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什麼叫一眼定終生,方澤芹原本不信,但見到那「呀呀」學話的小徒弟之後不得不信,徒兒聰慧過人、體貼可愛,讓他放不下手、丟不下心,什麼傳宗接代、娶妻生子,邊兒去吧,他只想專心教養小徒弟成人。

  看著小徒兒一天天長大,欣慰的同時也不免為她的將來操碎心,女大當嫁,總歸要給她找個能依托終生的伴侶,可他發覺,徒兒越大越難以捉摸,乖巧的性子一夕轉變,莫名鬧起了脾氣,莫不是叛逆期到了?就在分床睡……

 

 

☆、1.井娃01

  話說龍江府西城門外的基山腳下,有一柳姓寡婦,名元春,以採藥賣藥過活,生有一女,未曾取名,因自小養在枯井中,故稱作「井娃」。

  這井娃長至七歲仍不會說話,只能咿呀為語,每日跟隨母親料理藥田、整治藥材,因而頗通藥性,多年耳濡目染下來,竟自能辨識上百種藥材。

  這日午後,井娃如常背著竹簍進城,途經中保村,忽聞朗朗讀書聲傳來——「長呼人即代叫人不在己即到稱尊長勿呼名對尊長勿見能」。

  井娃循聲而去,瞧見村口有座屋舍,捨外圍一圈柵欄,前臨官道,背依青山,讀書聲便是從這屋裡傳出。井娃繞到屋側隔窗而望,只見屋內寬敞明亮,桌椅排列齊整,一名身穿灰色長袍的少年夫子正在堂前捧書領讀,十來個幼童坐在桌前放聲念誦。

  井娃看得出了神,不覺發出呀呀之聲,聲音細如蚊吟,豈料那年輕夫子抬頭望來,井娃被嚇了一跳。因那柳元春生性孤僻,不喜結交友鄰,這小女兒也甚少與人打交道,被盯著瞧便覺心慌,又見那夫子目光精湛,透出幾分銳利之色,怕是會責怪她偷看,轉身便跑。

  進城後一路北去,直抵馬道街的藥市,但見市肆繁華,攤販雲集,好一派鬧熱風光。井娃穿街走巷,進入一家招牌名為「醜婆山院」的生藥鋪,店掌櫃正是個人如鋪名的奇醜老婦,她一見井娃便起身招呼:「哎喲,這不是柳家丫頭嗎?今兒可趕得早。」

  井娃「呀」了一聲,氣喘喘地抬手擦汗,卸下竹簍搬到藥鋪一角,再折回桌前,從懷裡掏出清單,踮起腳,輕輕放在櫃上,仰頭低叫:「咦!呀!」

  醜婆翻開茶盞,倒水給她,拿了單子親自對藥,對一副便取一副出來,對完之後便叫夥計抬走,抹來算盤,摸著珠子「劈裡啪啦」一撥,報了個價,問道:「柳家丫頭,可是這價?」

  井娃點了點頭,醜婆再三確認之後,提筆在藥單上畫個圈,中間點上一點,把單子遞回給她,井娃接過單子一掃而過,疊好後揣回衣襟裡,對醜婆躬身行禮,背上竹簍要走。

  醜婆連說「等等」,回身從食籃子裡拿出兩塊蓮花餡餅,包了油紙遞給井娃,笑瞇瞇地道:「這五戒公的羊油蓮花餅可是龍江一絕,王二排了一早上隊才搶得五塊,剛下爐子不久,還熱著,拿去嘗個鮮。」

  井娃不敢接,醜婆便將油紙包塞進她手裡,捏捏細胳膊,咂嘴道:「瞧你這小身子骨,風一刮就倒,吃得壯些才好給老婆子跑路。」

  井娃衝著醜婆「哎哎」地叫喚兩聲,捧好餡餅跑出藥鋪,途經一家湯餅店,見兩名店伙正在轟趕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其中一人怒罵:「臭要飯的!敢偷到咱們店裡來?這上好的白饅頭可是給你吃的?」

  小乞丐約摸十歲出頭,穿著條條掛掛的破布衣,頭髮蓬亂,臉上沾滿泥灰,他被罵了也不惱,嘻嘻笑道:「你們的饅頭掉在地上,我撿了髒饅頭怎說是偷?不給我撿,難不成還要把那沾灰的饅頭賣給客人們吃麼?」

  店伙大怒,出拳打了小乞丐一拳,把他打得跌倒在地,有位少年書生上前相勸:「有話好好說,別動粗,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店伙道:「客倌想是從外地來的,這小要飯的是個慣偷,咱這一整條街的鋪子都被他關照過,偷食偷財,沒扭去送官算是便宜他了。」

  旁邊也有被扒過銀子的客人隨聲附和,那書生低聲咕噥了句「原來是個小毛賊」,便搖著頭,默默退回座上。

  另一個夥計叉腰對小乞丐喝道:「咱們店裡的饅頭,就是扔去陰溝也不給你這偷兒,還不快給我滾!」

  小乞丐仍是不惱,頂著腫了半邊的臉頰嬉皮笑臉,說道:「成,那我就等到你把那髒饅頭扔陰溝裡再撿,我從陰溝裡拿,你可管不著了吧!」

  他一骨碌爬起身,也不走遠,當真就在對街坐下守著,夥計們拿他也沒法子,自回店裡去了。

  井娃進城送藥時常瞧見小乞丐在市裡兜悠閒逛,他二人雖沒說過話,卻都彼此認識。井娃看了看手裡的油紙包,又瞧瞧小乞丐腫起的面頰,跑過去把油紙包放在他腳邊,「呀」了聲。

  小乞丐往她瞪去一眼,抬腳把油紙包踢開,齜著牙狠狠地道:「幹什麼?當餵狗呀!我可不用你這小啞巴可憐!」

  井娃搖頭,指向小乞丐,又指向自己,在身前畫了個圈,做出拉手的動作,比手畫腳地嘰歪:「呀……唉唉!咦……」

  小乞丐一看她的手勢便明白了,咧嘴問道:「你想交我這個朋友?」

  井娃點了點頭,撿起油紙包拍灰,拆開油紙,拿起蓮花餡餅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塊餅遞給小乞丐,催促道:「啊……唔唔。」

  小乞丐聞到羊肉丁的油香味,頓時垂涎欲滴,一把撈過餅,塞進嘴裡大嚼,沒兩三口就吃完了,肚子卻還「咕咕」直叫。井娃又把手裡咬了一小口的餅送上前,他也不客氣,抓起來直往嘴裡塞。

  小乞丐吃完餅後,把十根油膩膩的手指順著舔了個遍,拍拍肚子,笑開了:「小啞巴,你若每日都能給我送餅,我就交你這個朋友。」

  井娃沒有買餅的錢,每月結下的帳必須一子兒不少地交給柳元春,於是她搖了搖頭,站起來拍拍衣裙轉身便走。

  小乞丐衝著她的背影喊道:「喂!喂——小啞巴,話還沒說完呢!這麼急就要走啦?」

  井娃回過身來,指向天邊一片彩霞,說道:「唉……打…」朝小乞丐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出城去了。

  剛到中保村的村口,就見三個小男孩手揚柳條迎面走來,領頭的約摸十一、二歲年紀,身穿沾滿泥土的絲布袍,腳蹬青履鞋,正是城裡富戶南員外家的公子,名叫南向天,人稱「小太歲」,是附近一撥小潑皮的頭兒。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男孩是家僕的兒子,小胖子叫王三郎,瘦高個叫郭寶多。

  井娃曾被欺負過,一見到他們轉身就逃。南向天吆喝著追上前攔下她,井娃回頭想跑,卻又被王三郎和郭寶多堵住退路,三人將她圍在中間,拉耳朵捏鼻子地哄笑道:「山姥家的小啞巴又來啦,快看看簍子裡是不是藏了個胖娃娃!」說著便搶過空竹簍,三人朝三個方向跑開,把竹簍從這頭拋向那頭,邊拋邊往村裡跑。

  井娃人小腿短,接不到竹簍,只急得追在後面「哇啦哇啦」直叫喚。正鬧騰不休時,卻見小乞丐從村外飛奔過來,這時王三郎已把竹簍扔給郭寶多,還沒接上手,小乞丐衝上前一個騰躍,跳起來拉住竹簍上的麻繩,落地旋身,手一揚,簍子「啪」的甩在郭寶多頭上,把那瘦皮猴甩得直摔出去,面朝下啃了一嘴土。

  王三郎挺著肥肚子,嗨喲嗨喲地跑到郭寶多身邊扶起他,一見他嘴巴被磕出血來,「哇」的大哭出聲,郭寶多抬手在他肥厚的槽頭肉上拍了兩下,瞪眼罵道:「我都還沒哭,你哭爹啊,沒出息!」

  南向天識得小乞丐,豎起眉頭叫道:「臭要飯的!你不去坐地討債,跑這兒來作甚?」

  小乞丐嘻嘻笑道:「臭不要臉的,三個大男孩欺負一個小女孩算什麼本事?你們害不害臊!」說著拉下眼皮扮了個鬼臉,把竹簍還給井娃,對她道:「小啞巴,看在兩個餅的份上,我就幫你這一回,喂!臭不要臉的,你們想上就上呀!老子拳頭發癢,正愁找不到米袋呢!」

  小叫花子打從一出生就跟著老叫花子在外闖蕩,腿腳靈便氣力大,雖然打不過成年人,應付同齡孩子卻是綽綽有餘。


☆、2.井娃02

  南向天曾欺負他不成反被暴打一頓,這時不敢貿然動手,揚起柳條「啪啪」抽地,狠狠地道:「喂!臭要飯的,你別多管閒事!小啞巴在村學堂外偷看夫子教書,嘿!我可告訴你,這村塾是我家辦的,可不由著她想進便進、想出便出,偷看一眼三文錢,小啞巴,我給你算過了,你偷瞧了三眼,共……共……七文錢,快,交出來才許過路!」

  瘦皮猴郭寶多拉了拉南向天,小聲道:「少爺,是九文錢啊。」

  南向天狠瞪了他一眼,立時改口:「九文錢,一文也不能少,快!交出買路錢,不然就把你的簍子留下來做抵押!」

  井娃緊緊抱住竹簍搖了搖頭,小乞丐撩起袖子,露出乾柴禾似的黑胳膊。南向天讓拖著兩管鼻涕的王三郎與灰頭土臉的郭寶多把路給堵上,發狠道:「臭要飯的,上回我是栽在你手裡,這回再加上我兩兄弟,咱們三人就不信鬥不過你一個!」

  小乞丐「哼哼」邪笑,提起拳頭走上前,對面三個蘿蔔頭也紮下馬步、擺出架勢,眼見一場惡鬥在所難免,就在這時,村口走進兩人,走在前頭的是名年輕男子,面容俊逸,身形頎長,穿一襲青灰色長衫,肩背半人高的紅木鑲銅藥箱,正是在學堂裡教書的年輕夫子,此人姓方名澤芹,字少安,實乃一名游醫。南員外與方澤芹頗有私交,知道他是位飽學先生,在村塾初建成之期還未請到坐堂的夫子,便托他代為管教學生。

  走在方澤芹身後的便是中保村的曹村長,四十出頭的年紀,生的熊腰虎背,一張黑臉膛不怒自威。

  曹村長一見南向天三人便豎起眉頭,高聲道:「這不是南員外家的小公子麼?這麼晚了怎還在外溜躂,可不是又想去田裡搗蛋吧?」

  南向天最怕這不講人情帳的曹村長,狠狠瞪了小乞丐和井娃一眼,壓低聲音放狠話:「咱們走著瞧!」手一招,帶著胖瘦兩跟班往村外跑去。

  曹村長哈哈一笑,掃了井娃與小乞丐一眼,說道:「天晚了,你們也趕緊回去吧。」

  井娃「呀」了一聲,背起竹簍要走,方澤芹卻搶步上前,攔住井娃的去路,井娃嚇得小退半步,以為這夫子還惦記著她在學堂外偷看的事,連忙點頭哈腰地賠罪,急道:「唉!啊……呀!」

  方澤芹蹲下身與她平視,親切地問道:「別怕,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湊上前插嘴:「她是啞巴,不會講話的,你問了也白問。」

  曹村長道:「這孩子是藥農柳寡婦家的,母女倆相依為命,就住在基山腳下,柳寡婦生性怪癖,平日裡甚少與人打交道,沒人知道這丫頭叫什麼名字,問她也不會說,大伙見她常在山裡跑動,便稱她為山娃子。」

  方澤芹略一頷首,又問道:「柳姑娘,能聽見我說話麼?」

  井娃怯怯點頭,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這張陌生的面孔。

  方澤芹輕聲道:「來,讓我看看。」說著以拇指在她的喉頭與鎖骨中央按壓。

  井娃忍不住咳嗽,「嗄」的叫了聲,慌張地跳開,摀住脖子,露出驚恐的神色,一雙烏溜大眼瞪得有如銅鈴般大小。

  方澤芹沉吟片刻,柔聲問道:「今日見你在學堂外張望,想上學嗎?」

  井娃聽他聲音溫和,不似生氣的樣子,便放下戒心,老實地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攤開左手,右手食指在左手心裡畫了個圈,又搖頭道:「咦!無……耶!」

  大人看不懂的肢體語言,小乞丐卻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替她解釋道:「夫子,小啞巴在說自個兒沒銀子給你呢!」

  方澤芹微一怔,說道:「不收錢,只管來便是。」

  小乞丐聽了之後雙眼閃光,跳上前詢問:「那我也可以來嗎?」

  方澤芹問道:「你叫什麼名?」

  小乞丐用手指擦了擦鼻根,響亮地報上名來:「我叫李春花,春暖花開的春花!」

  曹村長一愣,咋舌低語:「居然是丫頭?」

  方澤芹倒不覺奇怪,他一眼便看出李春花是個女娃,只頷首道:「你與柳姑娘一道便是。」

  眼見天色不早,井娃朝方澤芹等人鞠了一躬,又對李春花揮了揮手便急急忙忙地往回趕。待兩姑娘都離去後,曹村長才歎道:「方大夫真是有心人,咱村裡也沒哪家願為女孩兒花這等心思。」

  方澤芹笑而不語,他雖有懸壺濟世之心,卻也自知能力有限,不敢以大羅金仙自居,僅在救治患者上全心全力,從不會無端沾惹是非。可是自學堂裡匆匆一瞥,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聽咿呀學語的稚嫩童音,心頭更是莫名觸動,無法漠視井娃眼中的渴望。

  ***

  出村之後,井娃一步沒停地往山裡趕,等到得家門前,一輪鉤月已升上樹梢,柳元春站在藥田前等候,見到女兒歸來,當即怒喝道:「井娃!過來!」

  井娃被嚇得渾身驚跳,連忙跑過去,氣喘吁吁地從懷裡掏出清單遞上前。

  柳元春接過清單,反手就甩了井娃一個耳光,厲聲問道:「為何這麼晚才回來?我不是說過在來回路上不可耽擱了麼?是不是跑去哪裡玩了!?」

  井娃不敢捂臉,驚恐地瞪大眼睛拚命搖頭,柳元春彎腰在她身上嗅聞,突然柳眉倒豎,尖聲道:「還敢騙我!你身上是什麼味兒?誰准許你吃外頭的食物?」說著便揚起手,又是一個巴掌抽上去,把井娃打得跌在土裡,嘴角溢出血絲來。

  柳元春咬牙切齒地道:「不可吃外頭的食物,不可與山外人深交,送了藥材後馬上回來,這些不是早就對你說過了麼?為娘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

  井娃像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指了指中保村的方向,把背簍卸下來往上拋,出聲道:「咦…呀呀……」她想把被南向天欺負的事告訴娘親。

  柳元春抓過竹簍往井娃的頭上打,大叫道:「閉嘴!你還想找借口?還想跟我辯!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聽到沒!?」

  井娃抱住頭,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吭半聲。柳元春出完氣之後便揪著井娃的耳朵拖到後屋,來到枯井前,照往常那般讓井娃坐在簍子裡,用吊繩將她送入井底,冷聲道:「既然你已在外頭吃過,今兒的晚飯就免了,也給你長個記性!」說著便用石蓋將井口蓋住,只留一道透氣口。

  井底悶熱潮濕,井娃卻早已習慣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蜷縮在棉褥上,耳邊浮起陣陣清朗的誦讀聲——長呼人即代叫人不在己即到稱尊長勿呼名對尊長勿見能……

  井娃張嘴發聲:「昂…師……」雖然語句都記在心裡,無奈怎麼也沒法準確地讀出來,她反覆念叨著那幾個簡單的音,念著念著便昏昏睡去。

  睡到半夜時,腹中飢餓難忍,井娃被餓醒了,剛睜眼便發現頭前擺了個竹籃,她起身一看,籃子裡裝著兩個白饅頭和一個煮藥的石鍋,揭開蓋子,溫熱的鮮香味撲鼻而來,竟是碗以茯神、半夏曲和人參熬成的養心粥。

  井娃輕撫熱燙的面頰,微微一笑,捧起石鍋舀粥吃,米粒綿軟成糜,只有用心熬煮才能熬得出這麼香滑合口的藥粥。柳元春雖對井娃過於嚴苛,動輒拳腳相加,卻願意揀最好的藥材為她煮湯熬粥,衣食方面從不苛待,心情好時便如尋常母親般對女兒噓寒問暖,但凡有一絲不順心,那脾氣便收攝不住,總把女兒當作出氣筒,毫不憐惜地任意打罵。

  反覆無常的心性令井娃無所適從,既害怕又希望從這樣的母親身上得到關愛。


☆、3.習字01

  次日晌午,井娃背著竹簍疾奔進城,趕到藥市時見李春花正在街口等候,井娃衝她「呀」了聲,做個稍等的手勢,跑到醜婆山院對面的山老兒洗面堂送外敷的藥材,山老兒送給井娃一小袋蠶豆做跑腿費,這袋蠶豆自然進了李春花的肚子。井娃腳不停歇地跑著來送藥,忙完之後不敢有片刻耽擱,又匆匆趕去中保村。

  村塾的學生多是附近村戶,授課時數通常在一個月至三個月之間,家人要求不高,只求孩子能識幾個字,日後好記賬、寫春聯,有些學生還要幫家裡種田、帶孩子,因此放堂很早,井娃與李春花趕到村前那會兒還未到申時,學生卻早已走光了。

  方澤芹依約守在村口,見到井娃時愣了一愣,幾大步跨上前,皺眉輕問:「你的臉是怎麼了?誰打你的?」

  井娃被他嚴厲的臉色嚇得往後一跳,摀住臉搖頭,蹲下來拍地,李春花道:「她這意思是摔倒了,想是摔倒時撞上臉了才會發紫。」井娃隨即點了點頭。

  方澤芹帶兩人去村西的小河邊,那處有座供遊人歇腳的茅棚,棚裡擺放著破舊的方桌木凳,三人便在桌前坐下。

  李春花問道:「學堂裡又沒人,咱們為啥不去學堂,非要跑來這兒?」她哪知道方夫子只是受聘教書,不能私自帶人入學堂。

  方澤芹笑道:「只要有心想學,在何處都一樣。」

  井娃「啊」了一聲,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方澤芹盯著她緊繃的小臉看了會兒,伸手要摸,誰知剛一抬手,井娃便像受驚似的閉緊雙眼,舉手擋住頭,她平時被柳元春打慣了,只要大人一揚手便覺得要挨打,先護住頭臉再說。

  方澤芹眉頭輕蹙,緩緩收回手,拉開藥箱最上層的屜子,取出一個青綠色的圓形瓷盒,打開盒蓋,裡面裝著黃色軟泥,散發出淡淡的土腥味,有些嗆鼻。

  方澤芹彎下腰平視井娃,輕聲說道:「別怕,這是金瘡藥,敷上之後,臉上的淤腫很快便能消了。」

  井娃這才放下手,方澤芹指沾藥膏輕輕塗抹在她的臉頰上,李春花看得新奇,也指著自己的左臉說道:「我昨兒也被人打了一拳,先生,這藥也給我塗塗吧。」

  方澤芹將瓷盒遞給她,李春花接過之後先拿在手上把玩了一會兒才上藥,方澤芹將盒蓋也給她,說道:「這藥管治外傷,你便收著,日後有個跌打損傷也能用得上。」

  李春花嘻嘻一笑,也不曉得說謝,只道別人願送自個兒願收,本是天經地義,便直接將瓷盒揣進懷裡。

  方澤芹做的是短學教育,三個月後還要遊歷他方,也不依循由易而難的過程,單以蒙學經冊《千字文》來教導學生認字識音,閒話不多,只簡述《千字文》的著作者與成文朝代,接著念誦篇首十六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成宿列張。」

  李春花天資聰穎,方澤芹只念了一遍,她便能複述出來,咬字發音都很準。井娃握緊拳頭,用勁地吐字:「打!呀…嗄!」只掙得面紅耳赤,她雖記下了每個字的讀音,卻不知道該怎麼將心裡的聲音用嘴巴發出來。

  方澤芹坐到她身邊,安撫道:「不急,慢慢來。」

  他將書冊攤在桌上,指著字一個一個念給井娃聽,又問:「這十六字可能記下?」

  井娃指著心口,用力點了一下頭,又摀住喉嚨,眉心緊皺,鼓起腮幫努力發聲:「炎!易!啊!呀——呀!」她總是發不出想要發的音,急得站起來跺腳,白面皮瞬間就漲得通紅,像顆熟透的小蘋果。

  李春花道:「別白費力氣了,都跟你說了她是小啞巴,她又不是聽不懂人話,就是說不出來唄。」

  方澤芹將井娃拉坐下來,輕拍她的背,沉思半晌,從藥箱裡取出筆墨紙硯,從河裡打來一罐水,說道:「若講不出口,我便教你寫吧。」

  他將顆粒粗糙的黃紙鋪在桌面上,這種紙便宜,可用碎布頭和麻草自制,壓紙的紙鎮是隨手可得的長條形石塊,只要用水洗淨,再將稜角磨平便可使用。磨墨時先在硯池滴入清水,順著同一個方向研磨,力勻而輕緩適中,研磨完之後即時將墨放回匣內。在研磨之前先以清水潤筆,倒掛晾筆,磨好墨之後,將筆在黃紙邊緣輕拖,吸乾水分後再蘸墨書寫。

  李春花學著忘著,在研墨之前忘了潤筆,研墨之後又忘了將墨條即時取出,研磨時加水過多,浸軟了墨條,她見不出墨,便加重研磨的力度,墨汁四濺,還沒書寫便將桌上弄得一團糟。她將筆狠狠一摜,抱頭大呼:「煩啊,不就是寫幾個字,哪兒要這麼麻煩!」

  其實方澤芹已掠去諸多繁瑣步驟,首先潤筆研墨的水就必須清澈不含雜質,河水再清也摻著細泥沙,窮秀才尚且不屑用之,即便要用,至少也要靜置一晚,待泥沙沉底再取上層清水。

  若習字只圖日常方便則無需太講究,若教富家子弟又另當別論了,游醫不比飽學秀才,被視作賤職,不入文人雅士之流,在生活方面,方澤芹慣常捨繁從簡。

  李春花摜筆的舉動看在旁人眼裡便是目無尊長,換了別的先生,即便不拂袖而去也少不得要訓斥一頓。方澤芹倒也不惱,不慍不火地用濕布巾將桌面擦拭乾淨,將沾上墨點的黃紙仍鋪回原位,取出另一桿筆遞給井娃,說道:「你來試試。」

  井娃原本還有些害怕,怕做錯了會受責罰,可見方澤芹沒對李春花的放肆動怒,也就按下心來,提起袖子接過筆,從潤筆到入墨,全都仿照方澤芹的動作來做,一絲也不敢大意,甚至連研磨時轉幾圈、墨條在硯池上敲幾下,她也一一記下,照葫蘆畫瓢,模仿得似模似樣。

  方澤芹大感意外,又接著教她正確的執筆姿勢,果然是一教便會。方澤芹在紙上緩緩寫下「天地玄黃」四字,指著字念道:「天、地、玄、黃,你們先學著書寫這四字。」

  李春花道:「先生,你再多寫幾遍,尤其是最後那個黃字,該從哪兒寫起?我方才沒看清楚。」

  方澤芹又提筆寫了兩遍,讓她們各自習練,李春花還不懂得控制力道,只將筆毛壓在紙上用力刮擦,寫出來的字大而雜亂,歪七八扭的,筆順也不對,能將形描摹個大概便算不錯了。

  井娃默不作聲地在黃紙一角寫下「天地」二字,抬頭看了看天色,眼見雲霞泛紅,她心知再不回去又要挨打,便將筆還給方澤芹,起身背上竹簍。

  方澤芹問道:「這就要回去了麼?」探頭看黃紙一角的小字,臨寫的有一二分相似,雖墨跡不均,筆畫倒是清晰齊整。

  井娃望向天邊雲彩,又指了指基山的方位,彎腰行禮,「嘰嘰呀呀」的擺動小手。

  方澤芹揚聲叮囑道:「記得明日再來此地,我等你。」

  井娃已經跑出茅棚,聽到話後,回頭燦然一笑,蒼白的皮膚被陽光染出一層暖色,方澤芹看了這笑容,心口湧出陣陣暖意。

  李春花朝井娃揮了揮手,笑著大喊:「喂!小啞巴,明兒我還在街口等你!要早點來呀!」

  井娃「唉」了一聲,沿著河岸跑開。

  目送她走遠後,方澤芹看看天色,對李春花道:「時候不早,你也回去吧。」頓了頓,又問:「你家住哪裡?」

  李春花嬉皮笑臉地往河那頭一指,回道:「就在前面的土地廟裡,幾步路就到了,先生,你要不要到我家坐坐順道上兩柱香?」

  方澤芹笑道:「不必。」摸出三文錢,讓她去買些吃食,收拾好藥箱便自往村裡去了。

  ***

  井娃沿著山路往回跑,經過一片泥潭時駐足,她手上的墨跡雖然已用河水洗去,濺在衣裙上的墨點卻無法打理,只怕回去後會被柳元春發現,便跳進泥潭滾得滿身臭泥。

  到家之後,井娃不敢進院子,只站在柵欄外大喊:「啊!啊!」

  柳元春出屋一看,快步走了過來,井娃連忙跪下來,也不敢吱聲,「咚咚」的磕頭賠罪。柳元春扶起她,和顏悅色地問道:「是不慎跌進泥潭裡去了嗎?」

  井娃連連點頭,柳元春又問:「可沒在外頭和什麼人搭話,吃什麼不乾淨的食物吧?」

  井娃趕緊搖頭,柳元春道:「把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井娃依言吐出舌頭,柳元春湊近細瞧,以指甲輕刮舌面,察看指甲裡的白苔,微微一笑,頷首道:「好,你沒說謊,這才是娘的乖孩子,在這兒等著。」

  她進屋取來竹籃和水桶,籃子裡裝著套淡綠色的衫裙,藍底墊層油布紙,衣裳上又蓋兩層布巾,對井娃道:「娘還要熬藥,你自個兒去把身子洗乾淨,髒衣服便扔了吧,也不缺這一件兩件。」

  井娃這才鬆了口氣,接過籃子,繞到屋後的小溪邊,這條溪流是山泉匯聚而成,水質清澈,在夕陽的映照下泛出粼粼波光,柳元春單以井水烹煮食物,除此之外,平常洗浣與澆灌藥田都是用這小溪裡的活水。

  這山間罕無人跡,井娃脫下衣褲,解開兩條麻花辮,光著身子跳進水裡游泳,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睜大眼睛放聲念道:「炎、易、炎、吖……」


☆、4.習字02

  自第二堂課起,方澤芹便針對兩名學生的特點調整了授課方式,李春花口齒伶俐,反應極快,讀經識字無需操煩,只是缺乏耐性,沒坐一會兒便要出去繞一圈,靜不下心來抄書寫字,方澤芹便教她誦讀《千字文》。

  井娃正好相反,讀是完全讀不出來,所幸耐性奇佳,模仿能力強,最值得欣慰的是——她很好學,求知若渴,方澤芹便教她學寫《百家姓》,每寫一姓,便告訴她該如何發音,解說這姓氏的來歷。

  不間斷地學有七日,李春花已能捧書通讀《千字文》,井娃也學會如何運筆,小字娟秀,密密麻麻地抄滿了十張紙,未免被柳元春發現,她在臨寫前先圍上一塊麻布,即便不慎將墨點滴落也不會弄髒衣服,這塊麻布便交由方澤芹保管。

  一日午後,井娃照常進城送藥,還沒到藥市便被南向天和王郭兩小狗腿攔住,井娃轉身想逃跑,卻被南向天一把扯住辮子,井娃疼得倒抽了口氣,捂著髮根,求助地對往來路人「嘰呀」直叫。

  城裡居民都認識南大戶家的小太歲,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願插手管閒事。南向天惡狠狠地喝問:「喂!小啞巴,聽說方大夫在教你和臭要飯的讀書識字,還是單獨開灶,可有這回事?」

  井娃垂下頭不理不睬,南向天用力拽她的長辮子,怒道:「方大夫是我爹請來的夫子,只要我爹沒准許,他自個兒也不能想教誰就教誰!哼,村裡的小二黑全跟我說了!大伙心裡可都不平著吶,誰家都交了錢,為啥就你倆能平白撈到好處!你說這像話麼?」他轉頭問王三郎。

  王三郎把頭搖成撥浪鼓。

  「你說這還像話不?」他又轉頭問郭寶多。

  郭寶多拍腿叫道:「當然不像話!」

  南向天叉起腰逼近井娃,齜牙咧嘴道:「聽聽,都說不像話,咱家不是白請了方大夫,夫子也不能白教課。」把手朝前一攤,「九文錢,先交出來!」

  郭寶多挨近了南向天,擠眉弄眼道:「請夫子可不止九文,少說得收她個半吊。」

  井娃搖頭,拍拍手攤開,王三郎看明白了,對小主子道:「小啞巴說她沒錢呢。」

  南向天豎起眉毛問:「是沒九文錢還是沒半弔錢?」

  郭寶多小聲嘀咕:「九文都沒有哪兒來的半吊。」

  井娃豎起一根指頭,又搖了搖頭,拍手攤開,王三郎道:「少爺啊,她說她身上分文沒有呢,一文錢也給不出來。」

  南向天瞪起眼睛問:「真沒有?」

  井娃甩了甩袖子,拎起裙子抖抖,又跳起來轉了一圈,長辮舞動,綠裙飄飛,像燕子般翩然靈動。南向天心頭咯噔一跳,用胳膊肘拐王三郎,問道:「喂,你說她這是啥意思?跳舞麼?」

  王三郎回道:「少爺啊,我看不是,她是跟咱們講,她身上真的沒揣錢呢,一個子兒都沒~」

  南向天這倒為難了,看向郭寶多:「喂,沒錢咋辦?一個子兒都抖不出來啊。」

  郭寶多嘿嘿一笑,指著井娃背上的竹簍道:「那草藥值錢,我聽我娘說,藥市裡十家藥鋪有九家都收山姥的草藥。」

  井娃一聽這話可發急了,趁南向天琢磨之際,偷了個空子往人群裡奔去,南向天大喊:「快追!別讓小啞巴跑出這條街!」

  井娃「依依呀呀」的跑在前面,她本來腿就短,又怕藥草灑出來,不敢放開步子奔逃,沒一會兒就被南向天三人追上。

  南向天哈哈大笑,挺起肚子往前邁步,忽覺渾身發冷,像被冰水從頭灌到腳,體內的熱氣自竅孔裡全散了,他打了個寒噤,當即腿腳一軟,人便栽倒在地。

  王三郎與郭寶多見小主子倒了,連忙跑過去扶,可南向天卻像是灘爛泥似的,怎麼扶也扶不起來,郭寶多忙問「少爺!你是摔到哪兒了麼?」

  南向天只覺得氣虛舌燥,胸口冰冷,把身子蜷縮成一團澀澀發抖,嘴裡喃喃道:「冷…冷……」

  王三郎急得滿頭大汗,「哇」的一聲又嚎了起來,扯開嗓子大喊:「救人啊!快來救人!少爺要死啦!」

  井娃見南向天翻起了白眼,趕緊跑過去,伸手指橫在他鼻下,感到氣息微弱,又摸上手腕,腕部冰涼,嘴唇也泛出烏紫色,眼見著就快不行了。井娃自己也曾有過類似的症狀,每當發病時,柳元春便熬薑湯給她喝。

  井娃拿出隨身佩戴的乾薑塊,咬了一口在嘴裡嚼爛,吐出來用手指餵在南向天舌下,郭寶多一把推開她,喝道:「你幹什麼?」

  井娃提起乾薑抖了抖,「呀呀」出聲,郭寶多看不明白,便叫王小胖來琢磨一下她的意思,王小胖只顧著哇哇大哭,就在這時,從人群裡走出一名遊方郎中,伸手給南向天搭脈,又按了按胸口,面色大變,說道:「不好!鬱結於胸,滯氣填塞,需得散氣。」

  井娃站起來,把乾薑塊遞上去,那郎中卻打開她的手,厲聲喝道:「小丫頭一邊去!他這是痧症,內有濕熱之氣淤積不散,怎能用辛熱的乾薑?」說罷抱起南向天,喝令王郭兩孩童領路,大步流星而去。

  井娃記得柳元春曾在餵她喝藥時念叨過:「你身子骨弱,時常陽氣不繼,這病呀,若擱在一般大夫手裡,怕是會被當成痧症來治,那可就沒救了……」

  送完藥材後,她心裡愈發不安,與李春花結伴來到村外小河邊,眼神掃向方澤芹的藥箱,猛然想起他也是一名大夫。井娃跑得氣喘吁吁,這時也不曉得先歇一下,等不及的跑到方澤芹身前,大聲叫嚷:「咦……咦!唉!呀呀……」邊叫喚邊抬手往進城的路上指去。

  方澤芹蹲下身,雙手各按住她的肩頭,說道:「來,照我說的做,先吸口氣。」

  井娃乖乖地深吸了一口氣,憋住,兩頰鼓起,憋得小臉通紅,方澤芹忍不住笑起來,又道:「再把氣慢慢吐出。」井娃緩緩吐氣,又照著他的吩咐重複做了幾遍,心情逐漸安定下來。

  方澤芹這才問:「發生了什麼事?」

  井娃從衣領裡拽出乾薑塊,摸了摸手腕又拍打心口,方澤芹看向李春花,李春花琢磨了會兒,無奈道:「這回不行,我也猜不透,小啞巴,你再做得具體些。」

  井娃又做了幾個動作,沒人能看得懂,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圍著桌子團團轉,方澤芹見那乾薑塊上被咬掉一塊,又聞到井娃嘴裡有薑汁的味道,心覺有異,便拿出紙筆讓她寫出來。

  井娃寫下了「向天」、「沙正」和「不好」這六字,方澤芹照著念了一遍,又聯繫乾薑來揣摩,頓時就明白過來,他拿起乾薑塊,問道:「這姜可否先借我一用?」

  井娃點頭,方澤芹道:「好孩子。」摘下乾薑,摸出三文錢遞給李春花,囑咐道:「今日的課明日再補上,你二人別在外逗留太晚,若沒什麼事便及早回家。」吩咐已畢,他便背起藥箱進城去了。

  待方澤芹走遠,井娃將竹簍解下,從簍子裡拿出一個麻布包裹遞給李春花,說道:「啊~呀!」

  李春花指指自己,問:「是送給我的?」

  井娃點頭應聲,李春花笑瞇瞇地拆開包裹,裡面裝著疊好的衣服,正是井娃曾穿過的藍色衫裙,那日,井娃便是穿著它跳進泥潭,雖然柳元春叫她把衣服扔了,她卻洗淨晾乾,偷偷塞在藥草下,帶來送給李春花。

  李春花的衣服都是東接一條西湊一塊的拖把布,粗布衫上都是補丁打補丁,沒一件完好的,何曾有過這麼柔軟的絲料衫裙?當場眉開眼笑,抱住包裹問道:「真是給我的?你捨得把這麼好的衣裳送給我穿?」

  這衫裙上沾著洗不掉的墨點,井娃原還害怕李春花嫌棄,見她這般開心,也跟著高興起來,用勁點了一下頭。

  李春花眼圈紅了,嗚嗚哭起來,井娃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只道流淚就是難受,她曾看過醜婆做鬼臉逗笑哇哇大哭的孫子,也有樣學樣,手舞足蹈地扮起怪相來。

  李春花破涕為笑,擦去眼淚,道:「小啞巴,你真好,先生也是好人,我就交你這個朋友了。」

  井娃心花怒放,白濛濛的面皮上浮起紅暈,連聲道:「嗯、嗯!」

  李春花將包裹重新紮好,井娃問道:「咦?」

  李春花抓抓蓬亂的頭髮,笑道:「你看我滿身都是泥巴,就這麼穿上,會把你送的衣裳給弄髒了,走,到我家玩。」

  井娃見天色還早,便隨她一同回去。李春花的家便是一座荒廢的土地廟,離中保村不遠,就在小河西面的矮山裡。殿堂裡只有一尊土像,四壁蛛網羅結,牆根下堆滿茅草,在上面鋪層麻布便是睡覺的地方。

  李春花跑到土像後,搬開牆根下的兩塊土磚,露出一個洞口,李春花把乞討來的錢財和撿來的碎布、破衣服等物事都藏在這洞裡,隔半個月拿出來清點一次。她理出一塊空位,將包裹塞進去,掏出一個陶罐打開,裡面全是碎銀錠和銅錢,她摸著陶罐道:「這都是我一子兒一子兒攢下來的,等攢夠了錢,我就不當叫花子了,等有屋子住時,我再把你送的衣裳穿起來。」

  井娃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跟著點頭附和,李春花嘻嘻一笑,把陶罐小心收好,又摸出兩塊乾硬的麵饃饃出來,遞給井娃,道:「吃吧,這是我昨兒買的。」

  井娃搖搖頭頭,指向廟門,做了個咬的動作,伸手拍打自己的臉頰,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李春花問道:「你不能在外頭吃飯麼,你娘會打你?」她愣了下,恍然大悟,「噢——那天你臉頰淤腫是被你娘打的,因為你吃了油餅,對不?」

  井娃點頭,輕道:「咦……唉……」

  李春花安慰道:「別難受,大人都那樣兒,老叫花子沒死的時候總拿我當出氣筒,呼來喝去、拳打腳踢,還使喚我去替他偷人錢財,小啞巴,你說我是自個兒願意當毛賊的麼?可沒偷到錢呀,那老不死的就不給我飯吃,好在他終於死啦,不然我這罪還有得受呢!」

  井娃輕「嗯」了聲,只覺得那老叫花子比自家娘親還可怕,柳元春雖然會動粗,但從沒讓她缺吃少穿過,哪怕在氣頭上揚言要餓她肚子,等脾氣過後仍然會將食物送到井底,除了跑路送藥,井娃在家只需要照看藥田,將草料分類理齊,粗重活和複雜的精細活向來輪不到她幹。

  二人並肩坐在茅草鋪上談心,李春花只管說,井娃只管聆聽,偶爾發聲回應,這般相處倒也和樂融融,直聊到雲霞染紅半邊天,井娃才急匆匆離開。

  到家時已遲了半柱香的工夫,柳元春小懲大誡,在井娃的左手手心上打板子,直打到手心紅腫才停止,早早便將她送下井,依舊是半夜送下藥粥和兩個白饅頭,井娃吃不了這麼多,平常不是剩粥便是剩饅頭,不管剩多少,柳元春每次還是送這麼多份量下來。井娃把粥吃完,留一個饅頭在籃子裡,另一個饅頭包起來揣進懷中,第二天進城時便將這饅頭帶給李春花,往後日日如此。

  有井娃帶晚飯,李春花便將方澤芹給的銅錢全都收進陶罐裡


☆、5.禁足01

  曹村長找來一名賣字畫的窮書生來村塾坐堂,方澤芹便專一巡診贈藥,閒暇時教李春花與井娃讀書習字。光陰荏苒,不知不覺過了兩個多月,李春花已會背誦《千字文》,進入辨識字形的階段,井娃早將《百家姓》抄完,她記性奇佳,只要教一遍便能記住字形和寫法,方澤芹見她熟悉藥性,在《百家姓》習完之後,便讓她謄抄《本經》,太醫局尤為重視《本經》一書,這是醫官校試時每科必考的基礎科目。

  有一天,方澤芹又帶了名新學生到茅棚裡與李春花、井娃二人共同習字,這半路插隊的人便是大病初癒的南向天。

  那日,遊方郎中將南向天送回家,據其病症診斷為熱痧,遊方郎中言之鑿鑿,說急性發病乃是外邪侵入肌膚導致陽氣阻滯,長久淤積而不得透洩之故,只要將熱邪散了便能痊癒。

  這遊方郎中除卻看病還兼帶賣藥,於是開了幾副芳香開竅的藥,全是在他手裡能買到的。南員外愛子心切,聽郎中說得有理,便等不及的抓藥熬湯,誰知南向天喝了藥之後病情加劇,連氣都喘不上來。那遊方郎中已事先收了銀兩,一見情勢不妙,立馬拔腿開溜。

  就在南向天氣若游絲的危急時刻,方澤芹趕到了,一把脈,按之不鼓,再看藥方,立時臉色就沉了下來,說道:「他已是陽氣不繼,怎還能開竅?這氣一散,神仙也救不回來!」

  南員外急得拍大腿,直罵那遊方郎中是直娘賊,拍馬屁哀求道:「方大夫,南某曉得你比神仙還神,可一定要想法子救救向天!」

  方澤芹指壓南向天的下巴,讓他張開嘴,發現舌底還殘留薑末,便知道井娃隨身佩戴的那塊乾薑為何缺了一塊,原來是她咬下來餵給了南向天。

  方澤芹內心是喜慍參半,喜的是井娃能夠熱心助人,慍惱的是恐怕她這一片善心被當成了驢肝肺,於是直言道:「若在一般情況下,令公子恐怕是回天乏術了,好在有人提前餵他服食乾薑,回了些陽氣,這才把命給保下來。」

  他將井娃的乾薑放在南向天眼前停留了一會兒,轉而交給南員外,說道:「乾薑有回陽暖中的功效,將這乾薑搗碎熬汁,先給他服下。」

  南員外不敢耽擱片刻,立刻照做。一碗乾薑湯喝下去之後,南向天臉色好轉,烏紫的嘴唇也逐漸恢復正常,方澤芹又開了一張方子,上書「薑、白朮、附子、白芍、茯苓」,都是補氣的藥。

  南員外連聲稱謝,歎道:「方大夫,我父子倆的命可都是你從鬼門關搶回來的,這以後除了你,我可誰都信不過了。」

  方澤芹道:「方某不敢居功,這回多虧了柳家姑娘,搶回令公子性命的乾薑便是那孩子的隨身物,若非她先餵食乾薑又及時趕來通知方某,令公子可就真的危險了,要謝便去謝她吧。」

  南向天雖然身體虛弱,頭腦卻很清醒,不僅看到了那塊殘缺的乾薑,也將方澤芹的話聽進心裡,回想起井娃擔憂的神情,登時心裡發熱,再回想起那一小塊嚼碎的乾薑,嘴裡也泛出甜味,待身體養好,頭一件事便是向救命恩人道謝。

  南向天雖然蠻橫霸道,卻是個直來直去的實心眼,他看不慣誰便要去欺負誰,一旦看上眼了,那自然百般都好。井娃起初害怕南向天,相處久了,見他處處服帖,也就敞開心懷交上了這個新朋友。

  南向天加入之後,李春花可算是有了玩伴,一個臭要飯的,一個臭不要臉的,都是皮猴子,碰在一塊兒天雷勾地火,鬧得不可開交,一開始兩人不對付,總是針鋒相對,待南向天知道李春花是女孩後便學著容讓,時有小打小鬧,玩起來卻很融洽。

  方澤芹因材施教,上半堂課教李春花和南向天讀書,下半堂課教井娃寫字,通常到了這時候,李春花與南向天便坐不住了,你追我趕地在淺灘踏水撈魚,方澤芹也隨他們高興,眼角稍帶著照看兩孩子的安全,心思基本上全放在井娃身上。

  抄了一段《本經》之後,方澤芹手把手地教她寫楷書,邊寫邊在她耳邊念道:「方澤芹、南向天、李春花……」

  井娃耳朵發癢,偏身避開呵氣,方澤芹開懷一笑,又教她寫下「柳」姓,問道:「你的名字叫什麼,能寫出來嗎?」

  井娃輕「嗯」了一聲,提筆寫下「井娃」兩字,方澤芹微怔,問道:「你姓柳名井娃?」

  井娃搖頭,又寫下一句簡短的話:「住井下呼為井娃有姓無名」

  方澤芹微蹙眉心,沉吟片刻,柔聲問道:「我給你取個名,可好?」

  井娃轉頭看向他,眨了眨眼,先是露出詫異的神情,接著嘴角揚起,蒼白的臉頰泛出血色,方澤芹凝望半晌,微微一笑,心裡有了主意,牽著她的手在紙上寫下「應笑」二字,輕聲道:「應笑,這便是你的名字,柳應笑,只盼你能笑口常開,喜歡麼?」

  井娃睜圓大眼睛,面無表情地看向紙上的字,方澤芹不免有些緊張,但見她提筆將「應笑」二字寫了三遍,眼光忽閃,彎起眉眼,臉上綻出笑容,猶如初雪消融,散出淡淡的暖意。

  方澤芹又問了一遍:「應笑,喜歡麼?」

  井娃瞇起雙眼,朗聲應道:「唉!」

  聽這上揚的聲調便知她心情極好,方澤芹不覺莞爾,抬起手,柳應笑習慣性的閉眼縮脖子,方澤芹將手覆在她頭頂上拍了拍,微笑著誇獎她:「應笑,你是個聰明的乖孩子。」

  正說話間,卻聽一聲尖叫傳來,就見李春花在河水裡掙扎,南向天跑過去想要拉她,誰知身子一沉,也跟著陷了下去。

  方澤芹拔身而起,柳應笑抬頭看時,他人已在一丈開外,縱躍入河,破水而行,看似在水中漫步,眨眼間卻已劃到落水處,水深及腰,他卻好似腳沒落地般上下沉浮,雙手插入水中輕輕一兜,就將被水淹沒的二人撈了出來,待他們嗆咳著回過氣,才一手一個夾在肋下,快步走回岸上,到得避風處再將兩人放下。

  井娃將用來遮擋墨汁的麻布遞給兩人擦身,心道這回夫子可要生氣了,就連一向不服人管的小太歲都被嚇得面色發青,裹緊麻布,跪在草地上直打哆嗦。方澤芹半截長袍全濕,他也不急著打理,先從藥箱裡取出一片乾薑讓南向天含在嘴裡,拍著他的肩膀道:「向天,勇於救人是好事,男兒該當如此。」

  南向天眼神一亮,面露喜色,方澤芹旋即語調一變,沉聲又問:「不是告訴你們只能在淺灘上玩耍麼,為何跑去水深處?」

  李春花從頭髮和衣服上擰下一把黑水,大聲辯解:「這可不能怪咱們,那河水本還不及腰,誰曉得水下有個大坑,一腳踩下去就不著底了。」

  方澤芹道:「正因不知道這河底有無斷層塌陷才更需謹慎小心。」也不多訓斥,收拾藥箱,領著孩子們徑至莊前敲門。

  莊客通報之後,曹村長親自來迎,一見南向天與李春花這兩隻落湯雞便知道所為何事,忙叫人把孩子帶去後院刷洗,又引方澤芹與應笑往草堂上坐下,不一時,莊客捧來熱騰騰的茶水與嶄新的長袍,曹村長道:「方大夫先去換了這身濕袍子,免得挨凍受涼。」

  方澤芹知道曹村長的脾氣,也不推卻,進屋裡換下濕衣,出來後寒暄兩句,開門見山道:「不知曹村長家可缺幫工?」

  曹村長回道:「缺倒是不缺,方大夫可是為了李春花那孩子的歸處?」

  方澤芹頷首:「方某曾聽聞春花有偷竊的惡習,村人多有嫌惡,但近兩個月觀察下來,倒覺得那孩子心地不壞,只是缺人管教,她目前住在村前的廢廟裡,長此以往恐生事端,若村長願意收留她,稍加管束,方某不勝感激。」

  曹村長笑道:「這有何難,內子有孕在身,等肚子大了怕是會有諸多不便,就留那春花下來當個貼身幫襯的,平時遞遞水,端個桌子凳子,待娃兒出世,便讓她做個伴讀,你看如何?」

  正好這時李春花與南向天結伴跑過來,李春花換了件稍顯肥大的粗布裙,濕發紮在腦後,身上和臉上的污泥已被洗淨,露出本來面貌——膚色略深,濃眉大眼,嘴唇薄而闊,平凡之中又帶幾分英氣,這相貌與她不羈的性子倒是極為相稱。

  方澤芹問她是否願意留在莊裡當個幫工,李春花眼神晶亮,當下點頭應允,便領她去見了曹村長的渾家徐氏,徐氏孕初害喜,不住嘔酸,虧得方澤芹支招,教她以姜米汁泡腳才緩解了症狀。

  她也聽過李春花偷竊的惡名,本心存芥蒂,但見方澤芹對她褒獎有加,又得知她自幼被棄,心生憐惜,也就不計過往,真心接納了她。

  方澤芹還有半個月便要離去,南向天家境殷實,無需旁人操心,安頓好李春花之後,唯一令他牽掛的便是柳應笑。

  曹村長看出方大夫對山娃子特別關照,便說道:「若她願意,隨時可進學堂同其他孩子們一道唸書。」

  南向天在旁插嘴:「當然了,想什麼時候進就什麼時候進,小啞巴是我的救命恩人,沒她就沒我,沒我就沒我爹……唉?」說到這兒,他也覺得話不對頭,摳著腦袋琢磨該怎麼把話給說清楚。

  方澤芹搖頭道:「應笑與其他孩子不同,用尋常的教導方式太委屈她了,只需給她提供筆墨紙硯與一處可安心習字的地方即可。」

  曹村長笑道:「去學堂也可,來我莊上也成,這都好說,你還怕曹某會委屈到她嗎?」

  方澤芹雙手抱拳朝前拱了拱,對柳應笑道:「我若不在時,你可自去學堂寫字看書……好嗎?」

  柳應笑一直乖乖坐著聽講,這時才「呀」了一聲,轉頭望向曹村長,由於曹村長面相彪悍,她只看了一眼便掉開目光,怯怯點頭應諾,聽說方澤芹即將離開,心裡不捨,伸手輕拽了下他的袍子,用一種期盼的眼神看上去,想問他以後還會不會再過來,卻不知道該怎麼問出聲音來。

  南向天倒替她省了事,問道:「方大夫,你還會再來吧,你教書比那總嘮叨著弟子家訓的楊老頭兒要好,聽你講得不乏,楊老頭一說話我就犯困。」

  方澤芹搖頭輕笑,看向柳應笑,承諾道:「自然會再來,應笑,好好寫,等我再來時可要驗收你的學習成果。」


☆、6.禁足02

  柳應笑「嗯」的答允了聲,心裡一歡喜,白面皮上就泛出一層薄薄的紅暈,南向天瞥過去,只覺得這小啞巴的臉蛋像極了他最愛吃的玉鵝蘑,乳白色的傘蓋甘滑溫厚,彷彿輕輕一捏便能擠出水來。

  天明,柳元春將女兒拉出井外,洗漱罷,一齊到堂前吃飯,桌上擺了一鍋生陽補氣的香砂君子粥,一碟調理脾胃的六珍糕與三片醃漬嫩姜,正吃之間,忽聽外面有人大喊:「小啞巴!小啞巴!你在不在?今兒在桃花溪辦賞春會,我跟小要飯的來找你啦,咱們一起去玩!」

  柳應笑聽出這是南向天的聲音,本就蒼白的臉更是被嚇得慘無人色,連手裡的六珍糕掉在桌上也渾然不知,她看向臉色陰沉的柳元春,驚恐地瞪大眼睛直搖頭。

  柳元春拍桌而起,狠狠瞪了應笑一眼,說聲「待會兒再收拾你」,提著裙子走出屋外,就見兩名孩童站在藥田大聲嚷嚷,腳下踩著剛開花的「七夜樓」,柳元春火冒三丈,抄起門邊的掃把衝過去趕人,尖聲怪叫:「出去出去!誰讓你們進來的!」

  柳元春相貌詭怪,膚色泛紫,額角生疙瘩,就像長了對肉角,鼻子大而尖長,極像民間傳說裡的鬼山姥,南向天見過她數面,也不以為怪,李春花卻被驚得合不攏下巴,被哄出院門後,不禁問道:「她就是小啞巴的親娘?咋一點兒都不像啊!」

  南向天小聲道:「聽說山姥專抱別人家的孩子來養,沒準小啞巴就是被她抱回來的。」

  柳元春見兩人還在門口徘徊不去,又揮動掃把趕他們走,厲聲道:「還不給我快走!」

  南向天心裡雖發虛,卻不願在李春花面前露怯,跑到三尺開外,又回身站定,叉起腰大聲喊道:「我是來找小啞巴玩的,你讓她出來咱們就走!」

  李春花比他婉轉些,說道:「我們跟小……柳姑娘是朋友。」

  南向天補充道:「不僅是朋友,還是同窗呢!她跟咱一起在方大夫那兒唸書寫字,交情甭提有多好了。」

  柳應笑站在屋前聽到這話,不覺倒吸了口冷氣,只嚇得腿腳發軟,不敢與他們見面,默默走回後屋的枯井前蹲下,雙手抱住頭,牙齒「咯咯」打戰。

  柳元春怪聲喝道:「快滾!我不會讓井娃跟你們這些野孩子鬼混!以後再敢過來,我就把你們埋進土裡!」說罷關上籬笆門,哼哼地走回房裡,左張右望,沒找著女兒,便一路尋至後屋,就見柳應笑跪在枯井前,額頭觸地,做出服罪的姿勢。

  柳元春冷笑道:「你倒機靈,曉得事跡敗露就先來負荊請罪,以為這樣我就會饒了你麼?」

  應笑不敢吭聲,連連磕頭,額頭把地面撞得「砰砰」作響,柳元春見這順服的乖樣不喜反怒,摘下牆上的竹條就往她身上狠狠抽去。

  這一下抽在應笑的背上,發出清脆的拍擊聲,應笑吃痛地叫了聲,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柳元春聽她叫疼,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厲聲吼道:「你還敢喊疼?騙我的時候怎麼不先想著事後會不會疼?這麼不聽話的壞孩子,你說我該不該打你?該不該打!」在叫罵的同時,她又狠抽了兩下,揚手把竹條遠遠拋開,怒吼道:「不許捂頭,把手拿開!」

  應笑只覺得背上熱辣辣的疼,不敢放開手,發出「嗚嗚」的乞憐聲,柳元春上前抓住她細瘦的手腕用力掰開,一手揪著頭髮往後拽,讓她的臉抬高,另一手連著抽了六個耳光,應笑頓時被打得暈頭轉向,「嗚哇」的哭出聲來。

  柳元春狠狠地道:「我讓你哭!我讓你再哭!」邊吼邊轉頭往四下裡尋找,從牆角的篩子裡抓出一把茶葉梗,捏開應笑的嘴巴,把梗子全都塞了進去。

  柳應笑一嘗到苦澀味立刻就想吐出來,柳元春卻摀住她的嘴,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許吐!你敢吐出來我就打死你!」

  柳應笑「嗚嗚」的流淚點頭,兩手握在一起做出求饒的動作,直到這時,柳元春狂亂的眼神才稍稍恢復平靜,她捏住應笑的下巴,柔聲問:「你知道娘為何生氣?」

  柳應笑不敢吭聲,也不知道是該點頭還是該搖頭,只能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盯著她看,柳元春道:「娘不是真的氣你耽擱那會兒工夫,是氣你騙我,背著我偷偷幹那些事兒……」說到這裡,她猛地瞪大眼睛,把柳應笑往地上一甩,刷地站起身來,粗聲咆哮:「就跟你那死鬼爹一樣!什麼事都瞞著我,成日只曉得在外面找樂子,娘最痛恨騙子!呵呵,他愛找死我可不管,但是你不同,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我是非管不可!」

  柳元春先讓應笑去漱口,上了傷藥之後揪著她的頭髮拖進簍子裡。拉起吊繩將她送下井,把井蓋推上一半,冷聲道:「你就在下頭好好反省吧,送藥的事為娘自會去做,從今往後,你休想再踏出家門一步!」

  到井底之後,柳應笑反倒鬆了口氣,她心知柳元春在氣頭上的話做不得準,興許要被關上幾日,待她氣消了自然又能恢復如常,向來都是如此,只是這次打得更重,臉頰上和背上火灼般疼痛,應笑不敢用手去觸摸,側身蜷縮在棉褥上,沒一會兒籃子便放了下來,裡面裝著濕布巾、內服藥湯以及治療外傷的回元膏。

  南向天與李春花在山裡徘徊了一陣,見籬笆門緊閉,沒奈何,只能自去桃花溪。

  ***

  正值濃春時分,漫山遍野桃花艷艷,李櫻點綴,群蝶戲舞,一帶碧水綿延而過,粉瓣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紅林綠葉美不勝收。

  商販們各自在樹下擺開攤鋪,有販藥的、耍把式的、斗禽蟲的,玩賞的遊人三個成群五個結伙聚在攤前,孩童嬉鬧著在林間奔跑,曠地上還有放風鳶的,風過竹骨,如箏鳴響,說不盡的繁華熱鬧。

  方澤芹、曹村長與南員外三人在一間游舫上共桌談笑,南向天帶著李春花上船拿吃食,自顧自地將桌上糕點盡數收入囊中,南員外也不見怪,由著孩子們愛幹什麼便幹什麼。

  南向天拈起一塊玉帶糕,看這晶潤剔透的點心不由想起了柳應笑的白臉蛋,歎氣道:「小啞巴也真可憐,這麼好的天氣卻被山姥姥關在屋裡,不如咱麼留幾塊糕點給她解饞。」

  李春花道:「小啞巴不吃外頭的食物,她娘管得可嚴了,吃了要挨打,晚回家也會挨打,小啞巴真可憐,這回咱們去找她,惹怒了山姥,小啞巴怕是又要挨頓皮肉痛了。」

  方澤芹問道:「你二人去了柳家?」

  南向天嚷嚷道:「去了去了!本想叫小啞巴一塊兒玩,卻被山姥姥趕了回來!」

  李春花道:「沒想到小啞巴她娘那麼凶,小啞巴每日急匆匆地趕來趕去,就為了騰那點兒讀書的工夫,晚回去了准要挨打。」

  兩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叨念了幾句,聽見王三郎和郭寶多的呼喚聲,當下就把煩心事給拋到九霄雲外,撒腿往岸上跑。

  方澤芹向曹村長詢問柳家的底細,曹村長道:「柳寡婦在八年前隨夫家遷居龍江,起先住在鄉里,她丈夫也是醫家,在家中掛牌看病,柳寡婦便去基山採藥置田,夫婦倆一個行醫一個養藥,看似和睦,實則不然。」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捧杯喝口茶,瞧瞧左右無人才接著說:「柳寡婦懷山娃子時她丈夫便死了,據說得的是個花柳病,那柳寡婦葬了丈夫之後便搬去山裡住,一住便是七年。」

  南員外歎道:「那柳寡婦雖相貌醜陋,卻是個養藥的能手,還擅長辨識山礦,城裡的私藥鋪十有七八都收她柳家藥材。」

  方澤芹又問道:「那柳家家世如何?」

  曹村長道:「無親無故,曹某見她母女倆孤苦無依便有心接濟,誰知那柳寡婦不領情,也就罷了。」

  南員外哈哈一笑,拍著曹村長的肩膀道:「南某也曾想資助她開間藥鋪,被一口回絕,碰了滿鼻子灰。

  曹村長咂咂嘴:「柳寡婦絕少與人來往,相識多年猶似陌路,這附近能與她多說幾句話的也就只有藥鋪掌櫃,這柳寡婦……不知該說是謹守婦道還是個性乖張。」

  方澤芹自是能看得出應笑懼怕娘親,也知道她在家經常挨打,但這世上會打罵子女的人何其之多,孩子害怕長輩也不是壞事。方澤芹本不想插手他人家務事,無奈心裡總是惦念不安,花會結束之後便獨自尋上柳家。

  到得籬笆牆外,見屋前開了四畦地,分別是七夜樓、龍血珠、白膽木和角花,這些本都是極難培育的野生藥材,人工種植的很少見,然而這地裡的藥草卻被養得枝粗葉厚。柳元春正蹲在田裡修剪枝葉,聽到腳步聲後也不抬頭,只揚聲問道:「什麼人?在我家門口鬼鬼祟祟。」

  方澤芹站在籬笆門前,恭敬地道:「在下方澤芹,特來拜見柳夫人。」

  柳元春冷笑道:「原來是方大夫,久慕久慕,這段時日多承你照顧小女,柳元春感激不盡。」

  方澤芹道聲「不敢」,瞇眼打量柳元春,這婦人荊釵布裙,面貌雖生得兇惡醜陋,言談舉止之間卻有股從容不迫的氣質,方澤芹留意到她說話時只有嘴在動,其他部位僵硬如木,心下便知眼前這幅醜陋的容貌並非真顏,恐怕是戴了張軟皮面具。

  柳元春走到柵欄前隔門而問:「先生有何指教?」

  方澤芹不動聲色地回道:「不瞞夫人,方某是專為令千金而來,不知可否見她一面?」

  柳元春一口拒絕:「不可,小女近來身體不適,需在家中靜養,哪兒也不能去,誰也不方便見。」

  方澤芹順著她的話道:「既是身體不適,請容方某替她診治,小病拖久便成大患,馬虎不得。」

  柳元春哼笑一聲,道:「先生好意心領了,小女的病是打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氣虛病,除了我,誰也整治不好,方大夫,看在你宅心仁厚的份上我才願多費口舌,冒昧奉勸一句——他人家事莫沾手,井娃是我的親女兒,還需你們這些外人操心麼?言盡於此,你請自便吧。」

  說罷轉身回屋,半分情面也不留。方澤芹在籬笆門前站了許久,見那屋門緊閉,也只得輕歎一聲,悻悻離去。

  他本打算隔幾日再來拜訪,誰想第二天就被請去外縣看診,患者是南員外的表侄,日前從江寧府一路行往福州走貨,途經婺州時遭賊匪打劫,逃亡中不慎墮馬致使頭部受創,連續三日昏迷不醒,尋醫數診無效,都說沒得治了,隨行伴當將噩耗報至南府,南員外差人火速去買船票,一面乘馬車趕至中保村接人,要將他侄兒的命全都博在方澤芹身上。

  方澤芹在龍江停留三月有餘,也有離去的打算,在這救人如救火的緊急時刻,他不敢耽擱半分,辭別曹村長後便坐船去了婺州。


☆、7.驚變01

  柳應笑不知道方澤芹已走,只管精心照料藥田,期盼柳元春能早日消氣。這天傍晚,柳應笑如常將曬乾的藥材送去草庫,正走在院裡,忽聽屋外一陣劈啪亂響,她躲在門邊朝堂屋裡張望,就見三個黑壯大漢闖進門來,這些人身穿青布褲襖,上披一件灰布長衣,衣襟大敞,露出黑黢黢的胸膛和左胸一片藍靛般的花繡,他們肩背皮囊,肋下掛刀,一看便不是良善之輩。

  柳元春也不驚慌,起身迎上前,問道:「三位英雄好漢,這般登門踏戶,不知有何見教?」

  為首一虯髯漢子拱拳道:「婆婆見諒,我等乃是從錢塘去往巴山的貨商,途經此地,特來求碗米糧,你看我兄弟六人都還餓著肚子,只需看著繼些,管飽就成,飽了咱立時就上路。」

  這說辭乍聽下無甚出奇,實則是一種暗語,討米糧就是在變著花樣要錢。附近賊人多忌憚曹村長的威名,地痞流氓也從不敢來此撒野,聽虯髯漢的口音,應是華東一帶的流寇。柳元春在這山裡安居樂業七年有餘,還是頭一回碰上入室討債的強人。

  她讓賊人在堂前等候,自往院裡走去,見柳應笑躲在牆後,當即手一揮,放下門簾,拉著她走到後屋,低聲吩咐道:「無論聽到什麼也不許出聲,知道麼?」

  柳應笑點了點頭,摀住嘴巴,柳元春微微一笑,伸手輕撫她的頭髮,柔聲道:「乖孩子,明兒還讓你進城送藥。」

  應笑心頭一喜,卻不敢表露出來,只繃緊了小臉,白面皮上泛出紅暈。

  柳元春又撫摸女兒的臉頰,笑道:「你這薄臉皮就跟為娘的一模一樣,好孩子,聽娘的話,乖乖在下面睡覺。」說著便將她抱進竹簍送至井底,緩緩推上石蓋,只留一條縫隙。

  虯髯漢在堂前等得不耐煩,大聲喊道:「婆婆!還要讓兄弟們等多久?」

  柳元春揚聲應道:「這就來了!」她進入灶房,將爐上石鍋端下,抓了把斷魂散放進粥裡攪勻,這斷魂散是烏頭根與飛燕草的種子研磨而成,烏頭根部的毒液能透過皮膚深入體內,而飛燕草的種子則有麻痺肌肉神經的效用,這兩種毒草摻在一塊兒便是能令人立斃的烈性劇毒。

  柳元春將石鍋端上桌,故作熱絡地招呼道:「三位英雄先吃些甜粥墊墊肚子,老婆子這就去替你們打點。」

  七寶粥香濃軟滑,斷魂散也是甜中泛苦,有些似杏仁的氣味,賊人想是還沒吃晚飯,一聞到粥香便口角流涎,其中一名紅臉漢急吼吼地湊上頭,伸手拿勺子舀粥,柳元春的心往上一提,不由自主地捏緊拳頭。就在這時,那虯髯漢喝止道:「且慢!二弟,先讓我來。」

  他從皮囊裡擠出一隻肥碩的灰耗子,說也奇怪,這耗子賊眼溜溜,看似機靈,卻老老實實地蹲在人的掌心裡紋絲不動,也不叫喚。虯髯漢倒了些粥在桌上,把手往桌前一攤,那耗子就自動爬上桌吃起粥來,沒吃兩口便「吱吱」叫喚兩聲,口吐黑血,肚皮一翻,兩腿一蹬,就這麼死掉了。

  虯髯漢大驚失色,登時怒上眉梢,跳起來揣翻桌子,厲聲吼道:「好你個歹毒的醜婆子,老子好聲好氣跟你借米糧,你竟然給咱們下毒!」

  柳元春轉身往灶堂奔逃,那紅臉漢躍過凳子,幾大步追上前,抽出大刀一記斜劈,從左肩直砍到腰側,鮮血噴湧而出。柳元春悶哼一聲,踉蹌兩步,穩住腳跟後又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跑,紅臉漢縱身狂笑,舉刀又連劈三下,柳元春這才倒地,背上被砍得皮開肉綻,血流如注,眼見著就活不成了。

  虯髯漢喝道:「好!既然動手,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殺他個乾淨,二弟三弟,去其他屋裡找找,凡是值錢的全都搬到堂裡來,見到活人格殺勿論!」

  三人分頭行動,虯髯漢在前院把風,紅臉漢徑入內屋,被喚作「三弟」的矮腳癟三則往後搜尋,好似地鼠翻土,將屋裡屋外翻得一團亂,抬出十來個大箱子,正翻騰時,忽然屋後紅光一閃,紅臉漢跑出去一看,就見整座圓木搭成的灶房燒成一團巨大的火球,火焰迅速朝主屋蔓延。

  原來柳元春拼著最後一口氣爬進灶房放火,想借火光引起附近村民的注意,可她能爬進灶房,卻再也出不來了,騰起的烈焰一瞬間就將她的身形吞沒。

  虯髯漢看火勢漸漲,連忙將兩兄弟都召回堂前,矮腳癟三冒著被火燒的危險,在後院裡找到一架板車,三人忙將箱子盡數抬上車,鋪上茅草掩蓋,延出山小徑迅速撤離。

  待曹村長引十餘名青壯趕到時,大火已將主屋和偏房全都捲了進去,由於草庫前築有一道截火的土牆,哪怕火勢再旺也只能朝前蔓延,不會波及到後屋。

  柳應笑在井下聽到喧囂聲——喊救火的,喊「柳家嫂子」的,腳步紛亂,呼喝聲此起彼伏,她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正驚疑間,忽聽李春花在頭頂上大叫:「小啞巴!小啞巴!你在哪兒?」接著傳來翻箱倒籠的聲響,眼前一黑,枯井的透氣口不知被什麼給遮上了,撲朔朔落下幾根草桿子來。

  柳應笑本想喊她,卻冷不丁記起柳元春的叮囑:無論聽到什麼也不許出聲。

  當下把喉嚨裡的那口氣又嚥了回去,無論上面怎麼叫喚也不敢出聲。

  ***

  方澤芹隨南員外順水路南下,來到婺州東陽縣,被隨從引至東來客棧,直上二樓,客房裡早坐了一名鬚眉斑白的老醫生,南員外的表侄李廣益就躺在床上,只見他面有火象,右眼腫脹,鼻息短而急促,口中呢喃囈語,喚之不醒。

  南員外報上名號,施禮問詢:「敢問先生,小侄傷勢如何?」

  老大夫回禮,道:「撞破了頭,腦袋出血過多,這是血虛啊!需養血調治,我已開了方子,能不能回過氣來,便要看李公子的造化了。」

  正說話間,店夥計便將煎好的藥送了進來,從人接過湯碗正要餵藥,方澤芹卻出聲阻止:「稍等,藥先放著。」快步走到床頭為李廣益診脈。

  老大夫皺眉問道:「他是何人?」

  南員外回道:「這位是南某的朋友方澤芹方大夫,此前正巧在敝莊左近巡醫義診。」

  方澤芹把完脈,又伸手在李廣益頭部按壓,吩咐道:「再抬一張桌子來,拼桌成床,將傷者抬到桌上,藥不能喝。」

  老大夫一聽,心裡老大不快活,瞪眼道:「為何不能喝藥?莫非是在暗指我開錯藥了?」

  這老大夫曾是太醫局的齋生,從醫多年,在東陽縣境內小有名氣,素來不把年輕一輩放在眼裡,此時見方澤芹背著藥箱,一身風塵僕僕,更是鄙薄,只當他是初出茅廬的江湖郎中,聽不得半句質疑。

  方澤芹道:「先生沒開錯,只是暫時喝不得,這養血的方子留待日後調心養氣時還用得著。」

  不一時,夥計抬來方桌,將兩桌拼起,抬起李廣益小心平放在桌板上,又按吩咐抬來火盆和一桶水。老大夫喝問:「你想作甚?」

  方澤芹道:「放血。」

  老大夫臉色一變,怒道:「小子胡鬧!傷者血虛氣弱,你還要給他放血?」

  南員外也有些為難,問道:「方大夫,這是何故?」

  方澤芹道:「傷者頭部右側有血包塊,因而壓迫經脈血絡導致神智不清,這是關鍵所在,只有將淤血放掉才能保得住性命。」

  老大夫冷笑道:「即便是傷折科的名醫,通曉開腦術者亦鳳毛麟角,豈是你一個江湖郎中能做的?」

  方澤芹所學的醫術乃以氣調氣,內外兼修,說是江湖郎中倒也不假,他確是浪蕩江湖的遊子,因而被同行看低也不惱,只平淡陳述道:「這並非開腦術,只需破開皮肉即可。」邊說邊束緊衣袖,將兩手洗淨,先在傷者胸前壓撫,這在旁人眼裡看來是診察傷勢,實則他手指微屈,在壓撫時已然點住胸口的要穴,封氣以護住心脈。接著剔去傷者頭髮,將勾刀過火烤熱,在頭右側血包上共劃兩刀,接著以鋒針灸刺百會穴與十指尖端的十宣穴放血。

  開百會破腦中淤血,刺十宣解熱醒腦,做完之後,李廣益面上燥象稍退,氣息逐漸平順,皮膚上的熱度也降了下來。方澤芹以淨布蘸藥汁輕擦李廣益的面部,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土罐,罐內裝有腐葉與一種扁形帶體節的螅蟲,他將一條蟲放在腫起的眼泡上,待蟲體膨脹泛紅後,那蟲便自動掉了下來,淤腫也消去了。

  方澤芹把蟲子拈回罐裡,將新鮮竹葉、紫皮蒜片搗爛與活血化瘀的紅花散調成膏質,敷在傷處,包紮好之後又叫僕從將傷者抬回床上。

  老大夫哼笑道:「若這般簡單便能醫好,還需要大夫作甚?」

  南員外微感不悅,方澤芹治療傷患時,這位自恃甚高的老大夫就揣著胳膊在旁看好戲,不幫忙也就算了,在別人辛苦完之後還要說風涼話,這樣的醫者,即便醫術再高明,這為醫的品行也實難令人信服。

  南員外見方澤芹一身血濕,不由心下感動,張口就道:「老先生說笑了,不是誰都能點准穴位,傷在頭部,偏一毫深一分都能令人立時喪命,若換個人,小侄怕是連桌子都下不了!」

  老大夫聽出話外玄音,知道這南員外心向年輕大夫,臉色登時黑了半邊。

  方澤芹笑笑,對南向天道:「按老先生開的藥內服外敷,每日一副,半個月即可痊癒。」

  老大夫尖酸刻薄地道:「痊癒?先把人弄醒了再說吧,別這麼睡著不起來,到時可別來找我,我可不會使這割皮破肉的江湖手段。」

  南員外趕緊結清診金把老先生打發走,不出半柱香的工夫李廣益便醒了,叫他能應,雖然氣虛,意識卻很清楚,當即就把藥湯給餵了。之後李廣益又嘔吐兩次,將胃裡燥熱洩去,兩副藥下去便能坐起身來。

  南員外本想將李廣益接回莊上療養,可李廣益傷勢未癒,不宜舟車勞頓,一行人便暫時在客棧裡住下了。

  方澤芹正想趁此機會去市集裡補充藥材,出了客棧沒走多遠便見數多衙差在街上到處張掛畫像,招引眾人圍簇看榜。

  一名衙差大聲宣讀道:「依奉江陵府指揮使司該准婺州文字,追緝賊人楊廣、楊雄、楊飛,系壽山亂黨之賊首,乃劫掠殺人之兇犯,若有人藏匿,即與賊人同罪,若捕獲告官,支賞錢千貫。」

  方澤芹瞥了一眼榜文,正待離開,卻聽有人道:「我剛從龍江府過來,聽說這楊家三兄弟在那兒殺了人,官兵正挨家挨戶地查門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問開了,那人道:「詳情不清楚,據說死的是個寡婦,各位小心了,那三名賊匪不僅殺人放火,還拐帶孩子,把那寡婦的女兒也給帶走了,那女孩兒的畫像也跟著榜文一起張了出來,不過七八歲年紀,可憐囉。」

  方澤芹只聽得渾身發涼,就在人群裡隨手抓出一個閒漢,掏出碎銀錠遞上,說道:「這位兄弟,勞駕幫個忙,替我去東來客棧給南淮禮南員外帶個話,就說我有急事不能相陪,先告辭了!」


☆、8.驚變02

  方澤芹一口氣跑至僻靜處,見左右無人便氣運腳底,直縱上梢頭,使出那草上飛的上乘輕功,踏枝借力,朝龍江府的方向疾奔而去,不一日回到中保村,就見村頭聚集十來名穿灰褂的佩刀官兵。

  曹村長與捕頭雷通正站在不遠處談話,方澤芹走上前拱手施禮:「雷捕頭,曹村長。」

  雷通回禮道:「方大夫,久見。」

  曹村長愣了一愣,問道:「方大夫不是隨南員外去了婺州麼?」

  方澤芹直言道:「我在東陽縣看到緝兇榜文,聽說賊黨在這兒殺了人,可是柳家夫人?」

  曹村長歎了口氣,微一頷首:「背上連中六刀,屍體燒得不成樣子。」

  方澤芹臉色刷白,又問:「應笑如何,山娃子。」

  雷通道:「你是說那柳寡婦的女兒?沒找到,屋裡只有一具屍體,我已派出人手四處搜尋,暫時還沒接到回稟,想是被那伙賊人擄去了。」

  這時,一名衙差來報,說是在前頭廢廟裡發現賊人遺落的贓物。雷通即刻帶人前去查探,方澤芹與曹村長也尾隨其後。廟堂裡稻草四散,兩個紅木箱翻倒在佛像前,一箱裝的是衣物,另一箱則是紙張書冊。

  雷通道:「看來那三名賊人曾在廟中落腳,把不值錢的重物全撇下了,老曹,你看這可是柳寡婦家的?」

  曹村長仔細分辨,回道:「看這些衫裙,應當是柳寡婦的沒錯。」

  方澤芹撿起書冊翻看,發現這竟然是冊記載傷寒病證的診籍,再看散落的紙張,每頁上都記有患者的姓名、籍貫、病症和用藥處方,是還沒有彙編成冊的病案,想是柳寡婦那死去的丈夫所留下的遺物。

  方澤芹無心細看,暗自思索道:楊氏兄弟既將重物撇下,又豈會帶個孩子在身邊當累贅?

  便向村長問道:「屋裡可還有什麼能藏身的地方被漏找了?」

  曹村長道:「前屋偏房全被付諸一炬,只留後屋和草庫,我領村人把每個角落都搜尋過了,連茅草堆也沒放過。」

  方澤芹心念一動,又問:「可有在井下找過?」

  曹村長道:「後屋的確有口枯井,我看過,井下黑洞洞一片,喊了也沒人應。」

  方澤芹暗叫不妙,轉身就往廟外跑,一路疾奔進山,來到柳家門前,只見籬笆牆東倒西落,藥田成焦土,三間大屋被燒得片瓦不留,一眼望去滿目狼藉。

  方澤芹躍過廢墟來到後屋,就見一塊平石壓在地面上,他忙走上前把石蓋推開,果然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他大喊了聲:「應笑!」

  下面無人回應,方澤芹聞到一股藥味飄上來,立時卸下藥箱將身入井,兩手撐著井壁緩緩滑至井底,地下鋪著茅草被褥卻無人,又摸了一圈,發現側壁根下有道高不過半尺的縫隙,湊近裂口能感受到絲絲冷風,藥味便是從這縫隙裡傳出來的。

  方澤芹鑽不進去,只能探手撈摸,一摸竟摸到一隻小腳,足底冰涼,被碰上之後動也不動一下。方澤芹的心登時就懸了起來,抓住腳腕將人緩緩拖出,果然是柳應笑,再探鼻下,還有微弱的氣息,但喚之不醒,已經陷入昏迷,他不敢耽擱,一手抱人一手攀援,腳尖沿壁輕點,飛速竄出井外。

  方澤芹將柳應笑帶至屋後空曠處,平放在草地上,只見她面色發青,嘴唇泛白,再一搭脈,脈微欲絕,這是氣衰的重症。

  方澤芹先給應笑餵水潤喉,再托起她的頭,嘴對嘴地渡予陽氣,幾番吐納之後又摘下她胸前乾薑嚼爛餵食,以小指輕壓舌根幫助吞嚥,運氣於掌部,推按心口打通經絡,讓氣血得以暢行。

  柳應笑面色好轉,嘴唇也稍見血色,閉著眼睛低喃出聲:「呀…唉……」

  方澤芹見她氣順了,心上大石終於落定,這才長呼一口氣,抬袖擦下滿頭汗水,抱起柳應笑徑往村裡去,依舊借宿在曹村長莊上,調了一副養心血補氣的龍眼參湯,餵下半碗之後,柳應笑悠悠轉醒,一見方澤芹便哭了起來,也不像尋常孩子那般哇哇大哭,只是瞪圓了雙眼,淚珠子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成串滑落,喉嚨裡還不時發出細細的抽噎聲。

  方澤芹用衣袖替她擦拭淚水,柔聲安撫道:「沒事了,好孩子,已經沒事了。」

  李春花也陪在房裡,見應笑醒了便問道:「小啞巴,我去你家都喊你多少遍啦,你到底有沒有聽見呀?怎麼都不答應一聲呢?」

  柳應笑沒力氣做動作,只嘶啞地「咦」了兩聲,她是畏懼柳元春才不敢答應,人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其間不知是誰把井蓋給推上了,昏天黑地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只覺得飢渴交加又透不上氣來,暈暈乎乎地爬進通風口之後就失去了意識。

  可是她說不出來,只能抽噎著看向李春花,想起井下的黑暗苦悶,心裡懼怕不已,又揉著眼睛哭起來,這次哭出了聲音。

  李春花忙道:「別哭,別哭呀,我不問就是了,我……我去給你看看藥粥有沒有熬好,你別再哭了啊,好好養病,吃飽喝足才能跟咱們出去玩。」她跳下凳子,開門跑了出去,沒多久就端來一碗熱粥,柳應笑倦怠乏力,吃了小半碗粥後又睡下了。

  方澤芹以溫補的方式調治她的氣虛症,以黃芪、肉桂、炙甘草、人參加薑片煎煮,兩副藥下去,柳應笑便恢復了元氣,有精神之後不免惴惴難安,心想這回肯定又要惹怒娘親,沒人提出要她回家,她也不敢多問一句。

  隔日午後,曹村長找上方澤芹,把他拉到屋外說話:「雷捕頭差人把柳寡婦的屍體送了回來,曹某已將棺樞墳地置辦妥當,時辰一到便可下葬,山娃子還不知道她娘被殺的事,方大夫,你看是先瞞住她,還是帶她去見柳寡婦最後一面?唉……依曹某看,還是別見了,見了也認不出面貌來,山娃子身體未癒,別再把她給嚇壞了。」

  方澤芹問道:「幾時下葬?」

  曹村長回道:「酉時封棺入土,天熱,不能再耽擱了。」

  方澤芹頷首道:「村長只管照常操辦,應笑那邊方某自會安排。」

  曹村長又道:「柳寡婦這一死,山娃子便成了孤兒,鄰村有個姓史的孤寡老兒,曾任太守,家資殷實,前段時日向曹某提過想收養兒女一事,若方大夫沒意見,曹某必將盡力備辦。」

  方澤芹尋思:應笑的氣虛症看來確如柳寡婦所言是天生氣弱所致,從她身上的藥香聞來,定是長期服食上等藥材來調血理氣,尋常人家怕是養不好這孩子。

  便道:「不急,這還要看她自己的意願。」

  回屋後坐在床前,將放涼的藥湯先一勺勺喂應笑喝下,躊躇半晌,問道:「應笑可想念母親?」

  柳應笑面色一白,眼神黯淡了下來,以為這是在趕她回去,便輕「嗯」一聲,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方澤芹攔住她道:「不急,先不急……」他握住柳應笑的手,面現難色,一時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思忖許久才澀澀開言:「應笑,你娘雖然嚴厲,卻非常關愛你,那日……她讓你躲在井下是為了要保護你,知道麼?」

  柳應笑點點頭,她自然能感受到母親的關愛,但柳元春不會因為關愛她就少打幾頓,應笑仍是覺得害怕。

  方澤芹按住柳應笑的肩頭,望定她的眼睛,緩緩說道:「應笑,聽好,三天前,有伙賊人闖入你家中……你娘不幸遭難。」

  柳應笑還記得那三個相貌兇惡的大漢,可是她對「不幸遭難」這四字卻沒有任何概念,只偏過頭,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方澤芹。

  方澤芹只能換種說法:「你娘睡了,睡得很沉,無論怎麼叫也醒不過來。」

  柳應笑聽他說「睡了」之時心頭還一喜,但是再聽說「無論怎麼叫也醒不過來」,便莫名感到一陣心慌,她「啊」了聲,站起身來往外走,卻覺得頭重腳輕,眼前發花,沒走兩步就扶著床柱喘起氣來。

  方澤芹把她抱坐在床邊,輕聲問:「想去見你娘?」

  柳應笑點頭,有些急迫地道:「呀!唉!」

  方澤芹替她穿好衣裳、套上繡鞋,眼見日落西山,也不多言,抱起她出了莊院,直奔後山而去。


☆、9.收徒01

  趕到墳地時,柳元春的屍體已入棺,一名老僧正在棺材前唸經,曹村長見柳應笑被抱來,連忙迎上前,解下腰間麻布遞給方澤芹,低聲道:「來得巧,正要蓋棺。」

  方澤芹將麻布條紮在柳應笑額上,領她至棺前跪下,柳應笑見棺裡躺著個人,一整塊麻布從頭蓋到腳,也看不出是誰,她茫然地望向方澤芹,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衣袍。

  方澤芹道:「應笑,棺裡便是你娘。」

  柳應笑愣了一愣,趴在棺前看了會兒,叫喚道:「呀……呀!」伸出手,停在空中懸了片刻,似是有些膽怯,但終於還是輕輕拍上麻布,放大聲音叫喊,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到最後帶上了哭腔。

  曹村長與兩名莊客看得不忍,不禁垂頭歎氣。誦經的老僧提醒道:「時辰就快到了。」

  方澤芹蹲在應笑身邊,攬住她的肩膀,輕聲道:「應笑,要蓋棺了。」

  柳應笑拚命甩頭,伸手在麻布上輕推,用勁拍打棺木邊緣。老僧用平淡的聲音下令:「時辰到,蓋棺入土。」

  兩名莊客走上前,手往棺蓋上一搭,柳應笑驚慌起身,傾身趴在棺口,對著莊客擺擺手,又乞憐地看向方澤芹,哀求道:「呀!啊……」

  方澤芹狠下心腸告訴她:「應笑,你娘不會醒了,她已經死了,再也醒不過來了,明白麼?」

  柳應笑呆了一呆,伸手就想去掀麻布,方澤芹一把抱住她,強行把她從棺材上剝下來,曹村長大喝一聲:「蓋棺!」

  兩名莊客立刻推上棺蓋,扎樁結繩,將毛竹竿插入繩結裡,一人扛一頭,將棺材挑起來放入坑裡,曹村長把竹片、木簍、陶罐等器物填塞在墳坑與棺材的縫隙之間,下鋪錦被上蓋草蓆,諸事辦妥後便叫莊客鏟土掩埋。

  眼見那一缽一缽的土被灑在草蓆上,應笑心裡疼痛,忍不住放聲大哭,只覺得胸口被一股氣撐得發漲,這氣逐漸升至咽喉,似被尖銳的硬物梗住般灼燙刺痛,她張大了嘴,那尖銳的硬物忽而化作一團熱氣衝開喉嚨,心裡的話就跟著熱氣被吶喊了出來:「娘!娘——!!不要睡!不要睡!我聽話了,以後不會再惹你生氣了!我聽話了,你別生氣!」

  方澤芹一驚,不由得悲喜交加,激動之餘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能亂不擇言地安撫道:「應笑,乖,好孩子,你娘沒生你的氣,她知道應笑是好孩子,不哭不哭。」

  柳應笑掙開方澤芹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坑前跪下,抹著眼淚用力地磕頭,哭道:「娘,我不騙你,我天天陪你,哪兒也不去,娘,你起來打我,你起來打我啊!」

  方澤芹見她額上的麻布滲出血來,連忙上前制止,兩手按住她的肩膀沉喝一聲:「應笑!」

  柳應笑被他的喝聲驚得渾身一震,雙手握成拳縮在胸前,就這麼僵住了,淚水欲掉不掉地在夾在眼眶裡。方澤芹心口猛然一抽,伸手撫上她磕破的額頭,歎息道:「應笑,你娘累了,讓她好好睡吧。」

  柳應笑抽噎著小聲問:「娘走了?」

  方澤芹輕「嗯」聲,她又問:「不要我了?」

  方澤芹搖頭,指尖抹去她的淚珠,柔聲道:「你娘怎會不要你呢,她只是太累了,應笑,她會在別的地方看著你,守著你。」

  柳應笑垂下眼眸,含糊低問:「娘……會回來嗎?」

  方澤芹輕輕搖頭,應笑癟起嘴:「見不到了嗎?」

  方澤芹沉默片刻,摸摸她的頭,頷首道:「見不到了,再也見不到她了。」

  柳應笑表情未變,雙眼越張越大,瞪到極限時,那淚珠子就一顆接著一顆地往下掉,她張了張嘴,突然「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就像尋常孩子那樣嚎啕大哭,從掩土一直哭到成墳,把嗓子也給叫啞了,最後抽泣著窩在方澤芹懷裡沉沉睡去。

  曹村長擔心地問:「沒事吧?唉!我就說該瞞著她。」

  方澤芹道:「無礙,能哭出來是好事,這種劇烈的情感衝擊對應笑來說不全然是害。」他認為應笑說不了話與柳元春的嚴苛對待無不關係,如今能破開這道關卡,倒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小孩子的恢復力很強,只要能給她足夠的關懷,很快便能從失去親人的陰影中走出來。

  立碑之後,一行人回轉曹莊,柳應笑像被抽了魂似的抱膝坐在床上不言不語。曹村長又提起要將她過繼與史老兒的事,應笑聞言不由自主地咬緊下唇,把臉埋在兩腿間。

  方澤芹坐過去,撫摸她的頭髮,低聲問道:「應笑願不願意做史家爺爺的孫女兒?」

  柳應笑咕噥了聲,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方澤芹又問:「你想當史家爺爺的孫女兒,還是想當我的徒兒?」

  柳應笑抬頭看他,眨了眨眼,問道:「不一樣?」

  方澤芹道:「不一樣,當我的徒兒便不去史家。」

  柳應笑眼神一閃,隨即又黯淡下來,悶聲道:「你會走。」

  方澤芹輕道:「我會走,我會帶你一起走。」

  曹村長一愣,說道:「方大夫,請恕曹某直言,你長年在外行醫,居無定所,帶個孩子在身邊恐怕不太方便,史老兒雖非權貴,豐衣足食卻不在話下。」

  柳應笑抓住方澤芹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他,方澤芹哂然一笑,道:「曹村長說得在理,留在史爺爺家能吃飽穿暖,不用四處奔波受累,若是跟我走,少不了要餐風露宿,吃許多辛苦,應笑,你……」

  話未說完,柳應笑便一頭撲進方澤芹懷中,兩手緊緊抓住他的前襟,將額頭用力抵在他的胸膛上。方澤芹竟有些受寵若驚之感,不覺暗笑自己年歲未足心卻早衰,居然有了當爹的心態。

  曹村長見柳應笑這般依賴方澤芹,自然也沒話說了。

  方澤芹陪應笑守過七七四十九日,離村時已至初夏,曹村長讓莊客牽了馬來,將細軟銀兩一擔挑了,徐氏夫人收拾了數件兒時穿的舊衫裙,打個包裹,與料袋皮囊全拴在馬上。一行人圍聚村口依依惜別。

  李春花忍著心疼,用積攢數年的銅錢買了副「銀縷朱結鎖」送給柳應笑,說道:「小啞巴,我沒什麼好的能送,聽人說這朱結鎖能鎖命,戴上之後能無災無禍保平安,你身子弱,給我好好戴著,千萬別弄丟了。」便將朱結鎖掛在應笑的脖子上。

  柳應笑身上只有兩樣物事,一樣方澤芹給她的乾薑塊,另一樣是自幼不離身的銅製佩飾,她沒多猶豫,將佩飾摘下遞給李春花。方澤芹見了之後微一怔,對應笑道:「可否先讓為師一觀?」

  柳應笑聽話地將佩飾上交,方澤芹接過後兩面一翻,這是面黑漆游鳳花枝太極盤,紋飾流暢精美,盤面油亮如金,這太極盤應是由陰陽兩塊拼合而成,應笑的這塊為陰面,盤上刻有「四方仁德」的陽文,不似市井雜貨。

  方澤芹稍一遲疑,見兩個孩子牽手話別,神情間多有不捨,心道:即便造價不菲也及不上這真誠質樸的情誼珍貴。

  仍是將太極盤給了李春花,南向天見柳應笑與李春花相互贈禮,心裡也直髮癢,翻袖抖袍,想找出些能送出手的,無奈他剛從城裡趕來送行,匆忙間什麼也沒帶在身上,只能道:「小啞巴,等你下回再來,我就帶你去家裡玩兒,你想拿啥就拿啥,就是要門前的石敢當我也給你抬來。」

  孩子氣的話把大人們都逗笑了,柳應笑「唉」了聲,她剛會說話,發音咬字不準,在人多時羞於開口,只歪頭一笑,衝著南向天揮了揮手。

  方澤芹對李春花與南向天叮囑幾句話,不多寒暄,向一行人拱手作別,翻身上馬,將應笑抱在身前,兩腿輕夾,那馬便撒開蹄子輕顛而去,離了龍江府又取路投江南東路,望江陵府方向西行。

  ***

  師徒二人自離開龍江後揀僻靜小路迂迴前進,白天行路,夜晚歇宿客棧,到了缺醫的鄉間便搖鈴行醫,多治頑症難症,若遇貧戶則免診金,若經過貧村便義診贈藥,如此且行且停,在路上輾轉一個多月,到得舒州境內。

  這一日,天色漸晚,方澤芹騎在馬上教小徒弟念誦藥訣:「藥有溫熱,醫家總括:菖蒲開心氣,丁香快脾胃,扁豆助脾,莞香下氣。」

  柳應笑掰著手指念道:「白木香下氣補腎,定心痛,扁豆助脾,以酒行藥有破結之用,丁香快脾胃止吐逆,菖蒲開心氣治耳聾。」咬字發音還帶有些齒風,腔調卻學得似模似樣。

  方澤芹笑著誇讚:「應笑好生聰明,為師只在早上隨口一提,你卻都記了下來,可知這幾味藥材形貌如何?」

  柳應笑受了誇獎不覺臉色微醺,點頭道:「莞香生於樹,其葉互生,呈卵形,先端由短漸尖,花黃綠色,擇大樹,在樹幹上順砍數刀,樹液自出,數年後即可結成油膏,落水即浮,研磨成粉,色深而帶烈香。」

  方澤芹見她描述得宛若親見,不由略感詫異,問道:「應笑可見過莞香樹?」

  柳應笑臉色一變,垂下頭,低低地道:「都是聽娘說的,娘教我分管藥材,常帶莞香木碎回家,想是山裡有這種樹……」她說著,抬手捂上心口,輕喘兩聲,往後靠在方澤芹胸前。

  方澤芹摸她的小手,略有些發涼,額頭上也出了層薄汗,忙問道:「不舒服?」

  柳應笑搖搖頭,輕聲說:「只是有些氣悶,不要緊。」

  方澤芹一把脈,再按柳應笑的肚腹,便知這是脾胃運化功能衰退而導致的氣滯之症,遇到此類情況,最好能以熱水活血消淤,思及此,他便打算找處能落腳的客店,可走了許久也未見一村半坊。

  這時日頭已落,林間幽暗,眼見這前不著村後不巴店,方澤芹尋思:再走下去恐怕也是徒增疲倦,不如尋處避風的地方露宿,先用通氣的藥緩上一緩,明日再投宿歇息。

  正躊躇間,遠遠望見林蔭裡燈光隱現,方澤芹心頭一喜,趕緊驅馬往燈光處前行,轉出林子一看,前面有座大莊院倚靠在土路邊上,外圍築有土牆,週遭種植百來株翠柏,看來是戶富裕家宅。


☆、10.收徒02

  方澤芹至門前下馬,將柳應笑抱在懷裡,拉起銅環敲門,沒多久便有一名莊客開門出來詢問。

  方澤芹拱手施禮,客氣道:「天色已晚,我師徒二人途經貴寶莊,欲借宿一晚,房金依例拜納,但請行個方便。」

  那莊客上下打量方澤芹,視線定在他身後的紅木藥箱上,問道:「你是大夫?」

  方澤芹道:「正是。」

  莊客又問:「敢問先生醫術如何?」

  方澤芹不惱亦不自謙,道:「疑難雜症多有涉獵。」

  莊客忙道:「那請先生在此稍候,待我先去通報莊主。」

  入莊不一時,又匆匆出來,敞開大門,說道:「莊主有請。」

  方澤芹道聲謝,解下包裹交給應笑抱著,牽馬隨莊客徑到草堂來見莊主。莊主魏進年近四十,體態敦實,身穿錦服寬衫,腳蹬銀繡皂靴,好一派富貴吉相。

  方澤芹將柳應笑放下來,躬身行禮:「在下方澤芹,見過莊主。」對柳應笑道:「這是小徒,姓柳,來,見過莊主。」

  柳應笑躲在方澤芹身後,抱住他的腿,探個腦袋出來,嗡聲道:「見、見過莊主。」說完話後又將頭縮了回去。

  方澤芹道:「小徒怕生,莊主切莫見怪。」

  魏進笑道:「無妨,你師徒二人長途跋涉,實為辛苦,先請入房歇息。」

  魏進將他們引至客房裡安歇,自回屋裡去了。不多時,兩名僕從將整桶熱水連著飯食一同送至客房內,道:「我等就住在隔間,先生用完之後只需叫喚一聲,自會有人來收拾。」

  方澤芹謝了,關門落閂,點上燈火,伸手探過水溫,將柳應笑牽至桌前坐下,說道:「應笑,水還熱,先少少吃些。」

  柳應笑聞到飯菜的香味就覺得不舒服,皺起眉頭道:「師父先吃,我不餓,還飽得很。」

  方澤芹蹲在她身前,伸手點她的小鼻子,笑道:「你這不叫飽,是氣脹,肚子裡空空如也,等散去氣後便會餓了。」

  柳應笑按了按小肚子,歪頭問:「為何空空如也還會脹肚子?」

  方澤芹把她的小手展平,食指在掌心劃了個「氣」字,耐心地給她講解:「應笑常食藥粥與精面,雖可補氣提元,卻使得脾胃不能適應五穀雜糧,運化水谷的同時產氣結於胸腹之間,阻滯氣血的正常循行,是以才會覺得氣悶腹脹,為師便要替你將這團氣給消去,在此之前先少許吃些,也可避免散氣後出現嗝逆嘔心的症狀。」

  柳應笑凝神聽講,雖然話中的意思不能全然明白,卻一字一句都記入了心裡,便溫聲溫氣地說:「應笑聽師父的,說吃便吃。」

  桌上有三樣蔬菜、一盤燉豬肉和一鍋素湯,方澤芹拿出自備的麵餅,撕了兩小片,豬肉沒動,三樣蔬菜各挑一筷子,讓柳應笑就著清湯吃下,接著以掌根輕揉她肚臍周圍。

  柳應笑的肚子「咕咕」直叫,氣順著往下走,「噗」的放了個清亮的響屁,氣脹感頓時消去許多,舒暢是舒暢了,但她還覺得不好意思,紅著臉把頭轉向床裡。

  方澤芹輕點她鼓起的腮幫,笑問:「有何好羞?」

  柳應笑一手捏鼻子,另一手輕推方澤芹的肩膀,低叫道:「師父請出去,臭!」

  方澤芹抬袖聞了聞,故作訝異地問:「師父臭嗎?哪兒?」

  柳應笑摀住肚子直起身,板著一張小臉道:「不是師父臭,是屁臭!放屁是齷齪髒污的事兒,女娃更加不能做。」

  方澤芹心想這八成又是柳元春告訴她的,應笑年紀雖小,行為舉止卻過於謹慎,似是很在意他人的眼光,估計便是柳元春言傳身教出來的結果。

  方澤芹略一思忖,瞧著柳應笑正經八百的紅臉,不禁好笑,叉住她的腋下舉高了抱坐在腿上,對她道:「應笑可知屁有多種,有的臭,有的卻不臭,這臭或不臭,一聽聲音便知。」

  柳應笑睜圓眼睛,好奇心起,問道:「還有許多聲音麼?不都是噗噗的。」

  方澤芹「嗤」的笑了起來,樂呵呵地道:「有噗噗的,也有卟卟的,還有嗤嗤的,應笑的是卟卟,聲音響亮也不臭啊,不信你聞聞看。」

  柳應笑放開手,深吸了一口氣,方澤芹問:「聞到什麼了?」

  柳應笑皺起鼻子左嗅嗅,右嗅嗅,拍手道:「飯菜香!」

  方澤芹「嗯」了一聲,故作正經地道:「你看,為師說得不錯吧。」

  柳應笑又問:「卟卟不臭,那什麼聲音是臭的呢?」

  方澤芹道:「噗噗的若帶有氣聲,那便有酸臭味,嗤嗤的全是氣聲,那便更臭了,聲音越響,反倒越不臭,應笑記住這八字——響屁不臭,臭屁不響。」

  柳應笑跟著念了一遍:「響屁不臭,臭屁不響。」接著哈哈笑了起來,眼珠骨溜溜轉了一圈,看向方澤芹,問道:「那師父也會放屁?」

  方澤芹笑道:「這是自然,若不會,便是病了。」

  柳應笑弄不明白,便問:「為何?放屁不是不好麼!」

  方澤芹想了想,回道:「都說放屁不好,實則是指這二字講出來不雅,會被誤認作罵人的話,在外人面前確實說不得,不過就這行為本身來說卻是再尋常也不過,與每日吃飯睡覺一般,都是正常的需求,若應笑不想吃飯,睡不著覺,那定是身體不適,為師便要留心了,人的屁亦是判別健康與否的一個依據,為師不是外人,應笑大可不必羞臊。」

  柳應笑問:「師父不會笑話我麼?」

  方澤芹捏她的鼻子,笑著說:「師父若是笑話你,可不也是在笑話自己麼?若還想不通,那為師教你一個好法子。」說著取出水囊,拔下塞子,發出「彭」的一聲,逗她道:「似不似響亮一聲沖天氣?你平日裡便將水囊隨身掛著,若是憋不住又不想被人聽見,便在放屁時拔出木塞,噗噗——彭,卟卟——彭!」他一面聲色兼具地發出怪聲,一面胳肢小徒弟。

  柳應笑被他撓得「嘻嘻哈哈」直笑,梗塞在胸腹間的那團郁氣也隨著笑聲一併從喉嚨散了出來,連著打了三個響嗝,方澤芹順撫她的心口,問道:「可還發悶了?」

  柳應笑止住笑,拍拍心口,又按了按肚子,回說:「不太悶了,方才肚子鼓出來,這會兒癟了下去。」

  方澤芹笑道:「好,那先洗澡更衣。」

  他只道小徒弟年幼,也不避嫌,從包裹裡拿出衣物鋪放在床上,親自動手替應笑脫下衫裙,留個肚兜,待進了溫水裡再解去,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瓷瓶,倒了些棕紅色的藥粉在濕布巾上,用布巾反覆擦拭應笑的胸、背、兩腋及雙臂。

  柳應笑被藥粉的氣味嗆得直咳嗽,摀住鼻子問道:「師父,這是什麼?苦極了。」

  方澤芹道:「這是雲花散,以桑葉桑枝、竹皮苦草等藥材研磨調製而成,有溫通氣血的功效,為師替你擦一擦,肚裡的氣一散便不會覺得胸悶了。」

  柳應笑道:「娘也在水盆裡放過藥草,聞著很香,一點兒也不苦呀。」

  方澤芹道:「俗語說——良藥苦口利於病,便是指好藥往往味苦難嚥,但治療疾病收效顯著,為師這雲花散正對應笑氣鬱之症,苦些無妨。」他慣於賤藥活用,在鄉間行醫,那些香氣上乘卻療效甚微的昂貴藥材是能不用則不用。

  柳應笑聽師父說有好處,便放開手又聞了聞,「啾」的打個噴嚏,她連忙團身縮入熱水裡,兩手在身前來回擺盪,把水撥得嘩嘩作響,瞇眼笑道:「嗯!不難聞,我在下雨天也能聞到藥田裡的苦味,雖然苦,聞著卻很舒服,師父,我喜歡苦苦的草藥味。」

  方澤芹開懷暢笑,解開她的頭髮輕緩擦洗,滿頭烏髮長而濃密,托在手裡沉甸甸的一大把,洗淨之後,方澤芹將濕發擰去水,扭成一縷纏繞在應笑的額頭上,連纏三圈,再把餘下的髮梢塞進三圈髮辮中,誰想剛一鬆手,髮辮就滑脫下來,他只得拿個花瓷盆兜住長髮,運氣將掌心催熱,由髮根至髮絲來回搓揉數遍,待擦得半干之後便用乾布連肩帶腳地將應笑裹起來,直接抱上床。

  方澤芹繫上翠雀裹肚,又穿起細布襠褲、白絹襯衣,照料得細緻入微,沒有一處疏漏,這也虧得他常年在外遊蕩,生活的方方面面必須自行打理妥當,若非如此又怎能照顧病患?

