然也繼承了青狼這一特性,這也是看在陳堪得份上,他才主動提供自己發現的索,否則他才懶得管沉鷦不沉鷦的,要知道對於像他這樣的半妖而言,人類的病疫是對他們沒有絲毫影響的,要不是陳堪堅持說不能對柳州城袖手不管,景禦早就架著他遠遠地躲開這裏。

「如果柳州城裏有沉鷦,那就能解釋這病疫為什麼會傳播得這麼快了,」為了避免景禦和清箴子這對冤家對頭再度掐架抬杠,陳堪主動接過話頭,「疫病我們幫不上忙,不如攜手把沉鷦先行收服。」

陳堪的建議立刻得到了瑞王的全力支持,只是景禦和清箴子倒是難得地一起把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老道士你修道是一把好手,這捉妖除妖的事你還是靠邊站吧,」景禦一聼陳堪的提議就忍不住直翻白眼,「你當沉鷦那麼好捉啊,沉鷦雖然能力不怎麼樣,但是逃跑的水準可是一流的,而且沉鷦和人界的蟑螂一樣是出了名的命硬,要殺掉沉鷦只有畢方之類天生的剋星才行,一般人你就是抓住它,也沒有辦法殺死它。」

「那那……那可如何是好……」瑞王一聼頓時沒了主意,雖然平日他經手處理過危及國家的各種事件,但是沾上妖魔鬼怪的還是生平第一次遇上,再加上不久前發生在藥坊紅樓裏的遭遇,更是讓瑞王有了一種草木皆兵的恐慌,「這妖怪如此厲害,萬一它和那個謀奪紫河車的人聯手起來,那大晏的百姓就太危險了。」

「安啦,安啦,你擔心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景禦滿臉同情地拍了拍瑞王的肩膀,這種擔憂也只有對妖魔懷著恐懼之心、且毫無所知的人類才會有,「沉鷦可不是陳老道家看門的大狗,丟根骨頭就能在身邊養著的,沉鷦那傢伙的自尊心強著呢,別說是人類,就算是妖界或者魔界的強者,要收服沉鷦也是不可能的。」

「沉鷦雖然是妖獸,但是天生孤傲不恭,不肯低頭被任何人馴養,一旦被擒且無望逃離的話,沉鷦就會立刻自絕。自太古以來就有傳說,沉鷦本是神界的異獸,除了神界的王,不向任何人低頭,後來沉鷦墜入妖界,由於它對人類異常憎惡,所以和妖界之王訂下契約,妖王許給沉鷦永生永世在人界飄蕩,散播疫病、吞噬人魂的能力,而沉鷦則奉獻出自己原本的身軀給妖王,魂魄被封入現今這猴臉貓身的新軀體內。

這是『山海經』世外篇裏記載的內容,是真是假沒有人知道,不過從來沒有人能夠指揮沉鷦這一說法,倒是經過我玉泉山千百萬年的驗證。」清箴子看不得景禦那洋洋得意地賣關子的模樣,所以信口就把自己所知,關於沉鷦的敍述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這下不僅瑞王安心不少,連陳堪也覺得頗有所收穫。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總不能讓沉鷦真的在柳州城裏繼續散播瘟疫吧。」瑞王的提問使話題再一次的回到了起點。

「雖然沉鷦不易被消滅,但是我們可以驅逐它,至少可以讓它遠遠地離開柳州城。」景禦心中早就有了答案,這屋子裏的人,怕只有陳堪有些瞭解。

只是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集中了過來。

「別這麼看我,人家會不好意思的。」耍寳的景禦立刻招來大家的白眼以及清箴子隨手丟過來的硯臺。

微微側身躲開硯臺的攻擊,景禦老神在在地把手中的雞腿啃乾淨之後,才慢條斯理地撇了撇嘴說:「沉鷦是疫獸,最是怕火,若是今夜日落時分,我們的小美人廚師能夠完成她的築基,那麼別說是一隻沉鷦,就算是一群沉鷦也得乖乖夾著尾巴逃走。」

「翠娟姑娘在築基?」在一旁聼了很久不言語的鴻曉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了,要知道這些天來,他對於那位容貌不很出色,但笑起來非常甜美的少女印象深刻,特別是她的廚藝幾乎征服了所有人的胃。

今天一早就沒有看到她出現,原本鴻曉還以為翠娟這幾天太累了,所以還在休息,沒想到居然從景禦的嘴裏聽到這麼個意外的答案。

不光是鴻曉,清箴子都滿臉訝然,畢竟修道人對於「築基」二字是相當的敏感的,因為「築基」就相當於修道人的入門手續,只有「築基」成功了,才有可能繼續向修習天道的大路上邁進,否則永遠只是門外漢。

而「築基」過程之複雜,除了本人的資質之外,還需要其他的外力支持,翠娟的資質並不適合修道,只要略有道行的修道人一眼就能夠發現,而且「築基」時能量外泄,同居一處的他們卻絲毫沒有感受到翠娟房中有能量泄出,現在景禦卻口口聲聲地說翠娟在「築基」,也難怪大家會吃驚。

「不要問我為什麼,反正成與不成,只要太陽下山,就有結果了。」景禦擺明瞭要賣關子,讓所有人恨得牙根癢癢。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呢?」雖然明白自己是修道的門外漢,很多事情插不上口,但是作為上位者的瑞王,討厭自己束手無策的現狀,深深地皺起眉,不豫的表情清晰地表明著他的不滿和無力。

「如果可以,能不能冒昧地請瑞王殿下滿足一下在下的好奇心?」景禦從袖子裏抓出第二隻雞腿,用和文質彬彬的言詞截然相反的粗俗動作啃咬起來,一邊啃一邊說著讓瑞王臉色大變的問題,空出來的左手在空中虛畫著一道靈符。

「這個叫夏傅的太監和您究竟是什麼關係啊?」景禦充滿了八卦意味的話語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靈符正中心一個虛空出現的恐怖幻影,那分明就是不久前在紅樓裏出現的那個滿臉爬蛆的妖怪太監。

「是啊,怎麼可能呢,本該被燒死的人怎麼會再回到人間呢……哈哈……只是可惜了,黃泉地府不肯收下我這孤寒鬼,特地讓我回到人世間來找你們敍舊,再怎麼說整個大晏的王室都是我的親人啊,不把你們都帶下黃泉,我可是會寂寞的啊。」

大廳裏突兀地出現陰森的笑聲,配合著那同樣突然出現的虛幻人形,一字不差地重現了紅樓中瑞王和對方那番令人遐想聯翩的對話內容,若不是經年身居高位磨練出來的耐力和冷靜,被揭穿了秘密的瑞王恐怕就不是簡單的臉色泛青,雙手緊握青筋畢現了。

要知道無論是誰家天下,皇家的秘密不容外泄簡直就是天條中的天條,景禦這樣大刺刺地八卦,若在平日裏和「找死」兩字算得上同義詞。

「你是怎麼知道的?」雖然明知道對方使用的是法術,瑞王也不是沒有見識過這種能看能聼的幻影,但是瑞王所不能相信的是,這些對話和情景都應該只有他本人、侍衛雲一以及夏傅三個人知道,絕對不該有外泄的可能,難道這個景禦一直在自己所不知道的黑暗角落裏跟蹤自己?而這才是瑞王最覺得恐懼的地方。

「不用那麼神經過敏,只是一個簡單的再現術而已,青狼屬於妖族中的地系一脈,對於土地、木石有著超越常人的自然天賦,我只是讓紅樓的那些個房樑柱子重現了當時的一幕而已。」景禦在人類的世界裏存活了太久太久,對於人類的劣根性以及神經質自然有深厚的瞭解,揮了揮手中的雞腿,若無其事地說著。人類中那些握有權勢的人,最無視別人的生死,但是自己卻怕死怕到極點。

「這麼做違背了道門律條吧!」瑞王的話語中有著強行抑制的憤怒,道門的律條中有明文規定,任何道門弟子都不允許將道術用於凡人周邊,可惜這一條對景禦而言算得上是無用了。

「我是半妖,不算人。」景禦齜了齜牙,然後滿足地看著瑞王臉色再度驟變的模樣,「我只想知道,這個夏傅究竟是什麼來頭,這傢伙居然能夠帶著魔界的蟲子到處跑,即便有那顆『幻形珠』也有問題,所以我要知道這個傢伙的身份,雖然說沉鷦不太可能和這個夏傅有關係,但是我覺得這場瘟疫和這個死太監有關係。」

瑞王沒有回答,只是保持了沉默,屋子裏的人都在心中明白這事情很可能牽涉到人界中皇權的爭鬥,所以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不再開口說話,但是景禦可不會沒有看見,清箴子微微聳動的耳朵以及鴻曉等人期盼的目光,誰說八卦是女人的專利,男人們要八卦起來,一點都不會遜色。

「二十六年前,先帝在位時曾經有兩位受寵愛的妃子,一位就是誕下當今皇帝陛下的太后,一位則是被先帝賜死寰宇宮的淑妃,淑妃在受寵之時被賜死的原因,是因為淑妃生下了一個滿身都是鱗片的嬰兒。」

瑞王低聲地訴說著一段塵封了許久的記憶,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裏,類似的故事有太多太多,但是唯有那個產下了異端之子後,依舊從容死去的女子在瑞王的記憶中佔據著不可替代的位置。

「淑妃本是南齊國滅國後的帝姬公主,被送入先帝宮延侍奉,所以太醫們在看過那個嬰兒之後,認為淑妃很有可能是因為長期服用某種有毒藥物而導致毒藥積存在嬰兒身上,當時內務宮延裏的人都認為淑妃心懷不軌,恰逢先帝突患重病,於是在皇后的主導下,淑妃被賜死,而那個嬰兒被送入玉樹宮當作一介凡夫俗子教養圈禁,等到了十三歲成年就會被逐出皇宮。那個嬰兒就是夏傅。

夏傅當時的身份在後宮自然是無人會大肆宣揚,所以那個時候我們這些個皇家子弟們,對於那個長相奇特的夏傅多有欺負之。本來這也是宮中的慣例,若是他能夠活到十三歲,就可以離開,不然就算是死在宮內也無人過問。」瑞王深深地歎了口氣,不只是為那屈死的淑妃還是為了日後那措手不及的變故,「那個時候,只有一個人非但沒有欺負他,反而處處維護他,並且不惜和太子起了衝突,那是我父王的義子,我的義兄晏秋羽。」

