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鳳鳴終於贏得了驚隼島戰役,成長為卓越的統帥。
在和容恬的甜蜜相逢後,大隊人馬在博間登岸,
大戰方歇,所有人都沉浸在歡樂當中,
可在這一片祥和當中,仍有許多陰影,潛伏在角落裡。

子岩身上還下有搖曳夫人的毒;
秋月的死訊還沒有傳進鳳鳴的耳朵裡;
余浪暗殺鳳鳴的陰謀究竟會不會得逞?
烈兒是否能安全回到永逸的身邊?
敵人設下的陷阱,是讓人意想不到的……!?

鳳于九天同國篇最終卷,堂堂登場!

 

 

 

  第一章

 

  看見大王扛著嗷嗷叫喚但是一臉甜蜜的鳴王進艙房,就連子岩也明白裡面即將進行怎樣隆重激烈的「慶祝」活動。

 

  不知為什麼,自從認識了賀狄這下流胚後,子岩對於這方面的事越來越敏感,明明只是大王和鳴王的事,他卻不自然地感到有點尷尬。

 

  感覺著臉上輕輕一熱,唯恐被別人看出自己在胡思亂想,連忙振作精神朝著甲板大吼一聲,「都愣著幹什麼?收帆下錨!你!帶幾個人弄點水來打掃甲板!族森,剛剛交戰有和敵船碰撞幾下,你仔細檢查看是否有要修繕的地方,要是出海時入了水,我唯你是問!聽到了沒有?」

 

  「是!二首領!」

 

  「還有,」子岩猛一轉身,目光掃到剛剛回到甲板上的空流,「空流,你來得正好,後面的戰俘人數眾多,景平可能忙不過來,你去幫幫他。記得把俘虜到的人還有戰船造冊登記,另外……」灼然眼神警告地瞅了空流一眼,沉聲道:「提醒兄弟們,不要隨意傷害戰俘。」

 

  「啊?」

 

  「要善待俘虜,不許無辜打罵虐待。違令者,嚴加處置。」子岩嚴肅的樣子,絕對不是說笑的。

 

  這是秉承鳴王尊重所有生命的一貫風格。

 

  海盜們眼裡從來沒有什麼和平善待,平常俘虜都是殺著玩的,從來就沒有過什麼「不要隨意傷害戰俘」之類的命令。

 

  不過,王子殿下嚴令一定要聽這男人的話……

 

  「是,屬下這就去告訴兄弟們二首領的意思。」

 

  空流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來,「對了,二首領,我們全體登岸之前,要不要先派人上去和島上的人打個招呼?畢竟兩邊不是同一個隊伍的,萬一鬧出誤會,生了衝突就不好了。」

 

  這個倒是很有必要的。

 

  大戰剛剛結束,陌生的兩方會合,海盜們大部分不認識西雷精英和蕭家人,西雷精英和蕭家人也未必分得清哪些是來援助自己的人。

 

  萬一有幾個同國的落網之魚從不知道的哪個岸邊潛上來,誰也分辨不出,可能會釀出禍端。

 

  子岩道:「這件事我來辦,鳴王那邊的人我很熟悉,賀狄在同澤的時候也見過他們。不如就由我和賀狄一起……」一回頭,猛地一愣。

 

  嗯?

 

  子岩轉動著頭,掃視四周。

 

  賀狄根本不在甲板上。

 

  這傢伙,剛才還狗皮膏藥一樣地黏在自己身邊,甩都甩不掉,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看見大首領了嗎?」子岩伸手拉住一個扯著纜繩從身邊走過的下屬。

 

  「好像往艙房去了。」

 

  「哪個艙房?」

 

  「二首領你的艙房啊。」

 

  子岩大步往自己的艙房走去。

 

  打開門。

 

  「賀狄,你在這裡……」子岩剛剛說了幾個字,就被賀狄擠眉弄眼,手指豎在嘴邊鬼鬼祟祟地「噓」了一下。

 

  子岩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靠近幾步,疑惑地問:「你到底在幹什麼?」

 

  「噓,小聲點。我在看好料。」賀狄幾乎大半個人貼在木牆上,完全像個小心翼翼的賊一樣。

 

  「什麼好料?」

 

  賀狄還沒回答,一個讓子岩毫無準備的聲音忽然鑽入了耳膜。

 

  「唔--啊嗯--容恬,你……你力氣好大……嗯嗯--」

 

  子岩腦袋頓時嗡地大響,差點雙膝一軟,撞在隔壁的木牆上。

 

  「你……你你!」

 

  「噓,不要這麼大聲,他們會聽見的。」

 

  大聲?

 

  不!他簡直要尖叫了!

 

  但是……

 

  「你竟然……竟然偷聽大王和鳴王的……」子岩壓低的聲音顫音不斷,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偷聽?專使大人,你這話就錯了。本王子是那種只會偷聽的蠢材嗎?大丈夫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好,我現在是偷聽加偷看,你瞧,這牆上是有洞眼的。」賀狄退開一點,指指木頭上的小洞。

 

  子岩幾乎被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混蛋嘴臉給氣死。

 

  「嗯嗯--不要……不要弄那裡!啊!我受不了了--」

 

  「呵,弄幾下就受不了了?鳴王你退步了哦。」

 

  「我只是,嗚!很久沒有……唔--比較……比較敏感……」

 

  「乖,屁股再抬高一點。」

 

  「嗯唔--啊!啊啊啊!好粗啊啊--熱!」

 

  這個過程中,隔壁不斷傳來兩個正在天堂翱翔的男人的喘息呻吟,而且很明顯,有越來越大聲的趨勢。

 

  子岩像站在熔岩地帶一樣。

 

  從頭到腳趾的肌膚恐怕都紅了。

 

  「你這混蛋,立即給我滾出去。你這樣無恥,我要替鳴王殺了你……」子岩不敢驚動隔壁,只能攥緊兩隻差點要揮出去的拳頭,一邊怒視賀狄一邊壓著聲音嚴厲警告,不過,他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在牆上挖了洞眼?」真是的,這種時候,自己為什麼還關注這種旁枝末節?

 

  「你搬過來住這間艙房的時候就挖了,這樣本王子才可以看你大大方方換衣服和甜甜睡覺的樣子啊。當然,本王子更喜歡進艙房近距離地看。」

 

  腦海裡驀然浮起的,是一副生動的--下流海盜每夜隔牆偷窺自己更衣睡覺的色情圖。

 

  「賀狄,你……你……」

 

  還以為前陣子至少自己清靜了幾個晚上。

 

  原來如此!

 

  子岩簡直不知道要用什麼字眼來吼眼前一臉壞笑的混蛋。

 

  「噓,小聲點,你不希望你家大王和鳴王發現有人在欣賞他們的房事吧?本王子倒不介意什麼,只是如果他們發現專使大人你對這個也這麼有興趣……」

 

  「胡……胡說!」

 

  「你明明偷聽了啊,剛才那些叫聲很銷魂吧?不過沒關係,本王子可以作證,我的小乖乖子岩叫起來也很銷魂,比西雷鳴王還銷魂。」

 

  「閉嘴!」

 

  「子岩啊,你再不控制自己的聲音,西雷王真的會發覺的哦。雖然他現在很激動興奮,但是也不是一點警覺性都沒有的。」

 

  子岩下意識捂住自己的嘴巴。

 

  被大王和鳴王發現自己是個下流無恥的偷窺狂?

 

  想到這個可能性,子岩就渾身一陣無力。

 

  按照鳴王的話說,這真叫跳下黃河都洗不清。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子岩一咬牙,走上前去握住賀狄的手腕,用力往外拉。

 

  但賀狄何等人物,怎可能被他輕易拉走,站在原地和子岩暗中較著力,臉上還帶著邪笑,「專使大人要在這和我打架嗎?好啊,我正渾身力氣沒處發洩呢。」說著就興致勃勃地撩袖子。

 

  子岩臉色微變。

 

  他真的對這種完全不要臉面的人一點招都沒有,賀狄擺明根本不怕把動靜鬧大,引來容恬和鳳鳴。

 

  這卻恰好是子岩絕對無法接受的事。

 

  大王和鳴王正在……幹那個的時候,他和賀狄卻鬼鬼祟祟待在隔壁的艙房,而牆上還有一個偷看的洞!

 

  此情此景,絕對的百口莫辯。

 

  大王會怎麼想?鳴王會怎麼想?

 

  容虎他們這些兄弟會怎麼看自己?

 

  子岩只能停止對賀狄的強拉。

 

  「你到底想怎樣?」

 

  「實話說嘛,本王子當然是希望專使大人你可以陪本王子一起看好戲啦。不過如果專使大人你不願意,本王子非常公道的,也不會勉強你,你直接出去算了,不要打擾本王子看戲就好。」

 

  「……」

 

  「專使大人考慮好了沒有?」

 

  「……」

 

  「你要陪我一起欣賞?」

 

  「作夢!」

 

  「那麼我留下,你出去指揮大家幹活。」

 

  「作夢!」

 

  「嘖,」賀狄笑著上下打量他,「要你留下,你不留,要你走,你又不走,這次該輪到我問了,專使大人啊,請問你到底想怎樣?」

 

  「我……」子岩啞口無言。

 

  隔壁令人血脈迸張的激烈叫聲,像沾了毒藥的劍一樣直刺耳膜。

 

  沒完沒了。

 

  「哦--啊嗯--容恬,你好棒!啊啊啊啊!肚子好脹……」

 

  「啊--啊!不行了!救命啊--會死的!」

 

  「啊啊啊!我要被你弄壞了!」

 

  「啊啊--嗯,救命啊--子岩!」

 

  忽然穿牆而來的高昂叫聲,讓子岩驟然大驚。

 

  慘了!

 

  鳴王發現自己在偷聽!

 

  心神俱震下,這次膝蓋真的軟了,猛然趔趄一下往前,被賀狄非常敏捷地甜滋滋抱住,貼著耳朵吹了一口熱氣,「小乖乖真主動。」

 

  現在沒空理會賀狄噁心肉麻的用詞,子岩腦子裡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行藏敗露,身敗名裂了!

 

  「別亂叫了,現在誰都救不了你,乖乖地讓本王疼愛你吧。」

 

  「嗯--救命啊……子岩!容虎……洛雲……啊啊啊!太大了!護駕啊嗚嗚--秋藍……快過來!唔唔--不……不行啦!昏君容恬,你……你到底要多少次啊!?」

 

  「做到你只會叫我的名字為止。」

 

  「嗚……我現在就會叫了啊!容恬!容恬……容……啊啊啊!別用這種姿勢啊!」

 

  「這種姿勢不是挺好的嗎?進得很深。」

 

  「我會死……死掉的,哼唔--呼--呼--嗯!」抗議聲變成了心癢難熬的聲音。

 

  「放心吧,他們現在還沒有發現我們。」賀狄感覺到懷裡的男人微微的發抖,又憐惜又好笑,這個古板加可愛的傢伙,被海盜們拿劍圍著指著脖子都能淡漠一笑,竟然會因為這樣的「情趣小事」被嚇唬得如此楚楚可憐。

 

  「你到底肯不肯和我出去?」知道鳴王只是一時激動亂叫,子岩總算找回了三魂七魄,又驚又怒地壓低聲音問他。

 

  「呵。」

 

  「混蛋!你要聽到什麼時候?」

 

  這一次,賀狄總算大發慈悲,給他一個正面的回答了。

 

  「聽到我不需要靠聽人家的歡愛來發洩我這個正常男人的正常欲望的時候。」

 

  子岩把這句複雜拗口的話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明白過來,兩頰燒紅了似的發熱。

 

  「你這分明是脅迫。」

 

  「本王子很可憐的,明明對著心愛的男人卻不能盡情地吃,淪落到只能靠偷看偷聽人家的歡愛過過幹癮,不過,過幹癮總比完全沒有好一點。」

 

  「你……少為自己的作惡開脫。」

 

  「身為大首領,我現在混得比自己的下屬都不如了,他們至少有自己可以抱的女人。可憐本王子對你忠心耿耿,只想把自己的精華全部留給你,都快憋壞了。不信你自己摸摸看。」

 

  他抓過子岩的手,強按在自己硬邦邦、熱度驚人的兩腿之間。

 

  還用一副絕對是裝出來的可憐兮兮的面孔看著子岩。

 

  細長精明的雙眸,卻在深處閃爍著捕獵般的興奮光芒。

 

  子岩被迫摸著他那根碩大的東西,臉紅得仿佛要滴血一般,對著這樣無恥的傢伙,理智的做法是狠狠抓他那個地方一把,最好抓得他幾天都不敢再想這種事。

 

  可是賀狄的俊臉似乎比平時更有魅力,唇邊的壞笑還是邪氣的,偏偏又充滿了奇異的、不羈的誘惑。

 

  而耳膜裡不斷刺穿著腦子的,卻是鳴王越叫越不堪的呻吟和大王低沉興奮的喘息。

 

  老、天、呀!

 

  子岩忽然羞恥得差點想舉手煽自己兩個耳光,他發現自己下面也無恥地發硬了。

 

  怎麼會……這樣……

 

  身體的能量不聽使喚地漸漸集中到那裡沒有勇氣說出來的地方,他一定是被賀狄帶壞了,子岩惡狠狠地瞪著賀狄。

 

  在賀狄眼裡,那卻儼然是氤氳著純情的邀請。

 

  他迫不及待地立即行動。

 

  「專使大人放心,本王子立即幫你解決這個天大的難題。」注意到子岩的狀況,賀狄二話不說打橫抱著他的寶貝,直接往最方便的地方--床上放。

 

  身穿盔甲的子岩太俊了。

 

  賀狄放棄把他脫光的打算,連靴子都放過,手鑽進去,一心一意解他的褲帶。

 

  擺弄著子岩的兩隻膝蓋豎起來,一邊壞心眼地安慰,「不必難堪,這都是鳴王的錯啊,他怎麼可以叫得這麼淫蕩刺激我的專使大人呢?真是罪過。」

 

  「你你……你閉嘴!」

 

  「不對嗎?專使大人你明明聽著他們的叫聲這裡就興奮了啊。」

 

  竟然聽著大王和鳴王的聲音,就……

 

  羞愧到無以復加的子岩,連死的心都有了。

 

  「唔!」

 

  下面忽然被軟軟熱熱的東西含住,毫無準備的子岩被刺激得像被釣上岸的魚一樣猛彈一下。

 

  不敢放聲大叫,張開雙唇,急促地呼吸。

 

  賀狄抬眼悄悄窺視他的反應,唇角逸出一絲壞笑。

 

  「子岩寶貝的這根東西,真是什麼時候吃都甜甜的,越吃越好吃。」一邊伸出舌頭,貓一樣貪婪地舔著根部,一邊輕笑著戲謔。

 

  「停……嗯--不要……不要……」子岩緊張地搖著頭。

 

  不應該這樣的!

 

  應該一腳把趴在自己兩腿之間的無恥之徒踹下床。

 

  可是,被他舔吮的感覺,竟然是那麼的……甜膩?似乎是一點一點開始煮沸的,觸碰時,溫暖中帶著一絲令人興奮不已的激熱。

 

  啊,老天爺啊!

 

  全身的血都往那個最興奮的地方湧去了,像任何凡人都無法抗拒的地震山崩。

 

  「嗚--啊……不……天啊--唔唔--」拼死壓抑著喘氣,逸出齒縫的聲音,像最輕的風一樣微不可聞,斷斷續續,卻也令人臉紅耳赤。

 

  沙啞著,含混。

 

  不像抗拒,反而像在啜泣著哀求什麼。

 

  「這次本王子一定要趁機會多壓榨一點寶貝的精華出來,放心,我會全部吞到肚子裡的。」

 

  不知道是賀狄故意,還是子岩的錯覺,吮吸的聲音大得出奇,簡直快要蓋過隔壁鳴王不要命的呻吟。

 

  賀狄舌尖的每一個動作都挑動著他的神經。

 

  讓下肢麻痹。

 

  讓腰杆麻痹。

 

  讓腦子麻痹。

 

  嗅覺、聽覺、視覺……好像通通都失去了,唯一剩下的只有那一個地方,僅僅那個地方的觸覺。

 

  「嗯嗯--住手!嗚--」

 

  男人粗粗的手掌握著脆弱堅挺的地方,來回擠壓般地揉搓,好像那是一根要榨出甜汁的甘蔗。敏感到極點的頂端的小口,被舌尖試探性地頂了頂。

 

  感覺太強烈了!

 

  子岩猛地展了展腰。

 

  「小洞洞,快點出點甘露給本王子喝。」賀狄對著那個地方發出呵的輕笑,開始執拗地用舌尖糾纏最上面的地方。

 

  疾走全身的電流,讓子岩不得不弓起身體。

 

  賀狄忽然含住最上面的部分,極有技巧地輕輕一咬。

 

  「啊啊啊!」子岩驟叫起來,腰肢往後一縮。

 

  聚集在下體的熱量爆發出來。

 

  賀狄如願以償,津津有味地全部舔乾淨,爬上來摟著上身還穿著細鱗盔甲,滿臉汗水的子岩,「專使大人的味道真不錯,嗯,現在該專使大人嘗嘗本王子的存貨了,積攢了這幾天,保證又多又好!對了,專使大人打算用那一張嘴來嘗呢?悉聽尊便。」

 

  「啊啊啊啊!」

 

  隔壁的大艙房裡,鳳鳴發出毫不掩飾快樂的叫聲,到達高潮。

 

  然後,身體整個發軟,癱在下面的容恬身上,大口地喘氣。

 

  好一會,感覺才慢慢回到身體。

 

  先是麻痹的兩腿和腰,然後……嗚!屁股好疼。

 

  哪個混蛋說騎乘式不錯的?說什麼利用重力,入得這麼深,想害死人嗎?

 

  不過說回來,最大的混蛋應該是容恬。

 

  「累了嗎?」大手在後腦上溫柔地摸了摸。

 

  鳳鳴這時候連說話的力氣都想省,把臉轉過一點點角度,看著英俊無比的心上人,眨巴眨巴眼睛。

 

  累死了,本鳴王強烈要求休息!

 

  容恬顯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歡快地笑起來。

 

  強壯的胸膛因為發笑而輕輕震動,傳遞給鳳鳴。

 

  「你眨眼睛的樣子還是那麼可愛。」容恬從上到下撫摸著鳳鳴赤裸光滑的背。

 

  他坐起來,把身上的鳳鳴放在床上,擺出仰躺的姿勢。

 

  自己輕輕覆上去,碎吻鳳鳴紅豔豔的臉頰。

 

  「嗯?」正享受著親吻的鳳鳴,忽然睜了睜眼睛,「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這種時候居然還敢走神……

 

  西雷王很不滿意地用手指點了點鳴王挺立的小鼻尖,「你專心一點好不好?」

 

  「可是,明明有聲音啊。」鳳鳴正說著,神態又輕輕一變。

 

  確實有的,就在剛才說話的時候,他又聽見了。

 

  不太清楚的,細微的,但是,非常激烈的……呻吟?

 

  不會吧?

 

  他不由自主地轉動脖子,「真的有啊,容恬,你仔細聽。」

 

  「你管這麼多幹什麼?」

 

  西雷王真的頗鬱悶,這只好奇寶寶為什麼在這麼關鍵的時候還可以充滿好奇心?

 

  鳳鳴的好奇心全部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咦?好像是隔壁傳過來的。」

 

  要鳳鳴按捺住好奇心,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雖然剛才還在叫喊腰疼,但他居然頑強地下床往發出聲音的木牆走過去。

 

  容恬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皺眉,這副樣子,活像一隻落湯小貓還傻乎乎地一瘸一拐往外面的世界探頭冒險。

 

  不過,這只小貓赤裸的背影還真是誘人啊。

 

  他覺得剛剛發洩過的精力,好像又重新回來了,而且比剛才更洶湧。

 

  容恬隨便踢開身邊軟軟的床單,跳下床,大步跟到鳳鳴那邊。

 

  越靠近木牆,聽見的聲音越清晰,鳳鳴已經察覺到裡面叫人心臟怦怦亂跳的曖昧激蕩了,不過,誰在隔壁幹和他們一樣的事情啊?

 

  「有洞哦!」鳳鳴忽然發現了一件非常驚喜的事,指給站在身邊同樣全身脫的光溜溜的容恬看。

 

  人生真精彩,和容恬嘿咻的刺激後,緊跟著是偷窺的刺激。

 

  當然,鳳鳴絕對不是一個偷窺狂,但是一個好奇寶寶遇到一個可以偷看的洞,呃,那實在沒有什麼可以阻止得了他偷窺的欲望。

 

  到底誰在隔壁這麼熱情啊?

 

  鳳鳴直接湊在那個洞上面。

 

  「哇!是子岩……」他猛地抽一口氣,幾乎驚訝得大叫的時候,被容恬早有準備地一把捂住他可愛的小嘴。

 

  最後幾個字嗚嗚在嘴裡。

 

  你幹什麼?鳳鳴抬起眼睛,瞥了容恬一眼。

 

  「別吵吵嚷嚷的,」容恬非常沉著,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人家正忙著,你何必驚動他們?」

 

  鳳鳴了然地點點頭。

 

  對啊,別人小情侶正在親熱,自己可千萬不要打攪他們。

 

  壞別人的好事是會被天打雷劈的。

 

  容恬這才鬆開捂住鳳鳴的嘴。

 

  鳳鳴長長吸了一口氣,用非常非常低的感歎,「真想不到子岩平時那麼乖,居然也這麼開放。」

 

  回想起當日子岩跟在身邊,一本正經,完全硬漢一個的本色,和現在對比……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一種為娘的看見自己的兒子長大成人的感覺。

 

  容恬低笑道:「你平時也很乖啊,不過遇到本王,你越開放就越好。」

 

  一邊說著,大掌一邊伸過來,在翹挺的臀部色色地撫摸著。

 

  鳳鳴和容恬也算「老夫老妻」了,久別重逢,又剛剛才「大戰三百回合」,彼此一絲不掛地對著,實在沒有興致再來扭扭捏捏的那一套,他就大大方方地任由容恬逞手足之樂。

 

  不一會,被容恬摸得渾身發熱,「唔」了一聲,索性半邊身子挨在容恬身上。

 

  容恬在後面抱住了他,低聲問:「看夠了吧?我們回床上好不好?」

 

  鳳鳴剛才只是看了一眼,被容恬一問,反而又湊到那個洞上,又看了一眼,趕緊縮回頭。

 

  他到底不是經常偷窺的人,而且偷窺的人是自己的心腹手下,既有點不好意思,又覺得好刺激,轉頭把臉貼在容恬肩上,嘻嘻笑道:「感覺好像在和你一起看A片。」

 

  容恬問:「什麼叫A片?」

 

  「就是,大概是你們說的春宮圖吧。」

 

  容恬沒好氣道:「你要看春宮,看本王就夠了,難道本王這裡的春宮比別人差嗎?」

 

  「這個不同。」

 

  「有什麼不同?」

 

  「別人的春宮是用來看的,你的春宮是用來做的嘛。」鳳鳴此話一出,自己愣了一下。

 

  真要命,果然近墨者黑。

 

  跟著容恬久了,什麼下流的話都說得出來。

 

  他一下子臉脹得通紅,又覺得好笑,忍不住抿著唇窩在容恬胸前抖著肩膀直笑。

 

  容恬知道他想什麼,扯了扯他的耳朵,「這些話,本王可沒有教過你,什麼A片,又是什麼用來做的春宮。」

 

  「呵……」

 

  「本王不在的時候,你到底跟著什麼人亂學了這些,快快招供,不然小心本王拷問你。」

 

  「嘻。」鳳鳴壓根不怕容恬的「拷問」,抬起頭問:「對了,你說,為什麼牆上會有一個洞?」

 

  容恬極為精明,一見到那個洞,已經猜到八、九分。不過對於他這種大王來說,房事從來就不是什麼隱私,反正做這種事時經常也有不少侍從在外面伺候,他們也會聽見聲音。

 

  唯一吃虧的是鳳鳴最可愛的樣子竟然被別的男人看見了。

 

  不過,賀狄那傢伙整個魂都被子岩勾走了,想必對他的寶貝鳳鳴也不會起什麼不好的心思。

 

  鳳鳴還說隔壁那一對是春宮,恐怕倒是鳳鳴和容恬兩個先充當了子岩他們的春宮。

 

  這什麼跟什麼呀!

 

  唉,這麼複雜的內情,就沒有必要和現在正高高興興偷窺人家的鳳鳴解釋了。

 

  「我怎麼知道牆上為什麼會有個洞?」

 

  「你可以猜一下啊。糟了,」鳳鳴臉色一變,緊張地問容恬,「你看我們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們會不會剛才也聽見我們的聲音了?慘了,我剛剛叫得好大聲……」非常心虛地搗住自己被容恬咬得紅腫的嘴。

 

  至於對方會不會也透過牆上的洞……不!絕對不會!子岩絕對幹不出這種齷齪的事!當然,並不是說自己偷窺就很齷齪……反正子岩絕對不會這麼幹就是了!