  柳應笑道:「師父對徒弟真好,我娘時常讓我自個兒洗澡,穿衣裳時還得把手背在後面繫帶子,每回都得繫上許久,有時繫上了便解不開,可急人啦。」說到此時又垂下眼眸,把兩手十指扭結在一塊兒,悶悶道:「我娘呢,時而對我好,時而不好,常會突然發起脾氣,也不知是哪兒做錯了……我不敢煩她,若是心情好時,她也會像師父這般待我,阿娘……總說我惹她煩心,所以不願見我了麼?」

  方澤芹將濕袍子脫掉,坐在床頭,把柳應笑摟在懷中,拍著她的肩膀道:「大人時常口不對心,若她不在乎你又怎會說煩心呢?」

  柳應笑道:「可是她總將我獨個兒丟在井下,向天說他娘常陪著他睡。」

  方澤芹略一思忖,即道:「這是不得已,應笑生來便有氣虛症,入夜後外寒而內燥,體內津液不足,不利於陰陽互生,是而以井下濕熱之氣調理陰虧寒燥之證,你娘雖從未對你言明,從這番用心裡卻不難看出她是何等重視你。」

  柳應笑嘴角微翹,問道:「真的?」

  方澤芹只是七分猜測三分推斷,若在平日裡,但凡有一分存疑也絕不把話說滿,這時見小徒弟眼裡有期許之意,竟毫不猶疑地頷首道:「你娘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不關心你又能關心誰呢?很多人總習慣於將關懷放在心裡不說出來,面上嚴厲也是為了讓孩子能乖巧聽話,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兒,不打不成器,打罵亦是一種關懷與寄望,應笑要學會分辨何為善意的嚴教,何為惡意的傷害,明白麼?」

  柳應笑皺起眉頭想了會兒,似是一知半解地點頭應聲,又問道:「那師父會不會打徒弟?」

  方澤芹更是沒有半分遲疑:「別家師父許是會,但為師絕不打罵你。」

  柳應笑雙眼一亮,隨即又繃起了臉:「做錯事了也不打罵嗎?」

  方澤芹笑著道:「不打也不罵,只罰你幫為師捏肩捶背。」

  柳應笑爬到方澤芹身上,雙手各搭在他左右肩頭使力捏了捏,嘟著嘴道:「師父,捏不動呀,硬得像鐵鍋底。」一面說一面又頻頻打哈欠。

  方澤芹哈哈一笑,抱起她塞進被子裡,靠在床頭拍哄,講上一兩個輕鬆愉快的小故事助她安眠。柳應笑連日趕路,早已疲倦不堪,眨了兩下眼便打起小呼嚕來。

  方澤芹拉開竹屏置於床頭,待應笑睡熟了之後便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又走到水桶前,兩臂環抱桶身,往上一拔,瞬即收手往桶底一抄,便將這百來斤的大水桶穩當當托於掌心。

  他將水桶搬出屋外才到隔間請僕從出來收拾,接著又去後槽井裡打水擦身,回房後也不上床,拖個蒲團在屋角打坐調息,半個時辰後再去床前觀察小徒弟的睡眠情況,見她還似在井底睡覺時那般把身體蜷縮成團,一雙小手握成拳頭縮在胸口。

  方澤芹端詳許久,一股憐惜之情油然而升,他當即脫了鞋襪上床,將應笑擁入懷中,輕柔拍撫她的背部。柳應笑迷糊睜眼,抬頭見是師父,便伸手抓住他的前襟,把頭臉貼靠在他的胸膛上,嘴裡嘰嘰咕咕不知說些什麼,囈語之後又沉沉睡去,姿勢稍有舒展,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謹。


☆、11.償命01

  次日清晨,應笑醒得早,方澤芹將衫裙鞋襪逐一為她穿上,皆是青花素布,唯獨繡鞋是鵝黃嫩色,鞋面上托著兩團絨線攢成的花球,襯得一雙小腳更是玲瓏可愛。

  洗漱已畢,便有莊客前來相請,將師徒二人領入後園,魏進在門下迎接,敘禮罷,引至座上,讓方澤芹帶著徒弟坐了主位,魏進對席相伴,吩咐莊客鋪上糕粥麵食,陪著吃了,收拾碗碟後又沏上一壺香茶,親自替方澤芹斟上滿杯,雙手捧遞上前,說道:「魏某有一事相求。」

  方澤芹連忙起身接盞,還禮道:「我師徒二人多承莊主厚待,有何為難之事只需說一聲,方某自當盡力。」
  
  魏進歎口氣,道:「不瞞先生,老母病有半年,尋醫數診無用,諸醫見病症危重,恐治不好有損名聲,皆不願接手,聽聞先生正在巡醫途中,昨晚見你師徒二人鞍馬勞頓,實不敢煩擾,不知可否勞煩先生再為老母診一診,若真無可挽回……唉,也就罷了。」
  
  方澤芹二話不說,手往前一擺:「帶路!」
  
  魏進將方澤芹引至偏房,推開門,門後掛著兩層絮了棉花的帳幔,掀帳而入,一股悶熱之氣逼面而來,在這溫暖的初夏,不開門窗通風也就罷了,臥榻被重重帷帳掩蓋得密不透風,床前竟然還擺著一個火盆。
  
  魏進的夫人李氏正坐在一旁搖蒲扇,只熱得汗水淋漓,額前頭髮全濕了,一縷縷貼在面頰上,她見丈夫進門,忙起身相迎。
  
  魏進問道:「老太太如何?」
  
  李氏搖頭歎氣,回道:「仍是老樣子,怕冷,直打寒噤,又叫我給她加床棉被,睡了有半個時辰,醒著也犯糊塗。」
  
  魏進將方澤芹師徒讓到身前,對妻子道:「這是方大夫,特來為老太太診治。」
  
  李氏連忙叉手行禮,方澤芹回了禮,疾步走到床前,李氏將帷帳掀起,床上躺著一名黑瘦老婦,面容枯槁、嘴唇乾裂,魏進說老母今年剛過六旬,這般看來倒似七八十歲的古稀老人。
  
  方澤芹問及症狀時,李氏拾起衣袖拭淚,低聲道:「老太太只說咽喉疼痛,飲水時疼,飯菜更是吃不進去,最是怕冷,坐起身來便喊頭疼,近來連話也不會說了,暈一時醒一時,只能勉強喝些藥湯。」
  
  方澤芹見桌案上壓著數張方子,抄起來大略翻看一遍,上面都是人參、麥冬、桂枝和生薑等溫熱補元的藥物。
  
  魏進道:「年前請來的大夫還肯醫這病,說老太太是患了傷寒,需用溫燥的藥將體內寒邪驅出去,吃了藥後,病沒見好,反倒愈發嚴重,後來的大夫說久病損元氣,又開了滋補的藥,唉……仍是沒用,這往後再請大夫,都只是搖頭,誰也不敢醫了。」
  
  方澤芹掀開被子一角,為老婦診脈,脈象就跟水裡的魚似的,頭定尾搖、若隱若現,這是陽氣外脫的重症。
  
  方澤芹道:「令堂脈象虛弱,是危急之症,據脈象恐難入手……」
  
  這推托之辭魏進是聽得太多了,見方澤芹面色沉重,心下一沉,暗自哀歎道:罷了罷了,諸多醫生都束手無策,又豈能指望一個搖鈴的野醫。
  
  卻聽他緊接著又說:「方某定當竭力而為,若莊主信得過我便速取紙墨來。」
  
  魏進驚喜交加,忙叫夫人取來筆墨紙硯,方澤芹提筆開下方子:生石膏、竹葉、天竹黃和枇杷葉等,全是清熱化痰的藥。
  
  魏進雖然不懂醫,但這一年來聽大夫講得多了,耳濡目染,自是有些常識,方澤芹開的方子與其他大夫下的方恰恰相反,尤其這生石膏乃是極為寒涼的藥,老太太患了傷寒,正全身發冷,本該用溫藥補虛,哪還能涼上加涼。
  
  他也不好意思直接提出來,只委婉地道:「先生,你看老母親還在發冷,病得久了元氣大傷,是不是先開些補方再著手醫治?」
  
  方澤芹也不跟他客氣,直言道:「這補藥再下,方某可是半分也入不了手!病患是個虛寒實熱的症狀,看似陽虛,實則熱邪內淤,之所以發冷,恰恰是因熱氣阻滯氣血運行,這證若在發病初期對症下藥,一劑涼湯便能痊癒,卻被誤用了溫燥的藥,由而滋生痰飲,若再補,便要把這最後一線生機給斷絕了。」
  
  魏進也是個有見識的人,這麼一聽便了悟了,原來老母親不是病重難治,而是叫人給治壞了,趕忙令莊客去縣裡按方抓藥,煎了一碗竹葉石膏湯給老太太服下,第一副藥下去未見起色。魏進不放心,便對方澤芹道:「先生若無急事,請在莊上多歇宿幾日,萬一病情有變也好及時照應。」
  
  方澤芹道:「方某正有此打算,多有叨擾了。」又吩咐移走火盆,敞開門窗透氣,帷帳被褥只留一層遮風。
  
  魏進一一照辦,連聲稱謝,這才確信方澤芹不是敷衍了事,而是誠心要治這個病,待他更是熱絡慇勤。
  
  把魏母的事忙定後,方澤芹便領著柳應笑回到客房,剛往桌前一坐,應笑便跑到藥箱前打開屜子,拿出筆墨紙硯擺放上桌,又去甕裡舀來清水潤筆,站在凳子上提袖研墨。
  
  方澤芹起身走到她身後,輕聲問道:「應笑想寫什麼?」
  
  柳應笑將墨條在硯上敲三下,以油紙包好裝入匣中,跳下凳子,仰頭看向方澤芹,說道:「不是應笑想寫,是師父要記下那老婆婆的病,每次替人開了方子之後不都是要記下來的嗎?」
  
  方澤芹微一愣,不免有些詫異,他雖然對外說應笑是徒弟,實則是將她當作親人般對待,平日裡只是如長輩對晚輩那般教養疼愛,從不使喚她幹活,沒想到不等人教,她倒自己學著做起跟班的差事來。
  
  方澤芹見應笑忙得勤快,便問她:「應笑可厭煩抄書寫字?」
  
  柳應笑回道:「不煩,可喜歡了。」
  
  方澤芹問道:「那應笑可願代為師記下那婆婆的病?」
  
  柳應笑遲疑了會兒,小聲說:「會寫錯。」
  
  方澤芹摸摸她的頭,笑道:「不妨,為師念一句你記一句,寫錯也不要緊,劃去再抄便是。」
  
  應笑這才又站回凳子上,提筆蘸墨,方澤芹便站在她身邊,伸指輕點紙頁右側,說道:「先在此處寫上——舒州魏母痰飲為患誤斷為傷寒。」
  
  柳應笑跟著念了一遍,提筆認真記下,寫好之後抬頭望向師父,方澤芹微微一笑,誇讚道:「好,一字不差,應笑真是聰明的乖孩子。」這番褒獎的本意是為了鼓勵柳應笑,說出來之後,柳應笑的反應平平,方澤芹自己倒頗感欣慰自豪。
  
  柳應笑懸筆於紙上,見方澤芹笑著不說話,忍不住催問:「下面該寫什麼?」
  
  方澤芹念道:「魏母年逾六十,魚翔脈,唇腫咽痛,難出語言,畏寒體虛……」
  
  柳應笑書寫流暢,待他念完也全都記妥了,俯身輕吹紙面,又來回審視三番,拎起紙頁展在方澤芹面前,問道:「師父,你看看,可有寫錯?」
  
  方澤芹早在她寫字時便檢查過了,卻仍是慎重地捧起紙張仔細查看,「嗯」了一聲,舒展笑顏道:「一字未錯,應笑可真厲害,你知道這些字作何解?」
  
  柳應笑道:「這不是老婆婆的病症麼?師父說過,人若有病,身體會產生與尋常不同的變化,這些表現出來的變化即為症,婆婆的症便是唇腫咽痛,畏寒體虛。」
  
  方澤芹從沒特意教授醫術,聽她能對答如流,著實感到訝異,又問:「那應笑可知引發這些病症的原因?」
  
  柳應笑低頭想了許久,像背書似的說道:「病患是個虛寒實熱的症狀,看似陽虛,實則熱邪內淤,之所以發冷,恰恰是因熱氣阻滯氣血運行。」停會兒,又加了句,「是師父方才說過的,還說有痰飲,可我不知道痰飲是什麼。」
  
  方澤芹愣了半晌,高高舉起柳應笑往上顛了顛,橫臂兜住她的腿彎,笑歎:「應笑,你若是個男娃,名揚天下亦非難事啊,有這好記性、好悟性,將來考上狀元也大有可能。」
  
  柳應笑心直口快地問:「那女娃就不能名揚天下考狀元了嗎……咦,狀元是什麼?」
  
  方澤芹端量她玉琢般的雪白臉蛋,半是欣慰半是惋惜,說道:「狀元只有男娃能當,狀元是什麼?嗯……簡而言之,狀元便是眾多文人爭相競逐的一個稱號,中了狀元便可名揚天下,而名揚天下卻不一定要靠考狀元來實現,名揚天下的女子不勝枚舉,應笑想要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柳應笑問:「為什麼要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知道名字又怎樣呢?」
  
  這純是小孩子在習慣性地發問,方澤芹情知談得過深了,便隨口道:「有些人就是喜歡被人記住名字,也不會怎樣,只是記住而已。」
  
  柳應笑「噢」了一聲,聽不太懂也就沒往心裡去,倒是還惦記著另一個沒聽懂的詞:「師父,痰飲到底是什麼呢?」
  
  方澤芹坐下來,把應笑橫抱於腿上,耐心地解說給她聽:「每個人的身體內部都有水液,應笑有,為師也有,這水液在平日裡會順著經絡巡遊於臟腑之間,若是停下來不走了,便會逐漸凝聚,這凝聚起來的水液便被稱作痰飲,粘稠的為痰,清稀的為飲,痰飲積存在體內會阻礙氣血正常運行,這是致病的一個原因,明白嗎?」
  
  柳應笑點了點頭,想想,又搖頭,蹙起眉心道:「有些明白了,還有些不明白,唉唉……說不清楚。」
  
  方澤芹用食指將她的眉心抹平,笑著說:「不急,你還小得很,不明白也無甚緊要。」
  
  柳應笑抓住方澤芹的手,在指腹與掌心上搓了一搓,只覺得掌面厚大結實,硬繭粗糙磨人,好奇地說:「師父的手像把扇子,我娘手裡也有這些鼓起來的肉塊,但摸著是軟的,師父的卻很硬,捏也捏不進去,等我長大以後,手也會變成這樣嗎?」
  
  方澤芹撇嘴一笑,把她柔軟的小手心貼放在臉上,說道:「若應笑的手能長成師父這般,那暑天裡便不用愁了。」
  
  柳應笑眨巴著眼睛問:「為何?」
  
  方澤芹沒正經地打趣:「一掌多用,既能拍蚊蠅又能當扇子用,你兩把我兩把,二人四把扇,扇得涼不涼快?」他擺動右手,在應笑的臉前扇起風來。


☆、12.償命02

  師徒二人在房內嬉鬧片刻,又共同習字唸書,不覺已到晌午,方澤芹向僕從借來風爐柴薪放在院中,將陶罐置於爐上,取黃芪、炙甘草與肉桂少量,加清水熬煮「補元湯」。柳應笑便拖張小凳子坐在方澤芹身邊。
  
  方澤芹將這幅溫補氣虛的藥方編作歌訣念給她聽:「保元補益溫養脾,桂薑黃芪甘草合,虛勞自復痘證消,持綱三氣妙無窮。」
  
  柳應笑搖頭晃腦地念了一遍,方澤芹被她人小鬼大的模樣給逗樂了,接著道:「應笑啊,可知何為三氣?便是指你的肺氣、胃氣及腎氣。」每說一氣便在應笑身上指出相應的部位,順道胳肢兩下,把她撓得「嘰嘰咯咯」直笑。
  
  正談笑間,魏進的夫人李氏來到院中,將手中食盒放在桌上,從裡面捧出酒水菜餚,有一壺酒,一碟魚,一桶羊肉,四樣菜蔬與兩盒精細果點。
  
  方澤芹忙起身道:「怎敢勞動夫人。」
  
  李氏欠身施禮,說道:「老爺出門前再三吩咐不可怠慢貴客,若見先生在此生爐煨湯可要怪罪家人服侍不周。」
  
  方澤芹道:「這是方某為小徒煎下的藥,火候難控,不敢假手於人。」
  
  李氏自來喜歡孩童,不免關心問道:「小徒弟可是生病了?若需要用藥,隨時可差人上縣裡按方抓取。」
  
  方澤芹道:「只是氣虛而已,承蒙夫人掛心。」
  
  李氏見柳應笑坐在風爐旁,兩條長辮垂落地面,便走過去將髮辮拾起,拍去髮梢上的灰塵,柔聲道:「娃娃別動,我替你梳個頭,不然你這兩條辮子可就成掃把帚子了。」
  
  柳應笑對這嬌柔親切的婦人很有好感,也就隨她擺弄,只說:「平常都是師父幫我梳頭。」
  
  李氏斜眼瞧向方澤芹,掩嘴輕笑,問道:「先生可知女娃家常梳何種髮髻?」
  
  方澤芹面色微赧,快步走上前,垂首抱拳道:「方某只是見過,卻不知該如何梳編,還請夫人教我一教。」
  
  李氏便教他梳了個最簡單的雙丫髻,將發均分兩股,在頭兩側纏繞成發團,以絹帶系結,鬢前留兩縷細發脫垂在頰邊。
  
  經這番打理,應笑那本是病懨懨的小臉頓時精神起來,風吹過時髮絲拂動、絹帶飄揚,更顯得靈動活潑,散發出一股蓬勃的生氣。方澤芹不禁愕然,原來改換髮式能讓人的面貌煥然一新,他是從未曾留意過。
  
  李氏取出隨身掛鏡對向應笑,笑問道:「可還中意?」
  
  應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發包,左照照,右瞧瞧,臉上泛紅,用力點頭,跳起來跑到方澤芹的面前晃動腦袋,仰頭問道:「師父,好看麼?」
  
  方澤芹當然是連聲說好,在他看來小徒弟一身是寶,哪裡能不好看呢?柳應笑嘻嘻一笑,對著李氏躬身行禮,揚聲道謝。
  
  李氏眉開眼笑,伸手輕捏應笑的臉頰,取出兩條翠綠絲帶遞給方澤芹,熱心地提醒:「女孩兒家都愛美,這結髮的髮帶也需多備幾對,若是不會梳髮髻便時常換著頭繩束髮。」
  
  方澤芹連聲稱謝,接過絲帶收入袖中,飯後又去探視魏母,那老太太畏寒之症稍有好轉,直嚷著口渴,莊上正好有白梨,便叫人將梨肉搾汁,只要老太太喊渴時便讓她喝梨湯。
  
  三日後,魏母吐出了許多味道濃重的痰液,氣也順了,只是渾身乏力,躺在床上翻不了身,方澤芹為她二診,魏進道:「三個月前,老太太便是這個症狀,大夫說沒力氣是陽虛脫元所致,下了補陽藥,越補越糟。」
  
  方澤芹道:「這不是寒症,令堂痰飲雖化,熱還未清,只要將熱邪除去,元氣便能不藥自復。」於是他將祛痰的藥停了,又開下升清降濁的蠶矢茶,仍是以梨湯代水止渴,如此調養兩日便能起身下床,還解下漆黑的大便,到這階段,邪毒算是洩得差不多了。
  
  方澤芹見魏母能吃能走,身體已基本康復,便想辭別而去,魏進哪裡肯放,在花園裡擺酒設宴款待師徒二人,並招呼滿莊客友同賀老太太康復,方澤芹推辭不過,只能隨之一同赴席。
  
  一干人等坐定後,魏進與眾莊客便輪番勸酒,方澤芹客隨主便,一面喝酒,還要分神為小徒弟張羅吃食。應笑吃飽後便呆坐著看大人們喝酒談笑,醇厚的酒香熏得她頭腦發暈,沒多久就犯起困來。
  
  方澤芹想帶她回去歇息,可入席不久,滿桌佳餚還冒著熱氣,魏進自然不肯放人,恰巧這時李氏送果品上桌,魏進便叫她陪應笑先回客房,方澤芹見應笑與李氏夫人相處融洽,也就隨她們去了。
  
  李氏帶著應笑正走在後園裡,忽的有三個大漢從牆頭躍下,擋住去路,正是殺害柳寡婦的楊家兄弟。
  
  李氏見他們手持朴刀,渾身血跡斑斑,心下大駭,拉起應笑回頭奔逃。虯髯漢楊廣幾大步追上,一把揪住李氏的髮髻,橫刀在她頸前,低聲喝道:「不許出聲。」
  
  柳應笑還想再逃,卻被矮腳癟三楊飛抓了回來,她張口想叫師父,卻被粗厚的手掌摀住嘴巴,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嗆鼻而入。
  
  李氏忙道:「我是這莊主人的妻子,三位英雄有何需要但說無妨,我照辦便是,只求英雄高抬貴手,千萬別傷了孩子。」
  
  楊廣道:「夫人是個曉事的人,我兄弟逃難至此,只想暫借貴莊避個風頭,順道討些米糧,若伺候得好,待我三人走時,令千金自當原樣奉還,若是走漏風聲,哼哼……」這後面的話便不必說了。
  
  李氏心知楊廣將柳應笑誤認作自己的女兒,這時絕不能揭穿,便叮囑應笑不可出聲,楊廣這才放開她,讓三弟楊飛拿定柳應笑,自己卻去攙扶受傷的二弟。
  
  柳應笑對楊家兄弟還有印象,初見時不知道他們是賊匪,只當是路過的客商,如今再見,看他們身上帶血、持刀逼人,心裡便曉得這三個壯漢都是壞人,至於是如何的壞法卻又不清楚了。
  
  李氏將楊家兄弟引到西院,安頓在最靠裡的一間客房內,說道:「這院子是用來招待遠方親友的客院,平日裡閒置著,三位英雄可放心居住。」
  
  楊廣將楊雄扶上床,柳應笑見楊雄臂上包著塊破布,布巾已被鮮血浸透,再看他面泛土色、嘴唇泛白,便道:「師父說血流太多會死人,再不治療他就要死啦。」
  
  楊廣、楊飛兩人都瞪向她,楊廣警覺地問李氏:「什麼師父?她師父是誰?」
  
  李氏被嚇得冷汗直冒,急中生智,故作鎮靜地回答:「是莊上的食客,那人精通岐黃之術,肚裡又有些墨水,便請他教小女識字讀書。」又轉頭看向柳應笑,加重語氣道,「乖乖在此等候,不可再胡言亂語!」
  
  柳應笑見向來溫和的李氏斂去笑容,似在怪她多話,不免想起死去的娘親,心裡便怯了,垂下頭不敢再吭氣,只覺得有些委屈,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話說錯了。
  
  楊廣見楊雄喘息漸重,已自不能言語,便道:「請夫人速將那大夫領來,再送些水食衣物,切記!休對旁人提起。」說完這話之後便叫楊飛把柳應笑捆在椅子上,用布團塞了嘴,依舊持刀守在座旁。
  
  李氏趕到花園裡,席還未散,莊客們都還聚在一處飲酒作樂,她哪敢說實話,只能對魏進道:「小姑娘身體不適,可要請先生去看一看?」
  
  這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方澤芹起身相辭,魏進笑道:「既然令徒不適,先生自去無妨。」
  
  李氏也說個借口隨方澤芹同往,出得花園,見左右無人才悄聲道:「不敢瞞先生,令徒被三名惡徒捉了去,此刻正在西院裡候著。」
  
  方澤芹一愣,隨即問道:「怎麼回事?」
  
  李氏便將事情因由述說一遍,又道:「他三人只以為令徒是我女兒,以此相要挾,唉……我也不敢對老爺言明,先生,你說這該如何是好?」說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方澤芹道:「夫人別急,只要我們聽命行事,他們應當不至於傷及無辜。」
  
  李氏擦著眼角道:「這倒也是,只盼這三尊煞神心滿意足後能早日離開。」
  
  通過氣後,他二人分頭行事,李氏去備辦水食衣物,方澤芹回房提了藥箱,匆匆趕去西院,還沒進院門就察覺到門後埋伏著人,他恍若不知,只管朝前邁步,明晃晃的大刀自肩後伸過來架在頸側,粗悶的聲音在身後森然響起:「不想死就別動!」
  
  方澤芹及時停步,飛快地朝後掃了一眼,見持刀之人黑面虯髯,便認出這賊匪乃是懸賞榜上的楊家老大楊廣,另二名不消說,定是老二楊雄和老麼楊飛。
  
  方澤芹不動聲色,只道:「在下方澤芹,夫人請我來為英雄療傷。」
  
  楊廣惡狠狠地問:「只你一人?」
  
  方澤芹回道:「英雄請放心,夫人連莊主也瞞了過去,只求英雄別傷害她的獨女。」
  
  楊廣向院外查探許久,見無人跟隨,四下裡靜悄悄一片,這才信了方澤芹的說辭,拿刀押著他進入客房。
  
  柳應笑一見師父來了,忙「嗚嗚」求救,楊飛在她後腦上拍了一巴掌,吼道:「不許出聲!」
  
  方澤芹臉色一冷,沉聲道:「別對孩子動手。」
  
  柳應笑被拍得眼前發花,心裡驚怕不已,不敢再發出聲音,只能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自家師父。
  
  方澤芹柔聲安撫她:「別怕,沒事的,先乖乖坐會兒,好不好?」
  
  柳應笑點點頭,楊廣不耐煩地催促道:「快些!若我兄弟有個三長兩短,便叫你們全莊上下一塊兒陪葬!」
  
  方澤芹不多言,快步走到床前,此時楊雄已然面赤目腫,伸手撫額,皮膚灼燙,方澤芹拆開他臂上的布條檢視傷口,問道:「還能說話嗎?」


☆、13.償命03

  楊雄艱難地發聲:「尚可。」
  
  方澤芹頷首,又問:「有何感覺?」
  
  楊雄道:「胸口有如被堵了塊火石,喘不上氣來。」
  
  方澤芹伸手在他胸腹上輕按,感到左肋下陷,便問道:「可是受人掌擊或被重物壓過?」
  
  楊雄道:「先生說得不錯,這處確被那該死的瘟馬踩了一腳。」他在與官兵纏鬥時不慎落馬,被馬蹄踐踏而過,所幸沒踩在要害上,當時還能自行翻身坐起,是以沒當回事,這會兒聽方澤芹提起,方才覺得肋下有如火灼般疼痛。
  
  方澤芹對楊廣道:「刀傷乃是皮肉外傷,已自行凝血,敷些金瘡藥則無大礙,最緊要的是這內傷,那一蹄踩下去,臟腑必然受損,令弟高熱不下,定是體內有淤血停積,需用童便涼血散瘀。」
  
  楊飛拍桌道:「大哥,你在此候著,我這就去抓幾個童子來救二哥!」
  
  方澤芹道:「只要是未足十歲的孩童,無論男女皆可,你們先放了那女娃,待我叫她尿來便是。」
  
  楊廣道:「就在此處尿!」
  
  方澤芹道:「在哪處倒無妨,只是你們這般綁著她,血行不暢,這童便一旦缺了血氣,怕是會削弱療效,以令弟的傷勢來看,至少要飲三副,且要趁熱服食,積尿也喝不得,何不把那孩子放開,等需要時,便讓她解了熱尿來用。」
  
  楊廣尋思道:不過是一個無知小兒與一名文弱書生,真有變時一刀一個結果了便是!還怕他作甚?
  
  於是爽快答應:「好,放了她也可,但你二人必須留在屋內,不許出門!」
  
  方澤芹道:「一切都聽英雄吩咐。」
  
  楊廣便讓楊飛放開柳應笑,拔去她口裡的布團,柳應笑一得自由,立時撲進師父懷中,也不敢說話,只是緊緊抱住他的腿。
  
  方澤芹心裡疼惜,把小徒弟抱起來,在她耳邊輕聲哄道:「應笑乖,好孩子,別怕,有為師陪著,沒事了。」
  
  這時,李氏夫人捧了水食衣物前來,楊廣便差她去拿盆,李氏夫人聽說是接尿用,便就近去院中取來汲水的木桶,又對楊廣道:「我還要去照顧老母親,老爺若見不到我,恐怕會起疑。」
  
  楊廣道:「你自去便是,你女兒和這大夫留下來,若你敢多舌,我便先宰了他二人,再送你們全莊老小一發上路!」
  
  李氏一疊聲的「不敢」,看向方澤芹,刻意道:「先生,煩請你照顧小女,得蒙厚意,此恩來日必報。」
  
  方澤芹道聲「應當的」,待李氏掩門而去,他又對楊廣道:「女娃家面皮薄,外人看了怕是尿不出來,不知可否拉竹屏相隔?」
  
  楊廣嫌他囉嗦,不耐煩地嚷道:「要隔便隔,麻利些,耽誤了我兄弟你可擔待不起!」
  
  方澤芹連聲稱是,將柳應笑領到屋角,放下木桶,拉起竹屏。柳應笑看向木桶,皺眉道:「我不想尿,才不想尿給那人喝!」
  
  方澤芹豎起手指輕「噓」了聲,俯在她耳邊竊語:「什麼也不用做,應笑只需坐在屏風裡等候即可,等為師叫你時再出來,可好?」
  
  柳應笑點了點頭,旋即又凝起面孔,一把扯住方澤芹的衣袍,神色有些慌張,她輕聲道:「那日下井之前,娘也是這麼囑咐我,我聽話的在井下等了許久,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方澤芹一愣,連忙蹲下身抱住她,柔聲安慰:「放心,為師絕不會丟下應笑,只是稍等片刻,我也不出去,一會兒,只等一會兒便好。」
  
  柳應笑把臉埋在他的頸間蹭了會兒,往後退了小半步,靠牆坐下,雙臂環住膝蓋,低聲說:「應笑等著師父,師父不叫我,我便不離開,誰來叫我也不走。」
  
  方澤芹輕撫她的頭,外面傳來楊廣不耐的喊聲:「還沒好?悉悉索索的!還要尿多久?」
  
  方澤芹臉色倏然冷沉,道聲「這就好了」,提著空桶閃出竹屏,越過楊飛身側時迅疾出手,食指戳刺鎖骨中央和胸骨正中,眨眼間便點住了啞穴與定身穴,楊飛僵硬地維持站姿,既不能動又不能言,只有眼珠子還在骨碌轉動,眼神裡透出驚異。
  
  楊廣壓根沒留意到方澤芹的小動作,楊飛雖然腦袋清楚,卻苦於無法說話,只能頻頻朝大哥使眼色。
  
  楊廣雖然瞧見楊飛在拚命眨眼,卻哪能料到他會被一介文士點住穴,只沒好氣地道:「老三,你眼睛抽筋兒了麼?」
  
  正說時,方澤芹身形一晃,已逼至床前,楊雄雖然躺在床上,卻看得最為清楚,這般身法豈是普通大夫能有的?當即奮力叫道:「大哥小心!此人有武……」
  
  話沒說完就被拂中啞穴,楊廣這才有所警覺,他反應倒也快,立時後躍兩步,撤出大刀照准方澤芹的面門豎劈下來。方澤芹不閃不避,豎指於頭前,拇指中指一開一合,便將刀刃夾定於指間,任楊廣如何使力,那刀刃既砍不下也抽不出,恁的是紋絲不動。
  
  方澤芹夾著刀刃往側方撥開,另一手放下空桶,緩緩朝前探出,楊廣立即撒手想要退開,誰知胸前一麻,大刀哐啷落地,身體便如僵木般再也動彈不得。
  
  楊廣悚然大駭,睜起圓彪彪一雙牛眼不可置信地瞪向方澤芹,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方澤芹不答反問:「你們可知道那竹屏中的女孩兒是什麼人?」
  
  楊廣道:「不就是那婆娘的女兒!」
  
  方澤芹又問:「你們可還記得在基山腳下所殺的柳姓寡婦?」
  
  柳應笑在竹屏裡聽見這話不由得大吃一驚,心裡怦怦直跳,她聽方澤芹說過娘親是被賊匪殺害,卻不知道是何人所為,原來竟是那日上門借米糧的惡漢。
  
  楊廣卻道:「什麼基山,什麼柳姓寡婦?我全不識得!」
  
  方澤芹倒也不惱,還頗能諒解,歎道:「也是啊,手上人命太多,你自然記不得,我便給你提個醒,那柳寡婦看起來面貌醜陋,額生雙角,鼻如鷹隼,宛若五六十歲的老婆子,你們殺了她之後,又劫掠財物、縱火燒屋,後在一座廢廟中棄了兩個大木箱,一箱是衣物,另一箱則是診籍紙張,可記得了麼?」
  
  楊廣眼光一閃,面色陰沉下來,冷笑道:「原來是那個歹毒的醜婆子,我等只是上門討些米糧,她卻下毒謀害,老子一氣之下就拿她練了刀!如何?你認識那婆子,想替她報仇麼?我楊廣早做好了死無葬身之地的準備,如今落在你手裡便也認了,是我輕敵大意,不過冤有頭債有主,這些事跟我兩兄弟無關,放了他倆,要殺要剮,老子隨你處置。」
  
  方澤芹拍了兩下手,笑道:「好氣魄,好膽色,真是有情有義的血性男兒,方某自愧弗如啊。」說著從藥箱裡取出繃帶和金瘡藥,打濕布巾替楊雄清洗傷口,敷上藥膏後以繃帶紮緊,攤開手掌覆在他肋下,掌上運氣,輕輕往下一按,只聽「卡啦」脆響,肋骨在掌壓之下竟生生崩斷兩根。
  
  楊雄登時兩眼一翻,疼得暈死過去,楊廣面色刷白,叫道:「住手!殺那醜婆子的人是我,與我兄弟無關!」
  
  方澤芹道:「兇手是左撇子,你與老三都是右手持刀,殺人者除了床上躺著的楊雄不會再有別人。」琢磨了會兒,又似自言自語地道,「即便另有他人亦無妨。」
  
  楊廣見楊雄口角泛出血沫,急問道:「你!你對他做了什麼?」
  
  方澤芹只是在馬蹄印上又加送了把暗力,重創其內腑,讓能治的血瘀變成致命內傷,他也不理會楊廣的質問,取出一個瓷瓶,逕自走到桌前,打開酒壺蓋子,從瓷瓶裡倒出兩粒黑色丹丸摻入酒中,提起酒壺輕輕晃動。
  
  待藥丹化開之後復又走回楊廣身前,捏住他的下頜往上抬起,迫使他仰面朝天地張大嘴巴,接著用壺嘴子壓住他的舌面,強灌了一口酒,聽到吞嚥聲才鬆開手。
  
  楊廣氣急敗壞地喝問:「你給我飲了什麼?」
  
  方澤芹淡然道:「不是毒藥。」
  
  又以相同的手段灌楊飛喝下酒,不出片刻,兩兄弟便站著昏了過去,再解開穴道,他二人便軟倒在地。方澤芹將酒壺扔在地下,又將飯菜鋪了滿桌,放倒凳子,這才走到屋角拉開竹屏,對柳應笑道:「沒事了,來。」說著拍拍手張開,做出要抱的姿勢。
  
  柳應笑一骨碌爬起身,順勢撲進他懷裡,偏頭看向癱倒的楊家兄弟,問道:「師父,你對他們……做了什麼?怎麼好端端的都倒下了?」她縮在屏風裡不敢探頭出來看,倒是將兩人的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方澤芹道:「為師在酒裡摻了蒙汗藥騙他們喝下,這蒙汗藥能讓人昏昏入睡,他們喝下酒便睡著了。」
  
  柳應笑問:「是像娘那樣睡著了嗎?」
  
  方澤芹搖搖頭:「他們還能醒過來。」
  
  柳應笑低聲道:「可是他們卻害得我娘再也醒不來了……」
  
  方澤芹把柳應笑抱起來,說道:「應笑,這三人不僅害死了你娘,還殺了許多無辜之人,官府正在追拿他們,捉到之後無非要公開處斬,為枉死的受害者討個人命債,你若是想報仇,為師馬上就讓他們為你娘償命。」
  
  柳應笑認真地想了想,問道:「是不是我一個人報了仇,別人便報不了?如果官府來做的話,既能給我娘報仇,也能給其他人一個交代?」
  
  方澤芹道:「也可這麼說,無論是我做還是官府來做,他們的下場都不會變。」
  
  柳應笑握住方澤芹的手,輕聲說:「那……徒兒不要師父來做,交給官府便好了。」她雖不知道方澤芹究竟要怎麼報仇,卻莫名地生出一種抗拒感。
  
  方澤芹都聽小徒弟的,她說不要便不要,於是用麻繩將楊廣楊飛二人綁在一處,楊雄只剩下半口氣,縱使能醒得過來也無法動彈說話,便懶得管他。
  
  這頭忙妥之後,方澤芹抱著柳應笑去找魏進,正巧李氏也在,便將楊家三賊以人質要挾的事據實相告,問到如何制服三賊,只說趁其不備在酒裡下了烈性麻藥,其他一概不提。
  
  李氏夫人聞言長吐一口氣,這才對魏進道:「老爺,對不住了,我怕那三名賊人對小娃娃下殺手,是以不敢告訴你。」
  
  魏進笑道:「夫人是一片好心,何錯之有?換做是我也會這麼做。」又對方澤芹拱手道,「先生,這回可真是多虧了你,否則我全莊老小性命堪憂!」
  
  方澤芹道:「快別這麼說,方某也是為了自保才鋌而走險,這三名歹人乃是榜上懸賞的叛黨賊首,還請速去報官。」
  
  魏進忙差遣莊客快馬飛奔至縣裡報官,縣尉親率土兵來魏莊押解賊匪,方澤芹一時脫不開身,只得抱著應笑去拜見縣尉大人,凡事有問必答,將緣由都仔細交代清楚,待到送縣尉離莊時,應笑已窩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呼嚕香得很。
  
  方澤芹與她同床而眠,一覺睡到天大亮,醒來之後便收拾行囊相辭要去,莊主夫婦苦留不住,只得托出兩匹布帛、百兩花銀作為酬謝,李氏夫人又送了些女孩兒家用的掛鏡插梳及絲紗小件,方澤芹推不過,只得收下。
  
  經此一事更加深了返鄉的念頭,離了舒州之後,方澤芹帶著小徒弟一路北上,打算回老家探親。


☆、14.洛陽01

  師徒二人在路上行了許久,來到西京洛陽,城外的田間地頭種植大量花卉,綠葉捧簇五彩錦團,枝杈相交,連綿成片,暖風中帶著股馥郁的馨香。入城看時,只見民宅沿街成市,宅前翠蔭蔽簷,各家窗下都修築了花台,花坊前更是奼紫嫣紅,粉蝶撲扇翅膀在花叢中嬉戲,身穿素雅羅裙的婦人蹲在花盆前修枝剪葉,販夫走卒亦不乏俊秀之輩。
  
  柳應笑生在山裡,這一路行來多是走的鄉野小村,何曾見過這麼滿街花光的坊市,只看得目中生輝、眼花繚亂。她下了馬,徒步閒逛長街,停在花坊前探頭張望,就見屋內屋外擺滿各色盆花,有的如小喇叭,有的花瓣重疊相包,大多都種在盆內,也有些插在水桶裡。
  
  方澤芹見她蹲在花盆前不起身,問道:「應笑喜歡花?」
  
  柳應笑輕「嗯」了聲,湊近花團深吸一口氣,笑著說:「花香又美,看著就喜歡,山裡也有許多花,都沒這兒的好看。」
  
  剪枝的婦人一聽到這話便喜笑顏開,抬頭朝柳應笑望去,見小娃娃生得白嫩可愛,心裡喜歡,順手就從桶裡拿出一枝桃色的花紅蝶送給她,也不肯收錢,只是在應笑水嫩的臉蛋上掐了一把。
  
  方澤芹謝過,將花去了枝幹雜葉,簪在小徒弟的髮髻旁,柳應笑取出掛鏡照了半天,皺起眉頭,方澤芹問道:「怎麼?不好看麼?」
  
  柳應笑指了指發包,抱怨說:「花好看,可是師父梳的頭不好看,總是一邊高一邊低,鬆鬆散散的。」
  
  方澤芹抹了把臉,笑道:「是為師手拙,還需再多練幾日。」
  
  柳應笑輕撫花瓣,體諒地說道:「不是師父手拙,是手太大太硬了,頭髮卻細而軟,能梳成這樣,哇,師父真厲害。」說著還拍了下小手。
  
  方澤芹哈哈一笑,轉彎抹角,來到一座跨河拱橋前,這處是連接南北坊街的要道,攤販雲集、人潮如流,方澤芹怕小徒弟走丟,便就近在一家客棧裡寄存了馬匹行李,抱著應笑遊覽街市,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任她看個過癮。
  
  正走著,忽見前方人群圍聚,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應笑好奇心起,拉著方澤芹擠入人群裡,就見前方有塊空地,一名青衣少女跪在牆根下,身前橫躺著一個後生,這後生身上蓋著塊白麻布,布上寫著四個大字:賣身救兄。
  
  那少女朝著三個方向拜了一拜,哽咽道:「小女子姓石,小字金蓮,地下躺的正是小女子的兄長石庭之,去年因爹娘病故,便同兄長來此投奔親眷,卻不知那戶人家搬去了哪裡,只能流落在這異地,靠兄長賣字畫勉強度日,不想我兄長在一個月前病倒,找了三個大夫來治,把過活的錢都給用光了,病卻未見好轉,反倒越來越重,已自不能開口說話,那濟民坊的大夫各個束手無策,小女子只能斗膽向眾位好心人求救,若能求得名醫救我兄長,小女子願以身相許,甘為牛馬,終生服侍恩人。」
  
  石金蓮抬起頭來,眾人看時,見她約摸十七八歲年紀,明眸皓齒、面容清秀,雖無傾城之顏,卻也有幾分動人的姿色,而她兄長卻是形銷骨立、眼窩深陷,瘦得不似人樣。
  
  人群裡傳出竊語聲,有對少女容貌評頭點足的,有談論病人的,卻無人肯施出援手。方澤芹正待上前,卻有一肥胖老兒問道:「老夫是有心相助,若我出錢替你兄長請大夫,你這身是許給老夫呢還是許給大夫?」
  
  柳應笑聽身旁有人悄聲交談,一個說:「這老兒不是開和藥鋪的潘財主麼?五六十的老頭子還想著納妾?」
  
  另一個道:「聽說潘家鋪子近來請了一位了不得的名醫坐堂,有副生精壯陽的獨門秘方,那老兒吃了之後精神頭可足了,這一年多來接連納了三房妾,如此看來還不夠他受用的。」
  
  石金蓮道:「我兄妹二人就住在西門內的保來客店裡,若老爺願出錢請大夫,待兄長康復之後,小女子自當投身相報。」
  
  潘老兒道:「口說無憑,你需先簽下文書,老夫才能為你兄長請來大夫。」
  
  石金蓮道:「老爺若真有心救助,只管寫下文書,小女子簽押便是。」
  
  那老兒一聽自然歡喜,叫她在此等候,便急匆匆找保人去了。
  
  方澤芹牽著應笑走到石庭之頭前蹲定,也不多話,掀開麻布一角為他診脈,脈跳得淺浮急促,手腕滾燙,再一看臉,面色赤紅近黑,便對石金蓮道:「可否讓令兄翻身朝下。」說話時目不斜視,只盯著病患。
  
  石金蓮稍有遲疑,問道:「先生是大夫?」
  
  方澤芹頷首道:「令兄病況危急,請恕方某失禮了。」
  
  他把藥箱落在腳邊,對應笑道:「七星針。」說著將石庭之翻了個身,掀起外裳,伸手輕按脊椎兩側。
  
  柳應笑迅速拉開第三層屜子,取出針盒打開,方澤芹拈出長針灸刺背中脊椎旁的脾俞穴,針入三分留七分。
  
  旁觀眾人又喧嘩開來,有質疑聲、驚歎聲,更有些不入流的污言穢語,方澤芹全不理會,開下方子,從藥箱裡取出三種藥材,連著方子交給石金蓮,對她道:「我在此處照看令兄,你去濟民坊領取缺少的藥材,領到藥後也不必回來了,去客店先煎上,待拔了針後,我自會送令兄回去。」
  
  石金蓮卻茫然不知所措,就在這時,潘財主引一名中年文士趕了回來,潘財主見被人搶先一步,不由怒氣衝天,喝問道:「你是什麼人?如何不懂這先來後到的規矩!」
  
  柳應笑正捧著針盒背向而立,被這突來的吼聲驚到,手一抖,盒子滑脫下來,長長短短的銀針撒了一地。她跟隨方澤芹多時,做事謹慎小心,從來沒出過錯,這時卻將治病的銀針給弄撒了,當下緊張起來,生怕會遭到責罵。
  
  方澤芹輕撫柳應笑的頭,柔聲道:「不怕,落了撿起來便是。」說著將銀針撿起,一根根放回盒子裡,對小徒弟微微而笑。
  
  潘財主見他不將自己放在眼中,心頭冒火,正待發作時,那中年文士卻自發上前,對方澤芹拱手道:「在下何志壽,師從鶴亭先生,乃是醫聖門的門生,不知這位師承何家,該如何稱呼?」
  
  這名號一報出來,四周盡皆嘩然,醫聖門乃是開國功臣[妙道真人]所創,倡導以氣行醫,以醫載道,是兼修武學醫術的江湖門派,創派的初衷是想替武林中人解決內傷外患,平日裡也常大開山門為百姓義診,與太醫局一在野一在朝,培養了眾多醫學名手,在坊間深得人心。何志壽口中的鶴亭先生正是醫聖門的現任門主。
  
  方澤芹瞇起雙眼,嘴唇緊抿,也不搭理何志壽,只將石庭之背上灸針緩慢拈出,翻過身再看時,面上燥火稍褪,雙眼和嘴唇開合數下,似是有了些知覺。
  
  潘財主輕哼一聲,面向眾人高聲譏諷:「他哪兒有什麼師家,連名號都羞於啟齒,不過是個賣野藥的,拿些皮毛當耍子招搖過市。」
  
  何志壽倒是謙恭有禮,對方澤芹的無禮似也沒放在心上,笑道:「話可不能這麼說,這先生所灸部位乃是治脾胃腸腑病證的穴位,看他手法精練,絕不是一兩日可成,只是……」他頓了頓,伸手給石庭之搭脈,接著說,「病者卻非脾胃病,而是外毒內淤的熱證。」
  
  又問石金蓮:「令兄可有痢疾便血的現象?」
  
  石金蓮連連點頭,何志壽拿起方澤芹開的藥方,手指輕彈,仍舊笑得一派和煦,提高嗓音道:「凡痢疾者內有邪毒,面赤乃是肝火旺盛所致,這是個火病,這先生開的全是溫補藥,以火濟火可謂火上澆油,此方絕不可用。」
  
  眾人聽何志壽說得頭頭是道,也都紛紛議論開來,有說方澤芹「小子無知」,也有暗諷他貪圖女色,說的儘是些難聽話。
  
  石金蓮見方澤芹少年俊逸,倒有幾分傾慕,心裡暗自尋思道:若能委身這一個,即便游醫貧賤,也好過那滿身橫肉的潘老兒。
  
  雖這般想,卻也不敢拿兄長的性命當兒戲,不免有些遺憾之意。潘財主叫來一架馬車,與何志壽一同將石家兄妹送回客店。方澤芹站在人群中,便有那好事的過來調侃:「少年人一表人才,何愁討不到媳婦兒?」
  
  另一人嬉笑道:「討媳婦兒需三媒六聘,遇上這一個以身相許的,若僥倖能醫得好,可不是名利財色盡收囊中?」
  
  柳應笑只覺得閒言碎語聽著刺耳,市井混混個個面目可憎,不覺心生厭煩,偎在方澤芹的腿前仰頭說道:「師父,我們回客棧。」
  
  方澤芹笑道:「不急,還有事要做。」他對起哄的閒人視若無睹,抱起小徒弟自拱橋進入內城,來到官家設立的濟民坊,正巧有三名醫官在坊前發放藥材,但凡老疾窮丐等無錢醫病的城民都可憑票取藥。
  
  方澤芹走到最年長的老醫官身前拱手行禮,掏出錦素細軸與方才開的藥方一併呈遞上前,說道:「學生巡遊至此,有一病者待醫,這方子上的藥材還缺肉豆蔻、補骨脂、吳茱萸這三味藥材,懇請先生繼發。」
  
  老醫官拉開錦軸驗看,這軸子是太醫局授給民間良醫的福牒,牒上詳載醫者名姓、籍貫、年歲、所在科屬、師名以及等次,憑此牒可在各州路所設的濟民坊、福田院與官家藥局領取藥材、藥料。
  
  老醫官校驗過後,將錦軸捲起,雙手交還,問道:「所醫何人?」
  
  方澤芹據實相告:「保來客店的石庭之。」
  
  老醫官一愣,隨即道:「他也來坊院裡求治過,不好治,下了許多細貴藥料,卻是難愈,你若醫不好,恐怕會損及名聲。」
  
  方澤芹道:「學生本就名不見經傳,何來名聲?能治時自當竭力救治。」
  
  老醫官撩須微笑,即刻叫人按方抓藥,包了十付放在案上,方澤芹將藥收妥,施禮稱謝,不多耽擱,抱著柳應笑徑往東來客店疾行。
  
  柳應笑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見師父腳步匆匆,想是有要緊事待辦,也就乖乖閉緊了嘴巴。來到客店內,方澤芹對店小二說明來意,被引至後院柴房前,石金蓮正坐在門口煎藥,見了方澤芹連忙起身,迎上前來道了個萬福。
  
  方澤芹向房裡張望,只見室內堆滿柴木草團,兩條長凳撐起一扇門板,石庭之就睡在門板搭成的床上,柴房有門無窗,一股濕熱氣息撲面而來,抬頭望去,橫樑上棲滿蒼蠅,黑壓壓一片,嗡聲不絕於耳,這哪兒是人呆的地方?
  
  方澤芹見房裡只有病人,便問道:「何大夫與潘家老爺何在?」
  
  石金蓮回道:「小地方污穢悶熱,老爺們呆不住腳,簽下賣身契,叫人抓了藥來便離開了。」
  
  方澤芹道:「藥方可容方某一看?」
  
  石金蓮依言將方子遞上前,抬眼覷他,面頰泛起薄暈。方澤芹只顧將方子接下,看上面寫著枳實、黃連等清火解毒的寒涼藥,眉心微蹙,伸手就將爐上的陶鍋端起,把滿鍋藥湯全給潑了。
  
  石金蓮一驚,忙叫道:「先生,你幹什麼?這可是我兄長的救命藥湯。」
  
  方澤芹撂下重話:「若令兄喝了這碗湯,定然立斃於此!」
  
  石金蓮被這話嚇得發怔,方澤芹先不與她多講,取出從濟民坊抓來的藥,又加上黃芪、白朮、山藥、乾薑及附子,配成十付,吩咐店小二打來井水,將陶罐洗淨,把一付藥放進罐裡,以井水浸透,旺火煮沸之後改文火慢熬半個時辰,濾出一碗藥湯端至床頭,對石金蓮道:「將令兄扶起,這藥需趁熱服用。」
  
  石金蓮卻躊躇不前,遲疑道:「先生,你這是……」
  
  方澤芹道:「令兄這病是脾腎兩虛所致,體內真寒,外熱是虛象,此時胸上發熱,而肚腹冰涼,幸而這柴房濕熱,能抵禦體內寒氣,若再下涼藥則無藥可救。」
  
  石金蓮撫摸兄長肚腹處,果然是冰涼的,這才扶起兄長,方澤芹一勺勺將藥湯喂石庭之服下,柳應笑便拿著布巾從旁伺候。
  
  一碗湯下去暫時還未見起色,方澤芹便將剩餘的九付藥全交給石金蓮,叮囑道:「每日一付,用井花水煎熬,方某就住在橋北客棧裡,半個月之內不會離開,若令兄病情有變,隨時可來找我。」
  
  石金蓮欠身道謝,目光盈盈地道:「若能救得兄長,小女子自當追隨先生,甘願作牛作馬圖報大恩。」


☆、15.洛陽02

  方澤芹迴避她的視線,只道:「方某給你的藥都是自濟民坊取來,本就不費一文,姑娘大可不必掛懷,專心照顧好令兄是當下最緊要的事。」
  
  他也不多留,將該交代的都交代妥了,便收拾藥箱,領著小徒弟回到客棧,就在一樓大堂挑個角落裡的桌子坐了。店夥計甩著抹布過來伺候,問道:「客倌有何吩咐?」一面擦桌子倒茶。
  
  方澤芹見小徒弟托腮皺眉,不知在想些什麼,便問她道:「應笑想吃什麼?」
  
  柳應笑「嗯」了一聲,沒把方澤芹的問話聽進去,只兀自想問題,方澤芹歎了口氣,叫了三樣果點、兩盤菜蔬、半斤麵餅與一碗甘筍粥,打發走店伙後,他伸手去刮小徒弟的鼻子。應笑這才回過神來,環目四顧,驚奇地說:「唉?方才不是還在橋上嗎……什麼時候回來了?」
  
  方澤芹捏她的臉頰,笑道:「你這魂都游到天外去了,在想什麼?」
  
  柳應笑搖搖頭,回道:「只是覺得師父人真好,徒兒弄翻針盒你也不生氣,被人笑話也不惱,別人不要你醫,你卻還討了藥送過去,娘說過,人太好會吃虧,師父,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虧?」
  
  這問話倒叫方澤芹不知該如何回答,對小孩子不能談得過深又不能敷衍了事,他考慮了許久,說道:「醫者當如此,為師也不覺得自個兒吃虧,應笑覺得我哪裡虧了?」
  
  柳應笑摳著腦袋想了又想,眼睛一亮,說道:「師父虧了銀子,藥材是要花錢買的,我娘叫我去城裡送藥材,一個子兒都不能少收,沒有白送的道理。」
  
  方澤芹道:「為師的藥材大多是從官家藥局領來的,該收時自當要收,可你瞧那石家兄妹連溫飽也顧不周全,哪兒還有錢買藥請大夫?難道他們沒錢,為師就該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人病死麼?」
  
  柳應笑歪過頭,說道:「可他們請了大夫呀,為何師父要把那大夫開的藥湯給潑了,換上自個兒的藥,那大夫的方子開得不對嗎?」
  
  方澤芹湊到她耳邊輕聲道:「確是誤診,應笑說說看,病人若是寒症該如何醫治?」
  
  柳應笑道:「師父說過,體內若有寒邪,當以溫藥驅之。」
  
  方澤芹道:「這道理雖淺顯,如何判別病證卻是關鍵所在,若將寒病誤診為熱病又會怎樣?」
  
  柳應笑道:「那便會開寒涼的方子祛熱解毒……」說到這裡她一拍手,「那病人明明是真寒虛熱,可黃連卻是苦寒的藥,服久傷脾,是那大夫開錯了,可為何旁人都要笑話師父,說師父的不是呢?」
  
  方澤芹輕撫她的頭,柔聲道:「不懂的人便由著他們說好了。」
  
  柳應笑的眉心打了個結,越問越糊塗:「他們雖不懂,可師父懂呀,為什麼不告訴他們你是對的,那大夫才是錯的呢?他們不該笑話你。」語氣有些忿忿不平,面色也紅了起來。
  
  方澤芹莞爾一笑,說道:「都是些陌生過客,何需在意他們的說法?要笑便笑,我只管做我該做的事,問心無愧即可。」
  
  柳應笑自然是不懂這番做人的道理,她又如連珠炮般接連提問,方澤芹耐心地逐一解答,應笑本就想得淺,她只是想提問,答案能否聽懂倒在其次,只要問出的話得到大人回應便心滿意足了。
  
  店夥計端來果點菜蔬鋪上桌,柳應笑只吃粥和霜糖果子,蔬菜麵餅是丁點不沾。
  
  方澤芹夾了一筷子豆苗放進她碗裡,哄道:「麵餅不吃沒關係,要多吃菜。」
  
  柳應笑皺起眉頭,挑起豆苗往嘴裡送,眼睛頓時瞇成一條縫,閉緊嘴巴「咕唧咕唧」嚼了半天才嚥下肚。
  
  方澤芹被她滑稽的模樣逗笑了,問道:「不好吃?」
  
  柳應笑搖搖頭,想想,又點頭,很認真地說道:「是不好吃,不是那種不好吃,是這種不、好、吃!麵餅也不、好、吃!連霜糖梨子都變得不、好、吃了!」說歸這麼說,卻聽話地又挑了一筷子豆苗塞進嘴裡。
  
  方澤芹居然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小徒弟說的不好吃是指嚼起來不方便,菜梗老、麵餅硬,應笑吃慣軟麵湯食,難怪會不適應。方澤芹只當是小兒挑嘴,少不了要念叨幾句老生常談的話,卻也沒怎麼上心。
  
  回到客房後,方澤芹讓應笑將石庭之的病症記下,應笑寫著寫著便「哧哧」喘起氣來,臉頰也泛起紅暈,不是尋常開心時泛出的淡紅色,而是鮮紅如血,透過皮膚能看到底下的血絲。
  
  方澤芹伸手一探頭,發熱了,忙將筆拿起,抱著小徒弟坐在床邊搭腕把脈,脈象正常,便問道:「可覺得頭疼腹痛?」
  
  柳應笑搖搖頭,緊閉嘴巴發出「咕唧咕唧」的聲音,方澤芹一聽,心裡有數了,這娃把唾液聚集在口裡不嚥下去,正用舌頭不停地舔牙根擠口水玩。
  
  方澤芹問道:「好玩不?」
  
  柳應笑正舔得專心,聽師父這麼一問,「素素」吸著口水嚥下肚裡,有些扭捏地說:「不是……不是在玩兒,有菜葉子夾在牙齒裡了。」
  
  方澤芹忍住笑,順著她的心意道:「嗯,是菜葉子不好,應笑不是在玩兒,來,張開嘴給為師看看。」
  
  柳應笑仰起頭張大嘴巴,方澤芹湊近一看,發現下牙的門牙後面冒出一顆米粒子似的小牙來,由於前方的牙還沒脫落,那顆小牙只冒了個尖,把牙床頂得紅腫發脹。方澤芹伸手拈住前面的門牙晃了晃,有些鬆動,再用小指去點後面的牙尖子,柳應笑只覺得牙花腫痛,嘴裡發酸,忍不住「啊嗚」咬了下去。
  
  這一口咬在方澤芹的小指上,不像在咬肉,倒像在啃鐵條,沒把人咬疼,倒把鬆動的門牙給磕歪了,柳應笑「嗚嗚」叫疼,兩手捂嘴,淚眼花花地望向方澤芹,皺起臉說:「師父,你一碰就痛,那兒的牙在動……」
  
  方澤芹不由鬆了口氣,原來發熱是因為出牙,他把小徒弟抱在腿上,問道:「應笑今年可是七歲?」
  
  柳應笑牙床腫脹,不太想說話,搖了搖頭,豎起一根指頭,方澤芹挑眉,又問:「八歲?」
  
  柳應笑這才點,打了個呵欠,抬手揉眼睛,像只小蟲子般窩在師父懷裡東扭扭西扭扭,嘴裡又咕唧了起來。方澤芹輕捏她軟麵團子似的紅臉蛋,暗自尋思:八歲才換牙是晚了些,若乳牙不脫便冒新牙,後面還有得受罪,應笑軟食吃多了,得換吃些能磨牙的食物才成。
  
  這晚歇得早,因發熱的緣故,應笑睡得極不安穩,一會兒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趴在師父身上磨頭蹭腦,怎麼著都不舒服,牙癢癢的,還不時流口水。方澤芹打濕布巾給小徒弟咬在嘴裡,不斷喂涼水喝,直磨到四更天才總算把她給哄睡著。
  
  柳應笑一面睡著一面吸吮濕布,嘴唇蠕動,發出「哼哼唧唧」的低吟聲,方澤芹俯身親親綿軟的包子臉,聞到那股小娃娃身上特有的軟糯氣味,不由得面露笑容,盯著她的睡相看了許久才走到屋角打坐練氣。
  
  次日清晨,柳應笑的熱度退了,人又精神起來,方澤芹幫她穿戴齊整,背上藥箱,先去保來客店探視石家兄妹,石庭之雖還不能下床走動,神智卻已恢復清醒,方澤芹又為他搭脈檢查,脈搏鼓了起來,手腕也不似昨日那麼燙。
  
  石庭之虛弱出聲:「先生,我這病……還能治好麼?」
  
  方澤芹不含糊其辭,很肯定地告訴他:「只要按方服藥,十付即可痊癒。」
  
  兄妹倆不住稱謝,石金蓮露出女兒嬌態,不時偷眼瞧去,滿口喚著「先生」,跟前跟後,情意十分殷切。方澤芹心裡有數,只裝作不知,也不正眼看她,自到院裡煎藥。
  
  石金蓮改而對柳應笑噓寒問暖,想從孩子嘴裡探出方澤芹的家底來,自然是問不出什麼來,柳應笑只曉得師父的姓名字號,其他一概不知,她本也想不起要問,被石金蓮這麼一提醒,倒也跟著好奇起來,蹦到方澤芹身前輕拉他的胳膊,問道:「師父,你家住哪裡?爹娘安在?應笑可有師娘?」
  
  這些問題全是石金蓮問應笑的,孩子直性嘴快,不懂得女兒家的小心思,竟全都不遮不掩地問了出來。方澤芹朝石金蓮瞥去一眼,後者羞臊難當,掩面退回屋內。
  
  柳應笑卻全然沒察覺出異樣來,又問:「師父,你今年多大歲數?能做徒兒的爹爹嗎?」
  
  方澤芹笑道:「師如父母,應笑當然可將為師當作爹爹。」
  
  柳應笑歪頭想了想,想到了南向天的父親南員外,便用手指戳著額頭朝兩邊抹開,說道:「爹爹都是這般的——額頭上長著橫褶子,下巴上拖著黑鬍鬚,肚子圓滾滾,走起路來搖啊晃的。」她拍拍肚子,負起雙手,肚皮朝前一挺,學著南員外走路的模樣走起八字步來。
  
  方澤芹被這小徒弟逗得笑不可抑,把她拉到身邊坐下,點點她的小鼻子,說道:「應笑,師父跟你一樣,幼時便沒了娘親,父親倒還健在,若應笑見到他,便要喊爺爺了。」
  
  柳應笑低聲念著:「師父的爹要叫爺爺。」閉上眼睛記了下來,又問:「那什麼人要叫師娘?」
  
  方澤芹微一愣,思忖片刻,照實回答說:「若為師將來娶妻,為師的妻子便是應笑的師娘。」
  
  柳應笑腦袋空空,習慣性地發問:「那師父還沒娶妻嗎?什麼時候娶?」
  
  石金蓮聽到問話,便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來。方澤芹淡然道:「為師暫還沒有娶妻的打算,就我師徒二人容易料理,多帶個女子實為不便。」
  
  這話本有撇清之意,石金蓮卻只把頭一句聽進心裡,不覺暗自欣喜,一雙眼更是含情脈脈地投在方澤芹身上。方澤芹吃不住她這般瞧法,待藥煎好後便熄了爐火告辭而去。
  
  柳應笑被方澤芹牽著走了一段路,突然開口道:「男人都是負心賊,把女人偷到手後就扔去一旁,又再去偷別的。」
  
  方澤芹被小徒弟的話驚得舌頭短了半截,愣半天才回過神來,問道:「這又是你娘告訴你的?」
  
  應笑點點頭,學著柳元春的模樣叉起腰,眉梢一挑,陰陽怪氣地哼道:「女人原本都是花,可被男人偷到的女人卻會變成稻草,失了花的香氣,井娃,為娘已成了田埂上的雜草,卻盼你能香一輩子。」她學完話後歎了口氣,皺眉道,「我娘說啊,男人總是偷許多花,偷到一枝扔一枝,偷花便是娶妻的意思了,師父,你會給應笑偷幾個師娘呢?」
  
  方澤芹無言,怔愣半晌後才問她:「應笑可知道何為夫婦?」
  
  應笑回道:「爹與娘在一起便是夫婦,可一個孩子只有一個爹,卻會有很多娘。」
  
  方澤芹再度語塞,吶吶道:「人與人之間也不盡相同,為師不會給你找幾個師娘,有一個便足夠了。」
  
  應笑還有些不平:「別人都有許多,為何師父只要一個?那不是又吃虧了麼?」
  
  方澤芹大窘,他心裡自有一番見解,只是不便對這般大的女娃深談,好在應笑是無心發問,注意力很快便被耍把式的吆喝聲吸引去,在街上逛了一圈後就把這娶妻的話題給忘得一乾二淨。


☆、16.洛陽03

  吃午飯時,柳應笑怕磕著鬆動的牙齒,只肯喝粥,蔬菜果品碰也不碰一下,方澤芹正為此大傷腦筋,忽見一個瓜農挑著擔白梨過門。
  
  方澤芹見小徒弟愁眉苦臉,心念一轉,輕聲道:「為師教你如何吃免錢的瓜果。」便將瓜農叫到座前,問道:「你這梨子可要搏買?」
  
  瓜農嬉笑道:「小人正巧要搏錢使一使,若先生搏贏,一斤梨白送,若小人博贏,先生需得花十五文買我一斤梨。」
  
  方澤芹問道:「你看如何搏法?」
  
  瓜農放下擔子,從腰間取出八枚銅錢,說道:「咱們就來八七,你擲這頭錢,若能扔個『渾成』出來,便算你贏。」
  
  這是賭行裡的黑話,應笑自然是聽不懂,好奇地問:「什麼叫八七?怎麼才能扔個渾成出來?」
  
  方澤芹接過銅錢,拈起一枚豎在應笑眼前,給她解說道:「八七便是指八枚銅錢同擲,這帶字的一面叫『叉』,沒字的一面叫『快』,師父要將這八枚銅錢擲在地上,若擲出來的全是叉或全是快便叫『渾成』,那為師就算搏贏了,若擲出來的有叉有快則叫『背間』,那便是輸。」
  
  瓜農道:「先生倒是個懂行的,卻不怕將小娃兒教壞?」
  
  方澤芹笑道:「玩樂而已。」說著將銅錢朝地下一丟,丁零噹啷一色『叉』,瓜農隨即變了臉色,他這頭錢都是動過手腳的,再怎麼扔也只能扔出『背間』來,百試不爽,從未輸過,怎的今日就不靈光了?
  