在瑞王的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名喚秋羽的少年義兄並不是自己所喜歡的,不光是因為對方絕高的文采以及溫柔美麗的容顏讓自己覺得無法匹敵,更多的是因為嫉妒對方搶走了父親的關注。

直到成年後瑞王才從父親那裏得知,父王之所以收養秋羽,是因為秋羽的親生父親在戰場上為了拯救父王而死。但是在當時年方十歲的瑞王對於秋羽的抵觸情緒可謂深厚。所以當秋羽當著所有人的面,袒護夏傅那個怪胎的時候,所有人包括瑞王在內都覺得非常生氣,覺得秋羽和他們作對根本就是故意在人前抬抬顯自己的優秀,所以大家都開始很自覺地排斥秋羽和夏傅。

「當時的太子,就是被賜自盡的戾王,戾王天性嫉妒,對於先帝多次誇獎秋羽早就懷恨在心,秋羽為了夏傅和戾王衝突多次,雖然最後每每不了了之,但是戾王卻始終記在心底伺機報復……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戾王抓住了一個把柄,說那夏傅試圖下毒謀害自己,雖然大家明知道這事是憑空捏造的,但是由於幾個當值的太監紛紛指證,而我們都袖手旁觀等著看戯,所以內務院判令把夏傅入黑屋,任其自生自滅。」

瑞王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仿佛是在思考著用詞,半晌才繼續說下去,「我至今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夏傅被入黑屋之後,不知道被誰悄悄放了出來,然後藏身在御用膳房被遺棄的一個爐灶裏,內務院發現夏傅失蹤之後,曾經派人在宮內四處查找,但是最後都無疾而終。

內務院也不願為了夏傅多派人手引來先帝的關注,所以打算將此事含糊過關。但是……很偶然地,我們在遊戲時發現了藏在爐灶裏的夏傅。當時夏傅似乎在等什麼人,即使被我們發現了行蹤,依舊不肯離開躲避,所以……」

「所以,你們這些個公子哥們,覺得好玩,在灶頭裏澆了一桶油,點了一把火,讓那個廢棄的灶頭燒了整整一天一夜。」突然出現的尖銳聲音從門外傳來,把房間裏的聽眾們嚇了一大跳。

突然被推開的房門口,站著一個臉上爬滿蛆的恐怖人物,儘管是光天化日之下,恐怖程度因為陽光而小了不少,但是依舊讓見者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夏傅!」瑞王的驚呼趕不上守在一邊的雲一的速度,拔劍橫身出招一氣呵成,只可惜他面對的早已不是人類,那尖銳的劍光劃開脆弱的衣襟,卻看不到半點猩紅,倒是掉下幾條令人頭皮發麻的魔界蛆蟲。

「你害怕什麼?」夏傅的聲音尖銳而充滿了怨恨之氣,「你那面慈心黑的兄長騙我說要把我送出那個宮延地獄,而我聽信了他的話,在那裏傻傻地等了他整整十天,然後等來的,是你們的一把火。

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嗎?那位戾王算得上是勞苦功高,他覺得燒死我太便宜我了,所以他找人把我從灶頭裏挖出來,然後剝掉我身上所有燒焦的人皮,用樹脂重新澆灌了一遍,然後把我吊在樹林裏風乾……」

「樹脂……」所有人聽到這裏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就如同在傷口上凃蜂蜜一樣,樹脂的清香會引來蟲蟻。

不過見多識廣的景禦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一部分答案:「是魁花樹脂救了你的命吧。魁花樹脂雖然看起來是一種普通的樹脂,但是魁花樹脂若是塗抹在傷口處,就能產生一種陰晦的濃汁,那種濃汁對於魔界蛆蟲來說是最好的繁衍下代的必需品,同時這濃汁不但能夠救你的命,更能夠改變你的體質,使你成為蛆蟲的新寄宿者。」

「哼,堂堂半妖不去想辦法駕馭人類,偏偏自甘墮落,難怪妖王下令要清除所有的半妖族。」夏傅那僅剩的眼球冷冷地瞪了景禦一眼,緩緩地說著魔界妖界人盡皆知的消息。

「妖王已經取消這個偏激的命令了,不久前才下的,您不知道啊?」景禦的反應倒是自然得很,只是熟悉他的人才會從他的輕佻語氣裏聽到冷森的殺意。

對於一個半妖而言,夏傅這種操縱魔界最低等的蛆蟲的傢伙可以說根本就是一種垃圾般低下的存在,要不是景禦和人類待的時間比較久,算得上是新好半妖的話,換個脾氣壞的,早就把這個蟲子踩在腳底下了。

「哼,那你自己好自為之吧。」夏傅那怨毒的猶如毒蛇一般的目光轉向被雲一護衛著的瑞王,「我一直在等,等到有一天把你們這些無恥的劊子手送下地獄,很快我就會等到那一刻了,戾王死了是他的運氣,但是你瑞王還有晏秋羽,你們每一個人都要為曾經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不管你們跑到天涯還是海角,我都會跟上直到你們全部死去。」

夏傅說完並沒有久留,因為他很清楚這屋子裏的人都不是普通人類,除去那個妖力高強的半妖之外,其他人身上都有著濃郁的道門的味道,那是現在的他所不能輕易招惹的。

望著飛縱而去的夏傅,始終沒有開口說話的瑞王卻如同被人抽走了全部的氣力一樣,癱坐在凳子上,蒼白的臉上盡顯出一片混亂和迷茫,仿佛被往日的噩夢所捕獲一般,失去了所有冷靜的籌碼。

倒是陳堪在一旁低聲長歎了一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這個夏傅也是為命運所左右,而不能自拔啊。」

離開藥坊的時候,夏傅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深深的庭院,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第二次遇上瑞王,這個冤家對頭。

本來他是前來暗中搜索那個衛丹所說的稚子補齊目前欠缺的最後一個數字,只是沒有想到卻意外聽見瑞王描述那段令他焚心刻骨的記憶,瑞王那輕描淡寫的說法深深地激怒了他。

因為他的憤怒、他的悲傷、他的痛苦、他的怨恨都早已被淹沒在那蟲蟻的世界,那黑暗和痛苦無限糾纏著的世界裏,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有資格去評斷、去描述那場噩夢,哪怕只是敍述那噩夢源頭也是對自己的一種褻瀆。

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當他在那個噩夢裏聽到有人在耳邊低語時,他那發自破敗靈魂中的絕然和寂冷。

「傾聽我的聲音、服從我的命令、我不拯救你的靈魂,卻能指引你找到消弭你憤怒的方法,如果你想親手了結心中的憤怒,那麼就回應我的意志,成為我的僕人,不用忠於我,但是服從我。」那突如其來的低語對他來說,是世界上最甜美的誘餌,無可抗拒的誘惑。

他回應了這個意志,所以回到這個世界。

殺戮和掠奪,殘酷與血腥這一切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威懾力,死寂的心剩下的只有濃濃的恨意,恨得幾乎能夠將這天、這地全數撕碎了吞噬下去。

彙集九百九十九個孕婦和六百個嬰兒是那個人的命令,自己無條件地服從著,或者說是以一種喜悅的方式服從著,因為自己隱約能感受到那即將到來的毀滅的預兆,只要能夠毀滅,那麼他就願意服從……

而此刻春風樓上的衛丹沒來由地覺得一陣心悸,仿佛是某種不經意的宣告,那纖細的握著酒杯的手,突然閑泛出一抹詭異的青色。

「想不到這柳州城裏有這麼多同門的修道人,還有半妖,真是有趣,」衛丹能夠輕易地接收到他所派遣出去夏傅的無聲傳訊,在第一時間瞭解到自己完美的計劃中似乎出現些許不起眼的障礙,不過衛丹似乎對這些消息並不在意,反倒是望著那漸漸開始由青泛紫的手背,衛丹輕輕地笑了起來,仿佛是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居然能夠在這種時候得到突破,這個夏傅果然有著強悍的潛在力呢。從最低等的蛆蟲開始到現在的『附骨』,如今居然又能駕馭比『附骨』更高一級的『情纏』,這個夏傅起蟲子來,倒是賣力得不需要人點撥。」

無論身外的世界是何等的紛亂,盤腿坐在房內的翠娟此刻卻無法分心去瞭解那些陳年故事。

那顆奇特的「離火丹」雖然在敖玄的引導下和她融為了一體,但是這也僅僅只是融合的第一步,這是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離火丹」又怎麼是輕易可以融合吸收的呢?

儘管陳堪毫無顧忌地將道門的入門門法傳授給這個十六歲的花季少女,但是平日裏只會女紅、下廚的翠娟,又如何能夠一下子就理解那看似簡單,實則深奧無限的道門門法呢?再加上天資的局限,似乎所有的情況都在告訴翠娟,她不適合修道這門深奧的課題。

雖然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搖身一變加入候補神仙們的行列,對於翠娟這個在藥坊中長大的少女來說,秀出美麗的手帕、炒作美味的飯菜、識得幾個簡單的文字、然後嫁給一個老實敦厚的書生,再生下一群可愛的娃娃,那就是人生的全部意義所在;過去的十六年來,她也是以這些作為目標努力地奮鬥著。

但是就在昨夜那瞬間,敖玄為她打開了一道全新的大門,大門裏的東西是那麼地陌生、但又充滿了異樣的魅力,那是人類本性所難以抗拒的魅力,所以翠娟不願意放棄,哪怕自己真的不適合。

「有志者,事竟成。」這千古名言對識字不多的翠娟而言無疑是最大的鼓勵和動力。

哪怕陳堪的敍述自己並不很明白,但是那引導體內力量循環的路倒是記得熟透,儘管無論自己怎麼感覺,都沒有感受到陳堪所說的道力或者其他特殊的感覺,翠娟還是努力地按照要求調勻、習慣有規則的呼吸吐納,努力地摒棄腦海中的雜念,去體會身體的不同。

一次失敗、十次失敗、一百次的失敗,無數的失敗讓人沒有更多的心力去顧及身外世界的變化,,翠娟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無法得到回應的動作,體內的「離火丹」如同陷入了深深的沉眠之中不願醒來。薄薄的汗水沁出肌膚,是翠娟的焦急,也是翠娟的失望。