 

  容恬看著鳳鳴臉上表情精彩地變來變去,肚子裡笑得抽筋,心忖小寶貝你也不是那麼笨嘛,臉上卻一本正經地否定,「不可能。他們自己樂得忘乎所以了,哪裡還有耳朵聽隔壁的聲音。」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剛剛被本王抱住的時候,還有閒情去聽隔壁的叫聲嗎?」如果有,本王就真的生氣了。

 

  「當然沒有了。」

 

  「那就對了。」

 

  鳳鳴想想,也覺得容恬說得挺有道理,終於放心下來。

 

  「也好,雖然偷窺是不對的,但是親眼看一下岩和賀狄殿下在親親愛愛,我就放心多了,看起來他們兩個很好啊。」

 

  「是不錯。」

 

  「那麼我們——啊!」話未說完,後面變成一聲驚叫。

 

  容恬又不打招呼地把他打橫抱起來了,正大步走向床的方向,邊走邊道:「那麼我們就別打攪他們了,自己做我們自己的事。」

 

  「什麼?還做!?你是怪物嗎?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精盡人亡這個說法啊?喂你……媽呀!」鳳鳴被身上又熱又壯的男人壓出一聲慘叫。

 

  「剛才你在上面,現在換我在上面。」

 

  「我不幹!除非你也用騎乘式。」

 

  「是這種姿勢嗎?」

 

  「不對!不對!你的腿要分開……嗯——你你……你耍賴……是你分開腿,不是把我的腿拉開……」

 

  「分開和拉開不是一個意思嗎?」

 

  「容恬,你欺負人……嗚嗚——」

 

  事情發展得盡如人意。

 

  短暫的中場休息後,西雷王只用了一點點手段,就讓鳴王丟開隔壁那正熱情迸發的一對,沉浸到自己的歡樂天堂中了。

 

  第二章

 

  其實,西雷王扛著鳴王進入大艙房之前,是給了一個時間限定的——「明天太陽日出前,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們。」

 

  不過,這句話是對船隊的負責人賀狄王子說的,而賀狄王子不知道為什麼,很快就和二首領子岩消失在另一個艙房了。

 

  再說,現在已經是——「明天日落」了。

 

  夕陽、海灘、波浪……如果忽略偶爾飄來的破碎的戰船殘木,實在算得上是人間勝景。

 

  大捷的喜悅浸潤了整座驚隼島。

 

  蕭家人似乎永遠都不需要休息,一天不到的時間,不但在島上搭建出兩排臨時竹屋關押同國戰俘,羅登總管還心情非常好地指揮眾人在風景優美的海邊搭了好幾十個晚宴用的涼棚。

 

  這是一次三方誠意合作的慶祝晚會。

 

  容虎代表西雷精銳,羅登代表蕭家,空流和景平當然是賀狄一方的全權代表。美酒佳餚由最懂得享受的賀狄船隊提供,順便贊助幾個美貌小妞進行歌舞表演,秋藍則是大廚師的不二人選。

 

  如今,夕陽西下,美景如斯。

 

  篝火晚會已經準備妥當,只等在兩個大艙房裡待了很久的那兩對出來。

 

  唉,大王和鳴王那一對就不去說他了,可是,沒想到連子岩也……耐力這麼強……

 

  容虎和子岩是好兄弟,一想到子岩和那個莫名其妙的賀狄王子竟然可以像大王和鳴王那樣荒唐整整一天,真的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古怪表情。

 

  秋藍倒是全副心神都撲在鳳鳴身上,一邊坐在沙灘一塊搬過來的光滑石頭上,一邊看著篝火上熬了好久的魚湯,「唉,鳴王肚子一定餓了。」

 

  「對啊。」坐在她隔壁的秋星也一臉無聊,鳴王不在,什麼事都沒趣了。她看看不遠處停泊的大船,大王和鳴王上去了就沒有下來,大大歎了一口氣,「我看啊,大王倒是吃飽了。」

 

  尚再思一直在幫忙準備,拿著一樣東西剛巧在旁邊經過,忍不住噗地一笑。

 

  兩個女孩子忽然聽見身後聲音,唬得一回頭。

 

  看清楚是尚再思,秋星拍拍胸脯,「嚇死人了,尚侍衛,你好端端的怎麼站在人家後面?」

 

  「抱歉。」尚再思倒有些不好意思。

 

  秋藍早瞧出他每次看見秋星,神色都怪怪的,心裡發笑,本想揶揄兩句,又怕秋星臉皮薄,抿著嘴直笑了一會,站起來拍拍沾了沙的裙道:「我去瞧瞧香辣大蝦湯熬得怎麼樣了,鳴王真是的,又怕辣又愛吃,這些日子為了討厭的同國大軍,他都沒有安安心心吃過一頓飯,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叫他多吃點。」

 

  說著就走了。

 

  尚再思望望遠處三三兩兩各自圍著篝火堆閒聊談笑的兄弟們,眼前這卻只剩秋星獨自坐在火旁,海風拂來,淡綠色的裙擺輕輕拂動,髮鬢邊散落兩三絲的秀髮也跟著微微地動,側面看出,說不出的嫵媚動人,不由怔了。

 

  忽然,他看見秋星回過半邊身子來了,對他招了招手。

 

  尚再思又怔了一下,趕緊走過去。

 

  秋星請他在火旁的石頭上坐,小聲道:「尚侍衛,有件事,我想問你。」

 

  「什麼事?」

 

  「這裡去同澤,要多少天?」

 

  尚再思算了算,答道:「水上行程說不定的,從這裡過去,先經碌田入阿曼江,再入支流,看水流和風勢大小才行。嗯,快的話十一、二天,慢的話可能要十五、六天。」

 

  秋星「哦」了一聲。

 

  尚再思不由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到了驚隼島之後,秋星和他常見面的,混得熟了,也不像從前那麼拘謹,聽他這樣問,似嗔非嗔地輕橫他一眼,「虧鳴王常誇你聰明,連這也想不到。現在仗也打完了,我們總不能把秋月丟在同澤吧?我看啊,她待在那個染坊裡,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呢,再不快點派人去接,等她來了,一定罵死我們。」

 

  尚再思看她天真浪漫,猶想著去接秋月,心中驀地一痛。

 

  「你怎麼不說話?」

 

  「哦……」尚再思怕她看出自己神色不對,把頭一低,假裝添柴,「對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呢,秋月還待在同澤等我們接,以後……以後一定接她回來……」

 

  這番話好像在騙什麼都不知道的秋星,心中實在不是滋味。

 

  「什麼以後,等一下鳴王出來,我就要求鳴王明天就派人去接呢。」

 

  尚再思衝口而出,「不行。」

 

  秋星一愕,奇怪地問:「為什麼?」

 

  「因為我們剛剛和同國大戰,雖然勝了,但同國畢竟是曾經的敵人,再入他們的都城恐怕會有不能預知的變故。」尚再思隨口就找到適當的理由。

 

  但心裡的難受,又增了一分。

 

  秋星遲早會知道實情,這就像已經知道判決死刑的囚犯一樣,總會等來臨刑一刀,但是,他實在不忍心對面前渾身上下都充滿著欣喜和憧憬的少女道出實情——她永遠也等不到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孿生姐妹。

 

  尚再思真恨自己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你說的不無道理,」秋星還在認真考慮尚再思的話,思忖一會後,點頭道:「不過,只是把秋月接過來,應該不費什麼事吧?我也知道,我們只是奴婢,原不該提什麼要求,但鳴王也需要秋月伺候呀,要是隨便換了別的人來,什麼都伺候得不順心,鳴王也會受委屈。你說對不對?」

 

  她看著尚再思。

 

  尚再思只能點頭。

 

  秋星喜道:「尚侍衛也這麼想,那就最好不過了。能不能就勞煩你往同澤走一趟?」

 

  「什麼?」尚再思一愣。

 

  「你不願意?」

 

  秋星無辜的表情,讓人無法說出不字來。

 

  「當然不是……我……我很願意的……」

 

  秋星也看出他一臉為難,稍坐近了一點,柔柔地低聲道:「我也知道,你是鳴王身邊很能幹的人,這種小事不該麻煩你,實在對不住,剛剛辛苦了這些天,又有個當奴婢的跑來開這種口。只是我實在有點擔心秋月了,你不是說,同國人打敗了會記恨我們嗎?秋月就在同澤,孤苦伶仃的,萬一有別人發現她是鳴王身邊的人,豈不是危險?真叫人越想越怕。」

 

  「我其實……」

 

  「要是綿涯在,我就求綿涯了,從前聽鳴王他們說,綿涯常常在其他國家出入,什麼事都碰過。可惜他不在。」秋星歎了一聲,「容虎心腸軟,我要是找容虎,他一定會答應的,可我又不忍心讓秋藍一個人守空房。其實洛雲也行,但他自從受了傷,總是怪怪的,和我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秋月鬧了彆扭。」

 

  「你不要多心……」

 

  秋星忙搖了搖頭,「我不是怪洛雲什麼,他畢竟傷得這麼重,秋月知道了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呢,幸虧他現在身子好些了。要是請蕭家其他人去……我私心裡想,我們畢竟是西雷這邊的,雖然大家有過過命的交情,接秋月這事情,還是不要麻煩蕭家的人去了。」

 

  她說著,停了一停,輕瞅了尚再思一眼,歉然道:「所以,你看,算來算去,我還能求誰?」眼帶哀求之意。

 

  尚再思只覺得心都微顫起來,歙動著唇。

 

  剛要開口,忽然聽見不知誰叫了一聲,「少主來了!」

 

  頓時眾人齊刷刷地站起來,都看向大船停泊的方向。

 

  秋星趕緊站起來去迎,尚再思逃過一道虎口,松了一口氣。

 

  果然,那邊「吃飽飽」的容恬已經一臉滿足地摧著鳳鳴出來,正神完氣足地步下踏板,被「吃光光」的鳳鳴則一臉被人剛剛從熱被窩抓出來的慘樣,邊走邊揉著眼睛,顯然被欺負得夠嗆。

 

  身後跟著任何時候都唇邊泛著邪笑的賀狄王子,此時他的笑容燦爛無比,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隻吃到可口兔子的狐狸。

 

  下船的時候,他還想回頭去牽跟在他後面的子岩,差點之子岩一腳踹下船板。

 

  「鳴王。」

 

  「哦,秋藍、秋星,有沒有吃的?我快餓死了!咦?好香啊,什麼味?」鳳鳴一看見迎上來的兩個侍女,眼睛頓時一亮,鼻子在往空氣中一嗅,大叫起來,「哇!是香辣大蝦的味道!」

 

  秋藍笑道:「王子殿下的水手真厲害,弄來許多我們見都沒有見過的大魚大蝦,還有好幾網大貝螺。奴婢晚飯都做好了,就知道鳴王一定嚷餓。」

 

  鳳鳴歡呼一聲,拉著容恬就往中間發出最濃烈的香味的、最大的篝火堆跑。

 

  眾人也早被香味引得垂涎三尺,除了被安排值班守衛和看俘虜的人外,其他人哄哄鬧鬧地尋位置。圍著中間最大的篝火,旁邊還有許許多多已經引燃的小火堆,上面或掛著烤魚,或掛著一長串已經熱騰騰發紅的大龍蝦。

 

  每個火堆旁都坐得滿滿,蕭家高手和西雷精銳們還算有規矩,海盜們卻是玩慣的,又放得開,見大首領和二首領已經出現,立即摩拳擦掌,呼朋喚友,搬酒運菜。

 

  天地之間都是歡笑之聲。

 

  熊熊火光把整個西岸照得宛如白晝,越發將天邊盡頭已沉入海平線一半的落日都比過去了。

 

  鳳鳴端起香噴噴的香辣大蝦湯,心急地喝了一大口,猛地吱一聲,頭一縮,「好燙!」

 

  「燙到了?疼不疼?」容恬又好笑又好氣,急忙對著他的唇吹了兩口氣,叫秋星快點送清水上來。

 

  喂鳳鳴喝了水,把他拖到自己身旁坐下,「你不是累了嗎?別跑來跑去的了,乖乖地吃點東西,吃飽了我就帶你去睡覺。」

 

  鳳鳴打個哆嗦,扭頭瞪他一眼,「我警告你啊,等一下本主帥睡覺的時候不許騷擾我。」

 

  容恬用他修長的手指非常靈活地挑出湯碗裡面的大蝦來剝,捏著熱熱的大蝦仁丟到鳳鳴嘴裡。

 

  「我可是指揮了一場重大的戰役,你知道那有多辛苦嗎?好多天都沒有好好睡過了,嗯嗯,」鳳鳴一邊嚼著蝦仁,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再說,你的體力也太驚人了吧?我到現在也搞不清你吃什麼長大的……嗯?這是什麼?」

 

  「烤貝肉。」

 

  「別以為用吃的就可以誘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鳳鳴低頭叼住送到嘴邊的食物。

 

  一咬。

 

  貝肉的鮮汁在口腔裡濺開來,實在是無上的享受。

 

  人生真是美好啊!

 

  轉頭左右看看,心腹愛將們,同生共死的兄弟們都在不遠處,吃的吃,喝的喝,想到不久前他們還置生死於度外,隨時準備著和同國大軍做最後一博,不由人不心生感慨。

 

  鳳鳴一邊感慨,一邊狼吞虎嚥地吃了十來隻烤貝肉、大蝦仁,喝了一大碗讓他吱吱直叫過癮的香辣大蝦湯,剛才吃的還沒有下肚,容恬已經把一塊烤魚上面的刺都細心剔了,喂給他吃。

 

  正不亦樂乎,忽然聽見有人大叫,「少主!」

 

  抬頭一看,崔洋笑盈盈地領著一群蕭家兄弟過來,手裡還拿著滿滿的酒杯。

 

  「少主,屬下帶著炮手團的兄弟們,敬主少一杯!」

 

  「好!」

 

  鳳鳴站起來,接了秋藍遞過來的酒,一碰杯就很爽快地滿飲了,頓時博得崔洋等人齊聲叫好。

 

  鳳鳴嘻嘻笑了笑,把空杯子還給秋藍,說,「這個酒很好喝,一點也不像其他的酒那麼辛辣。你從哪里弄的?」

 

  秋藍搖頭,「奴婢也不知道,這酒是賀狄王子的那些手下們從船上抬下來的。鳴王要是喜歡,以後問子岩多要點就行了。」

 

  恰好子岩也過來向容恬鳳鳴敬酒,賀狄當然跟在後面,聽見鳳鳴問這個,微笑道:「這酒的罎子外面刻著名字,似乎還頗為香豔,叫什麼雲夢香澤,其實本王子倒最愛喝辛辣的烈酒,這東西就一直放在船上沒動。鳴王喜歡嗎?」

 

  鳳鳴很少碰到自己喜歡的酒,這個世代又沒有什麼汽水飲料,向賀狄買點過來當儲備糧也不錯。

 

  要是在蕭家大船上和容恬卿卿我我,月下小酌,大有情調。

 

  「王子殿下船上還有?」

 

  「船上就只這一壇,不過沒關係,我知道這壇酒是從博間高船上搶來的,估計是產自博間,以後交代兄弟們,搶博間的船時留意一下,說不定又能搶幾壇回來,或者抓幾個博間商人,要贖金的時候要他們再交納一批酒……」

 

  鳳鳴聽得目瞪口呆,賀狄還沒有說完,就被子岩在後腦勺啪地拍了一下,打橫拖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老總管羅登後腳又來了。

 

  糟糕……看來敬酒這種事,一發就不可收拾。

 

  今天這麼高興,老總管的面子總要給,鳳鳴又滿飲一杯,沒想到人們如走馬燈般,接下來就是曲邁、冉虎、冉青的大隊人馬。

 

  連喝了幾杯,容恬看不過眼,攔住取了鳳鳴的酒杯,低聲道:「這種酒雖然甜,也是有後勁的,你別一個勁的喝。」

 

  鳳鳴也覺得心臟怦怦地跳,點點頭,才吃了一口菜,後面秋藍就領著築玄來了,對著鳳鳴附耳道:「築玄他悄悄和我說,也想和鳴王喝一杯。奴婢知道鳴王不能多喝,但他難得開口,奴婢也不知道怎麼拒絕好,鳴王就和他碰碰杯子,嘴在杯口上抿一抿好吧?」

 

  築玄大概還不適應這麼多人的場合,尤其是左邊屬於賀狄手下的那一群無法無天哄笑喧嘩的海盜們,吵得他神經緊張。

 

  他顯得有些縮手縮腳地站在秋藍身後,反而比秋藍更像一個靦腆的女孩子。

 

  不知道底細的人一定看不出來,就是這個人設計出了殺傷力驚人的駑炮,同國大軍的慘敗至少有他一半的功勞。

 

  鳳鳴見到築玄肯主動和人打交道,也非常驚喜,趕緊斟了一杯過來,「哈哈,和我們最傑出的武器大師,一定要幹一杯才行!」

 

  一碰杯,又全部喝了。

 

  築玄敬了一杯就逃走了,鳳鳴此時已經量盡,腳步趔趄了一下,容恬連忙站起來把他扶住,笑駡道:「你簡直就是天下最不聽話的小笨蛋。」

 

  秋星趕過來伺候,又請示容恬,「這邊晚上海風漸大呢,鳴王喝了酒,吹了風對身子不好,不如送他進去休息?島上小石樓裡的房間奴婢已經收拾過了,雖然不精緻,還算乾淨,而且子岩也叫人從大船上取了上好的墊褥過來。」

 

  容恬點頭,直接把鳳鳴打橫抱起來,秋星就帶著領路。

 

  秋藍和容虎、洛雲等見他們動身,也趕緊丟了手上的東西跟在後面護衛。

 

  鳳鳴果然就有了醉意,躺在容恬的臂彎裡,悠哉遊哉地哼著小調,走到一半,四周轉頭看,才發現秋星在自己前面,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輕拍自己的額頭,醺醺然笑著,「差點忘了很要緊的事,秋星,我們要把秋月接回來才行。」

 

  秋星見自己還沒有開口,鳳鳴就想起來了,不禁喜出望外,「鳴王還記得要接秋月?」

 

  「當然啊。」

 

  「奴婢真是太高興了,鳴王竟這麼記掛著奴婢們。多謝鳴王。」

 

  「謝什麼?我也很掛念秋月嘛。」

 

  容虎等早就知道內情的人,在後面聽見他們高高興興的對答,臉上都掠過一絲難過。

 

  容虎想了想,一咬牙,加快腳步走到容恬身邊,邊走邊低聲道:「等一下大王有空嗎?屬下有事要稟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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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恬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依然抱著鳳鳴往前走。

 

  到了小石樓,房間果然早就收拾好了,賀狄船隊新送來的厚毯軟墊都是上上之品,經過秋星的精心裝飾,整個房間感覺全變了,又整潔又舒服。

 

  秋星和秋藍七手八腳幫鳳鳴脫了鞋襪,換了寬鬆的衣服。

 

  容恬半哄半騙地讓喝醉的鳳鳴躺下,耐心地守到他沉沉睡著了,才命秋星和秋藍留在房裡看顧,自己走出房門。

 

  容虎等早把尚再思和羅登他們幾個蕭家重要成員也叫了過來,因為叫上了子岩,賀狄又一定要跟著子岩,結果連賀狄也來了。

 

  等容恬出來,眾人一起上到石樓上層。

 

  安靜地坐下後,容虎從羅登那裡要來洛寧留下的遺書,遞給容恬,「大王請看。」

 

  容恬展開遺書,一行行看下來,越看眉頭越緊。

 

  這個過程中,周圍一片沉默,沒有任何人開口。

 

  待容恬把整封遺書看完,又返回來,把一些要緊處又看了一遍,才放下手裡的遺書,抬起頭。

 

  目光緩緩一掃,從默然靜坐的眾人臉上一一看過去,最後,落在洛雲處,沉聲對洛雲發問:「這封遺書,你看過了?」

 

  他首先就挑了洛雲發難,蕭家人心裡都暗自一凜。

 

  羅登老練沉著,還穩得住。

 

  曲邁卻極有熱血,生恐容恬把洛寧犯下的罪責都轉到洛雲頭上,猛地跳起來,護在洛雲身前道:「不單洛雲,這遺書我們每個人都看過。洛總管做了什麼事,大家心裡有數,他確實做了很多錯事。但先說好,洛雲並沒有參與其中。你要是不相信,我們蕭家的兄弟們都可以用性命作保。」

 

  容恬問:「你是說,洛雲和同國王叔慶彰的死沒有關係?」

 

  這一問直刺中要害,曲邁驀地一愣,「他……他……」

 

  洛寧的遺書把一切都交代得非常清楚,所有人都明白,慶彰之死,正式引發了同澤大亂,而同澤大亂才導致了鳳鳴被追殺。

 

  簡單地講,事情是從洛雲殺死慶彰的那一刻開始,才朝著最糟糕的方向急遽變化。

 

  慶彰不死,起碼同國大軍全體追殺鳳鳴這件事不會發生。

 

  這樣說起來,洛雲真要為這場戰役負上一定責任。

 

  曲邁雖然很想保護兄弟,但卻不是那種信口胡扯、不承認事實的人,被容恬一語中的,站在那裡「他」了半天,也找不到強而有力地反駁,臉直脹成了青紫色。

 

  洛雲一直冷著俊臉坐在角落,這時伸出手,拍拍曲邁的肩膀,站起來,看著容恬,「不錯,慶彰是我殺的。如果不是我一時衝動,兄弟們不至於落到被困驚隼島的境地。」

 

  「洛雲。」崔洋在旁邊急得叫他一聲。

 

  洛雲朝他一擺手,叫他不要再說,對著容恬道:「犯錯就要受罰,這是規矩。你要怎麼處置,儘管說吧,我洛雲絕不逃避。」

 

  說完,拔出腰間長劍,擲在面前的石桌上。

 

  他態度昂然,沒有絲毫畏縮,年輕的面上逸出一股凜然英氣,仔細看去,竟和倔強時的鳳鳴有幾分相像。

 

  只是鳳鳴少了一分冷森森,而是多了一分好動活潑。

 

  容恬見眾人都緊張地看著自己,尤其是蕭家的年輕高手們,個個眼神警惕,大有一副你敢欺負洛雲我們就動手的模樣,心裡倒頗覺有趣。

 

  環顧一周,容恬俊顏忽展,揚唇笑道:「犯錯就要受罰,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那好,我罰你兩件事。」

 

  「你說。」

 

  「第一,洛芊芊和洛寧已死,不管他們曾經做過什麼事,那些事都已經隨他們的死而消散,同澤發生的一切,本王希望你們對鳳鳴守口如瓶。」

 

  洛雲微愕。

 

  不但他,周圍曲邁冉青等也面面相覷。

 

  這樣的要求,豈不是要他們永遠就同澤之事隱瞞少主?

 

  只有羅登心中感歎,微微頷首。

 

  真看不出,精明厲害的西雷王原來也是一個多情種子,只有對少主倍加愛護,唯恐少主受挫於俗世紛爭的人,才會用這樣保護寵溺的心態去處理此事。

 

  為了心底善良的少主著想,實在沒有必要讓他瞭解所有醜陋的真相。

 

  洛雲一愕之後,也隨即明白過來,看向容恬的目光略有改變,沉聲道:「這樣做好嗎?如果以後他知道了,我們又該怎麼解釋?」

 

  容恬淡淡道:「萬一他真的知道了,就對他說,是我要你們隱瞞的。」

 

  「那麼,」冉青輕咳一聲,「請問西雷王,我們現在應該如何對少主解釋同澤發生的事呢?」

 

  語氣頗為恭敬。

 

  蕭家高手們態度大有改變是有原因的,因為一旦對鳳鳴供出實情,勢必對洛雲造成一定的傷害——畢竟同澤慘劇的罪魁禍首是洛雲的親娘和親舅舅,而鬥爭的目的,正是為了讓洛雲對鳳鳴取而代之,成為蕭家的新少主。

 

  當鳳鳴知道實情後,站在洛雲的角度,要繼續面對自己的哥哥兼少主鳳鳴,將是一件非常尷尬難受的事。

 

  容恬的做法,從另一方面來說,實際上是保全了洛雲。

 

  「同澤的事情很好解釋,本來同國和蕭家的關係就是互相利用,並不是什麼真正的盟友,王叔慶彰表面對蕭家友好,暗中搗鬼,也是很正常的事。洛芊芊只是剛好洞悉慶彰的陰謀,很不幸地死在王叔手下,所以洛雲憤怒之餘,殺死了慶彰,引來了莊濮的報復。」

 

  容恬不愧是撒謊的大行家,一下子就編了一個同澤動亂全新演繹版,頓了一頓,輕歎道:「無論是洛芊芊,還是洛寧,他們已經用自己的性命償還了自己所做的罪孽。就讓他們在鳳鳴的心目中保持原來的形象好了,這樣對蕭家的形象也大有好處,畢竟家醜不好外揚。」

 

  大家一致點頭。

 

  果然,所有人都覺得讓鳳鳴蒙在鼓裡是個不錯的選擇。

 

  洛雲問:「第二個要求是什麼?

 

  容恬毫不猶豫地道:「第二個要求,就是你今後對你哥哥,也就是你家少主態度好點。」

 

  洛雲不曾料到他忽然提出這個看似兒戲的條件,不禁又是一愣,細瞧一下容恬的臉色,居然十分認真。

 

  洛雲蹙眉道:「你這算什麼條件?」

 

  「這是兩個條件中最重要的條件,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本王這話是什麼意思。」容恬犀利地掃他一眼,「鳳鳴天性開朗,待人友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老是對他冷冷淡淡,動不動就冷嘲熱諷。說白了,你是看他心地好,所以才這樣不把他看在眼裡,換了你在蕭聖師面前,敢這樣放肆囂張嗎?」

 

  這番話雖然說得非常不客氣,卻也一針見血。

 

  洛雲向來不把蕭家以外的人看在眼裡,更不會畏懼西雷王的權力氣勢,此刻卻不禁默然。

 

  「別忘了,鳳鳴差點死在你母親和舅舅的手上,就只為了這個,你也欠了他一筆大帳。所以本王要你花點時間,對他做出償還。從今天開始,守在鳳鳴身邊,好好保護他,不要對他擺臉色,對他好一點。」

 

  洛雲一邊聽,一邊低頭沉思。

 

  容恬看人的眼光何等厲害,已經知道洛雲在內疚和想贖罪的心理下,把自己的話聽進了八、九分,立即停止繼續緊逼,歎了一口氣,態度緩和許多,拍拍洛雲的肩膀,談心似的低聲道:「風鳴只有你一個兄弟,他把你看得很重。你也知道他這個人,十足是個大孩子,只要你對他不那麼冷淡,偶爾給他一點笑容,他就會心滿意足的了。他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本王……我只希望他能開心一點。」

 

  洛雲心裡一熱。

 

  容恬字裡行間,都是對鳳鳴的細心呵護,令人感動。

 

  又情不自禁想到,如果自己在和秋月相處的那段短暫日子裡,能夠像容恬待鳳鳴這樣,對秋月事事呵護,而不是彼此鬥氣爭執,那有多好。

 

  至少能夠擁有甜蜜的回憶。

 

  可惜,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時間不可倒流,最珍貴的失去後才知道自己多麼愚不可及。

 

  思及秋月,心臟仿佛被攪碎般的劇痛。

 

  曲邁在一旁看洛雲眼眶微微發紅,猜到他可能是想起了青春慘逝的秋月,趕緊過去拍著他的背,把他拉到兄弟們一邊去坐。

 

  一群年輕高手或用手勢,或用眼神,各用自己的笨拙方法安慰了洛雲一番,才繼續討論下面的問題。

 

  再聊了一番同國目前的局勢和如何處置俘虜等事後,最後的問題,就是大家都不想提出,但是又必須提出的問題。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到了驚隼島後,尚再思在眾人中仿佛就擁有了一種奇特的地位,凡是遇到為難事的時候,大家下意識地就指望他。

 

  於是,在大家的眼神催促下,尚再思只能成為開口提起這件事的那一位。

 

  「大王,屬下想問……」

 

  「嗯?」

 

  尚再思硬著頭皮道:「是這樣的,同澤的事情或許可以搪塞過去,但鳴王已經提到要接秋月回來,這件事如何處置?」

 

  撒謊的本事再大,也變不出一個活的秋月。

 

  「不錯,此事遲早要給鳳鳴一個交代。」容恬顯然也為此頭疼。

 

  鳳鳴是個最重情重義的人,和幾個侍女又格外親密,要向鳳鳴說出秋月已經不在人世的噩耗,真的令人難受。

 

  不知鳳鳴知道後會傷心成什麼樣子。

 

  容恬絕對不希望自己是那個傳遞消息的人,因為那意味著自己要親口說出讓鳳鳴震驚和傷痛有噩耗。

 

  可是,派誰去給這個交代呢?