  柳應笑點了個數,拍手道:「師父,是渾成!你贏了。」
  
  那瓜農卻說:「開十局,六局為勝。」
  
  方澤芹爽快道:「六局便六局。」又接連擲了五次,不是全叉便是全快,盡皆渾成,這博得清一門全勝,把飯鋪裡的客人全都引上前來圍觀。
  
  瓜農卻翻臉道:「定然是你動了手腳。」這正是做賊的喊捉賊。
  
  方澤芹不以為許,笑道:「這銅錢都是你的,我如何能動得了手腳。」見小徒弟瞪圓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便想再多耍一會兒,又道:「若你不信,便再換副頭錢來。」
  
  湊熱鬧的看客自發遞上銅錢,方澤芹把銅錢握在手中,只晃了一晃便將錢字面朝上地疊成一摞,再拿準力道往地上扔去,讓銅錢落地不彈,在手上是哪面朝上,到地下依舊是那面朝上,不管怎麼擲都是渾成,只博得滿堂喝彩,那瓜農便曉得方澤芹是個行裡的高手,輸得心服口服,將一斤白梨雙手奉上。
  
  方澤芹在初出茅廬的那段日子裡經常游到山窮水盡,缺錢時便到賭行搏一把,也不貪多,撈個食宿錢便足矣。如今是不缺了,會做這搏錢的買賣主要是為了討小徒弟歡心,是以他只拿了一個梨子,剩餘的還放回果籃裡。
  
  瓜農挑著擔子匆匆出門,圍觀者見沒熱鬧看便都回座去了,方澤芹取出柳葉刀在茶水裡一涮,削去梨皮,將白嫩嫩的梨子提到小徒弟面前,說道:「把梨吃了。」
  
  柳應笑把師父的手推開,搖頭道:「梨硬,會把牙磕掉了。」
  
  方澤芹道:「就是要磕掉才好,若前面的牙不掉,後面的長不出來,到時只會更疼,多啃啃梨,沒幾日,那牙便會自然脫落。」
  
  柳應笑低著頭,瞥眼看向他,甕聲甕氣地發問:「師父沒別的法子麼?」
  
  方澤芹回道:「有倒是有,那便是用線將應笑的牙圈住,一使力便能拔出來,不過這法子可疼得很,還會出血。」
  
  應笑一聽疼得很還會出血,立馬接過梨子,用兩隻小手抱著,像松鼠啃堅果般先用上牙蹭了蹭。方澤芹假作嚴肅地嚇唬她:「用兩排牙一起咬,否則為師就得替你硬拽下來了。」
  
  柳應笑閉緊眼睛「卡嚓」咬了一小口,下門牙晃了晃,牙床有些發脹,說疼倒也不算太疼,說不疼吧,這牙根撓撥牙肉的感覺還是挺難受的,不過咬了三五口之後便慢慢適應下來,只覺得梨肉香甜汁水多,她吃了一小半便不捨得了,反遞給方澤芹,眨巴著大眼睛說道:「這梨很甜,師父也吃。」
  
  方澤芹心下感動得很,陣陣暖意填滿胸間,他接過梨咬了兩口,想再給小徒弟吃,應笑卻癟嘴道:「徒兒小師父大,全給你吃,我不要了。」說完話她就抿起嘴巴,嘴唇又蠕動起來。
  
  方澤芹知道她是牙疼不想吃,也不再勉強,將剩餘的梨子包好放進藥箱裡,結了飯錢後帶她往內城走去,入南門,來到一座樓坊前,四圍蒼松剛勁,林蔭中可見重重亭殿巍峨,門樓下有兩座銅鼎高立在獅墩之上,盡顯莊嚴古樸的氣勢。
  
  應笑仰頭觀瞻巨大的銅鼎,再看鼎下威武的石獅子,不覺產生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她轉身抱住方澤芹的腿,回頭又望上去,問道:「師父,這是哪兒?」
  
  方澤芹摸著她的腦袋回說:「這處坊園名為鳳仙樓,為師的朋友居住在此,特來探視。」
  
  這鳳仙樓實乃風月場所,坊院規模與名伶藝妓皆不遜於官家置辦的御勾欄,方澤芹不便對應笑直說,只能一語帶過。師徒二人從門樓下直走進去,剛入院門就有兩名勁裝結束的少女迎上前。
  
  這是鳳仙樓的把門人,方澤芹往來多趟,自然識得她們,拱手禮道:「二位姑娘,在下特來探視樓主。」
  
  二女也抱拳施禮,均道:「小女子見過先生!」語音朗朗,不帶一絲嬌柔。
  
  柳應笑在方澤芹身後怯怯露個頭,見二女眉目間英氣勃然,雖是女子,卻帶著男兒的颯爽英姿,不免覺得新奇。
  
  二女瞧見方澤芹腿後還站著個小女娃,兩兩相顧,都露出訝異的神情,方澤芹將應笑攏到前方,笑道:「這是在下的小徒弟,應笑,來,見過唐越、唐文二位姐姐。」
  
  柳應笑乖乖地彎腰行禮,小聲道:「應笑見過二位姐姐。」
  
  唐家姐妹一聽這甜軟嗓音登時滿面生花,連聲答應,寒暄兩句之後,唐文便引領師徒二人穿廊過棟,南渡石拱橋,又走約百餘步,登上『觀花亭』,這八角涼亭位於一座小丘之上,四圍紗幔飄飛,亭中寬敞,有琴棋書畫諸般桌台器具,亭西有灣清池,池旁垂柳依依,南有桃李彌望,北有牡丹芍葯千株。應笑在亭上遊目四顧,蟲鳴鳥啼、花光美景,只覺得像身在幻境之中,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唐文道:「先生在此稍候,待我先去通報一聲。」也不多言,轉身疾步而去。
  
  不多時便有兩名少年人走上亭來,一人作書生裝扮,面容斯文俊雅,身形頎長,穿一襲白袍,襯得頭髮如墨般漆黑,他身背竹篋,步伐從容,一派悠然自得,老遠便抱拳道:「方大夫,許久不見了。」
  
  另一人身穿灰色道袍,面容亦是俊逸,半瞇著眼眸,笑容裡透出一股邪魅之氣,他一入亭便如沒骨頭般斜倚在琴台前,戲言調侃道:「自年前一別,女兒都有了?方大夫,好快的手腳。」
  
  方澤芹笑道:「玄度先生說笑了,這娃兒叫柳應笑,是我前不久才收的徒弟,應笑,來見過玉竹先生與玄度先生。」
  
  柳應笑鞠躬行禮,縮到師父身後探頭出來,怯怯地道:「應笑見過玉竹先生,見過玄度先生。」
  
  玉竹先生笑道:「不必多禮。」卸下背上的竹篋,取出一個方木盒遞給方澤芹,「這是福州的銀雪龍團,味淡清爽,正好給小娃兒潤肺。」
  
  玄度先生也從手上撥下一對金環,懶懶地道:「不知方大夫多收了個小徒兒,未及準備,便以此金鐲為禮,此鐲內有我特別煉製的三清丹,可解尋常障毒迷藥,隨身攜帶有備無患。」
  
  這見面禮相當貴重,方澤芹也不推辭,代小徒弟謝過兩位摯友,將茶盒與金鐲收入箱內,走過去為玄度先生診脈,面色微凝,道:「毒有擴散,你最近又遠行了麼?」
  
  玄度先生不甚在意地笑道:「舟山有奇石,非親采不可。」
  
  玉竹先生道:「也怪在下多言,讓他坐不住了,若我不尋去,還不知這傢伙要在山裡兜游多久。」 


☆、17.洛陽04

  玄度先生拍了他一下,笑道:「聽你這語氣,莫當我是三歲孩童。」
  
  方澤芹歎道:「若遇上奇草奇石,你那股勁頭可比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還令人頭疼,保重身體啊。」
  
  玄度先生笑著說:「這是自然,我還得留著這條命把這整座樓坊給撐起來,那麼多張嘴嗷嗷待哺,可不由得我說走便走。」
  
  方澤芹出手點他胸前和肩背上的閉氣穴,每點一處便報上那處的穴位名,囑咐道:「每日酉時行氣一周,再按序封閉氣脈,可阻滯毒體蔓延,近來火灼感可有緩釋?」
  
  玄度先生道:「自用了你的藥之後,晝時略微好些,入夜之後卻是難熬。」
  
  方澤芹思忖片刻,自藥箱中取出一包藥材給他,說道:「這是我以藥熏制的白檀木碎,放入爐中燒起,其香能緩釋疼痛,去年年末我便培植出這白檀木,卻有所顧慮,怕你對此藥產生依賴性,一旦用了,恐怕在解去毒性之前都離不開它。」
  
  玄度先生道:「離不開亦無妨啊,能舒服一時是一時。」
  
  方澤芹道:「既是如此,待我回門中將培植好的藥料運過來,除卻白檀,紫檀也可藥植。」
  
  玉竹先生正在鋪設茶具,聽到這話插口問道:「你可知這洛陽城裡出了個來自醫聖門的名醫?」
  
  方澤芹咂嘴道:「見過一面,自稱師從鶴亭先生。」
  
  玄度先生笑道:「但凡醫聖門的門生,無論是關門弟子還是民醫堂亦或官家薦去的學生都可說師從鶴亭先生嘛,老百姓怎知那牒上的蓋印究竟有何意義,只要見了醫聖門三字便覺了不得了,方大夫不認識那人?」
  
  方澤芹搖頭道:「面生得很,民醫堂的大夫我確是識得不多,也有一年沒回去了。」
  
  玄度先生直言不諱道:「鶴亭先生年歲也大了,見一面少一面,前不久會面時他還提到你這閒雲野鶴,若無要緊事,多回去走動走動。」
  
  方澤芹笑道:「說的是,這不正在回鄉途中麼?將應笑安頓下來之後再作打算。」說著摸摸小徒弟的腦袋。
  
  玉竹先生問道:「不打算帶小娃娃回去拜師公嗎?鶴老若知道你收了徒弟定然欣喜,他總盼著你能回去教導門生。」
  
  玄度先生輕嘲道:「官家要征隨行軍醫麼,那群腰柔骨弱的門生能濟得甚事?那巴不得老方早日殉難的自是將他推在前頭。」
  
  方澤芹笑道:「嚴重了,一路走來確也看透了不少道理。」見小徒弟正聚精會神地瞧著玉竹先生碾磨茶餅,便抱在腿上,讓她湊近了看個仔細,輕聲問:「應笑喜歡茶事?」
  
  柳應笑回說:「我娘有時也煎茶喝,卻只如煎藥般撥些散茶在水裡,從不磨碎。」
  
  玉竹先生笑道:「這藥有千樣、茶有多種,散茶自然不需要碾磨,像這茶餅、茶磚成塊膠結,若不碾碎可要如何煮呢?」
  
  玄度先生調笑他二人:「真是好爹爹,日後夫代妻職,集爹娘於一身,省啊。」
  
  玉竹先生挑眉一笑,坦然應對:「有何不好?這世上諸色女子都叫人頭疼心煩,生不如養,獨自帶孩子總少得那許多爭執,搓圓揉扁盡在一掌之間,若以後想要娃,找個乖巧的來養倒也不錯。」
  
  他將餅茶碾成末,提來風爐生了火,見應笑對茶事頗感興趣,便帶她去亭下汲水,順道傳播烹茶之趣。
  
  玄度先生看向方澤芹,挑眉問道:「小徒弟身帶藥香,是長期服食上等藥材所致,可是身體不大好?」
  
  方澤芹道:「生來氣衰,晝時陽氣不繼,到了夜晚卻又陰虛,陰陽難以互生,所幸她娘親是個培植藥材的能手,用下諸多細料調補,如七夜樓、龍血珠等,都是極難栽培的稀有藥草,在她自家藥田裡卻生長繁茂。」
  
  玄度先生眼神微閃,提起些許興致來,直起身問:「有這等人才?我倒是想去見上一見。」
  
  方澤芹輕歎:「見不著了,前不久被壽山賊黨所殺,應笑自幼與娘親相依為命,沒了娘便成孤兒,若非如此,我也不會貿然收她為徒。」
  
  玄度先生笑道:「你這哪是收徒,壓根是為自個兒找了個女兒來帶,好在你徒弟乖得很,不然可夠你煩的。」
  
  方澤芹看向在池邊撈水的小徒弟,嘴角微揚,歎道:「本想替她找戶好人家安置妥當便也罷,誰想應笑氣虛為患,素來調養得精細,放在普通人家定是養不好,說起這個,倒有一事請你相幫,我近來以尋常藥材為應笑療補氣虛,卻怕突然換藥對脾胃有損,想找你討些她原本服食的藥材做調劑,那些稀貴藥材在官局裡也很難領到。」
  
  玄度先生笑道:「說得客套了,你開個方子,需要什麼拿去用便是,也抵了你來樓裡出診的診金。」
  
  方澤芹但笑不語。這時,玉竹先生打水回來,柳應笑撲進師父懷中,開心地道:「我只當茶水苦澀難吃,從沒在乎過,沒想到茶也有那麼多趣事。」
  
  方澤芹輕拍她紅撲撲的臉頰,說道:「那應笑可要多向玉竹先生學習,為師愛茶,日後你便常替為師泡茶,可好?」
  
  柳應笑攥緊拳頭用力點頭,又蹲在風爐前看玉竹先生如何燒水,如何打熬茶膏,只覺得新奇好玩,便照著玉竹先生的指示,將碾碎的茶末篩細入碗,這茶盞需先用沸水沖滌,瓶中水煎至二沸,沿碗邊環形注入,水不可浸過茶面,接著以竹製茶筅擊拂茶膏,需由輕至重、力透上下,將茶膏打勻後再加沸水,同時沿著碗四周攪動茶膏,直到湯花緊貼盞沿不易褪去為佳。
  
  應笑雖記性好,將這過程一學就會,無奈力道把握不準,茶膏調不細,衝出來的茶湯便泛不出湯花來,湯裡還浮動著未打散的茶末,她卻將這碗茶當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到方澤芹身前,高高舉過頭頂,脆聲道:「師父,徒兒給您獻茶。」
  
  方澤芹生怕接慢了,連忙將手捧過來,輕吹茶末啜飲一口,熱湯順喉頭直灌入心肺裡,這暖烘烘甜滋滋的感覺說不出有多受用。他喝兩口誇讚幾句,小徒弟頭頂的髮絲也被揉得翹了起來。
  
  玄度先生搖頭歎氣,調侃道:「方神醫,你老囉。」
  
  柳應笑看了看玄度先生,又看了看玉竹先生,最後看向方澤芹,咬著嘴唇,眉心也攏了起來。
  
  方澤芹與兩名摯友敘聊不久,因各自有事便散了席,玄度先生問清方澤芹的落腳點,傍晚時分差遣僕從將七夜樓、龍血珠等稀貴藥材送至客店裡。
  
  柳應笑自鳳仙樓回來後就坐在桌邊托腮發呆,舌尖不自覺地在下牙根上舔來舔去,方澤芹看得好笑,拖個凳子坐在她身邊。湊過去發出怪聲:「咕唧咕唧咕唧……」
  
  柳應笑聽到聲音一回頭,見方澤芹的臉近在咫尺,不由被嚇了一跳,上身後傾,險些從凳子上跌下來。方澤芹橫手托住她的背扶穩,笑道:「你這咕唧聲可要把房梁給震斷了。」
  
  柳應笑嚥下滿嘴唾沫,皺著眉頭說:「師父的咕唧聲才大,快把屋頂給震破了,您聽啊,徒兒耳邊還咕咕唧唧著哪!」
  
  方澤芹哈哈一笑,把小徒弟抱在腿上,捏捏她兩片嘴皮子,笑道:「應笑是不說話則罷,一說話便如炒豆子般,字字都蹦在為師心上,後來在亭裡怎的不說話了?想什麼心事?」
  
  柳應笑轉了個身,跪在方澤芹的腿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問道:「師父老了嗎?」
  
  方澤芹愣了愣,隨即想到玄度先生調侃的那句話,便打趣道:「人未老心先衰,為師還未做爹,卻有了當爹爹的心情。」
  
  應笑皺緊眉頭想了會兒,嘟起嘴道:「那應笑不要師父當爹爹了,師父就是師父。」
  
  方澤芹抓下她的小手,問道:「為何?師父還不夠親麼?」
  
  應笑搖搖頭,垂下眼道:「做爹爹會死,我沒見過阿爹,娘也不許我提爹,一說她便要生氣,師父又說當爹爹會老,原來那是老死的,人老了便會死,洗面堂的山老兒、賣齒藥的余家阿婆都是這麼死的,徒兒不要師父當爹,不想師父老死。」說著她緊緊攥住方澤芹的前襟,大眼眶裡水氣氤氳,鼻頭也紅了起來。


☆、18.洛陽05

  這泫然欲泣的委屈相看得方澤芹心疼不已,捧住她的臉搓了搓,柔聲道:「為師雖比應笑年長許多,卻還談不上老,你瞧,為師的額上可有橫褶子?」
  
  柳應笑又伸手摸了摸,沮喪的神情稍有和緩,吸著鼻子說:「沒有,師父的額頭與徒兒的一般,都沒有橫褶子,那為何玄度先生要說你老呢?」
  
  方澤芹刮她的鼻樑,笑道:「那是指為師還未娶妻便有了個像女兒般的小徒弟,這時當爹還嫌早了。」
  
  柳應笑本忘了娶妻這茬事,被這麼一提醒,好奇心又冒上了頭,問道:「師父,娶妻到底是何意?為何要娶妻?」
  
  方澤芹在腦中存想一回,坦然回答:「娶妻便是找個女子共同生活,自古以來男子便身負傳宗接代的重任……」
  
  柳應笑插嘴問:「什麼是傳宗接代?」
  
  方澤芹道:「只有娶妻方能生子,男女結為夫妻之後才能孕育後代。」
  
  柳應笑對著手指問:「就像爹與娘生下了應笑?」
  
  方澤芹點頭,應笑又問:「夫妻就是在一起生活麼?那徒兒與師父不是也在一起,也是夫妻?」
  
  方澤芹笑道:「這可不同,為師與應笑是家人,家人共同生活是理所應當的事。」
  
  柳應笑想了許久,抱住方澤芹的脖子,與他鼻子對鼻子,問道:「那如果師父找了師娘,又與師娘生了孩子,會不要應笑了嗎?」
  
  方澤芹站起身來,抱著她朝上舉了舉,又兜入懷中抱緊,下巴輕蹭她的發頂,想到玉竹先生的話,心裡忽起一股衝動,欲將這小徒弟獨自拉扯大,便道:「待應笑長成大姑娘,坐上大花轎之後為師再考慮找師娘。」頓了頓,又說:「坐花轎便是要嫁人了,應笑日後會與一名能讓為師相上眼的好男兒結為夫妻,到那時,為師才能放得下心來。」
  
  柳應笑拍拍方澤芹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那徒兒將來不坐花轎,只與師父一同騎馬。」
  
  方澤芹沒將小娃娃的話當真,抱著她轉了一圈,笑道:「若應笑不願嫁人也罷,留下來孝敬師父,替師父捏肩捶背……」
  
  柳應笑拍手接道:「端茶倒水!應笑要為師父沖茶。」說著她還做了個擊打茶膏的動作。
  
  方澤芹揚起眉梢,問:「應笑當真對茶事有興趣?」
  
  柳應笑比手畫腳地說道:「沖茶也喜歡,研墨寫字也喜歡,分草藥也喜歡,能舒展開手腳,做著便開心。」
  
  方澤芹倏然想起她時常呆在潮濕狹窄的井底,無人說話,只能蜷縮著仰望井口,看不到藍天白雲,只有枯黃的茅草棚。
  
  方澤芹心裡憐惜,不住輕撫小徒弟的後腦,抱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看窗外天色將暗,正當夕食,便帶著應笑往樓下後堂行去,向店伙借來風爐、矮桌擺在院裡,將煎藥用的小秤、陶罐等器物逐一鋪放上桌。
  
  應笑問道:「師父要衝茶嗎?」
  
  方澤芹回說:「茶亦可做藥,藥亦可做茶,煎藥與沖茶雖的過程雖不盡相同,卻頗有相通之處,今日玉竹先生教你烹茶之道,為師便再教你煎藥之法,應笑所服的藥乃是溫補元陽氣血的補藥,為免溫藥火燥,需以露水浸泡。」
  
  他將昨夜置於簷下的木盆端來,盆底鋪著卵形石塊,還有薄薄一層細沙,盆裡盛了半下清水,是自屋簷上滴落的冷露。
  
  「鋪白絹覆底隔去沙石,上置藥材。」
  
  方澤芹讓應笑量取黃芪三錢,人參甘草各一錢,肉桂五分。
  
  應笑對稱量藥材相當熟練,沒要師父教便曉得先將人參折去蘆頭,方澤芹見她做得精細,欣慰之餘不免多問一句:「應笑可知道人參為何要去蘆頭?」
  
  柳應笑回說:「我娘每次煎湯都這麼做,卻也不告訴我為什麼,不過徒兒知道蘆頭與參身藥性不同,有湧吐風痰的效用,許是與我這氣虛症不合,不當用。」
  
  方澤芹摸她的頭稱讚,心道:應笑對藥學方面很有悟性,只需稍加提點便能舉一反三,可尋常生活中該懂的卻時常轉不過彎來,怕是柳元春從未教過她女孩兒家當明白的事,八九歲的孩子最容易受環境與身邊人的影響,還需小心引導。
  
  應笑洗淨手後,按照方澤芹的指示將藥材逐份鋪在白絹上,確保水漫過藥材寸許。方澤芹拿出石碾與玄度先生所贈的七夜樓、龍血珠與角花,柳應笑道:「娘常以這些藥煎湯煲粥,還缺一樣白膽木。」
  
  方澤芹道:「在你娘的藥中,七夜樓為君藥,龍血珠與角花為左輔右弼,白膽木乃為調和諸藥之使,有益氣和中之效,而在為師的藥中,七夜樓與角花變為佐藥,龍血珠與炙甘草為使藥,若再入白膽木則過於溫燥,不但無法調和脾胃,反倒會引起肝火,是以掠去不用。」
  
  應笑將這方子與藥理記在腦中,照吩咐量取七夜樓、角花各三分,龍血珠少許,放入石碾中碾成散,以絹袋包起,裝入竹篾編成的手籠裡。
  
  方澤芹打上一桶井水在陰涼處靜置,先給風爐舔料生火,說道:「煎藥的火隨藥性不同也有所差別,但凡滋補藥,以蘆荻火為佳,竹火次之,桑柴更次,炭火粟火有損藥性,不可用。」
  
  他點上一炷香,十分燃去三分時便叫應笑取出盆中藥材散放在篩子上瀝水,瓢舀上層井水注入陶罐,加三片嫩姜,薑片與冷水大火煮沸,加小半碗涼水,放下泡軟的藥材,待到二沸時轉文火,加蓋熬煮。
  
  這補氣的藥熬起來慢,需耗費工夫,方澤芹便叫店伙把晚飯送到院裡來,無非是些清粥小菜,倒正和應笑的意,在方澤芹的勸哄下,她勉強嚼了兩根菜葉子,小口吃完粥,又拿起扇子坐回爐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爐火,若火苗小了便輕扇兩下,也不敢太使力。
  
  慢火熬煮了約有半個時辰,其間時不時用瓷匙攪動藥材,見湯汁收得差不多時,方澤芹揭開蓋子,讓應笑將碾碎的稀貴藥材連著手籠一起放進陶罐裡,又加了一次涼水,三沸之後香氣四溢,方澤芹加了把火料,用大火將香氣蒸去,熬出褐色的苦汁來,應笑聞了苦味便捂起鼻子。
  
  方澤芹熄了爐火,濾去渣滓,大半罐藥湯熬出一碗半苦汁來,兩個碗口都用絹布覆蓋住,收拾乾淨後便端著湯碗回到客房裡,也不急著吃藥,先給小徒弟擦面洗腳,師徒倆頭並頭靠在床上拉家常。
  
  應笑在鳳仙樓時聽三個大人聊天,聽出不少事情來,她在外頭不喜歡說話,面對師父時卻放了開來,問道:「玄度先生讓你回醫聖門,又說鶴亭先生提起你,鶴亭先生不是那個何大夫的師父嗎?」
  
  方澤芹道:「鶴亭先生乃是醫聖門的門主,醫聖門的門生皆是他門下,稱其為師也沒錯,只不能算是鶴亭先生的親授弟子。」
  
  應笑將一縷長髮拉到胸前把玩,又問:「師父也是那兒的門生嗎?」
  
  方澤芹頷首:「是,但為師並不識得那名何大夫。」
  
  應笑說:「因為師父許久沒回去了,那何大夫定是在師父外出時進了門的。」
  
  方澤芹輕笑:「興許為師自大門出來時,那何大夫恰恰從後門進去,想遇上也難啊。」
  
  應笑抬頭望向師父的笑臉,看了一會兒,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身上趴著,方澤芹照常環臂圈住小徒弟,輕輕拍撫她的背部,應笑偏臉靠在方澤芹胸前舔起了牙根,囁嚅著說:「師父,接著昨兒的繼續講,那座不老峰上長了些什麼?」
  
  方澤芹便將登頂不老峰後的見聞繪聲繪色地描述給她聽,講完之後見小徒弟眼睛也快合上了,忙晃醒她,將放涼的藥湯端到床前。
  
  柳應笑一聞到苦味就撇頭,不太情願地說:「我娘以前用這些藥材熬出來的藥粥都香甜,為何師父熬出來的這麼苦,比黃連還苦。」
  
  方澤芹耐心地告訴她:「七夜樓等藥材之所以珍貴,一是因栽培不易,再來則是藥性會隨著熬煮逐漸轉變,你娘以它們為主藥,只用了頭沸的藥性,為師以它們為佐藥,需用高熱蒸老,略帶出些消補清熱的涼性以平補元湯的燥火。」
  
  柳應笑看看藥湯,抿起嘴,又抬眼覷向師父,方澤芹對她點點頭,柔聲哄道:「應笑,為師只盼你早日康復,離了藥才能和師父雲遊四方。」
  
  柳應笑這才乖乖張開嘴巴,還用手捏住鼻子,方澤芹一勺勺將涼湯餵了,又拿出白天吃剩的梨子給她,應笑被苦味嗆得腦門發漲,接到梨後也不管門牙鬆動,「卡嚓卡嚓」連咬數口,由於用力過度,把下牙給蹭了下來,牙齒脫落後她還沒有察覺,一口咬下,梨肉磕在牙洞上冰冰涼、刺刺疼。
  
  應笑「呀」了聲,挪開一看,梨子上沾了血跡,牙洞裡鮮血直冒,順著下唇流到下巴上,應笑伸手一抹,見手上染了紅,當即丟開梨子,拽住方澤芹的衣裳,急急地喚道:「師父!血……血!」說著仰頭張大嘴巴,手指朝嘴裡直戳。
  
  方澤芹讓應笑把血沫吐在藥碗裡,飲水漱口,取出潔淨絹布擦拭她嘴下的血跡,又按在牙洞上止血,須臾,再填上涼血化瘀的齒藥。
  
  應笑咬著藥不敢開口,只能用哀怨的小眼神瞅向師父,方澤芹愛看她多變的表情,只覺得可愛滑稽,忍不住在軟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俯身拾起脫下的門牙,見牙齒形狀不整,便知道小徒弟的身體發育較同齡孩童遲緩,心性倒是乖巧地招人疼。
  
  他用濕絹布細細擦拭乳牙,拈到應笑眼前,笑道:「人自生來便會長兩副牙齒,第一副便是這乳齒,待乳齒盡脫,應笑也該長大了。」
  
  柳應笑好奇地盯著乳牙左瞧右瞧,見牙根縫裡還夾著條條血絲,只覺得渾身不舒服,推開方澤芹的手,慢慢爬進被子裡,因藥苦牙疼,情緒不免有些低落,方澤芹便靠在床頭講去往各地行醫的遊記。應笑偎在師父懷裡只覺溫暖安心,聽著聽著便沉沉睡去。
  
  方澤芹本想下床,才一動應笑便皺起眉頭,嘴唇不停蠕動,發出細細的囈語聲,方澤芹凝望她許久,也不下床了,索性和衣抱著她睡了一夜。


☆、19.公堂01

  方澤芹每日午時都會去保來客店探視病人,七付藥後,石庭之便能行動自如,兄妹倆自是感激涕零,石金蓮三番五次表露情意,石庭之也有意攛掇這門好事,常以言語試探,方澤芹只充作不知,回客棧後收拾行囊,打算再過一宿便即離開。
  
  次日清晨,師徒倆正在樓下吃飯,卻見石庭之衝入堂內,撲地跪倒在桌前,疾聲高呼:「先生,救我妹子!」
  
  方澤芹忙將他扶起,問道:「發生何事,你且慢慢說來。」
  
  應笑體貼地捧茶送上前,石庭之喝茶緩氣,待喘息平定方道:「今兒一大早,潘老爺子帶了從人來客店裡,見小生病癒,便說是他堂裡何大夫的功勞,以那文書為憑,強要金蓮作妾,小生願還他藥錢,他卻不認,只認那賣身救兄的契文,找來媒婆做個門面,叫家裡的惡僕將金蓮按在轎中帶了回去,小生與他爭執不過,只得來找先生,望先生能出面做個證見。」
  
  方澤芹面色微慍,見應笑吃完了面粥,便起身道:「煩請石兄帶路,方某去替你說個理。」
  
  石庭之大喜過望,不住稱謝,引著師徒倆徑奔潘家宅邸而去,敲門半晌才見主管出來問詢,石庭之說明來意,那主管用鄙薄的眼神將方澤芹上下打量一番,見他粗衣布鞋,便朝石庭之哼笑道:「我道你搬來甚麼名醫,卻原來是個江湖郎中,好不曉事的酸餿,你家妹子跟了老爺,雖只得做個小的,吃穿用度能少了哪一樣?老爺手裡寬,你若是明白人,做個笑臉常來常往,每日得他一兩錢保個衣食無憂,你那字畫賣出的錢也好攢下來置辦田產,若是翻了臉皮,沒你好日子過的。」
  
  石庭之也不是生來就貧苦無依,他自幼捧讀詩書,自有文人的傲骨,當下沉了臉道:「舍妹立有字契在,若確是那何志壽醫好的,小生無話可說!而今卻是折他人的功勞,成了你家老爺卻欺了恩公,休再囉嗦!快將你家主人叫來,我要與他當面分說!」
  
  主管瞪他一眼,嘴裡碎碎罵著掩門而去,再開門時卻是領了兩名持棍惡僕出來,換了張凶神惡煞的面孔,氣吼吼地嚷道:「老爺說了,有文書為憑,禮錢也清了,如何由得你反悔?快走快走!若再來煩擾,我識得你,這棍棒可不長眼!」
  
  那兩名惡僕上前揮棍示威,方澤芹抱著小徒弟站在門前,一棍揮來沒打到石庭之,卻險些掃上應笑。方澤芹及時偏開身,心頭無名火起,伸手抓住那亂舞的棍頭,腕上使了把巧力,便將那棍子奪了下來,朝後遠遠拋開。
  
  另一人見狀,也不做虛招,掄起棍棒朝方澤芹劈面打上去,應笑還趴在方澤芹的肩頭,這一棍下來極有可能就落在她的背上,方澤芹橫臂擋下,只聽「卡」的一聲響,棍棒竟斷成兩截。
  
  旁人只道是巧合,卻不知眼前這看似文弱的大夫是個內家高手,方澤芹擋棍後隨即退到階下,主管以為他吃了一棍曉得怕了,又說了些冷嘲熱諷的話,招僕從回宅,依舊將大門閂上。
  
  石庭之不敢再去敲門,只捶胸頓足地怒罵許久,待氣洩盡之後復又走回方澤芹身旁,問說:「那惡僕氣力大,先生受那一棍可別傷到?」
  
  方澤芹道:「不礙事。」攤開手掌在小徒弟背上來回撫摸。
  
  柳應笑覆在師父肩頭不敢作聲,她在龍江時遇上的都是些親切面孔,離了城後卻常見到令人生厭的嘴臉,有師父護著,她倒也不是太怕,只對那些惡形惡狀與冷言慢語感到心煩,不想見也不願聽。
  
  石庭之連聲歎氣,搖頭道:「這潘家老兒也是個不實誠的,他自來搶金蓮,除了藥錢何曾給什麼禮金!對上這家有錢有勢,即便當面對質,他若抵死不認帳,又叫凶僕趕打,我一介窮儒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如何能夠辯說?」
  
  方澤芹道:「不如書一紙狀書請官老爺來斷。」
  
  石庭之道:「先生有所不知,這潘老兒與知縣素來交好,常使錢上下打點,那知縣有個無火虛證,是個在帳裡疲軟的君子,虧得潘老兒獻藥才治得好,知縣對那何志壽也是倍加推崇,只怕會徇私,訴狀不成反倒牽累先生。」
  
  方澤芹道:「聽聞新上任的府尹乃是廉正剛直的清官,便是家常民事也不乏有去州衙裡的。」
  
  石庭之聽從建議徑到州衙告狀,府尹接了狀子看罷即傳潘家老兒上堂問話,潘財主遞交了賣身契,又找來兩名證人,是橋北市裡的屠戶呂梁與開緞店的吳叔,石金蓮賣身救兄那日,他二人都在旁圍觀,又得了潘老兒的好處,自是處處幫他說話。
  
  府尹再傳方澤芹與何志壽上堂,柳應笑直跟到衙門外,見門樓森然,心裡害怕,粘在師父身上不肯撒手,方澤芹丟不下她,只得對傳報的公人道:「這娃兒亦可做個證見,敢請通傳一聲。」
  
  那差使見應笑年幼,也不多加為難,客氣地說:「先生在此稍候。」入內問訊,不一時折回來,叫左右門吏收了棍,將師徒倆一併領到堂前。
  
  方澤芹跪下行禮,應笑還不懂堂上規矩,有些懼怕卻還感到新奇,縮在師父身後東張西望,只見公堂寬敞,衙役持棍肅立,兩面立有禁牌,十八般兵器有序地列在木架上,公案後懸掛海水朝日圖,再往上看,一塊金字牌匾橫於壁頂。
  
  應笑喃喃讀道:「明鏡高懸……」
  
  正念著,卻聽兩旁衙役杖棍高喊堂威,當即被嚇得抱頭捂耳,直往師父懷裡縮去。府尹揮手叫停,笑盈盈地看向台下幼童。
  
  方澤芹抱住應笑拍背,朝上恭敬道:「小徒不懂規矩,還望大人恕罪。」又在小徒弟耳邊輕聲說:「應笑,快見過大人。」
  
  柳應笑這才跪下行拜禮,低聲道:「應笑見過大人。」怕歸怕,還忍不住抬頭打量府尹,青天老爺方面闊唇、頜下三縷長鬚,相貌甚是威嚴,望過來的眼神卻和藹可親。
  
  府尹笑道:「小娃娃便不必跪了,起來吧。」
  
  方澤芹謝過,扶起應笑攬在身側。
  
  府尹道:「這石庭之的病是誰醫好?他說是方大夫,潘老兒卻說是何大夫,又指石家兄妹想違約訛財,故找來一名外地郎中做假證。」
  
  何志壽搶先道:「有保人為證,許身的文書是石金蓮自願簽下,小人親去保來客店替病患診治,亦開下方子,若按方服藥,此時的確該康復了。」
  
  石庭之道:「舍妹確曾按何大夫開的方子去鋪裡抓過藥,可小人所服的藥卻是方大夫所贈,先生常到店內探視,前三日還是他親手煎藥喂小人服下。」
  
  潘財主斜瞥方澤芹一眼,譏笑道:「這江湖郎中能有什麼好藥?在街市上便診錯了病……」
  
  府尹輕拍驚堂木,冷聲道:「問你時再答!」看向方澤芹,放緩語氣道:「方大夫,你說。」
  
  方澤芹朝上一拱手,緩緩道:「確如石庭之所言,他服用的藥材是小民親上濟民坊領得,那日散藥的醫官都可做證。」
  
  石庭之道:「不僅如此,保來客店的店伙與小人的妹子金蓮都親見方大夫熬藥煎湯。」
  
  府尹差人將石金蓮同店伙一併帶上堂來問話,石金蓮哭哭啼啼道:「那日,民女按何大夫的方子抓藥回店裡煎湯,卻被方大夫攔阻,他又開下藥方,親自替我兄長熬藥餵食,此後,他每日探視,民女見兄長一日好過一日,哪還敢換用別的藥?那何大夫的方子……早不知棄到何處去了。」
  
  何志壽聞言,臉色立時變黑。那店夥計道:「小人是看那方大夫煎過藥,卻不知是他自個兒的藥還是何大夫的藥。」
  
  那潘財主一口咬定石家兄妹與江湖郎中竄通勾結,用了何志壽的藥醫好石庭之,對外卻說是換開了藥方。
  
  應笑見方澤芹什麼話也不說,心裡直髮急,卻不敢隨意出聲,只憋得滿臉通紅,站也不是坐也不安。
  
  府尹留意到這點,起身下堂,直走到柳應笑身前,緩聲問道:「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柳應笑先看向方澤芹,見師父點頭才躬身行禮,回道:「大人,我姓柳,名為應笑。」
  
  府尹笑著頷首,又問:「你可是有話想說?」
  
  應笑連連點頭,府尹復又走回公案後,揚聲道:「柳應笑,有話但說無妨!」
  
  應笑往師父身邊靠了靠,拽住他的袖子,仰頭道:「師父沒有說謊、沒有訛人,我隨他去濟民坊領了藥材送去客店,那時金蓮姐姐正在後院煎何大夫開的藥,可那藥湯被我師父潑了,應笑親眼看見師父拿自家藥材與濟民坊領的藥材煎煮成湯,喂完湯後我們才走,此後五日,每日師父都會帶我去客店,非看著病人將藥湯喝下才能安心。」邊說話,那牙洞裡邊漏著風。


☆、20.公堂02

  潘財主冷笑道:「小兒口齒伶俐,教這一番話可費了你們不少心思吧?」
  
  石庭之勃然大怒:「小妹被你強行帶走之後我便找上方大夫,即刻寫狀投州衙而來,此間不敢耽擱片刻,如何教得!?」
  
  應笑也自氣得面色泛紅,拉拉方澤芹的胳膊,悶聲說:「師父,你告訴他們,徒兒說得句句屬實。」
  
  方澤芹見小徒弟如此回護自己,喜的樂不可支,自然順著她的意,當下朝上拱手道:「大人,小徒說得字字屬實,半分不差!」
  
  石金蓮輕撫兄長的胸口,哽咽道:「青天老爺在上,小女子絕不敢欺瞞,簽了文書後,那何大夫丟下一紙方子便隨潘老爺離去,未曾提點煎藥之法,也不見來複診。」
  
  何志壽麵皮紫脹,急沖沖道:「我開下五付藥,自然是打算在病人服完藥後再診,我坐在堂裡也不是吃閒飯的,還要為眾多病患診治,不是早對你說過麼?若病情有變可隨時到潘家藥鋪找我!」
  
  府尹沉吟半晌,隨即發下筆墨,叫兩名大夫各自寫下藥方,方澤芹用的是溫補益氣的藥,而何志壽恰恰相反,開的是寒涼解毒的方子。問及病症時,不等石庭之開口,潘老兒便不陰不陽地道:「如今他已病癒,什麼症狀、是真是假,還不是全憑他一張嘴說?」
  
  石庭之抖著手指向他,只氣得面紅耳赤,一句話也接不上來,方澤芹道:「石庭之曾去濟民坊求診,究竟是何病症,找來坊裡的醫官一問便知。」
  
  府尹暫且退堂,差人去濟民坊裡請醫官,人帶到之後復又升堂,讓石家兄妹與潘老兒等人在外候著,只傳方澤芹與何志壽兩名大夫上堂,應笑自然跟著師父同進同出。
  
  尋來作證的人正是那日發放藥材給方澤芹的老者,人稱賈太醫,原是太醫局的教授,後被調來西都濟民坊督導醫員。
  
  府尹請賈太醫在堂下側首坐定,方澤芹與何志壽先向前輩行禮,而後一左一右跪在台下,府尹對賈太醫一拱手,問道:「據聞這二人均在太醫局習讀過,不知先生可識得?」
  
  賈太醫道:「老朽離京多年,不曾在院裡碰過面,但他二人的福牒已經驗看,確由太醫令親授。」
  
  府尹向賈太醫略述這案子的由來,讓方澤芹與何志壽當堂陳述石庭之的病症與辯證開方的依據。
  
  何志壽依舊搶在方澤芹之前開口,高聲道:「病者面赤耳紅、皮膚熱燙,此為火病,需用涼藥,又及便血之後痢下不止,糞便溏洩不成形,這是體內有熱毒內淤,需用清熱解毒的藥物,是以小人開下黃連、枳實、黃柏、苊芹等瀉火之劑。」
  
  府尹向賈太醫請教,賈太醫道:「病症倒是不錯,且聽聽方大夫如何說。」
  
  方澤芹道:「這並非火病,而是虛陽浮越,上有熱證,此為假象,下腹冰涼,體內真寒,這雖是寒症,也需消火,這火並非外邪內侵,而是肝氣不舒所致,肝屬木,脾胃屬土,在五行裡木克土,肝氣不舒往後發展必然會對病者的脾胃有影響。」
  
  「石庭之大腸燥結因而便下帶血,這卻不是突發之症,而是長期操勞與精神郁卒不得志所致,面上出現火象乃是風火上炎,正說明病者脾腎兩虛,需溫補,還需補到病處,這是個脾胃病,方某所用的藥中,以人參、白朮為主藥,這兩味藥不燥不峻,專補脾胃氣虛,再以肉豆蔻、補骨脂、山藥、附子為輔材,吳茱萸、當歸、五味子及茯苓為佐藥。」
  
  「由於病者積患已久,需連服六日,餘下四付只配了參、術、苓、草這四味補氣的基本方,作穩固藥效之用。這些藥需三煎三候、先武後文,慢火熬足三刻方能起用。」
  
  賈太醫擊掌道:「這方子委實精妙,此中不但包含了補氣的四君子湯,更有補脾腎陽虛的四神散,這藥下得好!」轉而對府尹道,「石庭之此病確是虛熱實寒,老朽不才,只想到要以溫藥驅散寒氣,卻疏於調理脾腎,急於求成,倒忘了正氣存內、邪不可干的道理,人無正氣,何以立身!」
  
  這一番話說得何志壽羞慚不已,當即垂下頭來拱手高舉:「方大夫醫術高明,學生甘拜下風。」
  
  方澤芹只道「不敢」,多餘的話是半字也不提。府尹沉聲道:「行醫問診是為了救人,聽你這話說的,豈不是把人命關天的大事當作意氣之爭了?」
  
  何志壽諾諾不敢言。府尹便傳喚潘財主與石家兄妹上堂,當眾銷毀賣身契,潘老兒貪色生事、強媒硬娶,本當責處,姑念他對地方上曾有貢獻,便罰他為石庭之付藥錢診金,暫且釋放回家,石庭之為人耿直、不畏豪勢,方澤芹醫德高尚、廣懷仁心,各賞銀十兩以為旌表,小案子便算結了。
  
  柳應笑此番又長不少見識,親身體驗了何為對簿公堂,將各人面目都映在眼裡,字字句句都記在心上,更有滿腹的話想與師父敘談。因缺了顆門牙,她說話時「哧哧」生風,便不大願意在外人面前開口,只盼能早些回客棧。
  
  出了衙門之後,何志壽倒有些自覺,以袖遮面匆匆離去,那潘財主卻是滿心不服,橫眉豎目又撂下許多狠話,只把石庭之激得七佛出竅,險些又厥過去。
  
  石金蓮扶住兄長,拭著眼角道:「這官司是打贏了,可得罪了潘財主,想他不會就此甘休,這往後該如何是好?」說著便斜眼覷向方澤芹,只瞟一眼又移開,臉上泛起桃花,羞怯怯的。
  
  石庭之一介貧士,也不貪圖出身,只愛方澤芹人品高潔,便有心要做成這門親事,直言道:「恩人若不棄嫌,便收了舍妹,做個隨侍的丫頭也好,小生自是不怕那潘老兒,只恐他背地裡弄些陰謀來污我小妹。」
  
  方澤芹道:「這事不急,石兄身體要緊,莫再動了肝火。」他言語閃避,又將話題引向別處,問說:「見石兄描得一手好丹青,肚中頗有學問,可曾進京赴考?」
  
  石庭之神色哀傷,歎道:「鄉試倒中了,上京會試之前卻遭逢家門驟變,如今……兩袖清風一身病,溫飽堪憂,唉!罷了。」
  
  正說話間,那裡走來一位寬衣玄袍的中年文士,是在公堂上記錄案情的主簿,這主簿走到方澤芹身前作揖,道:「先生,我家大人有請。」
  
  方澤芹正在籌思如何幫助石庭之,這一來心裡有了主意,與石家兄妹別過之後便隨主簿回轉府衙,從西首角門進了,逕至茶房,府尹大人正在廳內等候,見了人來即起身相迎,執手當胸道:「先生請了。」
  
  方澤芹忙回了一揖,應笑還記得堂上之禮,忙跪下磕頭,口稱「見過大人」,府尹連忙扶起,說道:「此番也不為什麼要緊事,只是想邀先生過來一敘,請上座。」
  
  方澤芹推辭三番,卻不過府尹殷切相邀,只得與他分賓主坐了,主簿抬來一張小小圈椅放置在方澤芹身旁,又差人捧來茶食果子,應笑乖乖坐在圈椅上喝起茶來。
  
  府尹問了方澤芹的家鄉籍貫,知是渭州人士,沉吟片刻,便道:「我見先生醫術高明,亦有太醫局的福牒,為何背個藥箱行遊江湖?目下聖上復詔各州縣選善醫送京城考校,以優者為翰林學生,若先生有意,本府自當引薦。」
  
  方澤芹略一思忖,說道:「不瞞大人,家父亦曾為在下打點過,無奈才疏學淺,實不敢擔待,這才離鄉遠行,學習各家醫道方術。」
  
  府尹問道:「令尊是……」
  
  方澤芹拱手回答:「正是涇原經略使方昱台。」
  
  方昱台以直龍圖閣學士任涇原路經略使兼知渭州,有邊功,在朝中頗得人心,方澤芹在外從不談及家事,倒也不會刻意隱瞞。
  
  府尹雙眼一亮,驚而起身道:「原來是方渭府的公子,失禮失禮。」
  
  方澤芹也隨之站起來回禮,禮畢歸座,不覺又飲了半壺茶,二人閒拉些家常瑣事、醫學藥理,談得甚為投機。方澤芹見氣氛熱絡,便作不經意地提起石庭之,並從懷裡掏出一柄折扇打開,這扇乃石庭之所贈謝禮,扇面是他親筆描繪的牡丹爭艷圖,只見重瓣層疊、花冠飽滿,左右綠葉相襯,色如煙雲暈染,真如自牡丹園裡摘下的鮮花,絢爛逼人眼目,精工富麗、美不勝收。
  
  府尹讚不絕口,托在手上細細品賞,歎道:「不想那直性火爆的書生有此等妙筆。」
  
  方澤芹道:「空有妙手,卻無錢買紙筆丹青,這張扇面還是他流落異鄉之前在家中所繪,如今只能沿街賣些糙紙粗畫以圖生計。」便將石家兄妹的遭遇訴說一遍。
  
  府尹道:「如你這般說法,那秀才確是可惜了,府衙裡正需要一個畫影圖的能手,若那秀才願意來此出力,本府自會善待他兄妹二人。」
  
  方澤芹正想作一番舉薦,聽府尹主動提起,便省了那許多溢美的言辭,自願充當引薦人,離了衙門之後直奔保來客店,向石庭之說了府尹的意思,石庭之喜不自勝,當下換了新衣鞋帽隨方澤芹再入府衙與青天老爺會面。
  
  府尹在談話之間有意無意地考問石庭之的學問,石庭之不卑不亢、應答如流,府尹真如伯樂遇上千里馬,不勝歡喜,立刻遣人收拾別院客間,將石金蓮接去,又在花廳裡擺宴設席款待方澤芹與石庭之二人,親自把盞相陪。
  
  席散之後,方澤芹自承有急事待辦,辭別府尹,帶著應笑自回客棧,也沒和石家兄妹道別,次日一大早便驅馬上路。


☆、21.州01

  離了西都之後,方澤芹加快行程,來到平涼之地,逕入城裡,應笑看時,只見有三市六街,人聲嘈雜,不似洛陽華美秀麗,又是另一番熙熙攘攘的景象。
  
  柳應笑一到渭州地界就出現了水土不服的症狀,夜間發熱,起了皮疹,方澤芹用下去暑濕的藥,不敢在外耽擱,急回府宅。
  
  那開門的管家方福是方家三代忠僕,見到方澤芹時先是愣了許久,回過神後竟不顧主僕身份,上前抓住方澤芹兩臂,激動地喚道:「大少爺!是大少爺!你可終於回來了!」
  
  方澤芹笑道:「福伯,許久不見,身體可好?」
  
  福伯連聲道:「好好!」但見方澤芹一身風塵僕僕,忙叫人抬了行李馬匹進院,不意瞥見他身後縮著個小女娃,詫異地問:「這女娃是誰?」
  
  方澤芹俯身將應笑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臂膀上,笑著介紹:「這是我的徒兒,姓柳,名叫應笑。」又對百般不舒服的小徒弟道:「應笑,叫福伯。」
  
  柳應笑原是趴在師父肩上,這時回頭看去,眼裡虛濛濛一片,只見個矮胖人影在面前晃動,她聽話地喚了聲「福伯」,又綿軟無力地趴回師父身上,腦中嗡嗡作響。
  
  方澤芹道:「小娃初來乍到,水土不服,我先帶她回房休息,煩請收拾間僻靜的住處。」
  
  福伯道:「少爺說得什麼話?您的草園子還給您留著,老僕隔段日子便會親去收拾打理,就指望你早日回來住,老爺雖嘴上不說,可每每回來必要去那園裡兜悠一圈,便是在看你回來了沒。」
  
  方澤芹只一笑,客套道:「有勞福伯費心了,請問老爺在家嗎?」
  
  福伯道:「老爺巡城去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老太太與夫人們在春浮園裡忙著,少爺,您先去收拾收拾,待老奴通稟一聲。」
  
  方澤芹略一頷首,淡淡說道:「好,我安頓小徒之後自會去拜見。」
  
  福伯遣兩名從人和一名女使隨行伺候,方澤芹急入草園,進臥房,將小徒弟放躺在床上,開下方子,叫人按方抓藥,又吩咐抬一桶熱水來,從人各各照辦。
  
  應笑只覺得背後草蓆涼爽,虛眼睜開,看到透光的薄絲帳幔,輕問:「師父,到你家裡了麼?」
  
  方澤芹坐在床頭為她擦汗,輕聲道:「到家了,這會兒感覺如何?」
  
  應笑揉揉眼睛道:「眼還有些發花,身上卻涼快了。」
  
  旁邊女使靜兒機靈地遞上團扇,方澤芹卻不用,反倒要她去沏壺熱茶,靜兒道:「小姐怕是熱得發暈,廚房裡冰了鹵梅水,不如奴婢端來給二位解渴。」
  
  方澤芹道:「不必,只需熱茶即可。」頓了頓,又問,「府裡可有竹蔗?」
  
  靜兒道:「有從京裡送來的紫皮蔗,老太太與夫人們吃不慣,都堆在灶房了。」
  
  方澤芹吩咐道:「將蔗去皮蒸熟,取汁五碗,放涼了便端來。」
  
  靜兒領命出去,不一時托來熱茶,說已叫廚子備辦,從人急匆匆送來藥材熱水,方澤芹將下人們屏退,在澡盆一周拉起圍屏,先倒了杯熱茶端到床前,一手扶起應笑,讓她靠在床頭。
  
  應笑把竹枕抱在懷裡,偏頭避開茶水的熱氣,小聲嘟噥:「師父,放涼了喝不成嗎?」
  
  方澤芹搖搖頭,將茶碗送到她嘴邊,應笑抬眼偷瞥師父,見他面色嚴肅,只得捧過茶碗,又瞟一眼,方澤芹道:「應笑是聽話的好孩子,把茶喝完。」
  
  應笑想喝冰過的鹵梅水,正要提出來,聽到師父喚她「聽話的好孩子」,又把話嚥了回去,一聲不吭地喝下熱茶,出了滿身大汗,初時覺得濕衣貼肉很難受,等汗出盡卻漸漸的涼爽起來。
  
  方澤芹笑問:「如何?還覺得熱麼?」
  
  應笑老實回說:「好些了,本覺著熱水下肚會更熱,可這會兒肚裡也不怎麼熱了。」
  
  方澤芹看了她片刻,又問:「應笑可是想喝鹵梅水?」
  
  柳應笑面頰一熱,含住下唇點點頭,方澤芹道:「以後想要什麼都提出來,想說什麼話也別悶著。」
  
  柳應笑嘟起嘴道:「師父叫徒兒聽話,聽話便是要聽從大人的命令,師父說一徒兒不二,若不然,你哪天嫌煩了,就會把我丟給賣豬的養在臭烘烘的豬圈裡——我娘曾這麼說過,師父,你家有豬圈嗎?」
  
  方澤芹歎氣說:「沒有,應笑,你娘是你娘,師父是師父,師父怎會嫌你煩?無論你做錯了什麼事,為師也不會丟下你。」
  
  柳應笑沒留神聽師父的保證,思緒歪到別處去了,她問道:「師父啊,徒兒沒說自個兒想喝鹵梅水,你卻猜了出來,好生厲害,娘說過,她悄悄抓了一把蟲放我肚裡,我想什麼她都知道,師父,你也抓了把蟲放我肚裡了嗎?」
  
  方澤芹本還想說些體己話,聽她童言幼稚,便覺自己多慮了,這般大的孩子總是想到什麼問什麼,注意力極易分散,任何事情都不會往心裡去,便笑著打趣:「為師可沒抓蟲子,只是眼力好,能瞧見你這小腦瓜子裡的念想。」說罷用手指輕點小徒弟的腦門。
  
  柳應笑將信將疑,問道:「那徒兒這會兒在想什麼,師父能看見嗎?」
  
  方澤芹托起下巴,故作姿態地瞇眼瞧了會兒,捏起她的臉說:「應笑在想——師父騙人,對不?」
  
  柳應笑「噢」了聲,拍起小手,歪頭想了許久,板起臉說:「嗯!師父騙人!徒兒方才沒在想師父騙人,你說得不對,這回我可就曉得師父確實是在騙人啦。」
  
  方澤芹笑不可抑,愈發覺得小徒弟可愛,抱起來親親,就在此時,房門被推開,靜兒托著五碗蔗汁走進房裡,乍見這師徒親密的景象不覺一愣,忙又垂頭退到門檻外,惶恐低語:「對不住,少爺,冒犯了……奴婢來送蔗汁。」
  
  方澤芹知道府裡對家僕管教甚嚴,未敲門就進主人家的臥房有失規矩,這使女可能是一時大意,察覺到逾矩之後又退了出去,想來是怕受責備,方澤芹長年在外,被人鄙薄慣了,從來也不在意這些瑣事,當下將小徒弟放在床上,親自迎出去接下托盤,客氣道:「勞煩了,你去歇息吧,這草園子裡有我照看便夠了。」
  
  靜兒諾諾答應,待方澤芹轉身後才掩上房門離去。柳應笑好奇地問道:「師父,那姐姐似是很怕你,你又沒生氣。」
  
  方澤芹將盤子擱在桌上,回頭閂上門,在熱水裡加了雲花散,走去把小徒弟抱起來,讓她站在床邊,笑著道:「許是為師面相兇惡,叫她看了便怕。」一面說一面替她脫去衫裙。
  
  柳應笑將手舉高,打量方澤芹的面龐,她不懂美醜,只覺得師父的臉比那中保村曹村長的臉親切許多,慈眉善目,眉心也沒有皺紋,臉上時常掛著笑,哪有半分凶相?
  
  方澤芹抱起她放進熱水裡,解下蔥綠的肚兜,以絹布輕擦出了皮疹的雙臂和背部。應笑在澡盆裡左右挪動,好讓絹布能擦上發癢的部位。方澤芹又解下她鬆散的丫髻浸在水裡,用槐柳楊花膏均勻抹在發上搓揉,這本是漱口用的淨齒藥,以沿途採摘的槐枝柳條楊枝與楊花配上生薑煎出清香,每日起床需用絹布裹指沾藥塗擦牙齒,加胰子拌勻可潔膚潤面,加淘米水又可去發垢,胰子價賤,藥材唾手可得,著實方便又省錢。
  
  洗好頭髮後,方澤芹照常取來瓷盆,將半干的長髮兜出桶外,全放進盆裡,叫應笑先泡著,他去將乾淨衣物拿出來鋪好,再從藥箱裡取出個手掌大小的小葫蘆,葫蘆裡裝的是絲瓜葉與長命草熬出來的汁水,藥名叫「清胃散火湯」,可內服,外敷則有消疹止癢的功效。
  
  方澤芹抱起應笑,用乾布巾仔細擦身,讓她趴在床上,以散火湯塗抹頸項、背部和出紅疹的地方,輕拍至干,再將兜衣衫裙給穿了,見腳指甲略長,便取出一片石磨,坐在床沿仔細將指甲磨平,伸手在腳掌心輕撓。
  
  應笑癢得直縮腳,方澤芹卻不放手,直把小徒弟逗得大笑不止才肯罷休。應笑靠在牆上「哈哈」喘氣。方澤芹脫下半濕的長袍,拎來木桶從澡盆裡打水,坐在床沿洗腳。
  
  應笑鼓起腮幫說:「師父總是撓徒兒的癢癢,我也要撓師父的腳底。」
  
  方澤芹笑盈盈地說:「好啊,為師就把腳放這兒隨你撓。」說著便抬腳搭在桶沿上。
  
  應笑爬到床邊往下一瞧,卻見滿桶泥湯,原來昨夜下了一場雨,城外泥濘不堪,方澤芹牽馬而行,踩進了滿鞋子的污水,應笑被抱在懷裡,自然沒沾上丁點泥土。
  
  方澤芹抬起濕漉漉的大腳在空中晃了晃,挑眉問道:「還要撓嗎?」作勢將腳往床上挪。
  
  應笑「哎呀」一聲,往後退去,方澤芹歎著氣說:「唉……師父的腳又髒又臭,徒兒可要嫌棄了。」
  
  應笑連連搖頭,又湊上前:「不嫌棄,師父的腳不臭,會髒也是走路走出來的,洗過便乾淨了。」說著還仰頭聞了聞,搖搖小手說,「一點兒也不臭!」
  
  方澤芹以逗小徒弟為樂,隨口便道:「真不嫌棄?那徒兒可願替為師洗腳?」
  
  這是無心說笑,應笑卻當真了,二話不說跳下床來,蹲身就要去拿桶裡的布巾,方澤芹微一愣,忙把她抱回床上,應笑眨巴著大眼說道:「徒兒願幫師父洗腳呀,一點兒也不嫌師父!我要幫你洗腳。」
  
  這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有些執拗,方澤芹笑著揉揉她的臉:「為師知道你不嫌,等哪天師父病了再讓你照顧。」
  
  應笑小聲嘀咕:「師父身壯如牛,從來沒病過,病的都是徒兒。」


☆、22.渭州02

  方澤芹一見她皺起臉便又起逗弄之心,看小娃娃發急也頗有樂趣,但想到應笑暑熱未清,終於還是忍住了,洗了腳後將髒水潑在院子裡,把澡盆也抬了出去,見應笑抱著竹枕在床榻上翻來滾去,便問:「現下感覺如何?」
  
  應笑攤開手腳貼在草蓆上,笑嘻嘻地說:「舒服了,師父,您這床可真涼快。」
  
  方澤芹把蔗汁端過去,說道:「不是想喝涼湯嗎?來,嘗嘗味道如何。」
  
  應笑遲疑半晌,皺起眉頭說:「娘曾講蔗性寒涼,從不讓我食用。」
  
  方澤芹道:「生蔗本性帶涼,蒸熟了卻無此顧慮,蔗汁又稱復脈湯,不僅能潤肺去火,更有補益生氣之能,正和應笑之症。」
  
  應笑聞言,隨即捧過碗淺啜一口,只覺得甘甜如蜜、爽口潤心,她「咕嘟咕嘟」喝得底朝天,舔舔嘴唇,還意猶未盡,眼神又瞟向桌上那四碗。
  
  方澤芹拍拍她滾圓的小肚子,笑道:「等這兒癟下去再喝,飲多腹脹,興許還會鬧肚子,那時可就要嘗到貪嘴的苦頭了。」順手便將她嘴角溢出的甜汁抹去。
  
  正說時,敲門聲響,福伯的聲音傳進來:「少爺,老爺回來了,老太太、二小姐和夫人們都在正堂裡等著你哪!」
  
  方澤芹走去打開房門,客客氣氣地道:「煩請福伯先去回一聲,就說我即刻便到。」
  
  福伯應聲而去,方澤芹換上新衣,結髮整裝,戴起皂羅紗帽,只對應笑說要見家人,旁的話也不多提,幫她穿了鵝黃繡鞋,又梳丫髻,反覆拆編三次才梳得似模似樣,再以藍色絹帶紮起,打點齊整後才牽著走出草園。
  
  應笑見園外立著座座石山,老松古柏環繞群山間,地下碧草綿延,偶見星星點點的野花,登上遊廊穿堂再看,各處寬敞,所有陳設均不見浮華俗態,樸素自然,觀之可親。
  
  柳應笑一路看景,跟隨方澤芹進入正堂,只見堂上聚有男女老少十來個人,正對大門坐著三人,當中的老母鬢髮斑白,手裡拄著壽仙枴杖,一男一女分坐在側,左側男子面貌英武,寬肩闊胸,一把長髯拖垂胸前,他身穿朱色公服,戴帕頭,腰結銀魚袋,腳蹬革履,一身凜然正氣,正是方澤芹的父親方昱台。
  
  右側坐著的婦人身材豐腴,肌膚如脂,柳葉眉斜吊,丹鳳眼精光熠熠,她上穿鸞鵲海棠紋的窄袖襦裳,下著黑底團花長裙,紅線絲絛結定翠綠玉環,簡約中不失貴氣。這婦人乃是方昱台的側室王氏,誥命病逝後,她便升為正妻,因持家有度,頗得老太太歡心。
  
  堂上其餘人等分站兩側,無論主僕都是衣冠濟濟、舉止端正,自有一股與市井小民截然不同的風範。柳應笑心裡畏怯,不自禁地往師父身後縮去。
  
  方澤芹將應笑兜攬在身側,跪下行拜禮,恭敬道:「孩兒給太婆請安。」又朝左右拜見了父親和二娘。
  
  應笑見狀,也連忙跪了下來,「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卻張著嘴巴不知該說什麼好。老太太忙拄著壽仙杖上前托起,方公與王氏從旁攙扶。
  老太太將枴杖交給兒媳拿著,雙手捧住孫兒的臉細細端量,眼裡泛著淚花,歎道:「你這狠心的孩子,一去兩年音訊全無!瞧這臉,黑了、瘦了,在外可吃了不少辛苦吧?」
  
  方澤芹低頭任老太太撫摸,回道:「孩兒不孝,讓太婆掛心了。」
  
  方公見長子歸家自是滿心歡喜,面上卻放不下來,端著架子冷哼道:「虧得你還曉得家門在哪兒!不然老子豈不是要八抬大轎出城迎你進門?」
  
  方澤芹束手垂面,恭順聽訓,見應笑抬頭望來,面上滿是擔憂之色,便悄悄投去一個安撫的笑容。王氏輕撫丈夫後背,笑盈盈地說:「婆婆是喜極而泣,老爺是喜得茶壺悶餃子,貼心話都藏在肚裡呢,咱家們日盼夜盼可總算把人給盼回來了,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夫婦倆扶老太太回座,方澤芹獻上香茶,將應笑攏至身前,說道:「這是孩兒收的徒弟,姓柳名應笑,應笑,快見過太老夫人。」
  
  柳應笑忙行禮拜見老太太,方澤芹又將其他人一一指給她認識,先認長輩與幾個能夠與主人家齊位的老僕,再認小輩與眾姬妾。應笑逐個拜見過,稱呼倒是記下了,卻對不上人,只鬧了個暈頭轉向。
  
  正熱火著,就見一傳報的丫鬟匆匆趕來,在門外報道:「太夫人、老爺,小夫人稱病不能前來。」
  
  老太太拉下臉,枴杖頓地,瞪了兒子一眼,冷聲叱道:「你帶進門的好菩薩!無事便沒病,但凡有些事叫她,便這兒也不順那兒也不順,尋常供著也罷了,今兒卻不容她使性子,你去把她叫過來!」
  
  方澤芹愣了愣,在他的印象中,小夫人便是指的四娘,可四娘正穩當當站在堂前,哪兒又冒出個小夫人來?轉念一想,不覺苦笑,心道:是了,看來離家這兩年間,爹又為我多添了個五娘。
  
  方昱台此人為官正直,能體恤民情,戰時驍勇,是個軍民稱道的好長官,唯獨有一點為人詬病,那便是風流成性——三妻兩妾,陪侍七人,在內有良人賢妻,在外有紅粉知己,出入青樓如逛菜市。曾有監察御史因此一節在朝堂上參奏彈劾,好在方渭帥從不因私廢公,素來知曉輕重利害,聖上愛惜良才,見他無甚大過,便用「清官難斷家務事」給圓過去了。老太太為此少不得要捶胸頓足,時常動用家法伺候,方昱台沒少吃板子,被打得半死不活之餘仍不忘風流韻事,老太太見他背上長繭、屢教不改,無奈,只能睜隻眼閉只眼得過且過。
  
  兩個月前,方昱台又納新妾,是在勾欄院裡陪才子吟詩的清倌人,年方十八,只比方家大小姐年長三歲,把個老太太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若只是出身不好倒也罷了,老太太喜愛勤快人,要求家人居安思危,不可當那等揮霍無度的閒澇子,偏那小夫人臨水獨居、腳不沾塵,平素兩耳不聞窗外事,只愛琴棋書畫,不懂操持家務。方昱台自是欣賞她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孤傲,不過那等脫俗氣質看在老太太眼裡就變成四字——好吃懶做。
  
  新妾正當寵時,方昱台對小夫人可說是一求百應,可這回是老太太親下的命令,他不敢違逆,只得磨磨蹭蹭站起身來,朝王氏使個眼色。王氏心領神會,面上堆笑,對老太太說:「這歡喜日子何必找個敗興的摻和?您看文草面上灰撲撲的,想是進了家門後還未歇下腳來,聽福伯說小娃娃病了,不如先讓他們好好歇一宿,有什麼話明兒再談。」
  
  這話既順了方昱台的意,又得了婆婆的心,老太太當下舒開面容,對方澤芹道:「娃子年歲小,需找個人跟著照應,不如就住在你小姑姑院裡,她是個墨斗子,又慣於做細活,正好教些針指。」
  
  女眷中走出個削肩細挑的婦人,杏眼修眉、眼眸如星,正是方昱台的小妹方文岳,這是個年方二十六仍待字閨中的老姑娘,因她眼界過高,文人武官沒一個上眼的,老太太乾著急,她自個兒倒老神在在,半分不愁。
  
  方文岳笑道:「針指也教得,書畫也教得,這女娃是侄兒的徒弟,少不得要替他抄方謄經,多識些字總有利處。」
  
  老太太橫了她一眼,嗔怪道:「別學得像你一般,滿腦子奇思怪想。」
  
  方澤芹道:「不勞煩小姑,應笑住在草園子裡即可,她是我的徒弟,自當由我來照料。」
  
  王氏好言提醒:「縱然你二人名為師徒,可這男女之間總有諸多不便。」
  
  柳應笑不願離開師父,聽她們這麼一說便有些著慌,挨近師父,兩手緊緊抓住長袍,方澤芹輕撫她頭頂,坦然道:「無妨,我視應笑為親女,常言道師如父母,這孩子自喪母之後便一直由我照顧,我亦在她母親棺前許下諾言,定要親自將她養大成人。」
  
  老太太聽了這話是心酸心疼,思及方澤芹也是自幼喪母,不覺對應笑又多了幾分憐憫之情,方公對長妻深懷愧疚,他自己生性風流,哪兒還有臉提什麼男女之防?
  
  三妻甄氏拭著眼淚走上前,彎下腰來,執起應笑的手輕輕拍撫,悲慼戚道:「可憐了這標緻的女娃,才多大年紀,怎就偏要受這等苦害。」
  
  柳應笑縮回手,轉到方澤芹身後探個頭出來,驚疑不定地看向甄氏,不知她為何流淚,只覺得那眼光閃爍,分明帶著笑意。王氏蹙眉道:「瞧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別惹得小娃娃難受。」
  
  甄氏拍嘴一笑:「姐姐說得是,今兒個歡喜,咱不說這些傷心話。」她盯著應笑上下打量一番,對方澤芹道:「我想前日送來一批緞子,顏色太亮,倒正好用在小娃娃身上,過會兒就叫人給你送去。」
  
  方澤芹笑道:「勞煩三娘了。」
  
  老太太又說了些體己話,將繁雜瑣事都交給長媳打理,衣物被褥等常備用品自是不消煩神,王氏本還想安個身邊的丫頭在草園裡陪侍,方澤芹婉言謝絕,只留了個魏老媽媽在間壁管照,也不要她伺候寢食起居,只當個傳報的信子。


☆、23.渭州03

  當晚在內院鋪設酒宴為方澤芹接風撣塵,應笑在桌上又見了許多陌生面孔,依舊是記不住相貌,只曉得有兩個年歲與她相仿的孩子,是四娘生的一對龍鳳胎。席間,那名叫靜兒的丫環扶著一個嬌弱纖細的美人款款走來,便是新迎進門的小夫人。方公忙起身接迎,領著她拜過太老夫人與妻室,指著方澤芹道:「這便是我常說的那個不肖子,可總算倦鳥知歸了!」
  
  老太太輕哼一聲,面色凝了起來,甄氏也不怎麼搭理,唯有王氏兩頭安撫,報了美人名姓,叫李月蘭。
  
  方澤芹起身作揖,恭敬道:「見過小娘娘。」卻不看她,只將視線落在杯盞上。
  
  李氏輕「嗯」一聲,面上端的是冷若冰霜,一雙如水美目卻顧盼生姿,在方澤芹的臉龐上來回打量三番,輕聲慢語:「大官人果真一表人才,子仁好福氣。」
  
  方澤芹只微微一笑,小徒弟雖坐在身側,他卻不提,待李氏離開復又坐下來,將兩手按在腿上,只壓得指尖泛白。
  
  應笑見狀,忙捧起茶盞端上,小聲說:「師父,徒兒給您敬茶。」
  
  聽這綿軟漏風的聲音,方澤芹胸前滯氣立散,笑著接過茶盞,問道:「怎會忽然想到要給為師敬茶?」
  
  應笑擠眉弄眼地說道:「喝茶暖心,心一暖氣就消,師父,您老身子骨要緊,為這事兒氣壞了可不值當。」這是她聽說書學來的詞兒,說完之後還作勢空拎了兩塊梨花片啪啪敲打,自然是敲不出聲音來了。
  
  方澤芹忍俊不禁,湊近她耳畔悄聲問:「你可知為師因何氣,又是所為何事?」
  
  應笑想了半天,細聲咕噥道:「師父啊,您是嫌娘親太多了吧,可再多也都不是您的親阿娘,您見著那些娘娘們便思念起親阿娘,對麼?」
  
  方澤芹沒說話,輕撫她的頭,應笑看上去,迎著師父柔和的眼光,只覺得這眼光比茶水還溫暖,心裡甜絲絲的,真如吃了一罐霜糖。
  
  自此,應笑就在府裡住下了,為了讓小徒弟安心調養,方澤芹將瑣碎雜務盡都擋在門外,待徒兒適應氣候之後便時常帶她去附近縣鄉出診,平日裡讓她謄抄診籍、誦讀經書,總是帶進帶出,寸步不離左右,與家人倒顯生疏。
  
  師徒間的親密看在旁人眼裡又是另一番光景,方家人多嘴雜,姬妾僕婦中少不得有那幾個愛嚼舌根的,聚在一起東家長西家短,自然會提到方家的浪蕩少爺。
  
  這個道:「魏媽媽自入了草園子裡便閒著兩手沒事幹,太老夫人本是叫她去照應小徒弟,誰想那大公子將梳洗更衣一手包辦,親生子女也沒這般膩乎勁兒。」
  
  那個悄聲說:「可別真是親生的,公子雖年少,到底是咱老爺的兒子,虎父焉有犬子?」
  
  又有人不正不經地調侃:「聽說那女娃娃今年剛八歲,八年前公子才多大?換做是虎頭獅身的老爺那也不成啊!如今大公子到了年歲,卻成日圍著女徒弟打轉,哎喲,這像什麼話?依我看哪,師徒名分不可盡信。」
  
  這些流言蜚語可讓老太太煩神了,連忙叫來王氏、甄氏一起參合這事,就說:「八九歲的女娃說大不大,說小可也不小啦。」
  
  甄氏道:「可不是,聽魏老姑說,師徒倆同寢同食,無論梳洗打扮、沐浴更衣,那大公子都不讓人插手,碰也不能碰一下,就是待親女兒也沒這般的,咱家們誰不是婆子媽媽帶養大的?下人們當面不說,背後可搗鼓得歡咧,你道說什麼——可別是明面上充作師徒,實是當養媳婦來待哩。」
  
  王氏道:「若真如此倒也罷,我見那娃娃乖巧懂事,日後說不準是個持家的能手,怕就怕男兒心粗,只道有了師徒名分便無所顧忌,卻不曉得會損害女兒家的名節。」
  
  甄氏道:「正是此理,再說她一女兒家當什麼大夫?再過個把年頭也該找人家了,這麼成日跟進跟出不怕遭人口舌?別說同房,便是同院也使不得。」
  
  王氏道:「不如去問問文草,若真是另有一番打算,還得讓那孩子跟著教引的媽媽學些家務,若沒那心思,需得提點提點。」
  
  甄氏微微抿嘴,垂下頭默不作聲,老太太搖頭歎道:「文草命苦,是我老婆子虧欠他們母子的,你們且去替我探探口風,若文草果真中意那女娃便由得他去吧,會不會操持家務無甚緊要,那孩子自個兒喜歡便成,只有一節,切不可壞了別家女孩兒的名聲。」
  
  這番談話過後,甄氏急修書一封回娘家,信中只說近來身子虛弱,想是思鄉病犯了,叫把小侄女送來相陪,旁的什麼也不提。
  
  王氏讓教引的老姑嚴加管教丫環,若再聽到有誰亂嚼舌根,也無需問了,結了月錢後直接辭退,姬妾間若有不省事的,全記下來,按例扣月錢、布緞。
  
  吩咐已畢,那邊報說大公子回來了,王氏從房裡搜羅出幾樣首飾裝入八寶盒,揣在袖袋裡,也不帶丫環隨從,獨自一人徑往草園子去了。
  
  方澤芹領了生藥材回來,正與應笑在門台上鋪曬,見王氏過來,忙起身相迎,作揖拜見,應笑跟在師父身後,甜喚了聲「二娘」,雙膝一軟,便要行跪禮。
  
  王氏托住她,笑道:「家裡沒這見面就跪的規矩,不必拘束,你自去忙你的,我與你師父有些話談。」
  
  柳應笑往後退了一步,看向方澤芹,方澤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吩咐道:「將藥草鋪好便進房歇息去吧,秋天氣燥,多喝些水。」
  
  柳應笑點點頭,跑去門前繼續整理藥草。方澤芹領王氏到石桌前坐下,進房端了茶水出來斟上,問道:「二娘找我有什麼事?」
  
  王氏看了應笑一眼,說道:「聽聞小徒弟年方八歲。」
  
  方澤芹道:「再過兩個月便要九歲了。」
  
  王氏笑道:「看起來倒顯小,瘦伶伶的,需多補補。」說著,她從袖袋裡掏出八寶盒放在桌上,推至方澤芹身前。
  
  方澤芹也不接過,只問:「這是何意?」
  
  王氏道:「九歲正是懵懂之年,女兒心思大多發於此時,同款的禮我早備下三件,便是留著送給兒媳的,遲送不如早送,這裡頭裝的是釵梳小件,儘是城裡的走俏貨,女娃娃沒有不愛的,正好給她頭上添些花色。」
  
  她這麼一說,方澤芹心裡便明白了,按桌起身,繃緊面孔道:「二娘許是有些誤會,應笑是我的徒弟,我只將她視作親人,絕無他心!」
  
  應笑聽到聲音朝這邊望來一眼,方澤芹又緩緩坐下,表情雖未變,眉心卻攏了起來。
  
  王氏沉默片刻,笑著說:「我聽丫頭們拉家常,說大官人帶了個養媳婦回家,因顧著孩子年幼,才暫以師徒相處,太老夫人也說中意這姑娘,我便當了真,唉……看來確是二娘誤會了。」
  
  方澤芹緊握杯盞不出聲,王氏盯著那顛動的茶湯瞧了許久,緩緩道:「文草應知名節聲譽對女孩兒有多緊要,你是心無俗念,我也知你對她只有師徒之情,可他人不知,府裡已自傳出閒言碎語,在外頭亦不知要生多少口舌。」
  
  方澤芹道:「旁人如何說是旁人的事,我自問心無愧即可。」
  
  王氏笑著搖頭,「人言可畏,一傳十,十傳百,能傳出千般花樣來,今兒個是府裡丫頭碎嘴,明兒你的妻若聽到這些閒言,心裡作何想法?若你徒弟日後有了中意的男子,那男子見你師徒如此親密,又聽得那些捕風捉影的訛傳,可會生疑?」
  
  「即便你不在乎,你徒兒會如何想?她可受得起那諸多青白眼光?女子的名節是什麼,那便是世人看待你的眼光,說什麼行得端坐得直,不做給旁人看,有誰認你的?再說,凡這男女之事,捅出簍子來,總不會計較男人的過失,錯的都是女子,你說是也不是?」
  
  方澤芹心口微堵,卻也明白這道理說得實在,當下回道:「確是我考慮不周,二娘說的話在理,我會好好思量。」
  
  王氏道:「能明白便好,我也不是成心要讓你師徒疏離,既是教徒弟,常帶在身邊也是理所應當,諸如梳洗更衣這等私事卻要避嫌,遇到那些慣常愛污人的也好有個分辨。」
  
  方澤芹一昧客氣道:「多謝二娘提點,我自會留意。」
  
  王氏頷首,站起身來,伸手拍拍那八寶盒,笑道:「這盒子你拿著,送小徒弟也好,留給媳婦兒也罷,給你了便是你的,沒有再收回的道理。」又寒暄幾句便即離開。
  
  方澤芹直送到院門外,折回屋裡,見應笑立在桌前謄抄診籍,腳下還踩著矮凳,雖身量不足,姿態動作卻自然流暢,運筆間頗得要領。方澤芹越瞧越欣喜,便拖張凳子坐在應笑身旁看她寫字,不時點撥兩句,心裡卻暗自琢磨著王氏所說的話。
  
  待應笑抄完後,方澤芹將八寶盒放在桌上,道:「這是二娘送你的禮。」
  
  應笑看時,見是一個精巧的紅木小盒,黃銅包邊,盒面上點綴八塊卵形翠石,接縫處還有個籐條似的鎖扣,她伸手輕摸,小心翼翼地捧起來端量,不由嘖嘖讚歎:「師父,這木盒真好看。」
  
  方澤芹笑道:「更好看的在裡邊兒,打開瞧瞧。」
  
  應笑在鎖扣上輕拈兩下,將八寶盒遞給方澤芹,說道:「師父開,徒兒怕把盒子弄壞了。」
  
  方澤芹拍拍她的頭,扭開鎖扣,翻起盒蓋,就見盒裡有兩層隔屜,上層裝著簪釵環鈿,下層則是梳篦與各色絲帶軟巾,應笑雙眼發亮,雙手捧起盒子不肯丟。
  
  方澤芹問道:「可還喜歡?」
  
  應笑點頭,露齒一笑,脆聲回說:「喜歡,可喜歡了!」
  
  方澤芹拈起一朵葵花鈿簪在應笑的髮髻上,退後品賞,笑道:「你用這些飾物還太早了,再過個三五年,等你長大了方能用得上。」
  
  應笑道:「那徒兒想快快長大。」她跳到床前坐下,取出掛鏡瞧了又瞧,直到晚上睡覺才捨得把花鈿摘下來。
  
  方澤芹這才領會到何為「女兒心思大多發於此時」,當晚,他便讓魏媽媽領應笑去槽房裡洗澡,將臥房以竹屏隔成內外兩間,應笑睡裡間,他只在外面搭個胡床當鋪子。
  
  方澤芹還怕小徒弟心存芥蒂,時不時噓寒問暖——
  
  問在後槽房裡洗澡還習慣嗎?答曰水多槽大可游泳,好生舒服。

  又問魏媽媽梳頭可適應?答曰髮式天天換,花樣日日新,可好看了。

  尤不死心,再問一個人睡可安心?答曰床大褥軟能舒開手腳,燈明屋亮,再也不怕了。
  
  方澤芹唯有歎氣,夜間總要進出數次,在徒兒床頭望望,見燈芯長了便剪去,小徒弟睡得香,他卻覺得懷中空蕩蕩,總也不踏實。
  
  一日忽下暴雨,電閃雷鳴,到得三更時分,裡間傳出細細的抽泣聲,方澤芹跳下胡床、轉過屏風,就見應笑用被子蒙住頭,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方澤芹忙走過去,揭開被子把小徒弟抱進懷裡,應笑立即像小烏龜般扒拉在師父身上,鼻涕呼啦地哭著說:「師父,雷公要來抓小孩兒了,徒兒怕,陪我睡。」
  
  自此之後,但凡打雷下雨,不等小徒弟叫喚,方澤芹自會入內陪睡,那些丫環姬妾們在王氏的管教下自不敢再搬弄是非。
  
  再說那方家小姑是當今世上少見的才女,滿腹經綸、博古通今,是府裡現成的飽學夫子,專事訓教小輩,她見應笑字寫得好,便起了惜才之心,對方澤芹道:「古之賢女無不好學,女孩兒家豈可不讀《孝經》《論語》略通大義?」
  
  方澤芹正想趁此機會讓怯生的小徒弟學著如何與同輩相處,便暫不帶她出診,好讓她能與年紀相仿的孩子們多接觸。
  
  應笑乖順隨和,在中保村時能與南向天、李春花兩大頑童結為夥伴,按說在方家大宅也該得人緣,豈知孩子極易受身邊大人的影響,且不說李春花無父無母,就單說南向天那小太歲,他父親南員外心胸豁達,母親也是個賢良淑德之人,從不在下輩面前說三道四,是以南向天對應笑的種種刁難歸根結底只是孩子心性。
  
  方文岳的學生大都是姬妾子女,心比針眼細,聽說應笑「寄人籬下」,是「沒爹娘的孤女」,自是瞧不起她,小孩不像大人那般懂得賣笑虛應,愛憎情緒單看言行便一覽無遺。
  
  應笑對他人眼光極為敏感,本就戰戰兢兢,受到排擠後更是畏縮,若沒人找她說話,她便不敢主動與人打交道,常遠離人群,獨自坐在角落裡看書,方文岳只當這女娃文靜,遇到哪一個頑劣難教的孩童便先拿應笑的乖巧來作比照,揚一個抑一個,殊不知這麼做更孤立了應笑。
  
  方澤芹對這些情況毫無所知,等他出診歸來,小徒弟早在草園子裡坐著了,問起白天的事,應笑只說好的,不說愁的,一來不願令師父操心,再則是知足常樂,想當初她還在學堂外咿呀學語,如今卻能與同齡孩子坐在一起吟詩誦經,單此一件便已大感滿足,再多煩心事,只要一迎上師父溫柔的眼光便都消散而去,只餘濃濃暖意。


☆、24.小別01

  年關將近,府裡來了一個梁雪娥,是甄氏的侄女,年已及笄,生得容姿秀美,行事說話進退得宜,登門當日便獻上一幅親手繡成的『壽仙遊春圖』,翠柏仙鶴,形態生動逼真,把老太太樂得嘴也合不攏。
  
  閒聊之中,王氏提到要給應笑找教引媽媽一事,甄氏插嘴道:「梁家是開織坊的,雪娥打小就跟著學做女紅,縫補織繡無一不精,她與應笑年歲相近,不如就讓她去做個伴,姐妹倆也能說說話。」
  
  王氏但笑不語,老太太被說得心活,只怕孫兒不肯,便叫甄氏去探個口風。甄氏倒不著急,也讓梁雪娥去方文岳那兒讀書。
  
  雪娥去觀察了兩日,見應笑總是獨自一人讀書習字,便故作駑鈍,時不時挑些易解的問題去請教她。應笑見有人主動找她說話,不覺驚喜交加,又見小姐姐溫柔可親,便一問十答,話也多了起來。
  
  雪娥做了些小荷包、金線箍分發給孩童,隨身揣著繡繃,那布面上是繡了大半的『金魚戲浪圖』,閒暇時便拿出來戳幾針,引得丫環僕婦們爭相傳看,又挨門去問候大娘娘小娘娘們,將面上的禮做得沒有一處疏漏,在府上廣得人心,老小主從沒有不喜歡她的。
  
  雪娥擅長各種兒戲,帶孩子玩樂時總是拉上應笑。一日,方澤芹回來得早,見應笑不在草園子裡,便想去書房探視,經過花園時卻見她正與一群孩子們拋花球玩,當下也不出聲,只站在側方不遠處觀望,發現那花球拋來拋去,總是傳不到應笑手上,唯獨雪娥接下後會拋給應笑,他便有個七八分數,心裡兀自不痛快。
  
  雪娥瞟見方澤芹站在一旁,忙叫個停,領著大伙過去見禮,孩子們對方澤芹不熟悉,只知道他在府裡地位高,也不喊兄長,都跟著下人們喚他「大公子」,有些敬畏之意。
  
  雪娥走上前深深道個萬福,含笑道:「公子來接應笑了?」
  
  方澤芹還了個禮,說道:「小徒多蒙梁姑娘照應,方某不勝感激。」
  
  雪娥道:「公子嚴重了,應笑聰慧過人,我倒常得她提點一二。」
  
  應笑聽人稱讚自己,心裡高興,不由得垂下臉面微微而笑。方澤芹把小徒弟喚到身邊,見她面頰泛紅、額上冒汗,當即用袖子輕輕擦去,蹲下來問道:「可要跟為師回去歇息?」
  
  應笑有些遲疑,看看天色,搖了搖頭:「不累,師父先回去吧,雪娥姐姐今兒要做豆荷包,我也想跟著學,女孩兒家該多學些針指細活。」
  
  方澤芹愣了一愣,剛想開口,甄氏卻從那頭走了過來,笑瞇瞇地道:「聽說女娃娃身子虛,可別累壞了,針線活計在哪兒做不成?讓雪娥去草園子給你做個伴便是。」嘴上說著,手也不閒,將其他孩子全都哄走。
  
  應笑拉著師父的手輕輕搖動,抬頭看去,眼神裡有些期許,方澤芹把她抱起來,說道:「那就勞煩梁姑娘了。」
  
  雪娥回道:「小事而已,公子不必多禮。」
  
  方澤芹抱著應笑,雪娥尾隨在後,三人一同去了草園,方澤芹備了熱茶熏籠,讓雪娥與應笑在房中自便,自己卻提著風爐去前院煎藥,過不多時,雪娥托著茶盤出來,方澤芹即刻起身接迎,雪娥將盤盞放在石桌上,倒了杯熱茶遞送上前,關切道:「外頭天寒地凍,請公子喝杯茶暖暖身。」
  
  方澤芹道:「多謝梁姑娘關心。」接過茶盞輕抿,只是做個樣子,水沒沾唇就隨手擱在一邊。
  
  雪娥看向爐上藥罐,問道:「不知應笑患的何病?」
  
  方澤芹道:「只是有些氣虛而已,平日裡多帶著調補即可,也算不得什麼病。」應笑的病實則是個生來便氣血雙虛的虛證,調理不好便會往惡處發展,許多孩童都因此症夭亡,方澤芹不說是病,全因今日見應笑受排擠,若再讓人知道她生來帶病恐怕不妥。
  
  雪娥又問:「可還有哪些需留意的?」
  
  方澤芹回道:「別讓她太過疲累。」
  
  雪娥喃喃道:「如此說來,需得多琢磨些文戲,那些個帶跑動的耍子,孩子一玩起來便收不住,拋花球倒也還成。」
  
  這一說倒提醒了方澤芹,他問道:「應笑與其他孩子處不來嗎?適才看你們玩拋接花球,卻無人願意傳給她。」
  
  雪娥遲疑道:「這……許是還未處慣吧,這兒的孩子淘氣異常,令徒卻是個愛靜的,不要緊,孩子心直,只是對外客感到生疏,接了球定是想先傳給跟自個兒要好的,再處段日子,等彼此熟悉了便好。」
  
  方澤芹沉吟半晌,拱手道:「有勞姑娘多照應。」
  
  雪娥笑道:「公子多禮了,應笑是個聰明乖覺的娃,誰見了不喜歡?」
  
  一語未休,應笑從簾子後探出頭來,揚聲喚道:「雪娥姐姐,這線上結了個疙瘩,該怎麼辦?」
  
  雪娥道:「這就來。」對方澤芹點頭示意,又回屋裡去了。
  
  方澤芹見雪娥落落大方,不似有其他心思,也就把顧慮收了起來,難得應笑願意親近外人,便由得她進出草園子。雪娥對應笑關懷倍至,除了教針指,還為她量身裁衣,及至後來,兩人吃飯也要挨在一處坐,閒暇時更是形影不離,宛若親姐妹般。
  
  老太太將這些事落在眼裡,心頭暗喜,只道孫兒終於開了情竇,她又喜歡雪娥,便時常在言語中明著暗著露些意思出來,這正遂了甄氏的心意,便開始放手撮合。
  
  轉瞬即到元宵燈節,方澤芹正想帶應笑去看花燈,甄氏便讓雪娥隨行,唯恐方澤芹拒絕,特地撥了個貼身丫頭阿寶跟在左右以示「避嫌」。
  
  四人來到北大街的燈市上,只見遊人仕女穿梭如織,車馬喧囂,燈火如金樹銀花綴滿長街。應笑頭一次看燈會,不覺興奮異常,拉著師父的手東跑跑、西溜溜,卻因人多總也看不痛快。
  
  方澤芹讓她騎在頸項上,問道:「如何?看清楚了麼?」
  
  應笑初時還有些害怕,待她一抬頭,眼前星辰閃爍,宛如置身夜空中,當下樂得拍起小手,低呼道:「看清楚了,這是鯉魚躍龍門,那兒是蓮花寶頂,啊呀!前頭還有座燈塔,那麼高,那麼大!師父,那上邊兒還在冒火花呢,像流泉飛瀑似的!」
  
  方澤芹扶住應笑的腿,笑道:「不急不急,今兒任你看個夠,咱們一處處慢慢瞧。」
  
  扛著小徒弟去每個攤子上轉一轉,仰頭說:「應笑,若是想要哪一個便告訴我。」
  
  雪娥與他並肩同行,掩嘴笑道:「公子,你這師父當得可真似親爹爹。」
  
  沒等方澤芹說話,應笑便道:「師父常說師如父母,可師父能做爹爹卻沒法子做阿娘,阿娘需得是個女的。」
  
  那丫頭阿寶見縫插針地道:「奴婢在這後頭看哪,小姐與大公子可不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再加上小徒弟,便是一家三口子啦。」
  
  方澤芹偏頭掃了一眼,梁雪娥始終留意他的言行舉止,見他神情淡漠,連忙低斥:「阿寶,休要再胡言亂語。」
  
  阿寶拍拍嘴,見好就收,倒是應笑孩子心性,直言道:「我有親阿娘,也不想讓師父當我爹爹,那雪娥姐姐只能當應笑的師娘了。」
  
  阿寶在旁吃吃悶笑,梁雪娥羞紅了臉,垂下頭一言不發。方澤芹實是無奈,背過手在小徒弟的屁股上輕拍一下,歎道:「童言無忌,還望梁姑娘見諒。」
  
  雪娥囁嚅低應,已自羞得不敢抬起頭來。應笑見阿寶和雪娥一個笑一個羞,趴在師父頭上悶悶問:「師父,徒兒說錯話了麼?」方澤芹苦笑著搖頭,拉過扒拉頭髮的小手貼在面頰上,對著小徒弟是半點脾氣也沒有。
  
  正走之間,忽然燈塔那裡傳來一陣騷動,就聽有人大呼:「可有出來賞燈的大夫?快來救人!」


☆、25.小別02

  方澤芹聽這聲音耳熟,疾步走去,見有兩名武生裝扮的後生一跪一躺,方澤芹先看向跪著的那名後生,燈塔散射出的金光將其人面貌映照得一覽無遺,是個濃眉大眼的俊秀少年,方澤芹驚愕道:「三小姐!你怎會在此?」再往地上一看,面色驟變,「姚將……!」
  
  那位被稱作「三小姐」的後生抬起頭,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拱手道:「先生!來得好!正要登門拜訪。」
  
  你道這二位是誰?正是在廣西蕩寇中聲名大振的姚門雙將姚伯仁、姚伯禮,其時姚伯仁官拜壯武將軍,伯禮巾幗不讓鬚眉,追隨兄長東征西討,被聖上賜封武節候。方澤芹曾在姚伯仁帳下當軍醫,與他兄妹二人頗有私交,見姚將軍面色發白、嘴唇烏紫,眼睛倒是睜著的,卻只能看見眼白,趕緊放下應笑,伸手搭脈,脈象洪大,可見病發迅疾。再順著胸腹撫摸,胸口微陷,肚腹略膨,當即暗暗凝氣於掌心,順著心脈朝四肢推撫,十來下過後,姚伯仁虛虛呼出口氣,唇色稍復,眼皮也合上了。
  
  方澤芹問道:「令兄身上可是長了背疽?」
  
  姚伯禮道:「不錯,後心三處,用下數多治背疽的藥,絲毫不見起色。」
  
  方澤芹卸下藥箱,兩手仍按在胸前推拿,對應笑道:「七星針!」
  
  應笑看也不看,熟練地從左五層屜子裡取出針匣,這時周圍已聚滿遊人,方澤芹恍若未見,讓姚伯禮將其兄扶起,褪去衣裳,露出傷痕纍纍的上身,只見背上有三大塊膿瘡,瘡上又生出密密麻麻的小瘡頭,皮肉潰腐,膿汁清稀。
  
  梁雪娥與阿寶正站在近前,見此光景不覺低叫一聲,雙雙摀住臉,方澤芹回頭對阿寶下令:「去附近攤上找張凳子過來!」
  
  此時他斯文盡斂,聲如洪鐘,把阿寶嚇得手足無措,也不知該往哪裡走。人群後有個燈販聽到喝聲,忙從自家攤前搬來凳子,讓圍觀的人一個傳一個地遞了過去。梁雪娥定了定神,見凳子傳到前方,連忙伸手接過,急問:「擺在哪裡?」
  
  方澤芹道:「病者身前!三小姐,讓令兄肘抵凳沿!」
  
  姚伯禮依言照做,方澤芹以右手自胳膊肘的橫紋處丈量到中指尖,再取同等長度從尾椎骨丈量到左背,食指按住一點。
  
  應笑即刻開匣送上前,方澤芹拈長針灸刺穴位,共上了五針,不多時便見銀針變黑,應笑心知這病患是中了毒,也不多話,只捧著針匣在旁邊待命。
  
  方澤芹下針後又用紫皮蒜敷在創處,又紮下七針,下針後再以藥膏厚塗,姚伯仁發了一身虛汗,面色逐漸舒展開來。正忙之時,一隊巡城差役插進來驅散人群,衙頭上前探問,方澤芹自報家門,那衙頭一聽是方渭帥家的公子,忙抱手施禮,說道:「若有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公子儘管吩咐。」
  
  方澤芹借了板車繩索,將姚伯仁綁在車板上,衙頭待撥兩名差役拉車隨行,那姚伯禮卻已將車把提起,把吊繩甩在肩上,對衙頭道:「兄弟們還有公職在身,不可在此耽擱。」說著便拖動板車朝街外疾奔而去。
  
  一行人回到府中,自西首角門進了,方澤芹讓雪娥主僕自去歇息,將姚家兄妹安置在草園的淨堂裡,這大堂空空蕩蕩,一條長案居中而放,姚伯仁便躺在案上,四周燭台高立,方澤芹點起蠟燭,屋內頓時一片明亮。他取來火盆、刀具等物件,讓姚伯禮在外守候,掩上房門,淨手束袖,先脫去姚伯仁的衣袍,對應笑道:「病者之所以患上發背,是由火毒內蘊所致,然而這毒卻不是臟腑自發,而是內創所致,毒本淤積在三焦俞,如今已順著足太陽經上發至風門穴,需劃割放血解毒。」
  
  應笑聞聽,立即從藥箱裡取出小眉刀在火盆上熏烤,方澤芹取脾俞、心門、風門、天柱四穴劃割放血,應笑看時,只見脾俞處血色最深,越往上血色越淺,到頸後天柱穴時已恢復常色。
  
  方澤芹又在脾俞與風門兩處劃開十字刀口,點住周圍氣穴,待血液自凝即擦身敷藥,自配了溫補藥給姚伯仁灌下,聽他喘息漸平,再一搭脈,感到脈象穩定,不由長舒口氣,走去開門。
  
  那邊魏媽媽已收拾好一間偏房,便將姚伯仁抬到房裡睡下,方澤芹只忙得滿身血濕,額上大汗淋漓,應笑便站在凳子上為師父擦汗捏肩。
  
  姚伯禮見兄長面上有了血色,也兀自抹下一頭冷汗,探問道:「讓先生操勞了,不知家兄情況如何」
  
  方澤芹回道:「命是保住了,餘毒還未清。」
  
  姚伯禮深感疑惑,托起下巴低語:「本以為只是燥火重才生了發背,怎會有毒?」
  
  方澤芹道:「他內傷未癒,那毒的生發點正在傷處。」
  
  姚伯禮一愣,皺眉看向姚伯仁,沉聲說:「從沒聽他提起過,只以為是背疽,沒想到是毒所致!」
  
  應笑打著呵欠拉拉師父的袖子,問道:「師父,病人中了毒,為何不用清熱解毒的方子,卻還要溫補?」
  
  方澤芹盡心解答:「為師用的雖是溫補藥,卻都帶著發散的藥性,可活血通絡,正因內毒散了,體內血氣不繼,此時再用大涼的藥,只怕他的身體吃不住,應笑,醫者不能只著眼於病症,還需多方考慮。」
  
  應笑不解:「還要考慮什麼?師父你告訴我,待我先記下來。」
  
  方澤芹呵呵一笑,輕撫她的頭頂,說道:「這沒個定數,不是為師說了就算,等你日後出外行醫,經驗多了自然知曉。」
  
  應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般,老嘎嘎地道:「三娘說女孩兒家不能拋頭露面,大夫是男子做的,應笑像阿娘一樣在家種田熬藥便成了,還得常做些針織細活,這才是好姑娘。」
  
  方澤芹看著小徒弟,一時間怔愣無言,姚伯禮哈哈大笑,撈起應笑抱在腿上,掐住她的臉頰輕拽,咧嘴「嘖嘖」兩聲,道:「別聽那些廢言,你叫應笑?姓什麼?」
  
  方澤芹見應笑被嚇住,正要開口,姚伯禮卻把手一擺,笑道:「先生且莫出聲,讓你家小徒弟自個兒作答。」說罷俯身與應笑對視,笑嘻嘻道,「我姓姚,名伯禮,躺床上那個是我二哥姚伯仁。」
  
  應笑見伯禮眼神炯亮、聲音爽朗,怯意頓消,輕聲答道:「我姓柳,柳應笑,是我師父的徒兒,我……你……」她聽方澤芹喚「三小姐」,可伯禮的相貌行止卻都像個颯爽少年,不知該怎麼稱呼才好,習慣性地歪頭看向方澤芹。
  
  方澤芹才說得一個「她」字,又被伯禮截了去——「有何問題直接問我便是。」
  
  應笑紅了臉,低頭喃喃問道:「不知……怎麼稱呼?」
  
  伯禮道:「直呼其名,姚伯禮!」
  
  應笑又問:「你是……三小姐?」
  
  伯禮回說:「我在家排行老三,又是個女的,故有人這般稱呼,也有喚我兄弟的,這都不重要,方纔你說女孩兒不能當大夫?廢言、廢言!漢有義姁,晉有鮑姑,唐有尋真,皆是一代名醫、女中華佗,就連本朝亦有女醫官,女子如何當不得大夫?」便開始說起那些巾幗英雄的故事,應笑哪兒能聽得懂?早神遊太虛幻境,沒多久便趴在伯禮身上睡著了。
  
  方澤芹伸手要接過小徒弟,姚伯禮卻抱得更緊,嬉笑道:「別急,你家小徒弟身上香得很,抱著舒服,多借俺抱會兒。」
  
  方澤芹哭笑不得,只得道:「三小姐若不嫌棄,便帶應笑去臥房裡睡吧,令兄這兒有我照應便成。」
  
  姚伯禮半些也不矜持,起身道:「那就有勞先生了。」兜著應笑大步流星而去。
  
  待她走後,床上傳來幽幽歎息,姚伯仁半睜雙眼,虛聲道:「伯禮那丫頭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方大夫,你千萬別見怪。」
  
  方澤芹道:「三小姐是女中丈夫,為人正直豪爽,方某自來敬佩。」
  
  姚伯仁苦笑道:「你可別敬佩了,誰都敬佩,可就沒人敢娶,唉……千萬別聽她鼓吹什麼女兒當自強,能嫁個好夫婿才是最緊要的。」
  
  方澤芹自不好對他人家務事說三道四,輕咳一聲,問道:「姚將軍,你內傷未癒,臟腑之毒乃是由外部侵入,可是被誰以拳掌所傷?」
  
  姚伯仁道:「果然瞞不過方大夫,半年前,姚某奉命出使契丹,途間有賊人入帳行刺,在我胸肋下拍了一掌,因無外傷,也不覺疼痛,倒沒當回事,回國不久背上生瘡,只當是背疽來治,始終沒放在心上。」
  
  方澤芹暗自沉吟許久,心道:這不似兵家作派,以掌中暗毒傷人,且這毒性隱而不發,必是行氣透發至體內,若是尋常大夫,哪曉得這江湖上的黑手段,想來那刺客還是個門內行家。
  
  這一節暫且按下不談,又問:「近來邊境無事,你兄妹二人怎會突然來此?」
  
  姚伯仁道:「上頭在立新制,命我赴京西各道巡察,進城已有三日。」


☆、26.小別03

  方澤芹道:「從沒聽人提起過。」
  
  姚伯仁道:「我與伯禮先行一步,未投公館,只沿途暗訪,誰曉得會忽然毒發,這事還請先生別對外聲張。」
  
  方澤芹道:「自然,我已吩咐過福伯,只說你兄妹二人是我的朋友,其餘一概不提。」
  
  姚伯仁問:「方渭帥可在府上?」
  
  方澤芹據實以告:「他受命在涇河支流修築沙堡,接連兩個月未見到人,年裡也沒回家,據說在沙堤上同鄉兵們一道吃的團圓飯。」
  
  姚伯仁笑歎:「方渭帥真乃國之棟樑,兵民之父母。」
  
  因他病體虛弱,聊不多時又沉沉睡去。方澤芹在外間相陪,取出浸毒的黑針放在燈火下細細觀察,忽見窗外人影一晃,他立時起身,推門而出,乍見一團黑乎乎的物事迎面飛來,方澤芹伸手接下,是個黑布包袱,打開一看,裡面竟裝著兩個血淋淋的人頭。
  
  嘶啞的聲音從側方傳來:「這二人尾隨姚家兄妹至此,一路上密謀設陷,被老子拿住拷問,一個不留神便給弄死了。」
  
  方澤芹循聲望去,只見從樹影下走出一名身材瘦削的黑衣少年,滿頭亂髮、膚色發青,背負一柄黝黑大鐮,活似閻王殿裡出來的索命鬼差。
  
  此人名為羅剎,是個收銀取命的殺手,專在西南地下命市揭榜做人命買賣,因羅剎是玉竹和玄度的拜把小弟,方澤芹自是熟識,也不多客套,只提起包袱問:「你因何追蹤他們?」
  
  羅剎道:「這二人是蕭森門下走狗,蕭賊投效夏廷,暗派人馬刺殺使臣,想借此挑起爭端,命市發下黑榜,廣急能手除此敗類,我本想放長線釣大魚,誰知這兩小嘍囉盯上了一路私訪而來的姚家兄妹,欲施毒計陷害,我沒耐得住性,便手起刀落結果了他們。」
  
  方澤芹沉吟片刻,問道:「屍王蕭森早在十三年前便隱沒江湖,說他投敵可有確鑿的證據?」
  
  羅剎道:「有同黨供出師門,兼之賊屬的武學、兵器與用毒手法皆是那一門所傳,即便不是蕭森本人,也必是門下惡徒作祟,如今姚家兄妹在你府上,出入還需多加留意。」說罷幾個騰躍跳上牆頭,縱身沒入黑暗裡。
  