為什麼就是沒有感覺呢,明明師傅說過自己已經融合了呀。

翠娟努力地回憶著昨夜那離火丹融合的一刹那。

燙,那時候就覺得額頭仿佛被燒熱的鐡珠子灼了下一般……記憶裏那種觸覺,在被努力想起的瞬間,再度神秘地出現在了額頭上。

許久不見蹤跡的離火丹終於被觸及了,那一絲灼熱的記憶仿佛是問題癥結點的關鍵一步,隨著那熱力的湧現,很快一道熱熱的暖流順著額心的脈絡緩緩向四周漫開。

這就是所謂的離火之力嗎?翠娟不知道,她也顧不上研究思索,急忙將那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熱力,慢慢地按照試驗過無數次的方式引導著,在體內的脈絡裏循環開來。從頭頂到下陰,從後椎到百會,無數經脈神絡構築成一個神奇的循環,那熱力乖乖地在這些脈絡中有序地循環著,陳堪說這就叫做:小周天。

「如果你能夠感受到小周天盈滿時,就可以繼續下一個範圍更大的循環,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那就是大周天。」

陳堪為了能夠讓翠娟迅速地理解什麼是運氣的周天轉運方式,特地從官府的仵作手裏借來驗屍時用的人體器髒經脈的圖標,一點一點地指給翠娟看。雖然這圖形上畫的是個裸體的男人,羞得翠娟耳根子都發熱,但是她還是很認真地記下陳堪的每一個落點。

小周天、大周天、三十六循環、七十二循環、貫通天地之橋……這就是修道人入門時所需要做到的「築基」的方法,無數追求仙道的普通人都被死死地攔在了這「築基」的門檻上,心有不甘卻又不得不放棄。

而翠娟藉著離火丹的威力,幾乎可以說毫不費勁地就達到了體內天地交泰的地步,只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令翠娟不知所措。

體內的熱流越來越多、運轉得越來越快,全身的經脈很快就再也不能容納更多的熱流,但是翠娟這個時候才發現自己光向陳堪學習怎麼調動熱流、運行熱流,唯獨沒有學習怎麼讓這在循環中的熱流急煞車。

眼看著那些無形的熱流漸漸膨脹開來,那力量開始一點一點地向外滲透著,翠娟甚至有一種錯覺,如果繼續讓熱流在體內奔騰的話,自己的身體很快就要由內向外炸開來。

「天之疾火、南之離火,心若潺潺,蘊而不露……」

就在這緊要關頭,翠娟的耳邊突然響起了敖玄那清涼徹骨的聲音,仿佛在教導又仿佛是在開悟,每一字每一句不斷地重複,翠娟就覺得身子之外被籠罩上了一層牢固的冰絲之衣,將那灼熱的暖流緊緊地鎖在了身體之內。

趴在陳堪的胸前,剛從天姥山回來的敖彥很努力地伸長了脖子,看著一回來就跑到翠娟房裏為她疏導氣脈的敖玄。就看見少女的臉龐緋紅如血,全身顫抖著仿佛壓抑著什麼一般,而敖玄則用食指緊緊地頂在翠娟的額心,微微地泛著冷森的寒意。

「怎麼了?」敖彥不清楚房間裏正在發生的一切,陳堪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又不知道怎麼向懷中這個小寶寶解釋清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翠娟生病了,敖玄公子正在為她治病。」這種讓敖彥極度鄙視的「真實的謊言」。

覺得自己被陳堪晃點了的敖彥憤憤不平地從陳堪懷抱中努力地爬了出來,然後一臉不屑地獨自沿著房檐下的青石臺階爬了出去,陳堪雖然想追出去,但是看到不遠處一個小身影正走來,也就沒有抬步。

「寶寶不乖,衣服都弄得髒髒的了。」失去了記憶的桀梟一幅小奶爸的模樣,讓敖彥頗感無力。也只能由著這個行為退化的傢伙,拍去自己身上的灰塵,然後一臉癡呆的笑容把自己當作寶貝一般緊緊地抱在懷裏。

「喂,你想勒死我啊!」被摟得太緊,敖彥齜牙咧嘴地抗議著,但是桀梟卻似乎無意立刻放鬆,而是藉著這緊緊地擁抱來釋放壓抑了一整天的莫名恐懼。

一直以來桀梟能夠感受到周圍人們的善意,不管是時不時提醒自己不要靠近,否則就把自己當妖怪砍了的清箴子,還是每次都會找時間在自己耳邊敍述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的景禦,哪怕是幾乎從來不和自己交談的鴻曉他們都會在小細節上釋放出足夠的善意,讓失去了記憶的自己盡可能地不感到不安或著恐懼。

但是桀梟卻總有一種莫名的空虛感,仿佛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虛幻而不真實的存在,所有的人、所有的物,轉眼都將化為灰燼消散在風中一般。只有緊抱著懷中這柔軟的小小身軀,他才能有一絲安全感。

近日醒來時,意外地發現敖玄和寶寶突然都不見了,一種揪心的恐懼緊緊地抓住了他,雖然他沒有向別人表示出任何心急的姿態和信息,但是他自己很清楚,那過去的分分秒秒裏,他始終都感受著懷抱中那無助的空曠,和寒冷的孤寂。

在未知的記憶裏,似乎深深地殘留著寂寞的影子,哪怕是坐在陽光下,望著熱鬧的鯉魚池,自己都有一種錯覺,仿佛能看到自己身邊有著的,是那一望無際的翻騰沼澤和無人靠近的泥潭深淵,被完全隔離在人世之外,在那空曠和孤寂中,一動不動地默默注視著日夜交替的景色,冰冷的心裏如同白紙一般不著一色。

「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將腦袋埋在寶寶的懷中,桀梟任憑自己將軟弱掩埋在寶寶的懷中,卻沒有看到,一向趾高氣揚、作惡多端的小傢伙臉上難得浮現出來的慎重及溫柔。

「不離開,我不會離開的。」細嫩的小手輕輕撫摸著桀梟的腦袋,小聲地安撫這個滿心恐懼的少年。

此刻的桀梟不是那個縱橫妖界詭計多端的混蛋,僅僅只是一個失憶之後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這時的桀梟讓敖彥想起了那些在孤兒院裏,因為各種各樣不同的理由但同樣都失去了記憶的孩子們。此刻的桀梟和那些孩子們一樣,如同迷路的小鹿一般,幾乎是無望地追求著每一個能讓自己感受到親切的存在。

這一刻敖彥毫無掩飾地流露出了他的真實和他的溫柔,儘管兩人此刻的模樣和動作看起來真的有些可笑,但是心靈上的契合和依賴卻沒有辦法讓其他人插入,甚至連站在不遠處,完成了對翠娟的引導的敖玄,也驚訝地發現自己無法去打斷這不協調的一幕。

生平第一次,敖玄感到了隱約的不安,因為他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眼前這個脆弱的需要寶寶來安慰的十歲少年真面目的人。

「嗯嗯……」一聲輕咳打破了院子裏有些沉寂的氣氛,大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聲音轉了過去,就見柳州城的城主郭槐郭大人,那位欠下寶寶一屁股債的父母官,正彬彬有禮地站在大門口,雙手抱拳向門內眾人示意,「冒昧打擾了,請問陳堪、陳道長不知是不是在此處?」

見對方是來找自己的,陳堪向前跨上一步還禮:「在下陳堪,敢問城主大人到來有何貴事。」

「在下是為柳州城的百姓向道長求救來的。」說罷這位郭大人出乎意料地一撩衣擺跪在了地上。

「城主大人……這是何故,快快請起……」陳堪被這位父母官的舉動嚇了一跳,早就習慣了跪天拜地的陳堪,好多年都沒有看到有人給自己下跪了。

「請道長救救柳州城滿城無辜百姓吧……」可是這郭大人非但沒有站起來,反而雙目一紅,頓時淚流滿面,唬得陳堪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從何說起啊,百姓苦難我這個修道之人自當全力相救,大人快請起、快請起啊。」說著,陳堪上前,伸出雙手扶住郭槐的雙臂,儘管陳堪的修道境界已經踏入了高手之境,但是他對世俗的應酬能力之差,怎麼是郭槐這種宦海沉浮十數年的油滑官僚的對手,開口沒有兩句,就主動在話頭上給自己套了一個扔不掉的枷鎖。

他倒是好心想幫忙,卻不知這句話出了口,卻和主動承擔拯救柳州城滿城百姓這種極具壓力的承諾,有著相同的效果。

「道長慈心,還望拯救滿城百姓啊……」郭槐在聽到了陳堪的許諾之後,心頭猛地一松。

最近柳州城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邪,先是鄭囯大軍毫無徵兆突然大舉壓境,連番苦戰之後好不容易盼到援軍,解了困兵屠城之危,他這個城主還來不及籌劃怎麼恢復城內的生活秩序,這場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瘟疫就在轉眼間席捲了整個柳州城。

如今不過短短一日,柳州城內死去的病人已經超過了在戰事中捐軀的士卒的數量,且眼下還在不斷地增加著。面對著從城內各個角落裏彙集而來的數據,郭槐毫不懷疑如果事態繼續這麼發展下去,最多後日日暮,整個柳州城怕是再也沒有活著的生命了。

該怎麼辦?