 

  容恬把眼前的人逐一看了一遍,目光觸及誰,誰都下意識地躲避。

 

  顯然,沒有任何人想被挑選出來充當噩耗的使者。

 

  容恬想了一會,點了其中一個的姓名,「尚再思。」

 

  尚再思臉色微變,「在。」

 

  他當然也不想被選中,因為這樣一來,不但要第一個面對鳴王的傷痛,也必須第一個面對秋星的悲傷。

 

  那對他是雙重的心理折磨。

 

  不過,既然是王令,再怎麼難受他也一定會從命。

 

  「大王,有什麼吩咐?」

 

  「秋月已死,如果秋星承受不住打擊再出什麼意外,鳳鳴會受不了的。本王要你好好對待秋星,在她知道秋月的死訊前,讓她感覺到你是她終生的依靠,你要當她孤苦伶仃時的大樹,護著她渡過難關,明白嗎?」

 

  「這……」尚再思複雜地瞅了容恬一眼,低頭道:「屬下會儘量幫助秋星姑娘……」

 

  「本王要你迎娶秋星。」

 

  「什麼?」尚再思一震,霍然抬頭。

 

  「今晚篝火宴中,你和秋星之間眼神傳遞,本王會看不出玄虛嗎?」容恬看他一眼,目中炯然生光,「或者,是本王看錯了?若你對秋星並無情意,現在就告訴本王,本王會再為秋星另挑夫君。」

 

  「不!」尚再思衝口而出,猛地脹紅了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頭道:「屬下全聽大王安排。」

 

  「那就這樣定下了。」

 

  在最不可思議的情況下,尚再思和秋星的親事,就這樣被猝不及防地決定了。

 

  第三章

 

  鳳鳴喝了酒,結結實實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太陽升得老高了,他才從散發著異國香味的奢豪床褥中醒過來,慵懶地翻了個身,就被躺在身邊早就醒來的容恬抱住狠狠親了一頓。

 

  解除了同國大軍的警報後,好不容易養成的主將優良習慣似乎立即不翼而飛,鳳鳴又變成了往日愛賴床的那只小懶蟲,一邊讓容恬亂摸亂親,鳳鳴就模模糊糊地「嗯」了幾聲,打個哈欠,又翻個身睡回籠覺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才算睡足了,真正地醒過來。

 

  鳳鳴坐起來伸個懶腰,正巧看見容恬的背影就在不遠處。

 

  「你在忙什麼?」鳳鳴揉著眼睛,一邊問,一邊下床窩到容恬背後看。

 

  容恬反手把他抓了,抱到自己膝上,把剛剛寫好的東西給他看。

 

  「議和書?」

 

  「嗯。」容恬解釋道:「仗已經打完,這麼多俘虜總不能永遠關著,而且驚隼島也不是適合久留的地方。等同國簽下這份議和書,這邊的事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鳳鳴剛剛醒來,哪有心思看什麼國與國之間煩悶枯燥的議和書,隨便掃了兩眼,摸摸容恬令人賞心悅目的俊臉,誇道:「嗯,你的字進步了不少。」

 

  小嘴張得大大的,又打了個哈欠。

 

  容恬忍俊不禁,笑道:「我知道你不耐煩看這個。」

 

  鳳鳴窩在容恬懷裡,又舒服又暖和,根本就不打算離開,索性賴在那裡,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想起很久不見的太后,問容恬太后的情況。

 

  「放心吧,太后很好。」

 

  鳳鳴又問西雷的情況。

 

  容恬不想讓鳳鳴知道自己為了他丟了正處於最關鍵時刻的西琴,只輕描淡寫說了一下西琴目前的民情風貌,就轉移話題道:「給你看個好玩的。」

 

  把另一份寫好的文書遞給他。

 

  「什麼來的?」鳳鳴接過來展開一看,眼睛驀然瞪大,「什麼,你要給尚再思秋星指婚?」

 

  容恬點頭。

 

  「天啊!」鳳鳴大叫起來。

 

  「這樣不好嗎?」

 

  「不是不好,不過——你不覺得太快了點嗎?」鳳鳴一臉不可思議。

 

  「這種好事,哪有嫌快的?本王早點下令,尚再思早點抱得美嬌娘,趁著這次驚隼大捷,來一個雙喜臨門,剛好留下永遠的快樂紀念。再說,你不是最愛熱鬧的嗎?正好高興一下。」

 

  「這是什麼話啊!人家的終生大事,你當扮家家酒嗎?隨便拿來高興一下。」

 

  「你反對嗎?」

 

  雖然容恬的決定突兀了點,但秋星和尚再思情意綿綿、彼此屬意的模樣,鳳鳴也多少有所察覺,不管怎樣說這都是一件好事。

 

  鳳鳴想了想,也覺得這樁事不錯,非常合情合理,用力抱了容恬一下,賞他一個早安吻,「我贊成。呵,在本鳴王的薰陶下,西雷王真是越來越體貼下屬,大有進步。哦,對了!我差點睡到忘記了最重要的事,秋月還在同澤,我答應了秋星要派人接她回來。不然,秋星嫁人,沒有秋月在總缺了點什麼。」

 

  「這個自然,還等你這條睡到不省人事的小懶蟲來提醒?本王今早已經派人去同澤接秋月了,現在派去的人估計已經出發了。」

 

  鳳鳴大喜,朝容恬露出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你是天下做事情第一周到的大王。」

 

  容恬曖昧地一笑,低聲道:「本王伺候鳴王也是非常周到的。」

 

  鳳鳴嘿嘿一笑,立即從他大腿上跳下來逃到角落去了。

 

  兩人在房裡卿卿我我,難為一大群忠心耿耿的下屬一大早就等在門外,站到腳都疲了,才看見穿好衣裳的容恬和鳳鳴一起出來。

 

  「大王,」容虎遞上登記好的冊子,稟報道:「擄獲的同國戰船數量,和俘虜的人數,屬於哪個軍營,他們的等級和姓名等,已經查明。另外,昨晚對俘虜們也連夜進行了審訊,一些同國高級將領的去處下落也大致弄清楚了,都寫在這上面。」

 

  容恬拿在手上翻看。

 

  鳳鳴又好奇地偏著脖子湊過去看,眼睛掃到名單最上面寫著莊濮的名字,上面打了一個鮮紅淋漓的叉,寫了「戰死」兩個字,心裡驟然一驚,趕緊又去找武謙的名字。

 

  往下看,立即就看到了武謙的名字,旁邊也打了一個符號,大概注明這是一個敵人重要首領的意思,卻什麼字也沒有寫。

 

  鳳鳴急忙指著那冊子問容虎,:「沒有寫字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容虎答道:「沒有寫戰死或下落不明的,就是被俘了。」

 

  鳳鳴松了一口氣,暗地裡替武謙感謝上帝,打仗的時候,他還真的挺擔心威力強大的弩炮炸彈會把武謙給幹掉。

 

  就算對戰疆場,鳳鳴也絕對不希望武謙死在自己手上。

 

  怎麼說也是朋友一場。

 

  容虎請示道:「大王,這些俘虜要如何處置?」

 

  容恬還未答話,鳳鳴就駭然道:「還有什麼處置?整件事完全就是一個天大的誤會,當然是大家坐下來,心平氣和的喝杯茶,聊聊天氣,然後簽個和約什麼的,難道還打算拿他們遊街示眾嗎?」

 

  一邊說,一邊偷斜容恬一眼。

 

  果然是精明能幹的西雷王,這傢伙一定知道一出門就會遇到有人請示如何處置同國俘虜的問題,否則也不會一大早就擬好什麼議和書了。

 

  唉,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才能有容恬一半能幹。

 

  容恬沉吟道:「既然莊濮已經死了,目前這批同國戰俘裡面最有威信的人應該是武謙了,把他找過來,我們談談吧。」

 

  和武謙見面的地點選在賀狄船隊最奢華舒適的主船上,看來只要有子岩在,賀狄這個從來只會占人便宜的海盜頭子就只能被容恬佔便宜。

 

  不過,只要可以每晚吃上美味專使大餐,賀狄倒不怎麼在乎大船借給容恬用用之類的小事。

 

  「稟大王,武謙已經帶到。」

 

  「帶他進來。」

 

  隨著一陣腳步聲,武謙被人五花大綁著從外面推進艙房。

 

  「武謙!」鳳鳴猛地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落魄得出人意料的朋友。

 

  如果不是早知道被帶進來的是武謙,他真不敢一眼就叫出這個名字。

 

  當日在同國宮殿裡那分飄逸瀟灑不復出現,出現在鳳鳴面前的男人,穿著破爛不堪,帶著血汗的戰袍,臉上、脖子上、手上好幾處沾著污垢的傷口,頭髮亂成一團,臉頰消瘦憔悴不堪。

 

  此時,他正用一雙充滿怒火和仇恨的眼睛死死盯著鳳鳴。

 

  「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受傷了嗎?」

 

  「兇手!」武謙看見鳳鳴,眼都紅了,忽然爆出一聲怒吼,掙脫左右兩邊的侍衛,猛虎下山一樣直朝鳳鳴撲來。

 

  鳳鳴正朝他走去,嚇得脖子一縮。

 

  容虎等人早有準備,怎麼可能讓他靠近鳳鳴,五、六個人沖上去,擒住武謙的肩膀往後拖。

 

  幾個侍衛使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按倒。

 

  「兇手!你這個兇手!你不得好死!」武謙雖然被他們壓制住,仍掙扎不休,口裡仍在大罵。

 

  鳳鳴被他罵愣了,加上剛才武謙好像見到殺父仇人一樣的可怕氣勢,著實把他嚇了一跳,倒愣了好一會。

 

  「兇手?」他轉過頭,一臉無辜地看見站在他身邊、準備隨時保護他的容恬,小聲道:「他是不是恨我用炸彈炸沉了同國很多船?」

 

  容恬無所謂地聳肩道:「你不是說過什麼一將功成萬骨枯嗎?戰爭力量都是殘忍的,對陣沙場的時候,將領心裡想的唯一的事就是如何把對手幹掉。如果他連這一點都接受不了,那他就沒資格穿他身上這件戰袍了。」

 

  鳳鳴想起驚隼大戰時同國死傷的場面,心裡畢竟難受,黯然地對容恬低聲道:「我以後再也不要當什麼主將了。」

 

  歎了一聲,做個手勢,示意容虎他們把武謙從地上扶起來。

 

  本來想叫他們把武謙身上的繩索解開的,不過鑒於武謙對他的態度,暫時綁成一個粽子的模樣似乎還比較有利於雙方溝通。

 

  不過,原本想像有坐下來喝喝茶、談談心,然後順其自然握手言和的美夢,自然是破滅了。

 

  現實就是如此叫人無奈。

 

  「請坐。」

 

  武謙對鳳鳴怒目相視,死也不肯坐,不過最後還是被幾個侍衛硬按在椅子上坐了。

 

  為了鳳鳴的安全,兩張椅子隔了大半個廂房的距離。

 

  鳳鳴和武謙面對面坐著,一個滿臉迷惑,一個怒容滿面,容恬則坐在鳳鳴身邊,擺出一副冷靜旁觀的姿態,頓時形成怪異的談判局面。

 

  鳳鳴本來想著容恬會主導這次的會面的,沒想到容恬自從坐下後就一言不發,只用令人望而生畏的冷冽目光緩緩打量著對面的武謙。

 

  呃,看來容恬是想把這次勝利後的談判權交給自己了。

 

  可是,鳳鳴咽了一口唾沫,自己從來沒有上過談判課程……

 

  只有隨便談了。

 

  希望不要丟容恬和西雷,還有蕭家的臉。

 

  鳳鳴清清嗓子,努力充當起外交官的角色,「嗯,武謙,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那個,那個我們之間將來的關係……」

 

  一句話沒說完,武謙就咬牙切齒道:「兇手!你我之間無話可談,今天你要是不殺我,我來日一定把你千刀萬剮!」

 

  鳳鳴被他幾乎噴出火來的眼睛瞪得寒毛直豎,愣了三、四秒,一臉委屈地道:「喂,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本來想和你談和的啊,結果你在江邊用亂箭射我……」

 

  容恬驀然一震,「什麼?他在江邊用亂箭射你?」這件事容虎怎麼沒有向本王詳細報告!

 

  「嗯,不過沒有射死,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叫什麼話,什麼叫沒有射死?你要本王……」

 

  鳳鳴看容恬眉目倒豎,趕緊安撫,用手在他臉上蹭了好幾下,「乖啦,不要這麼緊張,我不是好好的嘛。拜託,人家正在和對方談判,你這樣騷擾我,我會忘記臺詞的。」

 

  容恬被他摸得心都酥了,火頓時發不出來,只好警告地瞅一眼容虎,打定主意,晚一點一定要好好把自離開的關於鳳鳴的所有事大小钜細地問個清楚,然後再好好打鳳鳴的小屁股一頓。

 

  不,看起來要打很多頓才行。

 

  鳳鳴安撫完容恬,轉過臉來,對武謙繼續一本正經地算帳,「在江邊你用亂箭射我,導致我們無法坐下來和談,錯過了一次化干戈為玉帛的機會。」

 

  他豎起一個指頭。

 

  「後來,我們在驚隼島,用小瓶子裡面裝條子,希望和你們再一次和談,可你們反而立即開船退出我們的射程,又錯過了一次化干戈為玉帛的機會,這是第二次。」

 

  他又豎起第二手指,對著武謙晃晃,歎氣道:「所以我說,不是我要打仗,是你們要打仗,而且還是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就追著我打。唉,所謂逼上梁山,狗急也要跳牆……」

 

  「狡辯!一切都是因為你!你喪心病狂,殘忍好殺!」

 

  鳳鳴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被標注上「喪心病狂」這四個大字,秀氣的雙眉緊皺起來,攤開手道:「武謙,你也站在我的立場替我想想好不好?我真的很無辜啊!我也不想害死你們同國這麼多士兵,誰吃飽了想打仗呢?我是迫不得已當了主帥,為了生存,才……」

 

  「為了生存?哼!」

 

  「真的,要不是你們一直追殺我,我也不會……」

 

  「那你為什麼殺死鴻羽!?」

 

  武謙胸膛的仇恨和痛楚沸騰到最高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怒目圓睜,又想朝鳳鳴撲去,被站在他身邊的容虎尚再思等死死按住了。

 

  鳳鳴被他的吼聲震得腦袋嗡嗡作響,像被雷在神經上極快速地劈了一下。

 

  鴻羽死了?滿腦子只有這一個震驚到極點的念頭。

 

  怎麼可能?

 

  鴻羽怎麼會死?那一天分手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健健康康的,說好要去見武謙,為自己解釋……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殺死鴻羽?他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也是為了生存殺死他嗎!?」

 

  武謙的罵聲傳遍整條主船,驚飛岸邊休憩的海鳥,帶著慘烈的血淚和心碎,「你這個畜生!鴻羽這一生只想著保護朋友,幫助朋友,他從來沒有害過任何人,為什麼你要殺死他?為什麼!為什麼!」

 

  直罵到聲嘶力竭,似乎因為憤怒而積蓄的能量已經一傾而盡,才頹然坐在椅上,喃喃道:「你為什麼要殺鴻羽?你為什麼不殺我?你連我也殺了就好,你連我也殺了吧……」低下頭,悲傷難抑,嘶啞哽咽地痛哭起來。

 

  眾人見他如此悽愴,心下惻然,不由松了手勁,任他靠在椅中盡情痛哭。

 

  洛雲更想起秋月,連忙把臉撇到一邊,悄悄拭了眼角的水星。

 

  鳳鳴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圈早就紅了,看東西都水濛濛一片,容恬從旁邊伸過大手握住他,感到他的掌心和指尖都涼涼的,不由心疼,柔聲安慰道:「生死有命,你不要太難過。」心裡暗暗擔憂,只是死個不怎麼熟的鴻羽,鳳鳴就傷心成這樣了,要是日後秋月死去的消息不幸洩露……看來隱瞞秋月死訊這個做法是絕對正確的。

 

  按照鳳鳴的說法,這就叫善意的謊言。

 

  鳳鳴被容握著手安慰,像小鹿似的溫順,聽話地點點頭。回想當日在同澤,武謙領著鴻羽高高興興來找自己,第一次見到清秀的鴻羽,還驚訝如此清秀白淨的人竟去選擇鑄造師這樣的職業,三人暢談士兵待遇和盔甲製作,甚至這次驚隼大戰中起了重要作用的棉甲,就是因鴻羽的想法才觸動鳳鳴的積極性。

 

  往事歷歷在目,誰想到鴻羽竟先逝……

 

  鳳鳴怔怔地看了一下傷心的武謙,然後又看看容恬他們,「怎麼會這樣?」

 

  似在問自己,又似在問在場的所有人。

 

  這種時候,最需要一個打破僵局的人。

 

  尚再思本來站在一邊的,被容虎那個沒義氣的兄弟在背後輕輕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步,頓時吸引了鳳鳴的視線。

 

  「尚再思?」

 

  「鳴王……」尚再思只好硬起頭皮撒謊,「昨晚審訊俘虜的時候,屬下得到消息,同澤巨變的那一天,鴻羽在同澤郊外遇害。」

 

  「遇害?」武謙像蒼老了幾十歲,緩緩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尚再思,「他是被你們殺死的,他的身上還……還插著你們鑄有你們蕭家字樣的劍……」

 

  每次回憶起鴻羽冰冷的屍身,都心如刀絞。

 

  鳳鳴身子狂震,「你說什麼?」

 

  武謙不答,只冷冷地瞪著他。

 

  「尚侍衛!」鳳鳴把頭轉向尚再思。

 

  尚再思心底直歎氣。

 

  沒想到,避過了報告秋月的噩耗,卻還是不得不報告另一個關於鴻羽的噩耗。

 

  「稟鳴王,屬下也只是從俘虜口中問出個大概,似乎鴻羽和我們分開後就被人殺害了,屍體在通往同澤的路上找到。好幾個同國俘虜都這樣說,供詞應該是真實的。至於武謙所說的蕭家的劍……」當然就是洛寧那個應該拿去喂狗的混蛋留下的。

 

  不過有容恬隱瞞到底的王令在,尚再思絕不敢全盤托出。

 

  「蕭家的劍到底是怎麼回事?」鳳鳴又驚又急地追問。

 

  「確實有俘虜招供,說鴻羽的身上插著蕭家的劍,大概因為如此,同國軍才認為是蕭家人殺了鴻羽。」

 

  武謙怒道:「什麼認為?我親眼看見鴻羽身上的兇器,明明就是你們殺了鴻羽,殺人償命!此債你們總有一天要還!」

 

  對著武謙這個手下敗將兼俘虜,尚再思就沒有面對鳳鳴那麼恭敬了,轉過頭來瞧了武謙一眼,有條不紊地予以反擊,「武公子這些話未免太武斷了。蕭家家業布遍天下,光是鑄造作坊就不下百家,專為各地豪族甚至王族打造優良兵器,大部分兵器上面都鑄有蕭家字樣。順便提醒武公子一句,類似的蕭家作坊,在同澤城裡就有一家。如果有人要以鴻羽的死來陷害鳴王,弄到一把蕭家的劍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你怎麼可以光憑這樣一把劍就對我們鳴王定罪?」

 

  武謙怎會輕易被尚再思說服,冷哼一聲道:「鴻羽的屍身是在同澤城外的路上被發現的,此路正是你們逃亡到江邊的必經之路。他死在你們逃亡的路上,身上又插著你們蕭家的劍,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你們有膽量殺人,為什麼沒有膽量承認?大不了把我也一起殺了!」

 

  「不是!不是我們幹的!」鳳鳴拼命搖頭。

 

  尚再思仍是那副平心靜氣模樣,問武謙,「我們鳴王為什麼要殺鴻羽?」

 

  「你們逃亡的時候正遇上往同澤城去的鴻羽,生怕他洩露你們的行蹤,所以驟下殺手。」

 

  尚再思嘴唇驀地微微一翹。

 

  武謙大怒,「你笑什麼?」

 

  尚再思一點也沒有因為他發怒而不高興,好整以暇地問:「難道沒有鴻羽報告我們的行蹤,你們就找不到我們的船隊嗎?還有,如果是怕洩露行蹤,為什麼我們不把鴻羽的屍體藏起來,卻要故意拋到路邊等你看見?」

 

  武謙被他問得一滯。

 

  這其實是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鳳鳴等殺出同澤城門,同國大軍尾隨其後,外面只有一條大道直達江邊,並沒有逃亡路線是否要保密之類問題。

 

  因此,鴻羽是否會向同國大軍報告鳳鳴等的行蹤一點也不重要。

 

  也就說明鳳鳴他們也沒有理由為了防止行蹤洩露而殺鴻羽。

 

  哪有要隱瞞行蹤的人,殺了人故意把屍體放路邊讓人認領的?

 

  武謙狠狠咬了一下牙,「也許是你們被同國大軍追得紅了眼,一路上見人就殺,鴻羽是同國人,又是我的朋友,不!是我最看重的人!你,」他瞅一眼鳳鳴,「你是為了亂我軍心,所以才殺了對你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鴻羽。」

 

  鳳鳴這陣子被冤枉了很多次,但屬這一次最讓他難受,被武謙一口咬定他是殺死鴻羽的兇手,委屈得差點哭出來。

 

  他還未開口分辯,容恬已經靠過來,一把將他摟在懷裡,用令人安心的低沉嗓音道:「用不著和這種不講道理的混球解釋,讓尚再思對付他。」

 

  「亂同國軍心這個理由,也禁不住推敲。」尚再思果然不負容恬期望,繼續對付武謙,態度既認認真真,又心平氣和,「請武公子不妨回想一下,當時同國大軍的主帥並不是武公子,而是御前將莊濮。即使鳴王要亂同國軍心,也只會針對莊濮,不會針對你。」

 

  不愧是容恬手下的精銳,面對著一隻被綁成粽子一樣的俘虜,他仍是公子前公子後,還加上請字。

 

  非常有禮貌,有修養。

 

  「呸!照你這麼說,鴻羽的死和你們無關了?」

 

  「倒也不能這麼說,也許有那麼一點關係。」

 

  尚再思這個回答,大出武謙意料,他原以為殺人兇手會一力撇清的。

 

  微愣之後,武謙不由自主地問:「你說的有一點關係,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殺死鴻羽的人,不是鳴王,而是鳴王的敵人。」

 

  「你這是狡……」

 

  「是否狡辯,請武公子至少聽我說完再判斷。」尚再思侃侃道:「首先是兇器上面的蕭家字樣,哪裡有殺人兇手故意在被害人身上留下昭明兇手身份的東西?而殺人後又故意拋屍路旁,明顯就是要激怒武公子,讓你不顧一切追殺鳴王到底。如果鳴王被同國大軍殺死,受益者當然是鳴王的敵人。」

 

  洛甯雖然是蕭家人,但私情上來說,和鳳鳴卻是死敵。

 

  所以這樣說,也不算是假話。

 

  「其次,我想武公子你還並不知道,鴻羽在臨死前曾經遇到過鳴王,答應過鳴王一件事。」

 

  這個武謙完全沒有聽說過,不禁問:「他答應過什麼?」

 

  尚再思保持著不急不徐的語速,「當時的情況,武公子是可以想像的,我們這一隊人馬歷盡艱難殺出同澤城,唯一的想法就是擺脫身後的同國追兵,所以當鳴王遇到鴻羽後,第一個想法,就是請鴻羽去一趟同澤,發揮他對武公子的影響力,從而使武公子你竭力勸說莊濮將軍冷靜下來,給大家一個和談的機會。」

 

  他打量了武謙了一眼,溫和地問:「武公子和鴻羽是好友,請你告訴我,鴻羽遇到這種情況,是否會答應鳴王的請求,為鳴王往同澤走一趟?」

 

  武謙思及鴻羽豪爽豁達、熱心助人的個性,深深歎了一聲,「不錯,他確實就是那種熱心腸的人,朋友有難,絕對會傾身相助。」

 

  憔悴的臉上掠過黯然和痛楚。

 

  「這樣一來,事情就在明白不過了。鴻羽和鳴王是一條線的,他到同澤去,目的就是為了幫鳴王解圍,鳴王怎麼可能反而殺害他?試想一下,如果鴻羽沒死,他會勸服武公子努力達成雙方坐下來和談,那麼後來鳴王在阿曼江上被夾擊追殺的驚險一幕就可以避免。殺死鴻羽,會得到好處的不是鳴王,而是鳴王的敵人。整個事件中,鳴王才是最無辜、最冤枉的那個人。」

 

  最後這一句真是說到鳳鳴心裡去了。

 

  鳳鳴用力點頭。

 

  當然,太無辜了!

 

  不過,看看武謙失魂落魄的樣子,任何人都不忍心叫他賠禮道歉……

 

  武謙本來一腔怒火,認定鳳鳴就是元兇。

 

  被尚再思抽絲剝繭地一個疑點一個疑點分析出來,到最後的結論,竟然是鳴王絕對不可能殺害鴻羽。

 

  失去了憤怒憎恨的物件,如同所有的怒焰一下子被冰雪覆蓋一般,四肢和軀幹都冷冰冰的,半日,武謙才悵然若失地抬起頭,「如果如你們所言,鳴王並沒有殺鴻羽,那麼,誰才是真正的兇手?」

 

  他還並沒有完全信服,不過,從他對鳳鳴的稱呼,從「喪心病狂、殘忍好殺」的「兇手」轉變為「鳴王」,顯然已經不那麼篤定鳳鳴是壞蛋了。

 

  鳳鳴一旦洗清嫌疑,立場頓時和武謙一致,此刻也握著拳頭,「對啊,誰才是真正的兇手?一定要抓到他,讓她血債血償,為鴻羽報仇!竟敢用蕭家的劍當兇器,誣陷我們蕭家,實在太可惡了!幸好,我們蕭家人,一向光明正大,行得正,站得正。」

 

  容恬容虎等人心裡一陣苦笑。

 

  蕭家裡面有一個大名鼎鼎的殺手團,簡直就是全天下最倡狂可怕的惡霸家族,哪算什麼行得正、站得直?

 

  還光明正大呢?

 

  何況,殺死鴻羽的人,其實就是蕭家的老臣子,不過洛寧又確實誣陷了鳳鳴。

 

  天啊,真是一團算都算不清的亂帳。

 

  容虎接收到容恬打的眼色,輕咳一聲,「殺鴻羽的兇手,我們以後會繼續追查,就像鳴王剛才說的,敢誣陷我們蕭家的人,我們絕對不放過。不過,目前最急著要處理的,是雙方在大戰後如何和平相處。」

 

  武謙這時候的態度比開始平和了不少,低頭看看被五花大綁的自己,苦笑道:「敗軍之將,任由你們宰割而已。有什麼好談的?」

 

  容恬顯示出西雷王的氣概,立即手一揮,「來人,幫武將軍鬆綁!」

 

  他稱武謙為「將軍」,明白告訴武謙,這算是兩國軍事將領之間的高層次對話了。

 

  容虎等趕緊為武謙鬆綁。

 

  秋藍端上一杯熱茶,放到武謙手邊的小茶几上,靜悄悄地退下。

 

  武謙鬆動了一下被綁到發僵的胳膊,並沒有去碰那杯熱茶,表情木然,「經此大戰,同國幾十年積蓄的怨氣幾乎消耗殆盡,不但損失了大批精銳,甚至還前所未有地損失了三桅船,更不用提我們王族噩耗頻傳,國內動盪不安。西雷王有什麼條件,儘管提出來吧,只要你們肯放過俘虜的同國兵將,可以答應你們的,我一定答應。」

 

  容恬從袖裡掏出一份東西。

 

  鳳鳴定睛一看,正是今天早上寫好的那份議和書,連忙伸手接住,低聲道;「你這勢力的傢伙,武謙好歹也是我的朋友,他已經夠慘了,你還想落井下石。」烏溜溜的大眼睛凶凶地瞪著容恬。

 

  容恬早在議和書裡列明瞭好多條款,打算趁著這次局勢一面倒的勝利談判,狠狠打擊已經露出頹勢的同國,令同國從此一蹶不振,再沒有任何在將來和西雷對抗的可能。

 

  不過,要當面拂逆鳳鳴的意思,對容恬而言,真比對抗一支同國大軍還困難。

 

  被鳳鳴按住議和書的電光火石間,容恬腦海裡已經轉過無數個利益和感情互相鬥爭的念頭,最後對鳳鳴淡然一笑,「打敗同國大軍的是你,你才是主帥。」

 

  把掏出來的議和書塞回袖裡,愜意地挨回椅子裡,環起雙手。

 

  鳳鳴一臉驚恐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容恬微微笑道:「還有什麼意思?都說了你才是主帥,接下來的事情當然由你負責到底。」

 

  鳳鳴立即哭喪起臉。

 

  天啊!

 

  自己只不過阻止了容恬趁機欺壓同國,怎麼就變成接了一個燙手山芋了?

 

  讀書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政治課了。

 

  可是,周圍的人都一副等著他發話的樣子,顯然,鳳鳴有一次成了被趕上架的鴨子。

 

  尚再思等了半天,見鳳鳴還在呆呆的,小聲提醒道:「鳴王。」

 

  「呃?」鳳鳴看看尚再思。

 

  尚再思朝武謙揚揚下巴,對他無聲地作出口型——提、出、條、件。

 

  鳳鳴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哦,對,要提條件。

 

  不過,他從來沒有談判過,尤其是國家性的政治談判,他怎麼知道要提什麼條件啊?

 

  「嗯,我說武謙啊。」鳳鳴撓頭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同國大軍不會再追殺我了吧?」小心翼翼地看著武謙。

 

  武謙對上他的視線,慘然一笑,「你覺得通過現有能力派出大軍嗎?這次慘敗的消息很快會傳遍天下,到那時候,我們能做的只有努力自保,乞求自己的的字過不會像繁佳和昭北那樣被消滅。」

 

  這確實是真話。

 

  「那我就當你的回答是肯定的了。」鳳鳴一拍掌,「就是這個條件吧,從今以後,同國大軍不能再追殺我。」

 

  「什麼?」

 

  同樣的兩個字,同時出自武謙、尚再思、容虎、曲邁……等人的口,語氣有驚訝、震驚、愕然、不敢置信。

 

  親愛的鳴王兼蕭家少主,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你辛辛苦苦、憑藉努力爭取來的、可以對同國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的黃金機會啊?

 

  你可以索取同國王族珍藏的金銀珠寶,可以逼迫同國每年定期進貢,可以問同國要年輕美貌的處女,可以帶走同國最資深的最有經驗的一批造船老手,甚至可以要求同國獻上他們國家所有城市的地圖。

 

  至少也敲詐一批上等的戰船吧……

 

  不要再追殺我?這叫什麼條件!

 

  在場人等瞠目結舌的時候,只有容恬環著手繼續閉目養神,一派從容。

 

  誰叫他偏偏喜歡這個天真善良的小傻瓜呢?

 

  「我說的你們都沒有聽到哦?我再說一次好了,和談的唯一條件就是同國大軍不能再追殺我。只要同國方面答應,本鳴王立即釋放所有的同國戰俘,歸還所有戰船。」

 

  「少主……」羅登心疼得幾乎老臉皺成一團,小聲道:「至少留下一條三桅船吧?」

 

  鳳鳴想了想,還是搖頭道:「武謙他們已經打了敗仗,莊濮戰死,損兵折將之外,還沉了很多船,如果帶回去的三桅船又少了一艘,這批好不容易回到家的將領很難向國人交代。他們會受到所有人的詰難。」

 

  大家差點暈死過去。

 

  老大你對同國人還真是周到體貼……連這麼細微的地方都想到了。

 

  反倒是武謙,聽了鳳鳴的話,心底驀然震動,深深地看了鳳鳴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不過容恬已經表態由鳳鳴做主,無論鳳鳴打算怎麼辦,他們都只能遵從,當即便有人接受鳳鳴的指示,寫了一份全新的、只有這唯一條件的議和書過來。

 

  鳳鳴接過議和書,自己先看了一看,然後放到武謙眼前,友善地到:「武謙,你看一下,如果不反對,請在下面簽名畫押。」

 

  對著這份天下罕見的議和書,武謙還有什麼話可說?