  方澤芹將兩個頭顱拎到屋裡查驗,見斷首處血色漆黑,湊近嗅聞,竟與姚伯仁所中的毒一樣。

  他暗自尋思道:看來這二人在生前便被人埋了毒,從這些死士口中探出的情報也未必可信。
  
  思前想後,於次日將人頭給姚伯仁看了,只說是有人丟在門前,留了張字條道明首級乃是叛賊朋黨,姚伯仁驚疑不定,囑咐不可將此事外傳,悄悄把人頭埋了。
  
  此後,姚家兄妹便以友人身份客居府上,方澤芹專心診治姚伯仁,伯禮卻偏愛逗著應笑耍樂,時常說些離經叛道的話,惹得雪娥好生不快,雖不當面與她爭執,只在私底下告誡應笑不可倣傚。
  
  應笑可就為難了,她既喜歡雪娥姐姐的溫柔可親,又喜愛姚伯禮的直爽豪邁,可她二人說話一個向東,一個向西,總是背道而馳,也不知到底誰才是對的。

  ***

  正逢晴日,因府上野梅早放,王氏治酒食邀請家中女眷客友往園中賞花,花會需對詩詞,每張桌上都備有筆墨紙硯,王氏執筆書下「詠梅」二字,將紙條兒掛在樹枝上,便是今次的題目。
  
  雪娥與伯禮對桌而坐,應笑打橫居中,姚伯禮朗聲道:「梅花有錚錚傲骨,天成鐵石身,凌寒報春,不畏冷冬,實乃花中丈夫。」
  
  提筆草書,調寄『竹枝詞』,詞曰:青冥斷雲掠函關,丸泥化丘鐵蹄寒,只聞雪落疏梅點,才感山巔初日斜。
  
  寫完後將紙一展,托起下巴看向應笑,挑眉問道:「如何?女兒當如梅,做個萬花叢中的英雄。」
  
  應笑「唉」了聲,伸頭吹紙,在心裡讀了一遍,卻是不懂詞中的豪情。
  
  雪娥不會作詩詞,只抄了曲描述閨中趣事的醉花間,細聲細氣地道:「梅清雅高潔,堅貞自愛,應笑,姑娘家便當自重自持,做個不與萬花爭春的賢德女子。」
  
  應笑同「唉」了聲,也去幫她吹吹墨漬,更不知何為賢德,見伯禮與雪娥你一言我一語,字字句句針鋒相對,便以為她們在爭吵,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偷個空閒跑回草園子,見方澤芹正在前院煎藥,忙過去叫道:「雪娥姐姐與伯禮不知為何吵了起來,師父,徒兒來看著爐火,你快去勸勸她們。」
  
  方澤芹笑道:「是如何吵法,應笑,你學來給為師看看。」
  
  應笑「嗯」了聲,做出個提袖研磨的姿態,挺胸昂首道:「梅花……實乃花中…丈夫,咳嗯!」接著空懸右手做一番龍飛鳳舞,兩手提起一拉,托起下巴搖頭晃腦,兩邊眉毛往上直挑,嘴歪眼斜的,從鼻子裡哼出聲來,「如何?女兒就該做英雄,要做花中的英雄!」說完還把肚子往前一挺。
  
  方澤芹忍住笑,又問:「那你雪娥姐姐又是如何回她的?」
  
  應笑理理裙擺,翹起蘭花指,嘴角往一邊斜揚,憋起嗓子道:「梅堅貞自愛,姑娘家當自持,你可要做個賢德女子。」說罷還扭了扭腰,孩子哪來的腰?只從上到下一齊搖動,活似個不倒翁。
  
  方澤芹破功大笑,說道:「應笑,她二人並非在爭吵,只是各持己見,你就別操心了,來,陪師父煎藥。」
  
  應笑道:「花會還沒完呀。」這般說著,卻端來個矮凳靠在師父身旁,嘟噥著問,「師父,怎樣才算是賢德女子,為何要做花中英雄?雪娥姐與伯禮總是說得不一樣,該聽誰的好呢?」
  
  方澤芹道:「你是為師的徒弟,自然誰的也無需聽,只要聽師父的便夠了。」
  
  應笑戳著額角想了會兒,臉色舒展開來,歪頭問:「那師父想要徒兒當賢德女子還是花中英雄呢?」
  
  方澤芹捏捏她的翹鼻頭,笑道:「都可,只要你能笑口常開,當什麼為師都樂見其成。」頓了一頓,又問,「應笑喜歡做什麼?」
  
  應笑掰起手指,一樣樣數道:「讀書,寫字,拋花球,蕩鞦韆,吹叫子……哎呀,多著呢,數也數不清。」
  
  方澤芹不覺微感失落,問道:「應笑不喜歡隨師父出診麼?」
  
  應笑甜甜一笑,扒在師父腿上仰頭望去,眼睛晶亮,脆聲回答:「喜歡啊!幫師父替人診治,給師父謄抄診籍,陪師父煎藥,徒兒最是愛做了,最是喜歡!雖然旁人都說女兒家不該當大夫,但日後我還是想跟著師父一起行醫……」
  
  方澤芹心裡激動,剛想說話,卻聽她接著道:「等哪天雪娥姐姐做了徒兒的師娘,咱們一家三口便能一起到各地遊玩啦。」
  
  方澤芹一口氣噎在喉嚨裡,半晌無言,吶吶問道:「是誰這麼告訴你的?」
  
  應笑心直口快地道:「大家都這麼說,太夫人也提過,說若是能得個像雪娥姐那般賢惠的長孫媳婦兒便放心了,師父是長孫,那長孫媳婦兒自然是師娘了,師父,你何時娶雪娥姐姐過門呢?」
  
  方澤芹摸摸她的額發,輕描淡寫一語帶過:「師父沒這個打算,應笑,難道比起師父,你更喜歡師娘麼?」
  
  應笑忙道:「徒兒最喜歡師父,師父排頭一位,雪娥姐、伯禮、春花、向天,都一般喜歡,分不出上下來。」
  
  方澤芹問道:「那比之與為師二人相處,應笑更喜歡三人同行?」
  
  應笑想了想,回說:「沒有哪個更喜歡,不都是與師父在一塊兒嗎?」
  
  方澤芹笑著歎氣,只道孩子太小,也不與她多說,熄了爐火,將藥湯端進屋裡,應笑小跑著跟在師父身後,跨過門檻時拉住他的衣袍,說道:「別人再好也不及師父一分好,還是與師父二人相處自在,可師父總歸要娶師娘,那……盼師父能娶個徒兒喜歡的師娘。」
  
  方澤芹道:「若應笑不喜歡,為師決計不會娶。」他見應笑有學醫的志向,便有意要培養她,只待清閒下來之後再慢慢做一番打算,誰想還未等到姚伯仁病癒,方昱台便帶著傳令官匆忙回府,原來因夏人兵擾邊地,聖上決意收復河州、隴州,委派方昱台為知軍事,置安撫司,令姚伯仁為長官。
  
  姚伯仁帶傷上陣,就地徵調軍隊,仍招納方澤芹為帳下醫官,統兵直趨抹邦山,居高臨下,威壓敵軍而陣,這一去三年,歸期遙遙。
  
  師徒別後,應笑還與魏媽媽住在草園裡,雪娥仍對她關懷倍至,本也過得無憂無慮,不想這期間卻鬧出一樁生離死別的大事來。


☆、27.小別04

  何隴之爭是場硬戰,方家父子兵齊上陣,一個隨軍在前線,一個壓鎮於後方,這一來可把太老夫人給急壞了,大軍出境不久,她老人家就一病不起,請來大夫診治,說是患了風寒,用下驅寒溫血的方子。
  
  王氏、甄氏與雪娥輪換著在床頭照應,又因應笑懂得料理藥草,便讓她在屋裡幫襯。藥用下三副,老太太的病沒轉好,反倒加重了,從畏寒變成了忽冷忽熱,上吐下洩,把個好好的老夫人折騰得面黃肌瘦。
  
  王氏只能又請大夫,這次找來了和春館的坐堂醫,是個有名聲的老大夫,一診脈,斷言道:「這是瘧疾,老太太年邁陰虛,需用滋補藥來調理。」
  
  應笑趁大夫在外間與王氏說話,便悄悄把手伸進帳內,併攏兩指搭在老太太的左腕上,感到皮膚上汗津津濕漉漉,脈搏伏進去了。
  
  老太太在帳內問道:「是應笑丫頭?你也想學著診脈嗎?可摸出些什麼來了?」
  
  應笑收回手,問道:「太夫人可是覺得胸悶?」
  
  老太太有氣無力地回道:「確有些氣滯。」
  
  雪娥忙把應笑拉到一邊,輕斥道:「太老夫人病體虛弱,若無要事,別引她老人家說話,明白麼?」
  
  應笑點點頭,轉過屏風,就見大夫在桌上寫方子,她走去一看,方子上寫著麥冬、天冬等滋陰生津的藥。
  
  應笑道:「太夫人有痰飲,得先祛痰才是。」
  
  那老大夫皺眉瞪她一眼,揮手驅趕,不耐道:「哪兒來的小丫頭?一邊玩兒去!莫在此添亂。」
  
  雪娥想將應笑帶走,應笑這回卻不依了,說道:「師父在魏家莊也曾治過一個老媽媽,與太夫人年歲相近,病症相似,實則是痰飲為患,卻被誤診為寒症,我還為師父記下了病案。」
  
  這話只把老大夫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王氏陪笑道:「老先生莫氣,何必跟個孩子較真?」
  
  甄氏扇著帕子接話:「咱家大公子也學得些醫術,這女娃是他的徒弟,常跟前跟後幫手打雜,老先生千萬別同她一般見識。」
  
  老大夫自是聽聞過方澤芹的名聲,只當那是沾了方渭帥的光,對此頗不以為然,這時聽人提起,免不了要明裡暗裡刺兩句:「原來是方大公子的徒弟,你師父可有教過你如何辯證求因?學著些皮毛便以為自個兒啥都會了,還淺得很哪,以老夫行醫多年的經驗莫非還比不上你一個小姑娘的見識嗎?」
  
  應笑被他唬住了,低下頭不敢再多嘴,王氏與甄氏少不了一搭一唱安撫老先生,差了從人跟去和春館抓藥,誰想老太太服了滋補藥後上火了,面赤渴飲、嗝逆出汗,吃不進飯,只要喝水,水一喝多又開始腹瀉不止,老太太原是個福態神氣的主,這連日熬下來,只熬得形銷骨立,話也說不上來。
  
  和春館那老大夫過來一切脈,登時汗流浹背,覺得這病恐怕是不行了,便道:「這可是病危了,心氣外脫,還得補,不僅要滋陰,更得把渙散的心氣給補回來。」
  
  於是加了生脈保元的人參、五味子。應笑見老太太的症狀愈發像魏老母的痰飲症,雖然咳不出痰來,但呼吸赫赫有聲,再聽她說胸口痞悶兼之不斷打嗝,這是氣運不暢,經絡定然被痰飲給堵上了,若再服補藥,只會加重病症。
  
  應笑心裡明白這個道理,卻不知該如何說服他人,因她年歲小,人微言輕,沒人相信她的話,說得多了,大人們便怨她添亂。老太太服下補藥後,那病發得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一日,雪娥將應笑領到甄氏房裡,屏退下人,將門窗掩實。甄氏親熱地拉起應笑的手,說道:「孩子,我原是不信你的,可太老夫人那病拖了兩個多月還未好轉,反倒一日重過一日,可見那老大夫不濟,你可知道這症該怎樣治?」
  
  應笑心頭一喜,忙如實答道:「太夫人是患了痰飲,先得化去痰才成,我師父以前開的方子還在,那魏家莊的老媽媽便是用那方子治好的。」
  
  甄氏道:「那正好,我讓阿寶丫頭陪你去藥市抓祛痰的藥,煎好之後再讓雪娥端了去餵老夫人服下,只有一點,這事不能說破,我雖信你,只怕你二娘不信,若叫人給發現,斷不會用你師父開的方子,再這麼耽擱下去,老夫人可就救不回來了。」
  
  應笑見有人肯信她,哪有不願意的?當下點頭答應,自回房中寫下方子,與阿寶悄悄自後門出去,到藥市裡抓了竹茹、批把葉、杏仁等化痰藥,用這些藥偷換下老大夫開的藥,煎煮成湯後由雪娥端去老太太房裡。
  
  吃了幾副之後,老太太的脈鼓出來了,也不再打嗝,眾人只道是老大夫的手段起效了,各自歡欣。
  
  本來若照這方子服下去,老太太用不著多久便能康復,誰知應笑去抓藥時被和春館的田掌櫃給瞧見了,田掌櫃識得阿寶,也知道方家老太太重病在床,覷她開的儘是寒涼藥,便多留了個心眼,回鋪後把這事向老大夫描述一通,說道:「去抓藥的有兩人,一個是方家二娘甄氏的貼身丫環,另一個是八九歲的女娃,看樣貌,便是那曾冒犯過先生的小丫頭,聽先生說那丫頭提過痰症,她們今兒抓的就是化痰清熱的藥,可有這般巧合?那老太太已回天乏術,可別是打算把死馬當做活馬來醫治。」
  
  老大夫一聽,立即趕去方府,被迎進門時,見老太太正坐在床頭抱盂咳吐,吐出很多氣味濃重的痰來,老大夫這一看便知道確是自己給人診錯了,再撈起桌上的空藥碗嗅聞,心知老太太服的藥不是他開的方子,而是苦寒的藥物,這一下可懵了,王氏來道謝時更不敢多言,只憋得一張老臉青白交錯。
  
  老大夫原想上門斥責病者家屬亂用藥,誰想討了個沒趣,只得灰溜溜回到和春館,拍桌恨歎:「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被個嫩苗子給掀了老根!」
  
  田掌櫃聽出話外玄音,便將老大夫帶到二樓閣子裡探問,老大夫一五一十全盤托出,愁眉苦臉道:「老夫這名聲只怕會一夕盡毀,還是毀在黃口小兒手裡!」
  
  田掌櫃道:「先生切莫著急,先前我曾問過那阿寶丫頭,她卻不說是換藥,只說甄氏近來患了風寒,咳嗽帶痰,需用化痰的藥清理清理,依我看,這裡邊兒有蹊蹺。」
  
  次日,老大夫又去方府出診,田掌櫃隨行探望,獻上許多細貴藥材為禮,與主人家寒暄時處處言語試探,心下便有了定數,回頭對老大夫說:「我見她家也沒有另請大夫的打算,王氏夫人只誇說老先生用藥如神,換藥一事大有可能是私下的作為,你先別作聲,就借這個好勢頭繼續給那老夫人治下去,若能醫得好,到底還是你的功勞,若然醫不好,只管推在換藥上,於你一些兒干係也沾不上。」
  
  老大夫坐堂多年,自是把名聲當作最緊要的,田掌櫃這一言正合他心意,便佯裝不知,複診時見老太太氣色好,心道:這痰也吐過了,老夫人年邁體虛,再接著用寒涼藥恐怕會傷元氣。
  
  便對王氏道:「老夫人體內仍有寒邪,需用溫熱藥把邪氣給她散出去。」
  
  應笑還記得師父叮囑過的話:熱證絕不能當寒證來治,濃痰化後還有稀飲,這時最易大意。
  
  她也不知緩和,直接對老大夫道:「太夫人咳出許多痰來,可見是有痰飲,體內熱邪還沒出透,還要清熱祛痰。」
  
  這一屋子人都在聽著,老大夫自然不能認錯,只冷笑一聲,道:「懂些皮毛就來賣弄了?你以為老夫不曉得嗎?沒錯,這的確是痰飲之症,我知道,你可知我為何沒說麼?那些祛痰清熱的藥可都是大涼呀!寒涼最傷元氣,老夫人不似年輕小輩能抗,她抱病已久,早就三氣不繼,稀飲可調,元氣難復,再給她下涼藥可萬萬使不得!若不信我,不妨再多找幾個大夫看看。」
  
  王氏嘴上說著不敢,待老大夫走後又悄悄請來兩個年輕大夫,那兩大夫見老太太瘦骨伶仃地躺在床上,都異口同聲地說:「老夫人歲數太大,不能用涼藥,得好好補元氣。」
  
  王氏便信了,按著老大夫開下的方子抓來桂枝、生薑、人參等溫熱的藥,甄氏這回也覺得老大夫說得有理,心道:應笑雖略通藥理,也只是跟在師父身後看來的,不曉得活用,如今老夫人已吐出那許多濃痰出來,再不可用寒涼傷身。
  
  甄氏想得倒也不錯,應笑還不懂得如何辯證施方,但她每日謄抄診籍,總曉得套用案例,她將老太太的病症與魏家老母的病症逐一比對,竟然分毫不差,自然相信只有用師父開的方子才能治好。
  
  可再沒人肯聽信她的,甄氏不同意,阿寶與雪娥哪兒還敢暗動手腳?結果老太太的病從開春一直拖到盛夏,只熬得上顎盡腐、嘴唇糜腫,到最後湯水不進,老大夫情知這回可再也撐不過去了,回鋪裡與田掌櫃商議該如何出脫責任。
  
  老太太這時可說是沒有一絲生機,只能躺著等死了,應笑卻不知道,只覺得若是能再用下師父的藥,必能力挽狂瀾,於是自個兒帶著方子去市裡抓藥,這一去要經過和春館,被坐堂的老大夫看到,遂尾隨其後。
  
  老大夫正愁編不出由頭,見應笑開下許多寒涼藥,心裡就有了主意,在街上攔住應笑,擰著她回了方府,逕直來到老太太房裡,劈手奪下應笑手裡的紙包往桌上一摜,故作氣沖沖地喝道:「我道老夫人的病如何久治不愈,原來你們竟背著我另請大夫,還是個亂開方子的庸醫!」
  
  王氏不明所以,連忙上前安撫,問道:「老先生先請息怒,有什麼事且慢慢道來。」
  
  老大夫把應笑往前一推,拆開紙包,裡面裝得儘是竹瀝、天竹黃等大涼的藥材,老大夫狠狠抓起一把,厲聲質問:「這孩子可不是你們差去替老太太抓藥的?老夫千叮呤萬囑咐,切不可用涼藥,為何不聽?」
  
  王夫人愣了一愣,轉而問應笑:「是何人托你去抓藥的?可是咱家裡有誰病了?」
  
  應笑被老大夫一路扭回來,心裡正驚怕著,一時沒能接上話,老大夫冷哼道:「你若問她,不如問那被喚作阿寶的丫頭,老夫常看到她二人結伴去市裡抓藥,來替老夫人診察時亦覺碗內藥湯有些不對味,但見病者日趨康健,也沒往別處想,如今看來,定是你們將老夫的藥給偷偷換了!」
  
  王氏面色稍變,轉頭瞪向甄氏,甄氏自是不敢承認,喚來阿寶再問,那奸猾的丫環巧言推脫:「小姐要去市裡,可這上下都為老太太忙得不可開交,我家夫人也是好心,叫奴婢去給小姐引個路,小姐懂醫,奴婢可不懂,哪兒曉得她買那些藥作甚?還當她是受了風寒。」
  
  甄氏道:「老夫人生了這麼大個病,大伙急都急壞了,哪兒敢胡亂換藥?」
  
  王氏又把抓藥小廝和灶房裡的師傅找來對質,各個撇得乾淨。那阿寶又在旁插口道:「這藥一開十副,開來便送去灶房裡,許是有誰趁灶房沒人時把那些藥給換了,師傅們只管煎藥,還當是大夫開下的方子呢。」


☆、28.小別05

  王氏轉而問應笑:「娃娃,對二娘說實話,可是你擅自換了藥?」
  
  應笑正自迷茫,聽王氏這麼一問,也沒多想,只實話實說:「我沒去灶房裡換藥,只在草園裡煎了藥湯讓雪娥姐端去,太夫人痰飲為患,是個熱證,那大夫卻當寒證來治,這是要治壞了的!」
  
  雪娥在旁邊聽得心驚膽跳,甄氏見狀,忙開口訓斥:「應笑,你自個兒做壞的事怎能牽帶到旁人身上?小小年紀便如此刁滑,日後可怎麼得了!」
  
  應笑只感到莫名,眼巴巴地望向雪娥,雪娥卻不看她,低下頭,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只管端湯送藥,也不曉得其他事兒……」
  
  甄氏道:「雪娥是大家閨秀,自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稻麥尚且不分,哪兒識得藥材?」
  
  應笑怔愣無言,心道:為何她們說的與做的全然不同?我沒錯,她們也沒錯,怎麼還要說謊?
  
  轉念又想:是了,我也曾騙過娘親,只怕會挨打便隱瞞真相,想來她們也是同樣的心情。
  
  於是也不揭破,將換藥一事往自個兒頭上認了。王氏歎了口氣,情知這時再追究責任已為時過晚,只央求老大夫務必要再想想法子,老大夫當著滿屋人的面揚聲道:「痰飲好調,元氣難複啊!你們不聽我言,自作聰明,偏要用什麼清熱化痰的寒涼藥,這人的三氣一走還有活頭嗎?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搏上一搏了。」
  
  於是開下續命的獨參湯,這方子專治氣虛危症,這會兒卻是用來拖命的,那老大夫嘴上說搏上一搏,實則早知老太太回天乏術,只能拖得一時是一時。
  
  王氏無奈,見老太太面腫唇爛,只得又去請外科大夫來開些止疼的膏藥貼在老夫人的嘴唇上,不分晝夜地坐在床頭相陪。
  
  這一日,老太太忽然來了精神,半坐起身,直嚷著肚子餓,要吃豆苗麥糊,王氏大喜,趕緊叫人去煮。
  
  老太太本出生于魚米之鄉,這麥麩與豆苗在那地區都是用來當豬食的,若非窮到褲襠裡,沒人願吃,可老太太生在災年,就是被這暖烘烘的爛麵糊餵養長大,嫁到方家之後有了身份地位,卻是再也沒碰過。
  
  當麵糊捧到手裡,她老人家吃了一口,眼眶就濕潤了,哽咽著連聲說「好吃」,讓王氏把一家男女老幼全都喚到床前,把這碗麥苗糊糊給眾人分食,應笑也吃了一小口,只覺得甜膩膩騷烘烘,滋味實在不怎麼樣。
  
  老太太囑咐家裡老小,無論以後日子過得如何,都不可忘了這麥苗糊的味道,一碗分完,老太太頹然躺倒,心知大限將至,便將閒雜人等盡都摒退,只留王氏、甄氏下來吩咐後事,讓魏老媽媽從旁見證,再叫福伯拿紙筆記錄。
  
  遺言大多是些零碎瑣事,最重要的兩點,一是不可報喪,凡事從簡,一是指明方家家業當由長孫繼承,平輩中以方澤芹為長,任何人不得逾越身份——這條實則是留給長子方昱台的,免得日後父子倆再鬧矛盾,他火氣一上來,再將方澤芹趕出家門,有了這份遺囑,在這方家便無人能動搖方澤芹的地位,這也是老太太的一點私心。
  
  留了遺囑之後,老太太還特地交待:「這病是我自個兒的心病所致,生死有命,不必再追究是誰的責任,你們需將文草的徒兒視作親女相待,不可有絲毫怠慢。」
  
  王氏與甄氏豈能說個「不」字?均含淚答應下來。老太太因獨參湯又熬了數日,最後是腫爛潰傷而亡,死了之後連嘴巴也合不上,舌頭牙齒焦黃發黑。
  
  王氏遵老太太遺囑舍繁從簡,只按庶人喪儀來辦,因天氣熱,老太太身上又長有多處膿瘡,發了訃告後停喪三日即裹屍入殮,又請來僧人設齋醮做道場,此後戴孝居喪、各安其事。
  
  雖然老太太臨終前叮囑過不可追究責任,怎奈換藥一事人盡皆知,眾人嘴上不說,那含怨帶毒的眼光卻像一把把尖刀剮在應笑身上。
  
  雪娥疏遠她,孩子們亦排擠她,就連向來友善熱情的方文嶽也變得十分冷漠,應笑知道眾人皆怨她,都認為老太太之所以病故是因她隨意換藥所致,應笑心裡委屈得緊,也沒個能訴說的人,若呆在草園子裡,那魏老媽走過來瞪一眼,走過去瞪一眼,眼神惡狠狠的,是成心不想讓她舒服。
  
  應笑只能往僻靜的後園跑,那兒有片廢棄的池塘,周圍草木稀疏,應笑見左右無人,便帶張小凳子坐在池塘邊讀書,一耗就是半日,也沒人找來。
  
  正在誦詩時,忽聞池塘那頭傳來幽幽弦聲,曲調哀怨婉轉,更帶一絲清冷絕塵的韻味。應笑聽得入神,循聲而去,就見不遠處有座茅草房,屋週邊一圈籬笆,房前有塊草田,一名披麻戴孝的女子正坐在田埂上彈奏月琴。
  
  應笑被她彈琴時的神姿所吸引,不知不覺就走到籬笆門前,那女子聽到動靜抬頭望去,琴聲嘎然而止。應笑定睛一看,認出這女子正是臨水獨居的小夫人李月蘭,當下有些慌張,怕再惹人嫌,轉身就要跑開。
  
  李月蘭喚住應笑,起身走去開門,招呼她進來小坐,態度雖不熱絡,卻是平淡可親,應笑跟隨她進入草屋裡,只見有一間明堂,兩間暗室,明堂寬敞,以竹屏隔出三小間,屋內擺設簡潔齊整,有書案琴台,四壁掛畫。這茅屋的陳設令應笑倍感親切,似是回到了基山腳下的家裡,更不由憶起死去的娘親,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
  
  李月蘭抽出帕子在應笑眼皮上輕輕一按,拉她坐在桌前,端來茶水和一小碟葵仁,問道:「為何獨自一人來到這偏僻的地方?」
  
  應笑回道:「我在池塘外讀書,聽見琴聲,便尋著過來了。」
  
  李月蘭道:「曾聽子仁說你跟著方文嶽學習,怎麼跑來這兒讀書?」
  
  應笑悶悶道:「眾人都覺得是我害死了太夫人,見著便嫌……」
  
  李月蘭聽得些風聲,瞟向她手裡的醫冊,問道:「可是因你換了太老夫人的藥?」
  
  應笑悶聲不語,李月蘭道:「你年歲小,又無行醫經驗,不信你也是情理之中。」
  
  應笑不敢應聲,心裡卻有不甘,李月蘭也不多問,自彈了曲「別姬」,曲裡單述楚霸王項羽戰敗後與愛妃虞姬訣別時的悲涼情境。
  
  彈到激昂之時,李月蘭沉聲唱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曲到高亢蒼涼處,弦聲忽轉淒婉,李月蘭悠悠再唱:「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應笑雖不知曲境,情緒卻隨弦聲忽高忽低,一波波湧起。李月蘭道:「這曲子說的是楚王戰敗,虞姬為斷霸王後顧之私情,毅然揮劍自刎,藉以激起楚王的鬥志,這曲雖為楚霸王的挽歌,虞姬的忠情大義卻也令人敬佩,因而傳頌至今。」
  
  應笑心想:那虞姬定是很喜歡楚王的了。
  
  李月蘭見她神癡心醉地看著月琴,便道:「你若沒別的去處,往後便到這兒來,我教你彈琴。」
  
  應笑先是一喜,緊接著又垂下頭,怯聲道:「若她們見你與我在一塊兒,想是會連你也一併嫌的。」
  
  李月蘭淡淡道:「她們本就是嫌我的,比嫌你更甚,這有什麼要緊?我自做我的,與她們何干?」
  
  應笑偏頭覷她,只覺得這小娘娘與自家娘親有些神似,心裡既是害怕又有些想親近,李月蘭道:「有什麼話想說便說出來,不要畏畏縮縮的。」
  
  應笑臉一熱,問道:「我見其他娘娘們都住在一間大院裡,為何小娘娘一人獨居在此?連吃飯也不跟眾人同桌?」
  
  李月蘭道:「我與他們有什麼關係?都是些陌生過客,他們嫌我,我也同樣嫌他們的,見著心煩倒不如不見。」
  
  李月蘭性子清冷孤高,在煙花巷中嘗盡人情冷暖,言語間自是流露出一種憤世嫉俗的激烈情感,應笑時常聽她冷言談論人情,也受了些影響,只覺得府裡的人都如狼似虎,畏怯之餘不免生出厭憎來。
  
  此後,應笑每日都到茅屋裡彈琴,學有月餘,將那推拉揉輪的基本功都練了個十之八九,李月蘭見應笑一點就通,也教她下棋與書畫,比之在方文嶽那處學得更為精細,李月蘭不提三從四德這些婦人話題,只將古往今來的奇人異事編作故事說給應笑聽,其中自少不了男女情愛。
  
  有一段「十三娘義投岷江,何太守憐才續姻緣」的故事,說的是瀘州俠女十三娘變賣嫁妝,扶持丈夫趙郎赴京應考,趙郎考中狀元,被招為駙馬,在朝上言明糟糠之妻不下堂,若公主願下嫁,只能屈居做小,占不得正妻之位,為這一說,惹得龍顏大怒,十三娘深明大義,為斷丈夫後顧之憂,不惜投岷江而亡,趙郎悲痛欲絕,寫下七尺謝罪書,誓不再娶,因而觸怒聖威,被定了流刑,在押送途中遭公差折磨至死。
  
  岷江水神何太守因感佩十三娘與趙郎情深意重,又愛惜趙郎文才,便收了二人魂魄至水晶宮,讓夫妻倆在死後得以再續前緣。
  
  應笑十竅裡開了二三竅,將這故事細細思索一遍,道:「十三娘是個俠女,若是想讓趙郎討皇帝歡心,那她大可慷慨讓位,怎會想到要自盡?興許是因那趙郎要另娶公主,十三娘才憤而投江。」
  
  李月蘭微一怔愣,隨即淡淡而笑,垂下眼眸道:「我倒也覺著那十三娘為此投江不值當,但男人三妻四妾何足為怪?有些家資的男人若只娶一妻反倒會為人恥笑,因家大業大,子孫香火也需旺盛才能撐起門面。」
  
  應笑道:「師父卻說他只要一個師娘,如這般會受人恥笑嗎?」
  
  李月蘭沉吟片刻,忽而輕笑一聲,道:「大公子會說這話怕是因他娘親的緣故,若前邊兒那故事實為[十三娘憤而投江],倒是與那位夫人的率性作為有異曲同工之妙,大公子沒對你提過嗎?」
  
  應笑道:「師父只說他娘在他年幼時便已病故,沒提別的。」想了想,兩手輕輕一拍,「老爺娶了大娘娘小娘娘,難道師父的娘親也是因此才被氣病的麼?」
  
  李月蘭卻不再說下去了,摸摸應笑的額頭,低聲道:「我也只是偶聽子仁提起,略知一二罷了,若是好奇,便等你師父回來自個兒去問他吧。」
  
  應笑聞聽,也只得將疑問埋在心裡。這清冷的後園原本無人問津,應笑與李月蘭也處得自在,誰想丫環送飯時見她二人在屋裡彈琴,便到處搬弄是非,說她們在居喪期間歌娛作樂,眾人只將怨氣一股腦兒地朝當家主母身上發去,甄氏亦時常在王氏身前身後念叨,說什麼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需得小懲大誡方能在下人姬妾面前立威。
  
  方家確有家訓,在為長者服喪期間不得酒歌為娛,可這一個是極受寵的姬妾,一個是嫡子的愛徒,老爺不在,王氏不敢擅自作主,可一家老小都在看著,若什麼也不做,只怕難平眾怨。
  
  王氏思前想後,生出一個主意來,便叫下人將應笑帶來房裡,執起她的手道:「近來府裡忙著老夫人的事,怕是會怠慢了你,我有個乳母居住在杭州府,那是個好去處,素有秀水華都的美譽,你可先去她家裡暫度一段時日,待老夫人喪期滿了再接你回來,你可願意?」
  
  應笑心頭一沉,只道這是在趕她走,一旦送了出去,哪還有再迎回來的道理?只能蔫蔫應道:「全憑大夫人作主。」
  
  王氏安慰了幾句,即刻命人收拾打點,一面安排車馬僕從,應笑怕師父回來找不到人,便留了張字條交給李月蘭,帶上書冊診籍,隨著馬車去了杭州。臨行前,雪娥在後門相送,說了許多貼心關切之語,應笑看她兩眼含淚,似欲言又止,不禁略感酸澀,心裡冷了,便再也感受不到曾有的溫情。

 

☆、29.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姚軍大捷還師,方澤芹父子聽得報喪,匆匆趕回家中,到靈堂上一看,就見靈牌上寫著老太太的名諱,一時呆了,方昱台撲在靈床前痛哭失聲,哭得僕從妻妾無不惻然,都在旁邊垂淚。
  
  方澤芹問道:「太婆是何時走的?究竟是個什麼緣由!」
  
  王氏含淚道:「自你二人走後,老夫人便一病不起,大夫說是患了傷寒,什麼藥都用上了,卻是不見效,拖了大半年,終是沒能熬過去。」
  
  方昱台已自哭得不成聲,哽哽咽咽道:「老夫人向來身子骨硬朗,以前害傷寒時連藥也不多用,自個兒帶暖些便能好的,如何這次醫治不得!?你們是請的什麼庸醫!」
  
  眾人皆不敢應聲,王氏道:「請的是和春館那坐堂的老先生,婆婆說她這是個心病,怕是憂心成疾。」
  
  魏老母走到方澤芹面前忿然道:「與那大夫有何干係?若不是你帶回來的好徒兒,又如何會鬧得天人兩隔?」她是老太太從娘家帶進門的貼心人,與主人家平起平坐,連方昱台也要禮讓她三分,這才敢在方澤芹面前直言不諱。
  
  方澤芹微瞇雙眼,問道:「與應笑何干?」
  
  魏老母道:「那丫頭擅自把老大夫開的藥給換下了,老大夫開的是補藥,她偏換成涼藥,老夫人就是被那涼藥給害死的!」
  
  方澤芹沉吟了半晌,轉身就往門外走,王氏連忙拉住他,問道:「你去哪兒?」
  
  方澤芹道:「應笑不會無故換藥,我去找她問個清楚。」
  
  王氏道:「那孩子不在府上,家裡因老夫人的事亂作一團,我怕照應不周,便送她去了杭州,由我的乳母代為照料,如今你既回府,擇日接她回來便是。」
  
  方澤芹環視一周,目光所及都是些垂頭縮腦的,不覺肚裡尋思:單見魏媽媽怨氣沖天便能看出這府裡的人會如何看待應笑,那孩子最是在乎他人眼光,送走也好。
  
  王氏與甄氏捧出孝服與爺兒倆換了,當晚在靈床前設酒餚點香燭,父子相對而坐,整夜無言。按照禮俗,尊親去世需棄官守孝三年,然而失地剛收復,西疆動盪不安,吐蕃欲捲土重來,夏遼虎視眈眈,方昱台身負邊防重任,聖上手詔奪情,加官賜封,轉任熙和路都經略安撫使,因熙州兵變,遂命他即刻起行平叛。
  
  身為長孫,方澤芹理當代父守喪三年,正當祖祭,他謹守孝禮,在靈床子前鋪稻草為榻,擺上祭品,焚香燒紙,眾妻妾老僕都來祭拜,李月蘭此時才露面,獻香後將應笑留的字帖交給方澤芹。
  
  方澤芹略感意外,接過一看,兩手登時顛顫不止,原來這字帖上記著老太太的病症和病變過程,共有五張,墨跡濃厚不均,不是一天抄下來的。他將字帖往袖裡塞好,對李月蘭拱手致謝。李月蘭也不多話,就要往堂外走,王氏喚住她道:「今晚在堂前設席,往常由得你隨意,如今大公子回來了,不可再亂了規矩。」
  
  李月蘭不應聲,自離去了,魏老媽媽怒道:「實是個沒心肝的賤婢,在居喪期還帶著小丫頭彈琴作樂,只苦了我家大小姐!」說著跪倒在牌位前大哭,歎老太太命苦,直抽得喘不過氣來。
  
  王氏、甄氏連忙把這老媽媽扶到一旁順氣,雪娥見方澤芹神情淡漠,走過去悄聲道:「這事也不能怪應笑,她年紀小,不懂那些守喪持戒的規矩。」
  
  方澤芹只朝她略略點頭,對福伯道:「聽聞和春館為太夫人費下許多細貴藥料,勞煩福伯親自跑一趟,請那掌櫃的與坐堂先生同來赴宴,我要當面酬謝他二人。」
  
  當晚在堂外院子裡鋪排筵席,擺下酒食果品,一家老小分坐三桌,請田掌櫃與老大夫坐了主桌,甄氏不見李月蘭到場,便吩咐下人去請她過來。
  
  王氏道:「不必請了,她若心裡不情願,來了反倒擾興,能上香祭拜已是不易,隨她去吧。」
  
  方澤芹起身施禮,捧起茶盞對田掌櫃與老大夫拱了一拱,道:「方某有孝在身,只能以茶代酒敬過二位,還望見諒。」
  
  田掌櫃二人忙舉杯回禮,酒過三巡,彼此熟絡了,方澤芹笑道:「聽聞小徒給老大夫面上抹了鍋膛灰,是學生教導無方,先在這兒給老先生賠罪了。」
  
  老大夫見了方澤芹這表人物,不覺自慚形穢,又因方家是官門,不敢托大,忙道:「哪兒的話,令徒也是一片好心。」
  
  方澤芹以學生自居,一昧阿諛奉承,幾頂高帽送上去,將老大夫捧到雲霄裡,忽而話頭一轉,問起太夫人的症候,只說想討教一二。老大夫被灌了迷湯,不疑有它,只將起病發病的過程逐一道來,方澤芹從袖裡掏出字帖展給他看,問道:「可是與這紙上所記症候一般無二?」
  
  田掌櫃已察覺出苗頭不對,暗在桌下拍老大夫的腿,那老先生卻毫無所覺,湊近了將字帖一張張看過,指著道:「不錯,就是這症,寒邪內侵傷了元氣,需大補啊!」
  
  方澤芹轉而問王氏:「太夫人的病可曾有過好轉?」
  
  王氏頷首道:「病有兩個多月,忽一日咳出許多痰來,自那之後便漸有起色,可是隔沒多久又不行了。」
  
  方澤芹將字帖遞給王氏,沉聲道:「這字帖是應笑為太夫人立下的診籍,上面詳細記了症候、病情變化與用藥等各項事由,傳給眾人看,凡知情的都給我說說這上頭寫得可有半分差錯!」
  
  說著掌拍桌案,將茶碗生生震裂,眾人哪還敢再吃了,全都僵坐著面面相覷,不知向來溫文有禮的大公子怎會發這麼大脾氣。
  
  王氏看過字帖便知曉箇中原因,默默傳給甄氏、雪娥、方文岳與福伯等人逐一看過,魏老媽媽不識字,方文岳便讀給她聽,這時那老大夫才驚覺不妙,同田掌櫃兩人起身要告辭。
  
  方澤芹伸手一攔,道:「還有話要說,你二人走不得!」
  
  老大夫急得口不擇言,叫道:「你說好意宴客,怎能這般相待,連走也走不得了?莫非要仗勢欺人!」
  
  方澤芹冷聲道:「你害我親人喪命,竟還敢在此居功自傲,絲毫不覺羞恥,老夫人分明是個痰飲為患的熱證,若在初期對症下藥,一劑小陷胸湯便能治好,你卻不思辯證,也不問癥結在何處,見老夫人年邁,便循著套路給她下補藥,只道是補不好也沒壞處,可知人之生氣在乎經絡循行,溫藥若用不好會引發燥火,燥熱生痰,稀飲變稠,經絡被那些濃痰堵死,當然救不回來了!」
  
  老大夫被他一頓搶白,老臉登時漲紅,抵賴道:「儘是小兒之見,你道我不曉得那是個痰症?可老夫人年邁體虛,哪經得住那些苦寒的藥?我是打算將老夫人的元氣補回來再給她慢慢調治,怎奈你那徒弟擅自換了涼藥,老夫人被那涼氣大損精元,因而才撐持不住。」
  
  方澤芹道:「你用這話唬弄了多少人家?今日我便讓你看個明白!」當即命僕從撤下滿桌杯盤,取出備好的診籍往桌上一甩,「這都是受你誤診爾後被我醫好的病案,短短半年,有六例痰症都被你誤診為瘧疾傷寒,其中有一個年逾七十的老壽星,病有半年,已至不能進飲、無法說話的地步,我停了他的補藥,改用三清枇杷散化痰去熱,旬日即愈,老夫人還未到古稀之年,平常身子骨健朗得很,怎會撐持不住!」
  
  老大夫無言以對,田掌櫃忙道:「令徒當時不過八九歲,孩子所見豈能當真?她所記下的症候許是有些偏差。」
  
  雪娥道:「我每日守在太老夫人床前照應,那字帖上寫得絲毫不差,老夫人確是在用了涼藥之後才逐漸好起來,換回補藥卻又漸漸的不行了。」
  
  王氏暗自尋思:她說自己只管端湯送水,又怎知是何時換藥的?看來應笑說得沒錯,換藥一事,她姨甥倆定然知情。
  
  方澤芹沒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只將字帖一張張攤在桌上,道:「小徒雖醫術不精,卻比你這行醫多年的大夫更具備醫者的誠心!滋補藥材市價不菲,和春館的藥又比別家藥貴,有些慕名而至的人來自鄉野郊縣,都是貧戶,或變賣家當,或借錢到城裡來求醫,可據我所知,你每方必開人參,還指名非和春館的參材不用,何故?豈不是專為削奪他人錢財?實是可恨至極!」
  
  老大夫聽方澤芹言之鑿鑿,便知這回是撞上硬手了,田掌櫃見老底被揭破,等不及的撇清關係,俗話說民不與官鬥,有理尚且要看看衙門口的風向,沒理的更是被嚇破了膽。二人酒食也沒吃飽,被削得只剩一層皮貼臉上,只能灰溜溜地從後角門出去了。
  
  被這麼一折騰,誰還有心情吃飯?拜過老夫人後各自散去。王氏不消人說,立即叫福伯安排人手去接應笑回來。甄氏原以為方澤芹性格懦弱,是個好捏的主,今日見識了他的手段,不覺心中惶然。

 

☆、30.

  話說回頭,王氏的乳母賢婆居住在杭州錢唐縣湖濱村,全家老小過著漁獵農耕的樸實生活,賢婆因見應笑生得精緻,又是王氏送來的,便將她當作小姐相待,告誡家人要謹守主僕身份,一絲不得逾矩。應笑在方府受了許多冷眼,來到這陌生環境更是沉默少言,終日悶在房裡讀書彈琴,也不出來見人。
  
  一日,城裡辦廟會,賢家爺兒三帶著婦人小孩去湊熱鬧,只留賢婆與應笑在家,日中時分,外頭有人敲門,賢婆出來一看,見是個青衣尼姑,便問:「師傅,可是來化齋的?」
  
  那女尼手捧心口,懨懨道:「貧尼法名慧淨,是雲觀庵的弟子,本是下山來化緣,誰想這會兒犯了心疼病,懇請老施主讓我進去歇一歇。」
  
  賢婆是個虔誠的佛徒,見這女師傅生得白皙乾淨,覺得無甚妨礙,忙扶進草堂坐下,慧淨只伏在桌上唉唉叫喚,連腰也直不起來。
  
  賢婆慌道:「許是個重病,家裡沒有治心疼病的藥,這可怎生是好?」
  
  忽聞牆外鈴聲響動,有人吆喝著念唱:「養病如養虎,虎大即傷人,若有病起時,鈴響救星來,雜病早來治,手到病立除。」
  
  賢婆一聽串鈴聲,知道是遊方郎中來了,喜道:「師傅,外頭有個郎中,你且掙扎著些,老身去問問他賣不賣心疼藥。」
  
  慧淨豎掌施禮:「那就勞煩施主了,阿彌陀佛。」
  
  賢婆出去看時,那江湖郎中舉著個布襯子已走出老遠,她連忙叫喚著追上前,問有沒有心疼藥賣?那郎中不說有,也不說沒有,把藥箱放在地上,將屜子拉開,把藥材的名稱、功效一樣樣說給賢婆聽,東拉西扯,把個老媽媽急得直跳腳,嚷道:「老身問你有沒有心疼藥賣?哪兒來那麼多閒話?」
  
  那郎中卻又一連串地問道:「你家是什麼人生病,多大年歲,男的女的,病有多久,你說要心疼藥,可知是怎樣一個心疼法?」
  
  如此消磨許久,好容易抓了藥回去,卻發現那尼姑不見了,賢婆怪得很,又在屋前屋後找尋,哪兒還能找到?她只當那尼姑有甚急事要辦,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待晚間去應笑的閨房裡送飯,拍了半天門,見無人應,自推進去一看,可了不得!連小姐也沒了蹤影。
  
  原來那郎中與慧淨是流竄的拐子,每到一個地方,便由郎中在各村鄉里考察,相中了哪家的閨女稚子,先提前議定好計劃,今日因村民都去趕廟會,村裡人少,又瞅準賢婆家沒男子,就布下這個套,由郎中拖住賢婆,慧淨自找去閨房,以袖中迷藥迷住應笑,夾起來從後門出去,那兒早有同夥架車接應,人一拐到即按定好的路線撤離。誰又能想到那眉清目秀的少年郎中與拐子是賊鼠一窩呢?
  
  賢婆忙吩咐家人分頭出去找尋,連個去向也沒探聽到,只能投告到縣裡,衙門發下廣捕追查,也不知要找到猴年馬月。如今方府那邊要來接人,賢婆卻交不出人來,見瞞不住了,沒奈何,只得將小姐被拐子拐走的事俱實吐露。
  
  僕從回府稟報,方澤芹一聽說應笑被拐帶,只急得方寸大亂,四處托關係找人,生怕小徒弟有什麼閃失。王氏也差遣僕從往各縣鄉里搜尋打探,新上任的渭州府尹是方昱台的學生,得知此事,立時發下榜文,繪了應笑的畫像到處張貼,行開各州路府衙,務必要將那群拐子捉拿到案。
  
  方澤芹從渭州一路往杭州查探,誰知途遇封城,被拖延在江陵府城裡,原來太湖地區爆發瘟疫,難民紛紛從淮南西遷而來,將疫病傳播至荊南一帶,因天氣炎熱,疫情發展迅速,尤以鄉里為重,許多村莊因這瘟疫死了全村的人,為防止疫情進一步擴大,各州府長官下令封城設路關,但凡西逃難民均被安置在離城百里的難民營中。
  
  方澤芹剛走到城門前便被守城士兵攔住,他拱手道:「官爺,我有急事,可否通融通融?」
  
  守城兵見他身後背著藥箱,便道:「惠民藥濟局正在募集散醫去城外救濟難民,你需領得帖文才好放行。」
  
  方澤芹謝過,匆忙趕到惠民藥濟局,只見三名醫官坐在堂前打呵欠,方澤芹正待上前問詢,不想旁邊走來個儒生,將他拖到一旁槐樹下,方澤芹看時,見這儒生穿著一身灰色道袍,頭戴烏角巾,斯斯文文,便問道:「先生何事?」
  
  儒生向前一揖,道:「在下複姓公孫,舒州同安縣人士,日前上京赴考,不中,只得回鄉,豈料被困在這府城裡,本想冒領個字帖混出城去,誰想領那字帖要驗福牒,需正經醫生方能發放,我看先生神姿不俗,又直往藥濟局走去,想是個有心濟世的良醫了,敢問先生可有福牒?」
  
  方澤芹道:「確有福牒,先生有何見教?」
  
  公孫先生道:「在下雖非醫者,卻自家鑽研過醫書,醫理藥性盡皆知曉,懇請先生收我做個伴當,一同出城救濟難民。」
  
  方澤芹見他舉止有度,談吐不俗,便問了些望聞問診的學識,見他對答如流,再問到行醫之道,竟是別有一番見解,且言語中自流露出一股胸懷廣志的氣魄,便料定此人日後若得機遇,必成棟樑之才。
  
  方澤芹當即道:「那就委屈公孫先生了。」
  
  二人一同到藥局前,方澤芹遞上福牒,只說公孫先生是隨行伴當,那醫官展開細軸略掃一眼,懶懶地道:「這字帖只管出不管進,出得城想再回來是不成的,你們可還願去?」
  
  方澤芹道:「自是要去。」
  
  那醫官也不多問,標了花押,即發下字帖與藥濟局的牌符,另贈十兩銀,囑咐道:「你們去了只管說是官家派來濟賑的,若缺藥少糧可憑牌符到城外領,自會有人送出去。」
  
  站班公差喝來兩名土兵運送米糧和藥材,公孫先生道:「疫情如此嚴重,為何不派遣醫官院士去營中開方並藥以療民疾?」
  
  那醫官瞥了他一眼,陰不陰陽不陽地道:「你怎知沒派人去?再說我等只受命募集醫員施藥濟賑,不管那等事。」
  
  公孫先生聞言便不再作聲,與方澤芹二人跟隨土兵徑出城外,行有百餘里,看到前方葉叢中隱現一座村落,那兩個拖車的土兵到此地就不肯走了,說道:「那村便是難民所,裡頭有得病的,去了怕是會被染上,咱倆就送到這處,你們在村頭喊一聲便成,那些難民自曉得到這兒來拿藥。」
  
  方澤芹聽這話說得蹊蹺,便問:「怎能讓那些人自來拿藥?沒有大夫開方合藥如何使得?」
  
  兩個土兵對望一眼,其中一個道:「看你二人都是正直君子,我便實話說了吧,這村名叫荊湖村,與淮水相接,是這一帶最早爆發瘟疫的村落,村人都死光了,大人將難民營設在此處,便是要任他們自生自滅的,你們就是走了也沒人會怪罪。」
  
  公孫先生怒道:「豈有此理,據聞官家派了朝官到各地濟賑,單這江陵府無人可管了嗎?」
  
  兩名土兵不敢再多話,擱下板車匆匆回頭,公孫先生要攔,方澤芹卻道:「由得他們去吧,我們自去我們的,有什麼事到村裡一問便知。」
  
  二人拖車進村,發現這村裡以老人病患居多,有些人歪歪倒倒地靠在牆根下,還有那些病到不能起身的,全都在屋裡躺著,各個面色焦黃、萎靡不振,見到人來全都圍聚上前討要米糧,更有少數年輕有力的,排開眾人伸手就要搶奪。
  
  方澤芹橫臂攔下,與公孫先生一人守住一車糧草,沉聲威嚇:「不要哄搶!我們奉命放糧,挨個來領,人人皆有份,若強行搶奪,有了這頓便再無下頓!」
  
  眾人被喝聲震住,又聽是奉命放糧,誰也不敢造次,方澤芹叫人抬來兩張桌子拼在一處,與公孫先生坐在桌後,往人群裡看了一回,把適才沒搶糧的年輕農夫叫到前面來,問了名姓,叫趙宏,見是個老實人,便讓他從旁幫襯,先將村裡所有難民全召集到一塊兒,遇到病弱不能下床的,需記下人數與住處,這般一清算,村內難民總有三十七人,合計十二戶人家,能走動的全都在桌前列起隊來,公孫先生挨個詢問這些難民的姓名籍貫,逐條記錄在案。
  
  方澤芹點了點人數,問那趙宏道:「村附近可還有人家?」
  
  趙宏答道:「老弱病窮的、沒去處的流民都到這兒來了,早前人還多些,病死了不少。」
  
  又一個叫秋香的婦人插嘴道:「村西荊湖邊停了一艘游舫,是兩個月前來的,自稱吉靈官社,社裡供奉靈姑一名,懂得軒轅氏符章秘方,能調百草還魂湯醫治瘟疫,據說靈驗得很,可那藥太貴,普通人家尚且買不起,更何況咱們這些落難的貧民。」
  
  方澤芹暗自留心,發完糧後,挨門挨戶替病人診治開方,將各家住處稍作調整,但凡無病的老人與婦女都安置在前村屋舍裡,青壯居中而住,以便兩頭照應,染了病的全集中在後村,再三叮囑難民不可去荊湖汲水飲用,正因南方河多井少,日常用水都從河裡取用,若一人得了病,只要把那得病之人的馬桶在河裡涮一涮,旁人再打水吃喝洗刷,自然跟著染上。
  
  方澤芹將難民都安撫妥當之後便出村尋找潔淨的水源。公孫先生留在村內照看,他將藥材一副副包好,按量分發,把那些煎藥事宜都交待妥了,看看天色尚早,便叫趙宏帶路往荊湖而去,途間探問:「聽說聖上派遣朝官往各地救災,詔令諸州集結醫官救治疫民,為何你這處無人管照?」
  
  趙宏道:「曾來過三個大夫,不知是不是你說的醫官,他們自稱是藥濟局派來放糧施藥的,倒是在村裡停了數日,誰知有個大夫染病死了,另二個被這一嚇,哪兒還敢留下來?我自廬州避難而來,連城門也沒見著就被守關的士兵帶來這村裡,其他事全然不曉得。」
  
  公孫先生暗自琢磨,走了約有大半個時辰,來到荊湖邊,果見有艘紅木游舫停靠在岸頭。離船不遠處用木欄子搭了座祭臺,台下圍聚著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都面朝祭臺行跪拜禮。再看臺上,有三張桌子圍成的神案,桌上香爐燭台一應俱全,一個穿八卦道衣、戴牛鬼面具的法師正在桌後舞劍弄法,另有兩名道童居後而站。
  
  趙宏悄聲道:「那就是吉靈社的大法師子元真人,聚在台下的人應是從附近縣鄉趕來求藥的,那游舫在荊湖上往來巡迴,指不定會停在哪處,今兒算是給咱們趕巧了。」
  
  公孫先生冷笑道:「且在此看他如何耍弄。」便與趙宏站在一株柳樹下遠遠觀望。
  
  子元真人舞完劍,從道童手裡拿過淨瓶往上一揚,灑出漫天水花,高喝一聲:「請靈姑!」
  
  就見一架雙人抬的竹木小轎「吱嘎吱嘎」從游舫閣子裡晃出來,小轎無頂,竹椅上坐著一個小小道姑,頭頂蓮花冠,身穿青色袍服,戴著張煞白的紙面具。
  
  道童將轎子抬下游舫,扶那小道姑走上高台,在桌後坐定。子元真人高聲道:「昨夜靈姑請來三元大帝降下甘露神水,特以神水煉得靈丹妙藥,名為回元丹,包治百病,無病者服之更能補元生氣、延年益壽,現已煉得回元丹五瓶,諸位且在心中祝禱,虔誠之人便能得到靈姑眷顧。」
  
  台下眾人如同參拜神佛般垂首祝禱。台上道童奉上筆墨紙硯,那靈姑抖了抖袖子,露出如玉雕般雪白的雙手,托袖執筆,在紙上書寫。
  
  公孫先生看得嘖嘖稱奇,歎道:「看那小道姑的身量體格,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娃娃,運筆卻如此流暢,難得難得,可惜可惜。」
  
  待靈姑寫好之後,子元真人展紙誦念,原來寫的是五人的姓名、籍貫、家境與病症,被叫到名字的人即上台交錢領藥,公孫先生看那子元真人將一封封紙包收入囊中,不覺搖頭歎息,心道:這必是巫醫趁著災亂訛人錢財,實是可恨。
  
  趙宏卻道:「這便是那靈姑的神奇之處,據說她從不離開游舫,也不與人說話,自在帳中卻能將病患的姓名病症逐一對上,她的藥雖價錢不菲,卻極其有效,在這一帶頗受追崇。」
  
  公孫先生好奇那藥的成分,見靈姑被扶下祭臺,忙快步走上前,兩名道童橫身一擋,呵斥道:「這是哪兒來的書生,好沒規矩,快走快走,回元丹已發放完了!」
  
  公孫先生拱手作揖,笑道:「道爺誤會了,小可並不是為回元丹而來,聽聞貴社有種能治瘟疫的百草還魂湯,我家中有人染病,特來求仙姑賜藥。」
  
  兩個道童見他裝扮粗陋,都冷著臉愛搭不理的,其中一個輕哼道:「你要求也成,一副藥三兩銀子,治那病需下十副藥,待你籌得三十兩再來吧。」
  
  公孫先生連三兩也湊不出來,哪兒來的三十兩銀?自討了個沒趣,只得摸摸鼻子,又朝那靈姑望去一眼,只見她轉頭對向這方,雖看不到表情,但那十根玉柱似的指頭卻緊緊攥住道袍,子元真人在她身後輕咳一聲,那靈姑渾身一抖,立即轉回頭,又坐得筆直端正。
  
  公孫先生不免生疑,回村後心神不寧,總覺得那吉靈社有些歹怪,待到傍晚,方澤芹巡山歸來,二人對桌吃飯,公孫先生便將小道姑與吉靈社的事描述一番,本想找個人共同商討,誰知方澤芹聽了之後面色驟變,摔下碗筷奪門而出。
  
  公孫先生被嚇了一跳,追出門時已尋不見他的蹤影,兀自發了半天呆,吶吶道:「我道這是個學識淵博的好大夫,誰想還有通天遁地之能……」

 

☆、31.

  方澤芹沿著荊湖一路向南搜尋,遠見蘆葦蕩中有燈光忽隱忽現,此時天色已黑,一輪明月高掛天頭,方澤芹見左右無人,施展輕功,攀上岸邊的楊柳樹,登在梢頭向下查探,原來在蘆葦叢中有座浮起於水面的沙洲,兩艘游舫並排泊在沙洲旁,四個道童坐在甲板上飲酒談笑。
  
  方澤芹見陸地上矮草連綿,一眼望去了無人跡,便輕躍下地,將袍角掖起,繞到游舫後方,泅水上了沙洲,見這游舫上造了座四四方方的小閣子,上有棚頂,三面圍板,前方掛著珠簾、兩側開有雕花窗。方澤芹擰去袍上的水,輕悄悄來到船尾,縱身躍上棚頂,使了個倒掛式懸在窗前,舔破窗棚紙朝裡窺探。
  
  閣中只有一人,背向而坐,連頭裹著布毯,在草墊子上蜷縮成一小團,墊子周圍堆著一摞摞書冊,細看之下,竟全是醫經典籍,還有些散落的紙頁,上頭都密密麻麻地寫滿小字。方澤芹只把心提著,又到另一艘游舫上查探,裡外無人,閣子裡有櫥櫃等簡單陳設,還可見風爐、石碾等醫用器物。
  
  正自留心時,忽聽一個道童忿忿地說:「師傅只管去城裡耍樂,卻留我四人在此喝冷酒,真不痛快。」
  
  另一個歎道:「都說西子湖畔美人多,朱雀樓裡風月香,想咱們向來是替師傅傳情的,何時才能得些滋味?」
  
  又一個回頭向閣子裡望去,方澤芹忙縮身貼覆在頂棚上,那個道:「不是還有個小丫頭在嗎?雖然年歲尚小,生得倒是俊俏動人,又彈得一手好琵琶,不如叫她出來陪咱們樂一樂。」
  
  正待起身,那一直悶頭喝酒的道童卻發話了:「那丫頭臉上的胎記,再說師傅買了她來是當金元寶供著的,若出了差錯,你我可擔待不起。」
  
  聽到此時,方澤芹屈指輕彈,射出一條草葉,將吊在棚頂下的燈籠扎破,葉片穿心而過時掀起一股風,不強不弱,正夠將燭火吹熄。
  
  那四個道童還當是風大,正你推我、我推你,要央個人去點蠟燭,方澤芹將身一翻,人便輕飄飄落在甲板上,那四個道童渾然不覺,只彼此拉扯著哄鬧不休,方澤芹迅疾出手,屈起中指,以指關節叩擊四人耳後,直取耳門穴,這是個致命的穴位,只要強力突刺擠壓,便會使人腦部受損,重則當場喪命。
  
  方澤芹只用了兩成力道,那四個道童只覺腦中嗡響,立時就暈了過去,方澤芹掀簾而入,喚了聲:「應笑!」
  
  閣子裡那人聽到聲響後刷地轉過頭,布毯半掩,露出一張稚嫩的面龐,不是柳應笑又是誰。
  
  方澤芹見她臉色煞白,左面頰上卻長了塊巴掌大小的紅斑,像塊殷紅的胎記,忙蹲下要碰,應笑往後縮去,探頭看向簾外,伸手指了指。
  
  方澤芹道:「外頭那四個道童都睡著了,師父給他們喝了迷藥,一時半刻醒不來,你不必顧忌。」
  
  應笑掀開布毯,托著燈燭走出閣子,果然見那四個道童東倒西歪地躺在甲板上,這才回頭看向方澤芹,往前邁了一小步,似有些畏怯。
  
  方澤芹把她拉進懷裡抱了會兒,推遠些細細打量,只見個頭高了些,下巴尖尖的,臉龐略顯消瘦,相貌沒大變,只那左臉頰上的大塊紅斑觸目驚心,方澤芹伸手輕觸,感到指尖滑膩,不覺犯疑,心道:這塊斑痕既沒凸起,觸感也未見異樣,倒真像胎記一般,可應笑面上哪有胎記?
  
  便問:「這紅斑是怎麼回事?」
  
  應笑回道:「師父不知道,我在杭州住時被拐子拐走,賣到了太湖邊上的勾欄院裡,那樓裡有個頭牌紅人,花名叫荷雲,她用家鄉秘方替我染了面,平常水洗不去,需熬藥汁才能洗淨,對外就說我生了面瘡,生面瘡的接不了客,媽媽沒奈何,見我懂些醫理,便叫我跟著管事的打雜幫工,專替姐姐們熬藥汁。」
  
  「那管事的也懂醫,我時常向他借些醫藥典籍來看,半年前,那地方盛行瘟疫,只鬧得民不聊生,院裡的媽媽和姐妹們各自都捲鋪蓋跑了,只把我和染病的姐姐給落下,我看院裡還藏有不少藥材,便按以前師父開的一個方子配了藥,姐姐們服下藥後,大約五天便有好轉,十日也就恢復了,咱們隨著難民一路往西避災,在淮南路上被守關的士兵攔住,他們把姐姐們和一些年輕婦人都帶走了,剩下的全被送到這附近的難民營裡,那兒有人發糧散藥,也有三個大夫看病。」
  
  「可那三個大夫開的藥跟師父方子上的藥相悖,師父開的是補氣的溫藥,那三個大夫開的是苦寒的青蹩丸,吃壞了很多人,可那些村民寧可吃壞了再吃,也沒人肯聽我的。再不久,我便被個道士趁夜擄到這游舫上來,他們也不知從哪兒知道了師父那張方子,非逼著我配藥煎湯,又假托個靈姑的名號,把熬出來的藥湯高價賣出去,也不許我在人前露臉說話,找了四個道士日夜看守,我想逃也逃不掉,那個叫子元真人的道長可凶了,我若不聽話就要挨他打罵,比我娘打得還重。」
  
  說著撩起袖子,露出兩條傷痕纍纍的胳膊,看那細長的紅痕,竟是被竹鞭子抽出來的,方澤芹一看,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怒氣直往頭頂心上衝。
  
  應笑放下袖子,聳肩垂頭,斜眼觀察師父的神情,又道:「帶著我西遷的姐姐當中便有教我染面的荷雲,我倆情同姐妹,不知那子元真人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抓住了荷雲姐姐,用她來要挾我,若我逃走,荷雲姐姐可就要倒大霉了。」
  
  方澤芹聽她言語明晰、知情達理,自己身處險境卻還先為他人考慮,不由又是心疼又是驚喜,攬住她道:「應笑,那荷雲既然對你照顧有加,為師定然會設法救她,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先隨我走。」
  
  應笑偏頭問道:「去哪兒?應笑沒有家,離了這兒便沒去處了,師父這回還想將應笑丟在哪兒呢?」
  
  這句話說得方澤芹心口刺疼,再看她黯淡的眼神,更是自責不已,蹲下與她平視,輕聲道:「師父從沒想過要丟下你,日後無論為師去哪兒,都會帶上應笑,師父在哪兒,哪兒就是應笑的家。」
  
  應笑癟起嘴,鼻尖紅了,淚珠在眼眶裡來回滾動,終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撲進師父懷裡,兩手揪住他的前襟,邊哭邊抽噎道:「師父,應笑想你,你為什麼總也不來,他們都聽你的,沒人肯信我,太夫人白白的走了,他們卻說是我害的,村裡人也不信我,都白白的走了,好容易有個信的,卻是個壞蛋!我天天念著師父來救我,可是你總不來,總不來!」
  
  方澤芹用力抱緊她,一疊聲地道:「是師父的錯,都是師父的錯……」
  
  應笑邊哭邊扯著道袍的寬袖子擤鼻涕,直把眼睛哭成了兩顆腫核桃才偃旗息鼓,抽抽嗒嗒地說:「其實也不能全怪師父,師父去戰場是為了救人,要怪就怪應笑自個兒年歲小,學藝不精,沒人信也尋常得很。」
  
  方澤芹深深吸了口氣,肅然道:「跟著師父,為師會讓天下人都信你,信你柳應笑這響噹噹的名字!」
  
  應笑道:「跟著師父便夠了,他們不信我,也總歸會信師父的。」
  
  方澤芹摸摸她的頭,笑道:「師父找你也找得甚苦,如今既被我找到了,說什麼也不會再放你一個人,走,我先帶你泅水上岸,湖水涼,你需忍著些。」
  
  應笑道:「還有件事,是道士們飲酒作樂時透出的風聲,聽說那個子元真人與京裡來的什麼侯爺有交情,從那侯爺手裡買下濟賑的藥材,我親眼瞧見道士們將藥材抬進隔壁那艘船裡。」
  
  方澤芹驚愕異常,從閣子裡取出燈台往隔壁船上搜尋,果真在棚頂與遮風板的夾層裡找到兩個印有押字的麻袋,他不動聲色地退出來,應笑問道:「找到了嗎?」
  
  方澤芹頷首,應笑道:「那一起帶走吧,本是要無償分發給難民的,留在這兒,只會被子元真人拿去訛人錢財,師父那方子也被他抄了去。」
  
  方澤芹道:「茲事體大,暫不可打草驚蛇,若這時搬走,便給了他脫罪的機會。」
  
  應笑皺起眉頭:「師父說的話,我怎都聽不懂了?」
  
  方澤芹笑道:「回村我再慢慢告訴你。」
  
  再不耽擱,夾著應笑跳下船,帶她游上岸,打橫抱起,一口氣跑回荊湖村,公孫先生正在村口翹首等待,見到人來,忙迎上前,見方澤芹從頭濕到腳,愕然問道:「你怎滴滴答答的?」
  
  方澤芹心寬意爽,不由開起玩笑:「我見荊湖裡草密魚肥,一個不留神就跳了下去,沒撈著魚,卻撈出個不得了的寶貝來。」說著將縮在身後的小徒弟攏上前,「這是小徒應笑,應笑,見過公孫先生。」
  
  應笑白天見過公孫先生,因見他眼神正直,與方澤芹有幾分相似,便有心求救,誰知被子元真人發現她的意圖,回到船上後又是一頓好訓。
  
  應笑挨在師父身邊見了禮,公孫先生一眼便認出她來,訝然道:「莫不是吉靈社的小道姑?怎成了先生的徒弟?」
  
  方澤芹苦笑道:「一言難盡。」
  
  公孫先生見二人如同落湯雞般,忙讓進屋裡,向對門婦人家借來兩件衫裙,方澤芹在外間更衣,應笑在裡間換下道袍,衫裙又肥又長,拖在地上還多出半截,她只能把裙擺紮在腰帶裡,晃裡晃蕩走出來,活似個米袋子,把方澤芹和公孫先生給樂得不行。

 

☆、32.

  三人同在桌前坐定,公孫先生早將湖水濾進甕中,此時加麻子、赤小豆與馬尾草煎煮成湯,待三滾之後篩進壺裡,一人斟上一杯代茶水喝,這是《本經新撰》中所記載的淨水方,可去諸毒,殺三蟲,辟水之百惡,公孫先生將此方教給難民,凡從河流湖泊中取來的水必須經過濾、煎、篩三道工序才能盥洗飲用。
  
  應笑托著茶杯不敢輕嘗,拉拉師父的袖子。方澤芹俯身將耳朵湊到她嘴邊,應笑兩手遮擋著嘴巴悄悄道:「師父,這淨水方子用下去,水性微涼,虛寒的人和孕婦不宜喝,我知道前面小龍山裡有座三星觀,觀裡有口地井,吉靈社便在那處落了戶,日常飲用與煎藥都是用那井裡的水。」
  
  應笑以《本經》入門,書裡摘錄的古方妙法她都記在心裡。
  
  公孫先生聽見了,笑道:「這小女娃倒是懂得多,師父教導有方。」
  
  應笑面上泛紅,端正地坐好,方澤芹問道:「可吃過了?」
  
  應笑小聲說:「吃過了,子元真人雖凶狠,卻不曾叫我挨餓受凍,一日兩頓少不了,遇上他順心時,還會從城裡帶些細果點心回來。」
  
  公孫先生暗自起疑:近來封城封得嚴,耗子擠不進一隻,他怎能出入自如?
  
  便問:「子元真人時常進城去嗎?」
  
  應笑道:「是聽道士們說的,若是不進城,那船要泊在荊湖北岸,我們得回三星觀歇宿,若要進城,便泊在蘆葦蕩裡,待到天明還要去南岸接他。」
  
  方澤芹道:「聽說那子元真人與一個頗有來頭的京官過從甚密。」便將在游舫上發現濟賑糧草一事據實相告。
  
  公孫先生大吃一驚,問道:「那京官可是永昌侯?」
  
  應笑道:「不知是什麼候,小道士只稱呼侯爺便是。」
  
  公孫先生砸拳捶掌,忿忿道:「那便是了!我在東京時聽聞天子詔令永昌侯南巡賑災,那時便覺不妥,你道那永昌侯是誰?乃是郭後堂兄郭衙內的兒子,據我這一路所見,他哪有救災濟民之心?有道是天高皇帝遠,自在山中稱大王,若是遇到個廉正剛直的清官還有個盼頭,恐怕這地方府尹也是貪享富貴的,把個府城大門一關,全不管難民死活,只偶爾繼發糧草做做場面,還設個什麼難民營,明著是收容,實是要把人暗暗磨死呢!」
  
  方澤芹沉吟片刻,建議道:「不如上京投告。」
  
  公孫先生道:「我正有此打算,只不過這上京路遠,父老們體衰病弱,需把身體調養好才成,我再想法子籌借些路費,定要把那禍國殃民的蛀蟲給治了。」
  
  方澤芹笑道:「先生真是個直腸熱性的人,方某在附近倒有認識的朋友,小有家資,也是個仗義疏財的,盤川倒是不必愁。」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談得投機,應笑默默旁聽,起先十句裡還能聽進去七八句,到後來困意上湧,對著公孫先生直行點頭禮,公孫先生見狀,算算時候也不早了,便起身告退,自往耳房裡睡去。
  
  方澤芹將應笑扶上床,拿把葵扇坐在床頭給她扇風,應笑雖是睏倦,可在床上翻來覆去總也睡不安穩,一會兒看師父一眼,一會兒又拽住師父的袖子,方澤芹道:「若覺著熱便將外裳脫了再睡。」
  
  應笑搖頭道:「不是熱,是怕睡了之後,師父又不見了,起來後哪兒也找不到。」她往床裡挪了挪,拍拍蓆子,「師父也上床來睡吧,這屋裡黑咕隆咚的,我有些怕。」
  
  方澤芹本覺不妥,聽小徒弟說怕,語氣委屈得很,當下把那些陳詞俗條全拋在腦後,脫鞋上床,還像以前那樣,讓應笑枕在臂上,另一手輕輕拍哄,問道:「應笑,方才聽你說,若子元真人進城,道士們便要在次日天明開船去接他,難不成他要在城裡住上一宿嗎?」
  
  應笑回道:「許是要住一宿,每回把游舫停在蘆花蕩裡,子元真人就徹夜不歸,據道士們說是去朱雀樓耍樂了,聽他們話裡的意思,那朱雀樓也是個勾欄院,聽說那些官兵把姐姐們和年輕的婦人都賣進了勾欄院裡,荷雲姐姐定是在那兒被子元真人發現的。」
  
  方澤芹沉吟片刻,問道:「那荷雲姐姐對你很好?」
  
  應笑沒有立即回答,想了想才道:「挺好的呀,與雪娥姐姐一樣好。」
  
  方澤芹想起在府裡時旁人都說應笑的不是,唯獨雪娥向著她說話,不由心生感激,笑道:「那確實不能袖手旁觀,需找個機會進城打探她的下落。」
  
  應笑問道:「城門都關上了,還有士兵把守,師父要怎麼進去?」
  
  方澤芹輕撫她的臉頰,柔聲道:「總是有法子想的,乖孩子,好好睡覺,養足精神,看你身強體健,師父才安得下心來。」
  
  應笑將方澤芹的一縷長髮抓在手中,繞了兩圈,睡眼惺忪地望向他,含著聲音咕噥道:「師父,你哪兒也別去,一直陪著徒兒。」
  
  方澤芹被她嗲聲嗲氣的模樣逗樂了,抱著哄道:「明兒早上一睜眼,保準叫你看到師父。」
  
  應笑得了保證才放心睡去,到了二更時分,方澤芹便要起身,見頭髮還被小徒弟抓著,從袖裡取出一枚柳葉刀,輕輕削斷長髮,下床後又俯身凝望許久,見應笑像隻貓兒般團著拳頭貼在臉前,又覺可愛又是疼惜,在她微微鼓起的臉頰上親了親,轉身走到外間,脫下長袍,自藥箱背板的隔層裡取出夜行衣換上,將革囊兵器俱都扎縛停當,靠在窗前側耳聆聽,屋外寂靜,他便悄悄出去,回身帶上門,從外閂上,又將窗板掩實,縱躍上房,離開村莊。
  
  到得城外,遠見城門緊閉,一隊士兵在門前守夜,方澤芹繞到城西,避開巡邏兵,來到城牆根下,從革囊裡取出兩把鐵爪,以五縷絲絛串連相結,攥住絲絛,將一頭的鐵爪繞著手腕轉了幾圈,用力向斜上方擲去,待觸上牆面時往下一拉,爪鉤便牢牢嵌進磚塊的縫隙裡。
  
  方澤芹手拉絲絛,腳蹬磚芽直攀而上,爬了近半,又將另一頭的鐵爪朝上拋,鉤上了牆頭,沒幾下便爬到頂端,正當此時,五個手持火把的土兵巡遊過來,方澤芹忙撤下鐵爪,如壁虎般趴伏在外牆上,待巡邏兵走遠才翻身上了牆頭,到另一邊朝下觀看,見左右無人,便將鐵爪掛在牆頭,順著絲絛一滑落地,將手一抖,收回鐵爪,仍是放在革囊裡,使出輕功,在屋脊上躡足飛走,不一時到了風月巷裡,見那樓坊最高、燈籠成串的便是朱雀樓。
  
  方澤芹拉起黑布蒙住臉,自後院翻牆而入,摸進花廳,見前面拱門下進來兩個丫環,手捧食盤匆匆而行,盤上托的全是珍饈佳餚,尋常酒樓裡也難見幾回。
  
  方澤芹尋思道:什麼樣的貴客吃得上這些山珍海味?必定是送給那侯爺的。
  
  便尾隨在丫環身後進了一間院子。院內有座兩層花樓,樓下是個寬敞的大堂,有龜子守著,見了送酒食的丫環,忙迎上前道:「可總算來了,侯爺正愁著菜不夠下酒的。」
  
  兩個丫環忙跑著上樓,方澤芹心知找對地方了,縱身躍上二樓的遊廊,尋個有樹杈遮蔽的所在,悄然隱在窗下,窗內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只聽一男子道:「都說蘇杭小娘子柔似楊柳,果真其妙無窮,只是有那二個婦人不服貼,尋死覓活,實是惱人。」
  
  方澤芹聽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淮北口音,想來就是受命南巡的永昌侯。
  
  又聽一婦人道:「侯爺莫惱,女人家需要好好兒去哄的,就是要那等貞烈女子軟下來才越能得個興味。」
  
  侯爺道:「我的好姐姐,你侯爺便是愛吃那些個軟綿綿水滋滋的,你可得替我多勸慰勸慰,務必要把她們的心給說活了。」
  
  一個嘶啞的老聲嘿嘿笑道:「那有何難,荷雲丫頭最擅個誘字,准保替侯爺您打點得妥妥當當。」
  
  方澤芹暗自吃了一驚,心道:這荷雲莫非就是應笑說的那個荷雲姐姐?聽她說的這些話,絕不是個品行端正的女子,莫非是顧忌永昌侯,故意裝出不端的模樣?
  
  他指沾唾沫,輕輕點破窗紙,閉著一隻眼朝裡窺探,就見桌前坐著二男一女,中年男人賊眉鼠眼,唇須稀稀拉拉,穿著深藍寬衣,正是吉靈社的子元真人,年輕的後生便是永昌侯,他一身錦衣白袍,面龐光潔,容貌秀美,抱定那個嬌艷婦人戲謔嬉笑,一看便是個貪色之輩。
  
  方澤芹見那美婦眼角帶媚,勾著唇,賣弄渾身風情,哪有絲毫不樂意?便覺不快,暫且按下心頭疑慮,繼續聽他三人說話。
  
  侯爺呷了口酒,仰頭歎氣:「那些女子好是好,就是年歲大了些,雖識得風情,卻少了些樂子。」
  
  荷云「咭咭」笑道:「原來侯爺喜歡年小的,我有個好人選,就在道長的船上。」
  
  侯爺問道:「莫非是指那小靈姑?」
  
  荷雲道:「可不是,那丫頭不僅懂醫理,琴棋書畫樣樣通曉,是個極有肚才的,她今年十三歲,還不通男女之事,侯爺若想要時,便讓道長將她帶來,我自有法子哄她。」
  
  子元真人卻是不大樂意,他發現應笑有過目不忘之能,拿在手裡總有用處,便道:「十三歲的女娃懂什麼,別唧唧哇哇哭起來,擾了侯爺的興。」
  
  荷雲卻媚著眼笑道:「這道長可就不明白了,正因她不懂才好哄騙,你上上下下弄得她麻麻癢癢,她卻不曉得是怎回事,還道得了什麼病,再使些手段讓她舒服了,便說是治這個病的方,一來二回,你看她一日日舒活起來,便像有了癮似的,不比那些個自投入懷的更得滋味?」
  
  這一席話說得色侯爺口角流誕,只把方澤芹氣得咬牙切齒,額角暴起青筋,也虧他修為好,還能按得下怒火。
  
  子元真人連連擺手:「不成不成,那丫頭臉上生了一大塊面瘡,殷紅如血,侯爺見了准要敗興。」
  
  侯爺是個貪愛美色的,聽說有面瘡便退卻了:「本候沒見過那小靈姑,若是個無顏的那便算了。」
  
  荷雲道:「這倒無妨,那丫頭面上紅斑是我給她染上的,只需拿桃枝、白芷、皂角熬汁便可洗去。」
  
  侯爺好奇道:「你為何要替她染面?」
  
  荷雲掩唇嬌笑,細聲細氣地道:「侯爺這就不懂了,咱們院裡的姐妹為爭個頭牌不知要耗下多少心血,有強拼硬搶的,有背裡抹黑的,總不過就一個『斗』字,奴家卻不使那一套,最重個人緣,那丫頭是個美人胚子,又會彈琴寫字,媽媽自然歡喜得了不得,定要悉心栽培她,再過兩年不又是一根紅苗苗?」
  
  「當著侯爺的面,奴家也不說違心話,這頭牌位子是奴家吞了多少怨氣才爭來的,自不想白白送給那丫頭,我見她怯生生的,見了人便往牆角縮,就作個親切樣貌,先唬她一唬,說說那些接客待客的難處,她自是怕了,連房門也不敢出,只當人人都要害她,這時奴家再給她出主意,讓她心甘情願的染上紅斑,一來奴家的牌子保住了,再來還送她個人情,此後便以姐妹相稱,時常差她做些雜事,那丫頭還道奴家愛親近她,感激得很,奴家說什麼她都順著。」
  
  子元真人冷哼一聲,說道:「她可真當你是親姐姐般,剛被我抓上船時還有些硬性,不願做的事即便挨打也強著不做,我一說拿住了你,她便乖巧了,你這般欺她一個小娃,可覺良心不安?」
  
  荷雲笑道:「道長這話可就說得怪了,良心是給自家人的,奴家的良心呀,這會兒可全在侯爺身上。」她輕拍侯爺的心口,磨蹭著嬌滴滴地道,「奴家也不要名分,只喜愛侯爺人俊風流,奴家都把裙底兒揭給您瞧了,你可不能放著奴家不管,以後您到哪兒可要將奴家帶到哪兒。」
  
  侯爺滿口應道:「好好好,本候哪捨得丟下你這好娘子呢?你再替本候多出些力,好好調教那些沒眼力的婦人,好叫本候在此處過得快活舒心,回京時自然不會落下你,到我府上還有得你忙哩。」
  
  荷雲登時眉開眼笑,忙斟酒夾菜,使出渾身解數百般討好。
  
  方澤芹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咬牙道:這婦人實是歹毒,幸而及時將應笑救了回來,再遲,恐就要陷進她的毒計裡去了。
  
  又聽子元真人道:「此番多謝侯爺慷慨贈藥,又讓我吉靈社能在三星觀落戶安家,只是根基尚淺,日後還要靠侯爺多扶持。」
  
  侯爺笑道:「本是官家的財物,何費我一金一銀?那三星觀原就沒香火了,只有個快進棺材的老兒在守著,我不過動動嘴皮子而已,道長無需掛懷,只需將我交代的事辦妥,莫說是藥材米糧,就是要修觀擴廟也不在話下。」
  
  子元真人沉吟道:「只怕漏了風聲,追究下來可就不好辦了。」
  
  侯爺道:「道長何需畏懼?本地府尹是我爹的學生,也是靠著我爹一路提拔才高昇至此,再則聖上仁厚寬大,被一個小小判官當著群臣之面冷言譏嘲,也不過就皺了下眉頭,后妃失手將熱湯潑在龍袍上,他也不忍苛責,原渭州府尹方昱台性好風月,多次遭彈劾,聖上卻屢屢偏護,本候乃皇后內侄,縱使犯些小過也無甚緊要,本候也不是沒放賑,不也在城外設了難民營?不也叫大夫去看了?醫不好又怪得了誰!」

 

☆、33.

  方澤芹聽聞此言,便知這永昌侯乃是無知無能之輩,他將柳葉刀抖在手心裡,捏了會兒,又收了回去,暗暗琢磨:如此了賬未免便宜了他們,我才找著應笑,節外生枝反為不美,官路走不通時再走行路。
  
  打定主意後便離了朱雀樓,又去蘆葦蕩裡,發現只有一艘游舫泊在沙洲上,另一艘游舫與那四個小道士卻沒了蹤影,再到閣子裡查探,留下的這艘游舫是私藏賑糧的船,夾放在隔板裡的麻袋沒動,櫥櫃卻被翻得東倒西歪。
  
  方澤芹心道:想是那四個道士見走失了應笑,怕擔責任,便搜羅財物結伴私逃去了。
  
  他躊躇半晌,留了個字帖釘在船板上,上面寫道:花中蝶聞得舫內花香,踏芳而來,採擷歸去,特此相告,感激不盡。
  
  這花中蝶是個惡名遠播的採花賊,神出鬼沒,擄掠良家婦女,每擄一女,必留下字帖道明身份,方澤芹冒名留字,是因花中蝶只劫色,其餘不問,也好讓子元真人放寬心,再繼續做他的營生,若不然,叫這一尾滑溜的泥鰍聞風而逃,日後想要再揪出來便難了。
  
  方澤芹設下套後沿湖北上,果見一艘游舫泊在岸邊,四個鬼祟人影擠擠挨挨地往山道上奔逃。方澤芹躡足潛行,欺上他四人的後心,迅疾出手點住定身穴,抽出腰刀往前一橫,將明晃晃的刀刃立在四人臉前,道士們連聲大喊:「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方澤芹放沉嗓音,低喝:「若再大聲吵嚷,就是一刀下去。」
  
  四人忙閉緊了嘴巴,抖抖瑟瑟地僵在原地,方澤芹道:「報上姓名籍貫,師承何家。」
  
  小道士們挨個回答,分別是王有真、嚴懷准、胡東胡明兩兄弟,都是益州人士,師父不消說,自然就是那子元真人。
  
  方澤芹問道:「子元真人是何來頭?」
  
  王有真道:「實實不清楚,我四人本在青城山萬壽觀修道,老住持手段不行,把好好的廟寺給敗了,弟子也走得沒剩幾個,忽一日那子元真人來到觀裡,扶鸞相面是樣樣在行,隨行弟子個個面紅氣潤。」
  
  胡東接道:「是呀是呀,連那束髮髻的玉帶釵子都比咱們精細,我等見那子元真人是個活絡人,便拜了師,指望跟在他身後撈些好處。」
  
  嚴懷准道:「師父結交甚廣,在各地都有熟人,沒見他定過腳,也不知到底是哪座神仙廟裡出來的。」
  
  方澤芹又問:「他還有多少弟子,現在何處?」
  
  四人骨碌碌轉動眼珠,方澤芹便知他們要耍詐,立時橫過刀,將刀刃逼在胡東脖子上,稍一使力,血痕立現。胡東被嚇得連聲討饒,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倒豆子般吐了出來:「師父還有三個相好的弟子,都住在小龍山的三星觀裡,那三人會使拳腳功夫,專幫著幹些暗昧的事。」
  
  方澤芹厲聲逼問:「什麼暗昧的事?說!」他又加重手勁。
  
  胡東只得招了,原來府尹受侯爺指示,在路關設陷,看到難民裡有美貌康健的婦人便帶去三星觀,對外只說是分散收管,其實是要送給侯爺享用的。子元真人替侯爺辦得妥當,侯爺便將賑災的糧草銀子當作酬禮,一個買一個辦,配合無間。
  
  方澤芹沉吟了會兒,從腰間掏出個小小瓷瓶,倒下四粒漆黑的丹藥,讓道士們服下,冷聲道:「這藥名叫半歲逍遙散,若沒有我的解藥,不出半年便叫你們毒發身亡。」
  
  正說時,小道們便覺體內奇癢難當,片刻後,瘙癢又變成了刺麻,好似有成百上千的蟲蟻全都從四肢百骸往胸口鑽去,撕心扯肉,疼得四人齜牙咧嘴,卻動不了,又不敢放聲喊疼,只能涕淚齊下,哀聲求饒。
  
  方澤芹再餵他們吃下紅色丹丸,疼痛立減,那四人本還對方澤芹說的話將信將疑,如此一來,不由得不信。
  
  方澤芹道:「這毒每隔半月發作一次,毒發時如萬蟻攢心,只叫人生不如死,中此毒的大多熬不到半年便自求解脫,我給你們留條活路,天明後去荊湖村找一名公孫先生,將你師父與那侯爺做下的勾當全盤托出。」他將瓷瓶塞進胡東的衣襟裡,又說,「這止疼藥是兩個月的份量,你四人需聽公孫先生差遣,說一不二,若是乖順,兩個月後再來此處,我會給你們備好續命的藥,若是耍花招,便叫你們身首分離!」
  
  說著手腕一抬,揮刀橫掃,將四人頂上髮髻貼著頭皮削落,胡東慘叫一聲,翻著白眼暈了過去,其他三人也嚇得心膽俱裂,哪還能說出半個字來。
  
  方澤芹收起腰刀,將四人的包袱拆開搜查,摸出四封沉甸甸的銀包,往革囊裡揣好,解開定身穴,讓他們先找地方藏身,自己卻縱上梢頭,一路飛奔回村,這時天交五鼓,已是平旦時分,東方露白,他悄悄開門進屋,在竹屏前朝裡窺視,見應笑還睡著,便換下夜行衣,將所有行囊俱都藏在藥箱背層。
  
  忽聽應笑在裡間問話:「是師父嗎?」
  
  方澤芹道:「是師父。」快步走到床前,見應笑縮在被子裡,雙手捂臉,額上全是汗,他忙揭開被子,扯來外袍替她擦汗。
  
  應笑放下手,仍閉著眼睛,問道:「師父去了哪裡?」
  
  方澤芹隨口道:「去了趟茅房。」
  
  應笑沉默片刻,輕哼了聲,轉身朝向床裡,氣鼓鼓地說:「你們大人專會騙小孩子,這兒與師父家不同,街巷小民之家多無坑廁,只用馬桶,鄉里鄉間更無茅房,攢著黃金要去澆灌田地呢!」
  
  方澤芹暗道「慚愧」,心想三年不見,這孩子是越來越不好唬了,便說:「師父怕把你臭到,自去林子裡解決的。」
  
  應笑哼哼地道:「那敢情師父是鬧肚子了?」
  
  方澤芹微愣,問道:「應笑醒了多久?」
  
  應笑道:「有些時候了,喊師父沒人應,徒兒又不敢睜眼看天色,不知到了什麼時候。」
  
  方澤芹聽她語氣沖沖的,憋屈地很,心下好笑,從後輕輕抱住她,問道:「為何不敢睜眼?這麼大的姑娘還怕黑麼?」
  
  應笑道:「徒兒是為師父著想。」
  
  方澤芹奇了:「這怎麼說?」
  
  應笑道:「師父適才跟徒兒說了什麼?『明兒早上一睜眼,保準叫你看到師父』,若徒兒睜了眼,師父又不在,豈不是叫師父做了不守信義之徒?所以徒兒只能閉著眼等師父回來呀。」
  
  方澤芹聽出她在賭氣,好聲好氣地道:「為師已經回來了,來,轉過來看我一眼。」說著伸手去扳她的肩膀。
  
  應笑起先倔著勁,被師父扳了兩下後氣就順了,乖乖轉過身來看師父,張大眼睛眨了眨,抬高手從師父頭上摘下一片葉子,拈在兩指間轉動,說道:「這是水杉的葉子,荊湖岸邊才有。」
  
  方澤芹心知這孩子不好糊弄,只得老實坦白:「除了上茅房,為師還去幹了些別的事。」
  
  應笑扒拉在師父身上聞了聞,又伸手輕摸微濕的長髮,說道:「師父下水了,有湖水裡的草腥味,你又到游舫上去做什麼呢?」
  
  方澤芹笑道:「替應笑把辛苦錢討回來,再猜猜,師父還去了別的地方。」
  
  應笑搖頭回說:「猜不到,師父回來就好。」
  
  方澤芹道:「我去城裡打探荷雲的下落。」
  
  應笑一愣,彈身坐起來,方澤芹拉住她,也跟著起身,見她著緊那毒婦,心中不免鬱悶,應笑輕聲問道:「那……找著了嗎?」
  
  方澤芹躊躇不決,暗自想道:應笑竟這般重視那荷雲,若說出真相必會惹她傷心。
  
  掙扎良久,按住應笑的肩頭道:「荷雲此刻正在朱雀樓,卻不是被捉去的,是她心甘情願送上門,為師見她在樓裡過得舒服自在,便隨她的意了,你也無需再為她擔心。」
  
  應笑垂下眼,低聲問道:「子元真人沒為難她麼?」
  
  一回想在樓裡的所見所聞,方澤芹就怒火中燒,吐納數回方才壓下怒氣,歎道:「他二人同桌飲酒作樂,有甚為難?應笑,她對你的好並非出自真心,師父不想讓你傷心難受,卻也見不得你對那樣一個口蜜腹劍的毒婦人投下感情。」
  
  應笑咬住嘴唇,喃喃道:「我能瞧見別人面上的好壞,又瞧不見心裡的,誰知道心裡是黑是白呢?也只能認面上的好了,她對我好時,我便也對她好,對我不好時,那不理會就是了,我也不傷心,也不難受,因她對我不好才是應當的,我不是她生養的,為何要對我好?」
  
  方澤芹不禁愕然,絕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想法,只聽得心驚膽跳,不知該如何接話。應笑復又躺下來,將頭髮絲繞在指頭上把玩,說道:「我仍是感激她的,如今曉得她心地不好,以後不見就是了,聽師父說她過得快活我就放心了。」
  
  方澤芹怔愣半晌,也睡下來,攬住她道:「能看得開是好事,只是你這番話倒叫為師不甘心了,你也只認師父面上的好,卻不相信我是真心待你?」
  
  應笑道:「我看不到別人心裡的好壞,卻曉得師父是個大好人,你對不認識的都好,對徒兒就更好了,徒兒當然認師父的好,面上也好,心裡也好,若要說有哪些不好……」說到這裡她就抿起嘴巴了,怯怯瞥了方澤芹一眼。
  
  方澤芹坦然笑道:「師父有哪些不好,你說出來,為師改就是。」
  
  應笑卻道:「改不了,只因師父是大人,你們這些大人總是仗著年歲長就不把小孩子瞧在眼裡,我見到的都是這樣,師父比旁人好些,也還是有這個怪毛病,可不知你們大人的言行舉止可全落在孩子眼裡呢,我看著、記著、想著,時常覺得你們怪滑稽可笑的。」
  
  方澤芹驚笑,問道:「師父哪兒讓你覺得滑稽可笑了?」
  
  應笑有板有眼地道:「師父睜眼說瞎話的時候就挺可笑,你道小孩子好哄騙,卻不知咱們也會裝傻哄大人樂,應笑不想對師父裝傻,以後師父也別再隨便誑我,不然應笑會暗地裡埋怨師父,還會在心裡笑話你。」
  
  方澤芹連聲說是,心道:這孩子怎的成了個小人精?往後的日子可要有意思了。
  
  他見應笑用孩子氣的口吻說這些老成話,只覺可愛逗趣,忍不住摸摸頭髮,捏捏鼻尖,恨不得將這討喜的小徒弟搓成麵團揉在懷裡。

 

☆、34.