郭槐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要不是不久前那位至今不見蹤影的衛丹大人差人來說,這藥坊裏住著的道士是玄門道的前輩高人,如果自己能夠把這位高人請出山來,一切困難就會有轉機的話,自己恐怕就愁到要懸樑自盡了。

顧不得整理有些淩亂的儀容,郭槐甚至連官轎也沒有坐,而是直接騎著馬旋風一般刮到這藏龍臥虎的藥坊裏,一路上郭槐已經想好了千百種的對應方式,賭上自己一輩子的仕途,發誓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尊大佛爺給請出來。

不過出乎郭槐的預料,和他所接觸過的玄門道的道士們截然相反,比起那些全身充滿了利欲的F?B氣味的道士們,眼前的陳堪簡直純潔得有如白羊一般,這種放在別人身上要思索好一陣子的事情,這個道士卻毫不猶豫地應承了下來。

然而當郭槐把衛丹的話向陳堪轉述時,陳堪還沒有開口,他身邊的人倒是紛紛表示了堅決地反對。

衛丹向陳堪提出的對付這場瘟疫的方式很簡單,也很苛刻。

「天之光,盤旭之陣,午時引火,疾疫俱焚。」

短短十六個字,所代表著的是玄門道的上古靈陣「天大陣」,這自上古時代流傳至今的陣法並沒有強悍的攻擊力或者防禦能力,但是這個陣法卻能夠引來太陽的火焰之力,淨化方圓百里內的邪氣瘟疫。

「天大陣」在玄門道內基本上是一種公開的陣法,從開都沒有人會計較這個陣法會不會流傳到外面,被其他人學會,因為「天大陣」雖然簡單,但是要推動這個陣法卻需要一位道術境界高超的修道人,犧牲自己一身的道術,作為陣法的引子和最重要的陣眼。

衛丹這擺明瞭是要為難陳堪,要知道修道人一生一世費盡心血聚集的道力,幾乎沒有人肯就這麼無緣無故地為了別人而耗盡。

道力可不是金銀權位,失去了還能找機會奪取,道力聚集本身就是一種艱難萬分的過程,一旦散盡,要再聚集更是難如登天,更何況陳堪眼下的境界已經距離飛升仙界不遠。

羽化登仙是所有修道人的終極目標,陳堪現在差的只是臨門一腳,衛丹作為同門晚輩不但不想辦法幫助陳堪參修天道,反而貿然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就連不隸屬于玄門道一派的清箴子,也為衛丹的惡質提議而感到齒冷。

眼下柳州城人心惶惶不可終日,郭槐擺開陣仗前來求助,怕是此刻整個柳州城的人都知道了他們唯一的救星就是藥坊中的陳堪老道,此時陳堪推拒便是引發眾怒,從此名聲掃地;若是接受,那就意味著終生追求的天道化為烏有,這進退兩難的選擇,不但讓鴻曉等人為難、甚至暗中將那未曾謀面的衛丹恨得牙根癢癢。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陳堪沒有拒絕,而身為陳堪好友的景禦也始終無動於衷地靜靜站在一旁,仿佛早有所料地袖手旁觀,看著事態向危險的方向發展。

「天之陣還須大人鼎力支持,請在城心清理出空地,貧道好按時做法。」陳堪的臉龐上有著平靜如水般的慈祥和溫和,命人取來紙筆劃下天大陣的陣圖交給郭槐,並一再囑咐郭槐這陣法的圖案需要用最純淨的朱砂圖畫,不能有絲毫的差錯。

撈到救命稻草的郭槐自然是滿口應承,急忙趕回城府調集畫師在柳州城的城心廣場上開始勾畫那龐大的陣法。

不過是半盞茶的光景,整個柳州城都哄傳著玄門道派出高人來解救柳州城百姓的傳聞,在瘟疫的陰影下苦苦掙扎的老百姓們,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絲生的火焰,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希望能夠親眼目睹奇跡降臨的那一刻。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第四章(2)

而藥坊裏,此刻卻陷入了一種憂傷的氛圍,熟知內情的鴻曉等人,一個個垂頭喪氣的哀歎著、心理為師叔不平,其他不知道內情的人,則被陳堪犧牲自己全部道力的精神所感動,每個人都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讓陳堪能夠在這最後的休憩時間裏不被打擾。

「為什麼不阻止他呢,你不是和那個老道是好友嗎?」院落的房廊下,清箴子難得謹慎地避開了旁人,在角落裏低聲地質問著景禦。

儘管清箴子還是那個莽撞、火爆的除妖道士,但是曾經被他視為金科玉律的玉泉山除妖法則此刻早就被「侵蝕」得只剩下「禍害人間之妖,殺」這一條了。

不知道是林石鎮那奇特的氛圍影響了清箴子,還是這段時間來坎坎坷坷都和眼前這個半妖同行,心底就算不承認也無可奈何地接受了這個亦敵亦友的傢伙。而陳堪和景禦兩人之間的故事雖然無人所知,但是誰都能夠體會到的他們彼此閑的深厚友情,那是可以將自己的一切託付給對方的信賴和支持。所以清箴子更加不可理解景禦剛才無聲的沉默。

「難道我開口了,那個木魚腦袋就會開竅了,答應和我遠遠離開這個混亂的世間,拋開身邊的一切,在山水之間逍遙自律追求天道嗎?」

景禦身子一偏,坐上旁邊的廊簷扶手,臉上滿是無辜的表情,一邊翻著白眼一邊無奈地歎息著,「要是說就有用,早十幾年前那個木頭道士就跟我走了,哪會有今天這種事情發生。」

「那你就這麼算了,就這麼看著他畢生的修為化為烏有?」清箴子的聲音頓了頓,雖然很鄙視景禦的回答,但是一時間卻找不到更好的詞句回擊,只能轉換個質問的話題。

「失去了道術,那木頭道士就會變成小雞道士嗎?」景御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瞟了眼清箴子,「只要不死就好,如果真不幸死了,那我會記得去上墳。」

景禦的話頓時激怒了清箴子,暴跳如雷的道士一把抓住景禦的前襟,幾乎用一種咬牙切齒的方式怒斥著:「你們不是朋友嗎,他*的哪有這樣當朋友的!」

望著激怒中甚至連三字經都出口的清箴子,景禦突然笑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抬手拍拍清箴子的肩膀,說出一句讓清箴子很無力的回答:「老兄,你該不是長這麼大都沒有交過朋友吧?」

的確,儘管清箴子遊走在人間,四處降妖伏魔,但是從來都沒有過朋友,或者說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結交朋友,玉泉山的洗腦式教育讓清箴子在心中深深地認識到,自己這份職業的危險性,那些極具威力的妖魔不但會威脅自己的生命,也會危及自己周圍的人,而若是自己有了一個弱勢的朋友,那對自己而言就是多了一個需要擔憂的負擔、一個可能致命的弱點。

所以清箴子從來不去靠近人群,哪怕是他費盡心思將危害地方的妖魔除去,也只是在暗中悄悄地到來再悄悄地離去,孤獨是他的伴侶、寂寞是他修行中必須忍受的煎熬。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陳堪和景禦的出現、林石鎮那奇特的氛圍,才會讓清箴子無限地留戀,不知不覺中甚至放棄了原本堅持了許久的原則,為得就是能夠靠近這些奇特的人。

「所謂朋友呢,就是在對方迷惑的時候,上去打兩個巴掌讓他清醒;在對方傷心的時候,遞上毛巾任他哭個痛快;在對方決定了某件事後,在旁邊不遺餘力地支持,哪怕對方決定的是錯誤的、是可笑的。」

景禦笑了笑,那平日看起來輕佻的笑容,此刻卻顯得有些莊重嚴穆,「既然木頭道士決定了,那就要相信他的選擇和考量,因為如果他真的覺得拿捏不凖就會說出來商量。所以現在我只需要在一旁保證明天陣法施展時不會有紕漏,白白浪費了他那一身道術。」

「可是,可是那一身道術……他很快就要成功飛升了啊!」清箴子對於景禦的說法無法反駁,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理清、去體會,但是眼下他最不甘、替陳堪最不值的就是那很快就會化為烏有的數十年的修行道力。

「那你為什麼要修道呢?」景禦沒有說話,但是陳堪的聲音卻在清箴子的身後響起,話語中的氣息一如往日般溫潤淡雅,不待絲毫的煙火俗氣。

「當然是為了除魔衛道。」清箴子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可見玉泉山的洗腦手段何等強大,別人修道都是為了追求天道,只有玉泉山千百年來奉行這以殺治殺的狩獵妖魔的活動,為得卻是這人間天下的太平安康。

「那麼有一天為了要除掉一個危害人間的惡魔,你會因為害怕死亡而退卻嗎?」陳堪的問題不需要回答,清箴子便如同被定了身的木頭一般久久地站在那裏。

「不後悔嗎?」清箴子沒有回頭去看陳堪,只是低聲地問了一個他自己都無法控制沖出口的問題,像是在問陳堪,也像是在問著自己。

「因為不想後悔,所以才這麼選擇。」陳堪的回答在空中漸漸隨風散去,這一次清箴子沒有再停留或者繼續提問,慢慢沿著廊向外走去,把這個安靜的角落留給需要單獨相處的兩個人,對他來說,這個答案已經足夠了。

也許他還不能明白全部,要到未來很久之後,清箴子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時,才會深刻地明白到這句話中所包含的,不僅僅只有勇往直前的豪邁和誓不回頭的絕然,更多的是隱藏在背後的溫柔以及善良。

「真不後悔?」景禦的笑容在夜色裏有些飄忽的感覺。

「不知道啊,不過道術對我來說,已經有些陌生了。」陳堪笑了笑,曾經意氣風發地刻苦鑽研無上天道,,希望能夠有一天成為人人口中盛傳的逍遙仙人,但是石林鎮上那些個平淡樸實的日日夜夜,卻從來不需要他去思考如何使用道術,在逐漸荒廢那沒日沒夜的修煉之後,望向天地的時間增多了,思考的東西也多了,然後發現其實天道也許並不如傳說中的那麼困難,也並非師門盛典中記載得那麼神奇,漸漸地感受到天地萬物之間若隱若現的牽連、那一閃而逝的頓悟更是讓原本封閉的心豁然開朗。

「天道自然」。

在聽到郭槐請求的刹那,陳堪想到的不是如何回避、如何自保,而是這四個在心頭突然閃現的至高之言。

他已經收納天地靈氣於己身數十年,那神奇的力量讓他看到了太多太多的奇跡,更深更細地去瞭解這個世界,而現在他為了這個世界要把這些借用的力量全數歸還,也是一個圓滿的輪回。

「這次如果沒有了道術的話,該不會反對和我去外面逛逛了吧?」景禦不像其他人那樣回避問題,反倒是開始饒有興趣地攛掇陳堪隨自己遠走他鄉。

「如果你不介意背個老頭子去的話就好。」一旦道術散盡,他的外貌就會很快陷入蒼老,不再是如今這副四十不惑的模樣。

「記得把白頭發都拔了再來找我,不然我可連黑的一起給你拔了。」景禦嗤笑著,兩人在夜色中和往常一樣天南地北地交談著,景禦多是講述某地的美景、美食和美人,而陳堪則一副保姆姿態地訓導著景禦不要去偷、去騙和去偷香。

兩人渾然沒有覺察到他們的頭頂上,一尾小龍正靜靜地趴在房檐上,默默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距離冬至日只有一天。

冬至時分是人們習俗上掃墓祭墳、懷念亡者們的日子,不知道是不是越來越接近這沉凝的節氣而讓人心潮浮動的緣故,這一夜很多人都沒有睡好。

有人是因為明天將要面對命運的轉折點、有人是在思考人生的漫漫長途,也有人在懷念一去不復返的往日時光,但是大多數柳州的平民百姓們卻沉浸在對希望的期盼之中,到了明日午時,那位法力高強的道士就要開墰作法,驅除這恐怖的瘟疫,還給大家一個晴朗的美麗天空。