 

  無奈地搖搖頭,提起筆,在下面寫上自己的名字。

 

  「好了,總算搞定。」鳳鳴把一式兩份的議和書卷起來,一份給武謙,一份留給自己,當即下令,「把同國戰船能修的都修理一下,再往船上放一點糧食和水,讓俘虜們把盔甲脫下,不許攜帶任何兵器,全部到船上去。武謙,我就不留你們吃飯了,你們回家吧。」

 

  武謙如在夢中,仍不太相信,見鳳鳴不斷揮手,示意要他快走,才慢慢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轉身朝外走。

 

  尚再思擔心外面的侍衛們不知情況,引起誤會,趕緊跟上去傳達鳳鳴的命令。

 

  鳳鳴看著武謙離開艙房,呼出一口長氣,拍拍心窩,轉頭對容恬露出一個好奇的表情,「我還以為你會阻止我呢,怎麼居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容恬揚唇,用悅耳低沉的嗓音,說悄悄話般地道:「本王如果連這點度量都沒有,怎麼配得上天底下最睿智俊俏的鳴王呢?」

 

  鳳鳴立即送上一個「最睿智俊俏的鳴王」式的燦爛笑容,以作獎勵。

 

  兩人親親密密說了幾句悄悄話,忽然一陣激動的歡呼聲從外面傳來,立即吸引了鳳鳴的注意力。

 

  曲邁出去看了看,進來稟報,「是同國的戰俘們,武謙已經對他們宣佈了鳴王的決定。他們本來想著必死的,沒想到鳴王這麼仁慈,竟然放他們回去,還歸還戰船,提供糧食飲水,不少人感動到哭出來了。」

 

  正說著,此船的正宗主人賀狄匆匆跑進來,驚訝地問:「聽說鳴王答應了放走所有俘虜,連船都還給他們?」

 

  鳳鳴點頭,「嗯,我答應了。王子殿下有其他的想法嗎?」

 

  賀狄剛張口想罵你這個蠢蛋,就被跟過來的子岩在背後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吊起半邊眉毛,苦笑著搖頭,「沒有沒有,本王子只是剛剛聽到這個消息有點吃驚罷了,不過鳴王這麼好心腸,一定會有好報的。哦,我們還有別的事,不打擾兩位親熱了。」

 

  說完就帶著子岩風風火火地走了。

 

  又過了一陣,尚再思過來彙報情況,「工匠們昨晚就開始修補同國的戰船,本來是想著我們可能要用的。這只是臨時修補,並不太結實,不過只要操縱得當,下水後勉強開回同國海岸還是可以的,同國軍中有很多老資格的水手,這點不用擔心。」

 

  「嗯。」

 

  「對了,屬下剛才趁著有點時間,把同澤那一晚的事情寫了一份記錄,叫給武謙,請他為鳴王澄清一下殺害王族的罪名。」

 

  當然,所謂的記錄,最多也只是王叔如何毒害慶離,鳳鳴又是在什麼情況下半夜溜過去同安院,長柳王妃如何出手幫助鳳鳴卻最終懷胎而亡,蕭家人如何迫不得已為了保護少主而在城頭和同國守軍打起來……

 

  至於王叔的死,那是因為王叔做了太多壞事,不但害慶離,害鳳鳴,還殺掉了洛雲的老媽,所以才被洛雲幹掉,這叫咎由自取。

 

  洛芊芊和洛寧幹的好事?當然是一字不提。

 

  鳳鳴最欣賞的就是尚再思細緻周到的做事態度,表揚道:「太好了,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到,我剛才只顧著和武謙解釋鴻羽的事,居然忘了自己身上還背著其他的凶案,唉,我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容易被人冤枉的人。只是,雖然尚侍衛寫了經過,不知道那群同國將兵會不會相信,如果他們都像莊濮一樣冥頑不靈,那就頭疼了。」

 

  洛雲冷冷道:「他們信不信有什麼關係?打敗仗的是同國,這些人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感激不盡了,怎敢再為這些事糾纏少主?」

 

  容恬閃電般犀利的目光掃過去,和洛雲的目光撞個正著,兩人視線稍一接觸,立即有淡淡錯開。

 

  鳳鳴這只小呆瓜完全沒有察覺其中的波濤洶湧。

 

  尚再思道:「鳴王不必為這些事心煩,武謙有一句話說得很實在,同國輸了這一仗後,就算還將鳴王認作是殺害王族的仇人,想對鳴王報仇,他們也沒有這個本事。這個傷了元氣的國家在虎狼群中可以保住自己就算不錯了。」

 

  不一會,空流過來轉達賀狄那邊的話,「鳴王不是說要分一點糧食和水給同國人嗎?我們已經照鳴王的話送過去了。他們要走的話,隨時可以啟程。王子殿下已經傳令給海上各處分點,不許攔截和搶劫這支同國船隊,反正上面也沒什麼可搶的。」

 

  鳳鳴點頭:「替我感謝你們王子。」

 

  又命尚再思去見武謙,把情況說一下。

 

  尚再思領命去了,過了一陣,回到艙房,向鳳鳴稟報,「武謙說,如果鳴王允許的話,他希望現在就帶著大家離開。」

 

  鳳鳴站在武謙的立場替他想想,也知道他在這裡多留一刻,就難受一刻,體諒地道:「讓他們走吧,不要為難他們。」

 

  尚再思領命,又轉身走了。

 

  不一會,就聽見水手在附近船隻吆喝著著起錨開船的聲音。

 

  鳳鳴辦完這件大事,伸了件懶腰,轉頭向容恬,「猜猜我現在心裡正想什麼?」

 

  容恬眉都不挑地回答,「這種時候,你還能想什麼?一定是肚子餓了,在想秋藍做的好菜。」

 

  鳳鳴色變道:「你會讀心術嗎?這也太厲害了吧。」

 

  容恬貼過來,往他脖子上狠狠啃了一口,低沉地笑笑,「有什麼難猜的?本王也餓了。」

 

  「大王,鳴王,」秋藍恰在這時走進來,向他們請示,「午飯已經做好了,就在這艙房裡擺上,好嗎?」

 

  鳳鳴樂呵呵地直點頭。

 

  他已經聞到紅燒魚子的香味了。

 

  眼看侍女們快手快腳地佈置好艙房中的大餐桌,肚子已經咕咕叫的鳳鳴第一個坐到桌邊,還拉著容恬坐在自己左邊,然後對著洛雲招手,「弟弟,過來坐,我們一起吃飯。」

 

  洛雲冷冷瞅著他,一會,挪動腳步慢慢走過來坐在鳳鳴右邊的位置上,腰杆挺得比門板還硬。

 

  鳳鳴瞪大眼睛,「你……你居然真的過來了?」

 

  洛雲英眉微皺,瞥他一眼,「不是你要我過來坐的嗎?」

 

  「呵呵,我本來以為你會不甩我嘛。」鳳鳴一邊說,一邊親熱地伸手去揉洛雲的耳垂。

 

  洛雲差點反射性一掌蓋到鳳鳴後腦勺上,手腕一動,立即感受到容恬從另一邊射過來的警告目光,只能放下手,磨著牙忍受鳳鳴對他的「騷擾」。

 

  「別碰我。」

 

  「你的耳朵很軟,聽說耳朵軟的人,心腸其實很軟。你看,我的耳朵也很軟。」

 

  「住、手!」

 

  「咦?你的臉紅了,耳朵也紅了啊,害羞嗎?」

 

  「你……你……」

 

  「對了,為了繼續地增進我們兄弟間的感情,今晚我們像上次那樣一起睡好不好?」

 

  「不行!」

 

  「不行!」

 

  這兩個字,是同時從洛雲和容恬口中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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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秋藍領著侍女們端菜上來,果然其中有一道紅燒魚子,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頓增。

 

  鳳鳴見一向冷漠難以親近的洛雲竟難得地聽話,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幫弟弟夾菜,又幫弟弟舀湯,又拼命逗他說話,當哥哥當得不亦樂乎。

 

  要不是洛雲抵死不從,他甚至可能會給洛雲喂兩口飯。

 

  這一頓飯把洛雲吃得欲哭無淚,所有飯菜好像都從脊樑下去似的,只有旁觀的容恬羡慕不已,原來當鳳鳴的弟弟這麼爽。

 

  唉,自己這個西雷王只有幫鳳鳴夾菜,喂鳳鳴吃飯的份……

 

  好不容易吃完飯,洛雲立即跳起來,找個檢視蕭家殺手團人數的爛藉口匆匆逃走。

 

  侍女們上來收拾碗碟,鳳鳴才左右望望,忽然問:「咦?怎麼沒見到秋星?」

 

  秋藍嬌嗔地道:「鳴王現在才發現秋星沒來呀?她今天都沒有露面呢。」

 

  「怎麼?她病了嗎?」

 

  秋藍搖頭,掩著嘴笑了一會,才對鳳鳴悄悄道:「她是害羞。大家都在傳言,說大王已經打了招呼,要把秋星指配給尚侍衛。秋星害羞起來,現在見到尚侍衛就躲。今天尚侍衛一直跟著鳴王,秋星哪裡敢露面?」

 

  鳳鳴明白過來,哈哈大笑,「這不行,快點叫她過來。尚侍衛經常都跟著我的,她這樣要躲到什麼時候?哦,你可以和她說,尚侍衛被我派出去幹活了,現在露面不要緊了。對了,再順便告訴她,容恬已經派人去同澤接秋月了,等秋月到了,就讓她和尚侍衛正式成親。」

 

  秋藍喜道:「我親自去抓她過來見鳴王。」

 

  高高興興地跑去傳遞鳳鳴的話。

 

  正在悠悠閑閑地喝飯後茶,尚再思卻回來了,進來向容恬和鳳鳴報告了同國船隊離開的情況,原來他非常恪盡職守,領了一批西雷兵,借了賀狄四、五艘戰船和幾十個水手,半保護半監視地親自把同國船隊送到離岸極遠的地方,目視殘破的同國船隊消失在視線外,才駕船回來覆命。

 

  鳳鳴真心地道:「希望他們平平安安到家,耕田的耕田,種地的種地,娶老婆的娶老婆,以後再也不要打仗。其實大多數的士兵,都只是一些窮百姓。」

 

  尚再思對鳳鳴小白癡式的善良和天真已經不是第一次領教,尊敬地看了鳳鳴一眼,「對了,在最後分別的時候,武謙向屬下說了一句很感慨的話。」

 

  鳳鳴好奇地問:「他說了什麼?」

 

  尚再思道:「武謙歎著氣說,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相信鳴王並不是殺人兇手,因為鳴王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都不求任何利益地答應放人,就絕沒有理由為了其他利益而狠心殺人。」

 

  鳳鳴愕道:「搞什麼?原來我們開始解釋了半天,他還是半信半疑啊?幸好幸好,我無條件放他們回去,總算讓他們對我的為人和品格有了全新的認識。」

 

  他吐舌頭的樣子太有趣了,容恬忍不住捏了他嫩滑的臉蛋一把。

 

  正說著,外面清脆的笑聲隨著門簾的掀開傳來。

 

  秋藍和秋星一邊說話,一邊跨進門,抬頭猛然瞅見尚再思,頓時愣了。

 

  秋星羞紅了臉,腳步立即往後縮。

 

  鳳鳴嚷道:「快捉住她!好不容易騙過來的!」

 

  尚再思本來也是很害羞的,猛一想起容恬說的要儘快成為秋星的依靠,才能在噩耗來臨後保護秋星,不知哪裡生出的勇氣,竟然沖過去擋在門口,咬咬牙,豁出去似的握住了秋星又白又香的小手。

 

  秋星從來沒有見過尚再思這麼大膽,駭然驚道:「尚侍衛,你……你瘋了嗎?」

 

  拼命要把手抽回來,卻被尚再思好像抓到寶貝似的握得更緊。

 

  秋星畢竟是女孩子,除了她伺候的容恬鳳鳴之流,還沒有和哪個男性發生過這種親密接觸,何況握住她手的是一直心裡偷偷有好感的尚再思,又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她緊張得說話都結結巴巴,顫著聲,半惱半怒哀求,「你……你……你你快放手!」拼命用目光向秋藍求救。

 

  秋藍和容虎並肩站著,看得津津有味,當然不會笨笨地幫她解圍。

 

  尚再思在這方面的生澀簡直可以和子岩一比,忽然被趕鴨子上架,再聰明的腦子也變得像灌滿了漿糊,唯一的念頭就是緊緊抓住秋星,絕不放手,好像這一次讓秋星跑掉,以後就再也見不到秋星似的。

 

  「放……你放手啊!」

 

  「我……我……」見秋星不斷努力要把手抽回去,尚再思自己也急得滿頭大汗。

 

  瞧瞧笑眯眯看好戲的大王和鳴王,還有那個沒義氣容虎,知道要別人來幫忙是絕不可能的了,百般無奈之下,對秋星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警告,「你不許動,你……你再亂動,我可要抱住你啦!」

 

  旁觀的眾人在聽見這句驚天動地、超級無敵霹靂的嚴重威脅後,愕然了片刻,然後差點集體笑暈過去了。

 

  第四章

 

  放走了同國大軍後,眾人在驚隼島逗留了三天,並沒有立即離開。

 

  因為,畢竟有許多戰後的功課是要做的。

 

  對受傷的人來說,養幾天傷再上路有益無害。

 

  對蕭家船隊來說,有了賀狄他們的材料和人手,只要有幾天工夫,蕭家被打得慘兮兮的大船在一番大修補後,就會重新有出海的希望。這麼巨大豪華的船隻可是非常珍貴的資產,要說就這麼浪費地丟掉,老總管羅登絕對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對鳳鳴在這次戰役中所有令人動容的新發明來說,更是需要時間掩藏和消弭製造痕跡,以免將來敵人跑到驚隼島上,偷走他們的超時代技術。

 

  至少戰爭殘留下來的炸彈要一顆不剩地全部處理掉,否則配方一旦外匯泄,後果不堪設想。

 

  還有存有天然生石灰的洞口,也要想辦法掩蓋。

 

  容恬嚴令所有知情人,不許對任何人提起驚隼大捷中新發明的武器,尤其是尚再思等幾個參與到製造炸彈的最內層機密的心腹,每人都受到容恬非常凝重的一番秘密叮囑。

 

  這是必然的。

 

  在戰爭不斷的時代,強殺傷力的武器意味著一個甚至許多國家的存亡。

 

  沒人敢對此掉以輕心。

 

  不過,大部分的事其實都是手下們去辦,鳳鳴主帥的職務已經卸下,目前他最繁重的任務就是「餵食」餓了好長一段時間、龍精虎猛、持久力驚人的超級大禽獸——西雷王容恬。

 

  以下這種沒多大營養的臺詞,那兩位每天都要排演上好幾遍。

 

  「我的腰要斷啦!」

 

  「是嗎?來,本王幫你摸摸。」

 

  「不許又伸手過來!你這麼一副居心叵測的嘴臉,休想再騙本鳴王。」

 

  「咦?你昨晚不是才說本王的臉輪廓分明,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漢臉孔嗎?」

 

  「那一定是我昨晚餓到眼花……哇哇!你不要靠過來,你想幹什麼?」

 

  「幫你穿衣服,不穿衣服會冷的。」

 

  「用不著西雷王你這麼屈尊降貴伺候我,我叫秋藍來就好了。」

 

  「秋藍要陪容虎,還要給你這個整天肚子餓的鳴王做飯。」

 

  「秋星也行。」

 

  「秋星忙著欺負尚再思呢。」

 

  「哼,是尚侍衛忙著欺負秋星吧?」

 

  「這不都是一回事嗎?嗯,你要不要親親?」

 

  「不要!」

 

  「那好,本王就跳過親親這個環節,直接抱抱了。」

 

  「啊啊啊啊!救命啊!禽獸啊!嗯嗯——嗚——唔……」

 

  艙房的木板又不隔音,這種對白少不了傳牆過壁,聽得外面的一群守衛寒毛齊豎。

 

  容虎這一批算是經過鍛煉的了,還不至於如何,蕭家一群高手,尤其是曲邁等一干烈性男兒,聽見自己少主咿咿呀呀,豪放又快樂的歡叫聲,一額頭的冷汗,我的媽呀,蕭家的列祖列宗啊……

 

  不過,蕭家家規森嚴,雖然因為鳳鳴的開朗,最近氣氛輕鬆了不少,但手下們還不至於膽子大到去過問少主的私事。

 

  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緊劍柄,努力控制自己一身的雞皮疙瘩不要全部掉到甲板上。

 

  但是,任何時候,破壞氣氛的人都是存在的。

 

  正當鳳鳴在艙房裡效仿佛家聖人,努力「以身喂狼」時,一向吊兒郎當、滿臉奸笑的賀狄王子居然一反常態,黑著臉出現在甲板上,匆匆往艙房這裡來。

 

  容虎身上負有容恬不許任何人打擾的王令,連忙攔住,「王子殿下請留步。大王和鳴王正在裡面商量要緊事,暫時不方便……」

 

  「什麼不方便?不就是幹那回事嗎?本王子才是真的有急事,快點叫他們兩個穿好衣服,本王子有話要問鳴王。」

 

  「殿下……」

 

  賀狄少見的沒耐性,眼睛一橫,提起拳頭直接擂門,「喂!西雷王快開門!這可是本王子的船,再不開門見我,我要踢門了。」

 

  蠻橫的強盜面目畢露。

 

  容虎自從上次在阿曼江遭遇伏擊的那一次後,還沒有再見過賀狄暴戾的真面目,不由一怔。

 

  正要詳問情由,忽然聽見甲板上咚咚咚咚的腳步聲。

 

  子岩一身勁裝地跑過來,上來就扯著賀狄往外走,「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你用得著急成這樣嗎?又沒有什麼大不了,不許騷擾大王。」

 

  「你說什麼?沒什麼大不了?你可是本王子最……」

 

  心愛的男人這幾個字還沒出口,被子岩眼疾手快,伸手搗住他的大嘴巴,只變成幾聲不甘的「嗚嗚」聲。

 

  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房門咿呀一聲打開了。

 

  穿好衣服的容恬出現在門口,掃他們一眼,「這是怎麼回事?」

 

  容虎忙稟報,「賀狄王子殿下求見。」

 

  子岩本來準備把賀狄強行拖走,不敢在容恬面前無禮,趕緊松了手,向容恬行禮,「都是屬下不好,讓賀狄王子驚擾了大王,屬下這就請王子殿下下去,彼此商量著把事情處理好。」

 

  在場所有人裡,最不怕容恬的就是賀狄,當然,他也最嫉妒子岩對容恬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

 

  這可恨的男人,見到本王子矜持高傲得一塌糊塗,見到個西雷王就變成只小綿羊,真是氣死人。

 

  「西雷王,」賀狄跨前一步,「鳴王在裡面吧?正好,本王子有要事要問問鳴王,我們到裡面再說。」不等容恬開口,大模大樣地不請自入,如同到了自己家一樣跨進房門。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這確實也是他的地盤。

 

  鳳鳴也在房裡,聽見外面的吵鬧早就穿好了衣服,蓋住一身被容恬弄出來的曖昧痕跡。賀狄走進來,向他打一聲招呼,一屁股就坐在剛剛鳳鳴和容恬親熱過的豪華厚毯上,還蹺起二郎腿,「鳴王,問你一個事。」

 

  鳳鳴完全摸不清頭腦,「什麼事?」

 

  「你老娘!」

 

  「啊?」

 

  「就是搖曳夫人!」賀狄對鳳鳴驀地一聲低吼,邪俊的臉帶出一絲猙獰。

 

  「王子殿下,」容恬走過來,摟著根本搞不清楚什麼事的鳳鳴坐下,緩緩道:「有事不妨商量,何必動這麼大的火氣?」

 

  語氣溫和,但射向賀狄的目光中卻帶著淩厲霸道的氣勢,含意很清晰——你要是嚇壞我的小寶貝,我可不放過你。

 

  對於容恬,賀狄雖然並不畏懼,但還是有所忌憚的。

 

  賀狄立即讓自己冷靜下來,開口說話時,語氣也剛才好多了,這才說起前因,「本王子剛才在島上做事,正好遇到兩個姓烈的傻大個。」

 

  鳳鳴一愣,姓烈的傻大個,還是兩個?

 

  不用問,絕對是烈中石和烈鬥那一對活寶了,這幾天不知道他們去哪裡玩了,可能在滿島亂竄,難道他們玩膩了然後跑去打擾賀狄和子岩的好事?

 

  這個倒是很有可能……

 

  「是不是他們騷擾了王子殿下?」

 

  「不是,本王子剛才不是說了嗎,是搖曳那個……」想到面前坐的人是搖曳的兒子和兒子的「姦夫」,賀狄猛然把賤女人三個字吞回去。

 

  不耐煩地皺皺眉,一牽涉到子岩,他的狐狸般的耐性好像通通不翼而飛了,心裡好像被貓爪子磨著的感覺真叫人痛苦。

 

  賀狄繼續道:「那傻大個對本王子說,同澤出事的那一天,鳴王曾經派他們去郊外的小山谷向蕭縱和搖曳求救。」

 

  「是啊。」

 

  「可是他們去了之後,根本沒有見到搖曳,也沒有見到蕭縱,只見到一個什麼苦瓜臉。」賀狄並不知道所謂的「苦瓜臉」,其實就是烈鬥他們給洛雲起的綽號。

 

  不過這個並不重要,賀狄也懶得弄清楚。

 

  鳳鳴點點頭,「嗯,我是派他們過去找援兵,沒想到找不到,爹和娘都已經不在那裡了。」

 

  「什麼?真的不見了?那你當時有沒有派人去找?」

 

  「沒有。」

 

  「有沒有搞錯!你爹娘不見了,你居然不派人去找?你這個不孝子!」

 

  「啊?」鳳鳴嘴巴張成個O形。

 

  老大,又不是你老媽不見了,你幹嘛比我還要緊張啊?

 

  再說,你可是堂堂單林王子,以你的聰明才智,用膝蓋想都知道為什麼啦——當時我正被整支同國大軍追殺,逃命都來不及,哪裡有美國時間去找那對愛玩失蹤的老爹老媽?

 

  「廢話少說了,」賀狄一擺手,嚴肅地問:「告訴我,怎樣才可以找到搖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娘和我爹一樣,最喜歡自由自在、滿世界地流浪,只有偶爾和我聯繫的時候才派人送封信過來。」

 

  「那她多久和你聯繫一次?」

 

  「說不定,看心情吧。」鳳鳴聳肩道。

 

  賀狄盯著他看的眼神,陰陰的,似乎很想把他丟到海裡喂鯊魚。

 

  隔了半天,賀狄才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一字一頓道:「鳴王,請你告訴本王子,要是子岩身上毒發需要解藥的那一天,搖曳夫人還是不見蹤影,本王子應該怎麼辦?」

 

  鳳鳴一震,下意識去看了垂手站在一旁的子岩,驚訝地問:「子岩中毒了嗎?」

 

  「當然,而且正是你那個老娘下的手。」

 

  「什麼?」鳳鳴色變道:「她為什麼要對子岩下毒?」

 

  「這個你就要自己去問她了,這女人也太狠了,在子岩身上做的手腳非常歹毒,發作時人痛苦無比,其狀慘不忍睹,還說要一年吃一次解毒。現在她人都不見了,本王子問誰要解藥去?」

 

  這死女人,竟然在他最心愛的男人身上下毒,上次毒性發作,差點把他嚇死,這次又無端鬧失蹤,害他心臟都差點停跳了,連最愛做的事情都沒有心情做,直接就沖過來找這女人的兒子問個清楚。

 

  想像一下,如果這女人不是失蹤,而是被幹掉了?

 

  她仇家這麼多,被仇家在某個僻靜無人的地方先奸後殺是非常可能的,至少賀狄本人就牙癢癢的很想這麼幹一回,最好順便劃花她那張討厭的臉。

 

  啊不!

 

  呸呸呸!搖曳絕對不能死。

 

  要是她真的死在哪個角落,那子岩身上的毒怎麼辦?

 

  一想到這個,賀狄就覺得自己的命脈被無情的老天爺捏在在手裡一樣,反正,不弄清楚那女人的去向,他從今天開始絕對會牽腸掛肚,寢食難安。

 

  可惡!

 

  還有子岩,明明中了毒,毒發時的痛苦他也嘗過,疼得他在床上亂翻亂滾,現在知道搖曳不見了,居然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弄得好像只有自己這個笨蛋窮緊張。

 

  他鯊魚的!

 

  「鳴王,事情並沒有賀狄王子說的那麼嚴重。」子岩見鳳鳴一臉震驚擔憂,忍不住出言安慰。

 

  賀狄幾乎想拿鞭子教訓自己的男人一頓,這種事還不嚴重,什麼才算嚴重。

 

  他現在總算徹底明白容恬每次聽見鳳鳴出事時,那種很想打鳳鳴屁股的心情了。

 

  「搖曳夫人已經給了屬下今年的解藥,屬下也已經服用了。算起來,離下一次毒發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子岩平淡地道:「到那個時候,搖曳夫人也許就會出現了。」

 

  「要是她不出現呢?」賀狄忍不住問。

 

  子岩側過臉,深深凝視這段日子和他朝夕相處的海盜王子片刻,揚唇一笑,沉聲道:「那就如鳴王所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賀狄被他這個笑容電得呼吸一滯,那麼一刻停頓,滋味湧上來,三分甜蜜、三分激動、三分唯恐子岩有什麼意外的驚憂,剩下一分是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長吸了一口氣,拽住子岩袖口紮得緊緊的手腕,沉聲道:「什麼生死有命?你的命是我的,我為你下過海、獵過鯊、獻祭海神,還守了三十天叫人快憋瘋掉的齋戒,你以為靠一顆狗屁毒藥就能夠擺脫我?」

 

  強勢蠻橫的一番話,子岩聽在耳裡,心頭卻驀地一燙。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這事本王子自己處置。」轉眼之間,賀狄已經下了決定,霍然站起來,朝房門外揚著頭叫空流。

 

  空流的身影立即從門外冒出來,「屬下在!王子有什麼吩咐?」

 

  「發出號令,即日起重金懸賞搖曳的下落!誰要是可以抓到這女人給本王子,本王子就給誰十二大船的雙亮沙,而且保證他的船隻今後在單林海域內平安無事!」

 

  空流的答應聲中,混合著鳳鳴的叫聲,「什麼?你要懸賞抓我娘!?」

 

  賀狄顯示出一代海上霸主的氣勢,以一副毋庸置疑的堅決表情對上鳳鳴,冷冷道:「本王子不但要懸賞抓你的老娘,從現在開始,本王子還要親自監視你,直到找到你老娘為止。有良心地奉勸一句,鳴王還是快點向海神祈禱你娘早日出現,解決這件事的好。因為子岩要是出了任何意外,哼,本王子翻起臉來的後果可不是那麼好承受的。」

 

  丟下這番威脅,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艙房。

 

  到了甲板,景平剛好和空流碰過面後匆匆趕來。

 

  賀狄停下問:「離島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景平答道:「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海。」

 

  「好,」賀狄命令,「主船和二十大艘大戰船跟我,其餘船隻跟你。還有,給我挑一批最好的精銳,還有一批雙亮沙打造的寶劍。」

 

  景平詫異地問:「殿下要分兩路?不是弄好了驚隼島的事後,就回單林去休息一陣子嗎?」

 

  「計畫改變,從現在開始,我跟定搖曳的兒子了,到時候要是弄不到子岩的解藥,我就讓這女人斷子絕孫,先殺她兒子,再殺她孫子,把她家連貓帶狗全部幹掉!」

 

  景平看著賀狄臉上令人恐懼的戾氣,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海神啊!

 

  大首領又為那個男人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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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間境內,阿曼江上。

 

  余浪如同石化般,坐在艙房內的紫檀雕花大木椅上,木然看著平鋪在面前桌面的最新情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匆匆趕來呈上情報的鵲伏已經退到門外,耐心等待餘浪下一步的指令,將孤清的艙房留給余浪,作為獨自思索的空間。

 

  這段日子來,驚隼島的戰局一直都是所有關注天下大局的人的目光焦點,幾乎每個勢力都有派出探子查探有關的情報,等待最終結果。

 

  此戰的其中一方是極富傳奇色彩的蕭家少主——西雷鳴王,又是在驚天動地的同澤大亂後,被同國傾巢而出的大軍包圍。

 

  任何人都明白,這場仗的勝負將大大影響西雷和同國的未來,同時也會改變各國的力量對比。

 

  因此,當驚隼島戰役結束後,驚人的結局像長了翅膀的鳥兒一樣,正以極快的速度傳開。

 

  舉世為之震驚。

 

  因為,鳴王贏了。

 

  第一時間送達的情報並不詳盡,畢竟戰事剛剛結束,唯一確切的消息是同國大軍敗離驚隼島,部分殘兵已經抵達入海口的小城碌田。

 

  要知道鳴王到底如何打贏驚隼島一役,還需要事後繼續刺探。

 

  但即使如此,這消息已經讓鵲伏駭然色變。

 

  怎麼可能?