  二人又交心暢談許久,方澤芹見應笑了無睡意,看看天色亮了,便帶她起床梳洗,捧上麵湯來,問道:「可要熬藥汁將紅斑洗去?」
  
  應笑搖頭道:「不礙事,不疼不癢的,那些藥材得留著給病人用。」
  
  方澤芹見她有醫者的仁心,心裡歡喜,從藥箱裡取出馬蹄木、赤小豆與紅棗,塞在紅布小袋裡,走去替她掛上,說道:「這是避瘟疫的懸掛方,行醫的需先顧好自己才能悉心照料病患,曉得麼?」
  
  應笑乖乖點頭,洗漱已畢,擰了條熱布巾捧在手上,踮起腳往頭頂上舉,眨巴著大眼望向方澤芹,說道:「師父,給你擦臉。」
  
  方澤芹忙雙手接下捂在面上,應笑又端來凳子放在他身後,拍了拍,偏頭喚道:「師父,請歇著。」
  
  方澤芹一屁股落下去,好似坐慢了,那凳子就會憑空消失一般,應笑顛顛地跑到他背後捏肩捶背,一面念叨著:「昨夜辛苦師父了,湖水涼,您老千萬別被凍著,徒兒給您老人家舒筋活血,叫您一輩子也不會閃到腰。」
  
  方澤芹心裡樂個不行,笑道:「師父還沒七老八十,可吃不住你這般孝敬。」
  
  應笑豎起食指點了點,鼓著腮幫道:「少時不養筋血骨,待到老來徒傷悲,師父,您這會兒不好好養身,日後就會像那三條腿兒的桌子凳子似的,顫巍巍,風一刮就倒了。」
  
  方澤芹哈哈一笑,拱手拜拜,連聲道:「受教受教。」說著拉小徒弟坐在身前,拿把篦子替她梳頭結髻,誰知三年不練,手也生了,攏半天攏不出個圓揪揪來,沒奈何,只得將粗長的髮辮一把抓在頭頂心,七彎八繞攢成一團,再用方巾包起,拿根布條連巾帶發一併束緊。
  
  這是個男子髮式,梳在應笑頭上倒更顯活波伶俐,她自個兒也不在乎,跑去院裡收了道袍,換下勒裡勒得的肥衫裙,把一身道服穿上,活脫脫就是太上老君爐前的小仙童,方澤芹見她屋裡屋外地忙個不停,開窗掃塵、收衣晾衣,每件事都做得似模似樣,不覺悲喜交加,暗自歎道:這孩子在外定是吃盡了苦頭,真難為她了。
  
  忙走去陪她一起收拾,正忙時,忽聽梆子聲響,公孫先生在外大聲呼喝:「吃飯了!吃飯了!」
  
  這一喊,男女老少俱各起床,捧碗的捧碗,拿缽子的拿缽子,紛紛趕去灶房前領飯,待眾人吃飽喝足,方澤芹又安排青壯去村西開田掘井,婦人家全留在村裡照顧老人,一切雜事都有分工。
  
  因昨晚又入駐一批難民,公孫先生便覺米糧太少,不夠三日吃的,帶上趙宏,一人拖一條板車,風風火火地往府城方向去了。
  
  方澤芹帶應笑往後村探望病人,正走在路上,忽見一婦人迎面跑來,神色驚慌地叫道:「先生,你快來看看,我婆婆許是不行了!」這是戚家寡婦張氏,丈夫孩子就是得瘟疫死的,她婆媳倆西遷避災,誰知到這村裡沒多久,戚老太也染病了。
  
  方澤芹隨她進屋一看,就見老媽媽躺在床上哧哧喘氣,一診脈,細促不耐按,是個危急重症,當下就納悶了,心道:昨兒看時病情尚且穩定,怎麼才過了一夜就病危了?
  
  便問是如何起病的,張氏拭淚回道:「昨晚吃完藥後婆婆便說胸口煩悶,像憋著一團火,叫餵她服下散火的青蹩丸,夜裡吐了一回,早上就不行了!」
  
  方澤芹聽聞後拍桌而起,把張氏給嚇了一跳,應笑見他滿面怒容,再看戚老太顴骨焦黃、渾身發汗,便知道為什麼氣了。方澤芹握著拳頭在桌上按了許久,終是什麼話也沒說,復又坐下來,見老媽媽大汗淋漓、顴高唇白,他就如同被潑了桶冷水,只覺得心裡透涼,叫應笑趕緊去煎碗獨參湯來。
  
  等應笑端來了參湯,戚老太卻再也喝不進去了,喂多少吐多少,藥汁從鼻子裡直往外冒,到最後已自不能吞嚥,捱不出半日便斷了氣,張氏在床前哭得死去活來。
  
  方澤芹出得屋外,叫人把戚老太的遺體拖到後村荒地上,用乾枝柴禾搭了個架子,要放火燒屍。
  
  張氏哪裡肯依,撲在老媽媽身上護定,厲聲叫罵:「好你個狠心的庸醫!就是你那藥讓婆婆斷命的!人都死了你還不讓她入土為安,連個坑穴也沒有,到了九泉之下讓她如何安身啊?」
  
  眾人見她哭得可憐,也同來央求,應笑又是難受又是憋悶,看向師父,拉著他的手搖了搖。
  
  方澤芹面不改色地道:「這老媽媽是染病而亡,癘氣存內,這癘氣正是疫病之毒,此時正當暑天,屍體易腐,屍腐後癘氣散出即成病源,人因感病氣而生瘟疫,此後轉相染易,終遭致滅門之災。」
  
  眾人一聽都怯了,不敢再多嘴,唯有那婦人鬧騰不休,哭嚎道:「你要燒,便連我一起燒死吧!」
  
  方澤芹不為所動,叫人將她拉遠,用浸過藥汁的布巾為應笑蒙住口鼻,點起火把往木架下塞去,不一時火焰騰起,將乾枝柴禾燒得劈啪作響,方澤芹將應笑拉到上風處遠遠觀望,身後傳來張氏發瘋似的叫囂怒罵,字字句句砸在應笑心上,再看被火焰吞噬的人影,只覺得分外淒涼。
  
  待火熄滅,方澤芹用藥汁澆在骸骨上,用麻布兜起,帶到後山掩埋,應笑默默隨在身旁,師父挖坑時她遞鋤頭,師父埋骨時她捧土,又找來一片木板刻字作碑,立在墳頭上。
  
  待忙定後,二人已是一身泥污,回村用藥湯洗手擦臉,腳也沒歇住,又去給其他病患複診,直到午時才總算閒下來。
  
  回到屋裡,不消人說,應笑自拿出筆墨謄抄診籍,方澤芹煎了藥茶端上桌來,見她一聲不吭,便問道:「有何心事?」
  
  應笑停筆,皺眉看向方澤芹,說道:「那老媽媽之所以沒救,是因她媳婦兒餵她吃了青蹩丸,青蹩丸裡有藜蘆,與師父方子裡的人參藥性相剋,《本經》言明這兩種藥材最忌同服,再則老媽媽的病本該補氣,怎可給散氣的青蹩丸?這不是師父的過失,你為何不說?」
  
  方澤芹道:「看那婦人是個孝順媳婦兒,若讓她得知此事,興許會覺著是自己害了公婆,悔恨之下若自尋短見可不是又添一樁憾事?」
  
  應笑哪兒能想到這些,聽他一說,也覺得有理,卻還有些不平:「可她吵吵嚷嚷,到處說師父是庸醫,萬一別人也這麼覺著,豈不是冤枉師父了嗎?」
  
  方澤芹盯著她看了許久,笑問:「應笑可認為師父是庸醫?」
  
  應笑連連搖頭:「師父開下的方子可好用了,吉靈社賣的百草還魂湯便是按固命湯的方子來配的,正對這疫病的症狀,買藥去的都說吃了便好。」
  
  方澤芹愣了一愣,旋即道:「應笑,你記住,瘟疫非寒非暑非風非濕,症狀各有不同,常與傷寒風濕相類,實是因疫毒之氣內侵所致,這疫氣所引發的症狀因人而異,不可單一而論。」
  
  應笑乖乖聽從教誨,正編寫診籍時,忽聽外頭喊道:「方大夫,有人要見公孫先生。」
  
  方澤芹聞聽,便知是胡東等人來了,讓應笑避在屋內,自到院中接待,卻見四個小道士已換了身農人裝扮,用煤灰將臉龐抹得漆黑,辨不出原貌來,暗自好笑道:這四人倒是機靈,如此一來,也能避過子元真人的耳目。
  
  便充作不識,上前拱手作禮:「在下方澤芹,是公孫先生的朋友,不知四位找他何事?」、
  
  因他昨夜是憋著嗓子裝出的假聲,四個小道士渾然不察,只當是個斯文書生,向前作了一揖,各自報上名號,嚴懷准道:「我們是西遷來的難民,因與公孫先生相識,聽說他住在此處,特來投奔。」
  
  方澤芹道:「公孫先生不在村裡,你們且在此稍候。」將四人引至偏屋坐下,自去前院篩酒煎藥,過不多時,就見公孫先生從大門進來,好先生!甩著袖子怒氣沖沖,活似吃了爆豆子兒似的。
  
  方澤芹迎上前問詢,公孫先生頓足道:「白跑一趟!連麥殼也沒撈著一粒!說咱們前日才領了糧草,叫過兩個月再去領,若不然,便得花銀子買他的,一斗米九十錢,一斗麥六十錢,比那饑荒年裡還貴,笑話笑話!真是沒處理論去了,氣煞我也!」
  
  方澤芹好言安撫,指向偏屋道:「這不又來了四個避難的,說與先生相識,正在屋裡候著。」
  
  公孫先生入屋看時卻是一個也不認識,正自狐疑間,四小道倒頭便拜,將子元真人所幹下的勾當和盤托出。
  
  公孫先生早揣測出一二來,聽他們一說,不由大喜,對方澤芹道:「這四人就是人證,有他們做證見,不怕官老爺不重視。」轉念又一想,不覺黯然神傷,「上京投告一事宜早不宜遲,可眼下盤費短少,如何能措辦得來?」
  
  方澤芹道:「先生不必煩惱,你先打個折底,叫村裡父老鄉親們畫上押印,只帶一個人證隨行即可,方某雖不才,二人的盤費還能湊得出來。」他回屋取來兩包銀子,統共一百二十兩。
  
  那四小道見了桌上白花花的雪銀,各個眼睛發亮、滿目垂涎,卻不知這其中有百兩銀子都是從他們包袱裡搜出來的,方澤芹只出了二十兩,其中還有十兩是藥濟局所贈。
  
  公孫先生忙道:「怎好要先生破財?」
  
  方澤芹道:「先生多慮了,你既能不辭辛苦為民申冤,難道我連這等身外之物也吝惜嗎?」
  
  公孫先生道:「如何用得了這許多?我盤算過了,一切吃穿用度只需五六十兩便足夠了。」
  
  方澤芹道:「有備無患,正如先生所說,此事必須盡快辦妥,不能在路上消磨時日,你可用多出來的錢僱馬車代步,衙門上下還需打點,那判官雖是正直無私,手下人卻難說。」
  
  公孫先生聽他說得有理,便不再謙讓,收下銀子,隨即起草訴狀、收拾行囊,帶上四道當中最怯懦的胡東同行,當晚便離了江陵府。方澤芹將其餘三道安置在後村一間空屋裡,囑咐道:「左右鄰舍都是病患,三位切不可擅自出來走動,萬一被染上瘟疫可就麻煩了,不必憂心,每日水食自會給你們送來。」
  
  小道貪生怕死,又唯恐被子元真人撞見,正愁沒處藏身,聽方澤芹這番話便如同吃了定心丸,不消他說,自往屋裡紮了根,就是來個八抬大轎也抬不走了。

 

☆、35.

  公孫先生帶著胡東一路北上,迤邐來到東京,直奔開封府衙,正值官爺升堂,公孫先生卻不去投告,在近處租房住下,也不出門,就在客房裡閒著。胡東提心吊膽地問道:「先生不是要去衙門申冤麼?怎的又不去了?」
  
  公孫先生道:「你不知道,這開封府向來有兩名官員輪換升堂,今兒升堂的是陳大人,我要找的卻是判官龐醇之。」
  
  胡東更不明白了:「您老要告狀子不是該找官大的嗎?怎的漏下正官要去找個輔佐的判官?」
  
  公孫先生笑道:「你有所不知,開封府尹實是東平王的長子,不過是個掛名的,那陳大人還不能算個正官,只是臨時委任的知府事,而位居其下的判官卻是聖上親派下來的監察官吏,名為佐理,實則是監州,我問你,咱們要告的人是誰?」
  
  胡東道:「不是子元真人與那侯爺麼?」
  
  公孫先生又問:「你可知道那侯爺是什麼人?」
  
  胡東稀裡糊塗,公孫先生搖搖頭,道:「那侯爺是當今皇后的內侄,換作尋常官員都還要思量三番,即便有心上奏,也定會將言語放寬,藏藏掩掩、畏畏縮縮,如何能奏到實處?那龐公人稱鐵面判官,是東平王一力保舉的人才,唯有這等不畏權貴的直銃子才敢於犯顏直諫。我便是要向他當面陳詞,將公糧私用的禍害一一道明。」正說時,卻見胡東眼神露怯,他頓了頓,放緩語氣寬撫,「你也不必怕,上了堂有什麼便說什麼,你只是受一時的迷惑,若能迷途知返、將功補過,龐公定會寬懷相待。」
  
  胡東歎道:「既隨先生到此,敢不盡力?」心中卻想:若不盡力,這條小命可就得交代了。
  
  及至次日清早,換了龐公升堂,公孫先生與胡東擊鼓鳴冤,被當值的帶上堂,見座上大人方面大耳,眉目含威,一個驚喜,一個畏懼,都拜在堂下。
  
  公孫先生向上遞了呈子,先不作聲,龐公打量他一番,接過呈子細細審視,見狀紙上墨字飄逸、陳訴明晰,不覺暗自讚歎,面上卻不露聲色,將驚堂木一拍,問道:「這狀上所寫可是真有其事?」
  
  公孫先生凜然道:「小民願以性命擔保,所述字字屬實,有證人在此,大人不妨一問。」
  
  龐公頷首道:「好。」向胡東問道,「你就是證人?」
  
  胡東拜在堂下哪敢抬頭,連聲說是,報了姓名籍貫,亦不敢有絲毫隱瞞,將所有見聞當堂稟明。
  
  龐公道:「你二人先回住處候著,隨時聽傳。」便退了堂,來至書房,照著訴狀打了折底,叫書吏謄抄,上朝時遞了折子,將公孫先生與胡東所陳之事據實奏明,直言聖上用人不當,放糧賑災絕不可用椒房之親。
  
  聖上不怪龐公言語頂撞,反倒讚他剛正不阿,因龐公乃是東平王力薦的良才,正要提拔他,便借此機會加官進職,賜發欽差御符一道,任命為荊南觀察使,下詔太常寺擇翰林醫官五人聽候調遣。
  
  龐公怕走漏風聲,暗派捕頭王點選快手十名,輕裝便衣,隨公孫先生先行上路。也虧得方澤芹冒名留下字帖,叫那子元真人麻痺大意,他丟了靈姑、失了財物,還指望從侯爺身上撈回本錢,不思量如何脫身,反倒更加肆無忌憚地變賣賑糧藥材,因此被飛馬而來的捕快查了個措手不及,賑糧災銀連同搶掠來的民婦俱都被搜了出來。捕頭王將子元真人拿下,他那三個相好的弟子見事不妙,也不管師父了,登樑上房,俱各逃竄而去。
  
  龐公隨後而至,自投公館,那府尹戰戰兢兢來迎,龐公也不與他多言,下令大開城門,將西逃難民全都接進城內,讓翰林醫官代管藥濟局,分派醫員救治病患。
  
  再說那隨行的翰林醫官當中有一名焦姓長者,曾充過太醫局的教授,他私下裡對龐公道:「那名方姓大夫我曾見過,十五年前他進京校試,試題十道,無有不通,三科精熟,尤擅針灸和氣之術,只因他當時年歲尚幼,不能投名充醫,便破例授了他三道福牒,本以為他早該升任醫官,不想這等良才竟然還流落在民間。」
  
  龐公笑道:「你卻不曉得他是方渭帥之子嗎?若然想當官,家裡人早給他打點了。」說歸這麼說,心裡卻暗自留意,他素來聽聞方家大公子棄文從醫,常年遊蕩在外,只當是官家子弟托個名目去遊山玩水,豈料還真是個有作為的良醫。
  
  龐公即差人去請方澤芹與公孫先生到館中小聚,方澤芹依舊帶應笑同往,三人來至公館,被引到書房,賓主敘禮已畢,彼此就座,龐公吩咐看茶,笑道:「聖上詔令諸道州府派遣醫官濟民,卻要你兩個往來奔波,真是慚愧,我聽那藥濟局的醫官說,早前也曾派過三名醫員出城救治難民,可真有此事?」
  
  公孫先生冷笑道:「據我所知,那三名醫員也是從民間徵召來的,若不是藥濟局在對外募集從醫者,我倆又如何能出得了城呢?」
  
  龐公深知這是官場上的一套把戲,但凡上頭旨意,傳達到地方上總是會變換多種花樣,聖上任用永昌侯放賑,永昌侯領了欽命到金陵府,兩手一甩,將差事全都丟給府尹,府尹再分派給地方和藥濟局,官吏之間相互敷衍塞責,誰也不願管,索性出些資財募集大夫,把責任全推給平民百姓。再說那賑銀也是一樣,層層盤剝下來,百姓往往難獲實惠。
  
  龐公見公孫先生學識淵博,是個不得第的飽學之士,便有心想提舉他,問道:「先生可知廬州天長縣出了個斷案如神的知縣?」
  
  公孫先生道:「莫不是指的包大人?」
  
  龐公道:「正是,我與包大人小有交情,知他求賢若渴,先生通古博今,更具一副俠義心腸,何不去投奔於他?」
  
  公孫先生苦笑連連:「我無功無名,他如何肯收?」
  
  龐公笑道:「包大人不愛功名,只愛如先生這般賢德的良才,見了你之後必會大力挽留,若還不放心,我寫封薦書與他就是。」
  
  公孫先生也不作態推辭,只拱手道:「多謝龐大人厚愛。」
  
  龐公撫鬚微笑,把話頭一轉,向方澤芹問道:「聽焦太醫言,你曾在十五年前參加過醫學校試,本當在翰林之列,卻因年歲不足,未得任用,可有此事?」
  
  方澤芹道:「確有此事,那位焦太醫我也識得,當年春試第一科,他便是考校的醫官。」
  
  公孫先生暗自咋舌,龐公沉吟片刻,又道:「聖上正詔令諸道州府選善醫者補太醫位,以擅針灸者為優,焦太醫向我著力舉薦先生,想來先生的醫術定當精湛純熟,待此案結後,還請先生隨我一同回京。」
  
  方澤芹婉言謝絕:「多謝大人抬舉,在下只想當個散醫,沒有入朝為官的意願。」
  
  龐公道:「淡泊名利是好,但也不必把當官看得太俗穢不堪,我見先生有醫者大愛之心,不如走這個門路,既能廣施仁義,還可得到諸多便利,實不必拘泥一格。」
  
  方澤芹笑道:「大人抬舉了,在下並不是干木洩柳那等清高人士,當年參加春試也是為了得些便利,不能入朝為官實是因師門之限。」
  
  龐公奇道:「敢問先生師承何人?」
  
  方澤芹道:「實不相瞞,在下師從鶴亭先生,在醫聖門尚保有堂位,待荊南疫情平定之後便要回去教習生徒。」
  
  公孫先生心裡又是一驚,他雖對醫聖門不甚瞭解,卻聽過鶴亭先生的大名,據聞此人以道行醫,以醫證道,醫術醫德並重,軼事流傳甚廣,被人稱作「醫仙」。
  
  龐公哈哈一笑,執手道:「原來如此,原來你是鶴亭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
  
  方澤芹忙起身回禮。龐公曾在東平王府見過鶴亭先生一面,當時便為他仙風道骨的神姿所傾倒,心中稱羨不已,如今遇上了鶴亭先生的弟子,自不肯輕放,備下酒飯款留三人,方澤芹與公孫先生相陪至晚,就在公館裡住下了。
  
  到得臥房,應笑蹦跳著跑去桌前倒了杯茶,雙手捧定,送到師父面前獻引擎:「師父,喝茶解酒。」
  
  方澤芹笑道:「為師沒醉,何需解酒啊?」卻忙不及地接過茶盞仰頭飲盡,嘖嘖讚歎,「好茶好茶。」
  
  應笑揭開壺蓋看了看,皺眉道:「只得茶葉梗子,哪裡是好茶?」
  
  方澤芹笑瞇瞇地望著她,打趣道:「這茶本不好,經我徒兒的手一捧一托,便成好茶了。」
  
  應笑面色泛紅,拉著師父的手走到桌前,拍拍凳子,道:「師父,您歇著,我給您捏肩捶背,這連日來又是照顧病人,又是上堂作證,還要陪大人喝酒,可把您老人家累壞了吧?」
  
  方澤芹樂不可支,笑道:「你瞧瞧你,在師父面前能說會道,怎的今兒成了個悶葫蘆?還是怯生麼?」
  
  應笑老氣橫秋地說:「長輩說話,晚輩不能插嘴,男人說話,女子不能插嘴,師父說話,徒弟不能插嘴,官爺說話,老百姓不能插嘴,丈夫說話,小娘子不能插嘴,公婆訓話,做媳婦兒的不能還嘴。」
  
  方澤芹噗嗤一聲,險些沒把茶給噴出來,張口結舌地問道:「應笑,這都是誰教你的?」
  
  應笑道:「師父家的魏媽媽,教引媽媽,雪娥姐姐,杭州的賢婆婆,還有那七出、孝經、女戒,翻來覆去,無非就是這些意思,師父,那條條例例徒兒都能倒背如流,你要聽嗎?」
  
  方澤芹連聲道:「不必不必,為師可沒讀過那些。」
  
  應笑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師父沒讀過也尋常的很,那些都是給女子看的,都是教女子該如何相夫教子、孝順公婆,這個也不能做,那個也不能做,做了便要受罰,徒兒好生奇怪,為何都是給女子定下的規矩,師父,你們男子也有七出、男規嗎?」
  
  方澤芹被噎得個不行,哽半天才發出聲音來:「應笑,俗世教條無需當真,為師從不看重這些。」
  
  應笑嘟噥道:「師父不看重,可旁人都看重,若是做錯了,要受許多白眼的。」
  
  方澤芹把小徒弟拉到身前,輕點她的鼻頭,笑著說:「你是我的徒弟,何需管他人看不看重?莫非你還有比師父更親近的人嗎?」
  
  應笑搖搖頭,隨即又擰起眉毛:「可徒兒日後總是要嫁人的,嫁人後要住在婆家,聽婆婆和丈夫的話,他們許是看重那些戒條的,都說女子不能拋頭露面,不能當大夫,若我嫁了,師父還能帶我出去行醫嗎?」
  
  這一番話把方澤芹給說愣住了,沉吟良久才道:「應笑的事需由師父說了算,若是那等人家,為師怎敢把你交託出去?需找個能疼你敬你,願意好好照顧你的人,師父才能放心。」
  
  應笑歪頭問道:「若一直找不到呢?」
  
  方澤芹調侃:「若一直找不到,應笑就得一直伺候我這個糟老頭子,可不就壞事了?」
  
  應笑眨眨眼睛,啪的拍了下手:「不是伺候師父一個,要伺候一雙,沒準還有三個四個五個呢!」
  
  方澤芹挑眉問道:「怎說?」
  
  應笑掰起手指算給他聽:「等師父以後有了師娘,就是兩個一雙,師父和師娘生了個孩子,那就是三個,若再生多些,不就有四個五個了嗎?」
  
  方澤芹被那滑稽的小樣逗得直笑,搖頭歎道:「為師說過,應笑若不嫁,為師也不給你找師娘,保準不累著你。」
  
  應笑燦然一笑,繞到師父背後繼續捏肩,朗聲道:「那若師父不找師娘,應笑也不嫁了,就這樣陪師父四處行醫,一輩子孝敬師父。」
  
  方澤芹當是孩子話,只一笑而過,隨後眼神微斂,沉聲問道:「應笑可知行醫是件苦差事?身苦,心也苦,跟為師在一起,只會讓你苦上加苦,別人不做的,為師會讓你做,別人避之而不及的,為師卻要帶你逆流而上,不會因我愛惜你,就單單把你護在身後。」
  
  應笑收起笑臉,說道:「徒兒不怕師父把我推在前面,只怕師父拋下我。」
  
  方澤芹放緩語氣,柔聲又問:「應笑為何想學醫?說來給為師聽聽。」
  
  應笑道:「若我好好學醫,等醫術精熟了,別人就願意聽我的,不會再叫那些大夫把病人給白白的治壞了。」
  
  方澤芹問她:「應笑認為別人不信你,是因你醫術不精嗎?」
  
  應笑答道:「還有年歲小,年歲小總要長大的,醫術不精也能跟著師父學,只要用功定能學好。」
  
  方澤芹輕撫她的頭,讚道:「好,好孩子,有志氣,既然你有這個決心,為師便好好替你籌備,來年春試定叫你一舉奪魁。」
  
  應笑問道:「什麼春試?要去科考嗎?可只有男子才能考狀元呀。」
  
  方澤芹道:「不是科考,而是醫考,女子亦可遞名送考,你雖是為師的徒弟,卻非醫聖門門生,若想入我門派,需經三道門檻,第一道便是醫工考校,在各地州府所設官屋校驗,此為初試,通過初試者便要入京參加醫官考校,因考期定在開春,又叫春試,合格之後授予福牒,可入太醫局聽讀學習,擇優者補翰林醫官之職,有了福牒便可至醫聖門參加分科堂考。」
  
  應笑皺眉問道:「師父,若考過又怎樣,考不過又怎樣?有何分別嗎?」
  
  方澤芹笑道:「這是個名義上的問題,說重不重,說輕不輕,你若考得過自然好,考不過也還是為師的徒弟,只是旁人少不得要說你托關係走偏門,少不得要讓你受許多白眼,為師不想見你不開心,既然能省下諸多麻煩,那考了便罷,不過是些強記硬背的試題,為師當年輕而易舉過了三試,應笑不會連師父還不如吧?」
  
  應笑嗤的一笑:「我本就不如師父,若徒弟都能比得過師父了,還要師父做什麼呀?」
  
  方澤芹道:「青取之於藍而勝於藍,若你能勝過為師,便是為師教導有方,此乃幸事。怎麼?還沒比過師父,就先想著不要師父了?開始嫌棄為師這糟老頭兒了麼?」
  
  應笑伸手貼在師父的額頭上輕抹,又縮回來摸了摸自個兒的腦門,說道:「師父哪裡老?額頭光光,也沒白頭髮,跟徒兒一樣,即便日後皺起臉皮、白髮斑斑,也還是徒兒的好師父,不是什麼糟老頭,徒兒看師父,怎麼看都是好的。」
  
  這話可把方澤芹給感動壞了,又像以前那般叉著小徒弟往上舉了舉,抱進懷裡。應笑還似烏龜般趴得穩當,把下巴磕在師父的肩頭,打了個呵欠,盯著牆壁發起愣來。
  
  方澤芹見她眼神發直,心知是犯困了,忙要來熱水給她擦臉洗腳,應笑自脫了道袍鑽進被子裡,還要師父陪睡,方澤芹沒奈何,只能側臥床邊輕拍被子,把她哄睡著後才到外間打坐入眠。

 

☆、36.春試01

  荊南疫情平定之後,龐公結案回京,公孫先生自去投奔包大人,方澤芹依約把解藥給了四小道,帶應笑回到渭州,在州府登了戶,仍宿在草園子裡,把那三科要考的大經小經詳說細解,傾囊而授。應笑早晚不離草園,只認師父,再不與旁人搭話。
  
  這日午後,方澤芹出診去了,應笑獨自在院內謄抄經本,甄氏與雪娥不請自到,送來布緞水禮,使喚僕從一樣樣搬進屋內。
  
  應笑聽那呼喝聲,不覺有些心煩,在桌前站了會兒,仍是依著禮數迎上前,交手道個萬福,也不抬頭,低聲道:「應笑見過三夫人,見過雪娥姐。」
  
  甄氏忙上前扶起,滿面堆上笑,熱絡道:「快讓三娘好好瞧瞧,怎的瘦了?看這小臉煞白如雪,一點血色也沒了,唉……說不得,這三年可苦了你了。」前一刻嘴角還揚著,倏地就見那淚珠子撲朔朔滾落下來,雪娥站在後頭,也不時拿帕子拭淚,滿面的愁容,叫人見之心酸。
  
  應笑不知如何應對,只能先將二人迎到桌前,甄氏一見紙上墨字,登時眉開眼花,捧起紙來細細品賞,滿口的誇讚。應笑一昧謙遜,收了筆墨紙硯,進屋捧來茶盤。
  
  甄氏忙拉她坐下,吩咐貼身丫環阿寶張羅茶水,笑道:「這些事叫下人們做就成了,何勞咱家這貴客來動手?」
  
  應笑拘謹地坐在桌前,只將眼光落在茶盞上,輕聲問道:「三夫人可是來找師父的?他出診去了,一時半刻回不來。」
  
  甄氏牽著她的手,將她上上下下做了一番打量,笑著說:「大公子天天見,找他作甚?咱是特地來看你的,你說那大公子也真是,只把你藏著不讓人見,卻不知咱方府上下為了找你這小姑奶奶,可把整座城給翻倒過來,這急得呀,日日想夜夜念,你雪娥姐也沒少為這好妹妹落過淚,好在盼天盼地,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應笑恭恭敬敬地道:「難為夫人姐姐了,被應笑如此帶累,真是對不住。」
  
  甄氏將臉一擺,說道:「都是自家人,有什麼帶累不帶累?休再這般說。」話到此處歎了口氣,悠悠道,「該是咱們說對不住,若不是三娘畏事,叫你一人擔了責任,家人也不會錯待了你,是三娘虧欠你的,你要怨,便都怨我吧。」
  
  雪娥低頭不語,自垂下淚來。應笑在心裡歎氣,見了故人再不似往年的情境,想要勸時卻說不出好話來,便裝起糊塗:「三夫人說什麼虧欠你虧欠我的?當時府上正在為太夫人辦喪,各個都忙得歇不下腳來,自然顧不上應笑,怎能叫錯待呢?杭州山清水秀,賢婆婆把我當親孫女兒般對待,我在那兒住得可舒服啦,真要怨,也該怨那些拐子,怎怨得上三夫人?」
  
  甄氏此番前來便是要探應笑的口氣,怕她早將當年換藥的事抖摟出來,聽她這麼一說便放下心來,只道小兒不醒事,再沒顧慮,對雪娥使了個眼色,雪娥將食盒捧上桌來,端出一碟碟香糖果子,柔聲道:「姐姐去果子鋪裡挑了些小食兒,不知合不合口?」
  
  應笑看時,見有霜糖梨條、棗圈、糖絲梅等,都是她愛吃的果脯,心道:也難為她費下心思了。
  
  便伸手抓了兩根梨條塞進嘴裡,強顏笑道:「我最愛吃這梨條。」
  
  阿寶等不及插嘴道:「你愛吃什麼,我家小姐可都記在心上,時時買了存著,就盼著你早日回來。」
  
  應笑已有幾分不耐,只想能早些得個清淨,誰知甄氏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咭咭呱呱,只管拉扯閒話。應笑見雪娥從袖中掏出繃子繡花,心知她們是坐定了,沒奈何,只能悶頭吃果子。
  
  正自焦躁間,就見方澤芹提了一罈酒緩緩走進來,應笑忙喚道:「師父。」跳下凳子跑了過去,甄氏、雪娥都起身相迎。
  
  方澤芹將酒罈交給應笑送進屋裡,對甄氏等人作揖施禮,卸下藥箱,同在桌前坐了,問道:「三娘來此有何要事?」
  
  甄氏笑道:「也沒什麼緊要的,就是來探望應笑,你也是,怎能把孩子總關在院裡,可別悶壞了。」
  
  方澤芹道:「多謝三娘關愛,應笑明年春試,不可有絲毫鬆懈,熬過這段日子便好。」
  
  雪娥為方澤芹斟了杯茶,捧托上前,微微低下頭,輕道:「公子,請用茶。」
  
  方澤芹道:「不勞煩姑娘,坐。」接過茶後也不喝,隨手擱在一邊。雪娥瞥了他一眼,默默退回座上。
  
  甄氏道:「你別說三娘迂腐,女孩兒家去參加什麼春試,拋頭露面,與男子相爭,傳出去怕是有損閨譽。」
  
  方澤芹笑道:「三娘有所不知,當今聖上主張女子讀書,認為古之賢女,無不好學,甚至允許女子參加童試,宮內有女官預政,邊關有女將衛國,士人高官家中若出了個女才子,無不引以為榮,開封有李娘娘的香材鋪,杭州有王賢人的分茶坊,若去福建臨海再看,在那市場上掌持物價的盡皆有能為的婦人,愚夫庸奴莫敢逼視。」
  
  甄氏是婦人見識,哪裡懂得那許多,聽他說得振振有詞,便全都當真了,殊不知話中亦有誇大不實之處。
  
  雪娥道:「應笑聰慧好學,何需與男子相爭?本就勝過男兒,若對她的才華視而不見,只以俗世教條為限,那才真是屈了她。」
  
  甄氏堆起笑容道:「是是是,是三娘沒見識,我道咱家姑娘是顆玲瓏心,正指望她給我抹回些面子,誰知卻被大公子兜攬去了,你倆倒是心有靈犀。」
  
  雪娥面色微紅,低下頭,卻還抬眼偷覷,方澤芹與她眼神相對,便有七八分會意,當下移開視線,裝作不知,再不看向她,只與甄氏周旋。
  
  正談笑間,應笑端盆熱水送到桌前,擰了條布巾給方澤芹擦臉。甄氏見狀,又有話說了:「這偌大一個草園子,怎沒個照應的媽媽,卻要小姐來做這些下人的事?」
  
  方澤芹坦言道:「徒弟理當孝敬師父,這不妨事,我師徒倆彼此照應慣了。」
  
  甄氏問道:「應笑多大年歲?」
  
  方澤芹道:「年方十三。」
  
  甄氏皺眉道:「你莫嫌三娘多話,應笑已到了當嫁之年,你二人縱是師徒,這般孤男寡女共處,難免會遭人口舌。」
  
  方澤芹豈會不知這個道理?卻不願為此疏遠小徒弟,內心亦多有掙扎,只道:「三娘說得在理,我日後自當注意。」
  
  甄氏道:「莫若這樣,讓應笑晚上到我院裡睡,正好有雪娥給她做個伴,白天還來草園子讀書學習,內外有人服侍,也叫那些閒人挑不出刺來。」
  
  應笑在桌下輕拉方澤芹的袍子,伸指在他腿上寫了「不要」二字,方澤芹微微一笑,說道:「我自有打算,有勞三娘費心了。」
  
  甄氏也不把話說僵,點到即止,看看天色不早,便帶著雪娥離去。
  
  她三人走後,師徒倆收拾桌子,自回房裡。應笑聽甄氏一席話,心裡總不安心,見師父回得也不乾脆,更覺不快意,往桌前一坐,兀自擔憂起來。
  
  方澤芹道:「應笑,不開心要對師父說,別悶壞了自己。」
  
  應笑搖搖頭,癟著嘴看向師父,半天才道:「師父,應笑不與她們住,就是搬到空屋裡,也不要與她們住一塊兒。」
  
  方澤芹有些意外,問道:「應笑不是喜歡那雪娥姐?以前還與她一同睡過,不記得了麼?」
  
  應笑回道:「三年沒見,我快不識得她了,興許我從來沒識得過,只當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她,說不準,想來也是自以為是。」
  
  方澤芹道:「我見那雪娥姑娘對你倒是滿懷善意,你不在時,她也當為師的面說過你的好,適才也對你誇讚有加,不是喜歡你麼?」
  
  應笑道:「喜歡呀,與那荷雲姐姐一樣喜歡,面上的好應笑都認,心裡好不好我卻是不在乎的,師父,求你別讓我與她們住,若住在一塊兒,想不在乎也難。」
  
  方澤芹自忖道:這孩子不說理則罷,一說起理來倒頭頭是道,聽著沒一句錯,細想之下卻是不妥。
  
  便道:「應笑,表裡不一是常事,每個人都如此,你無須看得太重,該怎麼應對便怎麼應對,有師父在,還會讓你受委屈嗎?不要多想,好好讀書就是。」
  
  應笑道:「若這個來一日,那個來一日,叫徒兒如何安心學習呢?師父,她們既然不願見我倆同住,那徒兒搬出草園便是,可我不與別人住,給我一間空屋就成,像小娘娘那樣也挺好,沒人煩也沒人擾。」
  
  方澤芹怎肯讓她搬出去,酌情考量,在草園裡紮下籬笆牆,隔成前後兩個園子,方澤芹住在前園,將應笑安置在後頭書房裡,又找來個老嬤嬤守院門,雖則同園,被這籬笆牆一擋,各歸各的,還有老嬤照看,這場面上的活一做,誰也沒的說,還叫應笑得了個清淨。


☆、37.春試02

  甄氏本想讓雪娥攀著應笑去搭方澤芹,這一來沒處算計,眼見著雪娥將過適婚年紀,甄氏也著急了,湊著王氏空閒時,捧著果盒蜜餞去找她談心,嘴上如抹了蜜般,滿口姐姐的喚著,說了許多衷腸話,轉而又愁眉深鎖,唉聲歎氣的,卻不講破,只作出姿態來,叫人見了不舒心。
  
  王氏自是知曉甄氏的脾性,問道:「有何難處不妨說來聽聽。」
  
  甄氏這才道:「姐姐不知,我是為雪娥操煩,她來時剛然及笄,如今早過了待嫁的年歲,換了別家女兒,早該娃娃湊成堆了,她卻還沒個定處,這可怎生的是好?」
  
  王氏道:「不知雪娥可有知心人?咱家沒那麼多俗規,也不重門戶,若相中了誰,央人去探個口風便是,有意即合。」
  
  甄氏道:「人選是早有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王氏何等樣精細的人,本就有三分知覺,聽這一說心內瞭然,卻還問道:「你指的可是文草?」
  
  甄氏亦不隱瞞:「正是大公子,雪娥早便傾心於他,甘願蹉跎三年歲月,對其他男子從不願多瞧一眼。」
  
  王氏問道:「你可有問過文草的意思?」
  
  甄氏道:「還請姐姐作主,你是當家主母,說話最有份量,由你去說才是頭等大事,也好叫大公子看到咱們一片誠心。」
  
  王氏略想了想,道:「問問倒是不妨,合不合卻還要看文草自個兒的意願。」
  
  甄氏遞上甜湯,笑盈盈道:「姐姐願說合便是天大的情分了。」
  
  待到傍晚時分,王氏在房裡擺下茶食菜餚,差人去請方澤芹師徒同來吃飯,卻叫甄氏隱在內室旁聽。不一時,從人將方澤芹二人領到,都在門前請了安。方澤芹問道:「不知二娘找我有何要事?」
  
  王氏道:「這段時日府裡甚忙,今兒難得有閒,便找你二人來此小聚,吃頓便飯而已,坐吧。」
  
  方澤芹也不推辭,便與應笑在下首坐了,三人隨意吃了些,席間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客套話,沒有一句提到雪娥,把甄氏急得抓心撓肝,又不敢出聲,只憋得面紅耳赤。
  
  王氏卻不忙,吃了飯後又叫撤席,換上香茶果品,叫靜兒取出兩宗畫軸擱桌上,不緊不慢地道:「這是你爹帶回來的畫像,一個是兵馬總司王大人的長女,一個是范知府的侄女,老爺叫我問問你的心意,若看中了誰,便擇期納聘。」
  
  方澤芹看也不看一眼,只道:「承蒙二娘關愛,文草不敢高攀。」
  
  王氏道:「你可是在別處有知心人?不妨帶回來一見。」
  
  方澤芹道:「不曾有那樣的人。」
  
  王氏道:「老爺常念叨著要你早日成家,我看你年歲也著實不小了,可有什麼打算?」
  
  方澤芹道:「我沒想過那等事,順其自然即可。」
  
  王氏似有意若無意地朝內室斜了一眼,說道:「既無知心的,何不考慮眼前之人?」
  
  方澤芹也看過去,瞥見軟帳下露出一隻繡花鞋尖,心有定數,也正想借這個機會把話說個通透,便順著道:「二娘指的可是雪娥姑娘?」
  
  王氏頷首:「我看雪娥對你素有情意,也曾有人上門說過媒,她都無動於衷,甘願蹉跎青春守候三年,眼下她已有十八歲,不能再等了,你若無心於其他女子,不如就做成這門好事,可不是親上加上親?」
  
  方澤芹道:「那卻是委屈雪娥姑娘了,她該找個有心於她的男子,不可將感情投放在一個無心人身上。」
  
  王氏道:「感情不是一日而成,相處久了,無心也會變成有心,雪娥是個賢惠的好姑娘,又得應笑歡心,依我之見,你何不敞開心懷與她相處一段時日,處過再看,指不定便有意了。」
  
  方澤芹笑道:「若處過了,我無意,而使她意深,豈不更是罪過?」
  
  王氏歎道:「縱是無意也不妨事,只要你願娶她,便當是有意的了,若不然,豈不是叫雪娥空守三年,辜負了她的一片真情?日後你若再遇到哪些個相好的,一併接進門來便是。」
  
  方澤芹當下就變了臉色,立起身來,冷聲道:「我曾對母親立過誓,終生只娶一妻,若遇不到意中人,寧可孑然一生,我對雪娥姑娘別無他念,若她無意最好,若真有意,也只有請她自吞苦果,恕我不願相陪,二娘,多謝你盛情款待,天晚了,容我先帶應笑回去歇息。」
  
  說完,也不等王氏開口,牽起小徒弟逕自離席而去,待走出內院,應笑輕輕掙開手,蹙眉道:「師父,你時常教導徒兒要尊敬長輩,今日卻為何對二娘那般無禮?」
  
  方澤芹往池台上一坐,將應笑拉到身前,笑道:「為師並未生氣,二娘心中應當有數,我故作忿然實是讓她好做。」
  
  應笑道:「師父又說徒兒不懂的話,你出言衝撞她,怎還是讓她好做了?」
  
  她卻不知讀解他人的心思,王氏素來不過問方澤芹的事,一切有老太太作主,如今老太太去了,她便是當家主母,府裡上下都要顧到,今番甄氏來找,她自不好推卻,一來雪娥在家中幫襯不少,眼下正是當嫁的年歲,若對此不聞不問,顯得她王氏無情,再來方澤芹是嫡長子,全家老小都眼巴眼地瞅著,對這等婚嫁大事無不關心,若她不管,又是未善盡主母之責,少不了要落下話柄供人嚼舌。
  
  王氏因何顧忌方澤芹?正因他二人之間梗著一個結,這個結便是方澤芹的母親——殷氏誥命夫人,誥命生來多病,生了一雙兒女之後更是虛弱,太老夫人見她不能操持家事,便自作主張,將王氏迎進門來,一夫兩妻本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誰想誥命性質剛烈,不肯與其他女子共事一夫,憤而離府,連娘家也不知會,帶著子女隱在田間度日,那時方澤芹不過六歲,妹妹尚在襁褓中。
  
  誰想來年大旱,鄉里鬧饑荒,把個小女兒給餓死了,誥命痛得死去活來,依然不肯求人,母子倆隨同災民南徙避難,一路波折,不知吃了多少辛苦,付出多少辛酸血淚,絕然不回頭。
  
  誥命本是尊貴出身,經不起貧苦,沒捱得過災年便撒手人寰,誥命病故時,方澤芹尚年幼,不能妥善安葬母親,他便將屍骨裝在板車上一路拖回方府。可憐到了家門前,屍體早已臭了。
  
  甄氏進門晚,見方澤芹待人處事無不謙恭有禮,只道是個溫吞公子,唯有王氏對當年拖屍送母一幕始難忘懷,想他在兒時尚有那份決斷力,足見是個極有主張的人,若真對哪個女子有意,斷不會迴避。
  
  王氏之所以設下飯局,自有她的一片用心,也不單是做個場面。她料想方澤芹無意於雪娥,便藉機將話點開,好讓方澤芹直言相拒,這一來既能叫甄氏死心,也不失她主母的本分,朝內室那一瞥,正是想讓方澤芹領會到她的好意。
  
  方澤芹直言衝撞實是做給甄氏看的,一來斷了她的念想,再則好叫她把心抹直,省得她怨怪王氏不盡心,到頭來還要再纏磨不休。
  
  應笑不通人情世故,自然是不懂,方澤芹也不要徒弟去摻和宅子裡這些勾心鬥角的瑣事,他認定應笑是有大才廣志的人,豈容她將心思鑽在針眼裡?除卻醫道方術,還傳道授義,但凡能教的,全都毫無保留地說與她聽。
  
  不覺到了年底,正逢鄉縣小考,方澤芹遞了名帖,到得考期便送應笑赴試,無非是《本經》、《難經》與《素問》三部,應笑早已溫熟,應答如流,到了發榜時,果然中了,還是個鄉魁。
  
  方澤芹不勝歡喜,王氏亦覺歡欣,在府裡備辦筵席,把全家老小都請上席賀喜,連那素來不問俗事的李月蘭也賞臉赴宴,眾人皆厭這個小夫人,應笑卻念著她雪中送炭的恩情,拉來坐在身側。
  
  李月蘭不看旁人的臉色,坐在桌前自顧自地吃喝,忽然手一抖,將半盞美酒全潑在衫裙上,應笑看時,就見月蘭面色煞白,眉心緊擰,額上的汗珠直往外滲,忙扶住她,問道:「小娘娘,你怎麼了?」
  
  月蘭將手揪住心口,氣喘喘地道:「不妨事,老毛病了。」說著,便要起身告退,誰知身子往前一栽,撲在桌上,只叮呤噹啷一陣亂響,碰得杯盤翻落,湯汁流了滿桌。近前的人全都呼啦啦起身閃躲。
  
  方澤芹將她扶起來,見她神氣昏蒙,幾乎暈厥,忙搭腕診脈,面色微變,對王氏道:「有些不好,先送回屋裡,讓她躺下。」
  
  王氏忙叫兩個丫環去攙扶,她帶著應笑,甄氏帶著雪娥,都一路跟隨到屋裡來,方澤芹自去提了藥箱到床前,見內室昏暗,便道:「掌燈。」
  
  應笑正要去拿,卻見雪娥已將燭台托來,盈盈立於床頭,便也就罷了。方澤芹無暇顧他,見月蘭顏面微腫,頸部隱現紫色的經脈,問道:「還能說話嗎?」
  
  月蘭微微睜眼,略點了點頭,喘吁吁地說道:「尚可。」
  
  方澤芹又問:「哪裡難受?」
  
  月蘭道:「心口絞疼,胸悶……」還未說完忽然瞪大了眼,好一陣驚喘,劇烈咳嗽起來。
  
  旁邊丫頭忙遞上痰盂,咳出的痰帶著血絲,王氏一見就慌了,忙向方澤芹問道:「這……不要緊吧?」
  
  方澤芹道:「這是個氣衰的喘證,不是一日養成,你們先到屋外等候。」
  
  於是眾人各自迴避,唯有雪娥站在床頭不動,說道:「我為公子掌燈。」
  
  方澤芹卻不看她,只道:「不必,你也出去,我沒叫時,誰也不准擅自入內。」
  
  雪娥沒奈何,將燭台放在桌上,悶悶而去,應笑也跟在她身後往外走,方澤芹忙喚住她,吩咐道:「應笑,把門閂上,你留下。」
  
  雪娥剛然出門,這時回頭一瞥,眼裡帶著幾分哀怨,應笑關門落閂,走到床頭,見月蘭氣息微細,不由擔心起來,問道:「師父,小娘娘到底是怎麼了?先前還好好的。」
  
  方澤芹道:「應笑,你幫師父聽聽她的心跳。」
  
  應笑覆在月蘭胸口聽了會兒,皺眉道:「心跳急速,胸下有雜聲,似馬蹄音。」遂而直起身,問道,「這是個心悸水腫的症候。」
  
  方澤芹頷首:「脾肺氣虛,已至經脈多處梗阻,這絕不是初次發病。」俯身問道,「為何早不說?」
  
  月蘭不回答,只問:「我這病……還有救嗎?若沒得救,也別費心思了,只要能讓…讓子仁…子仁…」話到此時卻不說下去了。
  
  方澤芹道:「父親在岷州招撫蕃族,不能回來見你。」
  
  月蘭輕歎了聲,把眼又閉上了,應笑見她眼角有淚光,不覺微微鼻酸,也不知為何感傷,只聽她輕喚「子仁」的名字,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絲波瀾。
  
  方澤芹讓應笑將月蘭扶起來,面朝裡盤坐,指點雙肩兩穴、背中一穴,掌心運氣,貼在後心上,以內力舒經通絡,因水飲泛溢在心肺處,最忌躁進,內力需精準拿捏,若少一分,便起不到疏通的作用,若多一分,即會震碎心脈,叫病人當場立斃。
  
  方澤芹不敢分心,調試吐納,運氣綿綿而進,大約有三刻工夫,月蘭忽而渾身震顫,「哇」的吐出血來,應笑忙捧過痰盂接上前,月蘭邊咳邊吐,嘔出許多泛黑的血塊來。
  
  方澤芹這才收了手,說道:「尚不妨事了,你這是積患成災,脾肺若傷,便要陽虛,陽虛又致水飲不化,欺心攝肺而現咯血之症,如今我已用和氣導引法將淤塊逼出,需再用斂氣和血的藥調養方能見好。」
  
  月蘭神情恍然,似是沒聽到方澤芹的話,只喃喃道:「不知子仁何時才能回來?」
  
  方澤芹見了她的癡態,不覺微感動容,暗自驚奇:沒想到這女子竟是個癡兒,也不知中了怎樣的魔障,竟對一個長她近半輩子的男人如此迷戀。
  
  他是萬般不解,想要勸慰也不知從何勸起,月蘭在糊塗中唱起曲子,方澤芹卻不知她在唱什麼,實是納悶,走到外間開下方子,對王氏叮囑了好些話,帶著應笑自回園子去了。
  
  到了房裡,應笑卻不像往常一般謄抄診籍,而是坐在桌前發呆,方澤芹點上燈,問道:「有什麼心事?」
  
  應笑板起臉,說道:「師父,小娘娘的病許是七情之傷,單用藥怕是治不好的。」
  
  方澤芹挑眉道:「怎講?」
  
  應笑道:「小娘娘方才唱的曲兒是西楚霸王的輓歌,她唱的那段是虞姬的部分。」說著站起身來,作了個抱琵琶的姿勢,揚聲吟唱,「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方澤芹怔然無語,應笑接著說:「我初時不明白,只覺得虞姬十分喜歡那楚霸王,這會兒再想,卻覺得那喜歡非比尋常,我看小娘娘是自比虞姬,而將方老爺當作楚霸王了,霸王在沙場征戰,虞姬卻不能陪在身邊為他分憂解勞,時常傷心傷神,又無人可傾訴,因而積下內傷。」
  
  方澤芹已經聽呆了,望著小徒弟說不出話來,應笑還當他不信,解釋道:「師父不是診出小娘娘脾肺陽虛了麼?調經論裡有言,思傷脾,憂傷肺,小娘娘既思念老爺又整日憂愁,可不正對了七情之傷?」
  
  方澤芹不懂這些情情愛愛,聽她說得有理,便問道:「那依應笑看,這七情之傷該如何根治?」
  
  應笑道:「既然小娘娘想見老爺,那還需老爺回來才成。」
  
  方澤芹搖頭道:「這卻是大難。」
  
  應笑想了想,又問:「不能將小娘娘送去嗎?虞姬不也是在軍營裡陪著楚王的?」
  
  方澤芹道:「更難,我爹不是楚王,他向來公私分明,斷然不會拖家帶口去平亂。」
  
  應笑可就為難了:「那該如何是好?小娘娘對我有恩情,徒兒想治好她。」
  
  方澤芹道:「心上的病,不是大夫能治好的,不過應笑放心,只要她能按方服藥,可保性命無虞,待我爹回來時,她那七情之傷便能不藥而癒了。」
  
  應笑聽他這麼一說才安下心來,拿出筆墨寫診籍,寫著寫著,忽而問道:「師父,你今日的治病法子可怪得很,以前從沒見你用過,也沒見其他大夫用過。」
  
  方澤芹笑道:「這叫和氣導引之術,是我師門獨創的行氣療傷法,待應笑入門後,為師自然會教給你。」
  
  應笑衝他投去一笑,軟軟地說道:「原來是不外傳的秘方,莫怪不讓旁人看,那徒兒如今還沒入門呢,叫我瞧了可好?」
  
  方澤芹見火光將她的笑臉映得柔和,只覺心裡暖意融融,挪坐過去,低頭看她寫字,溫聲道:「無論你入不入門都是我的徒弟,為師的便是你的,哪兒來甚麼秘方?只因和氣導引術是內家功夫,需找個清淨的地方靜心修習。」
  
  應笑剛寫完,洗筆收墨,往後偎進師父懷裡,方澤芹垂著手任她靠了會兒,輕輕扶正,問說:「累了嗎?累了便梳洗梳洗,早些上床歇息。」
  
  應笑道:「師父許久沒陪徒兒一道睡了,今晚陪陪我,可好?」
  
  方澤芹道:「應笑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與為師同床而眠,免得他人說些閒話,到時又惹得你憋悶。」
  
  應笑想了想,對他伸出雙手,瞇著眼睛道:「那師父抱抱。」
  
  方澤芹難得見她撒嬌一回,自是有求必應,還像對小孩子那般,叉著她先往高處舉了舉,再抱進懷裡輕拍,應笑趴在他胸口貼了會兒,撐手推開,往後退了兩步,說道:「師父出去吧,徒兒要睡了。」
  
  方澤芹懸著手怔愣半晌,有些摸不透她的情緒,只道:「我叫老媽媽給你打水來。」說著便慢慢踱出門去。
  
  話說李月蘭的病依方調治數日漸有起色,她卻不要丫環隨侍身邊,應笑不知何故,總放不下這小娘娘,便住了過去,一面照看一面學習,好在小屋清幽,月蘭又是個滿腹經綸的才女,二人品書彈琴,對彼此十分投意。
  
  方澤芹見此光景,便騰出空來回醫聖門處理雜務,鶴亭先生共收了四名入室弟子,方澤芹排行第二,其他三人早在門中開堂設科、教授門徒,唯獨方澤芹將堂位空著,四處雲遊學習,這時回到師門也算是眾望所歸。
  
  鶴亭先生隨即增設金鏃和氣一科,以方澤芹所掌持的東館尚氣堂充講習學,只待春試過後便要大開山門、擴招生員。
  
  到了來年初春,方澤芹將師門裡的事打點妥當,又匆匆趕回渭州,不為別的,專為帶小徒弟上京會試,王氏積極籌措,將行李盤纏樣樣備妥。是日出發前,應笑換上道袍,先去茅屋裡辭別李月蘭,月蘭囑咐了許多言語,無非是世道艱險,叫她不可輕信於人。
  
  王氏、甄氏等人送出大門,方澤芹一一拜別,那雪娥從袖中掏出一大一小兩個荷包,捧上前道:「這是我親手縫的如意囊,裡頭裝了平安符,只望大公子與應笑一路平安。」說著便盈盈望上去,再不掩目中深情。
  
  應笑伸手要接,方澤芹擋上前,淡淡地道:「姑娘的好意方某心領了。」
  
  雪娥眼中含淚,收起大的荷包,仍將小的遞上前,強作笑臉道:「這是我對應笑的一點心意,太老夫人去後,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未能在她受冷落之時挺身相護,卻還隨著眾人疏遠她,應笑,若你不怪姐姐壞心,還請收下。」
  
  應笑也沒多怨她,只當個半生不熟的人來處,聽她這麼一說,再見荷包精細,便又忍不住伸出了手。方澤芹將應笑的手推回去,自代她作主,說道:「都是過去的事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這當真是不留半分念想,雪娥面如紙灰,再不能多言,低下頭,默默退到人群後。
  
  王氏與福伯送到十里長亭方才分別。方澤芹跨上馬,應笑騎了驢,一路直奔京師而去。

 

☆、38.春試03

  師徒二人逶迤而行,這日來到一座小鄉鎮,找了家飯店歇宿,堂官過來抹桌伺候,鋪上花生小菜。方澤芹隨意要了些茶食,正在吃時,忽聽樓上傳來喝罵聲,接著是「咚咚咚」踏樓板的聲響,就見一個道人裝扮的後生從樓上下來,直跑到前堂,回頭氣哼哼地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沒見過這般蠻橫之徒!簡直沒王法了!」
  
  話剛說完,那樓上又下來個瘦高個,沖那道人喝罵:「什麼王法不王法?你這坑人的騙子,還敢上門來討什麼診金藥錢?你是看咱有錢沒處使,專來訛財的不是?」
  
  道人跺起了腳,向一眾堂客叫道:「各位都給評評理,是這廝攬了我來給他家公子爺看病,我診也診過了,藥也用下了,諸般盡心,唉,你說這人,不給診金也就罷了,反還倒過來叫我給錢,這都什麼理?」
  
  瘦高個怒拍扶欄,拔高嗓門嚷嚷:「嘿!你把咱家公子給治壞了,叫他走不了路,在這客店多歇了數日,那些多出來的房金飯錢,不找你要還找誰去?休再囉唣,惹惱了咱家公子,再給你兩拳一腳!」
  
  眾人見他凶狠,誰敢管?都自悶頭吃起飯來,道人還想再爭一爭,見瘦高個捏起拳頭作勢趕打,忙不迭抱頭鼠竄而出。應笑把那瘦高個看了又看,靠向方澤芹道:「師父,你看那人,可是有些面熟?」
  
  方澤芹剛要說話,只見瘦高個揪住堂官的衣襟,狠狠叫道:「我叫你找大夫,你給我找的都是些啥牛鬼蛇神?我道是什麼正經醫生,原來是個賣蟲鼠藥的江湖郎中!你這廝是何用心?」
  
  那邊掌櫃的忙走來道:「我的好爺爺,已經給你請了三個大夫,這也不行,那也不成,若非是江湖郎中,誰還敢來了?你家公子腳大,還是趕緊去城裡求醫吧!」眼一瞥,瞧見方澤芹桌前的藥箱,忙折過去叫道,「可巧,這不又來一個,這先生,你趕緊上去看看,若能把那太歲爺給打發了,甭說飯錢,上房也給你扣個零頭。」
  
  瘦高個轉頭一瞧,「刷」的放開堂官,驚呼道:「方大夫?」
  
  應笑被「太歲爺」三字一提醒,倒是想了起來,拉拉師父的袖子,小聲道:「師父,他是向天身邊的……」
  
  話還沒說完,瘦高個就大步跨過來,笑著打招呼:「方大夫,我是郭寶多啊,您不記得了?」
  
  方澤芹起身打量他一番,笑道:「原來是寶多,看來那太歲爺定是指的向天沒錯了。」
  
  郭寶多抱拳道:「少爺就在樓上客房裡,正病著呢,在榻上不肯動彈,找了三個大夫,全是些管錢不管命的,見少爺穿得體面,盡開些細貴效微的藥,不吃還好,吃了倒愈發糟糕,可幸救命的來了,還請先生隨我上去看看。」
  
  方澤芹對小徒弟道:「應笑,你自吃你的,為師一會兒便來。」
  
  郭寶多「嘿喲」一聲,朝應笑瞅去,嚇了一跳,咋呼道:「這不是小啞巴麼?啥時候出家當了道士?」
  
  應笑樂呵呵地說:「沒出家呀,在外行路,穿這身才方便。」
  
  郭寶多又是一驚,心道:這幾年沒見,相貌是沒大變,口齒倒變得伶俐了,往後可不能再叫小啞巴了。
  
  應笑見了幼時玩伴,心裡也自興奮不已,哪裡肯留在堂裡,把筷子一擱,也不吃飯了,隨師父一同上樓,到了客房推門而入,只聞得滿室酒臭,往裡一看,就見一名高壯男子盤坐在榻上喝酒,只喝得面膛到脖子根通紅一片,邊喝酒還邊拿筷子敲著床板嘟噥道:「什麼狗屁的鳥大夫,一拳兩腳還便宜他了!」
  
  郭寶多小聲嘀咕:「是兩拳一腳啊,又記岔了。」走到床前道,「少爺,方大夫和小……應笑姑娘來看你了。」
  
  南向天抬頭一看,登時噴出滿口美酒,一骨碌滾下床來整衣行禮,應笑見他滿身橫肉,活像土匪般,再不似以前光景,不覺有些害怕,又縮到師父身後。
  
  方澤芹問了南員外的近況,將南向天上下打量一番,道:「我聽寶多說你病了,連床也下不了,這般看來,不是精神得很?」
  
  南向天道:「不是那等病,下床也下得,只是怕磨到傷處,需不好受。」說著褪下衣裳,袒露上身。
  
  應笑看時,就見他肚臍上二寸處長了個大包,四周硬結髮紅,中心皮薄,隱約可見有水在皮下流動,她還想湊近細看,南向天卻覺困窘,忙拉起衣裳,沒好氣道:「哪兒有你這般瞧的?換先生來。」
  
  應笑納悶了:「不瞧清楚怎知是何症狀?換了師父也要這般瞧的。」卻還是順著病人的意,乖乖退到一旁。
  
  南向天斜眼瞅了她好一陣子,望得發起呆來,方澤芹看在眼裡,心覺好笑,便走上前為他把脈,沉吟片刻,問道:「把前頭大夫開的方子拿來我看。」
  
  郭寶多便拿出藥方,應笑接下,先看了一遍,轉遞給方澤芹,道:「都是些清火熱的藥,是個熱證?」
  
  郭寶多道:「大夫說害了瘡疽,是因少爺太嗜酒,酒燥燒心,熱毒在肚子裡搗騰呢。」
  
  南向天拍著大腿道:「我看吃了他們的藥也沒見好,全都是鳥……!」他本想說「鳥話」,見應笑眉頭微擰,便將最後那字硬生生又嚥了回去。
  
  方澤芹反覆取脈,又重按至骨隙裡,道:「輕取脈象洪大,按之卻無力。」
  
  應笑早取出筆墨候在桌前,師父說一句,她便記一句。方澤芹切過脈之後,又問應笑:「依你看,這瘡疽是因何而發?」
  
  應笑回道:「這是個外實內虛的脈象,向天本有個陽虛之症,許是正氣不足,單切脈尚不好下定論。」
  
  南向天聽她叫自個兒的名字,只覺得十分親切,又聽她說陽虛,忙道:「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我這會兒可啥都不虛,不信,你去牽頭牛來。」
  
  應笑奇了:「牽牛來作甚?」
  
  南向天一抹鼻子,笑道:「叫那牛來撞我,看我雙手抓定犄角,使力這麼一掰,定將它扳倒在地!」說著還比劃了一下。
  
  應笑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憶起兒時種種,不覺心裡開懷,再看那張紅臉膛,濃眉大眼、挺鼻闊唇,雖有凶相也不失豪爽,竟覺得順眼不少,便放開膽子道:「我說的不是身子虛,而是氣虛,縱使你能扳倒一百頭牛,氣虛時仍是會患病的。」
  
  南向天捧著肚子深吸了口氣,用力朝前吹,呼啦啦,吹得應笑瞇起了眼,他卻咧嘴一笑,捶著胸膛道:「你瞧,我氣足得很!哪兒虛了?」
  
  應笑這時真叫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跑去拉著方澤芹的手晃了晃,孩子氣地道:「師父,你去跟向天說,他不聽我的,分明是氣虛,卻偏要說自個兒不虛。」
  
  方澤芹連連點頭,拾袖擦拭額上的汗,心道:老了老了,孩子們講話,我可當真是插不上半句嘴。
  
  上前說:「是不是虛還得再看。」便讓應笑取了針來,挑破瘡疽的外皮,只見膿液稀淡,呈青色,便道,「向天,應笑說得不錯,膿液清稀乃是寒象,說明體內正氣不足,這才讓外邪侵擾,你可有腹脹盜汗?」
  
  南向天素來敬佩方澤芹,當即斂聲回道:「確是有這個病症,每到夜裡便會出虛汗。」
  
  郭寶多道:「前頭大夫說是個虛熱之症,開下瀉火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好,今兒那江湖郎中更是離奇,說少爺被蟲蛀了,那大包裡就藏著蟲呢,得用他家的驅蟲藥方才見效。」
  
  方澤芹道:「確是有毒邪內侵,那些大夫診得也不錯,只是向天脾胃虛寒,不宜再用涼藥。」便開下方子,上有人參、黃芪、乾薑、附子等溫補陽氣的藥材。
  
  南向天對方澤芹的醫術深信不疑,也不看方子,當下就叫郭寶多去抓藥,聽說他師徒二人正在吃飯,也不管肚子上的大瘡,整頓衣巾,「踢踏踢踏」走出客房,來到茶閣子裡,揀個靠遊廊的座兒,請方澤芹坐在上座,自己居主位相陪,應笑打橫。
  
  南向天要了兩角酒,幾樣時鮮,單給應笑叫了茶水果點,滿斟一杯,執手相敬,笑道:「能在此遇上先生和小……應笑,實是有幸。」
  
  方澤芹捧杯回敬,喝了一口,說道:「向天,依你那氣虛之症,尋常喝些酒倒是有好處,只不可貪杯誤事。」
  
  南向天自是滿口應下,又問:「不知先生去往何處?」
  
  方澤芹道:「我帶應笑上京會試,正在途中。」
  
  南向天「咦」了一聲,好生驚奇:「應笑一個姑娘家,怎還要去會試?莫不是聖上又下了什麼詔令,叫女子也去爭當狀元了?」
  
  方澤芹笑道:「並非考狀元,而是醫考。」便將應笑如何考中鄉魁細細描述一番。
  
  南向天怔愣半晌,忽而哈哈大笑,手往桌上一拍,道:「好!應笑有出息,我可不能輸給你,此番進京定要博個響噹噹的聲名出來!」
  
  應笑問道:「你也想當大夫嗎?」
  
  方澤芹道:「所有禮部軍科引試皆在春夏之交,每三年一試,今年正是考期,向天投了哪一科?」
  
  南向天回道:「不瞞先生,正是赴武闈,已過了州試。」
  
  應笑便知他是去參加武舉,捧茶相敬:「望你一舉奪魁,把旁人都比下去。」
  
  南向天也不謙遜,擎杯對盞,仰頭一飲而盡,應笑又問起李春花,南向天歎了口氣,道:「春花早不在村裡,你們離開沒多久,她便被人接走了,曹村長只說是找到了春花的家人,具體情況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春花在走了之後便再也沒回來過。」
  
  應笑神色微凝,把頭低下不語,方澤芹輕拍她的肩頭,說道:「找到家人是好事,去而不返可見家中和睦。」
  
  應笑這才舒開面容,三人久別重逢,自是有說不完的話,方澤芹穩重豁達,南向天豪爽大方,席間以兵家戰法論行醫之道,又以方劑組成來比擬君臣佐使,言語投機,談得十分契合。應笑在旁聽講,暗暗存記於心。
  
  不多時,郭寶多抓了藥來,應笑自去煎下,此後調養五日,待膿水全出盡,那瘡疽也由硬變軟,慢慢癟了下去,南向天亦不覺腹脹發虛,便收拾行裝,與方澤芹師徒同赴東京。
  
  到了京師後各尋下處,應笑考期在先,便藉著方澤芹與南向天所談君臣佐使之道做了篇文章,自投去官屋,校驗的醫官一看——准考。臨期下場,考罷三科,當時便知道了結果——大義十道通了七道,險險合格,應笑的年歲未足充醫,不能入太醫局,只授了一道福牒打發她回去。
  
  應笑十道七通,有三道試題因一時緊張出了錯,卻不是不懂,她自覺敗興,心裡老大不痛快,悶悶地出了場屋。方澤芹與南向天主僕正在橋頭等候,見她走在路上磨磨蹭蹭,都道:壞了,想是沒過。
  
  應笑卻拿出福牒呈給方澤芹,耷拉著腦袋嘟囔:「師父,徒兒辜負您老的期望,本想十道十通,誰知才過了七道。」
  
  方澤芹一顆心懸得老高,這時哐然落定,忍不住長吐了口氣,抬袖子擦去額上汗水,剛伸出手,卻發現手心裡也濕了,趕緊在袍子上一抹,接下福牒展開,來回看了兩三遍,把那太常寺的官印是摸了又摸,方才安下心來,輕撫小徒弟的頭,將她好好誇讚了一番。
  
  應笑仍是不樂,南向天嬉皮笑臉地道:「過了就好,你年歲又夠不上,即便做了大夫中的狀元,那也沒用處啊。」
  
  應笑道:「若是不會便也罷了,分明是懂的,是師父千叮囑萬交代過的,卻也不知何故,被那醫官面對面的一問,就不曉得該怎麼講話了,師父,是徒兒不爭氣,請您別再誇了,得訓我兩句才成。」
  
  南向天與郭寶多面面相覷,方澤芹見她滿面不甘,臉也紅了,不覺暗暗吃驚,尋思道:這孩子看似乖順,竟是個好強的脾性嗎?我只道她經不住別人的眼光,誰想還有些折不起,玉不磨不成器,這日後少不了要摔幾回。
  
  便不再好言勸慰,只道:「有這垂頭喪氣的工夫不如溫故而知新,大義好講,如何活用卻難,莫將心思放在這些小處。」
  
  應笑聽得六七分明白,卻不知何為小處,何為大處,只當是勤奮不足,此後更是勤學苦讀,終日手不釋卷、閉門唸書,方澤芹見她肯如此用功,自是不勝歡喜,恨不得把肚裡學識全倒出來灌給她。
  
  不久後,聖上下詔廢武舉,南向天幸得趕上武選末場,騎射擊技不在話下,九場武試無不順利,孫吳兵法卻還欠些火候,考校的將領是平民出身,對他青眼有加,仍是讓登了第,授封西川都巡檢,專司訓練甲兵、巡邏州邑,營地離醫聖門不遠,都在成都府境內,於是方澤芹師徒與南向天主僕又結伴同行,一路暢然,到了地方上才依依惜別。

 

☆、39.入門01

  再說那醫聖門建在彭山縣境內的仙女峰上,實是所連山道觀,有東西南北中五館,鶴亭先生與座下四名弟子在館中分科設堂,每年一次堂考,致力於培養醫學人才,若有技藝精純的,可薦入朝,遇到淡泊名利的,便收做玄門弟子,兼修道學。
  
  方澤芹自帶應笑進了山門,抬頭見門上高懸敕額金書,正是開國太祖親授的匾額,轉過影壁,從穿堂進入內院,應笑一面走一面左顧右盼,只見牆院外山群環繞,殿閣內香爐生煙,道旁有青松翠柏,透過林蔭可見道眾修行,與市井俗戶大有不同,是個清幽的府地。
  
  不一時到了三清殿,見有個鬚髮如銀的老先生盤坐在香壇前,身穿青灰色的道袍,手裡橫托一柄拂塵,應笑看時,只覺得這老者慈眉善目,氣質出塵,與他身後的三寶天尊極為神似,不像世上人,倒似天外仙。
  
  方澤芹在門前行拜禮,應笑也跟著跪下,只聽他道:「弟子方澤芹給師父請安。」便曉得這老人就是醫聖門的門主鶴亭先生。
  
  鶴亭先生略一頷首,看向應笑,微微笑道:「這就是你收的徒弟?」
  
  方澤芹恭敬道:「回師父,確是弟子的徒兒,姓柳,名為應笑。」又叫應笑拜過師公。
  
  鶴亭先生拂塵一甩,問道:「可取了道名?」
  
  方澤芹道:「尚沒有道名,還請師父垂賜。」
  
  醫聖門屬歸雲道派,按字輩命名,傳到鶴亭先生這一輩,是「虛空乾坤正」,方澤芹的道名為空定,號天長子,便依此順推,為應笑取道名為乾興,號雲清子,有師徒相攜互補之意,又吩咐隨侍道童將其他三個師父請來。
  
  道童領命去了,不多時,就見有二男一女陸續走進堂內,最先到的男子約摸四十出頭,身材矮胖,生得一副白淨面皮。那年輕後生濃眉大眼、意氣風發,說話時帶著山東口音,是個開朗的長大漢子,還未開口面上先帶三分笑顏。最後到場的女子看著有二十一二歲,蛾眉明眸,粉面生春,一條絳紅寬帶將道服束起,她身材微豐,這一束腰肢纖細,更顯得體態婀娜動人。
  
  方澤芹與他三人見了禮,又叫應笑逐一拜見。因堂考將近,學生們從各地陸續趕到,有太醫局薦來的齋生,也有民間良醫。方澤芹一視同仁,將應笑與其他學生均安置在客館裡,未免他人懷疑洩題,考前避而不見。應笑自在靜室溫書習經。
  
  因方澤芹首次開堂,名氣不如師兄妹響亮,學生們不識他,都去投報老堂科,其中又以大師父的養生堂最為鬧熱,女學生則大多投了三師父的針科,只有二十來人因著新奇報了尚氣堂,卻不知只有內家修為高深的方澤芹才能教授門派獨創的和氣導引法,此為鶴亭先生私下授意,其他三徒全不知情。
  
  臨到秋後考期,應笑自是投報了金鏃和氣科,隨同其學生們在場屋外等候,從清晨等到晌午,有道童出來喊她的名字,應笑被引入屋內,就見方澤芹手按名冊,坐在堂前,兩個門生左右相陪。應笑久未見到師父,心下一歡喜,忘了禮數,不等人叫便跑進門內,小聲喚道:「師父。」
  
  方澤芹道:「且住,退出門外,先行師禮,待我叫你時再進來。」
  
  應笑見他面色沉肅,不似往常親切,心裡有些發慌,忙退回門外作揖禮,恭敬道:「徒……學生見過師……見過二師父。」越說聲音越小。
  
  方澤芹見了她畏怯的模樣,心下疼惜,礙著兩旁有人監察,只得板起面孔,按例問了姓名籍貫,叫進來驗看福牒,在考校《素問》、《聖惠十方》等大義十道之外,還兼問《本經》、《脈經》等大義二三道,應笑早將經本溫熟,不消多想即能一一作答。這堂考最看重的卻不是經義,而是辯證下藥與方劑調配。
  
  方澤芹又出了試題十道,讓應笑根據環境與疾病特點判斷症候,應笑一聽,可喜了,都是她謄抄過的病例,哪有不會的?這才領會到師父叫她謄錄診籍的苦心。策問過後當即發去後屋調配方劑,合藥煎藥,這些都是應笑做慣了的,自是得心應手。
  
  方澤芹這一科考校極嚴,且偏重實踐,連著九場下來,直至傍晚方才結束,二十七人裡,試中者僅有五人,除應笑之外,有兩個來自祁州藥都,一個是濟民局薦來的醫員,還有一個據說來自藥王谷,都是年輕有才之輩。應笑是這一代弟子中最年幼的,門人見了都喊小師妹。
  
  醫聖門醫道兼修,除卻醫術,還當傳授玄功口訣,以修靜功為主。如此聽讀數月,應笑空記了一肚子口訣,實在功夫是半些沒長進。眼見著師兄師姐都通了氣感,能以意導氣,應笑實是著急,可越急卻越尋不著法度。
  
  一日晚飯過後,應笑心中煩悶,到屋外漫步散心,剛走至前院就聞到一股苦藥味,抬頭望去,只見師父坐在水井旁煎藥,便捂著鼻子走過去。
  
  方澤芹剛然熄火,將藥湯篩進碗裡,端起來遞給應笑,說道:「來得正好,快趁熱喝了。」
  
  應笑低頭一看,臉色霎時白了,只見藥汁粘稠渾濁,好似一碗爛泥漿,氣味更是酸苦難聞,直衝腦門,她往後退了一步,問道:「師父,這是什麼藥?」
  
  方澤芹道:「這叫烏藥正氣散,專為你的氣虛症調配而成,每隔十五日一副,有助你調息養氣,來,這藥需熱服,不能放涼。」
  
  應笑眼神遊移,遲遲不肯伸手去接,方澤芹心下好笑,從袖裡掏出霜糖梨子,提到高處輕晃,道:「今日下山巡診,特去城裡買的,若應笑能乖乖服藥,往後常帶回來給你吃。」
  
  應笑眼睛一亮,踮腳就要去夠,手伸出一半,見了師父忍笑的神情,募的臉一紅,又把手縮回來,嘟噥道:「徒兒大了,不要甜果子下藥。」說著一手捧碗一手捏鼻子,咕嘟咕嘟灌下藥湯,只覺得湯裡像下了十斤黃連,一碗喝完,眼淚水也掛了兩行,放下藥碗,直用手輕拍腦門。
  
  方澤芹拈出一片梨條塞進她嘴裡,捏捏她發紅的鼻尖,逗道:「大了?那還因藥苦哭鼻子?分明是個小娃娃。」
  
  應笑連忙抹去眼淚,嚼著梨條道:「師父,徒兒不是怕苦,因這藥不僅苦,還有股酸味,有些像…有些像……」
  
  方澤芹偏頭問她:「像什麼?」
  
  應笑倒扭捏起來,絞著手指小聲道:「像師父的洗腳水……」
  
  方澤芹暢懷大笑,只覺得小徒弟扭捏的模樣煞是可愛,也顧不得避嫌,舉高了抱起來,應笑在師父肩上趴了會兒,伸手推他,說道:「徒兒不小了,師父別總像抱孩子般抱著,羞也不羞?」
  
  方澤芹「哎喲」了聲,笑得前仰後合,放她落地,蹲下來道:「你看你,身量也不見長,還是那般小不隆咚,縱使歲數大了,在為師眼裡總是個娃娃,師父疼徒兒有何好羞?」
  
  應笑皺眉道:「可你也沒特別疼哪個師兄師姐,同是學生,不怕他們說師父偏心?」
  
  方澤芹笑道:「他們是醫聖門的門生,只在為師堂裡學習,自當一視同仁,你是我的徒弟,僅此一根獨苗,便如同親女兒般,這關係自是大有不同。」
  
  說著收拾藥具風爐,領她去了一間靜室,將西側牆的櫥櫃移開,角落裡竟有一扇門,開了鎖,推開一看,原來門後還有間暗房,較之明堂更為寬敞,牆面屋頂儘是青石壘成,三面櫥櫃,一面石台,台上有序地列著各種碾藥製藥的器具,還有一座半人高的煉丹爐,爐裡堆滿香木碎屑,腳下一口地井,井口白氣漫溢,水波紋投在壁頂上,宛若一輪明月。
  
  方澤芹道:「這是為師用來合藥的房間,每日放堂後你便過來,我教你如何調配方劑。」
  
  應笑道:「徒兒還沒通氣感,需多加習練才成。」
  
  方澤芹道:「人各有專精,師父精的未必是應笑的長項,我見你廣識藥性,不妨往調配方劑上鑽研。」
  
  應笑問道:「師父教的金鏃和氣科不是當以練氣為重嗎?」
  
  方澤芹道:「醫者練氣是為了推拿取穴,不比武學內功,常用來救急和愈後調養,以疏通經絡為主,是種養生法門,可防病,是為輔助手段,治病還當以用藥為重,用藥如用兵,是門大學問,古往今來,但凡名醫神醫,無不是用藥的高手。」
  
  應笑本就喜歡料理藥材,聽這麼一說,當即欣然應道:「全憑師父作主。」
  
  方澤芹便領她看過各種藥材藥料,應笑自認能辨識百草,竟有一櫃藥材全然不識,驚奇道:「師父,這些都是什麼藥?徒兒從來沒見過!」言語之間竟帶著幾分歡喜,見有一枚紅石晶瑩剔透,伸手想拿起。
  
  方澤芹忙拉住她,道:「這些藥材大多帶毒,可都是玄度先生採來的,他善於調毒,專從高山險地採來古怪稀奇的藥材調配毒劑,為師常從他那兒買些回來。」
  
  應笑「哎呀」了一聲,背著手往後跳開,說道:「師父怎麼能把害人的毒藥給帶回來?」
  
  方澤芹笑道:「若用錯了藥,那不比毒更甚?應笑,你熟讀內經,可不知是藥三分毒?即便是常用的藥,若下錯了或過量服食,也會中毒致死,反之,若用之有度,毒藥也可成良藥,你想砒霜雖毒,善用藥者卻能以它截瘧驅蟲,玄度先生所採藥材在市上可沒賣的,為師便是想用這些稀世藥材調配出救命的方劑,應笑可願相助?」
  
  應笑早聽出興致來,想也沒想,一口應下,此後每日在藥房裡消磨,煉丹制散無一不學,以至沉迷其中、樂此不疲,若無人從旁看顧,她連飯也不吃,煉丹時便持把扇子守在爐邊,一刻也不肯鬆懈。
  
  應笑耗了半年多工夫,將室內藥材按內經所述藥性重新分類,唯獨玄度先生的生藥材難於辨識,方澤芹親身試毒,或煎湯或制散,分多次少量服食,將毒症逐一記下以辨寒涼毒性,若遇毒性劇烈的,需及時運氣將毒逼出。
  
  這辨識法十分危險,只因方澤芹內家修為高深才敢如此試毒,對劑量拿捏是慎之又慎。這一日,他因公外出巡診,應笑獨自在藥房讀書,心中總惦掛著一味名叫「石果松」的藥材,據說這藥材生在濕熱的沼地,是石果樹的果實,形狀似白皮松塔,質地如石頭般堅硬,裡面卻是紅色軟心。
  
  方澤芹將石果松的外皮與內心分別碾磨入丸,無論分服合服,都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症狀,疑是用量太少。應笑見還有三枚丹丸擺在台上,一枚鮮紅如血,由果實軟心製成,一枚雪白如銀,則是外皮熬製而成,兩者混摻,色嫩如蜜桃,看著不像藥,倒似香糖果子,還散發出一股濃甜的香氣。
  
  應笑心道:師父每服三丸都不見有症狀,想來毒性不會太強,少量服食應當無事。
  
  她拈起蜜桃丸看了又看,越覺得可愛,舌尖輕舔,甜絲絲好似糖霜,還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味,她一時沒忍住,將整粒丹丸丟在嘴裡,想想又害怕了,便要吐出來,可這藥丸遇熱即化,哪兒還能吐得出來?
  
  應笑惴惴不安地等著毒發症狀出現,從清晨等到午後,只覺腹中微熱,並無任何不適,便放寬了心,誰知不出半個時辰就覺得胸悶噁心、倦怠乏力,想是毒性發了,忙服下解毒藥,症狀稍緩,她心內忐忑,也沒心思看書,自回臥房歇息去了。
  
  待到傍晚時分,方澤芹回了師門,在靜室裡沒找著應笑,又發現藥丸少了一枚,不覺大驚失色,心道:壞事了,那孩子好奇心勝,見我吃了沒事,定想自個兒試試才甘心。
  
  忙趕去應笑的臥房,連敲門也顧不上,直闖進去,卻見應笑僅著內衫,正在彎腰打理床鋪,她見方澤芹進門,似是嚇了一跳,忙將腳邊的被褥衫裙往床底下踢去,束手束腳地坐在床邊,輕問:「師父,你怎麼來了?」
  
  方澤芹見她面色蒼白,額發微濕,忙過去把脈,沉下面孔訓斥:「為師如何對你說的?為何不聽話!那些藥材連我也不敢輕試,怎由得你隨意服用?你太不知輕重了!」
  
  方澤芹從沒對應笑動過氣,連大聲些也不捨得,這回實是急怒交加,一時沒能收得住。他這一黑臉,可把應笑給嚇壞了,張嘴「呀」了半天,好容易說出一句話來:「師父……徒兒還有得救嗎?」
  
  方澤芹繃著臉道:「早不長記性!這時倒曉得害怕了?為師千叮呤萬囑咐的話全被你當成過耳東風了不是!」
  
  應笑囁嚅道:「是徒兒的錯,見師父那藥捏得圓鼓溜溜,粉嫩嫩像蜜桃似的,不覺就當成糖果子吃了。」
  
  方澤芹給她這一番話說得是又好氣又好笑,指尖加了把力,感到脈象浮緊,可見陽氣虛弱,便道:「張嘴伸舌。」
  
  應笑仰起頭,乖乖吐出舌頭,方澤芹見舌苔薄白,稍感安心,問道:「有何不適?」
  
  應笑道:「只是累了,想早些睡下,師父也回去歇息吧,忙了整日,想是辛苦極了。」
  
  方澤芹見她眼神閃避,心覺有異,問道:「你把褥子拉下來作甚?衣裳也全扔地上,可是在氣師父?氣師父今日沒帶你一塊兒出門?」
  
  應笑道:「沒有氣,比起出門,徒兒更樂意呆在藥房裡,我想……若明日天氣好,得將被褥拿出去曬曬,衣裳也要自個兒洗,這才先放在地下,還沒來得及收拾,師父就來了。」剛說完,忽覺一陣腹痛,忙抱著肚子彎下去,額上登時滲出豆大的汗珠。
  
  方澤芹從後扶住她,正待追問時,應笑熬不住痛,自己開口招了:「師父,徒兒這症……像是月……月事來了,可前頭吃了石松果,是因何故實難分說。」
  
  方澤芹愣了半晌,問道:「應笑這是頭一回嗎?」
  
  應笑點頭,悶聲道:「天癸初至,一時沒察覺,等發現時,裙子被褥都髒了,內經有言,此為女子私密之事,是故不想讓師父知曉。」
  
  方澤芹這才安下心來,暗自尋思道:應笑體弱虛寒,是個不足之症,我本想她應當比同齡人晚兩年,今年才剛過了十四,這時來潮,定是那石松果催下。
  
  便道:「師父不是外人,無需避諱這些,哪裡不適都說給為師知道。」
  
  應笑老實回道:「腹痛腰酸,胸口發悶,還有些疼,一疼就出虛汗,身上發寒,不想走也不想動,若是一動,瀝下更急,也不敢躺下,怕再將褥墊弄污,好生難受。」
  
  方澤芹問道:「可疼得厲害?」
  
  應笑道:「疼,像拉著筋,陣陣的,若這般彎著腰倒還好,直起身來更是了不得的疼。」她抬頭望向師父,眼裡濕潤,臉面白得毫無血色。
  
  方澤芹本有顧忌,卻仍是見不得她這般模樣,輕道:「應笑,慢慢地趴在床上。」
  
  應笑搖搖頭,說道:「師父,您就讓我這麼坐著吧,徒兒不想動。」
  
  方澤芹便往旁邊挪了挪,扶著她趴在腿上,指取後背兩組穴道,由椎骨緩緩上推至頸後,再由頸後往兩肩輕按。
  
  應笑被按得舒服了,腹痛逐漸緩釋,又有師父在身側,比平日更為安心,不知不覺就睡去了。方澤芹把她扶上床,應笑低聲嘟噥,翻身蜷縮成一團,眉頭還皺著,方澤芹拉過被子為她蓋上,只道小徒弟這回是真的長成了大姑娘,往後再不能這般親近。
  
  想著想著,心下不覺悵然,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歎口氣,起身往外走,沒走上兩步又折回頭,心想:「趁著沒嫁出去,還能多照顧她兩年,日後有了夫家,也不便時時見面了。」便趴下,把床底下的被褥衫裙全都撈出來,做一捆抱了,逕往後院拆洗。

 

☆、40.入門02

  清明前夕,門生各自歸鄉祭祖,方澤芹也打算帶應笑回渭州,正在房中收拾行囊,忽來一個小道傳報,說門外有個叫「南向天」的後生,自稱是二師父的學生,特來求見。
  
  方澤芹聞聽,遂迎出山門,見南向天主僕便衣輕裝,一人背著個包袱,滿身的風塵,心覺奇怪,當下也不多問,將二人引至東館客堂。應笑正在院中清理雜草,見了南向天頗為驚喜,丟下手裡的活,跟著去張羅茶水。
  
  敘禮已畢,各分賓主就坐,方澤芹便問他因何來此,南向天滿面愁容,將事情說了一遍,原來這地方官員素與豪民滑商有勾結,瞞上買下,致使贓吏橫肆。因他大力查辦檄官斂財,不想犯了上司嫉惡,又因在緝私案中傷了人命,故此被參一本,安上「苛待百姓」的罪名,於是發下文書,例應革職。
  
  想他來時躊躇滿志,如今一腔熱血付諸東流,不免心冷,只覺無顏回家又無處投奔,這才來找方澤芹出主意。
  
  應笑聽後深感不平,氣憤憤地道:「那官實是可惡,不如上京投告,開封府有個龐大人,不畏強權,連皇親也叫他伏法,定能整治那惡官,讓你官復原職!」
  
  南向天聽她言語天真,只是哂然一笑,方澤芹卻要為她疏通一番:「這西川路素來難管,冗員成患、官商互利,積習已久,不是輕易能治的,應笑,那永昌侯本也只是掛個侯爺的頭銜,光吃飯不辦事,革職罰俸無甚大礙,可這地方官上下通連,一人如此,十人百人皆如此,別說是龐大人,縱是天子親臨,怕也不便輕動。」
  
  應笑聽了後,自在腦中琢磨起來,南向天暗自好笑,心想:這先生也真是,何必與她說這些?女娃家懂得什麼?
  