而在柳州城外晏國臨時搭建的軍營裏,一個名叫衛丹的少年卻獨自陷在噩夢之中,無法掙脫。

陰冷的風吹過大地,卷起深沉而濃郁的血腥,帶著熟悉的景致慢慢在眼前展開——

「窖鐒,我要你親眼看著!親眼看著你指掌中的權勢化為腐朽,囤積千萬年的力量歸於塵土,其後的生生世世被無助的恐懼吞噬,為你近日在野心驅使下犯下的滔天罪孽贖罪……」空寂的戰場上鴉雀無聲,但是窖鐒的耳邊卻清晰地回蕩著一個冰冷徹骨的聲音,熟悉卻又陌生非常的聲音。

那個記憶中最喜歡找機會偷懶的孱弱男子,此刻挺直了身子,邁著前所未有的堅定步伐,穿過屍橫遍野的戰場、踏著血流成河的大地,任由濺起的腥紅沾汙了那身天藍色長衫的下擺,靜靜地走到自己的面前,用他那一貫的冷漠中參雜著嘲弄的語氣,向自己宣告著。

只是平日那雙黑石般的雙眸此刻不再看見那誘人的靈動,轉眼間已化為一潭深藏在懸崖底的死水,微瀾不興地散發著致命的神秘。

我做到了,終於做到了,我打敗了龍族,徹底破壞了龍王界和神界之間的空間障蔽,而且還得到了「最後的鑰匙」。

從此之後龍王界就會成為神界的一部分,而龍王界那該死的禁令將不再是隔在你我之間的障礙,我的一切終於都可以和你分享,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擁有你,你知道嗎——熱血沸騰的心海中前一刻還回蕩著自己激昂的歡呼,但是卻在沒有出口前就被無情的宣告擊個粉碎。

夢蜇……顫動的嘴唇蠕動了許久,到頭來除了這兩個字之外,他無論如何無法出第三個音階,他驚愕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為之幾乎付出了一切的人,一時間無法接受在做了這麼多之後,居然得到這麼個出人意料的答案。

想沖上前,狠狠地搖晃著他,質問他為什麼要這麼說,為什麼要在自己達到目標的時候,做出這種幾乎毫無意義的背叛舉動?

眼下龍族已經死傷殆盡、空間障蔽也完全地被破壞了,連「最後的鑰匙」此刻也落入了自己的手中,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無法回頭,就算是龍王也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而沒有任何能力的他,只要和往日一樣,帶著冷冷的笑容,袖手旁觀著這個世界的變遷不就可以了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事情!

窖鐒在心底咆哮著,卻始終沒有把這個憤怒的質問說出口,因為雖然那個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咫尺天涯的感覺卻是那麼地清晰,而惶然閑,一種莫名的感覺在窖鐒的心底湧現著,冥冥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現在說什麼都是無用的,眼前這個沒有心的男人根本不會在意自己說什麼……

「神帝窖鐒,破壞兩界之壁,違背太古之約,混亂天地法則,按照太古之約的定律,賜予你柩之罰,褫奪神界賦予你的神力,將你的意識封存在這個軀體內,肉體不死,靈魂不得脫離……」

天地閑突然揚起那個被稱為「龍族最弱」的男人的冰冷話語。

雖然那話語的內容可笑的令不少神界的將領們噴笑,以為這個毫無用處的神帝男寵因為看到同族的慘敗而暈了頭,就連龍族的倖存者們在欣然這位自甘墮落淪為神帝玩物的皇子殿下在最後一刻浪子回頭的同時,多少也有同樣的想法。

但是高高在上的神帝窖鐒卻不由得感受到一陣憑空而生的壓力,不遠處奄奄一息的龍族長老們,也猛然眯起了雙眼,艱辛地抬起頭,注視著戰場上那纖細而挺拔的身影。

那雙曾經令窖鐒無限沉迷的黑色眸子靜靜地合上,又再度張開。

僅是刹那,一汪藍色的冷森將眼前的萬物籠罩在方寸之間……

緊握的雙手手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打破這恒古的詛咒,伴隨著極度的眩暈,猛然睜開的雙眼,任由刺目的光芒湧入視線,沖走夢魘中那片刻骨銘心的藍色。

全身虛弱無力地衛丹宛如垂死的猛獸,顫抖著平躺在床上,感受著汗水浸透衣襟之後的冰冷和濕黏,更清晰地感受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因為恐懼而無法停止的顫慄。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令人豔羨的翩翩少年郎衛丹,剝去了虛假偽裝之後所隱藏著的是為了仇恨和憤怒從地底深淵裏回到人間的神界之王、那曾經差一點就獲得了全部世界的王者——神帝窖鐒。

夢蜇、夢蜇……曾經深愛的人,曾經全然相信的人,曾經挖心掏肺般迷戀的人,卻在最後一刻親手將自己唾手可得的成功摔得粉身碎骨的人,在千百萬年之後,茫茫天地雖然不復再見那單薄而冷酷的身影,但是那森冷的絕然和無情,卻化為夢魘時時刻刻地提醒著自己,不要忘記那從天堂掉入地獄的瞬間,那抹徹骨的冰冷之藍。

不是沒有被背叛過,被最信賴的人背叛幾乎是任何一個王者都無法逃脫的命運,只是窖鐒無論如何無法接受,背叛自己的人,居然會是夢蜇,那個曾經救過自己、扶持自己一步一步踏著同族的血走上王位的人。

這場活生生的噩夢持續了整整上萬年,剝奪了自己的意識,卻殘酷地將之封印在肉體的深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外的世界一點一點地改變,看著自己親手建立起來的王國逐漸地崩塌、在別人恐懼中伴隨著輕蔑和嘲弄的注視下,看著自己的軀體因為失去了控制者而慢慢地腐朽、最後全部淹沒在無聲的風中。

所以在回歸冥界的時候,他幾乎放棄了原本所有的一切:地位、身份、力量、天賦……向冥界那個吝嗇的王換取唯一一個額外的條件——讓我的靈魂保持完整,讓我的記憶永恆不變——這一切只是為了一個可能,一個再見夢蜇的可能。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再見他一面,親口問一問……」

窖鐒坐在床上,無神的雙眸望著不遠處的窗外,棕色的眸子中翻滾著延續了千年的愛恨情仇,思緒沉浸在屬於他一個人的世界裏,所以他沒有看到窗外那條修長而孤單的縹緲身影,正默默地注視著自己,一如千萬年前那般。

窖鐒又做噩夢了吧,該是又夢到了那個無情男人的狠絕手段吧。

七曜靜靜地站在窗外,遠遠地看著屋內床上,渾身僵直,一頭冷汗顫抖著環抱著身體失神一般的少年,心底說不出是喜是悲。

當初的一段孽緣,纏繞了多少靈魂,上探九霄、下落黃泉,卻始終沒有辦法忘卻,自己也好、窖鐒也好,誰都沒有從這刻骨的糾葛脫離。

那是夢蜇留給窖鐒的,永生永世且獨一無二的紀念品,不管轉世多少次,不管轉世到哪個空間,那活生生看著自己腐朽、看著自己崩潰的場景日日夜夜重複地出現在夢中,時時刻刻地提醒著窖鐒不要忘記那個人的殘酷。

那自己呢?

七曜的嘴角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放棄了神界的尊貴身份,悄悄地在冥界之王詫異的目光下換取了永恆的記憶,帶著僅存的微弱神力,一次又一次地在不同的世界裏輪回轉世,自己又何嘗不是被過去緊緊地捆住。

記憶中那在神界的王位上逐漸失去生命的君王,曾經是他全心全意侍奉的,即便化為腐朽,自己依舊無法放下對那個高傲不群的身影的眷戀。

在冥界許下承諾,每一世都追隨著他,每一世相逢為得就是悄悄用自己的力量封印夢蜇的詛咒,讓那噩夢不再日夜傷害他,即使每一世到最後,自己都會被忘卻、被遺棄,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依舊無怨無悔。

曾經無數次的祈求,這殘酷的命運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漸淡去,但是命運的冷笑卻無時無刻地提醒著自己,命運之輪不會因為漫長的時光而錯軌,不論如何他都會走向最後一個終點。

他是司緘神只,是唯一可以窺探命運軌跡的神只、告知過去、預見未來,是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命運之神,即使放棄了神界的身份,他這與生俱來的預知力卻並沒有失去。所以他早就知道這一世,窖鐒也好、夢蜇也罷,他們的恩怨終究要來個徹底地了斷,因此他曾經妄圖利用自己僅存的力量,將這即將到達終點的命運之輪提前分開。

於是他找到了窖鐒的轉世,利用和半妖族長老的約定,將那懵懵的在人界被稱為「錦兒」的少年靈魂帶回仙界,希望仙界的力量能隔絕窖鐒和夢蜇之間的牽絆。

但是,他失敗了。

當他祈禱著「九天千劫雷」能夠擊散這命運的重聚,讓唯一有可能成為夢蜇托世的小龍在神雷下死去,徹底讓夢蜇消失。

但是命運卻在最後關頭開了自己一個大玩笑,「九天千劫雷」非但沒有把初生的小龍擊個粉碎,反而讓夢蜇的魂魄提前獲得了覺醒的力量,甚至連本來封閉在少年靈魂深處的窖鐒的魂魄也因為夢蜇的萌動而提前覺醒。

窖鐒還是醒了,儘管自己有著預言未來的能力,也無法為醒來的窖鐒驅逐這深深纏繞在靈魂上的噩夢,他只能這麼遠遠地看著這個曾經高傲的王者被那殘酷的畫面折磨著靈魂。

夢蜇的詛咒只能又夢蜇來解,深藏在窖鐒靈魂深處的憤怒和怨恨也只能由窖鐒解放,自己永遠只能是一個旁觀者,無法插入那兩個註定糾葛的命輪。

「窖鐒,如果你能忘了他,那該多好。」七曜長長地在心底歎息著,但是即使沒有人回答,七曜也明白,這也只是自己的妄想而已。

豁然進入龍王界,憑藉著夢蜇留給自己的那半塊玉魚符潛入那無人問津的淵嶙神殿,耗盡了全部的心力,以生命作為代價試圖看見窖鐒的未來,但是命運之神冷笑著向他展現的卻是這個世界走向最終滅亡的預言。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七曜低頭看了看自己淡薄得如同虛幻的倒影一般的軀體,淵嶙神殿的預言術榨幹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如今的他已經是一抹遊蕩的亡魂,只是因為和冥界的引路人熟識,所以才通融讓他最後看一眼心中最為掛念的人。