 

  根據他們先前得到的消息,驚隼島上的鳴王身邊人數最多數千,而且他們是倉皇逃出同澤的,應該並沒有準備足夠的盔甲和長劍弓矢。

 

  而同國,則派出了幾乎所有的戰船,由最有資格的老將莊濮為主帥,傾國精兵盡出,內懷王族被殺的血仇,士氣如虹,外有三桅船壓陣,勢不可擋。

 

  兩軍相比,一個弱如羸兔,一個強似虎狼,理所當然的結果,應該是鳴王屍首無存。

 

  但難以置信的結局,活生生擺在眼前。

 

  如此勢力懸殊,鳴王怎麼可能打贏?

 

  他憑什麼?

 

  鵲伏就算把腦門扯開也想不明白,西雷鳴王到底用什麼方法,製造出如此令人震驚的又一個奇跡!

 

  他只明白,驚隼島一役出人意料的結局,將使他的公子面臨一個非常艱難的抉擇。

 

  一個,即使是無所不能的、遇到任何難關都絕不畏懼的公子,也一直努力著,極力想避免的抉擇。

 

  歎。

 

  天意弄人。

 

  原來不關多麼努力,要來的,畢竟還是會來。

 

  「咦……」

 

  房門打開的聲音,驚動了鵲伏。

 

  他猛地抬起頭,看見一雙沉重的腳步從門內緩緩跨出,連忙喚了一聲,「公子。」

 

  余浪一如往常的淡然冷靜,俊逸的面容略顯蒼白,深邃的眼眸掃過來,輕輕道:「事情已經發生,沒想到鳴王竟能贏得驚隼島一役,我們靜觀其變,籍同國大軍之手行事的計畫已經失敗,不必再把心神放在驚隼島上。通知其他人,儘快打探鳴王離島後的路線和落腳點。另外,再派一組人潛入同國,弄清楚同國在這一仗種到底損失了多少兵馬船隻。」

 

  「是。」

 

  鵲伏恭聲應了,仍留在原地,看餘浪是否還有其他吩咐。

 

  餘浪似乎已經沒有別的話要說,心事重重地站著,片刻後,才幽幽歎了一口氣,「我要……去看看烈兒了。」

 

  第五章

 

  與此同時。

 

  同澤城內,一座不起眼的小酒館深處的地下室裡,正回蕩著歡心暢快的大笑聲。

 

  「鳴王大捷,同國大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妙!太妙了!」

 

  這裡,其實西雷探子在同澤的秘密落腳點。

 

  狹窄的地下室內,朗笑聲陣陣回音,震得室內的人頭暈眼花。

 

  綿涯實在忍耐不住,頭皮發麻地抬頭,「丞相,您可以稍停一下嗎?」一臉求饒地看著笑得毫無矜持的烈中流。

 

  「咦?」烈中流奇怪地問:「鳴王打敗了同國大軍,難道你不高興嗎?」

 

  「當然高興。可是丞相你……」

 

  你已經笑了整整三、四個時辰啦!

 

  停下來喝點水吃個包,讓我們喘口氣總可以吧!?

 

  「對啊!叫他快閉嘴!」快被吵到腦袋炸掉的蘇錦超深有同感,罕見地堆綿涯投了支持票,瞪怪物一樣瞪著烈中流,「死烏鴉,臭烏鴉!你嘎嘎嘎!嘎嘎嘎!嘎夠了沒有?不過就是打了個小仗嗎?值得你這麼高興?等我們打大王大軍殺到,一根指頭就捏死你那個鳴王。」

 

  「蘇小子,你敢對丞相無禮?」綿涯出言喝止,警告地瞄了他一眼,「小心啊,我不介意再餓你幾頓的,省點糧食。」

 

  蘇錦超立即把憤怒的目光轉而投向綿涯。

 

  這根惡棍,竟然把他關在山洞裡,差點把他餓死!

 

  他蘇錦超一輩子錦衣玉食,從來沒有挨過餓,沒想到挨餓的滋味如此可怕,開始時肚子還會咕嚕咕嚕地叫喚,餓到後來,連肚子都沒力氣叫喚了,胃好像癟了,貼在脊樑骨上,偶爾一陣陣地抽疼,泛酸的黃水不斷嘔上喉頭……

 

  天啊!他不要再回憶那種痛苦。

 

  被活活餓死一定是天底下最慘的死法,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撐不下去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了綿涯的臉。

 

  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是最最可惡的臉,如果出現在恰當的時候,例如,一個人最絕望的時候,那麼這張臉毋庸置疑會變得出奇的英俊,是天底下最最英俊的……

 

  呸呸呸!英俊他個豬頭!

 

  蘇錦超嚴禁自己再回想下去,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那一天被趕回來的綿涯搶救過來,並且吃了綿涯帶回來的泡了水的軟軟的面糕後,接下來抱住綿涯嚎啕大哭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是因為絕處逢生,太高興了?

 

  那麼,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咬了綿涯的肩膀一口,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因為太餓了?可是明明先吃飽了面糕的……

 

  還有還有,他咬了綿涯很大一口,綿涯咬回他很小一口,咬在嘴上。他,一向花叢柳樹中逍遙,看遍美男美女的蘇錦超公子,竟然呆住了,既沒有尖叫,又沒有反抗,這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那塊當時覺得是天下美味,現在想起來卻覺得非常噁心的泡水面糕在肚子裡面作崇?

 

  嘔……

 

  夠啦!

 

  去他的臭面糕!

 

  哼,要不是正被繩子無可奈何的綁著手腳,真想沖上去,把這姓綿的混蛋打成一塊軟趴趴的爛棉花。

 

  蘇錦超不畏「強權」地狠狠瞅綿涯一眼。

 

  「綿涯,不要對蘇公子無禮。」烈中流終於收起大笑魔王的面孔,回復正常的俊逸瀟灑的姿態,走到暫時「安放」蘇錦超的牆角,彎著腰,一副心滿意足的笑容,「蘇公子其實誤會了,我這麼高興,並不僅僅是因為鳴王打贏了驚隼島之戰,而是因為鳴王做了一件比打勝仗更了不起的大事。」

 

  「哦?鳴王又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問這個的是綿涯。

 

  手下的探子送過來的最新情報裡面,除了驚隼島大捷外,似乎沒有別的重要消息啊。

 

  難道丞相趁著他出門的時候,偷偷溜出去過。

 

  但丞相又能打探出什麼他們無法打探到的東西呢?

 

  烈中流站直身子,回頭看了綿涯一眼,唇邊帶笑,「鳴王做的最了不起的事情,就是無條件放回了同國的所有俘虜和戰船。」

 

  「哈!」蘇錦超當即毫客氣地翻個白眼。

 

  蕭家鳳鳴是個不可理喻的笨蛋。

 

  幾百年來,打了勝仗空空放走戰俘,一點好處都撈不到的,估計他是頭一個。

 

  沒想到他們家所謂的丞相,和那個鳴王傻到一路去了。

 

  都說世上最欣賞的笨蛋的是另一個笨蛋,果然,至理名言。

 

  綿涯也訝道:「鳴王打贏了仗,卻一點好處也沒有撈到,丞相為什麼竟會為此而誇獎鳴王呢?」

 

  「哈哈哈!」烈中流又是一輪招牌似的魔音大笑,朝綿涯擠擠眼,「你們考慮的,只是眼前的一點點好處,鳴王撈到的,卻是在將來無窮無盡的說不完的好處,兩者之間是天和地的差別。」

 

  不等綿涯再問,一擺手道:「這個現在和你說不清,你將來看著就是了,同國現在等於半個進了鳴王的手,剩下的一半,等到時機成熟時我們再來收成。現在,有幾件事要勞你派人去辦。」

 

  笑容一斂。

 

  頓時,又還原到指點大勢、從容自若的高人風範。

 

  要換了尋常一個路人,看到他這樣變來變去,八成會被整到神經錯亂。

 

  幸虧,綿涯被容恬一手調教出來,這點心理承受力還是有的,一聽有任務,精神抖擻道:「丞相儘管吩咐。」

 

  「驚隼島一戰後,各國權貴都會收到消息,不知道他們接下來會有什麼行動,你要加派人手趕赴各國,查探最新消息,儘快傳給大王。」

 

  「明白。」

 

  「東凡那邊也要派人過去,我有一封書信,請替我帶給負責訓練東凡境內軍隊的冬羽。」

 

  「是。」

 

  烈中流胸有成竹地道:「鳴王打敗同國大軍,總要離開驚隼島的,同國是剛剛交戰的敵手,西雷又在容瞳掌握中,單林太遠,不必考慮,我猜鳴王一定會選擇在博間登陸。派人立即前往博間,打探鳴王的落腳點,並且和鳴王取得聯繫。」

 

  「好。」

 

  「記得幫我帶話給鳴王,我要在同澤逗留一段日子,觀察同國權貴們的動態。要是武謙帶敗兵歸來後,受到同國其他王族的迫害,我會伺機而動,在最適當的時候插手。」

 

  綿涯點頭,「明白了,我會親自去一趟博間。」

 

  「不,」烈中流搖頭道:「這種小事派個手下就好。對於你,我另有要務安排。」

 

  綿涯自從見識過烈中流從慶安處下功夫,輕而易舉拖延三桅船趕往驚隼島的日程的手段後,對他的決策力再沒有任何疑問,毫不猶豫地應道:「一切全聽丞相的。對了,不知道丞相有什麼要務需要我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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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中流思忖一下,低聲道:「我們另找地方詳談。」

 

  綿涯瞄瞄在角落裡被綁住手腳的蘇錦超,心領神會,默默跟著烈中流出去。

 

  進了一間僻靜無人的小房,烈中流指著一張椅子要綿涯坐下,轉身親自把房門關上。

 

  綿涯見他如此鄭重其事,知道他有要緊事商量,耐心地看著烈中流把窗戶也緊掩起來。

 

  兩人面對面,正襟危坐。

 

  綿涯才道:「這宅子內外,我都派了人監視看守,不致於有洩密的事發生。丞相有什麼話,可以放心地說。」

 

  「嗯。」烈中流點頭,「驚隼島戰果出來後,我們要辦的事情很多,既然你我是自己人,沒有必要兜圈子,我就直接問了。」

 

  頓一下,直視著綿涯的眼睛,凝重地問:「你,和蘇錦超交媾過了嗎?」

 

  綿涯一愕。

 

  半天,他才反應過來,「你……丞相你……你剛才問什麼?」

 

  「你和蘇錦超交媾過了嗎?」

 

  看著烈中流平靜地重複著同樣的問題,綿涯胸口湧上一股很想吐血的衝動。

 

  「當然沒有!」

 

  「你是在臉紅嗎?」

 

  「當然沒有!」

 

  「是沒有和蘇錦超交媾,還是沒有臉紅?」

 

  「兩樣都沒有!」

 

  如果面前的不是大王親封的丞相,他真要揍人了!綿涯揉揉自己的臉,上面燒熱的,不過絕對不可能是臉紅,應該是憤怒。

 

  老天爺啊!

 

  自己遲早會被可怕的丞相玩瘋掉。

 

  「別生氣嘛。」烈中流看出綿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唇揚起一個誇張的弧度,露出不知道該稱為友好還是無賴的笑容。

 

  「丞相你真是……請丞相不要再隨便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只是關心一下自己人。」

 

  「這叫什麼關心?」

 

  烈中流安撫道:「綿侍衛,你先別急。我是因為看著你們兩人之間的眼神有些奇怪,所以妄自猜度了一下。再說了,就算是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倒覺得,這其實也是個挺不錯的主意。」

 

  綿涯震驚地看了烈中流一眼。

 

  什麼?和蘇錦超交媾?

 

  什麼爛主意!

 

  雖然那傢伙也算細皮嫩肉,看起來和摸起來感覺都一流,但卻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自己怎麼可能和他……

 

  驀然,綿涯身子一震。

 

  剛才腦子裡面泛起的那個畫面,是沒穿衣服的蘇錦超嗎?

 

  是……那一隻,被自己從帳篷裡偷出來,睡得香香甜甜,光著沒有一分瑕疵,比女人還滑嫩的壞脾氣小狗?

 

  毫無防備的睡姿,還有,脫光了衣服,在小湖裡一個勁失哆嗦的背影,還有被蛇咬到的白白圓圓的屁股……

 

  救命啊!

 

  越不要去想,腦子裡浮現的「下流」畫面就越多。

 

  有什麼癢癢的東西鑽進腳心、爬到大腿、爬上腰背,甚至脖子。

 

  綿涯忍不住用力撓了撓脖子一把,「丞相,要是沒有什麼別的事,屬下先出去做事了。」霍然站起來。

 

  「慢著,」烈中流一把拉著他,按著他重新坐下,正色道:「綿侍衛,成大事者,不能計較小節,剛才我說的並不是玩笑話。你仔細想想,大王這次為了援救鳴王,貿然離開西琴,後果其實非常嚴重。要以最小的損失奪回西雷,我們就要再創造一次同樣絕妙的機會,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和物。」

 

  綿涯皺眉道:「蘇錦超不過是個只會亂叫喚的小笨蛋,能幫我們什麼?」

 

  烈中流露出不同意的表情,「你太小看蘇錦超的影響力,他雖然什麼也不懂,卻是容瞳在西雷建立自己班底的一顆大棋,而且,他的父親兄弟即使沒什麼本事,也在西雷朝廷裡占著重要的地位。這樣一個對鳴王一方絕對反感的關鍵人物,如果連他最終也投向我們,將會極大撼動容瞳掌握下的西雷朝局。」

 

  他看了綿涯一眼,唇角浮出一個頗為玩味的微笑。

 

  「大王辛辛苦苦冒險把他生擒,又吩咐你親自押送,難道就僅僅是為了讓鳴王打他的屁股嗎?要真如此,你實在是小看了你家大王。」

 

  綿涯聽到這裡,已經知道烈中流不是在開玩笑。

 

  他臉色忽紅忽白,思忖良久,仍然眉頭緊鎖,沉聲道:「丞相到底希望我怎麼做?」

 

  烈中流直截了當地道:「你要做的,就是讓蘇錦超這個紈絝子弟,被你這個有正義感的傑出男人感化,改邪歸正,認同真正的西雷王,認同西雷鳴王。當然,最重要的是認同西雷王下達的均恩令。」

 

  綿涯苦笑道:「這個,聽起來實在不太可能。」

 

  烈中流哂道:「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我第一次發現蘇錦超瞧你的眼神有異時,也覺得實在不可能,因為他是一個絕對蔑視平民的貴公子,而你則是絕對的平民出身。但是觀察過後,發現這種不可能竟然是有可能的。所以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冒出了讓蘇錦超投向我們的想法,而唯一的途徑就是通過綿涯你。」

 

  綿涯想了想,還是搖頭,「丞相有所不知,我和蘇錦超已經是死對頭,因為我把他丟在山洞裡餓了幾天,現在他見到我就咬牙切齒,恨不得吃了我。你說的那個什麼有異的眼神,估計是他恨意太深的緣故。唉,要我去讓蘇錦超歸順,只能得到反效果。」

 

  「我的看法不會錯的,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做吧。」烈中流鼓勵他道:「我也不會袖手旁觀,會儘量幫助你,起輔助推動的作用。」

 

  「怎麼個輔助推動法?」

 

  「嗯,」烈中流思索片刻,商量著問:「你覺得……把你和蘇錦超兩個痛揍一頓,剝光衣服,關進一間沒有任何燈光的小黑房裡,這個辦法怎麼樣?」

 

  說罷,認真地看著綿涯,露出答覆的表情。

 

  綿涯同樣也看著烈中流。

 

  那股很想吐血的衝動,又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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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門外鐵鎖被打開的聲音,烈兒從床上翻坐下來,故意露出冷淡的表情,看著每日都會出現的那個人走進來。

 

  這世上,似乎沒什麼事情可以影響餘浪。

 

  他的笑容永遠溫柔而不動聲色,他的步伐永遠輕靈而不浮躁。

 

  看著餘浪走近,烈兒的神經就不由自主地越繃越緊。

 

  這不僅僅是恐懼,或者憎恨,那些感覺過於單調,根本無法用在餘浪這樣複雜的人身上。

 

  每次和餘浪面對面,最強烈的感覺是揉成一團亂麻似的痛楚,這種痛楚不是撕裂的,反而像是喝著一碗摻了斷腸藥的蜂蜜,無奈的辛酸、悲痛……和回憶中朦朦朧朧、令人斷腸的甜。

 

  他不知道,餘浪到底是想重新搶回他,像搶回一個曾經親手丟棄的玩具,還是想再一次折磨他。

 

  為什麼,餘浪,為什麼你還不放手。

 

  「今日覺得好點了嗎?」余浪走到床邊,並肩坐在烈兒身旁,低聲問。

 

  烈兒冷眼相視。

 

  他只能冷眼相視。

 

  這麼長的時間,他找不到可以對付餘浪的方法,永遠銬在手上的鎖鏈和無一日中斷的毒藥,使武力的反抗根本無從談起。

 

  而再尖酸刻薄的話,也無法讓餘浪動怒而犯錯。

 

  「烈兒?你又不肯和說話了嗎?」

 

  悅耳的低沉聲音傳入耳膜,讓烈兒想起了不久前沉默對抗的後果,他促使餘浪調轉矛頭,害死他潛伏在永殷太子府中的好兄弟小柳。

 

  想起這個,烈兒既傷痛又懊悔。

 

  前事歷歷在目,唯一的教訓,是在沒有足夠把握前,絕不能再魯莽行事。

 

  他緩緩抬起頭,用仿佛要刺破餘浪的目光,深深盯了餘浪一眼,冷淡地開口,「三餐不缺,又不吹風淋雨。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余浪仿佛全沒有聽見裡面的譏諷,展顏一笑,「那就好。只是這幾天風有點大,船在江上難免顛簸,我怕你會難受。」

 

  烈兒臉上帶出一絲冷笑。

 

  「來,我幫你梳發。」餘浪從懷裡取出玉梳。

 

  烈兒目光觸及那玉梳,驀地身軀劇震。

 

  他用複雜的眼神看著餘浪,仿佛想說什麼,但最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別過臉去。

 

  餘浪靠近,坐在他背後。

 

  拿著那把小玉梳,從頭頂順著柔軟的長髮,用手攏起一縷,溫柔地梳下來。

 

  餘浪輕贊道:「你的頭髮真美,就像,染了香墨的飛天瀑。」

 

  飛天瀑,是離國一處極有名的瀑布,美若仙境。

 

  烏黑的長髮垂到肩上,他忍不住用指尖撩了數根,放在掌心細看,忽道:「你聽過嗎?頭髮柔軟的人,心腸也軟。」

 

  烈兒背影微微一硬,片刻,低聲道:「你的頭髮,一定硬如鐵矢。」

 

  餘浪不以為忤,在他身後寵溺地笑了一聲,「你嘴巴這麼厲害,總是少不了吃虧,我真為你擔心。」

 

  在他目光所觸及不到處,烈兒一直意圖保持的冷淡面具驟然裂開,回憶的傷痛混合著夢一樣的淒美,源源不斷,噴湧而出。

 

  你這性子,少不了會吃虧的。

 

  我真為你擔心。

 

  這些話……

 

  這些話,是誰說的?

 

  誰聽見過?

 

  是晨曦初照的那一日嗎?是他逃出永殷宮門,心窩像揣了一隻不安而興奮的小鳥,不顧一切地,打算和餘浪一世相依的那一日嗎?

 

  他來到餘浪暫住的小屋,見到如常等待他的餘浪。

 

  一切如此美好,清風、鳥語、花香,等待他的戀人。

 

  那晨曦,是他今生今世見過最美的。

 

  他跑得太心急了,一路上的晨風吹亂了發,餘浪要他坐下,為他細細地梳頭。

 

  「為什麼跑這麼急?你啊。」

 

  是餘浪在歎氣嗎?

 

  坐在他身後,梳著他的長髮,無可奈何的,如此寵溺。

 

  「你這性子,少不了會吃虧的,我真為你擔心。」

 

  這凝固的片段,是芙蕖最快樂的時光。

 

  餘浪的手,那麼沉穩、溫柔,一下,一下,像對待珍寶一樣,撫摸著他的長髮。

 

  烈兒感激不盡,他對這上天的賜予感激涕零,在永逸王宮裡只有老邁昏庸的永殷王,無止盡的勾心鬥角,潛伏的日子危險、無助、令人絕望,而上天卻給了他餘浪,給了他一個全新的夢想。

 

  愛情,和自由。

 

  他匆匆而來,這樣的小心翼翼,懷著他忐忑不安的夢想。

 

  「餘浪,你以後會這樣一直幫我梳頭嗎?」

 

  「會。」

 

  「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會。」

 

  那些低低的,滿是芬芳甜味的回答。

 

  他不知道餘浪是否記得,但是,芙蕖是記得的。

 

  芙蕖竟然還記得。

 

  但……

 

  「餘浪,我要離開永逸王,我們逃走吧,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說出這句話後,一切都停止了。

 

  他以為餘浪會抱住他,給他最想聽的承諾,給他一個美麗的永恆。

 

  他癡癡地等著。

 

  但沒有人抱住他,連那雙正在為他溫柔地梳理長髮的的手也冰冷了。

 

  他感到脊背發冷,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懼和驚惶壓到了胸口上。

 

  當他轉過頭,他看見了另一個餘浪。

 

  一個從來不曾想像過的餘浪,一個譏笑他、蹂躪他、折磨他,讓他知道自己根本就微不足道,讓他痛不欲生的男人。

 

  一個人,怎麼會有兩副如此不同的面孔?

 

  一個人,怎麼能在前一刻口口聲聲說喜歡你,舉手投足間愛你寵你,如待珍寶,下一刻卻露出猙獰面目,對你做盡天下最殘忍的事?

 

  怎麼可以?

 

  「烈兒,你冷嗎?」又是這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卻仍悅耳如昔,「你的身子一直在發抖。」低沉,醇厚,像醉人的酒。

 

  熟悉的臂膀,從後面緩緩環上。

 

  把他環在結實的胸膛裡。

 

  不……

 

  烈兒咬咬牙,忍住驀地翻騰而來的悲切和激動。

 

  當日。

 

  當日,他是多麼渴望這個擁抱。

 

  曾有一天,在說出同生共死的那一刻,他多麼多麼地希望,正幫他梳著長髮的餘浪,會這樣緊緊抱住他。

 

  往事已逝。

 

  他無法橫跨無數個日夜的傷痛和煎熬,將今日和夢想破碎的一天再次重疊。

 

  無論是餘浪,還是他。

 

  已不可挽回。

 

  烈兒抵抗著身後那個人傳來的熟悉的溫暖,抵抗著排山倒海的回憶,不許淚水怯弱地染濕眼眶。

 

  長長抽了一口氣,沉聲道:「放開我。」

 

  餘浪的雙臂驟然收緊。

 

  但慢慢地,他一點點鬆開了手,退開。

 

  然後,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再次執起玉梳。

 

  慢慢地,梳。

 

  將每一根烈兒的髮絲都梳順了,親自從懷裡掏出一條天青色的頭巾,幫烈兒紮上。

 

  「好了。」餘浪輕聲道。

 

  烈兒別過臉,一字也不說。

 

  餘浪只是在玩一個令他心碎的遊戲,而且又贏了。

 

  看,他果然又中了餘浪的計謀,為餘浪嘗盡苦楚,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每一次,第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餘浪的手又伸過來,烈兒滿腔的憤懣全壓抑不住,霍地一轉頭,怒目道:「你還要做什麼?」就算知道入了餘浪的陷阱,被他逼出怒氣,也顧不得了。

 

  余浪淡然一笑,手還是伸了過來,抬起他的手腕,掏出一把銅制的小鑰匙,往鐐銬上的鎖孔一插一扭。

 

  喀。

 

  手銬解開,一直被禁錮的手腕頓時一輕。

 

  烈兒揉著被壓出兩道深紅勒印的手腕,驚訝地看著餘浪。

 

  余浪幫他解了鎖銬,柔聲道:「既然鎖已經開了,你藏在身上準備逃走時偷偷開鎖的那根長針,也用不著了吧。」

 

  烈兒駭然色變,猛地往後疾退。

 

  才退一步,餘浪已經如影隨形般附了上來。

 

  這人看似溫文,其實武功高強,烈兒奮力掙了兩下,被他一把抓住雙腕,身子翻過去,胸口緊貼著床單,幾乎氣都喘不過來。

 

  餘浪一手擒住他,撩開烈兒寬大的袖子,直掠到上臂。

 

  紮入手臂的針尾在肉裡露出一點點銀光。

 

  餘浪心疼地歎道:「你就愛自討苦吃,這樣不疼嗎?」

 

  兩指捏著針尾,把那長針一口氣拔了出來。

 

  因為一直藏著針在那裡,手臂傷口早就開始發炎,餘浪一拔,烈兒痛得輕輕抽了一口氣。

 

  餘浪把拔出來的長針丟在地上,在懷裡掏了掏,拿出一個小玉瓶。

 

  拔開瓶塞,對著傷口倒了一些白色粉末。

 

  頓時,傷口一片清涼,減了不少痛楚。

 

  餘浪這才松了力氣,讓烈兒從床上坐起來,居高臨下打量著他。

 

  烈兒自落入余浪手裡,沒少吃苦頭,更不用提每日必喝的毒藥,讓他整日昏昏沉沉,四肢無力,剛才雖然只是被壓了一會,坐起來後卻仍是頭昏眼花,好像耳裡面有幾隻蜜蜂在飛似的嗡嗡亂響。

 

  好一陣,才算是恢復回來,瞥了正盯著他打量的餘浪一眼,悻悻地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我藏了一根針在身上?」

 

  餘浪微笑,「你這些日子總是睡得不安穩,在夢裡也會偶爾抽著眉頭,面露不適,我怎麼會看不出來?你膽子也太大了,不怕我狠狠罰你嗎?」

 

  烈兒冷然道:「你囚禁我,我想逃,天公地道。隨便你如何懲罰折磨,只要有機會,我還是會逃走的。」用力甩過臉。

 

  餘浪道:「當然要罰。我罰你今晚陪我喝酒賞月。」

 

  烈兒一愕,視線情不自禁轉向餘浪。

 

  「你很久沒有出過這悶死人的小艙房了,隨我來吧。」余浪拉住烈兒,打開了房門。

 

  明月當空。

 

  春天已經過了大半,山花開到荼靡了,江風一過,便有一陣幽香隔岸送來。

 

  商船的甲板上清掃一淨,靠船頭的空敞處,擺了一張樣式古樸的方桌,和兩張頗有年份、扶手處已經被磨得油光滑亮的鳥木椅。

 

  方桌上擱了三碟鮮果,三碟糕點,一壺酒,兩個晶瑩剔透的紅玉杯,另外還有一個獸頭狀的青銅小熏爐,正嫋嫋燃著香。

 

  烈兒這段日子被囚禁在小艙房裡,平時連日出月落也難得見得,忽然被帶出來,頓時神清氣爽,心裡悶氣竟然去了大半。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花香和江水氣息的新鮮空氣,掃了桌子一眼,道:「別的都很好,不過那熏香多餘了,反不如岸邊的花香自在。」

 

  餘浪一笑,招手命人把熏香撤下,又叫所有人等不許靠近,只留他們二人獨對。

 

  烈兒環目四顧,知道自己看不見的暗處必定藏了人手預防他反抗逃脫。

 

  船隻停在江心,月色一片通明,看過去,江面顯得更寬了,即使縱身跳江,抵岸前就會被他們抓回去。

 

  既然逃走無望,他索性什麼也不多想,挑了一張椅子坐下,自斟一杯,一低頭飲了,捏著小酒杯在兩指間轉來轉去,微挑著眉,斜瞅了餘浪一眼,出口驚人,「終於下決心要殺我了嗎?」

 

  餘浪沒回答。

 

  他把另一張鳥木椅拉開一點,和烈兒對坐,提起酒壺,替兩人都滿上,也不勸烈兒,自己慢慢啜了一杯。

 

  臉上平靜無波。

 

  烈兒何等聰敏,看餘浪的模樣,心下頓時雪亮般了然。

 

  事已至此,反而怡然不懼,現出往日率性不羈的樣子,唇角勾起一點,笑道:「我真服了你,哪裡來這麼多用不完的心眼?殺了就殺罷,又弄這麼一頓臨刑酒,白做這麼多功夫。不過也好,我趁機賞一下阿曼江的夜景,多喝你兩杯。」

 

  拿起餘浪為他滿上的酒杯,又痛飲下喉。

 

  反正已經身為階下囚,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酒水裡否有什麼毒物,根本就不用去想。

 

  餘浪陪他飲了一杯,沉吟半刻,問:「你想不想知道你家鳴王最近的消息?」

 

  烈兒心中一動。

 

  這些天他靠著手臂中的長針刺痛抵擋昏睡,隱隱約約偷聽到餘浪和手下交談時關於鳴王的一些情報,讓他深感擔憂。

 

  鳴王,他現在安全嗎?