  方澤芹又道:「向天不必苦惱,依我看,這未必是壞事,此處多發民亂,若要你去平亂,兵對民,你可願意?」
  
  南向天搖頭道:「我可不做那等喪心欺民的事,此地若有亂,那是官逼民反。」
  
  郭寶多在旁插話道:「我家少爺只會給老百姓們添柴加火,燒死那些狗官。」
  
  應笑聽得解氣,站起來拍了拍手,方澤芹只歎孩子口無遮攔,也不多訓斥,只說道:「既無錯,何必羞於回家?方某倒是有些門路,還需先問過令尊的意思,你先在此留宿一晚,明日我與你一同上路。」
  
  南向天本覺羞愧,聽方澤芹一席話,心裡頓感輕鬆,笑道:「那再好也不過,實在難為先生了。」
  
  應笑拉拉師父的袖子,說道:「徒兒也想回去,想回去給娘親的墳上添土燒香。」
  
  方澤芹一愣,這才想起應笑已有數年未去弔祭親人,暗叫慚愧,自然滿口答應。方澤芹稟過鶴亭先生,將南向天主僕安置在五代弟子所住的廂房裡,自去向住持交代門內事務。
  
  到得午時,應笑見方澤芹還沒回來,便自個兒端了茶水飯菜送去廂房,南向天見滿桌素齋,苦著臉直搖頭,道:「我只當和尚吃齋念佛,應笑,你這醫聖門也不沾酒肉的嗎?」
  
  應笑道:「沾也沾些,只是不常吃。」
  
  南向天央求道:「好應笑,沒肉也成,你看哪兒有酒,給我來個三五壇,我這不傷心著呢,一醉方休。」
  
  應笑道:「三五壇是沒有,一兩壇倒是能給你拿來,只是有些難吃,怕你喝不慣。」
  
  南向天只當女兒家不懂酒香,揮揮手道:「你只管拿來,有多少我吃多少,若剩下一滴,我南向天就跟你姓柳了!」
  
  應笑呵呵一笑,道:「你跟我姓,我得不到好處呀。」
  
  南向天兩眼一瞪,拍著胸脯道:「咋得不到好處?我跟你姓,便是你的夥計了,你叫我做什麼也成的,誰敢欺負你,你來找我,我兩拳三腳打得他喊你奶奶,這不是給你出氣了麼?」
  
  應笑仍舊笑道:「喊我奶奶,我也不會覺得開心呀。」
  
  南向天一愣,脫口便問:「那要怎樣你才覺得開心?」
  
  應笑回道:「今兒見了你就挺開心,拿酒給你吃是應當的,不要你跟我姓,你吃得暢快便好了。」說著又是一笑,轉身跑開。
  
  南向天望得直發怔,盯著她的背影移不開眼。郭寶多在旁看得明白,心裡發笑,說道:「少爺,小啞巴是女大十八變啊,出落得是越來越水靈了。」
  
  南向天齜牙咧嘴地道:「你叫啥?她有名有姓的,叫啥小啞巴?從今往後,給我恭敬地稱呼柳姑娘,別太放肆!」
  
  郭寶多道:「是是是,叫柳姑娘,我說少爺,算算看,這柳姑娘今年也該十四了,你要是瞧著中意,趁這機會去跟方大夫說說,回家就叫老爺把這事兒定下來,你看可成?」
  
  南向天瞪著雙牛眼咋呼道:「啥中意?啥事兒?我南向天何等樣人,會對著個小娃娃動念頭?」
  
  郭寶多心道:我啥都還沒明說呢,你這可是不打自招啊。
  
  嘴上卻還是一疊聲地順著他:「是是是,您少爺比柳姑娘年長,她還是娃娃,您可算成才了,那不妨再等上一兩年。」
  
  南向天喃喃道:「對對…再等上個一年半載……」說到此,忽然察覺不對,又瞪向郭寶多,「等啥等?老子可沒說自個兒中意她。」
  
  郭寶多道:「是,您沒說,是小人說的,唉,方才一路走來,所見小道都是俊俏儒雅之人,一兩年後,柳姑娘能不能找到合眼的,嘖嘖,誰曉得喲。」
  
  南向天臉一紅,正待說話,卻見應笑捧著小酒罈走進院裡,當下束手端坐,徒惹得郭寶多肚裡笑得發癲。應笑將酒罈擺上桌,揭開封紙,拿個斗子淅瀝瀝篩了一角酒,把酒盞推到南向天面前,笑盈盈地道:「這是師父自釀的酒,我時常喝的。」
  
  南向天不敢抬頭瞧上去,捧杯一看,見酒湯渾濁,氣味苦中帶酸,有股嗆勁兒,確實不好聞,但他向來信服方澤芹,聽說酒是自釀的,無論如何也想嘗嘗,於是仰頭一飲而盡,隨後「噗」的一聲,把滿口酒全都吐在郭寶多身上,嗆咳了一陣,問道:「這是什麼酒?比馬尿還難喝!簡直就像洗腳水呀!」
  
  應笑一本正經地道:「良藥苦口利於病,這藥酒能補氣虛症,師父便是用這酒煎藥給我吃的,你想喝酒,這是上選,再沒別的了。」
  
  郭寶多抖抖袖子,從旁幫腔:「是啊,少爺,方纔你可是這麼說的——只管拿來,有多少我吃多少,若剩下一滴就跟你姓柳了,無妨無妨,柳姑娘怎會要少爺你改姓呢?您老悠著吧。」
  
  南向天橫去一眼,拍桌道:「君子一言九鼎,說喝便喝!」也不拿酒杯,抱壇就飲。
  
  應笑被嚇了一跳,趕忙按住酒罈子,急道:「放下放下,哪兒有你這麼喝的!」
  
  南向天早已半壇下肚,臉色白了轉青、青了轉紅,被濃重的酒味嗆得直拍腦門,應笑想拿過酒罈子,誰知南向天還要逞能,伸手就搶,兩人你爭過來,我奪過去,倒耍起樂來。
  
  那郭寶多也是個賊精的,悄悄伸出腳橫在應笑腿前,往後這麼一勾,應笑就抱著酒罈撞進南向天懷裡,南向天被撞得胸口發疼,悶哼一聲,及時托住酒罈,另一手扶住應笑,隨她一同起身,那手也不敢亂碰別的地方,輕輕搭在肩頭,只一下便像觸電似的鬆了開,待站穩之後又慌忙退開兩大步,方才把酒罈擱下。
  
  郭寶多心裡直犯嘀咕:這少爺平時看著膽大皮厚的,咋緊要關頭就成了縮頭烏龜?給他機會也不曉得把握。
  
  方澤芹此時已然回到東館,將這一幕全都看在眼裡,心下甚是寬慰,只道自己沒看錯人,他在院外站了會兒方才緩緩踱步上前,笑問:「這酒可還合口?」
  
  南向天不懂假意奉承,卻又不好直說不合口,只吞吞吐吐地道:「先生,向天從未吃過這麼烈性的藥酒,實是…實是……難以言說……」
  
  應笑見他面紅耳赤,不由得擔心起來,抱起酒罈遞給師父,說道:「怪我不好,沒攔得住,讓他喝了半壇,沒事兒嗎?」
  
  方澤芹笑道:「師父這藥酒滋味甚烈,酒性平平,多喝些也不妨事。」說著坐在桌前,拍拍酒罈,又問,「可要再小酌幾杯?」
  
  南向天這回不敢再逞強,拱手領謝好意,只悶頭吃粥,忽覺清粥甘美,小菜鮮甜,再不念著酒香肉肥了。應笑陪著少少吃了些,收拾盤盞,隨師父回房整理行囊。
  
  方澤芹裝作不經意地問她:「應笑覺得向天為人如何?」
  
  應笑道:「是個直性子,看著粗魯,心地卻是好的。」
  
  方澤芹笑問:「應笑不是說瞧不見人心麼?」
  
  應笑回道:「是呀,有人將心藏在裡頭,自是瞧不見了,可向天是個把心掛在臉上的,一看便知。」
  
  方澤芹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問:「應笑可喜歡他?」
  
  應笑想也沒想,脫口便道:「喜歡呀,向天跟春花一樣,都是我的朋友,我喜歡他,也喜歡春花。」
  
  方澤芹情知南向天對應笑頗有心意,本想問問小徒弟的感受,見應笑毫無女兒嬌態,回答得坦坦蕩蕩,不覺自嘲道:兩個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我在這兒急什麼?向天脾氣太臊,再磨練兩年方能定性,到了那時,若應笑還沒有知心人,倒可以撮合撮合。
  
  便暫且將心思按下,次日拜別鶴亭先生,帶著應笑下山,隨同南向天師徒一行出了彭山縣,逕往龍江行去。

 

☆、41.屍毒蟲01

  且說方澤芹四人離了彭山縣,途間路過天長縣,聽得百姓口口相傳,得悉公孫先生已投在包大人門下,便折去縣衙探視,當值的入內傳報,不一時,就見公孫先生從角門裡出來,拱手笑道:「先生,許久不見!」
  
  方澤芹回了禮,將南向天推到身前,向天不敢怠慢,上前一揖道:「晚輩南向天,見過公孫先生。」
  
  公孫先生一聽便笑了,道:「原來是巡檢大人,失敬。」
  
  南向天忙道:「愧不敢當,晚輩已被革職。」
  
  公孫先生道:「良禽擇木而棲,這未嘗是壞事。」又對方澤芹道,「你來得正好,包大人有請。」
  
  便將人帶進衙門,郭寶多自牽著馬去後槽房餵食。公孫先生接至書房,包公正在座上等候,見了人來,起身相迎。應笑看時,見這大人黑面大耳、目光炯然,畏懼之餘不由肅然起敬。
  
  敘禮已畢,公孫先生帶應笑與南向天去客房,包公與方澤芹分賓主落座,僕從上來獻了茶,包公道:「常聽公孫先生提起方神醫大名,目下有個病人想請先生醫治。」
  
  方澤芹問道:「病人現在何處?容我一觀。」
  
  包公道:「病人就在縣衙裡,暫且不急,待本縣將其中緣由說給你聽。」
  
  便說錢塘縣有戶周姓富貴人家,周老爺樂善好施,娶妻陳氏,也是賢德善良的婦人,夫婦恩愛和睦,唯有獨子是個極不孝順的嬌養兒,結著狐朋狗黨,專幹賭博嫖娼的勾當,娶妻張氏,也是慳吝愛算計之輩。
  
  夫婦倆見這兒子沒指望,也不知從何處接回個養女兒,這養女倒是極為孝順,把老兩口服侍得妥妥帖帖。
  
  那張氏好生不樂,你道她為何嫁給周老的兒子?便覷著他是獨子,將來老兩口腿一蹬,名下田產家資不都成他夫妻倆的囊中物?如今來個養女兒,又極得二老歡心,將來出嫁少不得要分一份傢俬出去,因而心心唸唸想要害養女。
  
  那養女卻不是個家中閨秀,性情極為潑辣,豈會任人擺佈?張氏屢施毒計,總也奈何不了她。直至前年大疫,鬧得江南一帶民不聊生,周老爺夫婦均染病而亡,村裡病死者眾多,周老的兒子只得攜妻妹隨同難民西遷。
  
  恰逢那永昌侯奉旨放賑,一路搶掠民婦,將張氏與那養女一併劫了去,因那永昌侯本是廬州人士,便順道將張氏二人與五名姬妾同養在廬州的府宅裡。後因龐公查賑,永昌侯被罷了官,養在江陵府與三星觀的姬妾或各自歸家,或官賣,唯獨沒查他廬州府宅。
  
  包公歎了口氣,道:「龐大人雖秉公執法,將永昌侯拿到京中要論罪,這罪依律當斬,怎奈那郭皇后搬動太后去聖上面前求情,聖上本就寬厚,架不住說,將死罪免去,只罷官遣回原籍,這不,回到廬州,他還是得勢的豪民。」
  
  「近來他府上鬧出樁人命案子,便是說那養女殺奶娘、搶嫡子,夜逃出城,州府發下緝拿榜文,本縣亦派捕班快手四處搜尋,誰想昨夜三更,有一女子竟投縣衙而來,查問之下卻是榜上兇嫌,實是出乎意料。」
  
  方澤芹問道:「大人所說的病人可就是指的那養女?」
  
  包公道:「不錯,那女子投我縣衙時傷痕纍纍,懷中小兒早已斷氣,可她卻口口聲聲要我救她孩子,本縣情知此中有冤情,便將她悄悄接進府內,本想問明緣由,豈料她聽說孩子已死,竟而得了瘋病,一時哭一時笑,問什麼也不知,見人便打,本縣是束手無策。」
  
  方澤芹問:「那死去的孩兒在哪裡?」
  
  包公歎道:「她抱著不肯放手,本縣莫可奈何,只得將她二人關在內院客房裡,此事若傳揚出去,本縣也是泥菩薩過江,尚不能自保,這案子怕是冤定了。」
  
  方澤芹道:「事不宜遲,請大人帶路。」
  
  包公起身引路,領著方澤芹來到內院,卻見南向天與應笑二人聚在一間房前拍門,公孫先生則趴在窗口朝裡張望。
  
  包公道:「那養女便在這間房內了。」
  
  公孫先生見包公到來,忙迎上前道:「那女子從裡閂了門窗,又用桌椅堵住,喊也不應,房內沒動靜了,從窗戶裡也見不著人。」
  
  包公大驚,忙道:「這還了得?快叫人來劈門開閂。」
  
  南向天道:「既是要劈門,我來便可。」便叫應笑退遠,往後兩步紮穩,沉腰墊步,高喝一聲,直往門上衝撞,來回兩次,門閂劈啪裂開,門開了條縫,他再飛腳猛踢,將門連同後頭桌椅一併踹開。
  
  眾人進去一看,屋內空空蕩蕩,前後無人,應笑聞到一股怪味從床底下傳來,趴在地上朝裡望去,就見有團漆黑的影子縮在角落裡,一雙眼睛大睜著,瞬也不瞬地瞪著她瞧。
  
  應笑回頭道:「躲在床下呢。」說著伸手就去撈,誰想一陣刺疼傳來,縮手看時,手背上已多了三道血痕,是被指甲抓出來的。
  
  方澤芹將應笑拉到身後,與南向天鑽進床底,將人強行拽了出來。那女子厲聲嘶叫,腿腳亂蹬,雙手卻緊緊抱著一具嬰屍,看身長大小,大約才兩個多月。
  
  應笑見那女子蓬頭垢面,亂髮成縷糾結地垂在臉前,渾身上下血跡斑斑,裙子上粘著屎尿,臭穢不堪。再看懷中小兒,軟趴趴地搭在女子臂上,臉色青灰,雙眼翻白,可見早已氣絕多時,而那女子仍然解開衣襟,將乾癟的乳、頭往他嘴裡湊,又哭又笑道:「孩子,阿娘來了,不怕了,不哭了……餓了吧,快吃,快些吃。」
  
  眾人盡皆惻然,公孫先生將頭撇過,不忍再看。應笑見那女子胸前掛著太極盤的佩飾,當下哭了起來,說道:「師父、向天,她是春花啊!你們不認得了麼?」
  
  方澤芹與南向天面面相覷,都吃了一驚,忙蹲下來仔細辨認,看那眉眼臉廓,果然是李春花,不由大為震動。
  
  包公詫異道:「莫不是相識的人?」
  
  方澤芹道:「回大人,這姑娘姓李,名春花,本是個孤兒,從小行乞過活,後被龍江府中保村的曹村長收留,我曾在那村學堂裡教過書,她便是在那時跟我唸書識字,與小徒和向天皆是兒時玩伴,當年離村時還好好的,不想竟有此遭遇。」
  
  南向天見春花抱著孩子搖來搖去,神態發癡,敞著衣襟也不曉得攏上,回想以往追打哄鬧的光景,不覺眼眶一熱,當即脫下外衫想要為她披上。
  
  李春花尖叫一聲,朝前亂揮手,抱著孩子退到牆角,惡狠狠地大叫:「不許過來!你們這群直娘賊!殺千刀的!休想再搶走我的孩子,你們誰敢來,我就打死誰!」一把拔下繡鞋往地上猛拍。
  
  應笑喊她名字她也不理會,誰若近身,那繡花鞋底就呼上來。包公實是無奈,對方澤芹道:「先生,你看這瘋病可能治好?」
  
  方澤芹道:「外傷好治,心病難醫,方某自當盡力而為。」也不診脈,當即開下藥方一副:當歸、茉莉花根、菖蒲、生草烏、天南星與香白芷。
  
  公孫先生一看,訝然道:「這不是六味軟骨散的方子嗎?」
  
  方澤芹道:「先讓她鎮定下來才好施治。」
  
  包公點了點頭,公孫先生當即出去抓藥,只因這六味軟骨散常被盜賊當作蒙汗藥來使,他未免引人側目,並不在一家店抓齊,而是輾轉四五家藥鋪各抓一兩味藥材,回來之後平了秤,自配成一副一副的,總分三包。這也是公孫先生心思剔透之處。
  
  應笑將藥煎成濃湯,篩出一小碗,端是端來了,怎奈李春花不讓人近身,又踢又打,險些將藥碰翻。方澤芹對向天道:「你去壓住她的手腳,我來灌藥。」
  
  南向天雖然力壯,對著曾相好的玩伴卻下不去重手,被春花用鞋底在腦門上拍了兩記,手臂也給咬破了。方澤芹沒奈何,只得在手上加把力,迅疾點住春花肩上的穴道,李春花兩手一軟,眼見著嬰兒就要摔在地上,好在應笑反應快,連跌帶撲,上前托了個准,接下後拊掌將小兒眼皮合上,輕輕抱在懷中。
  
  春花渾身麻軟,厲聲哭嚎道:「把孩子還給我!這是我的孩子,把他還給我!」
  
  南向天在旁看得難受,鼻子一酸,不覺落下兩行淚來。方澤芹托住春花的下巴,拇指食指在下頜角用力一按,迫使她張開嘴,公孫先生端起藥碗遞上前,方澤芹將春花的頭托高,灌下藥去,拇指往喉下輕抵,只聽「咕嘟」一聲,春花已將藥湯吞嚥入肚,掙扎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南向天只覺得方澤芹的手段過於強硬,心有不忍,問道:「既然先生會點穴,為何不直接點她的睡穴?」
  
  方澤芹道:「點穴術有損氣脈,不可擅用,再則這六味軟骨散有平心定氣之效,她這一瘋,內氣定然紊亂,點不點穴都需服藥調治。」
  
  也不多言,吩咐應笑幫春花梳洗更衣、敷藥治傷。公孫先生在外查驗嬰屍,搖頭歎道:「這孩兒的屍體上並無明顯外傷,看他舌焦眼紅,想必生前曾患熱病,是因未能及時治療才會病死。」
  
  這時應笑開門出來,紅著眼睛說道:「春花遍體鱗傷,有烙傷、棍傷、鞭傷和刀傷,新舊交疊,難以細數!」她是受過虐待的人,一見傷痕便知春花在那侯爺府裡過得是何種豬狗不如的日子。
  
  南向天跳起來就往外衝,方澤芹橫臂攔下,問他:「你去哪兒?」
  
  南向天咬牙切齒地道:「去找那侯爺算帳!春花在他府上受多少苦,老子全找那廝討回來!」
  
  包公雙眼怒瞪,斥道:「在這縣衙裡豈容你放肆?李春花尚未洗脫兇嫌,若當真是她失手殺人,理當伏法,倘若你不循法規前去尋釁,就是了結私怨,也免不了落下傷人害命的罪名,一旦那侯爺府告下來,本縣還當連你一同拿下!」
  
  南向天攝於他的威嚴,不敢直言衝撞,只憋著聲道:「春花怎會殺人?我也不怕那侯爺,要拿便拿,一死便罷。」
  
  包公低罵道:「無知小兒,你一條人命豈能換得李春花的清白?不過是節外生枝,徒惹麻煩罷了!」
  
  方澤芹輕拍南向天的肩膀,婉言勸道:「包大人說得有理,若要證實春花無罪,還需先找出確鑿的證據,此時若被人發現,將春花拿到州府裡,不必等升堂,她定會橫死獄中,你當知道這其中的規矩,切不可衝動壞事。」
  
  南向天這才頹然坐下,公孫先生道:「若那李春花醒來仍是這般瘋瘋癲癲,又該如何是好?」
  
  方澤芹暗自思忖:那侯爺府對外聲稱被搶了嫡子,看來不然,這死去的小兒是春花的親生孩子。
  
  便問應笑:「春花可信鬼神?」
  
  應笑道:「極信的,她住在廢廟時常燒香拜佛,飯能不吃,香火卻不能斷。」
  
  方澤芹聽聞,暗暗思索一番,抬眼看向包公,公孫先生見了他的神態目光,忽而靈機一閃,便向包大人道:「學生倒是想出一個法子,只怕要委屈大人,也不知行不行得通。」
  
  包公道:「到得這一步,縱使行不通,也得死馬當成活馬醫了,先生但說無妨。」
  
  公孫先生立即將腦中所想俱詳俱時的寫了出來,與眾人合計。

 

☆、42.屍毒蟲02

  且說李春花從昏睡中醒來,發現懷中小兒不見,不由得心焦如焚,起身要找,卻見四周昏黑,隱約有火光在頭頂閃動,三條鬼魅似的人影在前方飄飄蕩蕩,定睛細看,卻是一位黑面判官端坐高台之上,好似森羅殿上的閻王爺,有兩人分站左右,一人全身黑乎乎,一人全身白慘慘,均頭戴尖頂高帽,手持竹節,正是白無常與死有分。
  
  春花撲跌在地,高聲哭喊:「你們是誰?是你們帶走我孩子的嗎?把我的孩子還來,把孩子還給我!」
  
  白無常柔聲道:「李春花,我等乃是勾魂的鬼差,奉命將令郎的魂魄引至森羅殿。」
  
  春花瞪大雙眼,拚命搖頭,叫道:「我的孩子還沒死,你們勾他的魂做什麼?他還沒死,你們把他還給我!」
  
  死有分厲聲道:「李春花,令郎陽壽已盡,你若執迷不悟,便會叫他墮入無間,永無超生之日。」
  
  春花募然噤聲,雙手揪心,直愣愣地望向高台,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滑落。閻王爺沉聲道:「凡人下黃泉,需經狗食雞啄,再經火灼刀剮方能到得明鏡台接受功過審判,本王念你多年衣食俸祿,特派鬼差將你兒子接來森羅殿,免他受那許多刑法,待陰祿食完便放他投生,可你一昧癡纏,殊不知人之思念最易生怨,他被你癡念所束縛,因而無法投生,日久生怨,怨多必惡,此惡便是你為他種下的罪,罪者當罰下石盤大地獄,受石盤碾身之刑,直碾壓到骨血成糜,只餘一息幽魂方能解脫。」
  
  春花被嚇得面色煞白,連連磕頭,哀求道:「閻王老爺開恩,閻王老爺開恩!我兒生前未能享受人世的歡樂,切莫在死後讓他受那等苦刑!」其實她心內早知孩兒已死,只是一時無法接受,情感大起大伏之下難免迷了心智,如今被她心中所敬畏的神魔直言點破,便從混沌漸轉清明。
  
  閻王爺道:「你兒也算是個冤死鬼,此番回去務必還他一個公道,叫他瞑目於九泉之下。」
  
  春花連聲稱是,磕頭求道:「閻王老爺在上,可否讓民女再見見我兒?」
  
  閻王爺沉吟良久,歎道:「你母子二人陰陽兩隔,有道是人鬼殊途,本不該相見,本王念你一片真情,特許再見一面。」
  
  白無常與死有分「啪啪」敲打竹節,忽聽鬼音森然,從暗處蕩出兩盞燈籠,及至近處再看,就見鬼女抱著一個嬰兒悠悠飄至供台上。
  
  春花抬頭看時,見那嬰兒頭戴福壽帽,圍著金繡流蘇裹肚,胸前墜著銀閃閃的長命鎖,一身光鮮齊整,正是她的孩子。
  
  春花淚如雨下,剛想起身,那死有分便揮動竹節高喝道:「跪下跪下,森羅殿之上不由你恣意妄為!」
  
  白無常輕聲道:「李春花,將到雞鳴之時,你有何話快快講來。
  
  春花定定地望著那嬰孩,哭道:「孩子,是娘對不住你,娘小時沒爹沒娘,孤苦無依,本想好好將你撫養長大,叫你知道何謂天倫之樂,怎奈那群直娘賊欺人太甚,搶了你走,又栽我殺人,是娘無能,娘沒能保得住你……」說到此時已是哽咽不成聲。
  
  閻王爺道:「李春花,回去之後好生安葬你兒,自有貴人助你沉冤昭雪,望你日後能多行善事,廣積陰德,也叫你兒子早日投得個好人家。」說著一拍驚堂木,鬼女抱著嬰孩悠悠退下,又從暗處走出個牛頭人,捧上一碗熱騰騰的藥湯送上。
  
  白無常道:「李春花,這是回魂湯,飲下之後便能魂歸陽世。」
  
  黑無常從旁催促:「快喝、快喝!」
  
  春花捧碗服下,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恍惚之中聽到閻王爺高喝退堂之聲,左右鬼差盡皆隱於黑暗中,此後便再沒知覺了。
  
  春花昏倒後,堂中燈光忽明,牛頭人摘下面罩,竟是南向天,黑白無常拿下紙面具,白無常是方澤芹,而死有分則是公孫先生,台上包公未曾裝扮,只換了朝服,自有閻羅天子的威煞之相。
  
  因聽聞春花極信鬼神,他幾人才出此下策,南向天道:「如此荒誕之法,也虧得先生能想出來,不知春花醒來會不會生疑。」
  
  公孫先生道:「此法雖荒誕,實則是為了點破李春花心中那點迷障,即便她醒後生疑,只要神智清醒,日子一長定能慢慢舒緩過來。」
  
  包公道:「本縣聽她言語,確是遭人陷害,先送她回房歇息,醒來再問個明白。」
  
  南向天抱春花回房,扮作鬼女的應笑將滿臉米粉洗淨,也跟著進房照應,此時已是二更時分,各自歇宿不題。
  
  次日天明,春花幽幽轉醒,應笑伏在桌上小睡,聽到動靜忙起身走到床頭,見她張大眼睛望著帳頂,不覺憂心,輕喚了聲:「春花?」
  
  李春花偏頭看來,眼淚悄然滑落,哽咽道:「小啞巴,我的孩子沒了……」
  
  這一聲「小啞巴」叫得應笑心酸不已,也哭了起來,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春花慢慢坐起身,伸手去摸她的臉,強顏笑道:「別哭,別哭呀。」這麼說著,淚水卻落得更急。
  
  應笑上前抱住她,輕輕拍背,李春花把臉埋在應笑的肩窩裡,起先是抽泣,抽著抽著便放聲哭出來。南向天在門外守了一夜,聽到房內有聲響,本想進去探視,這時卻不動了,背靠門板蹲下來,雙手抱頭,揪著頭髮用力拉扯,將下唇咬得鮮血淋漓。方澤芹自隔間走來,見他這般模樣,再聽門內哭聲,也只能搖頭歎氣。
  
  春花大哭了一陣,漸漸止住,神情變得平靜下來,她擦乾眼淚,又拭去應笑臉上的淚水,問道:「小啞巴,你把我兒子放哪兒了?」
  
  應笑一愣,春花苦笑道:「傻子,我雖是信鬼神的,怎會連人鬼也分不清?我昨日便認出你和向天來了,只是實難自控,叫你吃了苦頭。」說著執起應笑的手,輕撫手背上那三道血痕。
  
  應笑連聲道:「不妨事,不妨事……」怔怔地盯著她,連話也不會說了。
  
  李春花起身下床,道:「帶我去看看孩子。」
  
  應笑點頭,李春花隨她出了房門,與方澤芹、南向天見禮,各自沉默無言。一行人同去禪房,靈堂早已佈置停當,正中一口甕棺,甕身刻有如來法印,甕蓋乃是蓮座觀音,嬰兒便以盤膝之姿靠坐在棺內,口銜銅錢、懷抱瑞禽泥塑,棺內鋪錦被,被子上還搭著魂帛,俱是公孫先生慎重備辦。
  
  李春花含淚看了許久,推上棺蓋,走到公孫先生面前道個萬福,說道:「請先生帶我去見包大人,民婦有冤要伸。」
  
  公孫先生引至書房內,包大人早已等候多時,李春花撲地跪倒,磕了三個響頭,拜道:「民婦李春花,叩見包大人。」
  
  包公忙叫她起身,說道:「李春花,那永昌侯告你殺人奪子,可有此事?」
  
  李春花道:「我沒有殺人,那小兒是我的親生孩子!」
  
  包公道:「經仵作查驗,養娘確是被人用剪刀刺死,而你帶出來的小兒正是由那養娘哺育,若人不是你殺的,還會有誰?」
  
  李春花道:「我去抱孩子時,那養娘已死,卻不知道是誰殺的!」
  
  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說一遍,想她當年與張氏一同被擄去侯爺府,永昌侯要她姑嫂二人做姬妾,張氏見那侯爺年輕風流,又有好吃好喝的伺候,不比在外顛沛流離來得強?便欣然順從,春花自是抵死不肯,為此吃了許多皮肉痛。永昌侯有皇命在身,不能在廬州久留,臨行前囑咐張氏多加開導。這張氏在府裡諂上媚下,深得大夫人歡心,因大夫人過門兩年未得一子半女,疑是不育,恐將來地位動搖,張氏就在大夫人面前進讒言,說春花年小精神,是個生子相,不如收來做侍女,待生了兒子,還算作是大夫人養的,屆時將那春花封了口便成。
  
  張氏在夫人面前說的是這一套,對著春花又另有一番說辭,假言勸哄,聲稱只要她甘心為奴,自能免去失身之苦,春花是寧可為奴也不願為娼,便在大夫人身邊做了丫頭。
  
  再說那永昌侯未能得到春花,總是心心唸唸,罷官回府之後,見春花體態豐盈,淫心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非要與她在床上歡好一回才甘心。春花性烈如火,任如何打罵用刑都不肯相從,只把個色侯爺急得茶飯不思。
  
  大夫人便說有一計可施,只是事成之後,若春花懷孕生子,便要抱來作自家兒子撫養。永昌侯只貪戀春花的處子之身,並非真心愛她,自是滿口應允。大夫人見攛掇成了,即叫張氏弄來春酒和一兩樣發興的藥散,摻在一起做成糕食,張氏誘春花吃下,待她迷糊之際便送去侯爺寢室,成事後洗淨血跡,穿好衣裳,再送回房。
  
  春花醒後只覺下體疼痛,因見衣裳齊整,又在自家臥房,縱有疑慮,也未曾往那上頭想。張氏看她不問,便故技重施,反覆數回,春花有所察覺,再也不吃張氏送來的水食。
  
  那永昌侯嘗過滋味後反倒意興闌珊,又去尋別的樂子,誰想春花竟然懷上了,大夫人喜不自勝,也不要她服侍了,只叫好好養胎,還差遣了兩個媽媽去她屋裡服侍。
  
  春花初時只想一死了之,眼見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不由得心軟了,覺著孩子無辜,千錯萬錯,不該報在孩子身上。想她自己是個孤兒,從小未曾感受過親情的溫暖,便決意要當個好娘親,守著孩子成人。
  
  及至春花臨盆分娩,張氏一見是個男孩兒,立即抱去大夫人院裡,交由養娘喂哺。可憐春花被關在後槽房裡,也無人照應,虧得她身體強健才能挺得過去。如此被禁有兩個多月,一日夜晚,張氏忽來開門,說孩子哭鬧不休、不肯吃奶,叫她快去看看。春花思子情切,不及細想就匆匆趕去。
  
  只因大夫人聽不得小兒吵鬧,遂讓養娘帶著孩子遠遠住在偏院裡,春花依照張氏的指示進得偏院一看,卻見養娘趴在門檻上,背後插著一把剪刀,孩子正躺在小床裡哇哇大哭。春花心裡害怕,抱起孩子輕哄,那小兒像有靈性似的,一到母親懷裡便不哭了,只把頭亂拱著找奶吃。春花抱著兒子避過僕從,自後門悄悄溜出,途中幾經波折方才來到縣衙。
  
  聽春花說完,南向天氣得滿面通紅,眼見著頂上就要冒出煙來。應笑亦是氣憤難當,用力抓住椅子的扶手,心裡燒起了一把火,就想將那些害了春花的人都當作椅子扶手狠狠捏碎。方澤芹將手覆在她手背上輕拍,心思急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包公問明前情,見李春花身體虛弱,便讓她回房歇息,應笑自是跟隨照應。包公道:「若李春花描述不差,那張氏定然有鬼,堂審之前必須訪查明白。」
  
  公孫先生領命而去,方澤芹與南向天也暗暗出了角門,到街市上打探消息。

 

☆、43.屍毒蟲03

  應笑扶春花回房,自去院裡煎藥,將藥湯端去床前,春花笑道:「我已經不瘋了,你就別再餵我喝蒙汗藥啦。」
  
  應笑見她笑,心裡微喜,搖頭道:「這不是蒙汗藥,是補血益氣的藥,我給你診過脈,產後體虛易致風寒濕邪,需好好調養才不會落下病根。」
  
  李春花接過藥湯慢慢喝完,應笑把空碗擱在桌上,拉過被子替春花蓋上,仔細掖好被角,坐在床頭相陪。
  
  春花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問道:「這幾年你過得可好?一直跟著先生學醫麼?」
  
  應笑道:「學醫是學的,倒不是一直跟著。」便將別後的遭遇說給她聽。
  
  春花苦笑道:「看來咱倆都不走運,沒想到先生那般善良,他家裡人沒個好心眼,叫你受委屈了。」
  
  應笑搖頭道:「跟你比起來,那算什麼委屈?雪娥和二娘雖是心口不一,但也沒想著去害誰,多是圖些小私小利,那個永昌侯卻是大惡人,他家裡也盡出些牛鬼蛇神,我本以為龐公能治他的罪,誰想還是不成,為何他做了那麼多壞事還能逍遙自在?只因他是皇后內侄便能無法無天麼?」
  
  春花道:「這世道如此,但凡有家資的,就要佔著錢多欺人,惹了官司只需上下使錢打點,總能叫有罪變無罪,無罪的卻被栽贓陷害,那權貴之家有財有勢,官員競相攀附,哪兒是咱們老百姓能惹得起?我在外行乞多年,早看透了,從來只想著惹不起便躲,誰知竟連躲也躲不過。」
  
  應笑道:「聽師父說,包大人是個剛正不阿的好官,即便治不了那惡人,也總能還你清白。」
  
  春花道:「我也是因此才自投縣衙裡來,若是被侯爺府的人拿到,定會直送州府論斷,那時可就連申辯的機會也沒有了。」
  
  應笑見她面容疲倦,便拍了拍被子,輕聲道:「你好好睡吧,養足精神才好與那些惡人當堂對質。」
  
  春花道:「不急,我還有事沒對你說。」她摘下太極盤遞給應笑,「這是你家傳寶貝,還是由你戴著為好。」
  
  應笑不明所以,也不肯伸手去接,春花道:「你可知周家二老為何要收養我?正因這太極盤是陳氏夫人的家傳物,你這面是陰盤,還有面陽盤隨著你外婆下了葬。」
  
  應笑不覺驚訝,問道:「那陳氏夫人……與我有何干係?」
  
  春花道:「她正是你的姨媽,也就是你娘的姐姐,她姐妹倆在逃難時失散,這太極盤便是妹妹的隨身物。」
  
  應笑喃喃道:「可……可我娘姓柳呀……」
  
  春花道:「我養母說過,妹妹跟母親姓柳,單名一個育字,想是你娘用了別的名兒。」
  
  應笑心道:人之名與表字或是相通或是互補,元春有始生之意,正與「育」字相通,育是名,元春實是我娘的表字?看來是這般沒錯了。
  
  春花道:「小啞巴,是我貪圖安逸,一直沒說出真相,巴巴佔了你的親人,合該有此報應。」
  
  應笑搖頭道:「你定是見那張氏嫂子為人不好,怕我去了應付不來才什麼也沒說。」
  
  春花愣了一愣,問道:「你就這麼信我麼?你怎不想想我過了多少苦日子,那時苦盡甘來,誰捨得把這等美事白白讓給別人。」
  
  應笑從衣襟裡拉出「銀縷朱結鎖」,微微一笑,道:「你能用一子兒一子兒積攢下來的錢買這朱結鎖,我便知道在你心裡,我是比那些錢財重要的。」她拿起太極盤又掛回春花的頸項上,「你戴著,我沒把這當成家傳物,即便是家傳的,那你如今真正成了我姐姐,給你戴著再合適不過。」
  
  春花心頭發熱,坐起來抱住應笑,說道:「小啞巴,你給我的一塊餅、一件衣衫,你對我的好,我全都記著,我怎會不念你?這些年來我日日想著你,常會夢見你,想去找你,想要見你,卻又不知道你在哪兒,找也沒處找。」
  
  應笑輕拍她的背,柔聲道:「我住在醫聖門,就在彭山縣仙女峰裡,是座道觀,偶爾會隨師父回渭州探視親人。」
  
  春花道:「你好好學醫,日後多救濟那些沒錢請大夫的窮苦人家,若然遇到像永昌侯那等作惡多端的直娘賊,也甭治了,索性加把廢人藥,叫他們吃了之後全變成殘廢,再也做不成壞事。」
  
  她只是隨口一說,應笑卻深以為然,將這番話牢牢記在了心上。
  
  再說方澤芹與南向天離了衙門之後徑奔侯爺府宅而去,來到鎮上,在西街見有一大戶,粉牆黑瓦,內中樓閣重重,便是侯爺府。
  
  方澤芹宅前宅後繞了一圈,將方位記下,又去隔街一間鬧熱的分茶鋪子,後院聚著一眾人,正在那裡斗茶賭錢,堂倌托著茶盤走進來,小聲嘀咕:「盡做些扒牆拐帶的龜子,今兒倒是被那侯爺給相中眼了,瞧那小人得勢的嘴臉!」
  
  方澤芹耳力好,將這一句聽得清清楚楚,便對南向天說:「走,過去搏兩個茶錢使。」
  
  南向天不覺訝然,問道:「先生也做這等事?」
  
  方澤芹笑道:「耍一耍罷了,無傷大雅。」
  
  南向天皺起眉頭:「咱們不是出來打探消息的麼?怎能在此消磨?」
  
  方澤芹道:「這茶館裡人多嘴雜,是個探聽事情的好去處。」
  
  南向天仍有遲疑,他心裡惦掛春花的案子,哪能安心在此耍樂?方澤芹見他焦躁,便道:「若不然,你去街市上走走,咱們分頭行動也省得受人矚目,晚了便各自回去,你看如何?」
  
  南向天自然樂意,茶也不喝便匆忙出去了。方澤芹搖搖頭,出得堂外,到了院子裡,裡邊那堂倌走出來,捧個木盤子問:「客倌是要看還是要搏?」
  
  方澤芹往盤子上灑了七文錢,問:「還有幾人?」
  
  堂倌一見他出手便知是個懂行的,發了籌子,笑瞇瞇道:「不多,這局過去便到你了,咱這小鋪子裡多是不通門道湊熱鬧的,從來都是看得多搏得少。」
  
  方澤芹擠入人群一看,就見長檯上有兩個儒生對坐搏技,一高一矮,一俊一丑,堂倌悄聲道:「那俊俏書生叫盧忠定,是個能手,還沒人能搏得過他。」
  
  只見各自點好三盞茶,分給三位外請的老先生評鑒,斗茶勝負一看湯花的色澤和均勻程度,二看湯花能否咬盞,最後才是聞香品味。那丑書生的茶盞裡未過多久便出現水痕,俗語說:水腳早現,茶湯必劣。也不用喝了,定是要輸的。
  
  醜書生只得將二人的茶錢都付了,又對了籌子,輸錢三十文,灰溜溜自後門出去了。夥計上來收拾桌子,又換上兩副茶具,銀羅斗碾一應俱全。
  
  方澤芹走到桌前,將藥箱落在腳邊,盧忠定拱手作揖,笑道:「小生盧忠定,這廂有禮了。」
  
  方澤芹見他眼帶桃花,油腔滑調,品性定然不端,又見他贏了之後眾人都不叫好,那堂倌前頭又出言抱怨,心知此人甚是惹嫌,便有心要挫挫他的銳氣,也將手一拱,回禮道:「在下方澤芹,不知閣下想要搏什麼?如何搏法?」
  
  盧忠定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眼露不屑,仍是笑道:「看先生也是個辛苦之人,要下多少籌子,便由你說了算,小生自是無妨。」
  
  方澤芹托起茶盞道:「我見你用的是惠山茶,茶湯色黃,顯不出這黑釉盞子的好處,不如換上福鼎白茶,你意下如何?」
  
  盧忠定一愣,心道:這江湖郎中好大口氣,茶以白茶為貴,福鼎白茶又是白茶中的上品,豈是一個走腳大夫會喝的?
  
  便道:「換是換得,你可要再三思量,福鼎白茶乃是細貴的上品茶。」
  
  方澤芹笑道:「既要搏,當然得搏上品,否則如何盡興?」
  
  堂倌擦汗道:「客倌,咱茶鋪店小,沒那種白茶,你看正安片茶可成?」
  
  方澤芹道:「將就吧。」又從兜囊裡取出十兩銀往籌子上一壓,拍了拍桌板,高聲道,「在下可是把老本都給下了,說什麼也要勝這一局。」
  
  眾人擊掌叫好,都說這先生爽氣,盧忠定暗道:這郎中下了老本,我若不跟,豈不叫人笑話?
  
  於是也押了十兩銀。夥計生起爐火,奉上兩塊茶團,均是小份,用籐紙包得嚴實。方澤芹束起袖子,洗淨雙手,將茶具攤開,單手在爐上一覆,便知火候大小。他用竹夾夾起茶餅在爐上烘烤。盧忠定見他手法純熟,不敢輕慢,也如法炮製。
  
  待到茶餅裡的水分被炙去,茶面上出現了龜紋,便擱在竹屜上風乾,放涼之後以木椎將茶餅搗碎,盡數掃入碾子裡碾磨成末,裝入羅子裡過篩,需篩過三次,再看茶末,以細如粉屑為上。
  
  再來用帶細嘴的茶瓶煮水,盧忠定見瓶嘴裡冒出熱氣,揭蓋一看,水滾了,便開始沖茶,方澤芹卻不揭蓋,聽音辨識,一沸的水只用來燙盞,將茶末分出三份,每份二錢多,分別掃入三盞中,還要再等,待水湯過了二沸,才取水調膏。
  
  他將沸水順著茶盞邊沿注下,一邊用竹製的茶筅來回擊拂,指捻柄端,指繞腕轉,由輕至重地靈活擊打,將茶末調成極其均勻的茶膏,再繼續注水擊拂,共注七次,只見乳霧雲湧,溢盞而起,四周的湯花緊咬茶盞,持久不褪,到得最後一湯,方澤芹提高茶瓶,手腕運轉,水流如絲,綿延流下,水與細膩的茶末相撞,竟在湯麵上繪出一幅淡雅疏朗的山水圖來,眾人看了無不拍手稱奇。
  
  方澤芹的水中丹青還未消散,盧忠定的湯花已褪了去,他情知這回是遇上了高人,唯有忍痛付了茶錢,在一片噓聲中溜竄出門。
  
  方澤芹將盧忠定輸的銀子撥出五兩來請堂裡客人喝茶,眾人見他豪氣,皆圍聚在桌前爭相攀交。方澤芹說了許多自謙之詞,聊熟之後才進入正題,笑著道:「在下只是運氣好,方纔那位盧先生的茶技亦是了得啊,不知是何方名士?」
  
  店伙嗤笑道:「什麼名士?先生,我看你是從外地來的吧,那盧忠定在咱們這一帶可是出了名的潑賴貨,他也不是本地人,剛來鎮上那會兒窮困潦倒,因肚裡有幾滴墨水,便不知廉恥地跑去與鴇母勾三搭四,那媽媽見他伶俐俊俏,自是歡喜,便讓他在勾欄院裡當起了龜子,就是前頭的卉芳園,專事訓教娼妓,偶也陪客吃酒,便是以這茶技來博人歡心。」
  
  方澤芹故作好奇地問:「先前聽人說那個盧忠定與侯爺有交情,侯爺怎會結交這等賤民?」
  
  便有那膽大的魯漢子調笑:「先生不知,那侯爺是咱鎮上頭等好色之徒,誰家女子若有幾分姿色,那可都得看緊了,要麼不出門,要麼塗炭抹面,省得叫那色公子相上。」
  
  眾人哄堂大笑,店伙走過去又走回來,插嘴道:「姓盧的許是個牙子,與那侯爺府裡的牙嫂往來密切,私下裡買賣瘦馬,進而賣給侯爺為妾,出而賣給勾欄瓦捨,不知害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方澤芹忿然道:「豈有此理!難道官府不管麼?聽聞天長縣的包大人為官剛正,怎容得眼皮子底下有這等無法無天的勾當?」
  
  大漢道:「要抓人也需有證據,那侯爺有地方和州府長官護持,在朝中亦有靠山,包大人不過是一縣之長,我看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方澤芹順勢問道:「我來時路過縣衙,見門上張有榜文,那侯爺家裡像是出了樁人命案子,是誰那麼大膽?」
  
  掌櫃的道:「傷人命的女子是侯爺的姬妾,我去送茶時與她照過數面,看那面相,不像是個會害人的。」
  
  旁邊有個棗販「桀桀」笑了兩聲,怪腔怪調地說:「誰曉得呢?聽說那姓盧的與侯爺家的姬妾有染,沒準就是她,出事那晚,姓盧的也在侯爺府裡,嘿嘿,可別是被捉姦了才殺人滅口。」
  
  方澤芹暗中拈起一顆花生米,屈指輕彈,打在那棗販的門牙上,只聽棗販哎喲一聲,摀住嘴巴大叫:「掌櫃的,你這花生裡怎的還摻了石子,磕壞我的牙了!」
  
  方澤芹也不理會,向旁人問了棗販的姓名住地,喝完茶後起身告辭,出了茶館沒走多遠,就見南向天垂頭喪氣地過來,顯然是一無所獲。方澤芹也不與他多講,看看天色不早,兩人一同回到縣衙,南向天自悶悶不樂地進房去了。
  
  方澤芹卻到書房面見包公,恰巧公孫先生也在場,問道:「先生探聽得如何?」
  
  方澤芹道:「小有收穫。」便將在茶館中的見聞細說一遍。
  
  公孫先生笑道:「你可知侯爺府上的牙嫂是誰?」
  
  方澤芹一愣,隨即會意過來:「莫非那牙嫂正是春花的嫂子張氏?」
  
  公孫先生道:「不錯,張氏對外稱是侯爺的姬妾,實則暗中替侯爺物色良家婦女,若是見有美貌的,便要想方設法弄進侯爺府裡,那盧忠定原先寄宿於一所道觀中,那道觀裡的住持門人實是一夥拐子,龐大人查賑經過此地,接到投告,早將那賊窩連根拔起,只因盧忠定是外客,沒牽連到他頭上,如今想來,這拐帶人口的勾當他必定也摻了一腳,所以留了門路,盧忠定與張氏二人裡應外合,私下交易,行事極為小心,再加上地方偏護,要抓到把柄不容易。」
  
  方澤芹道:「我在茶館聽一棗販說,命案當晚,盧忠定就在侯爺府上,你想他一介平民,如何能進得了侯爺府?此中必有緣由。」
  
  包公問道:「你可問過那棗販住在何處?」
  
  方澤芹道:「問了,那棗販名叫王三,就住在銅鑼鎮蘆花村裡,離此不遠。」
  
  公孫先生「哎呀」了聲,拊掌笑道:「那人我倒認識,常在村裡聚眾賭博,有人曾來縣衙裡告他耍詐訛錢,大人為此還升堂審過。」
  
  包公被這一提醒,便想了起來,立刻差人去蘆花村拿王三。
  
  方澤芹暫且迴避,來到客房,見應笑正坐在桌前謄抄診籍,便問:「不去陪春花了嗎?」
  
  應笑悶聲道:「春花睡了,她產後體虛,需好好休息,我不想擾她,自個兒呆著又煩悶,便來師父房裡坐坐。」說著擱下筆,拿了條布巾撣去方澤芹身上的灰塵,打水給他洗手擦臉,這邊才放下盆,那邊又忙著去泡茶。
  
  方澤芹拉她坐下,輕聲道:「別忙了,陪師父說說話。」
  
  應笑雖是坐著,卻在凳上搖來動去,像身上爬了成千上百條蟲子。方澤芹問道:「哪兒不舒服?」
  
  應笑回道:「哪兒都不舒服,一歇下來總是心跳跳的,忙活的時候反倒不會想事情。」
  
  方澤芹歎了口氣,伸手輕撫她的頭頂,柔聲問:「在想春花的事?」
  
  應笑垂下頭,撅著嘴不說話,方澤芹輕戳她微鼓的臉頰,勸道:「過去的事便過去了,你再怎麼想也挽回不了,眼下最緊要的是還春花一個清白。」
  
  應笑沉默許久方才開口:「師父,本來該受罪的是徒兒,是春花替我遭了罪,徒兒心裡難受,怎麼也想不開。」
  
  方澤芹問道:「從何說起?」
  
  應笑便將那周家夫妻因何要收春花為養女等種種因由說給方澤芹聽,揪著道袍說:「師父,原來那陳氏夫人是我的姨娘,春花因見嫂子為人刻毒,又找不著我,便代我受了那些罪,可她卻一點也不怪我,徒兒恨極了,恨那惡毒的張氏,恨那作惡多端的侯爺,還恨自個兒什麼也做不了。」
  
  想她以往受了那麼多委屈尚能寬容對待,連一句重話也不曾吐出口,如今卻說起「恨」來,方澤芹暗自心驚,見那雪白的手背上青筋隱現,可知她心裡蘊藏了多大怒氣,不由尋思道:這孩子看來乖巧,原來還是極重情義的,自身被苛待尚且能忍,卻見不得朋友受罪?她不似向天那般直性,有氣總要往心裡憋一憋,這歹怪了,怎的教著教著,竟教出個小氣包子來?
  
  應笑捏著拳頭道:「師父,連龐大人也治不了永昌侯,包大人再厲害,恐也拿他沒法子,玄度先生曾送我一對金鐲,那裡頭有迷毒,若聞久了能使人殘廢,不如給他下藥,叫他再也不能作惡。」
  
  方澤芹被嚇了一跳,當即拉下面孔訓斥:「醫者怎能有害人之心?這話對我說過便算了,日後休再提起,也不可到外頭亂說!」
  
  應笑癟起嘴,神情極是委屈,想來心有不甘,可她也不說話,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憋著,方澤芹想試她一試,便輕咳一聲,道:「應笑,為師有些累了,不想走動,你去替我泡壺熱茶來。」
  
  應笑二話不說,站起來便往門外走,不多時,捧著茶盤回來,提壺滿斟一杯,捧托著遞上前,恭敬道:「師父請用茶。」
  
  方澤芹接下茶盞,暗想:看來也沒跟我慪氣。
  
  卻見應笑又坐回凳子上,托著腮幫悶悶不樂,方澤芹是越發弄不明白了,心想:這孩子怎一會兒氣鼓鼓的,一會兒又乖巧聽話,這到底是個什麼性子?
  
  他喝了兩口茶,清清嗓子,又道:「應笑,為師走了一天的路,肩背酸痛,能否幫師父捏捏?」
  
  應笑答應說:「好呀。」也沒見一絲不情願,還像往常般捏肩捶背,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方澤芹捨不得叫停,給她捏了半柱香工夫才道:「夠了夠了,過來,到我面前來。」
  
  應笑背著手走到師父面前站得筆直,眼神卻斜在一邊,盯著牆面看得出神。方澤芹實在琢磨不透,只得拉拉她的手,問道:「在想什麼?」
  
  應笑回說:「沒有呀,什麼也沒想。」
  
  方澤芹問道:「那是在發呆?」
  
  應笑點點頭,面色泛紅,低聲說:「想太多了,亂糟糟的,不知不覺就發起呆來。」
  
  方澤芹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只在心裡直歎氣,道:「應笑,不管想什麼都要對師父說出來,別悶在心裡。」
  
  應笑道:「可徒兒適才說了心裡話,卻被師父罵了,還是不說為好,免得讓師父生氣。」
  
  方澤芹呆了半天,抬手輕撫額頭,執起小徒弟的手拍了拍,慢慢地說:「應笑,為師是在教你做人的道理,並沒有生氣。」
  
  應笑歪過頭,眨了眨眼睛,方澤芹見她一言不發地望著自己,忽然感到困窘,忙又道:「是為師說得重了,你……你別往心裡去,若覺得師父有哪處說得不對,你提出來,若真是為師的錯,那自當改正。」他傾身按住應笑的肩頭,柔聲問,「可是覺得師父的話不對?應笑,你講給我聽,有錯便要改,知道麼?你不告訴我,讓我如何改過?」
  
  應笑心裡有些著慌,往後退了兩步,避開方澤芹的手,低頭看向鞋尖,輕聲道:「師父是好人,好人總是沒錯的,錯的是那些惡人。」
  
  方澤芹懸著兩手在半空中停了會兒,緩緩收回,歎道:「且不說為師是好是壞,好人沒錯這說法我可從沒聽過,應笑,在你眼中,師父就僅僅是個沒錯的好人?」
  
  應笑臉一紅,搓著手指道:「師父還是個好大夫、好師父、好堂主,怎麼都是好的。」
  
  方澤芹暗自好笑,心想:大夫、師父、堂主不都是人麼?這孩子看人怎麼只分好壞,殊不知這好壞是最沒定數的。
  
  他還想再多問幾句話,應笑卻已走到門邊,回頭道:「師父,我去看看春花,您老也歇著吧,別累壞了。」說著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方澤芹納悶得很,自己坐著發起怔來,只道孩子長大了,越來越有主見,不再像以前那樣粘在身前身後打轉,心裡想什麼也不全吐露,總是說三分留七分,叫人琢磨不透,想著想著,也發起悶來。
  
  不知呆了多久,聽到屋外傳來交談的聲音,方澤芹踱到門前一看,就見應笑和向天並肩走在院子裡,應笑自顧自地不知在說些什麼,向天提著水桶,眼神始終在她身上流連忘返,每當應笑抬起頭,他又忙不迭避開。
  
  方澤芹歎了口氣,心裡暗想:應笑情竇未開,向天是有得等了。
  
  正自出神之際,卻見應笑偏頭望來,目光相對時先看她愣了一愣,接著垂下眼眸微微而笑,又像沒看見似的,轉回頭繼續與向天說話。
  
  方澤芹不覺蹙起眉頭,胸口直髮緊,好似有什麼在心裡打了個結。

 

☆、44.屍毒蟲04

  且說包公叫人拿了王三,是假托一個聚眾賭博的名目,也不升堂,私下審過,套出他的話來。原來那日,王三貪杯誤時,歸家晚了,在路上忽覺肚裡要出恭,便折去後巷淨手,不意瞧見盧忠定鬼鬼祟祟地從侯爺府後門出來,出門之後像見了鬼似的,撒腿就往大街上跑,王三蹲在樹後瞧得清清楚楚,當時便暗自笑話他被捉姦了。
  
  包公將盧忠定出門的時辰與春花逃離侯爺府的時辰一對,盧忠定出門在先,春花逃走在後,想來定是那張氏在盧忠定離府之後誘使春花去了命案現場。
  
  到得夜晚,方澤芹換上夜行裝束,離了縣衙,又來到銅鑼鎮,卻不去侯爺府,而是直奔卉芳園,自後牆翻入,尋到龜子住的院落,這院裡總有三所房舍,兩暗一明,靠西的屋舍裡有燈光,方澤芹悄然立在窗下,見窗紙上透出人影,便附耳去聽。
  
  只聽一個尖細女聲道:「怕什麼?縱是侯爺知道了也不見得會怪罪,你還像往常那般多弄些瘦馬來,侯爺得了趣,還會在乎一個三奶奶?你做的好時,便是向他討一兩個姬妾,他也未嘗不會答應你。」
  
  方澤芹暗自思道:想這女子便是春花的嫂嫂,好個沒廉恥的婦人,若應笑去了她家,還不知要怎生受的!
  
  又聽盧忠定的聲音響起:「我的姑奶奶,你當牙子好當的麼?以前有趙尼姑與我一唱一和,也多是瞄著年小不懂事的,小兒好哄騙,如今我後家沒了,要得手談何容易?如今鬧出人命官司,昨兒我還夢見自個兒被拿到衙門裡受大刑,哎喲,心裡那真個拎得慌。」
  
  張氏哼笑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盧忠定道:「你當然不怕,人又不是你刺死的。」
  
  張氏道:「那心口一剪是你下的手沒錯,可後來我不是又在她背上補了一下麼?咱倆是一條船上的,你撇不得我,我撇不得你,只要你我不說,待那春花替咱們抵了罪、償了命,誰能曉得?」
  
  盧忠定搖頭道:「除你我之外,三奶奶可也瞧見了,她是個軟性人,怕是藏不住心事。」
  
  張氏道:「這就更不用怕了,大夫人素來與你三奶奶不合,那養娘又是大夫人的閨中心腹,被她撞見你與三奶奶在後花園裡私會,你想,你們還有好日子過麼?這不也是為了三奶奶?你放一百個心,三奶奶被你迷得是顛三倒四,豈能不向著你?這事一捅出來可還了得?我保她一字兒不敢吐露。」
  
  盧忠定歎道:「事到如今,也唯有這麼想了。」
  
  張氏不耐道:「好了好了,瞧你這賴樣,我今兒好容易才托個名目出來,可不是自找心煩的,你快些,弄得舒服時,我回去在侯爺面前給你攛掇攛掇,他若多出些資財,你可不就能另立門戶了?也省得受那些窩囊氣。」
  
  盧忠定央求道:「好姑奶奶,這段時日你就饒了我吧,小的心裡一煩,那、話、兒就似鬥敗的將軍,怕是支陪不起。」
  
  張氏冷笑道:「瞧你這都什麼出息,看老娘口銜九天玉仙的丹露給你抹上,管叫你成,快些弄完,再挑個小的讓我帶回去伏侍侯爺,自有你的好處。」
  
  盧忠定道:「我倒是有個好耍子,保管又省時又湊興,你且別脫衣裳,只把褲子褪去,撩裙趴在桌上。」
  
  張氏啐了一口,嬌罵道:「好你個不知羞的賊禽獸,只把老娘當作母狗!」
  
  盧忠定油腔滑舌地道:「便是做一回又何妨,小的不就是您腳邊一條哈巴狗麼?」
  
  接著是悉悉索索的脫衣聲,方澤芹便不再聽了,躍上屋簷候著,待裡頭完事,盧忠定引張氏去見媽媽,說是侯爺吩咐要挑個小的送去府裡享用,媽媽一見了銀子,哪有不好的?從那新養的女伶當中挑了個乖覺的讓張氏帶走。方澤芹也就暗中尾隨而去。
  
  張氏帶著小娼從後門進了府宅,送去東院的藏春樓裡,永昌侯等不及地迎下來,在堂口便抱著親熱起來,滿口兒「心肝肉」的喚個不停,張氏少不了要說些淫詞艷語哄著色侯爺開心,得了賞錢後一路往東行去,穿小徑過遊廊,來至一個小院子裡,張氏進入房內,方澤芹依舊貼靠窗外,戳破窗棚紙朝裡窺伺,就見張氏與那三夫人坐在桌前敘聊。
  
  三夫人問道:「聽聞妹妹去了卉芳園,可有見到盧相公?」
  
  張氏道:「見是見到了,不過盧相公抱病在床,不見有些許好轉,只叫我傳話給姐姐,說今生怕是不能相守,願來世再結良緣。」
  
  三夫人垂下淚來,哽咽道:「這都說的什麼話?好好一個人,怎會說病就病了?」
  
  張氏道:「這是個心病,他自那日失手誤傷人命,總心心唸唸要去投衙門,你想那包黑子是何等酷吏,落到他手上還有活路麼?怕是連個屍首也保不全。」
  
  三夫人驚慌失措,忙道:「這如何使得?」
  
  張氏又道:「姐姐不必憂心,盧相公對你情深意重,他去投案,只說是貪財偷盜被那養娘覷見,一時失了心才妄下殺手,又豈會將你二人的事洩露出去,那不是帶累你嗎?」
  
  方澤芹聽得背脊發寒,心道:好個心黑嘴利的刁婦,若無十分把握,恐不能將她折服。
  
  又聽三夫人道:「再莫說甚帶累,我已自心許於相公,想做個長情知己,如何捨得他為我赴死,妹妹千萬要勸住他,今已有賤妾替罪,只要我三人不露聲色,待風頭過去便好。」她取出兩包銀子遞給張氏,吩咐說,「這些錢你且拿著,我不便去勾欄裡探視,你替我買些補藥膳食與相公調養身子。」又捧來妝奩,打開匣子,裡頭裝著珠翠釵釧,讓張氏隨意挑揀。
  
  張氏半推半就地挑了幾樣,勸慰了好些話方才離開,自往房裡歇息。方澤芹便也折回去了,剛進後院,卻聽見牆頭上有動靜,他隱在樹後觀望,就見有一人也作夜行裝扮,身後背著個鐵鍋底似的黑斗笠,正順著繩索往下滑,看那身形動作,不是南向天又是誰?
  
  方澤芹心道:該糟,這孩子怎的跑來了?別是想私底下了賬。
  
  再細看,見他赤手空拳,似也沒帶兵刃,稍感安心。南向天落下地後也不管那掛著的繩索,弓起腰就往裡闖,方澤芹沒奈何,只得過去幫著收了繩子,暗暗跟在身後,若察覺有人來時,便先弄出些聲音提醒,若見他留下什麼痕跡,還得想方設法地消抹去。
  
  南向天就好似無頭蒼蠅,在偌大一個宅子裡沒頭沒腦地亂轉悠,三番五回露了聲跡,險些被人發現,多得方澤芹盡力周全,這先生固然是個潛行隱蹤的高手,見他冒失,也不由跟著提心吊膽,只捏了滿手的汗。
  
  南向天轉到內院一片高牆下歇腳,摸著頭嘀咕道:「這府宅大得出奇,這兒一座院子,那兒一帶亭閣,也不知那糟瘟的永昌侯住在哪處。」
  
  方澤芹輕悄悄翻到牆的另一面,捏住鼻子,尖聲道:「哎呀,這不是寧管事麼?張媽差小人給侯爺送酒食,小的剛來不久,有些摸不著路,聽說侯爺在藏春樓裡,這藏春樓該怎麼走?」
  
  接著放開手,沉下嗓子做個老腔出來:「打這門下出去,順小徑直往西走,前頭有一帶竹林,穿過林子便能看見一座三層樓閣,那便是藏春樓,侯爺慣常在二樓作樂,你好生服侍,別敗了他的興。」
  
  再捏細聲音連連稱是,往外走了數步,一躍縱上樹梢,居高俯視,不多一會兒,南向天果然自門裡出來,順著小路直奔西去。
  
  方澤芹暗道:且看他有何打算。
  
  於是依然跟隨,到了藏春樓,南向天見堂下有人把守,他也沒有飛簷走壁的本事,只急得在樓前樓後滴溜溜打轉,方澤芹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只得弄出些聲響將把門的人引出來,讓南向天得空竄上樓去,他卻自側首直登遊廊,隨手摘下幾片葉子收在袖中。
  
  永昌侯正在寢室裡與那小娼肆意耍樂,沒半些顧忌,浪聲淫語全傳到房外。南向天站定門前,將背上帽笠翻過來戴在臉上,竟是前日扮鬼差時所用的牛頭面具。
  
  方澤芹在橫樑上見了,不由暗自樂起來,心道這孩子也是花了番心思的,並非全然莽撞。
  
  剛這麼一想,卻見向天抬腳踹開房門,闖進去怒喝道:「狗賊,爺爺是閻王老爺派來拿你下地府的!今日便叫你嘗嘗我三拳兩腳的厲害!」
  
  說話間已奔到床頭,一把揮開帳子,也不分是侯爺還是姬妾,掄起缽大的拳頭,劈頭蓋臉一陣亂毆,只把床上男女打得嗷嗷慘叫。
  
  方澤芹忙使個倒掛式,懸垂在半空中,射出葉子掃滅燭火,屋內登時一片昏黑,只聽到「砰砰嗙嗙」的捶打聲。永昌侯自是吃不住打,拔起嗓子高聲呼救,那小娼也如殺豬般尖叫不休。
  
  南向天只管打個痛快,拳來腳往毫不留情,直至聽到樓下傳來呼喝聲,心知是那把門人帶僕從趕來了,便跑到遊廊上,自後方跳下樓,兩腿一拐,只跌了個屁蹲,把牛頭面具也給震了下來,他一個鯉魚打挺跳起,摸了摸屁股,也顧不上撿面具,直往暗處竄去。
  
  方澤芹又過去拾起面具自個兒戴上,顯了個身,將僕從往別處引開,至中院時腳下運氣,騰上梢頭。那些僕從看個牛頭人在眼前憑空消失,四下裡尋不見影子,還真當是撞鬼了,各自驚悚。
  
  待家僕遠去,方澤芹再縱下樹來,直往後院去了,還把繩索掛在牆頭上,翻出牆外拴結好。片刻後,向天匆忙趕回,自然順繩爬出牆。方澤芹靜立在不遠處觀望,見他果然又忘了收繩子,無奈,只得再去善後。
  
  南向天找到鎮外一座林子,脫了夜行衣就扔在林裡,伸個懶腰,自大搖大擺揚長而去。他出透惡氣,倒是舒爽了,只把方澤芹折騰得夠嗆,熱汗冷汗出了個酣暢淋漓。他找了個隱蔽的所在,將夜行衣連同牛頭面具一併燒成灰燼,回到縣衙時已是五更天,包大人早叫開了衙門,可憐這先生累得是眼下淤黑,覺也睡不成,趕緊換了身衣裳,自去院裡煎醒腦湯。

 

☆、45.屍毒蟲05

  到得午時,方澤芹去書房面見包公,恰逢公孫先生也在,便將夜裡見聞據實相告。包公喜道:「原來先生竟是真人不露相,還有這等身手。」
  
  公孫先生笑道:「聽聞醫聖門武學醫道兼修,在金陵府時我就料想先生從中動過手腳,否則那三個助紂為虐的小道怎會突然悔過?好啊好啊,你這先生藏得深了。」
  
  方澤芹只道「謬讚」,亦不過謙,說道:「我雖暗中探明真相,還需叫他們自己咬出。」
  
  公孫先生沉吟良久,笑道:「我倒是有個法子,管叫那群賊子噎不進吐不出,不得不服罪,只是要成事,需得先詐他一詐。」
  
  包公問道:「以何為詐?」
  
  公孫先生道:「既明事實,不如就將此案真情借由李春花之口公諸於世,變被告者為狀告人,讓李春花詐稱那養娘臨死前留下遺言,闡明殺人者乃張氏與盧忠定,只因那養娘已死,死無對證,便可從中大做文章,他們為了避禍,定會謊稱不在場,只是事後知情,如此一來,又怎知那養娘死活?這便是要他們作繭自縛,招不得也辯不得!」
  
  包公道:「此法可行,只是我見那李春花性直剛烈,怕是耍不來這等心眼。」
  
  方澤芹笑道:「包大人有所不知,這春花自小在市井裡摸爬滾打,雖不如那張氏深謀細算,卻也是個機變伶俐的人。」
  
  當下商議妥當,方澤芹自去對春花說明,春花本已有三四分知意,料定是張氏陷害,自此一聽,心下豁然,她亦是個不服輸的,只要官司能勝,別說耍詐對質,縱是叫她過刀山下火海也決然不辭。
  
  一切議妥,方澤芹寫下狀紙,叫春花謄抄,將她暗送出衙門,一行人就在近處的客店歇宿,到得次日,李春花披麻戴孝,來至門前擊鼓鳴冤,包公升堂入公座,吩咐左右帶上人來。春花撲地跪倒,高呼冤枉。
  
  包公一拍驚堂木,沉聲怒喝:「好你個李春花,本縣正要拿你到案,料是逃不過了,竟自來堂前喊冤,你殺人在先,後又畏罪潛逃,還有何冤屈?」
  
  李春花道:「請大人明察,民婦是因被污殺人才不得不逃,來此伸冤正是為了狀告真兇謀私殺人、誣陷良民。」
  
  說著呈上狀紙,公孫先生接過,遞上公案,包公略略掃過,問道:「你指卉芳園的龜子盧忠定殺人,可有證據?」
  
  李春花道:「是那養娘嚥氣前自個兒告訴我的,如今死無對證,還請大人為民婦作主。」
  
  包公將李春花暫且收監,出簽傳盧忠定上堂,應笑在堂外觀審,一見那盧忠定,當場便認了出來,拉下方澤芹,附耳低語:「師父,這盧忠定便是將徒兒賣去勾欄院的拐子,同行有個尼姑與另一名男子。」
  
  方澤芹吃了一驚,回想公孫先生查出的底細,又在意料之中,只問:「可還有人證?」
  
  應笑道:「聽聞他當日扮作遊方郎中,與那尼姑合謀,將賢婆誘出屋外,我看他相貌未變,叫賢婆來一認便知。」
  
  方澤芹暗自尋思:龐大人曾捕獲過一幫假扮出家人的牙子,想來與拐帶應笑的尼姑是同夥,縱使沒有賢婆,要尋證人倒也不難。
  
  於是對應笑道:「待包大人問完話後你便上堂投告,可好?」應笑一口答允。
  
  盧忠定到得堂前,軟軟跪倒在地,不敢直視包公威儀,磕頭道:「小人盧忠定,見過青天老爺。」
  
  包公沉聲道:「盧忠定,我問你,侯爺府養娘被害一事你可知情?」
  
  盧忠定回道:「回大人,略有耳聞,聽說是被侯爺的姬妾李春花所殺。」
  
  包公又問:「只是聽說?可曾親見?」
  
  盧忠定道:「不曾看見,小人不過是個賤民,怎有可能去那等富貴人家。」
  
  包公一拍驚堂木,道:「盧忠定,現有李春花告你謀殺人命,那養娘分明是你所害,如何謊稱未去過那侯爺府?」
  
  盧忠定起先驚懼,心念一轉,暗自思索:養娘死時,那李春花還被關在偏院,絕不可能知曉內情,想來必是脫罪之詞,只要咬著不認,這死無對證的事能奈我何?
  
  心一橫,只說不知,絕不肯招承。沒有口供,包公自不能拿人,只得放他回去,正想退堂,卻見應笑跑到門前大叫:「包大人、包大人!那人是拐子,不能放了他!」
  
  盧忠定轉頭一看,見了應笑的面貌,登時嚇得三魂走了七魄。包公瞧出意思來,復又坐回案後,揮手叫衙差放行。應笑顛顛地跑到堂前「撲咚」一跪,拱手作揖,似模似樣地道:「草民柳應笑,見過青天老爺包大人。」雙手往前一撲,額頭「咚」的撞在地上,這頭磕地的聲響從堂內傳到堂外,聽得方澤芹好笑又心疼,就連南向天也忍不住摸著額頭替她叫了聲「疼」。
  
  包公忍笑問道:「柳應笑,在這公堂之上不可妄言,縱是你年小不懂事,若壞了規矩,該罰時本縣亦照樣要罰。」
  
  應笑抄著手回道:「小民不敢亂說,如有一字不實,任憑大人發落。」
  
  包公頷首道:「你說這盧忠定是拐子?可有憑證?」
  
  應笑道:「小民便是憑證,當年就是這人將我拐帶,賣去太湖邊上的勾欄院,幸而得人相救才能閤家團聚。」
  
  包公又問盧忠定可見過應笑,盧忠定只說不識。應笑便將當年被拐的情形俱已告知,說道:「只要找來賢婆一認便知,再不然,我有幾個相好的姐姐,她們如今業已從良,都能來為我作證,這拐子是院裡的熟面孔,誰人不知?」
  
  南向天訝然道:「有這等事?」
  
  方澤芹暗自苦笑:這孩子學會說胡話了,我若不是知曉她的底細,只怕也會被蒙住。
  
  包公緩下面色對盧忠定道:「這柳應笑目下康健,雖是你拐帶了她,好在未釀成大錯,你不可畏罪迴避,只管據實招來,本縣自當從寬處理,若你誑言欺瞞,一經查實,定成重罪。」
  
  事已至此,盧忠定只得認了,卻只招承拐帶應笑這一節,辯說是鬼迷心竅犯下的案子。對於其他買賣瘦馬、謀害人命之事一概不鬆口。
  
  包公吩咐左右帶下去關押,退了堂,來至書房,自思道:我素來不喜與權貴結交,只怕玷辱一身清譽,怎奈官微權小,諸事行不開手,那永昌侯雖被罷官,身份仍在,張氏牙嫂是他內眷,強行緝拿怕是會受阻擾,若他搬來州官,這場官司豈是我能做得了主?也罷,能屈能伸是為大丈夫,且去找那侯爺一談,探探他的口風。
  
  於是換上常服,傳轎徑往侯爺府去,誰想那永昌侯被南向天一頓好打,又受了驚嚇,竟而一病不起,連話也說不上來。
  
  包老爺無功而返,只得回轉縣衙再做道理。公孫先生見他煩悶,自來書房問詢,包公歎氣道:「我料那張氏定然難拿,本想屈著身去攏一攏那侯爺,誰知他得了個怪病,空有舌頭不會說話了。」
  
  公孫先生笑道:「大人,您倒忘了衙門裡多出個大神醫來了麼?有何疑難雜症,找方大夫準沒錯。」
  
  包公一時心煩,沒想的起來,被公孫先生一提醒,不覺歡喜道:「快請方大夫過來。」
  
  公孫先生領命出去,不多時便引來方澤芹,敘禮已畢,各自入座,包公開門見山道:「李春花一案牽連永昌侯的內眷,若想拿那張氏,需得永昌侯首肯,若不然只怕會節外生枝,一旦這官司讓州府插手,他定會徇私枉斷,本縣也莫可奈何,現今那侯爺得一怪病,已自不能言語,敢請先生前去為他診治,先做個人情面子,待能說得話時,本縣當要與他一談。」
  
  公孫先生道:「那永昌侯雖是惡徒,不是一時半刻能整治得來,眼下當以洗脫李春花的罪名為重,此案拖得越久,對我們越是不利,且那李春花到底還是永昌侯的姬妾,需得一紙文契方能了斷關係,請先生務以大局為重。」
  
  方澤芹笑道:「治病救人乃醫者本職,方某自當效力。」
  
  包公便寫了薦函讓他帶在身上。方澤芹回到客院,應笑正在院裡煎藥,南向天主僕蹲在一旁作陪,見了方澤芹來,各自起身作禮。
  
  方澤芹遲疑片刻,對應笑道:「為師有個病人待看,你隨我一同去。」
  
  應笑瞥了他一眼,低頭看向藥罐,回道:「等徒兒把藥煎好便隨師父同去。」
  
  向天道:「治病等不得,你去你的,我來看著火,待煎好了自會端給春花。」
  
  應笑衝他一笑,向天只覺滿眼生花,不由看得發怔,郭寶多見了他的癡態,在旁偷著直樂,應笑回屋取出一根香來,點燃了插在碗裡,說道:「待這柱香燒完,藥便煎好了,還要再過個篩,需趁熱喝下。」
  
  南向天愣愣地點頭,應笑見他眼神發直,便問:「向天,我說的話可聽到了?」
  
  南向天這才回過神來,兩點紅從耳根直漫到臉上,支支吾吾的不知說些什麼話。郭寶多道:「柳姑娘放心,少爺記不住的我全都替他記下了,你就安心出門吧。」
  
  應笑自知郭寶多精細,也就放下心來,說了好些囑咐的話,便去洗手更衣,與師父同出衙門,到得侯爺府,遞了薦函,那總管正愁找不到好大夫,聽說是包大人薦來的,不敢怠慢,忙迎至寢室。
  
  話說這永昌侯曾與方澤芹在金陵府照過面,色侯爺卻不記男子相貌,把一雙桃花眼色迷迷地去勾應笑。就看他半死不活的躺在榻上,氣雖衰,色性不減,、見應笑肌膚勝雪、容姿脫俗,穿著一身寬長的道服,越顯得柔細玲瓏,更帶幾分不沾塵的仙氣,這一瞅,早便魂不附體,恨不能隔著衫子望進裡頭。
  
  應笑本還未知事體,畢竟十四五,經這麼一瞧,自有三四分知意,不覺通紅了臉,避在師父身後不肯上前。方澤芹面色如常,依舊診脈辨證,道是氣堵咽喉,要用針灸法疏通經絡,便叫應笑取七星針來。
  
  應笑無奈,只得捧著針匣站在床頭,那色侯爺自解衣襟,一把抓住應笑的袍角在鼻前嗅聞,繼而往袒露的胸乳上輕擦,應笑拽下袍子,只羞得無地自容,身旁僕從內眷卻不以為怪,只把這等貪淫邪行當作常事。
  
  方澤芹目不斜視,便如對待尋常病患那般,拈針輕揉慢塞,一針一針小心下在穴位上。應笑見了好生氣悶,憶及春花的遭遇,不覺鼻酸眼熱,再看那侯爺垂涎欲滴的急色模樣,心裡愈發嫌惡,連著專心診治的好師父也一併討厭了起來。
  
  針灸已畢,那侯爺當下便能沙啞發聲,他也不客套,恁地放肆,開口便向方澤芹討要應笑,滿口兒叫著「小道姑」,應笑紅透了耳根,哪裡還能說得出話來?只背過身不去理會。方澤芹自是婉言相拒,卻也不惱,笑瞇瞇的,反倒更加慇勤。
  
  色侯爺見他和容悅色、言辭委婉,只道是放不身段,自思要央個人去私下做成買賣,也就不急在這一時糾纏。
  方澤芹領了診金賞銀,自帶應笑出府,一路無言,回到縣衙裡,方澤芹還去面見包公,應笑自回客院,看過春花後自回房中,獨自坐著,無處發洩心頭的悶氣,只撅著嘴在桌前發怔,連飯也不吃了。
  
  方澤芹端了水食去她房裡,見這小徒弟僅著中衣,腳下道服被剪成一條條爛布,不覺暗自歎氣。應笑見了師父也不喊,也不作禮,生著悶氣跑進裡間,往床邊一坐,嘴巴撅得能掛油瓶。
  
  方澤芹擱下盤盞,繞過竹屏,也挨著床邊坐下來,正想問話,應笑卻站起身,又要往外走,方澤芹把她拉回身邊,按定肩頭道:「應笑,有氣便發出來,別憋在心裡。」
  
  應笑著實被氣壞了,這時卻不想說話,悶悶地把臉別向一邊,方澤芹問道:「為何將道服剪了?」
  
  應笑紅了臉,愣半晌方道:「被那惡侯爺碰過,徒兒嫌髒,師父,徒兒寧可死也不願被賣給那侯爺。」
  
  方澤芹詫異莫名,驚而問道:「你怎會有此想法?為師何曾說要將你賣給永昌侯!」
  
  應笑眼裡一熱,落下淚來,她邊抹著淚邊嗚嗚哭道:「惡侯爺把春花害得那麼慘,師父為何要給他治病?為何還要帶我一同去?你一針下去就像插在徒兒心裡,你為那侯爺紮了幾針,就是在徒兒心裡扎出幾個洞來,師父是好人,卻要去救惡人,徒兒不明白!」
  
  方澤芹見她落淚,心裡好似被烙上鐵塊,忙道:「為師亦知永昌侯罪該萬死,豈有不厭的?可有一點你需明白,醫者治病不問貴賤好壞,他壞也自有官府來懲治,做大夫的只管救死扶傷,應笑,你已得了福牒,算是民間良醫,行醫之道不能因個人好惡而有所背離。」
  
  應笑仍是哭,抽噎道:「徒兒曉得,只是難受,他家大勢大,官府如何懲治?」
  
  方澤芹拾起衣袖替她拭淚,這邊擦著那邊又流了出來,只把袖口一片沾得透濕,她自哭得傷心,方澤芹幾乎手足無措,攬著她連聲道:「應笑,別哭、別哭,好好與師父說話,全是為師的錯,叫你受委屈了。」
  
  他這一說,應笑更是不平,當真委屈了起來,索性將臉蒙住,嗚咽道:「師父,為何任徒兒被那惡侯爺輕薄?他要污我,師父卻眉開眼笑,似是打從心底裡歡喜,您是嫌我煩了麼?是不想要我了麼?」
  
  方澤芹怎會歡喜?若不笑,恐怕那七針便全下在了要害處,可他為人師表,斷不能將這害人的念頭吐露出來,唯有盡力勸撫小徒弟,只道:「為師心裡也是氣的,不露在臉面上而已。」說著攤開手掌,只見掌心上有四道滲血的傷痕,均是指甲陷肉所致,若非氣極,怎會緊捏拳頭,又怎會留下這些血痕?
  
  應笑抽抽搭搭地止住淚,托起師父的手掌輕輕吹氣,抬頭問道:「疼嗎?」
  
  方澤芹只覺胸口微微抽動,伸手抹去她臉頰的淚珠,輕聲道:「不及心疼。」
  
  應笑微微發怔,眼神朝兩邊望了望,緩緩低頭,抽回手按在腿上,方澤芹歎氣道:「應笑,你實不該懷疑為師對你的用心,你這般不信任我,怎能不讓我心痛?」
  
  應笑道:「徒兒不是不信任,是害怕,怕師父會不要我。」
  
  方澤芹道:「我若不要你,便是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應笑嘴角微揚,小聲道:「可師父近來甚少抱我,也不再陪我入睡,不是在疏遠徒兒麼?」
  
  方澤芹道:「應笑已長大,為師還需顧著你的閨譽,若不然,等日後出嫁……」
  
  他還未說完,應笑便道:「徒兒不嫁人,要一輩子孝敬師父。」
  
  方澤芹本還當是說孩子話,卻見她仰頭望來,雪白的面龐泛出薄暈,目光裡似有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方澤芹對上她的眼,又覺心被擰了一把,卻不知是何緣故。
  
  應笑問道:「難道師父不想要徒兒孝敬麼?」
  
  方澤芹有些說不上話來,半晌才吶吶低語:「怎會不要?」
  
  應笑朝他伸出手,還像幼時那般甕聲甕氣地道:「那師父抱抱徒兒。」
  
  方澤芹猶豫不決,見她瞇起眼,神情極是委屈,還無甚想法,便已不由自主地將她擁進懷裡,如此抱了一會兒,應笑忽然伸手推開,自爬到床裡,將被褥攏在身前抱住,說道:「師父,您去歇著吧,徒兒想自個兒呆著。」
  
  方澤芹只覺胸口發冷,緩緩放下手,問道:「不氣了麼?」
  
  應笑老實道:「還有些難消,因師父說的行醫之道是好人的道理,用好人的道理去對待惡人,徒兒還需多想想才成。」
  
  方澤芹頷首道:「飯菜涼了,我去給你熱來。」便自端盤出去了。

 

☆、46.屍毒蟲06

  包公聽聞永昌侯已能說話,不敢耽擱,當下傳轎去侯爺府拜訪,從人引至寢室,那侯爺已自能靠坐起身,見了包公連忙施禮。包公見他鼻青臉腫渾如豬頭,心知是南向天動的拳腳,只作不知,仍是假意關心一番,屏退從人,立在床頭悄聲道:「那李春花已拿到,下官不知該如何處置,特來請示侯爺。」
  
  永昌侯本還忌憚包公,此時聽他言語間多有討好之意,便自思道:都說這包黑是個不通情面之人,今之一見倒未必然,本候不妨賞他幾分面子,也好叫他日後能為我所用。
  
  於是道:「那春花雖是本侯的小妾,然殺人償命,包大人秉公處理便是,小侯自不會縱容包庇。」
  
  包公道:「有一事不得不稟,被那春花搶走的孩子已夭亡,下官見他屍身將腐,便作主下了棺,還望侯爺恕罪。」
  
  永昌侯道:「依你衙門隨意處置便是,那孩兒本為春花所生,怪我家夫人強要抱去養才鬧出禍事來。」
  
  包公見他對親骨血如此無情,心下暗恨,只不動聲色,又道:「還有一件,那李春花雖拿下了,她卻抵死不肯認罪,反倒狀告卉芳園的龜子盧忠定與侯爺府上的姬妾張氏合謀殺人。」
  
  永昌侯驚道:「這怎有可能?莫不是為脫罪誣陷他人?」
  
  包公道:「侯爺有所不知,命案當晚,有人瞧見那盧忠定自貴府後門悄悄溜出,神色驚慌,衣袍上似有血跡,那盧忠定見撇不過去,一上堂來便自供認不諱,還咬出了張氏,下官不敢專斷,故此先來告知侯爺。」
  
  永昌侯詫異非常,問道:「他二人與那養娘有何過節?要合謀去害她?」
  
  包公道:「並非有過節,而是殺人滅口。」說到此處他故作為難,垂頭不再言語。
  
  永昌侯心覺蹊蹺,再三追問,包公這才委婉道:「近來坊間傳那盧忠定與夫人們做了些不伶俐的身份,因被養娘撞上才痛下殺手,多是些無來由的話把,也未言明是哪位夫人,請侯爺姑且聽之,切莫放在心上。」
  
  這永昌侯自身雖貪色,卻極重臉面,但凡是明媒正娶的妻妾,斷不容她們與其他男子有染,尋常不准擅自出府,亦不容她們與僕從勾搭,可見疑心之重,聽包公這麼一說,他倒不先想想傳言有幾分真假,登時急怒攻心,劇烈咳了一陣,暗在心裡狠狠罵道:那姓盧的油頭粉面、眼帶春情,我正是怕他不實誠地亂勾人,才特地送了張牙子去與他交陪,這卻是我授意的,縱是被下人瞧見他倆不尷不尬也無甚要緊,何值得下手殺人?不消說了,與盧忠定相好的定是我那幾門冤家當中的一個,好個張牙子,我叫她牽住那姓盧的,她倒把賊子引上門來,好大的狗膽!
  
  越想越氣,只咳得前俯後仰,包公好言勸慰,見時機已至,便道:「只因張氏有侯爺護持,下官不敢輕傳,可那盧生已然招承,怕是推托不去,不如侯爺給下官做個人情,讓下官在門裡把這案子悄然結了,對外只說是謀財害命,絕不沾侯爺的衣帶,侯爺也還能得個不徇私情的美名,不知您意下如何?」
  
  永昌侯對張氏本就沒有真情實意,不過當個奴才來使,奴才犯事,他包黑要為主人家出脫,自當做個順水人情,也不勞差役動手,吩咐僕人捆了張氏自送去衙門伏罪。
  
  包公升堂審案,那張氏是個慣打官司的,頗有幾分韌性,不見盧忠定當面對質,便疑為誘供,任如何追逼也不肯招認。包公將她押下,吩咐帶盧忠定上堂,再三問他命案當晚可在侯爺府,盧忠定堅稱不在府上,為求脫罪不惜立字為誓。
  
  包公接過字據,立即傳王三上堂,命他將那晚所見當堂稟明,王三不敢隱瞞,據實稟告,說瞧見盧忠定從侯爺府裡出來。
  
  盧忠定還要強辯,包公只把驚堂木用力一拍,怒喝道:「你這不知好歹的狗才,本縣念你一介儒流,有心偏護,一再給你自承的機會,豈不知那張氏早供出你的罪行,指你與那三夫人在花園幽會,她為你周全之下才失手刺傷那養娘,只刮破了層皮,而心口一剪是你蓄意補上,定要置人於死地,是也不是?你從實招來,再支吾虛掩,休怪我不留情面!」說罷,吩咐上大刑伺候。
  
  左右頓杖高喊,將三木盡都摜在堂上,盧忠定嚇得心膽俱裂,聽包公所述宛若親見,只道張氏將他給賣了乾淨,心下暗恨,便將張氏如何引他入府與三夫人相會,在被養娘撞見之後如何攛掇他行兇殺人,又如何設計陷害李春花等諸多事宜從頭至尾細說一遍,拜在堂下哭道:「青天大老爺明察,小人只是一時起意,若不是張氏從旁撩撥,斷不會起害人之心!」
  
  包公叫他畫了招,吩咐帶張氏當堂對質,張氏一見供單,也自嚇得魂飛魄散,不覺癱軟在地,事已至此,她如何能推托得掉?只得認了。
  
  包公也讓她押了手印,吩咐帶李春花與柳應笑上堂。張氏淚如雨下,跪爬著過去抓住春花的孝衣,不住懺悔前行,叫她念在姑嫂份上向大老爺求個情。
  
  春花將她的手撥開,冷聲道:「你心心唸唸害我之時如何不念姑嫂情分,為那死去的養娘,你罪當償命,為我苦命的孩兒,就是將你抽筋扒皮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包公見人已到齊,便當堂斷案,張氏定了凌遲,盧忠定判斬,李春花無罪釋放,並與應笑告發有功,各賞銀二十兩。
  
  案子結後,包公又去會見侯爺,少不得要說些知情識趣的場面話,討來一紙文契,為春花贖了身,替她孩兒做個超度道場,在寺院後方揀了塊地基下葬。春花此時已心如止水,剪去髮髻,自拿剃刀剃淨三千煩惱絲,穿戴上褐衣小帽,便在安葬小兒的寺院裡出家為尼,自此不再用俗家姓名,授法名「覺明」。
  
  應笑與向天見她盤坐參禪、滿面平靜,再不似兒時嬉笑打鬧的光景,只不知該喜該悲,陪她在禪房靜坐半日,至晚方歸。
  
  南向天一宿無眠,想了許多心事,次日清晨,方澤芹向包公與公孫先生辭行,南向天撲地跪在包公面前道:「小人斗膽,懇請包大人收留。」
  
  包公忙扶他起身,詫異道:「你乃進士出身,在縣衙為差實是大材小用,如何使得?」
  
  南向天道:「廢員在西川任職時只道有賊便擒,有敵便攻,一昧魯莽躁進,今見包大人斷案方知不足,那不足之處卻是如何也彌補不來的,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我只想在包大人手下略盡綿薄之力。」
  
  包公望向方澤芹,笑問:「先生,你看這當如何是好?」
  
  方澤芹本想將南向天引薦給方昱台,但為將邊庭多戰事,日夜不能安息,又且生死朝不保夕,自不如在縣衙裡安穩,便道:「向天為人剛直,跟隨在包大人手下,日後必大有作為,若大人不棄,望祈依情收錄。」
  
  縣衙裡正缺能手,包公自是歡喜不過,南向天修書一封,吩咐郭寶多捎回家鄉,當日送到十里長亭,南向天拜別方澤芹,拱手說道:「向天辜負了先生的美意,實因放不下春花,她雖已皈依佛門,身邊卻無可親之人,且還在那永昌侯的地盤上,我在縣衙當值,亦可就近照應,如此一來,應笑也能安心隨先生行醫濟世。」
  
  方澤芹心下寬慰,暗自思道:這孩子雖是魯莽,倒也心細,經此一事似又成長不少。
  
  便拍著他的肩膀道:「難為你這番用心,在衙門裡有何不明可去請教公孫先生,遇事還需三思而行,切莫意氣用事,別因一時快意而壞了大局。」
  
  南向天無有不從,全都牢記在心。應笑好生不捨,摘下隨身佩帶的乾薑掛在他胸前,嘮嘮叨叨地說:「向天,飲酒傷身,不能多喝,少少吃些即可,若覺頭暈腿軟時便嚼這乾薑,回頭再吃些補氣的藥,方子在公孫先生那兒,春花那處還勞你多看顧。」
  
  南向天笑道:「瞧你念叨得像個老媽媽,我比你年長,還要你來操心麼?春花那兒我得閒時便去探望,絕不叫她有半些差池。」
  
  應笑道:「你雖比我年長,卻不曉得照顧自己,尋常有寶多跟著還好打理,如今身邊沒個替手腳的人,凡事還需自個兒留心,天冷記得多加件衣裳,天熱也別貪喝涼水,若有個什麼疑難雜症,便來彭山縣找咱們。」
  
  南向天連連拱手,樂道:「好了好了,好應笑,再說下去你也甭走了,你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倒不如留下來照應省心。」
  
  應笑道:「日後我會常來看你們,你有沒有聽我的話好好保重身子,一診脈便知。」
  
  南向天凝望她許久,幾番想伸手,卻都忍住了,只咧嘴笑道:「好,你可別一去不回,我等你,今年也等,明年也等,年年等著你。」
  
  應笑衝他一笑,道:「我年年都會來,你可要把你自個兒和春花都照顧好。」
  
  又相互說了許多貼心話方才依依不捨地別去,郭寶多與師徒倆不同路,便取道自回龍江。方澤芹領應笑迂迴而行,走得很慢,傍晚投宿客店,各自分房而眠,到得二更時分,方澤芹換上夜行衣,使輕功疾奔至侯爺府,逕入寢室。
  
  永昌侯大病初癒,早耐不住色性,叫來小娼嘗玉液吸瓊漿,弄得床板格格作響。只聽那小娼在帳中喘吁吁地道:「侯爺今兒個怎的有些不利索?可是有何心事?」
  
  永昌侯歎了聲,說道:「本候始終念著那小道姑,枉我備下萬兩銀錢,豈知那郎中恁的不識體面,把那小道姑悄沒聲息地給帶走了,可不愁死人?」
  
  又聽那小娼嬌滴滴地道:「小道姑真個那般貌美?把您這個風流君子迷得三魂飛揚,七魄飄飄?」
  
  永昌侯咂嘴大讚:「先不說是何等絕色容顏,單就那白玉碾成的肌膚便叫人望而生渴,更兼得一身修道人的清氣,定是個未知情趣的處子,便是要這等年小不識風情的,方能弄得酣暢淋漓。」
  
  小娼嬌聲笑道:「那敢情好,侯爺差人把那小道姑擄了來,奴先與她通了丹路,再一同服侍侯爺。」
  
  這通丹路是風月場裡的私語,清倌在破瓜之前需由老倌鬥出火,或用手指,或用筆桿,挑那一點二點蜜汁,往陰、門上塗抹,進進出出,內外攪動,直到滋滋的出了陰、水,能夠往來通暢時,方才送去給嫖、客享用。
  
  方澤芹聽得是怒氣衝霄,抖出袖中竹管,一把揮開床帳,將那竹管的尖端朝著永昌侯的百會穴直扎而下,那色侯爺連氣也未及出一口便嗚呼而絕。小娼被嚇得魂不附體,下床待要奔逃,方澤芹反手一揮,竹管直刺入她的後頸當中,便也軟軟倒臥在地。
  
  方澤芹此來本只想除去永昌侯以絕後患,誰想聽他們一番淫語,竟自肝火大動,在暴怒之下連獻媚的小娼也一併下了毒手,這卻是投身江湖以來未曾發生過的事,他自有些後悔,見那小娼仍有一絲余息,躊躇半晌,仍是狠不下心腸,餵服了解毒藥才悄然離去。
  
  不想途中下了場大雨,雷電大作、雨勢磅礡,把這辛勞的先生給澆了個透心涼,回到客店後,方澤芹自窗口躍進房,剛然脫下濕衣,卻聽見床帳裡傳出動靜,他暗自警覺,心道:這窗板沒合嚴,莫不是進了偷兒?
  