窖鐒,此一別將是永恆的結束,我們再無相見之期,所以請容許我最後放肆一次吧。

陰風吹拂,卷起半扇窗櫺,窖鐒下意識地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由門外飄來,昏黃的月色下,不知是不是錯覺,隱約間可以看到一條模糊的身影漂浮在眼前。然後額心被微涼輕觸著,仿佛有人吻著自己汗水涔涔的額頭。

「誰?」心中有中突如其來的悸動,仿佛某個重要的東西就要消失了一般,窖鐒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卻只抓了個空,唯有風中傳來悠長的歎息。

「陛下,請自珍重,我去了。」無聲的風傳遞著最後的告別,一滴冰冷的水滴從天而降落入窖鐒的手心,陰冷徹骨……

不眠的黑夜在晨曦中漸漸退去,金光燦燦的太陽從東方的山谷裏緩緩地升起,萬丈霞光將天地完全籠罩在其中,新的一天開始了。

今天柳州城的百姓們個個起了個大早,雖然城府裏傳出的消息說要到中午才會開始施法,但是被死亡的陰影籠罩著的人們卻不由自主地早早彙集到城中心的市場附近,除了希望親眼目睹奇跡降臨之外,更多的是希望解除瘟疫的法術能夠在第一時間籠罩在自己的身上,擺脫那日夜不安的恐懼。

仿佛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幕,所以柳州城府特地派出了許多衙役和士卒,將整個大陣給圍攏了起來。

此刻城心原本留作市場的空地被清理開一大片,十多個畫匠,手裏拿著裝滿了朱砂的布袋,按照手中的圖樣,正小心地在地上撒布著陣圖。他們繁忙了一夜,至今沒敢合眼,仔細地佈置著這救命的大陣,而陣心處,一個簡易的土堆已經整整齊齊地堆置成一個四方形的小高臺,用來給陳堪施法。

而藥坊裏,一夜未得好眠、輾轉反側的清箴子等人雖然一個個強打精神,但是眼眶上的熊貓眼,卻明顯地連翠娟的梳粧檯上的雪白的水粉都沒法遮蔽的地步了,但是陳堪這個今天的主角,一副悠然的模樣,仿佛今天他要去做的事情不是賠上自己半生的道力修為,而是出門訪友雲遊一般。

當然除了陳堪精神良好之外,和敖玄這兩個不屬於人類範疇中的人物,自然也不會有擔憂這種心情,而整個藥坊裏真正稱得上沒心沒肺,睡得香甜無比的人當數一早就騎在桀梟脖子上的寶寶了。

儘管昨天晚上在房檐上為景禦、陳堪、清箴子之間的對話而感動,也想大方地出手幫忙,但是等回到房間裏往兄長的懷中一躺,剛開始敖彥還努力地想著要用個怎樣的好辦法說動自家偉大的兄長出面,畢竟無論陳堪再怎麼道術高深,比起龍王皇子還是要乖乖靠邊讓路的,不過敖彥很快就放棄了,先不說自己那口還有待改進的說話方式,要花上多少口舌才能夠讓敖玄明白自己的用意,萬一等自己說得口乾舌燥之後,敖玄來個「龍王界不能插手其他世界的爭端」的話,那自己就白做工了。

所以敖彥決定,大不了明天自己親自扒在陳堪身上去參觀一下好了,若是陳堪有危險的話,自己只要往前蹭蹭,敖玄不出手才是怪事呢。

所以敖彥昨天夜裏睡得心安理得的,呼嚕打得比平日還要響上兩分。

不過陳堪很快就把敖彥準備好的如意算盤給打碎了。

「各位,今天就不要去了,貧道另有要事相求。」陳堪出乎意料地向鴻曉等人提出,要把石林鎮的居民們都送出柳州城,讓他們暫時回到那被泥石掩蓋著的村莊。

陳堪的理由簡單而令人深思,且不說今天這「天大陣」是不是能夠一舉成功,畢竟道書上雖然有記載,說「天大陣」是能夠使萬邪破滅消散的古陣,但是這個陣法誕生至今,恐怕還沒有人真的拿來試驗過,所以這效果如何沒有人能夠保證,如果成功了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失敗了呢?這後果誰能出面收拾?

「若是萬一天大陣功敗垂成,這疫情恐怕就會不可收拾,本來還想藉翠娟姑娘身上離火丹驅散可能潛伏在城內的妖獸沉鷦,可惜翠娟姑娘此刻需要盡力完成『築基』之後的道力規制,三日之內,怕是無法借力了。林石鎮雖然被深埋地下,但是那裏畢竟是人間秘境,有神龍之力護持,想來是比這柳州城更加安全的地方,雖然眼下無法居住,但是有幾位幫忙的話,事情還是可為的。」

陳堪其實還有些話沒有明說,也許只有深知玄門道內已經發生詭變的鴻曉等人才隱約能夠瞭解陳堪的言下之意——玄門道和陳堪本就不合,所以陳堪才會遠離宗門來到林石鎮安身,如今那個叫衛丹的玄門道掌門人的記名弟子突然說出這麼個主意,誰又敢保證這不是道門內鬥的陰謀詭計。

「那你怎麼辦?」清箴子皺著眉詢問著,「我們都走了,你一個人留下,萬一有什麼事情,可就棘手了。」

「景禦會和我一起留下,他的地遁術是無人可以比的,無論遭遇什麼危機,想來我們都能夠及時脫身。」陳堪和景禦的目光在空中交會,都從彼此的眼神裏看到了默契的笑容。

「我送他們回去吧。」敖玄也很想去看看那個傳說中上古時代同族先輩們留在人間的力量,這次若非敖彥無意中觸發,自己還沒有辦法找到弟弟下落呢,所以還沒有等陳堪開口請求,敖玄就答應了下來。

在昨天以前或許大家對這個文雅卻充滿了疏離感的青年有些陌生,但是在親眼目睹了敖玄一根手指就控制了翠娟身上那險些爆體而出的離火之力,大家對於敖玄的瞭解似乎又深了不少。

「那就麻煩敖公子了。」陳堪深施一禮。

林石鎮上的居民們這些日子來雖然前後受到不小的驚嚇,但是總算在各家年邁長老的安撫下心緒還算穩定,在聽說了陳堪的決定之後,大夥雖然都因為不安而有些沉默,但還是聽從了陳堪的決定,在鴻曉和清箴子等人的安排下,陸陸續續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本來柳州城因為瘟疫而四門緊閉,但是由於今天有高人施法的消息傳出後,原本拼命出逃的百姓,這下次紛紛往回趕來,所以城主一早乾脆就把四門大開,在城主郭槐看來,要是這些逃出去的百姓都回來接受了陣法的洗禮,不再有任何潛伏的病症,那是最好的了。

至於會不會有鄭囯的殘兵敗將混入,衛丹卻私下向郭槐保證鄭囯軍隊活著的人,恐怕已經不滿萬人了,就算鬧騰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所以林石鎮的大夥出城竟然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

騎著桀梟的脖子,小手趴上馬車的車窗,敖彥有些擔心地望著身後漸漸縮小的柳州城的城牆,不知道為什麼心裏有些忐忑不安。

本來若是他故意撒嬌折騰一下的話,敖玄未必不會答應自己留在柳州城裏,但是敖彥自從昨日回來之後,總是會想起雲海上那一閃而逝的景色,不管那些畫面是不是真的存在,敖彥都決定親自去看一下。

「寶寶在擔心那個道士嗎?」

敖玄發現了寶寶的不安,輕輕把小傢伙抱到了自己的懷中,小傢伙平日喜歡上竄下跳的,但是今天一離開柳州城之後,小傢伙就一直巴著窗子看著遠方不肯離開。

敖玄只當是寶寶對離開陳堪這個已經很熟識的道士感到不適應,卻不知道這個小傢伙的腦袋裏又開始有了新的偷溜預案。

敖彥沒有回答,而是將自己的腦袋埋進敖玄的懷中,努力地扭動著身子擺出一副小寶寶撒嬌的模樣,儘管內心對於自己這裝可愛的行為有些唾棄,但是行動起來,卻已經很順手了。

「放心啦,哥哥在那兩人手裏都留下了禦冰術,萬一出現危機情況,禦冰術會把他們暫時封閉入絕對安全的冰棱空間,人界還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打穿冰棱空間的。」敖玄摸著弟弟的小腦袋,滿足地看到敖彥臉上浮現出甜甜的笑容,嘴裏打趣地說,「小東西,你再這麼向著別人,小心哥哥要吃醋了哦。」

看著懷中的小傢伙麻花一般在懷中鑽來鑽去,敖玄縱容地笑了,雖然龍王界不能插手人界諸事是不能更改的鐵則,但是為了讓懷中的寶貝歡顏一笑,敖玄也不介意回到龍宮去領責罰,他並沒有告訴敖彥,除了禦冰術之外,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把自己冶煉的一件法寶留給了景禦。

說來也是好笑,景禦表面上說不擔心陳堪,但是暗中卻來拜託自己給他想個救命的法子,那個嘴壞但心腸卻不壞的半妖讓敖玄有種欣賞的認同。只是若被敖玄知道了,當初在龍王界把他那寶貝弟弟拐走的人,正是眼前這個很對他胃口的男人的話會作何感想。

林石鎮距離柳州城大約也就是三十多的路程裏的路程,半日的時光就足夠了,差不多到了正午時分,林石鎮的鎮民們回到了他們生活繁衍的那一方小小的水土故鄉,而就在大家動手在山林裏砍伐樹木搭建臨時住所的時候,敖玄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地無聲傳遞著的恐怖之音,以及自己交給景禦的法寶被啟動的感覺。

柳州城果然出事了。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第五章

送走了敖玄等一行人後,藥坊的後院就剩下陳堪和景禦兩人在那裏大眼瞪小眼了,距離正午還有好幾個時辰,一時間兩人似乎都沒有辦法找到什麼事情做,於是在陳堪的建議下,景禦勉為其難地答應陳堪陪他下棋消磨。

要知道景禦的棋藝可不簡單,甚至稱其為棋聖也不為過,在人界數百年的歲月裏,景禦和太多太多的棋手交過手,就算是簡單的經驗積累也足夠名揚棋壇了,而陳堪也喜歡下棋,因為棋枰上的君子之爭,即能夠磨練修道者的耐心更能夠打法那孤寂漫長的修道人生。