 

  「當然想。」在餘浪面前,與其勉強掩飾,不如放開去說,烈兒直接道:「你明明知道的,何必多此一問,故意吊我的胃口?要我求你嗎?可以,來,我敬你一杯,求你做個好人,告訴我鳴王的近況,如何?」

 

  提壺幫餘浪斟了滿杯,親自送到餘浪嘴邊。

 

  嬌巧伶俐,一如當年。

 

  余浪窺見他唇邊天不怕地不怕,機敏調皮的笑意,昨日種種,猛地從心底深處連根帶蔓痛翻出來,臉頰驟然抽動一下,含笑就著烈兒的手喝了,道:「好,我全告訴你。」

 

  烈兒做了個感謝的手勢,坐回椅上。

 

  「鳴王在同澤大亂中,因為身負謀害同國王族的嫌疑,而被同國御前將莊濮率兵追殺。他領著殘餘手下一路逃出同澤,沿阿曼江出海,最終被同國大軍團團包圍在一個名叫驚隼島的孤島上。」

 

  這個事情,烈兒其實已經偷聽過大概,還是裝出震驚的神色,介面道:「這個驚隼島我聽過,是個沒有人煙的小荒島。後來怎樣了?」

 

  餘浪淡淡瞅他一眼,「莊濮以傾國兵力,圍住一個毫無防禦工事的小孤島上只有千餘人馬的鳴王,結果卻大為出人意料。我們日前得到消息,驚隼島一役,同國大軍竟被鳴王打得大敗而歸,更有尚未確定的傳言,說同國大將莊濮也死在此役中。」

 

  「好!」烈兒大笑一聲,往桌上痛快地拍了一掌,「不愧是我西雷鳴王,值得暢飲一杯。」

 

  當即自斟自飲了一杯,又歎了一口氣,「可惜,我沒能跟在鳴王身邊,親眼經歷這一場必定會令鳴王名流千古的驚隼島大戰。」

 

  餘浪道:「這一戰,對鳴王雖然好,但對你,卻未必有好處。」

 

  烈兒無所謂地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餘浪,「鳴王打贏了同國大軍,你這個一直想害他卻又沒本事的人生氣了,所以要殺我洩憤嗎?」

 

  餘浪搖搖頭,「你覺得我是喜歡殺人洩憤的人?」

 

  烈兒哂道:「無論你做出怎樣歹毒的事,我都不會驚訝。不過,還是謝謝你有這麼一點慈悲,讓我在死前既賞月,又飲酒,還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說的雖關自己的生死,他卻毫不在乎,似乎談論的只是尋常天氣,一邊說,一邊捏了一塊梅花粉糕,放進嘴裡,眯著眼贊道:「好香甜,這是博間有名的點心吧?要是你要毒死我,建議你把這毒藥放這點心裡,我一定會吃光的。」

 

  嘖嘖有聲,把每碟裡面的點心都嘗了一點。

 

  餘浪靜靜看喝酒吃點心,毫無拘束,放浪形骸,越發像當日初見時那想什麼說什麼,天真爛漫的孩子,心裡湧起複雜酸澀的滋味。

 

  「驚隼島一戰,把鳴王的威望推向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有西雷王容恬和蕭家兩大背景,又挾這震驚天下的戰果,他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權貴,而隱隱代表了最不可能的神跡。在他的影響下,天下大勢將因此陡然改變。」

 

  烈兒驀地咧嘴一笑。

 

  餘浪停住正說的話,問他,「你笑什麼?」

 

  烈兒道:「你已經打定主意要我的命,現在卻在我面前一本正經地說天下大勢,呵,不可笑嗎?」

 

  余浪不理會他的譏諷,溫言道:「我和你說這個是有理由的,你聽完就知道了。我們接到消息,鳴王離開驚隼島後,直接在博間登陸。因為他這一仗把同國打得太慘,現在大部分國家都不希望招惹他,博間王那個膽小鬼更是如此,為了表示對西雷一方的友好,保護鳴王在自己境內的安全,從各方面調動了自己的力量。正因為如此,博間將開始掃蕩其他國家的潛伏勢力,哨卡等都會增強戒備,各處都增加人手巡查盤問臉生的他國人。」

 

  烈兒明白過來,「這樣一來,你在博間久留,就很不安全了。」

 

  餘浪並不隱瞞,點了點頭。

 

  他沉吟片刻,補充道:「另外,永殷國的永逸,已經帶著一群精兵,一路追查到阿曼江這一帶,昨日鵲伏來報,見到有帶永殷口音的人在查問過往漁船,手上還拿著你的畫像。」

 

  永逸!?

 

  烈兒眼睛一亮,瞬間又黯淡下來。

 

  他已經相通了餘浪為什麼選擇這個時候對自己下手。

 

  因為這艘商船已經不再安全,在永逸和博間的人馬追查到這裡之前,餘浪必須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任何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就地解決一個階下囚,遠比帶著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俘虜一起撤離容易。

 

  「原來你不是洩憤,只是要在撤走之前清理掉留下的麻煩。」烈兒唇邊逸出一絲苦笑,聳肩道:「好,你動手吧。」

 

  餘浪深深看入他眼底,忽然沉聲道:「烈兒,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

 

  烈兒身軀輕輕一震。

 

  「這裡越來越危險,我不能帶著一個身系鐐銬,還隨時可能逃跑的人一起逃亡。但是,如果你我同心一意,我們可以一起走。」

 

  「不可能。」

 

  「烈兒……」

 

  「絕不可能。」烈兒咬牙。

 

  瞬間,他似乎窺見餘浪心碎的眼神。

 

  那烈兒以為今生也不會看得見的眼神,從他曾經心愛的男人眼中痛楚地流露出來,狠狠刺中他的心臟。

 

  痛得他只能別過頭,顫著手斟了一杯酒,狠狠喝下去。

 

  想起了。

 

  他又想起了,美好的一切破裂的那一刻。

 

  餘浪,我們逃走吧,逃到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不可能。

 

  他不顧一切地說出他所渴望的,得到的卻是斬釘截鐵的拒絕。

 

  不可能,芙蕖。

 

  夢想破碎的聲音,如殘缺的風鈴哀哭著,回蕩在他每夜每夜的噩夢中。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只是,拒絕的人和被拒絕的人,調轉過來。

 

  「為什麼?」餘浪緩緩吸了一口氣,低聲問:「同樣的事,你從前曾經什麼都不顧地做過一次,為什麼不能再做一次?」

 

  雖然知道眼前的男人狠毒無情,但他卻有一雙如此深邃而富有感情的眼睛。

 

  被他深情地凝望著,烈兒感到自己的心臟激烈地顫抖。

 

  他恨自己的軟弱。

 

  握著桌下的左拳,努力回想腦海裡曾經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予過他一切的那張溫柔的笑臉。

 

  永逸,他有永逸,只有永逸。

 

  烈兒用力咬了咬下唇,冷冷道:「有的事情,能做第一次,但做不到第二次。就像你殺一個人,能殺第一次,還能殺第二次嗎?餘浪,你是聰明人,不應該不明白這個道理。」

 

  餘浪仿佛被劍刺中一樣,臉上血色驟然退盡。

 

  他坐在椅中,腰杆還是挺得筆直,指尖卻不斷地微微哆嗦。

 

  極緩、極輕地,呼氣、吸氣。

 

  好一會,他慘然一笑,「我每日喂你喝的那種藥湯,名叫香魂斷。那既是毒藥,又是保命藥,每日必須服下一劑,才能壓抑住體內的毒性,一日不服,立即毒發。」

 

  略一頓。

 

  又道:「此毒沒有任何解藥可以徹底消去,連我也無法從你身上拔除已經深埋的毒性,但你只要從此和我在一起,我會每日為你熬製藥湯,護住你的性命。烈兒,我保證將藥湯中令你昏沉的成分去掉,你除了每天必須飲用一碗熱湯外,其他行動與常人無異。我會寵你,愛你,陪你終老。」

 

  他緩緩將視線投在烈兒身上,目光帶著懇求和無盡憐愛。

 

  烈兒卻轉過頭,始終沒有和他目光相觸。

 

  手握著烏木椅的扶手,五指用力,仿佛要把扶手硬生生掰下來。

 

  餘浪等了很久,輕輕地呼一聲,「烈兒。」

 

  烈兒猛地一怔,不但指指拳,連肩膀也激動地微顫起來,好像一把火燒著五臟六腑,絞痛得不可忍。

 

  他用盡全力晃了晃頭,把滿腦子蠱惑人的回憶狠心地一揮而去,擠出一絲強笑,「香魂斷,真是個香豔的名字,只是不知道毒發的時候是怎麼一種形容?」

 

  餘浪看他的樣子,知道他志不可改,眼眸深處驀地逸出一絲絕望。

 

  片刻,目光中沉痛哀求盡數斂去,表現出往日的冷靜。

 

  「這個毒雖然無藥可解,但並不叫人受苦。一日不吃湯藥,毒性從丹田散發出來,滲入全身血脈,中毒者身上的奇香會越來越濃烈,等到十二個時辰後,香味驟然散盡,人就會像睡著了一樣。」余浪看了烈兒一眼,低聲道:「永不醒來。」

 

  烈兒想了想,喃喃道:「這倒也不太難受,多謝你手下留情。」

 

  思忖片刻,不知他想到什麼,換了一種認真的表情,抬起眼看著餘浪,柔聲問:「可以再求你一件事嗎?」

 

  餘浪迎上他的目光,低聲問:「你想最後見他一面?」

 

  烈兒不言,清澈的眼睛直直看著餘浪。

 

  餘浪和他對視著,猛然一股仿佛會腐蝕到肉裡去的妒意燃燒起來,眼中厲光一閃。

 

  「到這種時候,你還想著和他相見!」余浪霍然站起,右手微抬,像壓抑不住怒氣似的要抽烈兒一個耳光。

 

  但電光火石間,他已改了心意,手伸過去,順勢勾起桌上的酒壺,仰起頭,壺嘴對著嘴,咕嚕咕嚕飲盡了殘酒。

 

  丟下酒壺,大步走到船頭。

 

  抽出懷裡珍藏的玉簫,迎風而吹。

 

  幽幽淒美的簫聲,頃刻如月光一樣,撒在浮動銀光的江面上。

 

  畫過天際的簫聲,悠揚、動人心弦。

 

  卻也蒼涼、催人淚下。

 

  烈兒坐在那裡,看著餘浪如山巒般雄偉堅強的背影,聽到他簫聲中無可奈何的絕望和悲涼。

 

  這簫聲,宛如烈兒夢中殘缺的風鈴。

 

  烈兒靜靜聽著,不知不覺中,臉上已滿布淚水。

 

  餘浪曾經毀滅了他的夢。

 

  如今,他毀了餘浪的。

 

  這,是天意嗎?

 

  余浪一曲奏畢,轉身回來,眸中也帶著點點淚光,低產學研怔怔看了烈兒片刻,問他,「你真的不跟我走?不管我從此以後怎麼對你好,都消不了你對我的眼嗎?」

 

  烈兒一言不發,閉上眼睛。

 

  餘浪慘笑一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歎了一口氣,用微不可聞的聲音緩緩道:「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那一日我拒絕了和你私奔的要求,把你傷得很重,拋在街上,並沒有立即就走。我一直躲在二十步外的石牆後,偷偷看著你滿身傷痕躺在地上,一直聽著你在哭喊我的名字。有好幾次,我差點就沖出去,把你抱回來。每一次我實在忍耐不住,我就畫劃自己的手臂一刀。」

 

  他撩起衣袖,露出小臂內側,露出上面十幾道傷痕。

 

  他這樣要求完美的人身上,出現如此縱橫交錯的累累傷痕,顯得格外的猙獰可怕。

 

  「當我劃到第十七刀時,永逸的馬車來了。我知道他每日晚上從王宮回太子府邸都會經過這裡,我見過他看你的眼神。烈兒,你也許當時還沒有察覺到,你忙著在永殷王身邊下功夫,忙著想辦法偷偷和我在一起。但我一直都知道,他喜歡你。我親眼看著他下來,震驚地叫著你的名字,把你抱上馬車。」

 

  餘浪抬起濃密的睫毛,用懷著濃濃愛意的眼神,看著烈兒。

 

  「烈兒,是我親手把你送給永逸的,那個時候我把你傷得好重,我怕你會就這麼死掉。可是,你說的對,有的事情,也許我們有氣魄做第一次,但沒有氣魄做第二次。我本來可以將香魂斷的配方給你,放你離開,讓你和你的永逸快快樂樂地一起活下去。可惜,餘浪不是這樣的人,餘浪只是一個無情、殘忍、自私的男人。你不肯跟我走,我只能讓我心裡的芙蕖死去。」俊美儒雅的臉上,掠過一絲絕望的痛楚。

 

  餘浪抬頭仰天,長長抽了一口氣,情緒稍微穩定一點,才朗聲下令,「把今天的藥湯端過來。」

 

  不一會,暗處走出一個漢子,手上捧著一個小碗。

 

  綠幽幽的藥湯散發著詭異的香味,熱氣嫋嫋。

 

  餘浪一字一頓地道:「看在你我相只一場的分上,我答應你最後的要求。喝了這碗藥湯,你還可以有十二個時辰,明日此時,再沒有藥湯可喝,你身上的香魂斷就會發作。」

 

  烈兒看著送到面前的藥湯,雙手穩穩地捧起來,正要一口氣喝下,餘浪忽然一伸手,攔住他,沉聲問:「你就不再考慮一下?你真的寧願只和他相聚一日,也不願和我共度一世?」

 

  烈兒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極清淡的笑容,毫不猶豫地捧起湯碗,抵在嘴邊。

 

  餘浪瞧著他將湯藥盡數飲入腹中,目光由柔轉冷,低聲道:「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夠挽回的努力,你卻還是挑了這條絕路。」

 

  掏出懷中玉簫,猛地往桌上一敲。

 

  一向被視為寶貝,多年來攜帶在身邊的玉簫斷成幾截,啪地掉在甲板上。

 

  「芙蕖已死。從今以後,餘浪再也不會為任何人吹奏玉簫。」餘浪把手中半截玉簫隨手一丟,痛苦地掩住額頭,朝後擺手,「你走吧。」

 

  鵲伏早在等候,此時從桅杆後轉出來,將烈兒請到準備好的小扁舟上。

 

  烈兒飲酒、對答、聽簫、飲藥,早已身傷心傷。

 

  獨自下了扁舟,舟隨江水緩緩而去。

 

  視野中,一直囚禁著自己,一直極想逃離的大商船,離自己越來越遠,連同船頭餘浪的背景,也漸漸只成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卻似乎還陷在這場憂傷的離別迷夢之中,不能自拔。

 

  誰能想到。

 

  當日永殷王宮前美麗的邂逅,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烈兒帶著說不出的傷感,長長地歎息一聲,勉強振作起精神,拿起扁舟上的竹篙撐劃。

 

  靠岸後,他跳下小舟。

 

  轉身來系纜繩的時候,一點豔紅妖異的火星忽在眼內一閃,瞬間幻化成滿天紅光。

 

  江心中的大商船,已經變成一條火船。

 

  船上一定放了助燃物,才能在片刻間燒到不可救藥的程度。

 

  「起火啦!」

 

  「有船起火啦!」

 

  江面上其他船隻上的人看見火光,紛紛敲鑼呼救。

 

  大商船上毫無動靜。

 

  烈兒知道,余浪已經帶著手下們另行乘船離開了。

 

  這人果然做事狠絕,不留一絲破綻。

 

  烈兒凝望著江心,熊熊火焰中,卻似乎在一瞬間,瞥見那人淒涼地吹奏最後一曲玉簫後,轉過身來,藏在眼眸深處的淚光。

 

  別了,餘浪。

 

  芙蕖已死,你我永不會再有相見之日。

 

  烈兒擦乾臉上的濕漉,不知那是江水還是眼淚,把礙事的寬大衣袖扯下一截,衣裳長長的垂擺也扯掉一截,轉身上路。

 

  岸邊盡是比人還高的蘆葦,他一邊用手拂開,一邊走,偶爾腳踏在江邊積水的小窪中,踩得一鞋的泥濘。

 

  走到偌大一片蘆葦叢的盡頭,才探出身子,忽然聽見前方有人喝問:「什麼人?出來!」

 

  馬蹄聲響起。

 

  高頭大馬上舉著火把的騎兵沖過來,把衣裳撕得奇奇怪怪,鞋襪被泥濘髒得一塌糊塗的烈兒團團圍住。

 

  看來餘浪說的博間王加強巡查是真的,大商船的忽然起火,立即把官兵惹來了。

 

  「你是什麼人?幹什麼?」

 

  「藏在蘆葦裡幹什麼?」

 

  驟然從黑漆漆的的蘆葦叢裡鑽出來,紅紅的火把照的眼睛一片模糊,烈兒舉起一手掩住眼睛,答道:「我只是順道經過,迷了路……」

 

  一語未了,一個狂喜的聲音驟響起來,「天啊!是烈兒!」

 

  烈兒驚訝地抬頭,眼前一黑,已經有一人從馬上跳下來,用力把他摟在懷裡,「烈兒!烈兒!我是永逸!」

 

  烈兒渾身一震,「永逸!真的是你嗎?」

 

  激動地伸手去摸永逸的臉,卻刺得手一縮。

 

  「你怎麼這麼多鬍子?你怎麼……怎麼這麼瘦?」

 

  「我找到你了,我知道你了……哦,烈兒……」永逸抱住烈兒,緊緊地不放手。像抱著一個會不翼而飛的寶貝,唯恐一鬆手,烈兒又倏忽一下不見了。

 

  熱淚,湧眶而下。

 

  蒼天啊,你終於,把他還給我了。

 

  第六章

 

  永殷境內。

 

  深夜時分,一輛被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從遠處出現,一路碾著青石路上的小碎石,在寂寂墨色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最後,停在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宅門外。

 

  門外宮燈高掛,站著兩排全身武裝的佩劍侍衛,一看就知道裡面住著身份高貴的王族。

 

  大門上方,掛著非常氣派的門匾,上書——太子府。

 

  「什麼人?」看著馬車在門口停下,立即有兩個看守大門的侍衛走下來查問。

 

  「是我。」一人掀開簾子,從馬車上下來。

 

  那侍衛提著燈籠一看,放鬆下來,露出笑容,「原來是永健公子,怎麼這麼晚過來?好幾天沒見你了。」

 

  永健神秘地笑笑,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錢,塞到侍衛手裡,「這幾天我出外為太子殿下辦點事情了,太子殿下在嗎?」

 

  「這個時候?」侍衛回頭看看身後的大門,兩扇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關著,擋住視線。

 

  只有身旁一個小側門開了一條縫。

 

  一丈多的高牆內,隱約有樂聲飄出,隔得太遠,傳到這裡,只有斷斷續續幾點殘調。

 

  「殿下在府裡,大概正在聽新到手的美人唱曲吧?永健公子這個時候要見殿下嗎?恐怕殿下不會高興在這個時候被打擾。」為了對得起手上新得的那一串錢,侍衛還是很為永健考慮的。

 

  永健連忙道:「這個不怕,我離開時,殿下再三吩咐,事情一辦好立即向他稟報。麻煩你幫我跑一趟,見到太子殿下,就說我好不容易把人請過來了,就在門外等著。放心,這是國家大事,殿下這麼英明的人,絕不會怪我打擾。」

 

  侍衛見他這樣說,也不好拒絕,便道:「好,我進去稟報,請永健公子在這裡等一會。」

 

  轉身進去了。

 

  過了小半個時辰,他才從側門裡出來,笑著對永健道:「殿下聽見了很高興,說立即把永健公子和公子的師父都請進去。呵,我還不知道原來公子還拜過名師的。」

 

  永健得意地一笑,回過身走到馬車旁,恭恭敬敬道:「師父,太子殿下召見我們,請師父下車。」

 

  親自伸手把簾子掀起來。

 

  馬車裡人影一閃,狼裔俊美得近乎妖邪的臉探出來。

 

  他走下馬車,回頭朝著馬車裡面,用性感又好聽的聲音道;「說了你多少次,基本功要用心練,尤其是下盤要練穩。你偏偏不肯聽,現在可好,路上稍微辛苦一點就嚷嚷受不了。快出來,別讓太子殿下久等了。」

 

  隔了片刻。車廂裡探出一個年輕男子來。

 

  兩頰消瘦,眼神深邃,臉上帶著三分精幹,卻又摻著一絲令人難明的憂色,卻而顯得另有一種讓人想深究的魅力。

 

  正是一身勁裝打扮的長懷。

 

  三人走到大門的臺階下,侍衛疑惑地打量這兩個年紀和永健差不多的男人,「永健公子,這……」

 

  「這就是我師父。」永健連忙介紹狼裔,「我師父雖然年輕,但本事極大,太子殿下也聽說過的。」

 

  「那另一位?」

 

  「哦,這是我師父新收的小師弟,叫長懷。我師父收徒弟喜歡挑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比較好交流。」

 

  「原來如此。」侍衛露出明白的表情,忽然想起自己的職責,轉過身,朝後面的同僚一握手,揚聲道:「太子殿下召見貴客,打開半扇大門。」回過頭來,對他們禮貌的一點頭,「三位,請隨我來。」

 

  狼裔讓侍從在前面帶路,三人並肩往裡面走,左邊是永健,右邊是長懷。

 

  一路穿廊度橋,偶爾見到來回巡邏的持劍侍衛。

 

  太子府極大極奢侈,花園中處處假山流水,曲廊下掛著各色華燈,開得正盛的各色名貴,驕花在月色和燈下爭奇鬥豔。

 

  芳香撲鼻,又有嬌聲軟曲隨著花香慢慢飄來。

 

  狼裔一偏頭,猛一瞅見身旁的長懷身穿勁裝,神色戒備,一副捨命救兄弟的英雄膽色,頓時骨頭都有些酥了,看了一眼前面帶路的侍從,一伸手把長懷扯到懷裡,狠狠的親了一口,用極快的速度低聲道:「我們現在可是在太子府邸,你不能老擺出這副誘惑人的樣子,不然壞了大事那就糟了,懂不懂?還有,乖徒弟,記得你答應過你什麼都聽師傅的。」

 

  長懷氣得差點想賞他一拳,想著小柳命在旦夕,只好苦苦忍住,咬牙道:「你先把答應我的事情做好再說。還不趕快鬆手?」

 

  狼裔無聲的笑笑,鬆開長懷,擺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模樣繼續往前走。

 

  永健也當什麼也沒有看到的繼續往前進。

 

  長懷別無選擇,只能和「師傅」和「師兄」一起走。

 

  無論如何,現在重要的是救出小柳。

 

  因為聽永健的形容,受到拷問的小柳撐不了多久了。

 

  不知道永殷太子把小柳關在哪裡?

 

  不知道小柳受了什麼折磨?

 

  希望他可以堅持住。

 

  長懷一邊擔心小柳的情況,一邊抬頭看著前方那座燈火輝煌的水上八角亭在視線中漸漸變大。

 

  黃鶯兒般動人的歌聲正從裡面傳出來。

 

  看來,他很快就要見到把小柳囚禁起來的永殷太子了。

 

  小柳,一定要撐住。

 

  你的好兄弟,長懷已經來了!

 

  佳陽,博間境內一座近海的小城。

 

  這原本是一座日子平靜得近乎無聊的小城。

 

  不過有一日,平靜得日子被打破了。

 

  在城守府中,進行了如下的精彩對白。

 

  「你……你再說一次,西雷鳴王想要在佳陽城中暫歇!?這這這……這是真的!?」

 

  「回城守大人,是真的。大人現在手裡拿著的,是鳴王那邊的先遣團派人用快馬送過來的信函。」

 

  佳陽城守孔葉心捧著手下快馬加鞭送過來的外交信函,雙手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臉如土色的看著和自己一樣年輕,卻永遠比自己沉得住氣的副將昭夢庵。

 

  和昭夢庵比起來,自己太不爭氣了。

 

  每次一緊張,就連話也說不出清楚。

 

  「是那個驚驚驚……」

 

  「是的,大人,就是最近在驚隼以極的少數打敗同國大軍的那個西雷鳴王。」

 

  「三三三……」

 

  「是的,大人,根據我們收到的最近情報,他確實打沉了同國的三桅船,不過打沉了一艘還是幾艘,我們暫時沒有收到確切的消息。」

 

  佳陽是博間境內一個離海岸很近的小城,因為靠近海邊,驚隼島大戰的消息傳過來也非常快。

 

  所以一聽鳳鳴的名字,就不由這位年輕的佳陽誠守不掌心流汗,緊張到口齒不清。

 

  「那個燈燈燈……」

 

  「是的,大人,上次在蓬野上空升飛上的怪燈,就是這個鳴王製作出來的,他用這個傳遞自己的消息。」

 

  「西西西西……」

 

  「你是想說,西雷王氣得不得了,差點就要把博間給滅了。」

 

  城守大人拼命點頭。

 

  有個善解人意的副將真是不錯,至少自己結巴的時候他可以猜到自己要說什麼。

 

  不對!

 

  現在不是欣慰的時候,現在應該大哭才對吧?

 

  我的娘啊!西雷鳴王要來佳陽了!

 

  孔葉的心真想用頭撞牆,讓自己暈死過去,直接找個人接任城守好了。

 

  「阿阿阿……」

 

  「是的,大人,阿曼江大戰也是和他有關。聽說死傷之多,連江水都染紅了,離國真被西雷鳴王害慘了。」

 

  「東東東……東……」

 

  「您說的對,大人,東凡更慘。聽說鳴王一到東凡,就毀了東凡所有的聖地天地宮,所有德高望重的老祭師全部被殺,不過這還只是一個開始,接著就發生了可怕的瘟疫,王宮內亂,最終是國師帶大王一起暴亡。」

 

  「同同……同同同……」

 

  「嗯。沒想到經過這麼多的事情後,同國竟然完全沒有接受教訓,讓西雷鳴王踏足自己國境,結果王族死得莫名其妙,打仗又輸得不堪一睹,再不振作自強,恐怕隨時會被人滅國了。」

 

  「他他他……」

 

  「現在他的大船要在博間境內靠岸,還提出請求,想在我們佳陽暫住幾天,這個問題非常嚴重。」

 

  孔葉心繼續用力點頭。

 

  不愧是他最信任的副將,果然和他想法一致。

 

  昭夢庵想了想,繼續猜測上司的心意,喃喃道:「以種種前事為例,西雷鳴王,確實是一個非常不詳的人。難道大人是想請西雷鳴王另找別的地方落腳?」

 

  「嗯嗯嗯。」孔葉心點頭。

 

  昭夢庵又想了想,緩緩道:「這個嘛,也不失為一個避免危險的方法,因為萬一弄不好,鳴王又在佳陽城中出了什麼問題,或者我們招待不周,一定會惹怒西雷王和蕭家,別說佳陽,恐怕連博間也免不了受到什麼牽連。」

 

  「嗯嗯嗯」

 

  「可是,拒絕鳴王的話,他會不會屠城啊?」

 

  城守大人一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動作,猛地一下滯住,露出好像脖子扭到般的表情。

 

  娘啊!拒絕西雷鳴王,真的有可能被屠城啊!

 

  同國王族還沒有對他幹什麼,他就殺了人家王叔、王子、王子妃,滅了同國大軍……自己區區一個佳陽城守……

 

  在這一瞬間,房間死寂般的沉默。

 

  「大人,」昭夢庵一臉同情的看著可憐的上司,說出無法扭轉的事實,「我們不能拒絕西雷鳴王的請求。」

 

  「迎……迎迎迎……」

 

  「對,」昭夢庵點點頭,「不但不能拒絕,還要熱情歡迎,以免觸怒西雷王和蕭家。」

 

  孔城守垮下肩膀。

 

  這種無精打采的動作,表達的意思很明白——副將啊,這次又被你說中了,本城守聽你的……

 

  「大人!城守大人!副將大人!」

 

  兩人才剛剛達成一致意見,就聽見手下的叫聲。

 

  一名守城兵飛跑進來,跪下稟報,「西雷鳴王的人馬已到了城門了!」

 

  「這麼快?」昭夢庵微一皺眉,轉頭看看城守大人,迅速用目光交換一下心意,不到片刻,昭夢庵轉過身來,命令道:「快點敞開門,把鳴王迎進來,記得每個人都必須禮貌友好,不允許任何莽撞行為,城守大人和本副將會在城守府門前親自迎接。」

 

  天神啊。

 

  希望西雷鳴望在這裡逗留的幾天,不要發生任何、任何的事情。

 

  請保佑我們佳陽的百姓吧。

 

  終於乘著修理好的蕭家大船,在博聞的海岸靠岸登陸,一心想著美好未來的鳳鳴,可絕對沒想到自己小小的、一封措辭非常禮貌的、表達想暫時逗留的小小心願的信函,會讓佳陽城守嚇得魂不附體。

 

  佳陽這個落腳地,其實是容恬挑的。

 

  說起來,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從前容虎講課的時候,也提過佳陽這個地名,不過天下國家那麼多,要記住每一個國家的都城就夠辛苦的了,再加上這些多如牛毛的小城,還讓不讓人活啊?