  於是躡手躡腳走到床前,猛然揮開帳幔,驚見他的小徒弟抱著被褥縮在床角,當下一愣,脫口便問:「應笑,你怎會在我房裡?」
  
  應笑咬著被角悶悶出聲:「雷聲懾人,徒兒怕,便過來找師父陪我,可師父卻不見了,叫徒兒擔心了許久,師父,你去了哪兒?」
  
  方澤芹素來覺得為人師表當以善面示人,肚裡尋思:應笑總以好壞論人,若讓她知曉我私底下的行當恐為不妥,可這孩子自會思辨了,該如何哄得她安心?
  
  正自為難時,忽而窗外一帶白光閃過,將屋內映得雪亮,緊接著炸雷震響,應笑「呀」了聲,撒開被子,手忙腳亂地爬到床邊直往師父懷裡鑽去。
  
  方澤芹將手抱住,此刻他上身赤膊,濕發未干,這一抱只覺溫軟滿懷,當下大窘,待要推開,怎奈小徒弟偎在胸前瑟瑟發抖,映著燈火看她這般模樣,尤為可憐可愛,實是捨不得,只能小心輕扶她雙肩,啞聲問道:「應笑,可好讓師父先穿上衣衫?夜裡涼得很。」
  
  應笑仰頭望向他,軟聲哀求:「師父別走,陪我。」
  
  方澤芹遲疑片刻,到底硬不下心拒絕,便道:「師父不走,就在房裡陪著你。」
  
  應笑這才慢慢爬開,鑽進被子裡縮成一小團。方澤芹穿上內衫,把濕發擰了一擰,坐在桌前挑燈火,應笑在帳裡問:「師父還沒說去了哪兒?」
  
  方澤芹道:「為師有件傢伙落在縣衙裡,並不想耽誤行程,趁夜回去取來。」
  
  應笑沉默了會兒,低聲嘟噥:「原來今日腳程慢是因師父有件傢伙落在了縣衙,走慢些才方便晚上來回一趟。」
  
  這話一說,方澤芹便知她不信,也唯有訕訕一笑作罷。隔了會兒,應笑又道:「師父還在麼?你不出聲,徒兒便不安心,怕你又不聲不響地去夜遊了。」
  
  方澤芹道:「那為師說故事給你聽。」
  
  應笑仍不依:「師父若出聲,徒兒聽你說話,怕又睡不著了。」
  
  方澤芹暗自歎氣,問道:「那應笑覺得為師當如何讓你安心?」
  
  應笑從帳中探出頭來,招了招手,輕喚道:「師父來。」
  
  方澤芹無奈,只得走過去坐在床頭,應笑往床裡移去,拉拉他的衣袖,體貼道:「師父,一同睡吧,你出去跑那一趟,又淋著雨,若不帶暖些,怕是會惹上風寒,來。」說著掀開被子。
  
  方澤芹輕輕壓住她的手,道:「為師就坐在這兒陪你,應笑,你我男女有別,如今不比往日,你大了,當知曉分寸。」
  
  應笑鼓起腮幫道:「徒兒不知,只把師父當師父看待,與從前一般無二,師父為何不能將徒兒只當作徒兒來看,定要提男女之嫌?你若不願陪我,直說便是,我自個兒蒙著被子睡也不妨事。」於是翻身朝裡,將被子連頭蓋上。
  
  方澤芹怔怔地發了半天呆,聽到被子裡傳出悶聲:「師父,對不住,是徒兒無禮,您快去我房裡歇息吧,別累壞了。」
  
  他哪還能走得開?便靠在床頭,輕拍被子,說道:「師父陪你,快,把頭露出來,別悶著。」
  
  應笑慢慢探出頭來,伸出手拽住方澤芹的衣袖,另一隻手仍縮在胸前舒展不開,額發盡被汗濕,一縷縷的貼在臉上,若細看時,眼角還有點點淚光,她細聲細氣地道:「師父,徒兒不知怎的,有些壞脾氣了,心裡是想聽話的,可見到師父時又難受得很,總覺得您老不如兒時那般疼我。」
  
  方澤芹見她模樣委屈、言詞可憐,心裡也愈發堵得慌,忽而想起永昌侯的話——先不說是何等絕色容顏,單就那白玉碾成的肌膚便叫人望而生渴。
  
  再看應笑的柔弱姿態,尤覺楚楚動人,心念起時,已不由自主將她摟入懷裡,只覺胸前一片柔軟,滿鼻生香,便有些不清不楚地發起暈來,攏起雙臂抱得更緊,直到應笑低叫了聲「疼」,他才如遭雷擊,猛然清醒過來,當下胸口擂鼓,臉上有如火燒,心覺狼狽,忙推開應笑下床,正待走,窗外又是雷聲滾滾,依舊放不下,仍在桌前坐了,說道:「為師……為師在此處陪你。」
  
  應笑哪還敢再說話?只諾諾應聲,紅著臉鑽進被裡躺下,不知想著什麼糊塗心思,隔沒一會兒便睡著了。這一遭卻把師父給打通了桿兒,整夜沒合上眼,且驚且疑,心裡像打翻了油鹽醬醋碟,酸的苦的都來摻攪,他卻不知這紛亂情緒當作何解,只道是被迷了性,暗責自己為師不尊。

 

☆、47.隨行01

  這夜過後,方澤芹以禮自持,再不敢逾越半分,應笑略知事體,也漸收孩子心性。
  
  且說永昌侯橫死帳中,包公自隨仵作查驗屍體,只在頭頂發現一圈梅花形的細孔,各各不知其故,只道是毒針傷人。包公幕下有個慣走江湖的豪俠,見此傷痕,便叫仵作開膛驗屍,剛然剖開屍腹便自內中湧出一灘黑水,再看時,五臟六腑盡成肉糜,眾人無不駭然。
  
  包公問道:「這是何毒?竟能不傷外皮只噬內腑?」
  
  俠士道:「大人有所不知,這是江湖上一門極險惡的毒蠱,人稱屍毒蟲,實是蟲蠱與屍毒交合而成,此乃屍王蕭森的獨門秘藥,以管針藏毒,刺入皮表,自外看不出明顯傷痕,實則臟腑早被毒蟲吃盡。」
  
  包公實是不解:「這等江湖中人與永昌侯有何過節?要下此毒手?」
  
  公孫先生道:「許是仗義殺人,想為民除去這一方禍害。」
  
  俠士道:「蕭森並非俠義之輩,曾因造孽多端被武林正派聯手圍剿,自那之後便隱沒了蹤跡,已有多年未曾現身,近來傳他投靠夏廷,屢派門徒潛入中原刺殺邊將重臣,這永昌侯乃是郭皇后內侄,且曾在朝中為官,想是由此緣故才被盯上。」
  
  包公聞言,便打了折底呈上,四處張榜緝拿,不過是捕風捉影,行兇的正主兒卻早離了天長縣,這也是方澤芹慣使的手段,在上路之後再殺個回馬槍,又且是老江湖把子,凡事做得滴水不漏,這也虧他總將忍字當頭,旁人不知他暗裡作為,見這先生平日溫吞如水,又是行醫救難的活佛,如何會疑到他頭上去?
  
  且說他師徒二人自去渭州探親,回程途中免不了聽得些風聲,應笑記得蕭森這名兒,因他手下門徒打傷了姚伯仁將軍,應笑與姚家兄妹交好,便覺著那蕭森定是個惡人,聽聞他毒殺永昌侯,也只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不一日回到醫聖門,仍是師嚴道尊,應笑也自專研醫道,不久之後便能開堂坐診,因著春花一事,她對達官巨富始終心懷芥蒂,若是遇上那一等恃強凌弱、魚肉鄉民的人家,治便是治了,卻挑著細貴藥材用,還要多收診金。
  
  為此一節,方澤芹訓誡不少,應笑陽奉陰違,當面受教,身一轉自去做她的,好在富貴人家只求能醫好病,不在乎多費銀子,因著應笑用藥精到,沒人說她什麼,在鄉里鄉間也博了個好名聲。
  
  尋常人家到醫聖門求診多是為了些疑難雜症,醫患之間總是以禮往來,偏有那一等好色的子弟、不長進的婦人,帶著風流心思,以治病為由,專揀俊俏的勾搭。
  
  這日,應笑在尚氣堂隨師父坐診,見好些俗女子盡攏著他那處去,分明沒病,卻裝著個嬌弱模樣,有眉眼撩撥的,有把言語來勾他的,這好先生只是面上帶笑,不氣不惱,仍是診脈辯證,依舊溫聲軟語、諄諄教導。
  
  應笑便有三分不快意,正自閒坐著,門外進來三個年輕公子,逕往應笑桌前坐定,當中一個嬉笑道:「小娘子近來可好?」
  
  應笑識得此人,乃是前村姚大戶家供養的舉子柳生,他身邊二人亦是那莊上食客,都是喜好風月的才子,逐日呼朋引伴,或陪家主人飲酒斗詩,或結伴往青樓嫖妓,因這三人相貌齊整,能吟詩作賦,又有口才,懂得使些誘人的花招,極是會討女兒家歡心。
  
  應笑卻不兜攬,只道:「今日有堂主坐診,請往那處去。」
  
  柳生卻道:「小生這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非得小娘子看才成。」
  
  應笑看向方澤芹,見他眼也不斜,只顧為人診脈,心下煩悶,便問:「你是個什麼症候?且說來一聽。」
  
  柳生望著她瞅了一瞅,笑歎:「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應笑便知他是得了個風流病,愈加不耐,也不問了,說道:「手伸來。」
  
  柳生受寵若驚,忙撩起袖子將手臂擔在桌上。應笑並起三指往脈門上一搭,確是有些微恙,便細細診了一回,樂得那柳生醜態畢出,皮著臉把幾句艷詞來撩撥,身側二人亦是嘴裡不閒地湊興。
  
  應笑只淡淡相看,不作理會,診了脈後提筆抄錄,問道:「可覺身體發熱,夜間渴飲?」
  
  柳生一愣,收起笑,回道:「倒確有此症,找了外間大夫看過,許是有些火熱虛浮,不是什麼大病,稍有不適而已。」
  
  應笑道:「可不知養病如養虎,養虎終成患的道理?你的脈輕取浮大,似是熱證,重按下卻細促,是個無根的脈象,實乃內虛寒症,是腎氣虧乏,再不對症下藥,往下便要精滑自遺,莫說房事,怕是連淨手也不利索。」
  
  這話一說,那邊女子竊竊嗤笑,把柳生羞了個面紅耳赤。應笑仍如常開方,開的是一劑補陰益氣的「君子湯」,方子遞上去,還一再叮囑:「你這症是因沉湎色慾而得,往後需多加留心,否則性命堪憂。」
  
  柳生羞慚無地,再不敢多言,慌手慌腳地接下藥方,拉起袖子掩住臉,一行三人灰溜溜自小門出去了。方澤芹在旁聽得暗自搖頭,心裡不知歎了多少氣。
  
  晚間閉館,應笑推說身體不適,連飯也不吃,自回房謄抄診籍。方澤芹無奈,只得親自把水食送去她院裡。
  
  應笑聽得敲門聲,開門出來,見是師父,忙拱手作揖,迎至淨室張羅茶水。方澤芹把盤盞擱下,說道:「別忙了,師父也還沒吃飯,坐下來一同吃。」
  
  應笑仍是泡了壺熱茶,讓師父坐在上座,將米面粥果鋪排好,用瓷盆子盛了水,捧到師父面前。方澤芹剛洗了手,她又遞上潔淨的干布巾,一切恭恭敬敬,伺候得十分慇勤。忙完便低眉斂目地坐在下位。
  
  方澤芹夾菜到她碗裡,催促道:「趁熱吃。」
  
  應笑又夾回一箸到師父碗裡,低聲說:「師父不動,徒兒不敢先吃。」
  
  方澤芹便吃了口粥,笑道:「這總成了?快些吃,吃完我還有話對你說。」
  
  應笑猜著些許,提著心把粥吃完,不待師父開口,便自己往他腳前跪下,說道:「徒兒擅自在師父的堂下為人看診,譖越本分實是不該,聽憑師父責罰。」
  
  方澤芹將她扶起,說道:「應笑,為師並不會為此責怪你,縱是在為師的堂下,你也不必拘謹,自可為病者盡一份心力,只是有件事不得不說與你聽,你可知有些話只能私下相授,不可當眾說出?」
  
  應笑問道:「便如同師父那般,明知求診的人沒病,也要當作病人相待?」
  
  方澤芹一愣,說道:「有些人看似無病,實則病灶已起,防患於未然自是好過病急求醫。」
  
  應笑道:「師父說得有理,徒兒便無話可講了。」
  
  方澤芹道:「那為師問你,今日因何要羞辱那柳公子?縱是他言語有失,以你醫者之德,豈能因小過而忘大義,由著性子想說什麼便說什麼?」
  
  應笑正色道:「徒兒並未使性子,那柳公子我也識得,雖則性好風月,卻是滿腹經綸,為人極其熱心幫襯,只因誤投了阮大戶,受他家子弟的歪風邪行熏染,也沾上風流習氣,他如今被我一點,總該知道羞恥,想是不敢往行院裡消磨,此後苦讀鑽研,終有風光出頭之日,若我背底下悄悄說些不痛不癢的話,他未必上心,還道徒兒有意趨奉他,倒一發受用了,卻不知酒色最是傷身,日後落下個不起之症,再來求醫豈不是遲了?」
  
  方澤芹被她一番話說得目瞪口呆,聽著哪處都是道理,卻又覺哪處都不甚妥當,一時竟應對不上,半晌才愣愣出聲:「應笑,你雖從醫,到底還是個姑娘家,許多話還需得遮掩遮掩,不便直言。」
  
  應笑垂首道:「徒兒謹遵師父教誨,日後定當多留意。」
  
  卻依舊照著自己的主張辦事,把那些有心調戲她的風流才子嚇得再不敢登堂求診,方澤芹見她在救治貧窮老弱時竭心盡力,也唯有睜隻眼閉只眼隨著去了。
  
  不覺光陰荏苒,又是一年炎天,應笑將近及笄之年,上門說親者絡繹不絕,鶴亭先生不問俗事,全交由方澤芹打點,方澤芹自是要問過應笑的意思,每多問一樁,應笑的臉色便愈冷幾分,直至後來,弄得她大哭了一場,再不敢提了。
  
  自那之後,應笑見著方澤芹只說三句話,頭一句:「徒兒見過師父」,再一句:「師父請用茶」,最後一句:「師父請」,頭也不抬,眼也不望,自把藥材來整治。
  
  方澤芹心煩氣悶,夜夜睡不安穩,要待找些話與小徒弟說,應笑只是百依百順,心裡話不曾吐露一言半語,再要問時,她卻來來回回忙個不停。
  
  方澤芹討了個沒趣,自坐在外院發愣,三師父明淨走來,見了這般情狀,便上前問個瞭然,此時明淨已嫁為人婦,自通曉兒女之事,聽方澤芹一說,心下便有幾分覺察,只婉轉道:「多半是女兒家羞怯,再則你這做師父的還未成家,她心里許是有些想法,你成日攏著她,你那小徒弟又是個不愛與人說話的,到哪處都有個師父跟隨照看,眼裡還能瞧見別人?」
  
  方澤芹聽了後略有所感,三師父又道:「這一代弟子當中屬乾興最有悟性,依我之見,不如在門生裡找個般配的,就是日後也好常往來,不至叫她的才學都埋沒在針黹上。」明淨便是因此挑上堂裡的孫大夫,把家安在北館,夫婦倆同堂坐診,相互幫攜,感情十分和睦。
  
  這番話說動了方澤芹,又且門裡門外傳出些捉不準的風聲,這先生便有意避嫌,往院裡安了兩個門人,進出都帶在身邊,但凡有事,便讓門人往來傳報,再不與應笑獨處。
  
  因著明淨一席話,方澤芹時常在館內召聚門生會講,一面留意應笑對人的親疏,倒有三兩個看她合意的,做了些手段欲待討好,應笑卻似渾然不覺,也不應,也不笑,只把臉冷著,離得遠遠的坐在角落裡,或看書、或習字,堂上再熱鬧,她瞧也不瞧,被擾得煩了,索性閉門靜修,再不輕易出來走動。

 

☆、48.隨行02

  這一年,醫聖門有了大變動,鶴亭先生自忖年事已高,便將門主之位傳給大弟子空志,他自兩袖清風仙遊去也。同年秋,夏軍再犯西北邊城,方昱台於河原路一線築寨固守,不敵,威報傳至京城,朝廷委任姚伯仁為河西招討使率軍緣邊。
  
  至初冬,醫聖門各堂開館義診,忽飛報來傳,令東館堂主方澤芹為檢校病兒官,自攜家丁一員,即刻起行充軍。
  
  方澤芹暗自尋思:這時來傳,定有災變。
  
  不敢耽擱,接了竹符,迅疾打點行囊藥具,剛然出門,卻見應笑已換了身男子裝扮,背著藥箱站在院內,塗染了滿面藥汁,把雪白的一張臉弄作個黑裡透紅的泥蛋。
  
  方澤芹沉下臉,低斥道:「胡鬧,回房去!」
  
  應笑道:「傳令官說要師父自攜家丁,你只有我一個徒弟,不帶我走,還能帶誰去?」
  
  方澤芹道:「我自會帶你四師父同行。」
  
  應笑道:「徒兒要隨師父去,你不帶我也罷,我自己也是去得的。」
  
  方澤芹瞪向她,半晌才道:「邊寨險地,不可視作兒戲!」
  
  應笑皺起眉頭,氣鼓鼓地說:「師父才當作兒戲,徒兒本不願與你說話,見是這等緊要的事,才來貼你的冷臉,四師父醫術雖好,卻不常同師父一道出診,他知你何時要用針?何時要用刀?藥材藥具都擱在哪層屜子裡?尋常便罷,戰時卻要搶著救命,你不帶我,便是罔顧人命!」說著跺跺腳,嘴也癟了起來。
  
  方澤芹被噎得發愣,乍聽下一套套的全是道理,這時也難以細想,便說:「營中不比在外,軍紀森嚴,恐有危險,若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叫為師如何能安心?」
  
  應笑道:「我只跟在師父身後幫襯,叫什麼做什麼,絕不多言,師父總說大義為重,別單在徒兒身上徇私情。」
  
  方澤芹被她一句一噎,沒奈何,只得答應,應笑這才跪下來,伏地拜道:「徒兒言語衝撞,請師父恕罪,回來之後聽憑責罰。」
  
  方澤芹實是無話可說,不知又歎了多少氣。師徒二人隨同傳令官飛馬出城,被帶至後方營寨,往帳中一看,就見方昱台躺在榻上,面部、身體大片灼傷,真個是要生不能、求死不得,只在迷糊中念叨不休。
  
  方澤芹乍見父親如此慘狀,一時驚駭,忙向帳中使臣詢問情況,原來在援軍趕到之前,方昱台親率守軍壘寨固防,被敵軍以猛火油櫃燒成重傷,燒傷雖不致命,但火中似有毒,卻不知用的是什麼毒材,群醫束手。
  
  方澤芹俯身查看傷勢,見灼傷的皮肉裡又生出密密麻麻的小瘡頭,形似尖疣,膿汁清稀發綠,暗自思索道:這是灼傷中又發癰疽,與姚將軍曾經所中的毒極為相似。
  
  便診了脈,看過舌象,果然是相同的症候,便知這症雖是熱毒內淤,卻不能按常理醫治,越是下涼藥越是好不了,便將閒雜人等請出營帳,正待吩咐灸刺放血,卻見應笑早將火盆針匣等一切傢伙備好。
  
  方澤芹微一怔,應笑便上前替他包頭束袖,捧上清水。方澤芹定下心神,洗淨雙手,依舊取穴放血,然而這毒卻不如姚伯仁那時好整治。方澤芹便叫應笑將方昱台扶起,盤膝坐在他身後,掌心運氣貼覆背心,順著經絡循行的方向緩緩推送,使用導引之法將餘毒分次逼出。
  
  應笑也不閒著,在師父運氣逼毒時抄下方子,按方配藥,一副外敷,一副內服,均煎好待用。師徒二人傍晚進帳,忙了整夜,直至凌晨才將方昱台從地府門前拉回來。方澤芹見父親性命無虞,稍稍對醫官囑咐兩句,沒等到人醒,又匆忙趕去前方營壘,到了寨前天色已黑,營門緊閉,守兵概不放行。師徒倆只能頂著寒風,在營寨後方十里外尋個避風處過夜。
  
  應笑連日奔波,早已疲憊不堪,別說走路,連說話也覺勉強。方澤芹自是心疼又是感動,見她滿身塵土,凍得直打哆嗦,再顧不得男女之嫌,讓她坐在身前,解開衣襟包覆於懷中。
  
  應笑面紅過耳,靠在他胸膛上不敢亂動,輕問道:「師父可是在效仿柳下惠,以身體溫暖避寒的女子,卻仍是能坐懷不亂?」
  
  方澤芹低聲道:「你我師徒之間,不必以俗禮視之。」
  
  應笑道:「可不是,師父近來對徒兒不聞不問,原是不循俗禮,好好兒的師徒不當,偏要當陌路來處呢。」
  
  方澤芹屈指在她頭上輕敲一記,聽她聲音嘶啞,便道:「別多言,快些睡,往後還有得忙。」
  
  應笑仰頭望去,方澤芹卻將目光偏開,抱是抱了,卻僵著身子,似是極不情願,應笑低了頭,悶聲道:「師父,您老人家也別費神為我尋夫家了,徒兒要做個出家道士,持戒奉齋,專心治病醫人,近來您老倒是耳目清淨,可算遂了心了,唯獨一件事上許是不妥,誰家師父手邊沒個能幫襯的?你獨自出診,從不帶門人隨行,想來多有不便,徒兒也惦著沒人給您奉茶端水,心裡總是掛記的。」
  
  方澤芹也想著近來替人針灸時,常把手往後伸,半天是沒動靜,提筆開方時,筆在哪墨在哪?想他原是孑身一人,自個兒忙活慣了的,這長久以來卻都有小徒弟隨著幫襯,少個貼心人便如同少了兩隻手,諸事皆不順。
  
  方澤芹見應笑模樣委屈,只覺胸口堵起了一團氣,悶得慌、拎得慌,心中千回百折地想了許久,正待開口,卻見她已偏靠在身前沉沉睡去。這先生一肚子話要講,剛到喉嚨口,也只能嚼嚼嚥回去,便將小徒弟輕輕攏著,偏頭看她的睡容。
  
  應笑的面上染了紅跡,蒙上塵土,泥蛋樣的一張臉,方澤芹卻愈發覺得可愛,在她鼻子上、嘴尖上點點捏捏,望了好一會兒方才仰靠在土坡上小憩。
  
  及至天明入營,見過總管,領了一頭驢,馱上料袋,依例先去傷兵營,見有肢殘體破的,墜馬遭踏的,哀聲遍起,傷亡慘狀實是應笑平生未見。她尚不及害怕,方澤芹已取來抄記傷情的病源錄,首看金瘡,次看中毒,其後墜馬、馬咬等陣傷按次巡檢,應笑一一記下。
  
  這營中傷兵大多已被收拾妥當,唯有一員步兵營的軍官肚腹上受了一刀,內臟曝出,氣微將絕,恐不能救。方澤芹見是失血暈厥,並未傷及要害,便吩咐應笑以桑皮線引針,自內而外縫合傷口,用新桑白皮裹覆,再澆桑皮汁,半日甦醒,開了內服藥,只弄得一身血污。
  
  到了午時,隨意吃了些雜餅,喝了兩口水,又去各營巡行,見駐守將士面色灰白,多發背疽,便照常診療開方,吩咐各營醫員給藥。
  
  少少歇了片刻,前頭鳴金息鼓,大軍回營,傷員不計其數,只把各營醫員忙得團團轉。方澤芹正帶著應笑在左軍巡營,忽有一個軍官持令箭過來,逕至方澤芹面前一拱手,朗聲道:「先生!許久不見!」抬起頭來,只見濃眉大眼、面貌粗獷,不是南向天又是誰?
  
  方澤芹詫異莫名,問道:「你不是在包大人手底下供職麼?怎會到此?」
  
  南向天回道:「包大人去了開封府。」便將事情始末略略說了一遍。
  
  原來龐公查賑有功,升至樞密副使,多次上奏保舉包公,聖上下旨召見,一看投緣,又見功績不俗,便加封龍圖閣直學士,即升用開封府府尹。
  
  包公因見南向天善騎射,且通曉用兵之道,自覺讓他在府衙當差實是大材小用,便在龐公面前略提了提,龐公聽說南向天是武舉出身,又與方澤芹相厚,自是有心提拔,舉薦他做了涇州都監,正值西疆危報傳來,朝廷派姚伯仁領兵抗敵,南向天便隨軍來了邊寨。
  
  方澤芹心裡無不歎息,想道:兜兜轉轉地繞了一圈,這孩子到底還是投了軍。
  
  應笑走來問道:「春花可好?」
  
  南向天被她的臉面嚇了一大跳,低叫:「我的乖,還道這是誰家可憐的娃,原來是應笑,臉怎了?燙的?燒的?」說著伸手碰了碰。
  
  應笑道:「藥汁染的,春花如何?」說著拿下他的手,見掌上有傷,不覺皺起眉頭。
  
  南向天笑道:「好!那姑娘好得很!我本想留在天長縣照顧她,豈知反被她訓教一通,說甚好男兒志在天下,不可守著一個小小庵觀過活,伶牙俐齒與從前一般無二,想那擾心的永昌侯既死,春花在廟觀裡處得自在,我實是吃不過她言語譏諷,誓要做幾件大事讓她刮目相看!」
  
  應笑這便放心了,托起他的手,把金瘡膏抹在傷上,仔細敷藥包紮。南向天望著她微笑,也不坐下,對方澤芹道:「姚將軍請先生往帳中一會,應笑來得也巧,軍中有女將,是姚將軍的妹子,帳裡正缺個女醫。」
  
  方澤芹便知姚伯禮也隨了兄長出征,於是帶應笑同向天一併去帥帳,其時姚家兄妹正與鈐轄等官將合議戰事,南向天自領方澤芹入內,應笑便在帳外候著。隔不多久,一名身穿連鎖鐵甲的將官掀帳出來,應笑忙低頭退至一邊,那將官卻徑直走到她身前,問道:「你可是柳應笑?」
  
  應笑怯怯答道:「小人正是。」
  
  那將官道:「抬起頭來!」
  
  應笑不敢違令,慢慢抬頭,見這將官面容俊逸、眉目含威,正是姚將軍的妹子姚伯禮,又見她鐵甲錚然、眼露寒光,不似往日親切模樣,當下也不敢說話,只與她對著眼瞧了又瞧,心下好生驚奇,想道:原來女子也有這等將帥之風。
  
  姚伯禮道:「你跟我來。」將應笑引至西首偏帳中,吩咐兵士在外把守,卸下重甲,解去纏布,袒露上身,就見右乳上方內嵌一箭鏃,箭桿被平肉削去,箭頭卻夾在骨間。
  
  直到這時,姚伯禮才重喘了口氣,盤坐在榻上,露出笑容,對應笑道:「這箭拔之不出,你替我將它挖去。」
  
  應笑面色發白,問道:「為何不找其他醫員?」
  
  姚伯禮道:「聽聞你已得了福牒,拜在方神醫師門下,且投的是金鏃科,這等小傷想是難不倒你,何況你我同為女人,操辦起來也無甚顧忌,省得那些醫官縮手縮腳,剔不乾淨反倒壞事。」
  
  應笑何曾獨自處理過這等棘手的箭創?這時也說不得,只能上前查驗傷口,見血色發黑,情知箭鏃有毒,先為她診脈,問:「傷了多久?」
  
  姚伯禮道:「不出兩個時辰。」
  
  應笑沒法子,便按書中所記,先下了半碗止疼的藥酒,包頭束袖,淨了手,將酒噴在傷口上,取一塊軟木浸濕,讓伯禮咬在嘴裡。搬來火盆,把鑿具過火炙烤,小心翼翼地將箭簇刮取出來,再以竹筒嵌進傷裡吸出毒血,直至血色變紅清稀,還要灌流水反覆沖洗傷處,待到敷藥時,應笑已是滿身淋漓大汗,她自己卻不知曉。
  
  包紮已畢,應笑退後兩步跌坐在地,眼淚撲朔朔直往下掉。
  
  姚伯禮吐掉已被咬爛的軟木,亦是出了一頭冷汗,她見應笑哭得像孩子般,便忍痛笑問:「你挖肉時乾脆利落,怎的挖好了倒要哭?」
  
  應笑抹著淚道:「我看過師父挖肉剔骨,他老人家說若挖得慢一些,病人便要多疼一會兒,所以不敢怠慢,我看了你的傷覺著疼,便哭了,大人恕罪。」卻不敢說她是頭一次在人身上大動兵戈,心裡慌張懼怕,待忙完時見沒出差錯,鬆了口氣,眼淚水不由自主便落了下來。
  
  姚伯禮調侃道:「軍中多是傷員,你一個個的哭,怕是哭上一整年也哭不過來。」
  
  應笑拾起袖子把淚水拭乾,說道:「大人,你傷勢不輕,還需服藥調治。」說著收拾藥箱,因她是隨行家丁,不能擅自取用藥材,便開下兩副方子,一副內服,一副外敷,交給營裡的醫員料理。
  
  且說姚伯仁將方澤芹傳到帳中,不為別的事,專為傷了方昱台的猛火油櫃,那種噴射火焰的兵器本是漢人所造,卻被夏人學了去,他們在油中動些手腳,使得噴出的火焰帶有毒氣。軍中兵士多發背疽便是由外毒內侵所致。
  
  方澤芹看了夏人所用的猛火油,辨出毒材,配藥施治,並開出浸水方,以藥汁浸布蒙面以避毒疫,收效甚佳。
  
  自此過後,應笑不僅要隨師父巡營救傷,還要出寨收治傷患,遇到不能走的,便用驢車馱回來。偶見有受傷的敵兵混雜其中,若是傷勢淺便發作俘虜,若是傷重難治則棄之不顧。曾有一員雙腿被碾爛的敵兵抓住應笑的褲腳求她救命,那士兵看著與應笑同齡,不過十五六歲。
  
  應笑心下極是不忍,也是不解,因著師父說過的一句話:醫者救人不分貴賤好歹。便覺這時應當搶救,可方澤芹卻又換了套說辭,告訴她一旦充軍,身份便與尋常不同,先是兵,其後才是醫,不能因一時心軟就違背軍令,誤了大局。
  
  應笑為此難受許久,直至她瞧見素來親切和藹的姚將軍在營門前坑殺戰俘,公然懸敵兵首級以振士氣,便曉得這戰場並不僅僅是兩軍拚殺這般簡單。她看得多了,心也漸漸冷了下來。
  
  這一日,她還如常隨隊收治傷患,見那頭有人推著板車疾行而來,車上綁著渾身血跡的南向天,一問之下方知因河面結凍,姚伯仁命他率五十輕騎渡河奇襲敵後,趁夜出擊,得手後奔退,不想馬蹄陷於冰薄之處,南向天一頭墜在冰湖上,就此昏迷不醒。
  
  方澤芹吩咐將人拖進傷兵營,應笑卸下向天的鐵甲一看,竟見身上有十餘處創傷,三處被前後貫穿,兩處埋有槍頭,又因墜馬折骨,傷勢十分嚴重。
  
  應笑登時慌了手腳,連聲問道:「向天可還有救嗎?還有救嗎?」
  
  方澤芹轉身在她肩上用力一按,沉聲吩咐道:「不許慌!準備破肉鋸骨!」
  
  應笑被他一喝,心雖提著,神卻定了,不敢耽擱,忙將傢伙俱一備妥。方澤芹點穴止血,挖出槍頭,應笑立即用竹筒吸出毒液,因箭頭深嵌臂骨,不能強拔,便取肘上三寸開肉鋸骨,才將箭頭撥出。
  
  外傷處理已畢,向天仍是高熱不下,藥湯喝不進一口,喂多少吐多少,方澤芹便取來一根細長的竹管插、入他喉中,先喝下藥含在口裡,再通過竹管慢慢餵給他,如此不眠不休,細心照料,到得第三日夜裡,熱度方才逐漸退下。
  
  向天醒來時見應笑趴在床邊小睡,頭上裹著布巾,滿身斑斑血跡,不由得眼眶一熱,滾落兩行淚來。應笑臉蛋通紅,雖是染的藥汁,看在向天眼中卻猶如一朵醉海棠,愈發標緻可愛。
  向天心跳怦然,想摸她一摸,剛然抬手,卻覺刺痛鑽身,低眼看時,才發現自頸至腰被布帶厚厚纏了一層,雙腿也夾著竹片,哪還能動彈得了?
  
  正自驚疑之間,聽見低啞的聲音響起:「醒了麼?感覺如何?」
  
  向天略偏頭望去,只見方澤芹從角落裡走來,應笑聽到動靜也醒了,撲到床頭一看,驚喜道:「師父,向天醒了!醒了!」一面笑一面又嗚嗚哭起來。
  
  南向天一見姑娘哭,心裡可慌了,忙出聲哄她:「應笑,我沒事兒了,別哭、別哭呀。」話沒說完卻輕咳兩聲,一陣刺疼鑽在心口上,登時讓他白了臉,額上直冒冷汗。
  
  方澤芹從後扶住應笑的肩膀,說道:「乖,別哭了,你一哭,向天難受,能好的傷也好不了。」
  
  應笑聞聽,忙吸吸鼻子,扯起衣袖擦臉,卻是擦上了滿臉血,她挨在床邊,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歎氣道:「可算醒了,向天,你這回可把我給嚇壞了。」
  
  南向天不敢瞧她的臉,一點紅自耳後起,轉而向方澤芹問道:「先生,我這是怎回事兒?」
  
  方澤芹道:「不記得了?你率兵突襲敵後,身中十餘槍,帶傷退兵,卻在冰湖上墜馬,是石副官把你給拖回來的。」隨即替他診脈,吩咐喝了湯藥。
  
  由於南向天奇襲成功,姚伯仁率軍一舉搗毀夏軍營寨,沖潰敵陣,俘獲敵軍大將,取得河原路大捷。
  
  班師回朝前,姚伯仁在營寨裡大宴三軍,應笑推說睏倦,自往帳中歇息,不一時覺得胸口發悶,便到帳外透氣,忽聽身後腳步聲響,轉頭看時,就見南向天悄然立在身後。
  
  應笑一愣,忙回身扶住他,說道:「你傷勢未癒,怎能隨意出來走動?」
  
  向天笑道:「眾將士盡歡而飲,你卻要我這酒蟲戒酒,我在帳裡聞到酒香,實是耐不住,便出來走走,你呢?怎不隨先生一同去湊個興?」
  
  應笑道:「都是些男子,我去做什麼?我也不飲酒,湊不了興,去了反倒叫他們難以暢懷。」
  
  向天道:「武節侯不是女子?她可是個酒中豪客,男子當中也沒幾人能勝得過她。」
  
  應笑想起伯禮,不覺滿心敬佩,偏過頭道:「三小姐不同,她是女中丈夫,軍中甚少有人當她是女子看待,我每每見到她,便覺欣羨不已,若能有她的三分,便是了不得了。」
  
  向天微微一笑,說道:「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她是女中丈夫,你又何嘗遜色?瞧瞧你,臉也不洗,衣裳也不換,滿心想著要救人,可不是個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應笑輕笑,調侃道:「菩薩是佛家的,我卻是個修道人,你要溜須拍馬,也得說個道家神仙。」
  
  向天見她眉眼含笑,不覺呆了半晌,脫口便問:「你出家做了道士嗎?那豈不是跟春花一樣兒都絕了紅塵,日後不打算嫁人了?」
  
  應笑道:「還沒出家,只是個從醫的門人。」
  
  向天登時鬆了氣,氣一吐,傷痛又起,忙捂著心口劇咳一陣。應笑輕怕他的背,皺眉低訓:「瞧,叫你別隨意走動,不聽我講,這又咳了起來,走,我扶你回帳。」
  
  向天止住咳,按在她手上道:「不妨事,你再陪我往前走走。」
  
  應笑診了脈,見無甚大礙,便扶著他慢慢走到柵欄前,二人並肩坐在木堆上。南向天見腳邊生了一叢小花,看應笑發上只有泥土,心頭一動,彎腰摘了兩朵,往她鬢邊輕輕簪上,笑道:「這才像個女兒家。」
  
  應笑抬手摸了摸野花,拔下一朵拈在指間把玩,踢著腳、撇起唇,看著在指間轉動的小花,顯得十分的愜意。
  
  向天也不說話,只把眼神直勾勾盯在她臉上癡望,應笑偏頭看時,他又慌忙轉開,摸摸鼻子,抓抓耳朵,總要做些事來遮掩。
  
  應笑只當向天是好友,何曾能想到他的心思?只依依不捨地道:「明日我便走了,你卻要留下來。」
  
  向天聽她一說,心下黯然,愣了半晌才道:「我大小算個地方官,得留下來築寨固防。」
  
  應笑看出他情緒低落,當是思鄉,好言安慰說:「每年寒食我會隨師父來渭州,還要回龍江祭拜娘親,便順路來探望你,你想吃什麼、用什麼,告訴我,我捎帶給你。」
  
  向天笑道:「你早些來,寒食休務七日,咱會合後再一道兒回龍江,想吃什麼、玩什麼,城裡可不應有盡有?」
  
  應笑道:「那在龍江會面便是。」
  
  向天斜眼覷她,小聲嘟噥道:「我是想與你多走一段路,多說幾句話,多瞧你幾眼,我……」話斷在此處,忽而握住應笑的手按在胸口,輕輕喘氣。
  
  應笑見他擰起眉心,只道是傷口發疼,便傾身看過去,擔憂地問:「可是哪兒又不舒服了?」
  
  向天是心裡跳得慌,一緊張,傷處也跟著作痛,生生被逼出滿頭汗來,咧嘴道:「我看你這傻姑娘是白長到這麼大歲數,以前叫你小啞巴,日後改叫小呆子得了。」
  
  應笑見他滿臉通紅,當是疼得厲害,忙替他撫背順氣,心道:向天是疼得說瘋話了,我也不要杵著他,隨他叨念便是。
  
  這時,方澤芹從帳後走上來,說道:「向天,外頭風大,你病體虛弱,受不得凍,快些回帳。」
  
  向天見了師父便如見了應笑的家人,自覺行止無狀,心裡窘得慌,忙縮回了手,整頓衣巾起身作揖。方澤芹只是笑笑,攙著他送去帳裡歇息。

 

☆、49.柳暗花明01

  方澤芹出得帳外,見應笑正背著手原地踱步,便吩咐道:「你也回帳吧。」
  
  應笑作揖禮,問道:「師父怎來這冷清的營裡,不去那邊陪姚將軍吃酒盡興?」
  
  方澤芹輕笑了聲,說道:「我是何等身份,不過一個醫人,少少吃些便夠了。」
  
  應笑逕自往前走去,方澤芹緊緊跟隨,二人一前一後,各自默不作聲,繞過幾座幕帳,到得營前空曠處,應笑回頭道:「師父去歇著吧,讓徒兒自個兒呆著。」
  
  方澤芹疾走兩步,轉到她身前站定,說道:「應笑,為師有話要問你。」
  
  應笑垂手恭聽,方澤芹便問:「你多大年歲了?」
  
  應笑心想:我多大年歲,師父怎會不知?這時問起必有緣故。
  
  於是回說:「年後便十五了。」
  
  方澤芹道:「十五及笄,乃是女孩兒許嫁之年,需知矜持,不可與男子在夜間獨處。」
  
  應笑微微一愣,問道:「師父指的可是徒兒與向天?」
  
  方澤芹也不隱諱,直言道:「不錯,為師知你二人交情匪淺,畢竟男女有別,當謹守禮法,不可大意對待,以免日後遭致口舌。」他先前在帳後站了許久,見應笑與向天並肩而坐,言談行止還如幼時那般不知顧忌,心下煩憂,當下不知該進該退,後再一想,應笑自小無娘親教誨,哪裡懂得那些男女之事,他這做師父的又豈能當作沒看見?
  
  應笑笑盈盈地答應:「徒兒聽師父的話,師父若不願看我與其他男子獨處,那徒兒小心避著便是。」
  
  方澤芹卻道:「這無關乎為師願意與否,而是關係到你的名譽,應笑,姑娘家名聲要緊,為師不想聽到旁人說你的閒話。」
  
  應笑想到他曾說過:「我自做我的,何需管他人看法?」這時不覺微惱,只斂去笑容,抿起嘴點點頭,輕聲說:「徒兒明白,多謝師父教誨。」便想上前拉他的手。
  
  方澤芹卻將兩手負在身後,小退半步,道:「應笑,你如今已長大,不可再像兒時那般與為師親近。」
  
  應笑蹙眉道:「師父在入營前說過,師徒之間不必以俗禮視之。」
  
  方澤芹道:「你我二人在此獨處交談便是未循俗禮,那日只是怕你受凍方才不得已展開衣服相護,尋常若無必要,不可有再逾越。」
  
  應笑見他面色沉肅、言語冷淡,不免心生怨氣,縱使千般萬般不順心,念著他是長輩,不敢以下犯上,便咬著唇,把頭低了道:「師父說的是,怪徒兒不好,日後自當守禮,再不敢叫師父為難,時候不早了,徒兒也不打攪師父,這便告退。」躬身施禮,轉頭便往營中跑去。
  
  你道這先生為何忽然作出這等冷漠態度?他也是一片好意,見應笑與向天處得融洽,便起了撮合之心,向天品行端正不說,爹娘皆是寬容大度之人,不怕應笑將來會受公婆的氣,亦且他與南員外頗有交情,彼此知根知底,待應笑過門後,兩邊還能常來常往,豈不好過那些沒來由的人家?
  
  方澤芹見向天有意,應笑卻還無心,未免有些難言的顧慮,怕是他這做師父的不曉事體,叫小徒弟放不開眼、敞不開心,若因此白白誤了這一樁良緣,豈不可惜?這花一樣的小女兒,誰捨得真叫她去出家?方澤芹自是從來未曾想過。
  
  這師父為徒兒可說是費盡心力,頭髮也不知白了多少根,徒弟卻恁地不領情,往後數日只把臉冷著,不搭便不理。
  
  且說姚伯仁班師回朝、還歸三軍。方澤芹捎了書信回醫聖門,因著年關將近,便留在渭州家裡過年。應笑拗著脾氣,不肯住進草園子,王氏便收拾了一所偏院給她,配了個丫環葫蘆留在院裡伺候。
  
  葫蘆是個聒噪的阿姐,應笑不睬她,她自對自也能說起話來,把這方家大宅裡裡外外都叨咕了個遍。
  
  便說那甄氏自忖在府中的地位不尷不尬,上有王氏掌權管事,下有李月蘭得老爺寵愛,她本想藉著甥女攀上嫡長子,日後雪娥做了長媳婦兒,她的身份不也跟著顯貴起來?誰想方澤芹眼界甚高,偏是瞧不上,沒奈何,只能將雪娥找戶富貴人家嫁了。
  
  沒了雪娥,甄氏算是心灰意冷,卻還有那一些撥著小算盤,指望沾些油水的親眷找著機會將姑娘往府裡塞。甄氏自個兒做得的事,見了別人做卻老大不樂意,時常在王氏耳邊小敲小打,多是些斤斤計較的牢騷話。
  
  王氏幾頭圓著,哪方也不得罪,暗裡卻要估量一番,若是個好品性的,便也留得,權當多了個食客,若是行止不端的,還得想個妥善法子將人請出家門。只把個當家主母做得兢兢業業,不失一點身份。
  
  再說那些小家姑娘心裡仔細,進了門後總要暗暗將公子們挨個盤算一遍,見大夫人對方澤芹態度恭謹,不同一般,連大老爺在他面前也斂了聲息,便知這嫡長子地位穩固。有道是寧做貴人妾,不為下賤妻,但凡有心的,無不瞄著他那牢靠身份去。也有那等無心摻攪的,便端著膀子在一旁冷眼相看。
  
  元夕午後,應笑隨方澤芹出診歸來,自回房裡編錄診籍,葫蘆推門說:「小姐,殷家小姐和馮家姐妹倆來找你了,都在院裡等著呢。」
  
  應笑正抄得用心,被這麼一擾,心覺煩悶,皺眉問道:「什麼殷家小姐、馮家姐妹,有何事?」
  
  葫蘆滔滔不絕地說:「殷家小姐是五奶奶家裡的,馮家姐妹是潘姨媽家裡的,都是沾著親帶著故來府裡寄居的姑奶奶們,我見她三人手裡提著食盒,想是來找小姐攀交情的。」
  
  應笑略感訝異,問道:「我也不識得她們,有何交情好攀?」
  
  葫蘆挑眉一笑,說道:「小姐這可就不曉得了,她們實是衝著大公子去的,攀掛上你,便是攀得了大公子。」
  
  應笑擱下筆,淡淡地說:「師父在草園子裡,也不是月中嫦娥,何需攀?自去找他便是。」
  
  葫蘆又是一笑,說道:「直著找可不成,香閨裡的花姑娘可得端著身份、守著矜持,再說那大公子雖溫吞隨和,卻是個飄著仙氣的高貴人士,也不常出來走動,即便出來了,兩眼也不知瞧著哪邊,若是搭不上,豈不叫人看了笑話去?她們定是覷著小姐年小,姊妹間好說話,鬧了口角也不妨事,便要先來探探你的口風。」
  
  應笑肚裡尋思:這真是開門閉門都不得安寧,也罷,年後便回師門去了,也沒幾天應付的。
  
  便收拾桌子,起身出門,走到院裡看時,卻見三個姑娘圍簇著方澤芹站在石桌前,這個喊著頭疼,那個叫著腦熱,爭相要他看病。方澤芹也只是笑著問些症狀,並不去與她們把脈,見了應笑來,忙快步迎上前。
  
  應笑躬身作揖,恭敬道:「徒兒見過師父,這就去為您老人家泡茶,您看是要龍井還是秦山茶?」
  
  方澤芹道:「不忙,與師父去市裡走走可好?」
  
  聽他這一說,殷家小姐便道:「我三人也要去市裡,這不正來找應笑妹妹同往?可巧大公子也來了,不如一道兒去,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馮家姐妹自然在旁附和。
  
  應笑卻不願與她們兜在一塊兒,只道:「師父,徒兒有些不妥,你便與姐姐們同去吧,我想回房歇著。」
  
  這不正遂了姑娘們的心意?個個眉眼含春,暗把歡喜藏在懷裡。方澤芹豈不知那等小心思,他素來寬以待人,唯獨一件不能忍,便是如雪娥、荷雲那般帶著目的去騙取應笑感情的人,當下斂了笑容,冷聲道:「小徒體弱,方某還需為她診治,你三人若不識得路,可去大夫人那兒要兩個本地丫頭作陪,我這小徒兒經不得喧鬧,往後有什麼事,先來問過方某,葫蘆,把小姐們好好送出院子!」
  
  這冷言冷語一出來,只把三個姑娘羞得臉蛋通紅,也無需送了,你怨著我,我怨著你,急急走去,一溜煙的沒了身影。
  
  進房之後,應笑請師父上座,奉上熱茶,自坐在下首默不出聲。方澤芹盯著她瞧了又瞧,也只能瞧見頭頂兩個發漩,暗自驚奇:這孩子小時是個單頂,何時變成了雙頂?莫怪乎兒時乖巧,大了卻顯出擰脾氣來。
  
  便道:「若不願見人,叫葫蘆打發便是,為師也不樂見她們來擾你。」
  
  應笑小聲道:「徒兒明白,她們若再來,便按師父吩咐的,叫葫蘆去應對,徒兒再不敢露面。」
  
  方澤芹問道:「適才說不妥,是哪處不舒服?」
  
  應笑打從營裡回來便覺胸口氣悶,自診了脈,想是在軍中染的熱毒,症狀並不重,也就吃了散氣清毒丸,卻也不說出來,只道:「徒兒無礙,方才是想避人才借的故,並非成心要騙師父。」
  
  方澤芹見她始終低著頭,心下歎氣,說道:「應笑,可能抬起頭來讓師父看看你的臉?」
  
  應笑回道:「若是師命,徒兒不敢不從,只是徒兒還不想看見師父的臉。」
  
  方澤芹聽她這麼說,胸上似被壓了塊重石,半晌沒透上氣來,問道:「應笑對師父生厭了?」
  
  應笑悶聲道:「師父,您老說反了,不是徒兒對師父生厭,是師父不再疼愛徒兒,我若見了你的臉,想起以前的光景,便覺止不住的難受。」
  
  方澤芹一時如鯁在喉,半晌方道:「為師怎會不疼你?縱是不如兒時親近,你始終是師父最看重的家人,為師心裡依舊疼愛如昔。」
  
  應笑道:「徒兒明白,師父這麼一說,徒兒便不難受了。」
  
  這般口是心非,方澤芹豈會毫無所覺?恨不能抱她入懷哄哄,卻礙於師徒身份,無論如何也不能像兒時那般隨性,只得將拳頭在腿上按了又按,勉強笑道:「既是如此,可願陪師父去市裡看看,買些物事?」
  
  應笑自然恭順答應,二人同去市集,往那紙燈鋪子裡買了許多燈籠,有小小的蓮花水燈,有帶轱轆的兔子燈,還有提在手上的金魚燈,回府拴了花燭,纏上彩條,吃完飯後,方澤芹便帶了應笑,攜著燈籠,一道上燈市遊玩。
  
  應笑這是第二次在渭州看燈會,方澤芹自是知道她前一次未能盡興,那蓮花燈、兔子燈、金魚燈,都是小徒弟曾相中要買的,那回卻是不了了之,這回便任著她玩樂。應笑到底年歲小,見了綺麗絢爛的街景便將煩心事盡都拋在腦後,只覺滿眼生花,看的是目不暇接。方澤芹見她開懷,心裡也不勝歡喜,只把香糖果點一袋袋兒地往袖裡收,時不時拿出來討好小徒弟。
  
  到得戌亥之交,方澤芹帶應笑去橋頭放水燈,師徒倆倚在欄前看蓮花燈順水漂流,直到這時,應笑才偏頭去看方澤芹的臉,卻不想他也正望過來,二人目光相對,便都愣住了,各自移轉不開。
  
  方澤芹笑了一笑,柔聲道:「記得七年前來看燈時,你還騎在為師頸上,轉眼間便長成了大姑娘。」
  
  應笑心中微酸,拉住師父的袖口,輕聲說:「徒兒不願長大,還願像小時那般坐在師父肩上。」
  
  方澤芹笑道:「在為師眼裡,你仍是個孩子,若不然,怎會說這等不願長大的孩子話?」終是忍不住捏捏她的鼻子。
  
  應笑臉一紅,偏身靠上,將手伸到他的掌前碰了碰,悄聲說:「師父,市裡人多,徒兒怕走丟了。」
  
  方澤芹聽她軟聲細語,又見她張著水盈盈一雙大眼睛望上來,心中波動,當下握緊了她的手,這一握,卻是再也不捨得放下,便這般牽手而行,直至回府方才分開。
  
  誰想這夜過後,應笑得了一場大病,幾乎沒把小命給斷送去。原來她在軍中總以竹筒為傷患吸毒,到底初治毒傷,經驗不足,難免將毒血咽進肚裡,日日吞下一些,便如同服食性緩的毒藥,積少成多,初時覺察不出,待到病發已是一發不可收拾。

 

☆、50.柳暗花明02

  便說看燈這夜,應笑忽覺腹痛胸脹,她卻不說,直到疼得禁不住了才覺壞事,就讓葫蘆去找師父。這時天已破曉,方澤芹聽到急報,連外袍也顧不上穿,匆忙奔至偏院,進房一看,就見應笑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嘴角溢出赤黑的血絲,一診,脈弦而沉,遍體高熱,當下便知道是如何起的病,只在心裡連叫大意。
  
  方澤芹讓葫蘆在外把門,讓應笑趴在床上,輕輕褪下衣裳,指取穴位,針刺放血,然而這毒雖與軍中官將所中的毒是一個源頭,卻並非自皮肉滲入,而是直下腑臟,又且應笑體內正氣不足,一時毒邪橫肆,莫可阻擋。
  
  眼見毒發迅猛,方澤芹這下是著了慌,想他行醫多年,治過多少危症,但凡還存一線生機,他也絕不放棄救治,唯獨這次方寸大亂,心底恐懼,待要施治,那手卻是顫個不停,連針匣也捧不穩當。
  
  應笑醒時,見了師父憔悴的臉龐,便知毒傷難治,懨懨說道:「師父不要難受,徒兒下輩子還做您的徒弟,把這世少了的時日全用在下世去孝敬您。」
  
  方澤芹抓住她的手道:「不許說這傻話,為師必要設法救你。」
  
  應笑感到他手顫得厲害,腹中雖痛,心裡卻覺溫暖,低聲說道:「師父,徒兒是你養大的,跟了這些年頭,學了許多為人、行醫的道理,去軍營走了一遭,方知再大的事兒不過一死方休,中這毒是徒兒學藝不精,辜負師父的期望,該當的,能活到今日我也知足了。」
  
  方澤芹輕撫她的額頭道:「你才多大歲數,師父還未活夠,你怎敢說知足?」
  
  應笑咳了一陣子,輕喘道:「因徒兒這輩子便如此了,沒什麼盼頭,多一日少一日也無甚差別。」
  
  方澤芹忽覺怒火上衝,心裡酸苦難言,忍著氣數落道:「你這孩子,你這孩子!你氣為師疏遠,便有心說這些來叫我難受?小小年紀敢說甚沒盼頭!不准你再講這喪氣話,知道麼?」
  
  應笑乖乖答應,方澤芹便給她餵藥,卻是吃不進多少,因著咽喉灼熱腫脹,難以吞嚥,藥汁全順著嘴角流了出來。方澤芹本還想以竹管插、入喉口餵藥,誰想管頭剛探進舌底,應笑便犯起嘔,咳嗽不止,只將前頭吃的藥一併吐了出來,藥湯中還摻著血。
  
  方澤芹知她咽痛,不捨得再下竹管,便以口哺喂,將藥湯緩緩渡進她嘴裡,喂完之後正要起身,卻聽應笑輕聲低喃:「師父,徒兒很愛你。」
  
  這一聽不覺心中大動,只驚得將藥碗也落翻在地,怔怔然不知該如何說話。應笑咳了會兒,又道:「徒兒愛師父便如同敬愛自家爹娘。」話是這麼說著,淚珠子卻如斷了線似的,成串滾落下來,她也不出聲,直直躺在那兒望著帳頂,淚水便悄然濕了枕巾。
  
  這沒聲息的哭最是惹人憐,方澤芹看在眼裡,真個是心如刀割,忙去抹淚,邊說著:「師父何嘗不喜愛你,真是愛苦了你,快別哭,別把氣全給哭亂了。」
  
  應笑道:「徒兒的娘親走得早,沒能服侍到,本想把師父當爹娘來伺候,跟在您身邊孝敬到老,師父卻不歡喜,定要將徒兒往別人家推,徒兒這會兒走了倒好,還有師父來陪,若在別人家裡病了,怕是連最後一眼也瞧不上,徒兒想著害怕,那往後的日子還有什麼盼頭?」
  
  方澤芹聽她說得可憐,模樣也淒慘,恨不能代她受罪,只把能用的藥全都用上了,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頭照料,叫葫蘆在外看著,誰也不許進院,誰也不能來攪擾。看著小徒弟日漸消瘦,身上長出了癰疽,枕上全是掉落的頭髮,還顧得旁人說什麼?只怕少瞧了一眼,人就沒了。
  
  熬到第五日,應笑瘦得形似鶴立,肚腹深陷,胸口只是微微起伏,一時昏一時醒,口裡喃喃喚著「師父」。方澤芹打來水為她擦洗更衣,自她頸上摘下春花送的朱結鎖與一個錦繡香囊,正想擱在櫃上,卻見一縷頭髮自囊口滑脫出來,掉落在腳邊。
  
  方澤芹彎腰拾起,一摸,驚覺這縷髮束不是別人的,正是他的頭髮,這才募然想起曾有一日摟著應笑入睡,待要起時發現頭髮被攥在小徒弟手裡,便以柳葉刀將那縷發輕輕割去,回頭收拾床鋪時未找到頭髮,只當被扔了,原來是讓應笑收進了這小小香囊裡。
  
  方澤芹托著頭發怔愣許久,轉而將這縷發丟進火盆燒成灰燼,只把書箱藥櫃給翻倒了個,非要找個救命的法子出來,不意翻出一對金鐲,當下猛拍腦門,暗叫道:瞧我給急昏了頭,竟忘了還有個解毒的高手在。
  
  這解毒的高手指的便是鳳仙樓的樓主玄度先生,方澤芹當即差人快馬送信,怕應笑等不及,便死馬當成活馬醫,把金鐲裡的解毒藥先餵了,每日運氣逼毒以續生機。
  
  且說玄度先生接到急函,大略掃過,立即帶了藥材藥具隨至渭州,被引入房裡看時,只見方澤芹蓬頭垢面地坐在床頭,心知情況危急,當即辯證施治,卻是毒入腑臟,難以根除。
  
  玄度先生道:「這娃娃血脈阻滯,淤毒已久,怕是臟腑已生病灶,單服藥絕不能治,唯今之計只有開腹取疾,她所中的毒乃是西夏特有的一種毒材,在下有一劑十清正氣散正是應對此毒而配,需敷在內創上方能化去毒囊。」
  
  方澤芹暗中尋思道:開腹術大損元氣,應笑本就氣虛,好容易調養得似個模樣,若再這般大動干戈,只怕日後離不了藥了。
  
  可這時已上了絕路,再無它法,便在淨室裡鋪桌拼成長檯,把應笑搬至台上,下了麻黃湯,兩先生協力救治,剖開肚腹,割除潰瘍,以十清正氣湯洗滌毒穢,引桑皮線仔細縫合,塗以神膏,通身敷上桑白皮,將肚腹傷口密密裹緊。
  
  二人自清晨起始,直忙到午後,應笑的面色稍見紅潤,待到傍晚高熱漸退,人還沒醒,只閉著眼睛要水喝,這時卻不能給水食,方澤芹便坐在床頭,指裹絹布,蘸水擦拭她的嘴唇,你看這先生夾著眼淚,也顧不得玄度先生在場,盯著小徒弟是看了又看,睡便靠在櫃上,吃便坐在床前,守著護著,片刻不捨得離開。
  
  這日夜裡,方澤芹偏靠床頭小憩,忽聞應笑輕喚:「師父,師父。」忙直身看去,就見小徒弟半睜半閉著眼,醒了。方澤芹心頭一喜,忙撲在床前握住她的手,連聲道:「應笑,師父在這兒,師父在這兒,你如何了?能聽見師父說話麼?」
  
  應笑微微偏頭,「嘶」了聲,皺起眉頭道:「師父,疼。」
  
  方澤芹忙道:「別動,沒事、沒事了。」
  
  應笑啞著嗓音又道:「師父,徒兒想喝水。」
  
  方澤芹忙跑去桌前倒水,誰知慌手慌腳,把茶壺盞子碰得翻的翻,落的落,好一陣叮鐺亂響。玄度先生在外間歇息,聽到動靜也醒了,好心提醒他:「還未到時辰,不能給水。」
  
  方澤芹暗叫「慚愧」,驚出了一身冷汗,拍拍腦門又折回床前,拿濕絹布輕擦應笑的嘴唇,說道:「為師與玄度先生為你開腹洗毒,這會兒不能喝水,忍著些。」
  
  應笑看向竹屏外,勉強出聲:「應笑謝過玄度先生。」
  
  外頭傳來聲輕笑,便沒了聲息。應笑細聲嚶嚀,虛弱地央求:「師父陪。」
  
  方澤芹輕撫她的額頭,柔聲安撫:「為師陪,為師陪著你,哪兒也不去,應笑,你只管好好養傷,莫憂心。」
  
  應笑要師父握著手才肯安心睡去,如此躺了四五日,傷痛漸緩,吃了些軟面爛粥,略有些精神,玄度先生見狀,留下些細貴的藥材便帶著僮僕辭行離開,方澤芹也不多留,僅是道了聲謝。
  
  此後,方澤芹又將應笑接回草園子來住,也不過問她的意願,只道師如父母,處處替這小徒弟作了主,待她能下床時便扶著來回走動,一日將朱結鎖與香囊歸還,應笑拉開香囊一看,見沒了髮束,卻多出一張平安符,心裡好生困惑,還向師父討要頭髮。
  
  方澤芹道:「為師自在你身邊,何需要這離身之物?給你求張平安符,日後無病無災才好孝敬師父。」便將香囊與朱結鎖給她戴上。
  
  那邊葫蘆還站著沖這兒張望,應笑奇道:這一病,師父倒不提避嫌了。
  
  便試探著問道:「師父,徒兒走累了,你抱我回房,可好?」
  
  方澤芹道:「再支撐著多走走,若因護疼不走動,反不利於傷口癒合。」
  
  應笑仰頭望他,伸出手道:「那師父讓徒兒靠著歇會兒。」
  
  方澤芹便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抱著,應笑卻是有些糊塗了,只道病了也有病了的好處,一時心氣順暢,不出二個月便已康復。只因這開腹術傷了大元氣,使得應笑身子更虛,日日以藥為伴,經不起操勞。
  
  這虛症不知何時能調養得好,如此一來,方澤芹便絕了要嫁徒弟的念頭,把上門求親的媒子逐一打發走。

 

☆、51.王府01

  話說這醫聖門從屬於歸雲道派,素有尚武之風,鶴亭先生乃是歸雲派宗家子弟,使得一手絕妙的逍遙劍,非醫員的道眾多是衝著練功養氣而來。大師父空志雖然醫術高超,卻不諳武藝,門人多有怨言,他自忖難以服眾,又有個翰林學士的身份在,常受宮裡傳召,怕是自顧不暇,便將門主之位讓給方澤芹,將一切事宜囑咐妥當,留了弟子打理養生堂,自去京城投官家。
  
  方澤芹接任門主之後實難清閒,每日早出晚歸,事務繁雜。應笑因毒患初癒,不便隨行,自在東館養著。方澤芹忙裡偷閒,親自為小徒弟熬藥煎湯,每至傍晚送去她院裡,也好陪著說些貼心話。
  
  應笑年歲漸長,有了些女孩兒家的心思,見方澤芹對她百依百順,起先歡喜,往後卻有些說不出的悶氣,好似每每都是自個兒討著要親近,師父也只是將就應付了事,嘴上雖不提避嫌,心裡只怕還顧著。
  
  又有一日見了師父與女學生並肩而行,依舊和容悅色、滿面溫柔,那女學生還紅著張臉,心下更是不快意,便堵著氣坐在房裡。
  
  待到晚間,方澤芹端藥進門,應笑依舊躬身行禮,先請師父坐了,捧起藥一氣喝完,皺著眉頭往桌前一坐,只低了頭不說話。方澤芹掏出霜糖梨片遞給她,應笑接了,也不吃,自往袖袋裡揣。
  
  方澤芹這便瞧出她帶著情緒,問道:「可是哪處不適?難受了要對為師說。」
  
  應笑道:「師父曾對徒兒說過,不可與男子獨處,便是如向天那般有好交情的也還得避著,為何師父卻能與女弟子獨處?」
  
  方澤芹一愣,問道:「你不想師父這時來找你麼?若是不願,為師自叫門人給你送藥來。」
  
  應笑惱得很,瞟了他一眼,微嗔道:「女弟子自不是徒兒,是在你堂上聽讀的女大夫。」
  
  方澤芹沉吟了一會兒,問道:「可是指顏姑娘?」
  
  應笑道:「徒兒不識得她,也不知道什麼名兒,只是遠遠瞧見師父與女學生在院中走著,身邊也沒旁人。」
  
  方澤芹笑道:「顏姑娘是宮裡送來的齋生,只在此聽讀月餘,三天前已回去了,她來找為師只是為了辭行。」
  
  應笑因見那顏姑娘面帶春情,想是對方澤芹有意,只不過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便也沒放在心上。
  
  誰想那顏姑娘本姓為趙,實乃東平王的麼女永慶郡主。只因方昱台為嫡長子娶媳婦兒一事愁白了頭,不慎在東平王面前漏了口風。東平王專愛結交天下異士,與鶴亭先生正是至交,自知方渭帥的長子乃是鶴亭先生的入室弟子,不免大為好奇,又聽姚將軍說了許多關於他的事跡,心中仰慕,意欲攀交。思及家中還有個小女兒待字閨中,與帥臣嫡長婚配也不算辱沒了身份,便有心說合。
  
  這永慶郡主姓趙,名喚文意,年方二八,是東平王長妻焦娘娘暮年所生,東平王府滿門兒郎,只有這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女兒,爺娘倆疼寵倍常,廣延名師訓導,只當作男兒般教養,凡事皆順她的意,兄長們與她年歲差得多,亦是萬般憐愛。
  
  這般養大的女兒又豈是那等逆來順受的閨秀?胸中是極有主見的,聽聞父親有心要為她安排這一門親事,定要在事成之前親自去會會對方,把那相貌品性全都度量一番,若不合意,斷是不肯相從,於是要隱著身份去醫聖門查探。
  
  東平王起初不答應,吃她纏磨不過,只得央太常寺出個空頭的名牒,充作齋生薦入醫聖門。趙文意投在尚氣堂下,見了豐神俊朗的門主已是芳心怦動,聽讀月餘,又見先生學識廣博、為人謙和有禮,更覺非凡人也,自是欣然相許。
  
  於是東平王趁著方昱台來京述職時,邀他往府上相談。方昱台卻是為難,他自覺虧欠已故的大夫人,又且性命是長子撿回來的,每每見著方澤芹總覺老臉掛不住,說親之事實難開口,還怕方澤芹不願攀這門親,若然回絕,豈不是叫東平王面上難看?
  
  前思後想,便言身份不合、不敢高攀,待要婉言推卻,那東平王卻是個極會為他人打算的賢王,三言兩語間便體察出方昱台的難處,也不要他操煩,自去聖上面前提舉方澤芹。天子對方渭帥家的浪蕩子早有聽聞,本當是個忤逆不孝的劣徒,誰想竟是懸壺濟世的良醫,正然龍體欠安,便傳召方澤芹入宮診治,見了這一表人物,滿心歡喜,聽說接掌了醫聖門,倒也不便延入宮中為醫,便授了個殿學士的虛職,兼任太常寺博士,賜封萬和大夫。
  
  這一來,身份便有了。東平王借此之際傳方澤芹到王府,接至大堂。方澤芹在門外作揖道:「下官方澤芹參見王爺。」
  
  東平王一看,拊掌笑道:「這便是方渭帥家的公子,鶴亭先生的高徒,從來只是聽說,今日得緣一見,果是非凡。」
  
  方澤芹只道「不敢」,便讓至廳內,分賓主坐了,吩咐獻上香茶。東平王見方澤芹舉止端詳、頗有氣度,心中更覺歡喜,敘聊片刻,情知是個淡泊名利的先生,自思道:這先生老大歲數仍未婚配,想來是個清心寡慾之人,若然直言,只怕他要推托,不如從中撮合,有緣自成,無緣也好當個朋友來處,不至弄得兩邊尷尬。
  
  便讓方澤芹在廳上稍候,轉而對焦娘娘把這心裡話說了,娘娘也正有此意,轉著心念道:「我讓文意裝個病,叫先生來診治,文意冒齋生投在他門下,這一見,必有許多緣故要問,便由他二人自處,再遣兩個忠僕內外作陪便是。」
  
  東平王覺得此法可行,便分頭行事,娘娘自去找郡主磋商,東平王回至客廳,對方澤芹道:「方纔家僕報說小女害了病,還請先生一看。」
  
  方澤芹聽說有病人,不敢推辭,隨至郡主閨房,見了趙文意後自是意外,問了緣由,郡主只道是好奇,方澤芹亦不多過問,照常看診,卻是無甚大礙,只得略微提點一二,半推半就陪了好些時候。
  
  方澤芹留京三日,卻不過東平王的盛情,也就住在王府裡。郡主是個嬌養大的潑辣姑娘,行事恁的大膽,藉著學醫為由,擺桌鋪茶相邀。方澤芹心裡有幾分知覺,因著她未把話說明,也就佯裝不知,還如在門裡那般,只當堂下學生對待。
  
  回了醫聖門後,這先生概不提入京之後的事,對誰也都說是奉命講習,誰知州府地方聞聽消息,都來門裡道賀,便把這加官封職、受東平王青眼相看的事俱都傳開了。有些好事者專瞄著兒女私情,背後都說門主要攀上郡主。
  
  風言風語傳到應笑的耳朵裡,可把她給憋悶壞了,因著方澤芹不吐露,便當他是有意隱瞞,滿心的不快,這小徒弟卻也是個茶壺罐子,蓋子一悶,料都藏在肚裡,終日只把臉冷著,快成了個小冰人。
  
  那段時日,方澤芹忙於各方應付,時有不歸,便將藥一副副包好,叫應笑自己煎了服用。一日晚上回來,忽聞門人傳報,說小師妹病了,他去探視時,只見應笑正躺在床上睡著,本就沒血色的臉蛋更是蒼白如紙,忙去診脈,感到脈象細促,不覺納悶,尋思道:我臨行前已將藥給了她,只要按日服用,不至於虛成這樣。
  
  眼目一轉,發現那些藥還擱在櫃上,一副也沒少,不禁愕然。這時應笑醒了,見著師父先是一喜,接著委屈起來,把手縮回被中,也不喚他,堵著氣翻了個身,面朝床裡。
  
  方澤芹問道:「為何不吃藥?」
  
  應笑不說話,端了水來,她也不喝,方澤芹沒奈何,好言哄了幾句,自去院中煎了藥送來,再進屋時,應笑已經靠坐在床頭,恭敬地作揖道:「徒兒方才實是難受,沒回師父的話,師父切莫見怪。」
  
  方澤芹心裡歎氣,沒得可說,只得把藥端給她,應笑接了便喝,喝完便落下淚來,她扯著衣袖擦拭,說道:「藥太苦,讓師父見笑了。」
  
  方澤芹哪見得她哭?忙抱在懷裡拍了拍,又問:「我離開這幾日,你為何不吃藥?若是怕苦,隔日一副也好,怎的就不吃了?」
  
  應笑道:「徒兒近來修編醫錄診籍,沒人提醒,一時給忘了。」
  
  方澤芹半晌無言,問說:「可是覺得師父去得久了,沒能來陪你?」
  
  應笑只是搖頭,方澤芹自覺近來疏於照料,便摸著她的額頭,柔聲道:「往後為師會早些回來,不耽擱你吃藥,可好?」
  
  應笑有板有眼地回道:「徒兒聽師父的話,日後會好好吃藥,師父大可安心去宮裡當太醫,若是做了郡主的夫婿,怕是不能時常回來,徒兒自會將東館照料好,不叫師父在外操心。」
  
  方澤芹這才知道她因何鬧脾氣,原來是為那些閒言碎語,這先生也無奈,想他成日忙得不可開交,哪兒有那個閒心去管旁人嘴雜,偏這小徒弟是個受氣包子,不給她敞開口出出氣,只怕要把肚子給撐壞了,便道:「為師攀不來那等權貴,安心照看好這一門徒眾已是不易,你把身體調養好,再上京時便隨我一同去,你可不知,那東平王的千金正是前日來堂下聽讀的顏姑娘。」
  
  聽他一說,應笑便沒了聲,叫吃便吃,讓睡便睡,藥湯按期服用,她平日裡不愛出東館,在這之後卻不避人了,每日趕早到祖師殿外隨道眾養生練氣,到吃飯時再不叫師父跟在後頭提醒,自去飯堂吃個飽,乖巧得了不得。方澤芹又是歡喜又是驚疑,實是摸不透小徒弟的心思,只暗暗歎道:這脾氣來一陣風,去一陣風,可不還是個孩子麼?
  
  沒隔多久,到了東平王的壽誕,廣邀高官名士到席,邀請函送至醫聖門,方澤芹也不好推卻,便差管事去備辦水禮。應笑曉得之後顛顛地跑去找師父,說道:「上回去開封只進了衙門與官學堂,徒兒也想去王府裡見識一番,師父說調養好了便帶我進京,徒兒這程子養得頂好頂好,師父可能帶我一同去?」

 

☆、52.王府02

  方澤芹見她氣色尚可,自是欣然答應,差人先將壽禮挑上路,也不過是些燭酒藥材等物。隨後帶著應笑乘馬而行,途間歇宿不必細表,來至開封府城,先去拜會包大人與公孫先生,當晚便歇宿在衙門裡。
  
  次日天明,方澤芹換了身潔淨袍服,也讓應笑穿上嶄新的對襟花繡道衣,頂髻束上鑲珠寶鸞繡帶,橫插了枝松虯碧翠釵子,活似個粉雕玉琢的小仙童。
  
  方澤芹瞧了許久,越瞧越覺玲瓏可愛,心中暗自歡喜,還帶三分得意,便領著小徒弟出了客院,與包大人同往王府賀壽。來至府前長街,見人馬如潮,儘是挑擔送禮的,你挨過來,我挨過去,各各擁擠不開。
  
  三人下馬步行,走上台階,尋了個接待的府衛報上名號,一發被迎至內院。話說這壽宴總分五處鋪排,宗室內親在大殿,文臣武將各居左右,嬪妃命婦在華陰樓,各方名士則小聚花園。
  
  方澤芹先領應笑去拜見東平王,少不得說些討吉祥的話頭,也不往官員裡湊堆,自去小花園安了個座,這園中多是些恬淡寡慾的清儒,也有山隱居士,此來只為酬謝東平王禮遇之恩,各各烹茶對詩,悠哉自得,不似群臣人捧人高的哄鬧場面。
  
  方澤芹揀了樹蔭下的一張空桌,與應笑對面而坐,便有僕從前來鋪上茶果細點。應笑撩袖斟茶,剝了小半碟細果,連茶盞帶小碟托到師父面前,微微屈膝道:「徒兒給師父獻茶。」
  
  方澤芹忙將手捧過,等不及地喝了一口,吃了兩隻果子,只嘖嘖叫好,應笑抿嘴一笑,也不回去,就挨在師父身邊坐下,眼見不遠處有兩個老先生正在對弈,便問道:「師父會下棋嗎?」
  
  方澤芹道:「略有所通。」
  
  應笑道:「可能教教徒兒?」
  
  方澤芹笑道:「在這案上搏戲之中,為師最精的莫過於錢戲與打馬,應笑可要學?學成之後,閒時也可陪為師殺兩局。」
  
  應笑聽得新奇,便道:「擲錢徒兒瞧過了,那便學打馬。」
  
  於是要來一副打馬棋具,應笑看時,只見在一條長案上放著一尺長半尺寬的棋盤,上有馬頭形的黑白棋子各十五枚,玉石骺子兩枚,六面分刻一至六點。
  
  方澤芹讓應笑坐在棋台前,自站在她身後指點,這打馬戲並不難懂,應笑一學便會,於是設五局三勝,與師父對搏。方澤芹亦不相讓,與這初學的小徒弟盤旋一陣,終究要贏她。應笑雖敗,但每受師父點撥,倒是受益匪淺,三盤下來已摸出些門道。
  
  正玩得興起,忽門下進來個輕紗羅裙的明艷少女,逕往這處走來,這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永慶郡主趙文意,她在殿上沒找著方澤芹,便料定是來了這清幽的小花園。
  
  方澤芹見了郡主,起身作揖,應笑識得這便是那日與師父並肩而行的女子,也隨之站起,躬身行禮道:「應笑見過郡主。」
  
  文意笑道:「何必這般多禮,雖說沒幾日,好歹你我同門修習過,我比你年歲長,你叫我師姐,我還叫你小師妹。」
  
  應笑輕道「不敢」,文意卻不再瞧她,往台前站定,只管品鑒棋盤上的局勢,這郡主亦是個案上搏戲的高手,一見棋局便知這好師父正帶著徒弟摸索入門,盤面多有迂迴之勢,可見是個行家,便想與他搏一搏技藝,也不故作矜持,自往應笑身邊一坐,說道:「先生,不妨與我再來對一局。」
  
  應笑只得起身退至一旁,也不便再坐下,便站在師父身側。方澤芹推辭不過,只得對起局來,高手過招自是精彩,引得左右都來圍觀。
  
  應笑見方澤芹與郡主是強將遇上霸王,殺得正歡,不覺自感無趣,便對方澤芹道:「師父,徒兒想去園外走走。」
  
  方澤芹見天色尚早,也知她好靜,便道:「在門前轉轉便好,別走遠了。」
  
  應笑點點頭,見郡主專心於棋局,也就不打攪她,轉身從西門下出去。應笑走後,方澤芹心有旁騖,便想早些把這郡主打發走,每盤都自尋死路,郡主只道他礙於身份不敢通贏,也覺得無甚意思,便草草收了局。
  
  方澤芹起身拱手道:「方某先請告退,郡主自便。」話未說完,目光已自往院外飄去。
  
  文意見他魂不守舍,心裡便起了疑,說道:「先生可是要找小師妹?我與你一同去。」
  
  方澤芹卻沒聽到她說話,已自離了座,逕往門外疾步而行,文意忙提裙追在後面,見方澤芹恍若不知,出了門後只朝兩邊張望,神色惶急,倒似丟了孩子的母親,不由暗自驚奇:聽聞小師妹是先生一手拉扯大的,看來倒是不假,只是她並非孩童,縱使迷了路,還不會找人問麼?這先生為何急得丟了魂似的?且先跟著他去瞧瞧。
  
  話說應笑出了花園,信步而行,沿途賞景,不知不覺走到一片花湖前,便立在柳樹下望起了呆,忽然肩上被人輕拍一下,她當是師父找來了,心下歡喜,回頭看時,卻見了南向天穿著武官袍服站在身後,不覺微微失望,倒也有些驚喜,恬然一笑道:「你也來了?」
  
  向天把應笑從頭至尾瞧了個遍,說道:「我代方渭帥送禮而來,在殿上見到包大人,聽聞你與先生已到,便循著找來了。」
  
  應笑見他左邊面頰上多了道猙獰的傷疤,不免憂心,問道:「你這臉是怎弄的?」
  
  向天摸了摸傷疤,不甚在意地笑道:「被槍尖挑出來的,陣傷罷了。」言語之間倒有些自得之意,又問,「先生何在?」
  
  應笑低了頭道:「師父正與郡主打馬對弈,我也不懂的,看著覺得無趣,便出來走走。」說著登上石橋,扶欄而望。
  
  向天站在她身側,順著目光看過去,見橋下一叢紅蓮怒放,便問道:「應笑可是喜愛這些紅紅白白的小花?」
  
  應笑道:「蓮乃花中君子,萬竅玲瓏,自是無人不愛。」
  
  向天道:「既是喜愛,我去給你摘來。」說著便將袍子掖起,繞去湖邊,踩著水中浮石折下兩片圓葉與一朵盛開的蓮花,復至橋上,只見皂靴盡濕,褲子沾水,他也不管,把蓮葉與蓮花往應笑身前一送,說道:「都道香花贈美人,我這雖是借花獻佛,好歹香花一朵,與你可還相配?」
  
  南向天已年過二十,成日忙於邊務,無心男女之事,他雖對應笑有意,卻覺好男兒當先立穩腳跟再談成家,那時苦於官職卑微,又無建樹,自不便開口討人家的寶貝徒弟。如今他屢有邊功、官居四品,也就再無顧慮,又因爺娘倆催逼得緊,便打算對應笑吐露心跡。
  
  應笑卻不明他的話外玄音,接過蓮花輕聞了聞,笑盈盈地道:「向天,你什麼時候學會拐彎抹角的誇人了?在王府裡亂折花,若是被人瞧見可不好。」
  
  向天笑道:「東平王寬懷大度,定然不會為一朵小花難為我,只要你喜歡,莫說這王府的一片湖,便是長在火海油鍋裡,我也給你摘來。」
  
  應笑當作戲言,並不搭話,只是笑。向天見她姿容恬靜,不覺心頭一蕩,脫口便問:「應笑,你年已及笄,先生可還給你找了人家?」
  
  應笑一愣,隨即搖頭,向天又問:「那你可有相許的知心人?」
  
  應笑仍是搖頭,向天不勝歡喜,便執起她的手,微微而笑,柔聲道:「聖上念我平邊有功,又多得方渭帥保舉,近來升了永寧軍觀察留後,賜有府宅一座,也算家業小成,想我時常在外奔忙,正少個內眷打理家宅,你既無相許之人,不如與我做個良伴。」
  
  應笑何曾料到向天是這般心思,聽他一說不免詫異莫名,也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怔然站了半天,見向天十分殷切,眼中飽含期盼,只覺如鯁在喉,心裡一陣陣發急,便想著要找師父,轉目之間,卻見方澤芹與郡主一前一後,自那頭緩緩走來,一個俊雅從容,一個明艷動人,站在一處極是登對,可不正是天成的佳偶?
  
  應笑見此光景不覺心中發酸,別開臉去,只對向天道:「婚嫁大事當由父母作主,應笑沒爹娘,只有個師父,你怎不去問過他的心意?」
  
  向天笑道:「我正要找先生說這件事,誰想倒先遇上你了。」
  
  正說話時,方澤芹已走上橋頭,向天忙迎上前一揖,恭敬道:「學生見過先生。」
  
  方澤芹還了一禮,面上卻無笑容,只垂眼望向應笑手中的蓮花,問道:「向天,你與應笑在此作甚?」
  
  向天只道是熟透了的人,亦不避諱,也不循著那套繁文縟節,坦而直言:「我這大老粗也不懂甚規矩,只道家業已成便當娶妻,我與應笑自小相識,彼此熟悉,而今她尚未婚配,學生也未定親,便想結個長久姻緣,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應笑原是讓他避著人私下開口,哪兒料到話說得這般沒遮沒掩,當下掙得滿臉通紅,只把頭低了看橋下。
  
  趙文意悄立一旁觀望,心裡暗自樂道:這是哪裡來的楞二爺,提親這頭等大事也不避著姑娘家,竟當成是家常話來拉扯,豈不有失慎重?我若是先生,見了他這股冒失勁兒,斷是不敢許的。
  
  方澤芹卻道:「你可有問過應笑?」
  
  向天道:「她只說婚嫁大事當由父母作主,叫我先問過先生的意思。」
  
  方澤芹沉吟許久,說道:「這事還需你情我願,我這做師父的也不便自專,若是應笑情願,方某自是…自是……」說到此處心裡發澀,這後面的話是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應笑聽得前句,那後半句還需明說麼?自是又要把她往外推,心中好生氣悶,思忖道:我分明說了不願嫁人,師父自是曉得的,如何還要問?好啊,他面上對我千依百順,心裡怕是煩得很,若不然,怎的總覷著些空子就要送我出門?
  
  這麼一想實是難受至極,鼻子發酸,淚下兩行,恨不得就允了向天,可轉念再想:我雖喜歡向天,卻不是女子對男子的喜歡,倘若貿然允下,不是成心要騙他?
  
  於是將蓮花蓮葉俱都還回向天手上,抹淚說道:「對不住,向天,我早便決意今生誰也不嫁,只願出家修道,你我朋友一場,話若由我說穿,豈不叫你難堪?師父分明曉得應笑的心意,本指望他會替我婉言相告,誰想卻佯作不知,我實不願牽累你,不能說著昧良心的話討你歡喜,你去尋別家好姑娘吧,找我是不成的。」
  
  說著轉身便往橋下跑去,南向天與方澤芹俱都愣在當場,待回過神來時,應笑已沒了蹤影。南向天還不知就裡,向方澤芹問道:「她這是何故?好好兒的花姑娘不當,偏要去出家,莫不是見春花當了尼姑,她便非要當個道姑來湊成雙?」
  
  方澤芹望著橋頭發呆,好似頭頂飄三魂、腳底蕩七魄,誰說的話也聽不見了,心中紛亂如麻,只不由自主往應笑離開的方向走去。
  
  南向天正待跟隨,趙文意卻往他身前一擋,拉長了臉冷聲問道:「你是哪家府上的?如此沒規矩!見了本宮也不行禮?」

 

☆、53.王府03

  南向天這才留意到還有個外人在,愣了愣,問道:「你是誰?」
  
  趙文意緩下臉色,挑眉笑道:「你站在我家的地頭上,還問我是誰?」
  
  南向天心憂應笑,無暇顧它,只道:「這姑娘,我有要事,得罪之處還望多包涵。」便要繞開她追過去。
  
  趙文意又橫出一步將他攔住,說道:「本宮乃是東平王之女永慶郡主,你姓甚名誰,是哪裡官員?」
  
  南向天一愣,忙作揖道:「下官南向天見過永慶郡主。」
  
  趙文意笑道:「原來是南觀察,常聽姚將軍提起你,真是久仰大名。」
  
  南向天心焦如焚,踮著腳往郡主身後望去,說道:「下官有要事待辦,不想冒犯了郡主,這便告退。」
  
  趙文意道:「你的要事可不就是要去找小師妹?」
  
  南向天卻不知她指的小師妹是誰,趙文意心裡暗罵:真是個楞爺。
  
  便道:「本宮曾投在先生門下學習醫術,先生的徒弟自然是我的師妹,你還是歇著吧,莫去自尋煩惱,小師妹對你無心,你若再纏攪,豈不是叫她為難?」
  
  南向天正色道:「應笑與我自小相識,是我的救命恩人,縱是不談兒女私情,朋友情誼還在,如今她好端端要去出家,我怎能袖手旁觀?定然要去勸她一勸,想她才多大年歲?這時遇不上知心的,難保往後能碰上,如何恁的看不開?」
  
  趙文意心想:這楞爺倒是個爽快直性的人,雖是莽撞,卻也乾脆利落,還是個熱心腸,莫怪乎姚將軍與包大人如此提攜他,只是這男子也忒呆了些,瞧那師徒二人的神情還瞧不出端倪來麼?
  
  這郡主到底是姑娘家的玲瓏心,起先因情竇初開,見了門主儀表不凡、頗有名士之風,自是心生仰慕,那卻只能遠遠觀望,光這麼看著是君子無暇,幾番交談下來卻有些不如意,只因那先生禮數顧得太周全,待人卻是極其疏淡,不似在醫聖門時那為人師表的光景。
  
  趙文意是個活潑性子,好動愛玩,二人對座喫茶,那先生是人在曹營心在漢,這邊說著話,那邊魂卻不知去了哪裡,總是放著姑娘家滔滔不絕,他先生只低頭看盞,好似茶盞子上長出金豆子銀豆子來了,從不把目光放在人臉上。如此這般,文意與他共處時便覺無趣,一想日後若要天天對著那張淡而無味的臉面,不免興致大減,遂冷了初時的情意。
  
  便如先前博弈之時,本是殺得難分難解,可見先生技藝之精,誰想小徒弟一走,把他的魂也給勾去了,往後便敷衍了事,一手下著棋子,目光卻不在棋盤上,總是往西門外游離。
  
  趙文意落在眼裡,心內自思:我看這先生對小師妹掛心得不尋常,莫非他不思娶妻的根源在自家徒兒身上?
  