不過景禦和陳堪認識快三十年了,景禦卻很少願意陪陳堪下棋,原因很簡單——因為陳堪是個很標準的臭棋簍子。

若說景禦打著呵欠隨手能夠贏上陳堪十幾局還不足以體現陳堪的棋藝之臭的話,那麼景禦和陳堪下棋就算是閉著眼睛下照樣能夠贏的情況,該足以說明問題了。所以平常景禦寧可和陳堪聊天、或者被這個臭道士念到臭頭,也絕對不陪這臭棋簍子下棋,用景禦的話來說,那純粹是自己找罪受。

所以難得今天景禦答應陪自己下棋,陳堪自然高興得不得了,當然景禦也不指望陳堪會突然開竅,詭異地贏上自己兩盤,三局對局陳堪一如既往地以完敗告終。

「我果然沒有下棋的天分啊。」輸了個徹底的陳堪感慨地長歎。不過景禦卻不答話,只是不由自主地翻了個白眼——要是你每次和這個道士下棋並獲勝的話,那麼同樣的話語你每次都聽到某人重複一遍,三十多年聼下來,估計你也會是同樣的表情。

不過今天陳堪似乎很有要打翻身仗的意圖,一反往日輸棋之後毫無勝敗感受的淡然模樣,而是追問景禦自己要怎樣才能提高棋藝。

「提高棋藝?那倒是很簡單。」瞥了眼陳堪,臉上露出惡意的笑容,「其實你也就是缺少努力爭勝的動力吧,等你這次失去了全部道力之後,我帶你去九尾狐的地盤,那幫狐媚子最是喜歡下彩棋了,到時候你們賭東道,輸一盤脫件衣服,道士啊就你這身打扮,最多十盤你就要裸體現眼了,到那個時候,不用人教你的棋藝都能噌噌噌地向上攀升。」

「賭博不是好事。」陳堪果然是屬保姆的,景禦才提個開頭,他就找到需要訓導的內容了。

「大賭傷身,小賭怡情啊。」對於景禦這個稱得上是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人來說,陳堪的勸訓比起耳邊輕浮的微風都不如。

「你啊,認識你這麼久了,怎麼都沒有見你改變多少呢。」陳堪有些無奈地歎息著,當年那個負傷後躲入陳堪的房間的輕佻半妖,三十年後依舊玩世不恭。

「別說我,我們半斤對八兩彼此彼此罷了。」景禦聳了聳肩膀,同樣露出一副無語問蒼天的模樣。

誰會相信在他景禦的全力影響下,當年這古板的小道士至今除了道力變得高深之外,心性還是純良的令人吐血,「不過真不知道你為什麼就不能學得狡猾一點、自私一點或者懦弱一點呢。」

「因為有你這樣的榜樣在一邊,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啊。」陳堪似乎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低低地嗤笑了起來,「誰敢學你為了偷窺美女而爬入人家的閨房,最後卻看到人家閨女的叔父兄弟在床上顛鸞倒鳳……」

「喂喂……我們說好不提那件事情的,再說我翻臉了哦。」景禦聽見陳堪又在揭自己的短,立刻抗議起來,這萬年的糗事可不能隨便張揚呢,要是被其他的半妖們知道了,還不笑掉它們的大牙。

見時間還早,兩人乾脆坐在棋枰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那匆匆過去的三十年,那平淡無奇的歲月雖然從不曾被拿來回憶,但是如今看來在兩人心中也都不會淡忘少許。一件件、一點點在此刻回憶起,別有一份異樣的情愫。直到門外來了催行的人,兩人才不約而同地停下了那難得的回憶。

「可惜沒有好酒,不然喝上一杯美酒,侃侃過往歲月,也是一種不錯的享受。」景禦有些遺憾沒有美酒助興時,已經穿好衣衫,踏出房門的陳堪突然回頭,望著棋枰旁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好友,臉上露出一抹恬然的笑容。

「景禦,回頭我請你喝酒!」說罷,緩步踏出了門扉,不再回頭。

柳州城在陳堪出現在街頭的那一刹那沸騰了起來,人們拿一雙雙包含著渴望和喜悅的目光,直直望著這個飄逸的道士。

人們忍不住歡呼著、雀躍著,骨子裏對於道門的崇拜和敬仰如同發酵了一般猛然地膨脹開來,甚至有些人自發地跪伏在地上,親吻著陳堪走過的道路。那狂熱的姿態讓陳堪看著不由得產生幾分心驚膽顫的感受,他毫不懷疑若是自己施法失敗了,這些狂熱的人們在極度的失望下,會產生多麼大的怨年和仇恨,那將是希望被滅絕、感覺被欺騙後所產生的憤怒和狂亂。

失去道力對於已經頓悟了天地之道的陳堪而言並沒有那麼可怕,但是看著眼前這蜂擁的人群,陳堪卻感受到了某種深層的恐懼。

也許是這不祥的感受讓陳堪有了一絲防備,在登上了陣心之後,他再度仔細地環視了一遍這幅巨大的朱砂陣圖,顯然那些畫匠們嚴格地撰畫了陣勢,哪怕是微小的地方,也沒有出現錯誤,這讓陳堪稍稍放下了心。

午時的報時雲牌咄咄響起的時候,陳堪慢慢地單膝在陣心的土臺上跪了下去,隨著他的舉動,那些圍觀者們紛紛自覺地隨著跪下,虔誠地在心中祈禱著奇跡的降臨。

「天大陣」,自古以來從來沒有啟動的紀錄,陳堪昨夜特地翻找了不少古籍才找到開啟陣法的方式和咒文。

「天之巔峰、地之深淵、集合一切未知的力量,開啟這上古的契約,以彼此真心的祈禱和歡呼,驅逐一切邪惡和污穢……」

隨著咒文的誦讀,陳堪感覺身上的道力正迅速地被身下的土台吸收著,大地微微地顫動起來,那朱砂所畫的陣勢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漸漸活動了起來,那深紅色的軌跡在陽光下,顯現出一種妖異的紅潤。

一陣疾風吹過,每個人都感受到風中的熱量,嚴寒的冬季裏那暖暖的風卻仿若春陽暖日一般,讓人感到透心的舒爽,隱約中那風卷起陣圖上的朱砂散向空中,形成一條條美麗的紅綢帶向四方湧去。

人們不由得被那空中美麗的紅色所吸引著。誰都沒有發現,那紅色正迅速地向整個柳州城的上方籠罩開去,悄然無聲地把這座美麗的城市淹沒在這神秘的紅色之中。

『人類,我聽到了你的呼喚聲,現在打開大門,讓我到人間來吧……』

當陳堪念完最後的咒語,沒有等來陽光普照的一幕,卻在耳邊聽到一個低沉的回音。

「你是誰?」

『我是你所召喚的,來吧,呼喚我的名字,我許你無限的榮耀和力量……』

那低沉的回音的源頭仿佛隱藏在陳堪身下的土台深處,但是陳堪已經感受到了不祥,而這時一聲尖叫聲打破了最初的安靜。灼熱的風吹了起來,不再是那柔軟的潤澤,而是如同烈焰般炙熱得令人痛苦,呼吸著這灼熱的空氣,令人再也難以忍受。

那尖叫就像是魔咒被解開的開端一般,人們呼號著,慘叫著,越來越高的溫度甚至令一些人開始窒息。陳堪愣愣地看著眼前驟變的畫面,耳邊依舊迴響著那低沉的催促。

『呼喚我吧,為我打開最後的大門,投入我的懷抱,我將賜予你永生……』

「不,你休想!」就算完全不明白對方的根底,陳堪憑著本能也明白,眼前這陷入混亂的一切,源頭就在於那低沉的說話者。

『傻瓜,你以為這樣就能夠阻擋我嗎?』對方似乎明白陳堪是那種無法輕易引誘的人,所以態度轉而強硬了起來,『你的力量已經接近枯竭,我只要在這裏等到你力竭之後,就能夠自動出現了。』

「那麼在我死去之前,你就待在地下吧。」陳堪斷然冷斥著,他能夠感受到自己貼著土台的掌心處傳來的振動力量,那是空間之門打開前的預兆,這在人間傳承無數歲月的天大陣居然是呼喚惡魔的絕代兇器嗎?

『哼哼,真愚蠢,就算你死守又如何,看看那些痛苦的人類吧,他們會在怨恨和憤怒中死去,而你也會是其中之一。』

陳堪悚然抬頭,他的四周已經被紅色濃霧包裹,無法看到更遠的情景,但是令陳堪吃驚的是,那些剛才還在空中傳遞的哭嚎聲此刻已經全然化成死一般的寂靜。

「不用擔心那些人,我用那位大人留下的禦冰術,把整個柳州城都封死了,人們都暫時被堅冰包裹,雖然時間長了還是會有危險,但是至少現在不用擔心。」

景禦那輕佻的話語在濃霧中響起,然後陳堪就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從遠處漸漸地靠近著,修長的身軀一直走到陳堪眼前才停下,雖然外面的溫度令人難以忍受,但是對於半妖而言也只是令衣帛上出現一些焦斑而已。

『混蛋,你做了什麼!』對方似乎發現自己無法再感受到更多的人間怨念,而開始發怒,但是景禦卻不再去理會對方。

「喂,好像遇到麻煩了啊。」景禦故作不知地詢問著。

「是大麻煩呢。」陳堪學著對方,也故意擺出一副苦惱的模樣。

「要幫忙嗎?」

「怕是會幫倒忙啊。」別說自己的兩隻手都牢牢地按在了地上,阻止那道空間之門打開,就算自己能動,景禦身上的妖刀和自己身上的道力可是自古以來勢不兩立的。

「真是麻煩的傢伙。」景禦撇了撇嘴,然後突然抬手讓土臺上的陳堪看到了自己手裏拿著的酒瓶。

「要不要來一杯,正宗的陳年酒,我才從春風樓的酒架上順來的。」對於自己順手牽羊的行為,景禦一點檢討的想法都沒有。

「只是可惜沒法拿杯子。」陳堪這時候也懶得繼續當訓導員了。

「難得沒有被念……」景禦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然後抬手以口就瓶,咕咚喝了老大一口,然後在陳堪抗議的眼神中,猛然抓過這個遲鈍的傢伙,深深地吻了上去。