 

  所以,鳳鳴很體貼自己的,完全把這些地名忘光光。

 

  當容恬提出,「同國和西雷境內都不適合我們登岸,不如在博聞的海邊上岸後,到佳陽去住幾天,你說好不好?」時,鳳鳴理所當然就回了他一個「我絕對同意你說的每一個字。」的表情。

 

  鳳鳴並不知道,容恬選擇佳陽,是因為佳陽的附近有一條阿曼江的支流,名叫佳陽江,如果鳳鳴在佳陽休息後準備再度出發,就有了可行的兩種選擇,既可以選擇陸路,又可以選擇水路。

 

  此外,容恬心中還牽掛著西雷的情況。

 

  若不是迫不及待必須趕來援救受困的鳳鳴,或許此刻他已經擺平了篡位的瞳兒,重登王位,解救出所有正遭受瞳兒帶來的苦難的子民。

 

  所以在這個偏僻的小城和鳳鳴纏綿一日,處理了一些鳳鳴身邊的要務後,他就必須再度忍痛和鳳鳴暫時分離,孤身淺回西琴,繼續自己的正事。

 

  唉。

 

  在分離那一刻沒有到來前,容恬實在不想提起這件令人掃興的事。

 

  尤其是……此刻,和他同乘一匹高頭大馬,滿臉興奮的鳳鳴,看起來非常快樂,指著前途景物,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騎馬還是比坐船好。」

 

  「雖然坐船比較舒服,但是騎馬才過癮。」

 

  「對了,說起騎馬,我就想起白雲了,不知道它在西雷過得怎麼樣。」

 

  「希望瞳兒沒有虐待塔,千萬要喂飽它,經常讓它出來散步。」

 

  「嘿,在驚准島待久了,我還真的挺懷念城市的。」

 

  「佳陽雖然是一個小城,不過風景不錯啊。」

 

  「嗯,這裡的房子果然很博聞的感覺,唉,讓我想起了博陵和薄命的三公主。」

 

  長溝獨角戲的鳳鳴,用後肘撞撞若有所思的容恬,轉頭看著他。

 

  容恬笑笑,「你負責說,我負責挺聽,不是正好嗎?」

 

  鳳鳴抗議,「不公平,我一直開口說話,費力又費口水,很累耶。」

 

  容恬把下巴壓在鳳鳴左肩上,對著他耳朵低聲道:「你的口水不夠嗎?這個本王可以喂你一點。」作勢對他的小嘴湊過去。

 

  鳳鳴一下子把頭往後挪開,做個鬼臉,「多謝了,你留著自己用就好。」

 

  「不許躲。我一直抱著你騎馬也很累的,來,快點親本王一下,表示表示感激。」

 

  「否則本王就不帶你騎馬啦。」

 

  「太好了!我終於可以單獨騎一匹馬了!」鳳鳴理科發出一聲歡呼。

 

  「少主,請注意點。」忽然想起來的聲音,是終於忍不住、驅馬走到他們身邊、一臉不僅僅是洛雲,前前後後。策馬隨行保護鳳鳴的一干蕭家高手,個個都露出快吐血的樣子。

 

  我悶蕭家的形象,可一向是威嚴冷峻、神秘高貴的啊!

 

  「抱歉。」鳳鳴吐吐舌頭。

 

  確實,自從佳陽守兵打開城門,請他們進來後,他們這群人就在一隊官兵的帶路下,踏上這條應該是全程中軸線的石頭大道。

 

  大概整座佳陽城的百姓都出來了吧,大道兩旁擠滿了人,頗有夾道歡迎的大陣容。

 

  不過,既然是夾道歡迎,為什麼他們都這麼安靜呢?

 

  鳳鳴困惑的掃一眼滿大街的群眾,轉過頭,無辜的看著洛雲。

 

  傻小子,怎麼能怪你哥呢?

 

  氣憤太沉門了嘛。

 

  被這麼多佳陽的百姓一路上盯著,可不是什麼好受的事情,所以才說說話,歡呼兩聲,調節一下。

 

  不過幸好,佳陽城並不是蓬野這樣的都城,面積並沒有那麼大,這種尷尬的情況也沒有持續太久。

 

  前面領路的那對守城官兵在一個頗有氣派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鳳鳴暗忖,那大概就是他們說的城守府邸了。

 

  到了前頭,眾人一起下馬,果然,立即就有兩個相貌斯文的男子帶著侍從們從大門迎出來,容恬一眼掃過,從他們身上的官服,已經猜出他們的身份。

 

  昭夢庵滿臉帶笑,拱手為禮,「西雷王、西雷鳴王大駕光臨,實在是佳陽的福氣。」

 

  「哪裡話,佳陽是小地方,沒想到可以接待如此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接到鳴王來書,說要在這裡住幾天,實在出人意料,不過當然,同時也感到非常榮幸,只是佳陽城小。對了,城中所有宅邸中,城守府是環境最好的一處,如果貴客不嫌棄,就請入住城守府,只管像到了自己家一樣就好。」

 

  鳳鳴本來就是臨時過來找地方住的,原本還擔心對方城守嫌麻煩,見昭夢庵如此熱情,大為感動,忙道:「城守大人你實在是太客氣了,鳳鳴受之有愧,其實我不是第一次到博聞,對博聞的風土人情甚為欣賞。博聞是個好地方,果然人傑地靈,大人如此年輕,就當了一城的城守,必然才華出眾,對了,你隔壁這位就是副將大人吧?呵呵,果然也是一表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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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開口,洛雲他們臉都綠了。

 

  容恬把臉一扭,在他耳邊低聲道:「鳴王殿下,你對面這個是副將,他隔壁那個才是城守,你仔細看兩個人的官服。」

 

  鳳鳴一詫,趕緊喵喵兩人的官服。

 

  呃,好像有點印象,丞相在他啟程前曾經給他惡補過。

 

  不過……精准島上這麼一嚇,腦細胞嚇跑了大半……

 

  不是他學習不努力,是以個國家的官服啊,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官吏制度,又有不同的官服,全部記得住的是超人吧?

 

  這也不是鳳鳴一個人的錯,他也是被誤導的。

 

  這種場合,誰都以為出面說開常白的是老大嘛,明明城守站在這,你一個副將嘮嘮叨叨幹什麼?

 

  不怕上司炒你魷魚嗎?

 

  「呵,原來鳴王對博聞的印象這麼好,」昭夢庵非常識趣,好像根本不知道西雷鳴犯了一個非常白目的常識性錯誤,微笑著對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做個手勢,「鳴王說得對,我們孔城守確實極有才華他的文章華美動人,收到太子殿下賞識,所以才被特別提拔。任命為佳陽城守。」

 

  鳳鳴心虛的笑笑,對真正的主人家孔葉心打招呼,「嘿,城守大人,你好。」

 

  他不打招呼還好,一開腔,孔葉心就仿佛看見一直張著血盆大口的獅子在對自己微笑,而且這只獅子的額頭還印著「炎星」兩個拳頭般大小的字,一眨眼,好像那兩個字又變成「屠城」了。

 

  頓時胃裡一陣抽搐,更加緊張起來,拼命絞著手,嘴巴開開合合半天,才吐出一個音,「歡……歡……歡歡……」

 

  鳳鳴一愣。

 

  立即明白過來,為什麼副將將一副主人家的樣子招呼客人,児城守卻不做聲了。

 

  「城守大人歡迎鳴王和西雷王。」昭夢庵輕咳一聲,「是這樣的,我們城守大人每次遇到太高興的事,就會高興到說不出話來。」

 

  孔葉心在他身邊連連點頭。

 

  「各位貴客,請。」

 

  不等鳳鳴再說話,昭夢庵已經做出邀請的手勢,緩緩轉過身,和孔葉心一起帶路,陪鳳鳴、容恬邁上臺階,跨進大門。

 

  洛雲容虎等貼身保護的心腹當然緊緊跟隨,其他人則無需吩咐,自動自覺分散到府邸外牆各處,各自據點把守。

 

  子岩剛要跟進去,賀狄在後面一拉他,「你去哪?」

 

  「當然是跟著鳴王。」

 

  「你以為你還是他的侍衛啊?專使大人,別忘記你是派駐我們單林的專使,本王子才是你唯一應該跟著的人。我叫手下們在府外密切監視鳴王的動靜就好,反正他要是和那女人見面,一定逃不過我的耳目。」賀狄把眼睛往街角一斜,忽然露出個興致勃勃的表情「我們今晚住客棧如何?」

 

  子岩一看他那邪惡的表情,立即全神貫注戒備,「明明有城守府住,為什麼要住客棧?我警告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不許對我,不,不許對任何人,做任何壞事。」

 

  「大喜?」賀狄問:「什麼大喜日子?」

 

  「今天尚再思娶親,大王的王令。你不要搗亂。」

 

  「嗯,好。」

 

  難得賀狄如此知情識趣,子岩都覺得有點不敢相信,打量他一眼,「你知道就好,不要又叫囂什麼懸賞搖曳夫人,也不要因為什麼事發瘋似的找大王和鳴王吵嚷,更不要心情不好就出口威脅,破壞了大家的興致。」

 

  賀狄眯起眼睛,「本王子是說,既然一個小小的侍衛和另一個小小的侍女都可以弄一場大喜事,嗯,很好,那麼本王子和專使大人你就更應該有一場更大的喜事了。」

 

  「什麼?」

 

  「雖然已經洞房過很多次,不過要是按照博間的習俗辦一下喜事,再重新洞房一番,也頗有情趣。要不然,我們每個國家的習俗都玩一次,那加上單林,足足可以辦十二次喜事,洞房十二次,你說好不好?」

 

  賀狄一邊問,一邊看向子岩,那眼神,完全是赤裸裸的躍躍欲試了。

 

  第七章

 

  永逸在夢中翻個半身,下意識地去撫摸懷裡的人。

 

  觸手處的空虛,讓他驟然驚醒,霍地睜開眼睛,翻坐下來,失聲叫道:「烈兒!」

 

  「嗯?我在這。」

 

  一隻漂亮的、五指細長的手掌伸過來,在他眼前俏皮地輕晃兩下。

 

  看見本應該縮在自己懷裡熟睡的烈兒,正用膝跪的姿勢趴在床頭,似乎不久前,他正在偷窺自己的睡相。

 

  看見永逸醒了,烈兒把頭兒探過來,鼻子差點湊到永逸臉上,帶笑瞅著他。

 

  永逸松了一口氣。他這陣子經常失眠,身體極為疲倦,昨夜終於擁了烈兒入懷,才舒心入睡一回。

 

  看窗外天色,太陽早就出來了。

 

  一醒來就嚇了一大跳,伸手沒摸到懷裡的烈兒,嚇得心臟到現在還怦通怦通地亂跳。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永逸有些後怕地苦笑,搖頭道:「沒什麼。我只是怕昨晚的重逢,又只是自己在作夢而已。」

 

  他看看烈兒,察覺到烈兒眼底的血絲。

 

  「來,」伸出大手,把靠過來的烈兒摟在懷裡,一起舒服地靠在覆了一層厚布而感覺軟綿綿的床欄上,問烈兒,「你一個晚上都沒睡嗎?」

 

  「是啊。」

 

  永逸不禁緊張起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烈兒露出他招牌的古靈精怪笑容,「只是覺得,看你睡覺的樣子比較有趣。」

 

  他從被窩裡探出一隻手,貼上永逸的臉,細細地摩挲。

 

  永逸含著笑,寵溺地看著他。

 

  「我從沒見過你長鬍子的模樣。」

 

  「你喜歡嗎?」

 

  「哈,難看死了,而且還扎手。」

 

  永逸這陣子日夜不停地找他,鬍子根本沒有刮過,好好一個清俊的王子,變了一個鬍鬚大漢,感覺完全和平日不同。

 

  但看他的眼神,還是一點也沒變。

 

  溫柔的,寵溺的。

 

  真正的溫柔和寵溺,一點虛假也沒有。對著這樣的目光,無須猜度,也不會心驚膽戰,既愛又怕。

 

  腦海裡驀然泛起餘浪孤寂的背影,兩人分開時的對話,香魂斷毒發所剩的時間……烈兒心裡像被人不聲不響地抽了一鞭。

 

  看看永逸因為找到他而滿心欣慰的放鬆姿態,肝腸刀割似的痛。

 

  他生怕被永逸看出端倪,只裝作一副感興趣的樣子,用指尖繞著永逸的一縷鬍子打轉轉,玩了一會,全身放鬆地挨進永逸懷裡,「沒想到你瘦了這麼多,從前挨著多舒服,現在骨頭都硌到我了,快點給我把肉長回來。」

 

  「好。」永逸點點頭。

 

  「鬍子也要剃掉。」

 

  「好。」

 

  烈兒露出一個頗為得意的笑容,「你真乖,賞你一下。」坐起身,對上永逸的嘴,親了一口。

 

  又重新躺下,兩人並肩挨在床頭。

 

  雖然被人嫌棄肉不夠多,骨頭硌人,永逸還是一點脾氣也沒有,仍舊把手伸過來,環著他的腰,摟著他,享受著重逢的無止無盡的欣喜。

 

  兩人靜靜在床頭消磨了一會,永逸轉過頭,欲言又止。

 

  烈兒了然,低聲道:「你是不是想問我被餘浪抓走後發生了什麼事?」

 

  永逸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搖頭,臉上露出複雜到極點的表情。

 

  他深深地凝視了烈兒一眼,柔聲道:「你不想說的事,沒有必要對任何人說。」

 

  烈兒露出一個考慮的神情,但很快,又似乎對這事厭倦了,慵懶地打個哈欠,翻到永逸身上,兩膝分開地坐在他結實的大腿上,「與其浪費時間去談一個和我們沒有關係的人,還不如玩點別的,我幫你剃鬍子好不好?」

 

  迷死人的媚笑。

 

  永逸被他惹得一陣心癢,打量了烈兒蒼白的臉色一下,狠著心把這個調皮搗蛋的傢伙從大腿上抱下來,「你昨晚才狼狽地逃回來,又一個晚上沒睡,這時候還不怕死地惹我,真想讓自己生一場大病嗎?」

 

  「可我現在很精神,一點睡意也沒有。」

 

  正說著,卻恰好通宵未眠的睡意襲上,又打了一個哈欠。

 

  永逸苦笑著搖頭,握住他的雙腕,輕輕一翻,心疼地看著因為長期被鎖銬而在肌膚上留下的紫紅痕跡,「別嘴硬了,手上和胳膊上還帶著傷呢,臉色比你貼身的褻衣還白。放心,等你傷好了,休養幾天後,一定要你好好補償我的相思之苦。日子長著呢,不必著急。」

 

  烈兒心裡一陣苦澀。

 

  他僅存的時間,正如阿曼江水一般,無法被任何力量逆轉地不斷流逝。

 

  而且,轉眼就會流逝至最後一滴。

 

  面對著永逸,他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提起這件事。

 

  昨夜,他撐著不睡,整整一夜,凝望永逸放鬆的、作著美夢一般、唇角還帶著笑意的可愛睡相,把這情景永遠刻在自己腦中。

 

  最後這幾個寶貴的時辰,如果要和永逸淚眼對淚眼,看著永逸傷心欲絕,實在太浪費了。

 

  也許,把噩耗隱瞞到最後,這種想法有點自私。

 

  但他真的很想在最後這短短的時間裡,可以多看見永逸的笑容。

 

  算是,送給自己最後的禮物吧。

 

  永逸見他臉色黯淡,以為他不想提及被余浪囚禁時留下的傷痕,暗怪自己多嘴,忙轉個話題,「對了,你身上的香氣哪裡來的?我本來以為是衣裳上的熏香,但你昨晚明明換了一套衣裳,還是渾身香噴噴的。真好聞,我好像夢裡也聞到了,還夢到你在花叢中打滾。」

 

  烈兒心底更加哀傷,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得意洋洋地問:「這香味好聞?天上地下,獨此一家,不過你不可以再問下去,我的獨門配方,絕不會告訴你。」

 

  永逸笑道:「獨門配方我不過問,我只要每天好好嗅你幾個時辰就好。」

 

  說完,往他身上湊過去,誇張地到處亂嗅。

 

  烈兒被他嗅得渾身又癢又軟,呵呵笑著,在床上滾作一團。

 

  兩人鬧得正歡,門外忽然傳來聲音。

 

  永逸的手下在外頭稟報,「殿下,有剛剛送到的消息。」

 

  永逸最重要的事是尋找烈兒,現在烈兒找到了,其他的一概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何況久別重逢,他怎麼捨得離開烈兒,也不叫手下進來,對著門外道:「不要緊的事先放一旁,等我晚點有空了再看吧。」

 

  手下在門外猶豫了一下,「殿下,是有關西雷鳴王的消息,他一行人馬已經抵達博間境內。殿下曾經吩咐有關這方面的消息也列為緊急情報的。」

 

  烈兒驚喜交加地「啊」了一聲,趕緊從床上坐起來,隨手撿一件丟在角落的長衣披在肩上,下地開了門,一連問了幾個問題,「鳴王已經到了博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離這裡多遠?」

 

  永逸的手下見一個少年從房裡跑出來,頎長身段,眉目俊秀,穿著一身雪白褻衣,肩膀只披一件長長的薄外衫,更添幾分酥媚入骨的風流靈巧,頓時看得眼睛都直了,愣了一會,忽然聽見旁邊一聲冷冷的輕咳,看見永逸王子殿下也站到了面前,魂魄才慌慌張張地收回來,嚇得低下頭稟道:「據報,西雷鳴王離開驚隼島,今早已經在博間境內的海邊登岸,他們……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到達佳陽了。」

 

  烈兒一直被關在船裡,對自己具體的地理位置並不清楚,昨晚剛剛相逢,只顧著和永逸相親相愛,還沒抽出時間問問目前地點,聽了佳陽這個地名,不由轉頭去看永逸。

 

  永逸知道他的心思,答道:「真巧,這裡就是佳陽江邊,我們離佳陽很近,騎馬過去,三、四個時辰就到。不過,現在過去,估計也到晚上了,不如我們明天一早再過去。鳴王在驚隼島上辛苦了這一輪,也需要休息一番,想來不會這麼快就離開佳陽,重踏旅程。」

 

  烈兒暗裡歎道,我哪裡還有明天?

 

  搖了搖頭。

 

  「可是我很想大哥,也想見見鳴王,還有秋月她們這幾個……」忽然渾身一震,臉色大變,叫道:「不好!」

 

  永逸也吃了一驚:「怎麼了?」

 

  「有一個要緊消息,我必須稟報鳴王。」烈兒臉色鐵青地說。

 

  真是混帳,餘浪要用沉玉和文蘭謀害鳴王,這種要命的大事,自己怎麼竟然忘了?

 

  烈兒,你這個蠢材,真是死到臨頭就昏聵了!

 

  只想著自己的私事,只顧著和永逸廝磨,心裡完全沒有了大局,要是鳴王為此出了一絲意外,你怎麼對得起大王和鳴王?

 

  永逸看他臉色難看,安慰道:「不要焦急,到底是什麼要緊消息?」

 

  烈兒急道:「現在沒時間和你詳述,我們先去見了鳴王再說。快點備馬!」

 

  第八章

 

  子岩所言不虛。

 

  尚再思和秋星的婚事,就安排在抵達佳陽的當日。

 

  月老當然是為他們指婚的大王容恬。

 

  「啊?今天晚上就讓尚再思和秋星成親?」鳳鳴在佳陽的城守府裡,才接到這個消息,微微吃了一驚,「秋月不是還沒有過來嗎?婚禮上缺了她可就不完美了。」

 

  容恬朝容虎使個眼色,容虎很正經地稟道:「屬下接到派去的人傳回來的消息,秋月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今晚就能抵達佳陽。」

 

  鳳鳴蹙眉道:「還是太急了吧,如果路上不好走,耽擱了怎麼辦?再說,就算秋月今晚趕來,一抵達就面對秋星的婚宴,也是挺倉促的吧。」

 

  容虎不說話,用請示的眼神看向容恬。

 

  鳳鳴看看容虎,又回頭看看容恬,「有別的原因嗎?」

 

  容恬把他拉到身邊,歎了一口氣,才道:「見你這幾天這麼高興,所以一直沒有和你提。西雷那邊還有一些要緊事等著我去辦,所以,我不能在佳陽久留。」

 

  鳳鳴也知道兩人重逢後,還是要面對離別的。

 

  唉,這就是統一天下必須付出的代價。

 

  只是沒想到這個最不想提及的問題如此快就提上議程了。

 

  滿臉不舍地問:「你什麼時候走?至少可以待上兩天吧。」

 

  容恬苦笑,「明天。」

 

  「這麼快?」鳳鳴一愕。

 

  俊美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容恬心裡也不好受,趕緊摟著他柔聲哄了一陣,保證一定儘快回來和鳳鳴會合,還道:「尚再思和秋星的親事,畢竟是我下王令撮合的,娶親當夜我這個大王要是不在,未免有點不像話。所以趁著現在我還沒有走,趕緊給他們把喜事辦了,也算了結一樁心事。不然,難道要拖到日後你我重逢的時候才辦嗎?秋星我不知道,但尚再思一定等得無比痛苦。」

 

  鳳鳴想像一下尚再思激情難耐卻只能老老實實等容恬回來才能正式成親的可憐樣,不禁噗地笑出來,點頭道:「嗯,為了尚侍衛的性福生活,還是讓他和秋星早點名正言順的好。」

 

  秋月,拜託你一定要及時趕回來啊。

 

  有了這件喜事,因為容恬即將離開而充滿的離愁被沖淡了不少。

 

  「對了,容恬,你大有進步哦,這麼會為下屬著想,嗯,讓我想想,這次重逢我好像表揚你很多次了。」

 

  容恬曖昧地斜眼掃掃他,「本王能不能要求鳴王你用別的方式表揚我呢?」

 

  鳳鳴瞅瞅站在房子另一邊的容虎,湊到容恬耳邊,壓低聲音問:「既然今晚是你離開之前的最後一晚狂歡,要不要玩點別的新鮮節目呢?」

 

  容恬虎目精光一閃,同樣壓低聲音,好像兩人交談機密似的,「鳴王有什麼新鮮有趣的建議?」

 

  鳳鳴趕緊給出他早就想給的建議,嘿嘿道:「這些天來你辛苦勞累了,明天還要上路,保存體力很重要。今晚怎麼也輪到我抱你了吧?」

 

  容恬學著他的樣子,也是嘿嘿一笑,狡猾地忽略這個話題,偏過頭去吩咐容虎,「婚事就定在今晚,你去籌備吧,儀式簡單高興就好,不必過於隆重,夫妻最要緊的是相親相愛。」

 

  容虎連忙應是。

 

  鳳鳴見他轉身就走,趕緊在容恬懷裡探出頭急急地道:「等等,就算不隆重,但禮物還是要送的。你出去採買東西記得帶上我,我要送秋星出嫁禮物。」

 

  容恬失笑,「你蕭家有多少寶貝,隨便叫羅總管弄一樣出來送給秋星就好了,街上能買到什麼?」

 

  「你懂什麼?自己挑的禮物才代表自己的心意,我記得從前聖誕……嗯,算了,沒什麼。」

 

  容恬聽了他半截子話,奇怪地問:「你剛才說什麼?怎麼從前生蛋?」

 

  鳳鳴笑得前僕後仰,揉著肚子喘了半天氣才順過來,把耶誕節的來由和節日時人們會幹什麼大概說了。

 

  容恬聽了,竟心神嚮往,出了一會神,才道:「天下居然有這樣奇妙的節日,專設這麼一日,讓彼此互送禮物,表白心意。你怎麼不早說,本王早該下一道王令,定一個這樣的節日才好,每到那一天,本王就親自挑一樣禮物送你。對了,還要像你說的那樣,用漂亮的綢緞把禮物包起來,讓你猜不到裡面是什麼。」

 

  君王如此浪漫,鳳鳴一怔,心裡甜甜軟軟,倒不好意思再取笑什麼。

 

  把兩片淡紅的美唇微微抿起,沉默了一會,忽地眼睛一亮,興奮地道:「不如就今天如何?」

 

  容恬當然順著他的意思,點頭道:「極好,今天剛好三月三日,日子是一雙三,有雙雙對對之意,此地又名佳陽,暗指陽春三月,可成佳緣。這個送禮物的節,索性就起名叫佳偶節,比你那個生蛋節好聽。」

 

  鳳鳴大樂,擊掌道:「妙!佳偶節,彩頭很好,剛好尚再思和秋星這一天完婚,不是正好佳偶嗎?既然如此,我們更要去街上逛逛了,不然怎麼買禮物?」

 

  「你其實就是想上街玩吧?」容恬一矢中的揭破鳳鳴的小詭計,在嫩嫩的臉頰上扭了一把,「別急,讓本王先下一道王令,讓這佳偶節熱鬧點。」

 

  走到書桌上,拿起備在一旁隨時待用的筆墨,尋了一張空帛,龍飛鳳舞地潑墨揮毫,不一會,就擲了筆,揚聲叫人。

 

  容虎並未去遠,還站在門外和手下吩咐事情,聽見容恬喊人,趕緊又進去,問:「大王有什麼吩咐?」

 

  容恬把王令給他,「本王新立了一個節日,這上面寫了緣由和規矩,你帶下去,給大家看看。這算是西雷的一道新法令,別國人未必要遵從,不過本王自己的手下,務必按照這個來辦。」

 

  容虎還當是什麼要緊的紀念日,捧著王令一讀,也忍不住笑了,「彼此之間有感情的人要互送禮物,這個十分新鮮有趣。不過,不知道怎麼才算彼此之間有感情?大王要不要再明白列出幾條規定。」

 

  鳳鳴呵地笑道:「容虎你這小笨蛋,感情的東西也能列規矩嗎?反正人間真情萬種,有愛情、友情、親情等等,數之不盡,只要彼此珍惜疼惜,就叫彼此之間有感情。例如父子之情、母女之情、姐妹之情、朋友之情、夫妻之情,哦,說到夫妻之情,你要是疼愛秋藍,也一定要給她準備禮物哦。」

 

  他經常被容恬笑駡小笨蛋,這次可以罵容虎一聲小笨蛋,實在非常得意。

 

  說了一番話,忽然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對了,大家恐怕都要買禮物,不過這陣子逃亡兼打仗了,又沒有打工,大家身上錢都不多吧?快點叫羅總管來,看他能不能來點經濟支援。」

 

  容虎果然去找羅登。

 

  今日尚再思結婚,大家都早就得到消息,反而是鳳鳴知道得最晚。

 

  本來就喜氣洋洋,沒想到忽然又跑出一件設立佳偶節這樣有趣的事,這夥人大部分是年輕人,少不了好奇心,一聽容虎說了新節日規則,都說好玩,就算許多蕭家人並非西雷人,也躍躍欲試。

 

  容虎不但帶回了羅登,順道的,曲邁崔洋等一夥人都來了。

 

  羅登人老心不老,對於這位神奇的少主異想天開的主意,他通常都雙手贊成,大步走進房裡,呵呵笑道:「佳偶節的事情,屬下已經知道了,少主放心,我們隨身帶了不少從蕭家大船裡取出來的黃金白銀,買七、八十座大宅子不敢說,買千來份禮物是絕對夠的。要是少主點頭,現在屬下就給這裡所有人一人發一塊白銀、讓他們有點底氣,要是看上的東西稍貴不夠銀子的再來領。」

 

  鳳鳴開始還挺擔心像聖誕老人這樣派錢會被羅登嘮叨,不料羅登如此知情識趣,大為高興,「羅總管,這事就辛苦你了。」

 

  羅登笑容滿臉道:「這是蕭家一件大喜事,有什麼辛苦的?」

 

  鳳鳴奇道:「咦?這也算蕭家的大喜事?」

 

  最多算是西雷的一件紀念性大事吧?

 

  「當然是蕭家的一件大喜事,少主算算帳就知道了,」羅登笑眯眯地掐指算道:「就算少主說的,要賺錢首先要促進那個什麼消費……哦,對了,是消費衝動。如今西雷王下了王令設立佳偶節,此一送禮物的風俗新鮮有趣,日後必定風行各國。這樣說來,每年三月三日,窮人買小禮物,富人權貴則買大禮物,想我蕭家生意遍佈天下,有大量的人買東西,錢還不是都賺到我們蕭家口袋裡?今日區區派出的一點小錢,實在微不足道。妙極,妙極!實在不愧是我們蕭家少主,想得透,看得遠。哈哈哈!」

 

  鳳鳴差點暈過去。

 

  不愧是羅總管,原來賬是這麼算的。

 

  可見蕭家可以成為天下首富,真的有其深層原因。

 

  不過這個問題暫時拋開,今天這樣的好日子,光說錢就太市儈了。

 

  接下來,眾人又開始商議如何派錢,到什麼地方買東西好。

 

  只有曲邁頗為苦惱,「容虎還好,禮物可以送給秋藍。可是我又沒有情人,又沒有妻子,買了禮物送誰好呢?」

 

  話音剛落地,一把聲音立即接上來,笑駡道:「好啊!曲邁,你也太沒有良心了。不是說兄弟之情也算感情嗎?你滿腦子只有情人妻子,把我們這些兄弟都丟一邊去了。虧我還辛辛苦苦在同澤城門上把你的小命撿回來。」

 

  大家一看,居然冉青也大步跨了進來,手上還拖著一個尚再思。

 

  鳳鳴哈哈笑道:「冉青,你怎麼把他也請過來了?」

 

  冉青答道:「不是請,而是抓。聽說設了一個送禮物的節日,別的人不送猶可,新郎怎麼可以不送新娘子禮物?我是怕尚侍衛不懂得對秋星表明心跡,出於兄弟之情,特意把他帶過來讓少主教育。否則,今天沒有送上禮物,他難逃被秋星趕出洞房的厄運。」

 

  調戲新郎可是歷史悠久的傳統節目。

 

  只是沒想到,冉青也如此有趣幽默。

 

  鳳鳴趕緊大聲對羅登吩咐,「羅總管,你千萬要多分尚侍衛幾塊銀子,不然他沒買到讓秋星滿意的禮物,被趕出洞房可是我們的罪過。」

 

  尚再思也知道今天被捉弄是在所難免,臉紅耳赤。

 

  他卻頗有男子氣概,對大家團團拱手,苦笑道:「尚再思皮厚肉粗,任憑各位兄弟取笑,只求到了晚上,秋星出來,各位老大千萬嘴下留情,秋星臉皮薄,女孩子開不起玩笑,她要是惱了,我可哄不好。拜託,拜託,凡事為難小弟就好,不要為難秋星。」

 

  大家見他這樣愛惜秋星,都頗為感動,一時竟然無人出言笑他。

 

  難得的片刻安靜後,一個細細的聲音鑽出來,撒嬌般地道:「不許開秋星的玩笑,不許開,你……你再亂開,我可要抱住你啦!」

 

  眾人齊齊一愣,這不是尚再思的經典名言嗎?

 

  同時轉頭,才發現竟是崔洋這活寶捏著嗓子在學女孩子說話。

 

  頓時一個忍不住,哄堂爆笑。

 

  鳳鳴笑得淚水都出來了,一雙手揉眼睛,一雙手揉肚子,容恬見他笑得厲害,生怕他一個站不穩跌倒,趕緊從後來摟著他。

 

  佳偶節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蕭家做事極有效率,羅登很快就把銀子準備好了,不但裡面的人個個分到,外面駐守的人,不管是西雷精銳還是蕭家高手,連同侍女們,人人有份。

 

  當然啦,賀狄王子那邊就免了,反正單林王族有錢天下聞名,也不在乎這一點小錢。

 

  值得一贊的是,即使這個時候,尚再思還是保持了他考慮周到的優點,提議道:「我們是客人,又占了人家的城守府暫住,如此熱鬧的事,卻把主人家拋到一邊,似乎不好。」

 

  鳳鳴欣然接受,「對的對的,不能光顧著我們自己了。羅總管,城守府裡面的人,侍女侍從等,你都照顧一下。」

 

  「是,少主。」

 

  消息一傳出來,全府同慶。

 

  等每個該領到銀子的人都領到銀子,城守府內外早一片歡聲笑語,果然有過節的氣氛。

 

  當然,氣氛非常好的時候,也是羅登手頭的銀子派光光的時候。

 

  不過還好,這些銀子都是預備路上用的,不過蕭家在各地都有庫房,記憶體大量金銀珍寶,用光了再取,絕對不算什麼。

 

  鳳鳴早就急不可耐,見羅登辦好,立即振臂一揮,「好啦!口袋裡面都有錢了,各位兄弟,我們上街買禮物去!」

 

  眾人齊聲回應。

 

  鳳鳴又道:「買禮物是私人事情啊,不要全部擠成一團,分散各自行動。」

 

  說完,一馬當先,扯著容恬和自己先溜了。

 

  其他人都三三兩兩,呼朋喚友地準備出發了,只有容虎和洛雲不聲不響,還是跟上了容恬和鳳鳴。

 

  剛剛出門,迎面就看見昭夢庵騎著馬從城門那頭飛跑過來,他大概是遠遠聽見城守府中陣陣轟然,趕緊過來查看動靜,見到鳳鳴出門,不禁一愕,下馬問道:「鳴王這是和西雷王去哪裡?」

 

  「買禮物。」

 

  鳳鳴把佳偶節的事說了一下,昭夢庵滿臉驚詫,「原來如此,真是前所未聞的節慶。」回頭看了後方的城門,忙道:「我去把事情稟報一下城守大人。鳴王好好逛街吧。」

 

  和鳳鳴和容恬告辭,翻身上馬,匆匆又跑回城門。

 

  孔葉心站在城門上,正焦急地遙望城守府那頭,頭一偏,看見去查探的昭夢庵已經回來,匆忙問:「暴暴暴……暴……」

 

  「不是暴動。」

 

  「為為為為……」

 

  「也沒有為非作歹。」

 

  「為為為……」

 

  「為什麼那邊那麼吵?哦,西雷王忽發奇想,設立了一個節日。說起來很有趣,叫佳偶節。」

 

  昭夢庵和孔葉心是兩個極端。

 

  孔葉心口齒不靈,昭夢庵卻最是口齒靈便,不一會,抑揚頓挫、清晰明白地把剛才聽到的重說了一遍。

 

  孔葉心聽了,也是大為驚訝,眼睛睜得大大的。

 

  在他心目中,鳴王這只張開血盆大口的獅子額頭上,那兩個字恐怕又要換一換了。

 

  是「白癡」好呢?還是「敗家」好呢?

 

  不過,身為一城百姓的父母官,城守大人忽然又想到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猛地臉色一變,擠著牙齒裡的氣努力道:「銀……銀銀……銀……」

 

  「是的,大人。蕭家少主大派銀子,說是給手下們拿去買禮物。他倒也非常禮貌,不但給自己的手下派了一大筆錢,連城守府中伺候的人也沒落下。」

 

  孔葉心眼睛大亮,自從鳴王出現後,眼眸第一次閃出興奮快樂的光芒,揮著手,一個勁道:「開開開開開……」

 

  「叫百姓們開店賺他們的錢?」

 

  孔葉心拼命點頭,張嘴道:「筆筆筆……」

 

  昭夢庵趕緊叫人送上筆墨。

 

  孔葉心一把筆握在手裡,氣勢迥然一變,整個人神采飛揚,拿著筆滿滿地蘸了墨,信手揮毫,筆走游龍,轉眼間就成了一篇酣暢淋漓的城守令。

 

  昭夢庵在一旁看著,叫道:「好!這樣上面逼迫限期繳納的歲稅,就不必從百姓們身上強勒了。老天爺保佑,鳴王這次踏足,總算帶來點好事。屬下這就派士兵在各處敲鑼宣告。」

 

  拿起那分筆墨極有神韻的城守令,腳步健朗地下城樓去了。

 

  此刻,整座佳陽城裡,令人感動的買氣熱烈。

 

  當然啊,小小一座城池,忽然湧出一大批口袋裡揣著銀子的客人,什麼東西賣不出去?

 

  城中唯一的一個市集,從街頭到街尾,每個攤子都擠滿了人,不是西雷這邊的,就是蕭家那邊的,偶爾低頭挑貨,抬頭就發現撞見熟人,更覺有趣。

 

  鳳鳴還是第一次和容恬享受這種時光,拉著容恬興致勃勃地看了這家又看那家,連容虎也不時拿一樣東西問問價錢。

 

  一群大男人其實甚少出門購物,偶爾嘗試一次,都覺得好玩。

 

  熙熙攘攘中,忽然聽見一陣女子嬌笑,鳳鳴抬頭一看,「哈!連秋藍她們也出來了,不知道秋星有沒有也被她們帶出來。哈,她可能是第一個嫁人當日大模大樣逛街購物的新娘。」

 

  一邊說著,一邊高舉著手,朝她們直揮。

 

  秋藍他們瞧見鳳鳴,大為驚喜,一群雲朵似的飄了過來,秋星竟然也在裡面。

 

  鳳鳴笑吟吟地瞅她,「你也出來了。」

 

  秋星其實是被秋藍硬拉出來,她今天要嫁人,分外的害羞,鳳鳴一和她說話,紅暈頓時染到脖子處了,低頭小聲道:「聽說大王下了王令,定今日為佳偶節,都要準備禮物,奴婢也是西雷人,當然要遵從王令。」

 

  鳳鳴誇道:「你遵從王令,嗯,很乖,非常乖。」

 

  秋藍嬌憨地道:「可是鳴王,佳陽城太小了,買禮物的人這麼多,東西都不夠買了,挑也挑不出什麼……」

 

  鳳鳴早就察覺到這個了,苦笑道:「第一次過佳偶節,大家沒有準備嘛。不過明年過節的時候一定會有很多上好的胭脂水粉賣,別人我不知道,羅總管一定會抓緊機會做好準備的。呵呵,今年就先將就一下吧。」

 

  話音落地,忽然就看見幾個博間士兵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銅鑼,用力敲著,邊敲邊扯著嗓子喊,「城守大人有令!佳偶天成,佳陽同慶,送禮致親,恩義共賞。城中百姓,無分農商,家積繡品,俱可供售。」

 

  一路走過去,連喊了許多遍。

 

  很快,便有歡呼聲傳出,本來不少緊閉的木門頓時打開了,許多老婦少女端木凳桌椅出來,就擺在自己門口,不一會,又捧出許多做工精美的繡花手帕、鞋子、布面、被面等,一一鋪開。

 

  上面各色花鳥,栩栩如生,令人眼前一亮,不少還綴著細細的、極精緻的小亮點,仔細一看,原來是海邊撿來的會發光的貝殼,經過打磨,被雕琢成各種形狀的小亮片。

 

  女孩子最見不得這種東西。

 

  秋藍等一看,「呀」地驚叫起來,連鳳鳴也顧不上了,全部湧了上去,挑這個看那個,嘰嘰喳喳樂個不停。

 

  鳳鳴伸著脖子到處看,發現市集上的人越來越多,新增的大多數是佳陽的老百姓,聽了城守令,都歡天喜地地帶著東西來擺攤了。

 

  怎麼開始的時候都不擺呢?

 

  鳳鳴正在奇怪,容恬已經挑到一樣東西,付了錢,藏在懷裡,走過來道:「我買好了。」

 

  鳳鳴一驚,「什麼?買好了?買了什麼,快點給我看。」掰著容恬的手探頭要看。

 

  容恬神秘地笑笑,「不是要用東西包好,到了時候才拆嗎?到晚上再給你看。」

 

  鳳鳴好奇心立即被勾起來,百般耍賴,容恬也不答應,只一味逗他。

 

  鳳鳴沒辦法,想起自己的禮物還沒有買,趕緊拉著容恬繼續逛街,看中禮物後,叫容恬轉過身,偷偷買了,也藏在懷裡。

 

  兩個人又玩了一會,看時間差不多了,一道甜蜜蜜回到城守府去。

 

  到了城守府邸大門前,鳳鳴抬頭一看,發出一聲驚呼。

 

  原來出去這段時間,城守府邸已經裝飾一新,上面掛著各色彩綢,系了不少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紅燈籠,每個門上都貼著喜字,一派新婚的熱鬧景象。

 

  「少主回來了?」

 

  鳳鳴抬頭找了半天,才發現聲音來自左上方的崔洋。

 

  崔洋剛在上面把綢帶系結實,矯健地一個翻身落到地上,站起來指著周圍道:「如何?看起來有點喜慶的味道吧?」

 

  鳳鳴詫道:「你沒有出去買禮物嗎?」

 

  「早買好了。我們買東西簡單,不像女孩子挑三揀四的,不一會就買好了。屬下負責佈置外面,羅總管在裡面統籌全域,他正到處指揮人幹活呢。對了,告訴少主一個內部消息……」

 

  崔洋壓低聲音,「曲邁把身上的銀子全部掏出來,向城東一戶老人家買了一罐陳年老酒,準備送給冉青,哈,醉死他。」

 

  這些蕭家高手,和當日初見鳳鳴時,渾身散發生人莫近氣息的冷冽模樣,實在天差地別。

 

  可見多數人的無情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被壓抑的。

 

  蕭縱老爹,你真是不懂得人的真性情和人生的樂趣啊。

 

  希望老娘可以教會你這門人生重要課程。

 

  對了,不知道爹最近和娘哪裡逍遙去了,明天一定要記得派人四處打聽一下。

 

  鳳鳴默默叮囑自己記住這事,才收拾起精神走進城守府,一邊津津有味地四處看,一邊好奇地問:「這麼短的時間,你們從哪裡找出來這些彩綢和紅燈籠的?」

 

  崔洋答道:「彩綢是羅總管用最後一點黃金向城裡的百姓買的,紅燈籠倒不用錢,城守府後面有個小倉庫,裡面放了一堆多年不用的東西,這些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城守大人辦喜事的時候留下來的。府裡的人收了羅總管派發的銀子,對羅總管的印象真不是一般的好,一聽羅總管問哪裡有紅燈籠,立即從塵堆裡全部翻出來了。更好笑的是,城守府的兩位管家把自己成親時的家當也掏出來了,借給尚侍衛和秋星新房暫用,他們還幫我們佈置洞房呢。」

 

  鳳鳴道:「真奇怪,我以為佳陽只是小地方,沒想到老百姓家裡藏著這麼多好繡品和彩綢,那些刺繡,看手工都是極好的。」

 

  崔洋對這個不怎麼在意,聳肩道:「等見了城守大人,問問他就是了。」

 

  提起城守大人,鳳鳴想起他今天聽見的城守令,不由又聯想到別的一件事,轉頭對容恬道:「什麼時候,我要找個文辭風流的才子,幫忙做一篇文章才好。」

 

  容恬笑問:「忽然想起來要做文章了?你是打算好好讀書了。」

 

  鳳鳴搖搖頭,「鴻羽去了,我文字功夫不好,想請人幫他寫一篇祭文,挑個日子,在月下點根香,備一杯清酒,祭一祭他。」臉上掠過一絲黯然。

 

  容恬臉上笑容頓時斂了,低聲撫慰道:「你有這份心,鴻羽在天有靈也會知道的。如果你為他難過,他反而不安。別多想了,今天可是秋星的大好日子,要是讓她看見你苦著臉,一定會為你擔心的。」

 

  鳳鳴點點頭。

 

  到了後花園,遠遠就看見羅登撩起袖子,指手畫腳地指揮眾人張燈結綵。

 

  「羅總管,辛苦你了。」

 

  羅登轉頭,發現鳳鳴和容恬站在那裡,笑著大步走過來,「少主買了禮物了嗎?」

 

  「嗯,買好了。羅總管你呢?」

 

  「已經準備好了。」

 

  鳳鳴好奇起來,「羅總管的禮物打算送給誰,可以打聽一下嗎?」

 

  「當然是送給少主你啊。」

 

  「什麼?我?」鳳鳴指住自己的鼻子,驚訝地說。

 

  羅登一臉鄭重地道:「少主你是蕭家的希望,我羅登這輩子要追隨的人,要說感情,我對少主當然感情最深。我的禮物不送給少主,送給誰呢?」

 

  鳳鳴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拍拍他的肩膀道:「實在多謝了。呃,我可以看看是什麼禮物嗎?」

 

  羅登看看左右,為難道:「現在人太多,屬下又要在婚宴前把這些東西佈置好,晚點拿給少主行嗎?」

 

  鳳鳴知道他確實夠忙的,也不勉強,點頭道:「好。反正多謝你啦。」

 

  和羅登分開後,鳳鳴和容恬回到他們的臨時睡房。

 

  走了這麼大一圈,腳都酸了,鳳鳴一進房就嚷累,踢了小羊皮靴,上床趴著,容恬上來抓住他的腳,脫了他的白襪子,體貼的幫他按摩腳心。

 

  舒服得鳳鳴發出一陣銷魂歎聲。

 

  容恬聽得胯下火熱,乾脆也脫了鞋子爬上床。

 

  一隻大色狼爬上床,床上還有他最愛吃的美味點心,還能有什麼別的事發生?

 

  鳳鳴知道明天容恬就要回西琴,再三要求主動,結果被容恬很壞地摸了幾把,立即就變老實了,繼而也是同樣老實地,被吃得乾乾淨淨。

 

  兩人在房裡鬼混一番,開心得忘了時間。

 

  從被窩裡鑽出來,一看窗外天色,鳳鳴猛地驚叫,「哦,MYGOD!天這麼黑了,我們不會錯過了婚宴了吧?」

 

  跳起來猛撿衣褲。

 

  容恬也探了半邊身子,舒展結實強壯的胸肌,一副酒足飯飽的懶懶樣子,「別擔心,沒有我們兩個,婚宴開不成的。乖,再上來讓本王抱抱你。」

 

  鳳鳴才不接受這種「王令」,叫了幾聲秋藍,沒有人來應,大概是陪新娘秋星去了,他慌慌張張穿好衣裳,把地上剩下的衣服一把抓起來,丟到容恬頭上,作出惡狠狠的樣子吆喝,「快點起來!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荒淫無道的昏君嗎?」

 

  「鳴王,大王。」

 

  「是容虎?進來吧。」鳳鳴問:「婚宴開始了嗎?」

 

  「鳴王放心,還沒到時間呢,羅總管算了個吉時,要再過半個時辰才是。」容虎回答了鳳鳴的問題,和依然大大方方靠在床頭的容恬迅速交換一個眼神,對鳳鳴道:「鳴王,屬下剛剛接到快馬傳來的消息,秋月今晚恐怕來不及過來了。」

 

  鳳鳴吃了一驚,擔心地問:「出了什麼事?同國軍把她扣住了嗎?」

 

  「不是。」容虎早把商量好的臺詞背熟了,說起來流暢自然,「秋月本來已經啟程了,但走到一半,接到消息說她師傅得了重病,秋月放心不下,立即趕了回去。」

 

  鳳鳴蹙眉問:「她就這樣回去了?有叫人帶什麼話嗎?」

 

  「有。她請人帶口信來,祝秋星尚再思白頭偕老,也祝大王和鳴王身體安康,還說,秋星是她親姐妹,成親這一天她不能到,實在非常可惜。不過既然是大王主婚,又有鳴王在,秋星的親事一定會很熱鬧,請我們,尤其是鳴王,不要因為她不在而不樂。秋星的喜事雖然重要,但師傅年紀大了,萬一病得重,她當徒弟的不在身邊伺候照顧,實在於心不安。如果丟下生病的師傅趕來,就算趕到了,心裡也過不去,倒不如不勉強的好。」

 

  鳳鳴唉了一聲,「話是這麼說。我也知道尊師重道很重要,不過……秋月沒到,畢竟還是有點遺憾。」

 

  容恬一輩子最怕的就是看見鳳鳴憂愁傷心,所以才竭盡所能拖延讓鳳鳴知悉噩耗的時間,他不想鳳鳴繼續為秋月缺席而歎氣,又知道鳳鳴是最為別人著想的,在一旁道:「秋月趕不及過來的消息,秋星還不知道吧。」

 

  鳳鳴果然神色一變,「對啊,秋星今晚當新娘子,不該有任何難過遺憾的時刻,我親自去和她說,順便安慰一下她。」

 

  剛剛抬起腳要走,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進來的竟然是今晚準備當主角的新郎尚再思,穿著一身醒目的大紅長袍,上氣不接下氣地沖進來,張口就道:「鳴王!你絕對想不到!烈兒和永逸王子剛剛抵達城守府大門!」

 

  「什麼!?」鳳鳴大叫一聲。

 

  容虎也是全身劇震,不敢置信的驚喜從眸中狂湧出來,大叫一聲,「烈兒!」

 

  轉身就沖出房門。

 

  鳳鳴這時哪還顧得上光溜溜躺在床上的「荒淫昏君」,跟在容虎身後就跑了出來。

 

  一路沖到大門外,容虎已經和剛剛下馬,走進大門的烈兒抱成一團,親兄弟分離後日日懸心,忽然看見這調皮的弟弟,連容虎都差點淌出英雄淚,眼眶濕漉漉的。

 

  鳳鳴看見這幕,眼睛也濕潤了,酸著鼻子站在一邊。

 

  烈兒一抬頭,看見鳳鳴,「啊」了一聲,「是鳴王。」

 

  鬆開容虎,接著就要行禮。

 

  不等他跪上,鳳鳴早跑了過來,雙臂一展,緊緊抱住這個和自己共過不少患難的少年。

 

  「烈兒……烈兒!你總算回來了!你嚇死我啦!嚇死你大哥啦!」

 

  「鳴王……」

 

  「你跑到哪裡去了?我真要打你的小屁股!狠狠地揍你一頓!所有人都為你擔心,你知不知道?」

 

  「屬下其實有要事稟……」

 

  「不過這次我還是饒了你,因為你回來得太好了!今天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日子,秋星嫁人,又是佳偶節,雖然秋月趕不及過來,但你把這個遺憾完全給彌補了!嗯?什麼東西這麼香?你擦了香水嗎?」

 

  抱住烈兒的鳳鳴興奮得不得了,還好奇地把鼻子湊到烈兒脖子上嗅嗅。

 

  好香啊……

 

  一輩子也沒有聞過這麼香的味道。

 

  讓人好想……睡覺。

 

  鳳鳴眼前一黑,抱住烈兒的雙手情不自禁的鬆開了,猛地往後一倒。

 

  「鳴王!」

 

  「少主!」

 

  眾人一陣驚叫,容虎離得最近,一個箭步沖上去抱住失去知覺的鳳鳴。

 

  下一刻洛雲閃電般地出現,從容虎手裡接過鳳鳴,低頭迅速掃了鳳鳴一眼,一瞬間似乎若有所覺,身軀一震,抬起頭來,盯著呆在原地驚訝莫名的烈兒,厲聲問:「你身上那是什麼香味?」

 

  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烈兒親眼看著前一刻還好端端的蜂鳴,頃刻忽然倒下,震驚得非言語可以形容,站在那裡猶如石化一般,被洛雲冷冷一喝,如同寒冬臘月天中被當頭淋了一盆冰水,渾身一顫,遊魂般道:「這是……這是香魂斷……」

 

  霍地目光一跳,看向倒在洛雲懷裡,不省人事的鳳鳴,露出極驚恐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緩緩搖頭,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聲音道:「不……不……這不是香魂斷,這是文蘭,這是文蘭!」

 

  容虎臉色巨變,喝道:「烈兒!不許胡說!你身上怎麼會有文蘭?你別胡說!」

 

  永逸看烈兒臉色,亦不是蒼白難看可以形容,竟成了紫金色,決不能再受一點刺激,挺身擋在烈兒身前道,瞪著容虎道:「不要再逼他!你知不知道他剛剛才從敵人手裡逃出來嗎?」

 

  「不是,不是的……」

 

  一縷細細的、令人不安的聲線從永逸身後飄出來。

 

  「我不是逃出來的,是他故意放我走的,他……餘浪他……這些日子來,他喂我的,不是什麼香魂斷,是文蘭汁液,是可以讓我身上散發文蘭香味的藥汁!」烈兒艱難地說到這,已滿頰帶淚,驀然仰天,用盡了力氣淒厲慘絕地嘶喊:「餘浪!你騙冥王吃了沉玉,用我當文蘭的香引!你……你好狠毒!」

 

  拔出永逸腰間佩劍,手一翻,就往項頸上橫抹。

 

  「烈兒!」

 

  「不要!」

 

  容虎和永逸早就聽出他嘶喊中藏了不祥,急吼一聲,一個抱腰,一個奪劍,雖然兩人速度快如閃電,奪下劍時,烈兒脖上已經多了一道血痕。

 

  鮮血飛濺。

 

  烈兒再也支援不住,身子一軟,倒在永逸懷裡。

 

  永逸眼睛通紅,幾乎瘋了一樣,抱住烈兒大聲喚他的名字,容虎掏出懷裡的藥瓶,不顧一切地往弟弟脖子上冒血的傷口狂倒。

 

  正亂成一團,穿好衣服的容恬已經到了,擠入人群中心,皺眉問:「出了什麼事?」

 

  目光一轉,落到洛雲這裡,臉色徒變,「鳳鳴?」

 

  搶上前,劈手把鳳鳴從洛雲懷裡奪過來,抱在自己懷裡,輕輕晃了兩下,鳳鳴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容恬一怔。

 

  剛剛才好好的,自己不過是穿衣服晚了一點出來,怎麼……

 

  心臟,好像被人掐住一樣,疼到了極點。

 

  一轉眼,恐懼的火焰,驟然燒至全身上下每一點每一處。

 

  容恬用發抖的手抱著鳳鳴,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問眾人,「出了什麼事?說!」

 

  目光兇狠,如欲擇人而噬的瘋獸。

 

  極度焦慮之下,聲音幹啞的完全變了。

 

  夜空中的漆黑好像全部壓下來,變成一塊塊無形的沉磚,壓在所有人身上。

 

  一瞬間,世界死寂般的沉默。

 

  沒什麼能形容此刻的滋味。

 

  在一切最接近光明的這一刻,西雷最大的敵人——離國,放出了他蓄勢待發的狠辣一擊,而且正中目標。

 

  當西雷鳴王劇毒發作,人事不省地倒下,這一刻,所有一切光明化為無止境的漆黑。

 

  容恬費盡重重心血爭取來的優勢,鳳鳴絞盡腦汁贏得的驚隼島大捷,眾人拼卻性命,共同度過的、熬過的每一點每一滴——所有辛辛苦苦拿到手中的成果,在這一瞬間,化為烏有。

 

  誰能想到?

 

  在經過了這麼多艱險苦難後,

 

  在明明已經識破了沉玉文蘭的陰謀後,

 

  在好不容易逃出險象環生的同澤後,

 

  在面對了奸謀、背叛、死亡,在以少對多的極危險境地下,取了曠世奇跡般的驚隼島大捷後,在有情人終於重逢,嘗到久違的歡樂和甜蜜後……

 

  誰能想到?

 

  最終贏了這一局的人,會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餘浪。

 

  不,應該說,最終贏得這一局的,是看似不動聲色,其實卻一直潛伏在暗處,爪牙之鋒利更勝往昔的——離王,若言。

 

  阿曼江大戰後,昏迷中蘇醒過來,重新抬起頭來,以虎狼之姿霸視天下的離王,在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最不可思議的時刻,贏了這一局。

 

  但,這一局,只是,他和西雷王容恬不死不休的無數次戰局中,

 

  其中的,一局。

 

  而已……

 

  《鳳于九天同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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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嗷,現在的時間是……淩晨四點十分。

 

  來來,和弄弄一起做運動,攤開雙臂,趴下,翻肚,最後一個步驟,裝死……對,這就是弄弄最近被催稿時的絕招,無敵裝死術!不過,值得慶倖的是,到現在,這一招已經暫時不用使用了,因為第二十五總算寫出來了,嗚嗚嗚嗚,高興到痛哭,啊嗚嗚嗚~各位親愛的無比可愛的妹妹,請不要舉牌子過來抗議結尾,畢竟總是大團圓結局也挺單調的嘛。何況這個只是同國篇的結局,而不是整個《鳳於九天》的結局,再說?對不對?呵呵。

 

  嗯,在整個同國篇裡面,弄弄其實埋了很多伏筆,不知道大家看出來沒有。寫長篇真的好痛哭,伏筆埋到自己都忘記的地步……(耳邊某壞人對我說,誰叫你寫得慢……喂,弄弄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哦!)這沒有解釋的謎團?

 

  咦?這麼多謎團啊?

 

  洛雲會不會找到新情人?秋月的死訊什麼時候會被鳳鳴知道?烈兒後來怎麼了?小柳有沒有救出來?長懷會繼續被吃嗎?蘇錦超和綿涯真的會被暴扁然後光溜溜丟小黑房嗎?昭夢庵和小可愛城守大人是不是一對?容恬送給鳳鳴的「生蛋禮物」是什麼?

 

  這個……我如果都告訴你們,後面就沒有看到必要了啊……可是已經淩晨四點多了~嗷嗷嗷~支撐著沉重的眼皮打最後一句--弄弄愛你們!

 

  謝謝所有讀者的支持!

 

  ——本質上是小攻,但現在快像一樣倒下的弄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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