甘甜的酒液混合著熟悉的氣息被注入口腔的同時,陳堪還來不及去細想發生了什麼,一道金色的光芒就在他們之間閃爍了起來……

與此同時,站在柳州城外的小山丘上,遠眺著那陷入一片紅色的城市,城市中心那耀目的金光看上去宛如落入人間的太陽一般燦爛奪目。衛丹輕輕地笑著,仿佛發現了讓他萬分愉悅的事情,只是那俊美容顏上的笑容中,所透露出來的是不再掩飾的森冷。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和操縱之中,儘管多了一個道術高深的陳堪和一個妖力強悍的半妖景禦,但是最後非但沒有給自己的計劃造成任何的挫折,反而是徹底地成全了自己呢。衛丹欣然地望著那座自己一手策劃的人間煉獄。

「天大陣」,多麼響亮正氣的名字啊,當年從神界傳入人界的時候,可謂轟動一時,多少修道人為了參悟這神奇的異界法術不惜殞身,不過從頭到尾沒有人發現,這陣法根本是個變了形的召喚陣法,而它所召喚來的是魔界煉獄中的炎火之魔,那能夠把銅鐵石土都融化了的惡魔。

用自己的道術換來一個毀天滅地的大惡魔,不知道那個慷慨獻身的陳堪道士有何感想?不過這會兒恐怕他也沒有時間去想更多的東西了,只是想著要怎麼把那炎魔壓制在柳州城裏,雖然他現在的力量已經衰弱到了極限,不過還好還有一個半妖在,那麼至少他們能夠撐到明天日暮之後。

至於柳州城裏的那些愚蠢的人類,雖然無法親眼目睹他們的下場,但是他能夠預想到那些人類驚恐地在灼熱的紅色高溫煉獄裏奔走、哀號,感受身體內的血被漸漸地煮沸、那肉身被一點一點地薰熟,那種痛苦的呻吟、無望的悲鳴將是那座紅色地獄的配樂。

衛丹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就權當是炎魔現身人間的祭品吧,儘管眼下這種的痛苦會延續到明日日暮,反正你們早晚都會去冥界輪回轉世,今生受到的痛苦,來世還會在人間得到補償的,不過現在你們憤怒吧、怨恨吧……因為只有聚集了足夠的憤怒和怨恨,那道深鎖在人間的大門才會為我打開。

「弟子見過掌印,方圓十裏之內,已經沒有任何活物了。」微風在身後輕輕過,馭劍而來的是玄門道的弟子們,那些往日高不可攀的年輕才俊們在衛丹的身後低下了他們驕傲的頭顱,不單是臣服于衛丹那僅次於玄門道掌門人的「掌印」身份,更多的是臣服于衛丹所代表著的權勢和力量。

「傅我禦令,各地內門弟子盡起法墰,引導彙集天下怨恨之氣於柳州城內。外家弟子則全力阻止任何試圖靠近柳州城的修道者,但凡硬闖者殺無赦。」衛丹的話音冰冷地落下,直直地讓人冷到心底最深處。

「弟子謹遵掌印之命。」領下嚴令的玄門道弟子們紛紛祭起飛劍向四周散去,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嚴令傳遍玄門道的每一個寺院、每一個門徒。

從頭到尾衛丹都沒有看那些玄門道的菁英們一眼,也許在他的眼中,這些人和柳州城裏那些可憐的祭品是同樣的存在,待那些人散盡後,衛丹才慢慢地對著空曠的山野吩咐著:「夏傅,你去把那些血衣紫河車搬來吧,我們馬上就要用到了。」

沒有人回答,但是衛丹卻可以感受到腳下一條小小的紅色蟲子正努力鑽入地下,去向它的主人傳遞消息。

「沉鷦,我們去鄭國的軍營,看看還有多少孤魂野鬼可以收服……」


《待續》

 

龍王界之初臨四 正文 番外:捕捉

很久很久以前,一朵還未修煉出妖丹的「千瘴牡丹」靜靜地待在沼澤之中,雖然隨著妖力不斷增加,這株魔性的牡丹有了屬於自己的意識,在寂靜的沼澤裏,感受著腳下漆黑的淤泥源源不斷地傳送著妖力。

每天除了無聊的期待著有什麼可以進入這個無生氣的沼澤深處之外,就只能傾聽著沼澤發出的呼嚕呼嚕的泥漿翻騰的聲音,本來偶爾有幾隻喜歡沼澤的小妖蟲會在附近出沒,但是很快妖蟲感受到牡丹越來越強的妖力,那是妖族成形前的訊號,所以就再也不肯靠近了。

有了意識的牡丹,最初對這個世界很新奇,每天伸展著枝葉試圖觸摸這個世界,但是時間長了,魔性的牡丹開始慢慢體會到一種被稱為「寂寞」的味道。然後有一天,一個陌生的生命突然出現在牡丹的面前。

「我和你簽訂一個契約,我可以助你成形,讓你隨我離開這個渺無人煙的沼澤,相對地你必須答應為我做一件事情,在這件事情沒有做到之前,你必須聽從我的吩咐,怎麼樣?」

那個妖嬈的男子宛如一片秋葉般,漂浮在黑沉沉的沼澤泥潭之上,往日連輕柔的片羽都能輕易吞噬,將牡丹和外面的世界全然隔絕的泥潭,在那個男人眼中卻仿佛不值一提。

「好。」

雖然有很多很多的疑惑,但是牡丹的回答卻沒有絲毫的遲疑,若是能夠離開這裏,無論要自己做什麼,自己都願意去完成。

「我要你變得成熟、變得狡猾、變得強大、變成這個妖界無人可以匹敵的王者。」

那妖嬈的男子輕輕地笑了笑,仿佛看到了命運的紡線在自己手中被硬生生地掐斷一般。那個妖嬈的男子,被稱呼為「雅樂」,而牡丹則被取名為「桀梟」——雖然桀梟本身並不喜歡這個拗口的名字,但是妖族的命名權從來都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第一個幫助自己成形的人。

雅樂的妖力和桀梟比起來,算得上是半斤八兩,但是桀梟要自己從牡丹幻化為人形還需要至少三千年的時間,看在這三千年的份上,桀梟撇著嘴接受了。

而後,在漫長的千年歲月裏,雅樂時時刻刻充當著桀梟的師傅、對手,言傳身教地向這朵初到人世間的牡丹,灌輸著最為兇殘、狡詐的手段和計謀,雅樂書房裏那塞得滿滿的一整樓書籍則是桀梟休閒時唯一可以待的地方。

就像是在白紙上沾染顏色,最初的顏色永遠是最鮮明、最深刻的。

於是千年之後妖界裏冒出了一個叫做桀梟的神秘男子。以最果斷的手法掠奪、以最殘忍的手段震懾、以最狡詐的圈套埋伏、以最陰險的計謀陷害,桀梟將從雅樂手上學回來的東西,一點一點地發揮著,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領地和部下,但是雅樂仿佛完全忘記了當初的約定似的,全然消失在桀梟的視線之中。

直到有一天,新任魔王秘密遣使來,希望桀梟能夠幫忙搞垮當代的妖王取而代之,唯一的條件便是把垮臺的妖王送給魔王當寵物。

桀梟有些猶豫,雖然當代的妖王神出鬼沒,很少在人前出現,但是這位昔日曾經橫掃妖界的強者,餘威尚在,桀梟不認為自己已經有了足夠能力和對方廝殺,而就在這個時候,雅樂送來了他暌違以久的「條件」。

「生擒妖王,去而代之。」這八個字讓桀梟拋開了最後的顧忌,於是妖界開始動盪起來。

新舊強者的對決,風起雲湧的激情相撞,彼此都施展了全身的本領,彼起崇尚「狹路相逢,勇者勝」的魔界而言,妖界的權位戰鬥,更多的是智力和心性的戰鬥。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死亡陰影所籠罩而無法解脫。

這場戰爭持續了整整三百年,最後以桀梟的勝利而告終。但是沒有人知道,在這勝利之後所隱藏著的秘密。

「我為妖界培養了一個合格的接班人,自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離開。」

被打落塵埃,裝在囚籠裏的前任妖王,拿下了那神秘的面紗之後,妖媚的笑容裏滿是陽光,一邊笑著說話,根本看不出絲毫落敗的廢和憤怒,那模樣倒像是在閨房待嫁已久的姑娘歡歡喜喜地要出嫁似的,讓桀梟笑得發僵的臉頰抽搐了很久。

「你耍我……」桀梟覺得自己的高貴的自尊心被傷害了。

「耍你?沒有必要,你做得很好,雖然速度上實在很難讓我滿意,但是總體來說,你還是很出色地打敗了我。

不用覺得受傷,和你對戰的時候,我可沒有留後手,你是真正的贏家,我只是輸得比較開朗而已,如果說真要有人覺得被耍了,那也不該是你,而是另一個。」雅樂笑著,一身紅色的禮炮雖然是桀梟親自定下的,但是現在在桀梟看起來,卻異常的刺眼。

「你的勝利是打敗了妖王,得到了妖界的玉座。」雅樂的笑容在桀梟看起來實在是可惡,「而對我來說,我也勝利了,我的獎勵就是魔界的王。」

「你不介意被當作寵物嗎?」桀梟覺得很難理解雅樂的話,忍不住反問著,這一次雅樂卻給出一個讓桀梟無法理解的答案。

「因為我,喜歡他。」威風吹拂著雅樂的衣襟,微紅的臉頰在紅色禮炮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地美麗動人……

魔王的迎接隊伍很快便到了,宛若是魔王迫不及待地想把那個屬於自己的獵物攬入懷抱一般,只是此刻魔王的使者在桀梟看來,竟然有一種同情的感覺。望著逐漸遠去的車隊,桀梟突生出滿腔的荒謬感。這場興師動眾的捕捉,究竟是誰捕捉了誰?

「桀梟,我能教會你成為王者,卻不能教會你怎麼喜歡一個人。喜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這個問題只能由你自己去找答案。問我,我也說不清……」

雅樂臨去前輕輕伸手在桀梟的唇上,臉上露出初見時的嬌媚和溫柔,「如果你學會了如何信賴自己、掌握自己、不為身外的事情所牽絆、所困擾,那麼你就是一個合格的王者,但那也僅僅只是一個王者而已……

所以我只要求你成為一個合格的王,至於要怎樣成為一個完整的存在,那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不過如果你連什麼叫做喜歡都無法理解和感覺的話,那你永遠只是一株有著人形和力量但沒有靈魂的植物罷了。」

桀梟要理解雅樂的話,卻需要等到很久很久之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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