  那時還存疑,見了應笑的舉動之後,料想這師徒之間已然暗生情愫,再看師父失魂落魄的茫然神態,便曉得還有層窗棚紙沒捅破,都各自畏首畏尾,梗在葫蘆腰子裡了。
  
  這郡主雖覺惋惜,畢竟沒投下多少感情,已自收了心,見南向天還無所知覺,便有意點他一點:「南大人,你想醫聖門乃從屬於歸雲道派,本是個道觀,如今先生接掌門主之位,也算半個道士,小師妹不想嫁人只願出家,可不正是為了留下來孝敬她師父?先生至今未娶,不也是成心想受徒弟的孝敬?你說,這不是黃蓋周瑜願打願挨的事兒?何需旁人操心?」
  
  南向天經此一說,猶如醍醐灌頂,駭然變色道:「應笑是先生帶大的,他二人不僅是師徒,更情同父女,若真如你所言,豈不是亂了倫常?」
  
  文意暗自思忖:看那先生裹足不前的模樣,怕是與你這楞二爺有同等想法呢。
  
  她也不多言,見南向天仍傻愣愣地原地發杵,顯出些失落的情態,心覺可憐,便道:「姚將軍在後殿,前頭見著時正念叨你,何不與我同去見個禮?」
  
  南向天道:「你且在此等我片刻。」
  
  文意正待問何事,卻見他跑去湖邊,將蓮花蓮葉灑在水裡,撲在老樹幹上哭了一場,回來時已是精神抖擻、滿面暢然。文意好生驚奇,心道:哪有這等將喜怒哀樂盡擺在一張臉上的男子,這楞爺實是好玩。
  
  見他兩眼通紅,臉頰上還帶著淚痕,便從袖裡抽出帕子遞上,笑道:「大人,把淚擦擦乾,見了姚將軍,千萬莫說是我欺侮了你。」
  
  南向天面色一紅,接過帕子胡亂擦了兩下,伸手還回去,文意卻不接,說道:「這帕子上沾了灰,我不要了,你洗洗自個兒用吧。」
  
  南向天自是不會用姑娘家的花帕,也不便當著郡主的面棄了,他見繡帕柔軟精細,倒還真覺扔了可惜,便往懷裡揣好,拱手道:「多謝郡主賞賜。」
  
  文意瞪圓了雙眼,心下暗暗好笑,想道:這楞爺果然呆頭愣腦,我實是笑他面上髒污,他倒當成甚麼賞賜,也罷,隨他樂意吧。
  
  當下多瞟了向天兩眼,二人一前一後,自往林蔭道上走去。

  ***

  且說應笑負氣跑開,沿路而行,不知走了多久,見前方葉影間掩著一帶粉牆,似是所院落,往前走不出多遠,驚見一片彩雲也似的花圃,猶如錦繡鋪成,滿地芳菲嫣然如霞。
  
  應笑看得目眩眼花,不覺走進花叢中,揀了塊草皮席地而坐,看著滿目花景,回想起當年被師父帶著去洛陽遊玩的往事,那時年小不知愁,總被師父抱在懷裡、扛在肩上,往日光景還歷歷在目,卻只能這般空想,再也回不去那時了。
  
  應笑想想傷心,禁不住低聲抽泣,暗恨光陰流逝太快,歡樂總是一晃而過,越是長大越添了許多愁苦,正傷懷時,忽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誰家丫頭這般好心,跑來我這花田裡澆水?」
  
  應笑回頭看時,就見有個嬤嬤扶著一位兩鬢斑白的老母從院裡走出來,應笑忙站起身,彎腰致歉。老母迎上來,側頭端量,說道:「先抬起頭來。」
  
  應笑依言抬頭,老母瞧了她許久,問道:「你叫什麼名?家住哪處?」
  
  應笑想這老母住在王府裡,當是一位家主,不敢怠慢,恭順回道:「回老太太,我叫柳應笑,是龍江府人,原住在基山腳下,隨師父前來賀壽。」
  
  老母略略頷首,伸手將她面頰上的淚珠輕拂去,笑問:「娃娃,你為何在此落淚?」
  
  應笑見老母面容慈祥,目光甚是溫柔,心內竟自湧起一股暖意,說道:「我在此看花,想著光陰荏苒,花謝來年開,人去不復還,便覺難受了起來。」
  
  老母望了她良久,忽而笑道:「你這娃娃才多大年歲?竟這般多愁善感,正當花開之際,愁甚麼花謝人去。」便牽著手往院中花亭小坐,吩咐侍女鋪下茶果點心。
  
  應笑哪能吃得進去?只捧著茶盞淺啜兩口。老母問道:「方纔你說隨師父來此,你師父又是何人?」
  
  應笑道:「師父姓方名澤芹,被封了甚麼官,我卻不太清楚。」
  
  老母笑道:「原來是方渭帥家的公子,我聽過你師徒二人的事,那師父是醫門之主,你這徒弟想必也相當了得,老身近來身體微恙,找了大夫,開了些藥,卻是不見多好,你來給我看看。
  
  應笑聽老母說話時聲音略微沙啞,帶著些痰音,便問:「老太太是個甚麼症候?」
  
  老母道:「腿腳酸痛,彎曲時尤為不便。」
  
  應笑坐在老母身前診脈,再看面相,見眼睛發紅,下唇起了些皮子,便問:「老太太可是覺著口乾舌燥,胸膈不暢?」
  
  老母道:「確是有些胸悶,夜間身上發癢,似有蟲爬。」
  
  應笑又問:「可是小便短赤?」
  
  老母一愣,隔了會兒才道:「確是如此。」
  
  應笑便要開方,老母吩咐擺上筆墨紙硯,應笑開了一劑地黃湯,再加山梔子與柴胡兩味藥為輔。
  
  老母有意試她學問,便問:「這方子可有甚麼說法?」
  
  應笑回道:「老太太身痛是筋脈拘攣,筋脈需以血養,目赤乃是肝血不足,如此一來肝火便重,口乾有痰是體內津液不足,夜間起病則是陰虛,是以要用上滋陰補血的地黃湯,再用清虛熱肝火的山梔子與柴胡為輔藥,一面補血,一面平肝,三日便能好了。」
  
  老母見她言語明晰,說得頭頭是道,不由滿心歡喜,立時吩咐按方抓藥,屏退左右,單與應笑敘起話來。
  
  應笑久未與人談心,這時見老太太慈眉善目、氣度從容,便覺莫名可親,如同遇上了親家人,便將過往經歷細細道來。老母聽得目中含淚,執起應笑的手拍了又拍,歎道:「苦了我這女娃娃了。」
  
  應笑道:「多得師父照應,應笑才能有今日光景。」想起方澤芹,她自黯然傷神,卻不知這一番女兒情態盡落在老母眼裡。
  
  老母不住地看去,聽她說得那些話,十句裡倒有八九句離不開師父,心下便有了知覺,探問道:「適才見你在園中落淚,可是與你那師父相干?你不要瞞我,好好兒說個明白。」
  
  應笑撅嘴道:「師父好不利索,明知徒兒想孝敬他一世,卻總盤算著要將我嫁人。」於是將之前發生的事俱都吐露出來,說完之後便覺心氣暢通。
  
  老母道:「這也怪不得你師父,到了這年歲,哪家長輩不急著給自家孩子找一門好親事?」
  
  應笑輕聲嘟噥:「我卻不願他把我當孩子看呢。」
  
  老母笑道:「你不也把自個兒當孩子看?說的都是些孩子話,瞧瞧你小不隆冬,無一處不像個娃娃,叫旁人如何能不將你看小,若想令師父另眼相待,還需端正自身行止,做出個姑娘家的模樣來。」
  
  於是領應笑進了寢室,叫嬤嬤找來幾件衫裙,一件件比過,挑了件合身的,老太太親手為應笑換上,見她胸前掛著朱結鎖與香囊,便問道:「你只有這兩件隨身物?不似是家傳的寶貝。」
  
  應笑道:「還有塊半面的太極盤,說是祖父留下的,我與姐姐交情深厚,她送了我朱結鎖,我便將太極盤給了她,都是一家親,不分彼此。」
  
  老母已知春花的遭際,默默留意在心,換上衫裙後瞧了瞧,真個是芙蓉出水,愈發惹人憐愛,把個老太太喜得眉開眼笑,向那嬤嬤問道:「你看如何?」
  
  嬤嬤舉目端量,掩唇輕笑,說道:「極是好看,這衣衫是娘娘還住在湖州時穿過的,奴婢一直好好存著,如今穿在小姐身上,卻頗得您老當年的風範。」
  
  老母歎道:「我這才是人老一去不復還,像她這般大歲數時,哪裡曉得愁?」
  
  嬤嬤一笑,又道:「人和衣衫倒是相襯了,唯獨這頭髮有些不妥。」便將應笑按在凳上精心打理,梳了個雙掛髻,仍將虯枝翠釵橫插於頂髻之前,鬢邊簪上鵝黃小花,不施脂粉,只在眼角貼了兩點晶花兒飾面。
  
  這處剛然打理好,門外侍女傳報,說院外有個叫方澤芹的先生求見。應笑聽了師父的名,心裡一動,便站起身來要往外走。
  
  老母拉住她,說道:「你且歇著,待我去會會他。」便留了嬤嬤在房裡相陪,自出門而去。

 

☆、54.王府04

  單說方澤芹尋不著徒弟,正自心焦,卻見前方好一片嫣然花景,叢花爭艷,團簇著一座宮院,牌頭寫有「怡寧院」三個大字,探問之下方知應笑被接進院內,只得求見主人家,卻不知何人會居住在這幽靜之所,侍從只說不知,想是有心避諱,便由他入內通傳。
  
  不一時出來,將方澤芹引至廳上,見簾櫳後坐著個富貴老母,再看服色,不由吃了一驚,上前拂袍跪倒,秉正參拜。
  
  你道這老母是誰?正是本朝太后劉娘娘,這怡寧院乃是她的養靜之所,既是養靜,自不願被人知曉,滿院侍從丫鬟無不緘口。太后此時整裝肅容,高坐太師椅上,將方澤芹細細打量一番,抬手道:「卿家平身,不必多禮。」
  
  方澤芹起身恭立,太后故作不知,問道:「卿家到此所為何事?」
  
  方澤芹道:「不瞞娘娘,臣是為尋小徒而來,聽聞她在院內,可否請出一見,我自帶她離開,不敢叨擾娘娘清閒。」
  
  太后見他言語乾脆,行止間不卑不亢,頗有氣度,心內倒奇了:這男子分明是果決凌厲之輩,若是不然,如何能持掌醫門,怎的聽應笑所言,倒成了個不利索的柔性男子?
  
  便想試他一試,說道:「你那小徒弟在哀家花園裡暗自垂淚,這會兒正擰著性子,怕是不願出來會面。」
  
  方澤芹眉心微蹙,仍是道:「還請娘娘讓我見她,我師徒之間自能處得圓融,想她亦是孩子心性,一時的情緒而已。」
  
  太后暗自尋思道:這先生倒是大膽,面上恭順,話裡卻是在暗指我不該管他家閒事,看這師父對徒弟巴得甚緊,豈會心心唸唸要送她出嫁?
  
  沉吟片刻,問道:「你可知你家小徒弟並非姓柳,而是姓陳?」
  
  方澤芹道:「回娘娘,臣也是後來才知曉,聽聞錢塘縣有戶周姓人家,院君陳氏與應笑的娘親柳元春乃是同胞姊妹。」
  
  太后又問:「你可曾看過應笑身上那面太極盤?」
  
  方澤芹道:「確曾見過,據說是陳家家傳之物。」
  
  太后笑道:「那面太極盤正是哀家賜給陳遇陳太醫的鎮宅物,想來那陳氏與柳元春均是陳遇的女兒。」
  
  方澤芹聞聽微微一愣,那陳遇又名陳清志,乃是本朝第一位翰林院使,三朝醫藥方書皆由他參與編修,方澤芹身為醫者,豈會不知?據聞先帝卒年,陳遇因受新舊黨爭所牽累,被外放至穎州,後自請辭去官職,帶著一家老小遷徙到偏遠之地,自此銷聲匿跡,不想應笑竟是陳遇的後人,莫怪乎柳元春精通藥理,原是出身醫家。
  
  正自思考時,又聽太后道:「陳太醫對哀家有救命之恩,如今見了他的小孫兒便覺投緣,還想多留在身邊陪幾日,你自去你的,哀家會好好照應她。」
  
  方澤芹道:「娘娘有所不知,小徒生來便帶著個氣虛之證,前段時日大病一場,還未調養周全,需得我隨在身邊照應。」
  
  太后道:「你家小徒弟自是個好大夫,該吃甚麼藥還不明白麼?這府裡多的是細貴藥材,應有盡有,你若不放心,便開下藥方,哀家自會差人去按方抓藥,怎也不會虧待了你的徒弟。」
  
  方澤芹只道「不敢」,又說:「那還請娘娘讓我見她一面,有些話需當面囑咐。」
  
  太后便讓人引他去東角院的茶房,進門看時,卻見應笑早已端坐桌前,一改原先的道童裝扮,穿上輕紗羅裙、白底紅蝶紋的衫子,靜靜坐在椅上,似是真又似畫。她見了師父,忙起身作揖,還似往常般恭敬道:「徒兒見過師父。」
  
  方澤芹上前扶起,竟有些不敢看她,只道:「應笑,你讓為師好找。」
  
  應笑低了頭道:「是徒兒任性,師父莫見怪,下回再不敢了。」便請師父上座,斟了盞茶捧托上前,小聲說,「師父,徒兒給您賠罪。」
  
  方澤芹接下茶盞輕啜一口,隨手擱在案上,說道:「為師並不怪你,是我的過失,叫你受氣了,向天那處我自會去說明,日後便讓你陪在為師身邊,可好?」
  
  應笑卻不言語,站在他面前把指頭扭成個玉疙瘩,想是對這回答不甚滿意。方澤芹把她的手輕輕拉開,握住拍了拍,問道:「你可知這院主人是誰?」
  
  應笑道:「嬤嬤稱呼娘娘,想是府裡的老夫人。」
  
  方澤芹道:「應笑,那老夫人乃是皇母太后,是這天份最尊貴的夫人。」
  
  應笑只把太后當作親切的長輩相看,對她是甚麼身份並不在意,便直言道:「我曉得她對我好便成了,是誰的娘親有何分別麼?」
  
  她道這茶房裡只有他們師徒二人,豈知嬤嬤正躲在屏後窺伺,這嬤嬤是太后從娘家帶進宮的貼心人,聽應笑一說,心知這女娃品行端正,自是歡喜倍常。方澤芹卻早便留意到屏後的聲息,他不知太后有何意圖,是以言語之間多有顧忌。
  
  方澤芹與應笑閒談幾句,見她似消了氣,便小心翼翼地問道:「應笑,娘娘有意留你陪她多盤桓數日,你意下如何?」
  
  應笑微愣,正要說話,卻又聽他急匆匆地開口:「為師不願與你分開,你若是想隨我回去,娘娘那邊我自會去對她言明。」
  
  應笑垂下眼,沉默了會兒,盈盈一笑,說道:「徒兒也喜歡娘娘,我沒有見過祖母,若祖母還在,想必便是娘娘那般模樣,徒兒要留下來與娘娘作陪,師父不必掛心,專於正事便是。」
  
  方澤芹苦笑道:「說的甚麼話,你何嘗不是我的頭等大事?」
  
  應笑不答,雙手合握茶盞輕輕摩挲,方澤芹又問:「可知道每日該吃甚麼藥?」
  
  應笑道:「方子已記下了,徒兒自會按期服用,不叫師父為我煩神操心。」
  
  方澤芹本以為這受氣包子還要耍些小性子,卻不想她如此曉事,好似裝扮改了,連性情也換了個樣,忽的就變成個冷靜通達的大姑娘。這師父哪知小徒弟心裡依舊憋屈,只因聽了娘娘一席話,便不想再被師父看小,只忍著氣在裝門面呢。
  
  方澤芹只道徒弟年歲漸長,不再像小孩子似的黏著大人,心中不覺得歡喜,反倒像失了心頭肉,只感滿懷空空蕩蕩。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許久,眼見外頭天色已暗,那老嬤嬤便作個態從屏後繞了出來,喚道:「小姐,時候不早了,也讓大人赴壽宴去吧,娘娘不願在人前露面,只叫你陪在園中吃飯。」
  
  應笑乖巧答應,自送方澤芹出門,到了院外,這師徒倆面對面站著,還要叨絮不休,誰也捨不得先走。應笑將方澤芹拉到高牆下,悄聲說道:「師父,徒兒有件事想對您說,卻不能叫旁人聽到,勞你附耳過來。」
  
  方澤芹依言俯身,將耳朵湊上前。應笑卻偏頭在他嘴角邊親了下,方澤芹驚愕異常,剛想抬頭,卻聽她在耳邊吐氣:「師父,徒兒愛你。」說著便紅了面頰,別開臉看向腳下。
  
  方澤芹低眼看過去,只覺她面似芙蓉,可愛之中又添了些女兒家的嬌態,這一瞧便動了心氣,未及細想已抱她入懷,乾乾地道:「為師…為師自是喜愛你的。」
  
  應笑卻把他推開,才想著不能被看小,聽這「喜愛」兩字卻如黃豆掉進熱油裡,劈裡啪啦地爆開了花,滿心委屈地說道:「師父的喜愛與徒兒的不同,你對我從來是百依百從,卻又別無他求,徒兒提的你都願意去做,叫你攙著便攙著,叫你抱著便抱著,想是叫你娶我,你也不得不順從,可這些事兒,沒有一件是你自己想做的,如此這般,豈不就像是被我綁了手腳?徒兒並不想困著師父呀,不是您老人家自個兒想做的事,我逼著你來做又談何心甘情願,能得到甚麼快樂?」
  
  「今日見你有意將我許給向天,徒兒想了又想,果然是師如父母,哪家爹娘不指望給孩子尋戶好人家?便知師父始終是將徒兒當作異姓女兒來看,自小到大一些也未變,徒兒可算想開了,何苦這般狗舔熱盤子似的巴著不放,與其沒完沒了的摻攪下去,毋寧放開來得快活。」
  
  方澤芹面色微變,正要說話,見應笑落下兩行淚來,忙伸手去拂,她卻偏頭避開,自提起衣袖拭乾,又仰頭微微一笑,軟聲道:「徒兒日後便學著將師父當作爹爹來喜愛吧,再不敢這般沒大沒小的衝撞您,師父此去珍重,容徒兒先告退。」說著轉身便走,頭也不回地進了影壁。
  
  方澤芹可被噎得受不住,撫著嘴角呆站許久,猛地一掌拍上牆面,愣是把堅硬的青石板上給陷出個清晰的手印來,他往牆上瞅了眼,啪的又是一掌,裡外裡來一對湊成雙,接著拂袖而去,瞧那臉色是黑了一整片,再也裝不出雲淡風輕的模樣來了。
  
  那老嬤嬤在樹後看得可樂了,手舞足蹈地跑去對太后稟報,說這是郎有情妹有意,只欠一把火候,大師父絕非沒脾氣,怕是想得太深才束手束腳,他越是不敢輕舉妄動,不越能顯出對小徒弟那抽腸刮骨的愛護?
  
  太后見應笑的心性頗似她年少之時,心內既是歡喜,又是憂心,相處幾日下來,看她不僅精通醫術,還能書善畫,又烹得一手好香茶,更是萬般憐愛,便將她認作養孫女兒,封了個「歸德公主」的號,日則同行,夜則同息,真個是如膠似漆,兼之應笑乖巧懂事,還時常親調膳食,太后服了藥膳心寬氣順,腿腳也靈便不少,這一來,愈發不捨得放她離去。方澤芹連跑兩趟要討回徒兒,都是趁興而來,敗興而歸,連個面也沒見到。
  
  太后卻不是有心刁難他,說起這兒女情長,她可是過來人,亦有一段難以言說的荒唐往事,雖則情深意濃,然而能為這私情奮不顧身的終究只有她一人,那冤家卻是顧頭顧尾,把盡忠盡孝禮儀家業順著排一遍,輪到她身上的情還剩多少?終至造成不可挽回的遺憾。
  
  太后覺著這師徒之間的感覺與她那時尤為相似,為免重蹈覆轍,便有意再探探方澤芹的底細,若然兩情相悅自是由得他們去纏磨,若然師父無心,還需及早了斷,又豈能放任應笑在他身前受委屈?

 

☆、55.撥雲見日01

  這日晚飯後,太后著嬤嬤去與應笑談心,套問些姑娘家的心事,那嬤嬤去了有半個時辰便回來伺候太后歸寢。
  
  太后問道:「依你看,我這小孫兒對她師父究竟是何種心意?」
  
  嬤嬤回道:「奴婢也這般問了公主,她說想要隨在師父身邊孝敬到老,累了便捶肩捏背,渴了便端茶倒水,得師父疼愛誇獎便覺歡喜。」
  
  太后驚道:「這可不是孩兒對父母的依賴與孝心麼?莫非那娃娃無人教導,把這對親人的眷念誤當做男女之愛?」
  
  嬤嬤道:「奴婢本也有此疑惑,不想公主又道近來有些不同了,若師父為了避嫌疏遠她,便覺百般難受,若師父對她百依百順,更覺不快意,總也不知足似的,覺著師父哪兒都好,卻哪兒都不如意。」
  
  太后笑道:「這卻是女兒家初時懵懂,情竇倒是開了,方卿是個老成的,定然瞧出了娃娃家的心思,若是有意,如何放著徒弟自個兒鬧委屈?」
  
  嬤嬤道:「回娘娘,方大人與公主名為師徒,這說出去怕是有些不妥當,有道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公主雖是不通世事,想來方大人定是不想亂了倫常。」
  
  太后輕笑一聲,道:「甚麼倫常,不過是個帶養的,既非血親、又無憑證,他說是師徒,旁人還道是養媳婦兒,若是論身份,應笑是哀家的孫兒,與他方家有何干係?」
  
  這老太太雖在後宮呼風喚雨,卻不曉得江湖上的規矩,醫聖門所屬的歸雲道派主張隱世清修,但凡門下道士必須出家住道觀,不得蓄妻室。醫聖門素來是道俗相雜,由俗家弟子分掌四方醫館,鶴亭先生自領出家弟子傳易講道、養氣練功。
  
  若方澤芹只是個堂主倒不妨事,可如今他接掌門主之位,貿然打破歸雲派的清規戒律,只怕會惹出風波來,他倒自有一番打算,暗中也動了些手腳,誰想這接連來加官封職,又被太后橫插一足,直攪得心神不寧,這心一不安,哪還有甚麼章法?成日只惦著小徒弟何時能回得來。
  
  卻說應笑在養心院住了一段時日,心裡思念師父,太后見她悶悶不樂,便授了口諭給魏公公,讓他隨同嬤嬤並兩名護衛暗送公主回轉師門。
  
  這一路掩著身份,亦不張揚,無風無波地到得仙女峰下,嬤嬤卻不讓應笑下馬車,吩咐護衛先行傳報,叫人下來接駕。
  
  應笑道:「何需叫人來接,你們不識得路,由我領著上去便是。」
  
  嬤嬤笑道:「公主,您如今身份不同了,豈能還與從前一般?這是娘娘交代下來的,需叫方大人對你另眼相看。」
  
  應笑總覺不踏實,聽說是太后的意思,便不作聲了。
  
  那裡,方澤芹才將門內大小事務料理妥當,剛要回館,忽而門人報說公主駕臨,正在山下候著,叫門主親去接引。方澤芹正在收拾藥箱,聽到此話,手上發力,將木楞掰下一角來,冷聲道:「告訴傳報的差使,便說我在祖師殿上恭候大駕,叫他們自個兒上來!」
  
  門人見他似有怒氣,不敢作聲,只得匆匆出去,把門主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回給傳報之人,那護衛沒奈何,復又下山回稟。
  
  嬤嬤聞聽,笑道:「咱這公主的架子還沒端出來,他那門主倒是了不得了。」
  
  應笑卻深感惶恐,忙道:「自來只有徒兒去拜見師父,沒有師父迎接弟子的道理。」
  
  嬤嬤暗自樂道:還師父弟子?殊不知這趟來便是要斷了師徒關係哩。
  
  於是攙著應笑下了馬車,由公公引著,護衛隨著,一行人徑往山裡而去,自有門人引上祖師殿,到得廣場,就見方澤芹領堂主肅立階上,各堂弟子與道眾分立兩旁,躬身行禮。
  
  這時魏公公才揚聲道:「傳太后口諭,醫聖門門主,萬和大夫方澤芹跪下聽旨。」
  
  這話一出來,階上階下呼啦啦拜倒一片,應笑正待跪,嬤嬤卻扶住她,道:「這是娘娘給方大人的口諭,公主不必跪了。」
  
  應笑卻道:「師父雙膝落地,弟子焉能站著?」當下不顧勸阻,毅然跪倒在地。
  
  那魏公公宣了口諭,卻是以公主身份不同以往為托辭,限令方澤芹三日之內寫下文書,與應笑脫離師徒關係。
  
  此言一出,莫說在場眾人各自驚疑,便是連應笑自個兒也詫異莫名。方澤芹大怒,倏然起身道:「這世上只有師父逐弟子出門,從未聽過徒弟不認師父這等忤逆之事!還請太輔回去轉告太后娘娘,就說方某恕難從命!」
  
  魏公公也不惱,笑瞇瞇地道:「方大人,咱家只是來傳信兒的,回頭自當把你的話對娘娘逐字逐句地稟明,娘娘若怪罪下來,恐怕大人擔待不起,咱家這是好意給大人提個醒,還望三思而後行。」
  
  方澤芹道:「不勞太輔費心,我自會一力承擔!」
  
  嬤嬤好生訝異,心道:這大人端的是一身傲氣,果然如娘娘所說,是果決凌厲之輩,在府上看他對公主似有情愫,這會兒聽了口諭卻勃然變色,莫不是我看錯眼了,原來他當真只把公主看作徒弟麼?
  
  那魏公公傳了諭,見方澤芹沒有留客的打算,便自領護衛而去,嬤嬤受了太后囑托,還要留在公主身邊伺候著,便隨著一道進了東館,鋪床掃塵不在話下。
  
  這邊才歇住腳,那邊就進來個門人傳話,說門主請見。應笑心內忐忑不安,直如胸口裡揣了個兔子,突突地跳個不停。引至淨室,那門人掩門而去。應笑見方澤芹盤坐榻上,臉色黑裡透黃,情知這回是惹惱了師父,忙撲在榻前跪下。
  
  方澤芹俯身扶起,盯著她的臉端量許久,皺眉道:「應笑,為師自來由著你,也是因你乖巧懂事,為何這時卻要讓師父為難,師徒這關係是你說不要便能甩去的嗎?」
  
  應笑委屈道:「師父錯怪徒兒了,徒兒並不知道娘娘下的甚麼口諭。」
  
  方澤芹站起身,雙手按在應笑的肩頭,問道:「那你告訴為師,為何接連三個月不回來,為師去找你也不肯露面,你不是在避著我嗎?如今要我與你連師徒也做不成,不是娘娘要把你從我身邊奪走麼?應笑,你是為師養大的,這事我斷不可能答應!」
  
  應笑忽而有些難受,反問他:「娘娘要我作陪,只是三個月便讓您老人家如此著急,那你要我嫁人,要我嫁給別的男子,可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你卻推得心安理得麼?」
  
  方澤芹道:「為師已說過讓你孝敬到老,再不提那等事。」
  
  應笑聽他又老調重彈,真是心頭上火,實不想再談下去,說了聲告退便要離開,方澤芹卻拉住她的手腕,沉聲喝道:「不准走!話還沒說完,為師不許你離開!」
  
  應笑低呼了聲痛,剛然回頭,便覺唇上一熱,竟與師父對上了嘴,她嚇壞了,忙偏開頭,往後退了兩步,只羞得滿面通紅。方澤芹把她拉入懷中抱住,嗅到頸間幽香,更是難以自持,便俯下去將這可憐可愛的小徒弟好好親個夠。
  
  這先生此刻是亂了心、迷了性,因著太后收養應笑,連佔她數月不讓出宮,便覺心慌意亂,生怕小徒弟就此深鎖宮門,再也回不來了。今日,那魏公公又傳太后口諭,要斷絕他師徒倆的關係,想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乖徒兒,旁人說帶走便帶走,說恩斷義絕便恩斷義絕,你說這先生該有多不甘心。
  
  他也是連日來擔驚受怕,突遇變故難免恐慌失常,也未及細想這口諭背後的用心,還道太后娘娘真要與他搶徒弟,一急之下卻是露了真意,可算是百般隱忍頃刻盡釋,不覺情動如潮,一發不可收拾,哪還能顧得了心中那許多周詳盤算?
  
  應笑卻是被嚇得不輕,愣愣地呆了半晌,等回過神來,「呀」了聲,忙背過身去,竟慌得踩了裙角。方澤芹扶上一把,繼而從後抱住她,柔聲低語:「應笑,師父這般喜愛你,與你對為師的心意有何不同?師父不說自有不說的考量,你這孩子,卻是逼得我無處可走。」
  
  應笑羞得不敢抬頭,轉了個身,把頭埋進師父懷裡,悶聲道:「徒兒正是不願逼著師父才覺難受,師父寡慾少求,徒兒要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只當女兒般來疼愛,卻不像是自個兒願意的。」
  
  方澤芹道:「為師卻不是你所想的那等人,我活到這把年紀,只為你傷過神,總想著怎麼做才是對你最好的,總要為你方方面面都打點周全,我想你這丁點大的小人懂得甚麼男女情愛?這時對我有意,未見得是真意,若是全依著我的心情,如這般逾越師徒本分,日後你遇上良人再來後悔,豈不是要怨怪我?為師便要再等等,待你大些,定性了,若想法仍是不變,我自然再歡喜不過。」
  
  應笑心中既是感動又有些惱怒,說道:「師父這般說,卻是將徒兒看小了,說甚麼定性,可不知在徒兒眼裡,除了師父的腦袋是腦袋,旁的男子項上都頂了個西瓜呢。」
  
  方澤芹忍俊不禁,攏著小徒弟往榻前坐了,執著她的手問:「那向天的項上也頂了個西瓜麼?」
  
  應笑愣了一愣,見他面上帶著些尷尬的神情,不由瞭然,垂下眼眸道:「他卻是朋友,與春花一般無二。」
  
  方澤芹歎了口氣,說道:「為師亦然,只是你我名為師徒,若我孤家寡人一個,自帶你去找處安心之所過活,如今卻還要顧著這一門子弟,不能叫醫聖門的命脈斷在我手裡。」
  
  說到這裡,不覺想起太后下的那道口諭,這才恍然了悟,應笑也有知覺,喃喃道:「娘娘傳口諭要你我斷了師徒關係,莫不是有意解圍?」
  
  方澤芹道:「慚愧,為師一時心急,沒領會到娘娘的好意,但有一點,這不似在宮裡,縱是聖上親下詔令也未見得有用,你我以師徒相處多年,豈會因一紙空言而改變?朝堂那一套只能抑臣下口舌,在這江湖上卻是行不通的。」
  
  應笑道:「師父便是師父,徒兒曉得你的心意便足夠了,也不要師父娶我,還像往常那般處著便是。」
  
  方澤芹笑道:「這卻真是孩子話了,莫說為師從未這般想過,料那太后娘娘是第一個不答應,再等些時日,待為師將門內事務料理好了,便與你定下名分,也省得日夜心神不寧。」
  
  應笑心裡歡喜,傾身往師父肩上靠去,方澤芹摟住她親親鬢角,見小徒弟滿面閒適安然,心下不住歎氣,說道:「應笑,為師卻有些事還未告訴你,只怕說出來會讓你生嫌。」
  
  應笑道:「徒兒便是嫌自己,也不會嫌師父,師父不信任徒兒,總瞞著我去做些事,你夜裡換裝出門,我還會不知道麼?」
  
  方澤芹笑了笑,道:「隨師父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56.撥雲見日02

  於是引著應笑自出東館,繞過連山道觀,進入後山,曲曲繞繞不知走了多久,來到山根下,見有兩座灰白色的巨石錯落相夾,矗立在山壁前,石縫中汩汩流出清水。
  
  方澤芹道:「這是為師練武之處,需得費些氣力才能進去。」便讓應笑退遠,掌上運氣,擊打石面六次,聽到「卡」的一響,將雙手抄入石縫中往兩邊掰開,推出一尺來寬的距離,露出後面一個黑黝黝的山洞。
  
  入洞走了不遠便至寬敞的洞廳中,廳內橫著供桌,桌上放著一座靈牌,應笑看時,只見靈牌上刻有「先師蕭遠之」五個黑字。應笑不禁訝然,問道:「鶴亭先生過世了麼?」
  
  方澤芹道:「鶴亭先生是授我醫術的老師,而這靈位上的,卻是傳我武藝與處世之道的人,此人的名聲比鶴亭先生響亮許多,卻不是甚麼好名聲,應笑,你也該聽過,這蕭遠之又名蕭森,是江湖上人人憎惡的屍王。」
  
  應笑愣了一愣,瞧了眼方澤芹,又再看向靈位,說道:「屍王蕭森竟然是師父的師父,看這牌位,想是過世有些年頭了,如何能殺得了那惡侯爺?莫非是有人冒名頂替?」
  
  方澤芹道:「當年,蕭森被江湖門派圍殺至重傷,為了避人耳目,便躲在這山洞裡當起了野人,為師給他水食,要他傳授武藝作為回報,不過,蕭森已於十一年前在這夾水關中病故,殺永昌侯的的是為師,蕭森死後,又有多起借他名號犯下的兇案,皆是師父所為。」
  
  應笑怔愣半晌,搖了搖頭,說道:「師父是好大夫,是個有善心的人,徒兒那時失言,說要下藥讓永昌侯變為廢人時,師父分明說醫者不該有害人之心,怎有可能殺人?」
  
  方澤芹對她攤開手掌,道:「為師這雙手殺了很多人,我在行醫途中,但凡遇到該死未死的惡徒,都假屍王之名暗中除去。」說著,從袖裡掏出一根指粗的竹管,續道,「這便是用來殺永昌侯的屍毒,乃是蕭森的獨門秘藥,你可知他為何被稱作屍王?正因善用屍體育毒,這管中的屍毒蟲正是在為師協助之下栽培出的毒蠱。」
  
  應笑問道:「師父只殺壞人,可曾害死過無辜的人?」
  
  方澤芹道:「為師在初學醫時因下錯藥治壞了不少病,也有因此喪命的。」
  
  應笑道:「那卻是無心之舉,師父為何從不對徒兒提起這些?」
  
  方澤芹審視她的面容,未見厭憎之意,不由暗裡鬆了口氣,道:「你總以好壞論人,怕是會將我想成面善心惡的奸人,又且為人師表,自當以身傳教,怎能在弟子面前顯出那些暗昧手段來?」
  
  應笑微微撇嘴,斜瞟著他,軟聲問:「既是如此,師父為何在這時卻說了,不怕教壞了徒兒麼?」
  
  方澤芹道:「若以師長自居,自不會叫你知曉,如今卻有不同,你要孝敬為師到老,我也將你當作這一世的伴侶,在應笑面前,我是師父,也是個普通男人,便想叫你把這個名為方澤芹的男人好好看個透徹。」說著俯身湊近。
  
  應笑面色微紅,伸手輕抹師父的額頭,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偏垂著臉,低聲道:「徒兒在師父面前不僅是個年小的徒弟,也想做個尋常女子呢,師父可看透了沒?」
  
  方澤芹見這羞怯的姿態裡竟略顯出嫵媚來,不由心神一蕩,險些在尊長靈位前無狀,忙退後兩步道:「應笑,為師之所以帶你來此,是想讓你拜見先師。」便從桌上拈起三炷香點燃遞上。
  
  應笑卻不接過,皺眉道:「師父,蕭森若是那等殘害無辜的惡人,恕徒兒不能拜。」
  
  方澤芹聞聽,暗道:這孩子倒是明大理。
  
  便道:「江湖傳言不可盡信,蕭森絕非窮凶極惡之徒,只因他生性怪癖,行事張揚,不屑這道上的規矩,非要反其道而行,難免犯了眾惡,在有心人士的撥弄下成了江湖上的惡魔頭。」這一說倒是不假,他卻仍是將蕭森早年殺人取屍的斑斑劣跡給瞞了下來。
  
  如此一來,應笑便放寬了心,隨方澤芹三叩九拜,給蕭森上了香。師徒二人往側方洞室進入,這洞窟裡有張岩石鑿出的床榻,便是修煉內功的地方。方澤芹拉應笑在石床上坐定,對她道:「為師有個不情之請,我說出來,你卻別多想。」
  
  應笑嘟噥道:「徒兒會多想全是因師父甚麼也不說,你若言明,一切清清楚楚,徒兒便是要多想也沒處鑽心思呀。」
  
  方澤芹心下一寬,笑著說:「你總是有理。」定定地望著她,執起手道,「你我之間雖是有情,為師卻希望你暫不要在外人面前顯露聲色,尋常還當師徒來處,太后娘娘那處,還勞你為師父緩一緩,便說我二人已私下相許,再等三年……兩年之後,為師定會娶你過門,可好?」
  
  應笑自是答應,心中卻有些不踏實,怕是師父的推托之辭,她心裡這般一想,眉頭便不由自主地攏了起來,這眼珠子一轉,方澤芹還會不曉得她的念頭麼?當即道:「若為師孤家寡人一個,何需管它甚麼身份名義?帶你去個誰也找不著的地方安生過活便是。目下為師卻必須善盡門主之責。」
  
  應笑問道:「師父是怕門人不服嗎?師徒之間既非血親,只是傳道授業,徒兒尊敬愛慕師父何錯之有呢?為何要偷偷摸摸?」
  
  方澤芹道:「為師並非顧慮師徒關係,也不怕他人說三道四,只是這時若被人抓住把柄,恐怕門主之位不保,為師自掌位以來便在暗中疏散道眾,放其還俗,若然有心修道習武,還需以俗家弟子的身份投我堂下,為師有心讓醫聖門脫離歸雲道,作為江湖幫派自成一門,仍是以醫道武學兼修,卻不做這流水的學堂,而要紮下穩固的醫員根基,叫人撥弄不動。」
  
  想他醫聖門的創派祖師乃是歸雲派十代弟子,因輔佐太祖爺開國有功,他又不願入朝為官,便修造庵觀以慰功勞。醫聖門歷經四代門主,多受歸雲派牽制,除卻道眾,醫人根底極是浮漂,在鶴亭先生任門主之前,各堂堂主均是在道眾裡挑選栽培,俗家子弟縱是醫術再高明,若不出家為道,也難在門內一展長才。
  
  鶴亭先生在位時便破了這陳習陋規,也為此惹出許多事來,險些為道眾所驅逐,正因他嚴守清修戒律,自身作為端正,才能平息那場風波。
  
  應笑聽師父說了這些內情,不免驚奇道:「從來只聽說門主驅逐門人,咱門裡卻是顛倒了,怎的門主還管不了自家門徒?」
  
  方澤芹笑道:「沒聽過店大欺客、奴刁犯主?我門下道眾有不少歸雲派子弟,他們尊的是歸雲派,並非醫聖門,如若不然,為何你大師父自請讓位?便是那群道眾不服管束,你想,扎根的道眾百來人,醫員卻多是來了便走,入室弟子滿打滿算不過十一人,如今師父被那百來雙眼睛盯著,但凡有半些差池,他們群起而哄,為師單憑那十一名入室弟子能濟得什麼事?是以讓你等我兩年,待為師整頓門風,栽培出一批忠心實幹的門人與道眾分庭抗禮,那時你我的事若說破了,歸雲派必會來插上一腳,為師也好與他們攤明白。」
  
  應笑愣然半晌,說道:「師父從未對徒兒提過這其中的利害,為何不早對我說?」
  
  方澤芹輕撫她的面頰,柔聲道:「為師這會兒也是不想說的,不願叫這些旁雜事務攪了你的性,為師自能擔得住,何需讓你掛心?」
  
  應笑問道:「不想說為何也說了?」
  
  方澤芹心下歎氣,想這姑娘非得逼得他掏空腑腸才能安心,只得老實道:「往常無論是在家中亦或門裡,只要是你的事,為師都能作主,如今你成了公主,便不是為師能決定得了,宮裡的險惡比這江湖更甚,我不在身邊隨著豈能放心?應笑,你不懂,太后畢竟是太后,她今日能不讓我見你,能下旨斷絕你我二人的師徒關係,如此仗權,如此隨心而為,為師若不說,你再一多心,看在娘娘眼裡便是不值,她若覺得不值,難保明日不將你指給別的男子,那男子未必是你熟識的,只要她覺著值的、登對,便要強拼硬湊,還自當是給了你一個好歸宿!」
  
  應笑噗嗤一笑,說道:「師父,你這不是在說自個兒麼?」
  
  把這先生說得愣住了,他要待辯駁,卻發現無從可辨,只得道:「為師到底是以你的意願為重,你若是不願,我也不會逼迫你順從,那太后娘娘才與你相識多久?她能曉得甚麼,你也不過是她一時興起,認養來的孫兒,怎比得上師父親近?」
  
  應笑略想了想,道:「我初見太后娘娘時便覺面善,後來細細回想,原來那面貌與我娘親尤為神似,我娘總是以假面示人,便是徒兒,也只瞧過數次真容,師父,徒兒在想,興許太后娘娘身上也有面太極盤,與我的太極盤恰是陰陽相合。」
  
  方澤芹不覺愕然,轉念一想,坊間多傳聖上並非太后親子,而柳元春的年歲與皇上相仿,恐怕這其間摻了些密謀算計之事。
  
  他暗自尋思道:莫非當年陳太醫貶職外放並不是被新舊黨爭所牽累,而是為了替太后隱瞞甚麼見不得光的作為?想來也是,那家傳之物本該是長女所得,反倒留給了柳元春,若柳元春並非陳太醫的親女兒,而是太后所生,那一切便說得通了。
  
  方澤芹沉吟了一會兒,說道:「想來你是思念母親才有此錯覺,人與人之間相像是常事,還有人說你與為師像,可我二人之間並非血親,只是處長了,難免在言行舉止上有相似之處,你也不必想太多,更不要以此去問娘娘,這是不能問的事,知道麼?」
  
  應笑點了點頭,方澤芹仍不放心,又說了許多叮囑的言語,應笑只是乖順答應,方澤芹將話都講完,這石室裡便靜了下來。應笑半垂著頭,耳根通紅,時不時斜眼瞅來,似是欲言又止,始終默不作聲。

  方澤芹見這羞答答的嬌態,也自有些情不自禁,把她攬入懷中,親親鬢角,親親臉頰,應笑低著頭,偏靠著動也不動,有如飛鳥依人,一昧的柔順,引得方澤芹憐愛不止,托起她的下巴俯身親吻……

 

☆、57.完婚

  方澤芹雖與應笑將事情說定,卻總是難安,想那太后娘娘曾垂簾聽政、掌持朝綱,可說是權勢滔天,那等人上人未必能領會他的難處,為防萬一,便暗中將門內事務分托於各堂堂主,對三師父與四師弟坦言心意,將後續之事俱一安排妥當,一旦生變,也好有個應對。
  
  且說太后娘娘接了魏公公回稟,聽聞方澤芹拒領口諭,滿心不悅,暗自思道:那先生好大的膽,我有心替他解圍,他非但不謝恩,反倒抗旨不尊,眼裡還有哀家嗎?他還要與應笑做師徒,便是將送上門的姻緣往外推,豈有此理!敢情我那小孫兒便沒人要了嗎?
  
  當即下詔召回歸德公主,應笑按師父囑托,將這其中緣由盡詳盡實地說了一遍,娘娘果然不能諒解,只當是虛言推諉,在她看來,歸雲派也好,醫聖門也罷,不過是小小的民間幫派,權力再大,還能大得過天嗎?
  
  娘娘見這小孫兒是死心塌地要隨了自家師父,心一硬,便讓皇上宣方昱台來朝覲見,一紙詔書就把歸德公主指給了他的長子,這便是兒女之事全由爹娘作主,由不得方澤芹推三阻四。方昱台豈敢抗旨?當下接旨領恩,那邊差人快馬飛報,把這說不上是喜訊還是噩耗的消息捎去了醫聖門。
  
  臨到這關頭,方澤芹再無可退,好在事前早有準備,只得別過師弟師妹,收拾行囊上京面聖。天子在東華門接見,賞賜玉帶紅羅、衣料馬匹,因著方昱台在京中另有別院,便充作新房,自有宮人內外打點,先生要做的無非是充著笑臉與前來道賀的達官顯貴交陪。應笑自隨太后娘娘住在仁壽宮,一切陪嫁物自有太常寺採買置辦。
  
  到得迎親當日,外頭鑼鼓喧囂,應笑被擺弄著穿起珍珠翠衣、戴上七寶鳳冠,梳妝已畢,與太后敘了些貼心話,便蓋了蓋頭,坐在房裡候著,她心懷忐忑,卻不是女兒待嫁之心,而是覺著自個兒有辱師命,正憂心師父被逐出師門呢。
  
  待外頭報說迎親的來了,嬤嬤攙著起身,在丫環捧簇之下上了貼金花轎,隨著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到得府邸,設宴行禮不必細表,直被擺佈得暈頭轉向,連師父的面也沒見著,就瞧見一雙繡金靴與半截大紅褲子,耳畔哄哄鬧鬧,吵得不可開交,至於旁人說了甚麼做了甚麼,那是全然沒聽見也看不到,只覺心煩氣躁。
  
  拜過堂後,應笑被送去寢室,還坐在床邊等候,嬤嬤從旁訓教,說著這個不能、那個不成,應笑賣了半邊耳朵聽訓,腹中是飢腸轆轆,她哪想到成親這般繁瑣,連新郎官的面也不給見,這時又餓又累,不知不覺便垂下頭打起盹來。
  
  待到掌燈時分,方澤芹總算忙裡抽身,來到洞房,丫環捧上湯餅糕點,這是要行同食之禮,方澤芹卻不勝其擾,將陪侍的人盡都打發出去。他見小徒弟沒了聲息,便走去掀開蓋頭,見她坐著睡著了,不覺好笑又感心疼,輕拍她的臉,喚道:「應笑,醒醒,起來吃些麵食。」
  
  應笑嘟噥了聲,還有些不樂意,半睜開眼,見是師父,愣了一愣,忙抄著袖子就要跪倒。方澤芹扶住她,問道:「你這是做甚麼?」
  
  應笑撇嘴道:「徒兒有辱師命,分明說好要再等二年,誰想娘娘恁地不理會,待應笑明白過來時,早被陛下指給師父了。」
  
  方澤芹笑道:「原來你還掛記這個,無妨,師父自有打算,今日大喜,不談惱人的事。」說著捏捏那撅起的嘴尖,不想捏下滿手朱脂,再藉著燭光打量小徒弟的臉蛋,這一看了不得,好好兒的小臉被塗成了唱戲的,當下伸手卸去她頭上的鳳冠,喚人捧來熱水梳洗乾淨。
  
  應笑肚裡咕咕叫了兩聲,委屈道:「師父,嬤嬤一日不給吃飯,說吃了會把妝容弄亂。」
  
  方澤芹拉她到桌前坐下,把湯餅盛在小碗裡,又從袖中掏出三小袋細果,便是霜糖梨條、金絲橘、冰糖烏梅果子,全是應笑愛吃的小食,這卻不是出外買來的,而是先生細心,在桌上見了果子,悄悄包了些塞進袖裡。
  
  應笑自是喜得眉開眼笑,先吃了幾顆甜果子解饞,才與師父同食湯餅,邊吃邊敘聊,還與往常共處時一般無二。
  
  應笑聞到師父嘴裡有酒氣,問道:「師父喝了酒?」
  
  方澤芹自斟茶水漱口,笑道:「外頭的人都催逼著給為師灌酒,不喝不成。」說著起身離座,脫去官服官帽。
  
  應笑接來擔在架上,皺眉道:「原來成親這般麻煩,吵吵嚷嚷,鬧個不休,還是在山裡舒心。」
  
  方澤芹心下歎氣,說道:「還有更麻煩的,少不了要走這一遭,熬過去便好,時候不早,先歇著吧。」便替她寬衣解帶,脫去四層嫁衣,抱上了床,放下帳子,二人同就枕席。
  
  洞房花燭夜總是要做些湊趣的事,方澤芹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倒出兩粒赤色丹丸,揭開應笑的小衣,將丹丸拈進肚臍裡。應笑只覺臍中一涼,不由咯咯笑起來,低叫道:「師父,你在做什麼呀,直癢癢。」
  
  方澤芹俯身在她雪白的軟肚皮上親了親,伸手輕撫腹上那道凸起的傷疤,凝神望了良久,說道:「這是免你受孕的丹方,為師不想過早生養孩子,還指望再多疼你幾年。」
  
  應笑對這男女之事一知半解,只在醫書上看到些似是而非的論述,也知道調陰陽能使女子受孕,卻不知該如何操辦,滿心的疑惑想問,卻是羞於啟齒,只道有師父在,聽命行事即可。
  
  誰想先生也是初涉人事,面上從容,手心卻捏著一把汗,好在他通讀醫冊典籍,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便依著本經中的陰陽調和之法,領著徒弟順經絡循行來回走了一遭,把應笑疼得淚汪汪,累得喘吁吁,哼唧了半宿,便縮在師父懷裡沉沉睡去。方澤芹親了親她綿軟的臉頰,聽到細細的磨牙聲,心裡是愛憐極了,只覺胸懷填得溫暖充實,滿心知足地擁她而眠。
  
  待到天明早起,方澤芹還有一番應酬,應笑只得在房裡做了木樁,隨著丫環擺佈伺候,那老嬤嬤拆褥墊時未見到落紅,好生驚疑,抽個空兒悄悄問了夜裡的事,方才知道師父早將褥墊給換了,因著應笑羞澀,便將髒墊子踢進了床肚裡。
  
  嬤嬤心下樂個沒完,不免暗自嗟歎:先生果是非凡人也。
  
  三日後,方澤芹帶應笑進宮,因是公主出嫁從夫,當初便已議定好,只感恩惠不受封賞,便在內廷共赴盛宴,少不了拜舞謝恩,山呼萬歲。
  
  皇親筵席剛然辦過,回到渭州還有家宴,方澤芹卻不假他人之手,裡裡外外自行打點,一切從簡置辦,除了親戚,也只將諸如向天、春花等親近朋友請到,大多道個喜、吃頓酒便走,沒多久就得了清淨,獨將春花留下作陪,姐妹之間自是說了許多衷腸話,春花這時已做了執事,不能在外盤桓太久,數日之後便告辭離去。
  
  自從春花走後,應笑便心情低落,總是鬱鬱寡歡,不似個剛出嫁的新娘子。這日午後,方澤芹把雜事忙完,回到草園子裡,見小徒弟撐著腮幫坐在石桌前發呆,便走上前,往她身邊坐了,攬進懷裡,問道:「這是在思念春花還是在想煩心事?說來給為師聽聽。」
  
  應笑轉過身,往師父懷裡一撲,兩手扒在他肩上,皺眉道:「師父,何時帶徒兒出診?您瞧,向天是邊將,他便急著去守邊抗敵,春花如今做了寺裡的執事,也急著回去料理事務,徒兒是大夫,卻閒了好些日子,這般無所事事,何時能休?」
  
  方澤芹捏住她的鼻尖,挑眉笑道:「這才成親幾日便坐不住了?二娘還指望你做個能幹媳婦兒,待她老了,便由你撐持家事。」
  
  應笑一聽,面色也變了,忙搖手道:「二娘做的事,徒兒哪能做得來?每月還要結月錢、分發布匹,全家老小都得顧著,進賬出賬都得留神,二娘心中有個算盤,這方家上下都是算盤上的珠子,沒有她不曉得的,徒兒卻只熟悉師父一人,若把家事交給徒兒來做,準要亂了套。」
  
  方澤芹略有些驚訝,說道:「你這不是挺清楚的嗎?」
  
  應笑道:「二娘提過,她說師父是嫡長子,終有一日要把這方家家業傳給你,叫我這長媳婦兒學著料理一門子的家事,徒兒聽了就怕。」
  
  方澤芹問:「你能將為師堂下事務料理好,如何就不能料理這一門子的家事?」
  
  應笑直言道:「徒兒能管事,卻不願管人,我對師父家的人既不熟悉,還有許多不喜歡的,見也不想見,如何管得了?」說著低下頭,嘴也撅了起來。
  
  方澤芹見她模樣可愛,俯下頭來,在她面頰上親親一吻,寬慰道:「為師雖是長子,卻並不願接這方家家業,應笑不喜歡的人,為師又何嘗會喜歡?別覺得心煩,師父在外走慣了,從未想過要回來久居,家裡多的是能手,又怎會缺我一個?二娘在你面前說那番話,是她當家主母的責任所在,你聽著便是,何需當真?」
  
  他也委實覺得厭煩,次日清晨便收拾細軟衣物,讓應笑換上道人裝扮,捎了書信給方昱台,辭別家人,仍像往常外出巡診那般,乘著馬,專挑鄉間小路迤邐南下,一路行醫來到彭山縣,上了山崗,才到山門口就被兩個道人攔下,要他們報上名號。

 

☆、58.行道01

  方澤芹見他二人面生,身上穿的也不是醫聖門的道服,情知有變,只沉著氣道:「在下方澤芹,你們又是何人?為何在我山門前攔路!」
  
  兩道人相顧一眼,朝方澤芹與應笑來回看了幾番,目光中透出些曖昧神色,卻仍打起笑臉躬身施禮,一個道:「原來是駙馬爺與公主殿下,失敬失敬,貧道乃歸雲派第十三代弟子圓通。」
  
  另一個道:「貧道圓惠,見過駙馬爺與公主殿下。」
  
  這二人不稱呼門主,反倒口口聲聲駙馬公主,看似恭敬,實是嘲諷,應笑聽了好生不樂,見他們還堵在路上,便道:「既知是門主,為何還不讓路?」
  
  圓通二人齊齊道了聲「不敢」,各自往道旁讓開,將手朝裡一擺,圓通笑道:「駙馬爺來得正是時候,我家師祖正在殿上恭候大駕,這邊請。」儼然主人家的派頭,在前方引起路來。
  
  方澤芹不動聲色,牽著應笑緊隨其後。應笑邊走邊踢起石子,滿面忿然,心內卻是驚怕又困惑,悄聲問道:「甚麼師祖?不是鶴亭先生麼?」
  
  方澤芹道:「鶴亭先生可算是你的師祖,那二人說的自是他們的師祖,當是歸雲派的掌教青霞真人。」
  
  應笑知曉醫聖門從屬歸雲道派,這掌教與門主孰輕孰重,她還掂量不出來嗎?當下噤了聲,也不踢石子了。
  
  方澤芹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寬慰,進了內院,那圓通還說要通報,叫人在外候著,去了不多時,便聽到「鐺鐺」鐘響自祖師殿的方向傳來,這卻是召聚道眾的鐘聲。
  
  方澤芹到時,只見殿外廣場上聚滿道士,不下三五百人,身上所穿道衣有青、灰、藍、玄四色,大多不是他門下子弟。
  
  上得祖師殿再看,好一派群雄聚義的熱鬧場面,青霞真人高居首位,歸雲派門下四大分支教派的門主也來了,便是龍山門的孫元道長、南經門的李采一道長、符?門的張道坤道長、永春門的岳真道長,各領弟子分坐階下。除此之外,真武派的靈散真人與妙真道的聖行太老何回九也並坐殿上。
  
  這滿殿道士,應笑是一個也不認得,方澤芹卻知道靈散真人與何回九德高望重,素來為武林人士所敬仰,在江湖上說話極有份量。
  
  青霞真人見了人來,下階相迎,與眾道拱手施禮,高呼道:「參見公主殿下與駙馬爺。」
  
  方澤芹不敢輕慢,當下領著應笑向諸位尊長回了禮,青霞真人讓出主位,方澤芹卻不肯坐,只道:「長幼有序,晚輩豈能在師祖面前造次?。」
  
  青霞真人聽聞,便不再謙讓,眾道仍回原位,方澤芹便在分派門主的席位上坐了,應笑原不敢坐,卻有道人搬來椅子往她身後一放,青霞真人道:「公主請坐。」
  
  應笑見眾人都還站著,似在等她,只得坐了下來,想她本把醫聖門當作家一樣的地方,這時卻被個外來的師祖鳩佔鵲巢,看他們面上雖恭敬客套,目光可都冷冷的,還帶著刺兒。
  
  奉茶已畢,方澤芹明知故問道:「不知各位尊長駕臨我醫聖門所為何事?」
  
  青霞真人道:「既然閣下還尊我為長,那便恕貧道直言,你以俗家弟子接任門主之位本已大為不妥,如今更有公主為伴,想你身份顯貴,多與朝官交陪,哪還有精力持掌門中事務?」
  
  方澤芹道:「掌教言之有理,晚輩正欲辭官歸野,好好打理這一門事務,弘揚我醫聖門以醫行道的宗旨,為這江湖盡一份心力。」
  
  符門張道坤道長是個豪爽直性的人,不似青霞真人委婉,毫不客氣地說道:「我歸雲派素來主張清淨修心、少思寡慾,戒律上明令戒殺戒色,不得入朝參政,你做官在先娶妻在後,犯了大戒,縱是皇親國戚也絕不能姑息!」
  
  方澤芹道:「我醫聖門自來沒有禁為官嫁娶這一條門規,但凡有能為之人,管他是官是民,盡可來投。」
  
  南經門李采一道長冷冷地問:「你這般說,可是不將我歸雲派放在眼裡了?」
  
  方澤芹道:「醫聖門被劃歸為歸雲道是因創派祖師乃歸雲派弟子,然而創立門派的初衷卻是行醫濟世,是以我門派以醫術為本,兼修道家養生之法,我廣開山門欲納四方良醫,當以醫術醫德並重,若以投官嫁娶為戒,豈不是本末倒置?」
  
  此言一出,歸雲派道眾人皆變色,張道坤拍案而起,兩眼怒瞪,方澤芹亦不慌不忙地立起身來,殿上氣氛倏然沉肅,雙方對峙,頗有劍拔弩張之勢。
  
  青霞真人道:「不可對駙馬無禮,坐下!」
  
  張道坤輕哼一聲,不甘不願地坐下來,面上仍帶著怒氣。靈散真人對方澤芹道:「貧道心知你自有主張,可這醫聖門到底從屬於歸雲派,當以大宗戒律為準,你是俗家弟子,持掌醫館,訓教醫員自是無妨啊,若掌道門,你說你這拖家帶口的……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說著看向應笑,歎了口氣,連連搖頭。
  
  方澤芹對靈散真人拱手道:「前輩,這醫聖門是受敕建而成,乃先帝賜給祖師的地產,單視作道家門派可是有失偏頗?縱是道門也有分別,殊不知天師道眾亦可娶妻生子、不戒葷腥?」
  
  靈散真人一時啞然,青霞真人冷聲問道:「按你這說法,是不願認祖歸宗了麼?」
  
  方澤芹道:「恕晚輩斗膽直言,我醫聖門的祖師因協助先帝開國創業被逐出歸雲派,只因他感懷師恩,仍以歸雲派弟子自居,所創門派便被理所當然地視作歸雲派分屬,常有貴派弟子攜推薦函來投,晚輩也因敬重掌教德高仁厚,俱不推辭,全都收留門下,而今各位卻以尊長之姿迫我退位,未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這番話是先生有意撕破臉皮,在人前擺明立場。青霞真人大怒,卻礙於面子不好發作,便對身側的道人使了個眼色,這道人卻是醫聖門的監院塗蟾子,門下道士由他總領,對於道眾來說,這監院的地位不下於半路上任的方澤芹。
  
  塗蟾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諸位有所不知,公主殿下乃我醫聖門五代門生,實則是門主的入室弟子,且不論身份地位,也不提我門派歸屬,師徒通婚有違倫常禮法,一門之主豈能如此悖逆妄行?若傳了出去,豈不受人非議?叫我醫聖門如何在江湖立身!」
  
  這話說得是鏗鏘有力、正氣凜然,殿上道眾大多不是醫聖門的弟子,並不知道其中內情,此時聽塗蟾子一說,俱都面面相顧,交頭竊語,再看向方澤芹與應笑二人時,有的鄙夷,有的妒羨,有的憤怒,全非善意的目光。亦有門下道人站出來附和,只說有此門主,眾人不服。
  
  就在群起哄逐之時,始終冷眼旁觀的何回九開口了:「據門下堂主所言,這位公主殿下在拜入醫聖門時只對鶴亭先生行過拜師禮,如此說來,雖入門是晚了些,按輩分來算,實是方神醫的師妹,不過是師兄暫代師父之責教導小師妹,何談師徒通婚?」
  這何回九與方澤芹的摯友玉竹先生相厚,二人曾在茶會上見過數面,算得上是淺交的茶友,何回九本已不問江湖俗事,此番出面,實是想給方澤芹解圍,因而私下盤查,發現還有些空子能鑽。
  
  應笑一聽,果然如此,便拉拉師父的衣袖,輕聲道:「徒兒從未當眾對你行過拜師禮呢,背地裡也不過就托了一盞茶。」
  
  方澤芹正待開口,塗蟾子卻搶先道:「公主是以方先生徒弟的身份被收進師門,尋常他二人總以師徒相稱,眾所周知,這還有假的麼?」
  
  何回九冷笑道:「眾所周知?這大殿上有幾人知曉?既重禮法,未行師禮,算得甚麼師徒?而你身為監院,卻在這滿門朋客前侮蔑門主、以下犯上,實是居心叵測,簡直大逆不道,怎麼?他下了,才好讓你接任門主之位嗎?」
  
  這話說得青霞真人與塗蟾子俱是臉色泛黑,這塗蟾子原是歸雲派門下子弟,因授師命投進醫聖門,鶴亭先生見他通曉廟務,便請他協助管理道眾,這人平常默不作聲、勤勤懇懇,深得門主信任,暗中卻不知做了多少手腳,待鶴亭先生離開之後,群道便以塗蟾子為首,對方澤芹明著順從,暗裡排擠,就巴望著他出點事故,好早日群起而逐之。
  
  想他歸雲派分支教派的門主均是由掌教栽培扶持,唯獨醫聖門特立獨行,青霞真人怎看不出鶴亭先生有意脫離歸雲派?便暗中指使塗蟾子盯著門主的一舉一動,但凡有一絲疏漏也不能放過。鶴亭先生傳位於俗家弟子本就令他不滿,如今見方澤芹無視教規,便決意將這釘骨刺連根拔除。
  
  青霞真人本是有意讓塗蟾子接掌醫聖門,這時被何回九出言道破,也看出他有心偏護方澤芹,不覺暗自惱恨,心想請他來主持公道,卻是請錯了人。
  
  何回九被人稱作聖行太老,正是因他早年遊歷四方,一路上行俠仗義,在江湖上的地位自是極高,他一開口,殿上瞬時肅靜無聲。
  
  隔了許久,青霞真人才說道:「縱非師徒,這醫聖門也是我歸雲道名下分派,天下皆知,不由得他不認,門主娶妻一事傳揚出去,壞的卻是我歸雲派的清名,這般遭人非議,如何能令門人心服?」
  
  門下道眾自是打蛇隨棍,高喊「不服」。靈散真人出面充和事老,將道眾安撫定,又對方澤芹道:「先生啊,恕貧道無禮,這醫聖門下道員甚多,你不能叫他們心服,如何持掌門派?若以行醫濟世為重,做了門主反倒不利,不如專心料理醫館。」
  
  青霞真人立時便道:「貧道正有此意,若駙馬願意,便任作館主,料理五館醫務,醫館本是俗門子弟所寄之處,只要不損德行,你如何行事,我歸雲派絕不過問,如此一來,你亦可安心於醫道。」
  
  靈散真人道:「這倒不失為一個兩全齊美的妙法,先生意下如何?」
  
  方澤芹起身道:「恕難從命。」


☆、59.行道02

  靈散真人面色微變,方澤芹朝上拱手,緩和了語氣道:「道長見諒,並非晚輩貪圖門主之位,實是師尊所托,醫聖門的門主之位向來是師傳徒,師兄也是稟過師父才敢卸任,晚輩怎能擅作主張?」
  
  這番話說得是合情合理,卻叫青霞真人暗自咬牙,心道:小子狡猾,他知道鶴亭先生外出雲遊,如何尋得著蹤跡?若鶴亭先生一日不歸,他便始終以此做借口,佔著門主之位不放,待得羽翼豐滿必會設法擺脫我歸雲派的掌控,豈能讓他如願?
  
  便道:「鶴亭先生眼下不在門內,你這門主卻難以服眾,道員中亦有尊師座下弟子,莫非你要將他們全都逐出師門麼?」
  
  方澤芹道:「晚輩不敢。」
  
  青霞真人道:「既是不能,還需盡快想出個能讓眾人信服的法子,你無所作為,門人自是多有怨言,便要我來主持公道,這醫聖門與我歸雲派同出一脈,貧道豈能袖手旁觀?」
  
  方澤芹問道:「那依掌教之見,該當如何?」
  
  青霞真人道:「你既是俗家弟子,仍掌醫館,便由塗蟾子分管道眾,你二人不分伯仲,互不干涉,若遇到大事,還需相互磋商而行,這門主之位便留待鶴亭先生歸來再做決定。」
  
  這換湯不換藥,無非還是要方澤芹交出門主之位,說是互不干涉,實則卻將塗蟾子扶上了頭等座次,將醫聖門分割為壁壘分明的兩個幫派,歸雲派再將弟子往門裡送時便無需經過方澤芹的許可,日子一久,必會打破這醫、道相互制衡的局面。
  
  青霞真人將醫聖門當作歸雲派從屬,想要把持掌教的權利,自認壯大道眾才能還歸正宗,在方澤芹眼裡看來卻是捨本逐末,可這先生勢單力薄,縱使咬死不放,做個空門將軍有何用處?
  
  正思考之間,卻聽何回九道:「群龍無首必生亂,既然鶴亭先生不在,任誰作主都會有人不服,那便按我江湖武幫的老規矩,由三宗會盟出面,公開推選門主。」
  
  靈散真人問道:「他醫聖門是醫道並修,武學為次,推選門主以何為準?」
  
  何回九道:「若論醫術,塗蟾子不及方神醫,若論道法,方神醫不過是俗門弟子,怎能與道門正宗相比?既然在醫道上各有所長,那便以武論高下。」又向方澤芹道,「若我記得沒錯,你醫聖門當屬武幫,若無一身好本領,如何應對江湖風浪?單有方術遠不足以擔當一門之主。」
  
  這一說倒正和青霞真人之意,鶴亭先生在武學上並無多大造詣,逍遙劍術與行氣法也是以養生治病為本,哪比得上他歸雲派的內功修為?他自不曉得方澤芹另有高師,也是先生尋常藏得深,實是因蕭森聲名狼藉,未免徒惹風波,便連鶴亭先生也一併瞞住。何回九卻從玉竹先生那裡聽得一二,知曉方澤芹是內家高手,有意要給他在人前立威的機會。
  
  方澤芹低頭看向應笑,見她滿面憂心,便暗中捏捏她的小手,投去一笑,青霞真人看他不說話,還當是心存畏怯,附議道:「如此甚好,只是這醫聖門在我教派之下,若推選門主,我派弟子皆能參與。」
  
  李采一冷笑道:「只怕駙馬不認,搬出皇權來壓,我等小民如何吃得起?」
  
  方澤芹聞聽,勃然變色,怒道:「這道上的規矩方某還能不明白嗎?若想拿身份壓人,何需坐在此處與你們論理?」
  
  這卻是李采一所用的激將法,他見方澤芹發怒,便知這先生沉不住氣了,又道:「與其在這僵持不下,何不痛快決斷?一門之主可是連這點膽量也沒有?」
  
  方澤芹卻是佯裝被激怒,有心叫他們輕敵大意,便放冷了臉,一拍扶手,沉聲道:「由三宗會盟出面,方某自是無話可說,只是這門主之位當由能人得之,既然你歸雲派有心一爭,我醫館弟子也該人皆有份。」
  
  青霞真人哪裡把那些俗門子弟當作一回事?一口答允下來。方澤芹見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殿院上的雜務也懶得管了,自有青霞真人指派塗蟾子安排,他便帶著應笑回轉東館。
  
  此時,三師父與四師父已然等在院裡,見了人來,迎上前齊聲道:「見過公主殿下與駙馬。」
  
  慌得應笑忙拱手作揖,回道:「弟子見過三師父、四師父,甚麼公主,到了我醫聖門裡都是虛的身份。」
  
  方澤芹笑道:「我在殿上被剮得皮開肉綻,連你們也要來挖苦我?」
  
  四師父哈哈一笑,說道:「這不是在給二師兄道喜嗎?」
  
  三師父滿面怒容,憤憤道:「那些道士一來就把殿院給佔滿了,做甚麼事也不知會我們,是有意要將俗門弟子排擠在外,實是惱人!」
  
  方澤芹頷首,問道:「我囑托你們的事辦得如何了?」
  
  四師父道:「堂裡學生全都疏散了回去,並不知道門內生變,只當要修整堂館。」
  
  方澤芹道:「好,你們先隨我來。」便帶著師弟師妹進了東館,往院中坐下,應笑並不以身份為貴,還去張羅茶水,忙完之後也不攪擾師父們談話,自去房裡讀書習字。
  
  方澤芹在外將殿上發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想他師兄弟四人當中,唯大師兄因身患頑疾不能操勞,其餘三人都隨鶴亭先生練氣習武,眾弟子也跟著學了些皮毛,卻是難登大雅之堂。三師父與四師父聽聞要以武幫規矩推選門主,可都愁壞了,想來是穩輸不贏。
  
  四師父擰起濃眉,一拍桌子,說道:「二師兄,若給那幫道士佔了門主之位,這堂主我也不想幹了。」
  
  三師父捧著茶,呵呵笑道:「是啊,那些牛鼻子就想著將咱們一網打盡呢,甚麼也甭提了,我和老孫還攢著些錢,索性回鄉開藥鋪去吧。」
  
  方澤芹笑道:「別急,便讓他們好好操辦這場鬧劇,辦得越大越好,最好傳遍整個江湖,師父聽見風聲必然會趕回來,有他老人家出面,還有甚麼解決不了的?」
  
  四師父道:「說得倒也是,了不得由他老人家再接掌門主之位。」
  
  三師父道:「師父畢竟年歲大了,縱然能撐得了一時,卻擋不住他人虎視眈眈咧。」
  
  方澤芹忽然向師弟問道:「可還有知心姑娘了?」
  
  四師父大窘,連忙搖頭,三師父調侃道:「他呀,視兒女之情為毒蛇猛獸,只說紅塵俗事沾不得,沾了是要損身的。」
  
  四師父耳根紅透,方澤芹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打趣道:「既是如此,不如出家做個正宗弟子,到時與師父商量商量,讓你持掌醫門,叫群道無話可說。」
  
  三師父喜道:「這倒也是個法子,師弟醫術高明,武功在我四人當中亦是最好的,不正是缺個宗門子弟的身份麼?」
  
  四師父連聲嚷道:「不成不成,光一個堂便夠我忙的,叫我做事那成,可千萬別叫我管事。」
  
  三人敘聊到晚,打更的梆子聲響起,方澤芹便喚應笑出來,一同去了飯堂,與醫館弟子們吃了頓便飯,那些道士卻自在後殿擺桌鋪宴,不來前面兜攬。應笑見大堂上只有寥寥十來人,不覺難受起來,飯菜也沒吃多少,只去浴堂裡洗了澡,回房時天色已黑,她見方澤芹還在桌前書寫,手邊燈芯已燒了老長一截,便攏過去,用剪子將黑芯小心剪去。
  
  方澤芹衝她笑了笑,又埋頭謄寫,應笑往他身邊坐了,見紙上寫有許多人名,便問道:「這是甚麼名冊?」
  
  方澤芹道:「這是此番需邀請的江湖人士,多是有名望之輩。」
  
  應笑想起推選門主一事,憂心道:「醫館弟子加上四堂堂主與師父也不過才十六人,那邊道士有上百人眾,如何能爭得過他們?」
  
  方澤芹道:「不妨事,有為師一人足矣。」
  
  應笑只道這是安慰話,在一旁垂頭喪氣,低聲說:「眼下這情況與師父當初所料不差,徒兒還當你不想娶我,才以此來推諉,真臨到關頭,我卻是甚麼忙也幫不上。」
  
  方澤芹聞聽,擱下筆,轉了個身,把她拉坐在腿上,笑著說:「甚麼叫幫不上忙?你可是為師的定心丸,有你在身旁,再難的事也能輕鬆應對,這卻是成親之後才有所體會,師父原是對太后娘娘有些埋怨,現下卻滿懷感激,時常慶幸能早些與你成親,若不然,這心總是忽上忽下定不住,做甚麼也不順手。」
  
  應笑心頭一喜,隨即又皺起眉:「師父總將徒兒當孩子般照顧,有沒有成親不都是一個樣兒?您老把事情都做了,徒兒要如何為您分憂解勞?」
  
  方澤芹笑個不停,捏捏她綿軟的臉頰,在鬢邊親了親,沉吟片刻,說道:「倒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出力。」
  
  應笑眼睛一亮,問說:「甚麼事?師父請講。」
  
  方澤芹握住她的手放在下巴上輕蹭,說道:「為師無心朝堂,想要辭官歸野,陛下那兒尚且能夠通融,只怕太后娘娘不答應,你需替為師去說個情,卻不要叫她知曉我門中生變,若讓官家插手江湖門派的事,即便能爭得門主之位,師父也會受天下人恥笑,再也直不起腰來。」
  
  應笑道:「徒兒不懂江湖上的規矩,師父從來也不提,你不教徒兒一些門道,讓我怎麼琢磨著說話呢?別又弄巧成拙了。」
  
  方澤芹笑道:「若只是弟子,自然不能教那些旁門左道,如今你我已成了夫婦,理當同進退,為師藏著一肚子故事要說給你聽。」便將自己這一路行來所遇到的人事物慢慢道來,把江湖道上的行規內幕都給應笑通講了一遍。
  
  應笑聽得嘖嘖稱奇,這才知道師父背地裡做了多少不為人知的事情,又為她費了多少心血,既是感動又覺敬佩,說道:「師父放心,娘娘那邊,徒兒自有說法,我也不愛宮裡,只喜歡這山間宅地,想一輩子隨師父住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方澤芹微微恍了神,他始終把這小徒弟當作心頭肉來疼愛,雖有夫妻之實,那種男女間的情愛總是似隱似現,若有若無,這會兒聽她說「哪也不去」,卻是心內悸動,更有些竊喜,不知不覺便揚起了嘴角。
  
  應笑斜眼偷瞧師父含笑的面龐,盯了好一會兒,見他不回神,便抬手晃了晃,說道:「徒兒先去睡了,師父也別太晚。」於是抱住師父的頸項,偏頭在他嘴角邊親了下,推遠些,微微一笑,起身要走。
  
  方澤芹見她笑得羞怯,心頭一動,伸手拉住,復又摟回懷中,聞到頸間暖香,不由意弛神蕩,低頭在她面上、唇上綿綿細吻,感到她身軀輕顫,忙收心坐正,帶著喘說道:「我一會兒便好,你去吧。」
  
  應笑低下頭,把一縷長髮拈在指間把玩,含進口中抿了會兒,再一絲絲從齒間緩慢拉出,抬眼瞟向方澤芹,軟聲道:「徒兒這兩日有些不適,肚裡難受,胸前也發脹,若走動時,被兜衣擦過,還會刺刺的疼。」接著用手指向那刺疼的地方,面色紅得嬌艷欲滴。
  
  方澤芹額上發汗,輕輕抽氣,正要開口,卻聽她又問:「師父,徒兒可是生病了?」再用那雙盈盈水眸望上來,目中似被染了層煙雲。
  
  方澤芹抿緊嘴,屈指在小徒弟頭上輕敲,應笑「哎喲」一聲,抱頭問道:「師父為何敲我?」
  
  方澤芹歎了口氣,說道:「這是天癸將至,你還會不曉得麼?竟如此戲弄為師,需得小懲大誡。」也不管滿桌紙墨,站起身來將應笑攔腰抱起,大步往裡間而去,轉過竹屏,逕直走到床前,把小徒弟放倒在床上,自脫去外袍,掛下帳子,便往鴛鴦被裡交頸共眠,少不得要做些貼心親密的情事。

 

☆、60.行道03

  且說那裡,由靈散真人做了牽頭,引三宗使者前來會談,各是少林寺都監玄普大師,丐幫九袋韋長老,九華劍派的執事真陽子,眾人齊聚一堂各抒己見,議定三月後舉辦武會、推選門主,此後在祖師殿外搭台設座,一切自有安排。
  
  方澤芹託言上京辭官,實則往後山夾水關中閉關修煉,由三師父陪同應笑去遊說太后娘娘,四師父按名冊廣發邀請函,領各堂弟子練功,有道是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應笑進宮之後,每日親調藥膳,將太后娘娘伺候得無微不至,哄得娘娘樂不可支,娘娘也體貼,想這孫兒初嫁,小夫妻間正是情濃時,陪了數日便催著她離開。
  
  應笑卻苦了臉,悶悶不樂,只說要多留些時候,太后這一看,不對勁,怕是先生對賜婚不滿,讓小孫兒受了委屈,細問之下才知,原來先生多與官員富戶交陪,終日流連歡場,時常夜不歸宿,冷落了小妻子。
  
  應笑為何以此為戲?卻並不是信口胡謅,事前也下足了功夫,想她日前提及春花的悲慘遭遇,將永昌侯私吞賑銀、強搶民女一事據實稟報,娘娘是怒火衝霄,口稱對那等媚上欺下的惡棍絕不能姑息,當處以斬刑。由此可見,太后極重臣下的品行操守。應笑見娘娘寢宮少有奢華俗物,便與老嬤嬤一番敘談,得知娘娘幼年貧苦,雖貴為刺史千金,卻因父母早亡流落街頭,受盡百般欺侮,深知民間疾苦,也最為不屑那等揮霍享樂、恃強凌弱的紈褲子弟。
  
  應笑自是對娘娘敬慕非常,思及醫聖門的歸屬,還是得將這場戲圓下去,便在心裡對師父賠了千個萬個不是,面上卻還裝著憂慮,單道先生原是勤懇踏實之人,自從做了官後便有些貪圖享樂,變得好結客、喜風月,每晚回來,身上總帶著花香脂粉,甚麼事也不做了。
  
  娘娘一聽不免犯愁,心說這方澤芹是方渭帥家的長子,偌大家業還有待他操持,如今提拔了身份是為了與公主匹配,可別仗著權貴便妄自尊大、不思進取,那卻是好意辦了壞事。
  
  想她貴為皇太后,也只是在臣民前擺著排場,私底下生活卻不甚講究,教育皇子也以勤儉為美德,聖上連只螃蟹也不捨得下箸,給美人賞賜多了還要屢遭諫官直言相沖,他皇家子弟雖嚴以律己,奈何多有外戚仗權欺民,敗壞皇室名聲。太后娘娘對此是深惡痛絕,她正是見方澤芹老成精幹,是個有作為的君子,才破例將公主下嫁,可別因此令他玩物喪志、迷了本性。
  
  應笑見娘娘動搖,便趁熱打鐵,說只愛清閒度日,惟願與夫君相攜到老,不想見他被外務纏身,若因此壞了夫妻情分豈不叫人心痛?太后娘娘之所以要將應笑許給方澤芹,不正是因這小孫兒情深意重,只圖先生真心相待便足感欣慰,從來也沒指望他能建功立業,如今見這虛銜地位反成其害,自是不能縱容。
  
  便抽空將這事對聖上說了,聖上在與龐公磋商之後,遂下旨罷官免職,這一來,先生是如願了,卻把方昱台嚇得六神無主,幸而龐公是明白人,聽了聖上所言,便知先生有意辭官,若主動請辭,未免薄了太后與皇上的面子,才做出這些由頭來讓自個兒順階而下。他把這番猜測委婉告知,這才安了方渭帥的心。
  
  有事即長,無事即短,卻說這三月光陰晃眼而過,武會前晚,應笑睡得淺,朦朦朧朧之間,忽感面上瘙癢,睜眼看時,卻見師父撐在床邊,想是才沐浴過,身上僅著內衫,面上還沾著水珠,濕發全披散在肩頭,那髮梢尖子正垂在臉前輕輕擺盪。應笑有月餘沒見到師父,心中思念,起身摟住他的頸項,說道:「我當你明日才會出關,正想著該不該去迎接。」
  
  方澤芹低頭親親她的小嘴,笑道:「來了外客,至少要去照個面,心裡也總惦著你,需得見了你才能定得住心。」
  
  應笑面色一紅,縮在他懷裡不作聲,先生見了這腰柔身軟的乖順模樣,心裡憐愛得很,抱她往床裡睡倒,說了好些情意綿綿的知心話,方才依偎著睡去。
  
  次日天明,外頭鐘聲鐺鐺響起,師徒倆起床梳洗,整頓衣巾,方澤芹仍是一身儒雅裝扮,應笑依舊穿了道服,二人攜手出門,三師父、四師父正領著弟子在館外等候,同去後方殿院。
  
  祖師殿前高台已架好,東側是道家席位,西側是客席,醫館子弟面朝大殿而坐。時候尚早,外客還未到齊,道家席卻坐滿了道員,正在那裡分發早飯。方澤芹引眾弟子向長者行了禮,隨意吃了些粥食果腹,自往空席上坐定。
  
  受邀客人陸續被引上廣場,大多是結幫成伙而來,其中不乏名聲響亮的武林世家與教派,也有為攀交三宗大派而來的江湖人士,青霞真人與歸雲派各門主忙得無暇,醫館席上卻冷冷清清,只因方澤芹回歸師門不久,早前闖蕩江湖時都是暗中行事,赴會的賓客幾乎無人識得他,只將青霞真人視作家主。
  
  也有些知禮數的人來這邊席上問候,方澤芹仍是一貫的客套溫吞,旁人見他一介儒士,也不放在心上,倒是把武生裝扮的四師父瞧了又瞧。還有些名門公子自詡風流,特繞到席前,明著作禮唱喏,目光滴溜溜在應笑面上打轉。這卻惹得方澤芹大為不快,幾句冷言便將他們給打發走。
  
  這道家席與客家席熱鬧非凡,唯有醫館的席位空蕩蕩,不知是誰想出這分席而設的主意,明知醫館子弟不過十來人,卻給安了上百張座,還處在犄角之位,如此一來,那一小叢人在空席上尤為惹眼,好似被夾道圍觀的猴子。
  
  三師父怒沖沖地道:「虧得他是道門正宗,行事作派卻如此小家子氣!欺侮我醫館無人麼?」
  
  她夫君孫大夫在旁不慍不火地道:「我醫館確實無人啊,擱哪處都是這麼一小撮。」
  
  三師父橫他一眼,甩甩袖子道:「若非不能用暗器,定要使我的小銀針把那些牛鼻子扎得滿身長刺。」
  
  四師父捏著拳頭說:「縱是無人也絕不能忍氣吞聲,我這南門長拳還算硬實,逍遙劍法也能運用自如,拚死一搏便是。」
  
  應笑往兩邊瞧了瞧,哼了聲,說道:「這座兒倒是不壞,便是我君藥當得的地位,藥以稀為貴,人也如此,多了便要掉價!」
  
  這卻是沒道理的氣話,方澤芹拍了拍她的頭,只是笑。待到梆子聲響起,靈散真人與青霞真人雙雙躍上高台講話,無非對眾人客套一番,述清武會宗旨,便請方澤芹與塗蟾子上台。
  
  塗蟾子見台下群英濟濟,聲勢非凡,有意要在眾人面前顯露一手,便使輕功騰躍而上,起落輕捷,衣袂翻飛,台下眾人齊聲喝彩。方澤芹卻是順著木階層層踏上,一派文士風姿,也是不俗,看在武人眼中卻顯弱勢。
  
  塗蟾子朝台下拱手作揖,高聲道:「貧道塗蟾子,乃鶴亭先生座下弟子,醫聖門掌院,想我門派從屬歸雲道派,實是道門正宗,如今鶴亭先生離位,將門主之位傳於俗門子弟,有失我道家體統,門人多有不服,怎奈鶴亭先生遠遊他方,難以為我等解憂,幸得三宗會盟出面主持公道,方堂主也同意暫離門主之位,這次武會的目的便是為了及早推選出新主,醫聖門既是武幫門派,貧道斗膽領門人與俗家子弟以武學一較高下。」
  
  方澤芹卻慢聲細語:「你我同出一門,何必如此針鋒相對。」對群雄拱手行禮,揚聲道,「諸位有所不知,我醫聖門的創派祖師早被歸雲派逐出師門,何談從屬啊?道門正宗實不敢當,不過是個江湖門派而已,弟子不才,代師父料理幾日,深感這門主之位與醫術道法無甚干係,只需有足夠的能力統領門人即可,想這江湖幫派推選當家向來不以門派為限,何以我醫聖門例外?座上各位都是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英雄好漢,何不上台亮亮身手,誰是真本事,誰是假功夫,一目瞭然。」
  
  這話一出來,塗蟾子與青霞真人臉色又黑了整片,台下眾人卻是齊聲叫好,你說請來這麼多道上好漢,只給旁觀不讓動手,事不關己,誰耐煩看?許多人只是衝著三宗的面子勉強應酬,方澤芹一言既出,把門主之位變成人皆有份的肥肉,眾人便來了勁頭,雖說這小小醫門在江湖上排不上座次,可還有那些沒名沒號的指望乘著這陣風嶄露頭角呢。
  
  群眾這麼一起哄,只叫青霞真人騎虎難下,三宗使者當中最年長的丐幫長老躍上高台,向方澤芹問道:「你說創派祖師被歸雲派逐出師門,可真有此事?」
  
  方澤芹道:「晚輩不敢妄言,此事千真萬確,醫聖門便是祖師被逐出師門之後所創,因他感念師恩,仍是以歸雲派弟子自居,但他所收門人大多是從民間募集而來。」
  
  丐幫長老道:「既是如此,依我武幫規矩,還請各位英雄不吝賜教,到台上來一展身手。」
  
  青霞真人雖是老大不樂意,無奈長老發話,眼見台下來客躍躍欲試,這時再反對,難免違了眾人心意,只得故作爽快地答應下來,心內卻恨得牙癢癢,他聽道眾說這門主是個溫吞先生,誰想竟是個心黑手辣的人,暗思咬牙道:他道自家醫館勝不了,便慫恿群雄來與我歸雲派作對,連師門大業也能當做兒戲般讓來推去,實是個奸猾小人。
  
  別說青霞真人有此想法,便連醫館弟子也覺得方澤芹太過輕率,待他回座後,三師父皺眉問道:「二師兄,那群牛鼻子老道雖是可惡,但這醫聖門畢竟是師父所托,如何能叫外人佔了去?」
  
  方澤芹這才坦言道:「我敢這麼說,自是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應笑偏頭笑道:「十拿九穩尚缺一呢。」
  
  話音剛落,就見院外職司往這裡引來一個俊逸男子,只見他身穿灰色道衣,背負紅木藥箱,手搖串鈴,做江湖郎中的裝扮,正是久違的玄度先生。
  
  方澤芹笑道:「缺的那一個來了。」起身拱手施禮,將人迎至座上。
  
  應笑忙立身道:「見過玄度先生。」心下卻不明白,為何玄度先生一來,便是十拿十穩了。
  
  方澤芹低頭悄聲道:「若為師不成時,便叫玄度先生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對手下把軟骨散,你說這一來不是贏定了麼?」
  
  應笑只當他在調侃,斜了一眼,又問:「徒兒見師父的名冊上還有玉竹先生的名兒,怎的他沒來?」
  
  玄度先生道:「他是個大忙人,待事情忙妥了才過得來。」
  
  那邊台上,靈散真人正在宣佈比試的規矩,認輸為敗、落下高台為敗,聲明決勝當點到為止,不得惡意傷人,倘若妄下殺手,三宗與各派長者必不會輕饒。


☆、61.打擂01

  眾人當中那些早有名位或已為一幫之長的自是不能上台相爭,老江湖自是多有顧慮,不肯輕易露臉,想先坐山觀虎,尋得個恰當的時機。
  
  青霞真人早選好一幹道士為塗蟾子探路開道,方澤芹也叫醫館弟子輪番上陣,小試牛刀,畢竟武學功底差了些,只勝了三局,其餘皆敗下陣來。
  
  三師父見狀,使出輕功躍上台,對面小道卻躬身作禮,滿面不悅地說:「如何這醫館要個婦人家來充門面?我歸雲派子弟不與婦人家一般見識,這場比試貧道服輸,真是豈有此理!」說罷拂袖下台,道員裡再也無人願上場。台下一片唏噓,多有哄逐之聲。
  
  三師父擰眉道:「我這醫門素來不問男女,只論人的德行與才能,我初行醫時也曾因著女子身份被人看輕,能坐得這堂主之位卻是我自個兒憑本事掙來的,你們當中亦有不少人來我堂下求醫,如何卻忘了那時的好處?我有一腔安民濟世的熱心,如今師門生變,豈能推責搪塞?縱是被人瞧不起,也要善盡職責,為我醫門出一份力!」
  
  這番慷慨陳詞說得台下盡皆啞然,想她一名女子尚能有此大義,若再恥笑,反倒顯得他們男人沒見識了。方澤芹見是個好時機,便對四師父道:「你上台與師妹過招,讓眾人看看我醫館的決心。」
  
  四師父領命上去,與三師父以鶴亭先生自創的逍遙劍相拼,這逍遙劍重在步法形姿,使出來極是好看,只見是蛇行鶴步,身姿輕盈,如流水行雲般,舞得台上劍花閃閃。
  
  眾人見他醫館自家尚且互不相讓,以武敬武,都不由在心裡喝彩,相較而言,先頭那小道士只因對方是女子便輕慢服輸,倒顯得不夠慎重了。
  
  台上二人纏鬥許久,四師父多有留手,氣力不減,三師父卻是漸感不支,被師弟一招挑下手中長劍,沒了武器,也只得認輸。
  
  三師父一下,又有小道上台,四師父自忖劍術比拚不過,便棄了劍,換用南門長拳,他的拳腳功夫卻是家傳的硬功,使起來勁力霸道,剛猛無匹,那些腕細腰軟的小道如何能敵?被打得節節敗退,當下連勝兩場。
  
  青霞真人見他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心知是個有真材實料的武人,暫且按兵不動,由著台下群雄挑戰,有意要探四師父的底,發現他拳腳雖硬,卻是拼著一股蠻力橫打橫撞,不懂得如何運氣施力,也就不放在眼裡。
  
  醫館子弟見四師父屢戰屢勝,全都起身助勢,應笑驚道:「沒想到四師父的武功這般了得!」
  
  方澤芹笑道:「師弟祖上是南門長拳的創始人,他家是開武堂的,專教拳法。」
  
  三師父道:「小師弟自個兒卻不愛與人動拳腳,別看他五大三粗,實是個心細如髮的文雅人呢。」
  
  應笑怔然無語,在心中暗暗為四師父鼓氣,玄度先生卻道:「勝不長,至多兩局必敗無疑。」
  
  果然不出所料,四師父的功夫是硬碰硬,對著這番車輪戰自是極耗體力,青霞真人見他不支,便遣派一名腿腳功夫過硬的弟子上去挑戰,那弟子身材魁健,在道觀裡專事砍柴挑水這等苦力活,練得一身好氣力,四師父勉強支撐數招,被他打下了台。
  
  四師父雖是敗了,畢竟前頭鬥過五人,那一手硬底子的剛拳足見真功夫,台下多是英雄俠士。不單以勝負論人,見四師父敗下台,非但沒瞧不起他,反而高聲歡呼,讚歎不絕。
  
  四師父敗後,又有數名江湖人士上台挑戰,與道眾各有輸贏,青霞真人這才讓塗蟾子出面,他一上場便使出歸雲派的看家功夫——三十六路天罡摩雲掌,連敗三名好手,莫說群雄震驚,便連醫聖門的道眾也不知道塗蟾子有這等武力。
  
  應笑驚奇道:「這監院平日裡戰戰兢兢、唯唯諾諾,原來這般厲害嗎?」
  
  她哪知塗蟾子在名義上雖為醫聖門的監院,實乃掌教親傳的第二代弟子,不僅深諳歸雲派武學,也習得鶴亭先生的逍遙劍與行氣之法,兩相融匯,武藝自不是其他弟子能比,只因他心懷鬼胎,從不在人前顯露身手,道眾當中也沒幾個知道他底細的。
  
  塗蟾子勝了三場之後有些得意,見方澤芹始終不上場,便狂言挑釁道:「醫館弟子可都上來過了,這場武會本是因你這前門主而起,如今各路英雄都在看著,何不上來與貧道堂堂正正一較高下?」
  
  眾人群起呼喝,催促方澤芹上台。方澤芹本還想再耗他一耗,見場上氣氛火熱,也不便退卻,起身離座,應笑拽住他的袖子,看了看臺上,又看向師父,憋了半天方才吐出四個字:「師父,揍他。」說完便紅著臉坐了回去。
  
  方澤芹一樂,輕拍她的頭頂,笑道:「為師自當盡力,莫擔心,好好看著師父。」
  
  三師父見他沒佩劍,便將自己的長劍遞上,方澤芹卻不用劍,空著兩手走上高台,對四方各行一禮,負手而立,也不擺架勢,只是站著不動。
  
  塗蟾子見方澤芹不用兵器,也將背上長劍扔給同門保管,對他招了招手,道:「來!貧道讓你三招。」
  
  方澤芹慢慢捲起袖子,指了指他,笑道:「這可是你說的,莫後悔。」言畢,使出潛行的步法,只是身形一晃,便悄然無聲息地逼到塗蟾子面前,並起兩指迅速點住他喉間、正胸與腰側三大穴。
  
  塗蟾子還不及驚訝便覺半邊偏軟,竟自站立不住,方澤芹趁他倒下的瞬間,左手橫擋胸前,右手自左臂下推出,看似輕緩,近身前卻倏然變速,一掌推在左上腹的脾臟部位,這處卻是要害,脾臟質軟而脆,靠近心臟,一旦受外力擊打極易破裂,方澤芹拿捏力道,只用了兩分氣勁,讓臟器受壓膨脹,阻滯血氣運行。
  
  塗蟾子受這一擊,頓覺眼花耳鳴,腦中嗡的一響,瞬即失去了知覺,軟軟癱倒在台上。底下眾人感到莫名,怎的還沒過招便已躺了一個?只因方澤芹用手擋著,竟沒人看到他是如何發招的。
  
  青霞真人坐在台下,也沒看清楚,便向身邊弟子使了個眼色,那弟子站起來叫道:「二人還未過手,如何有一人先倒下了?想他醫館善於調藥,莫不是用了甚麼不入流的暗招?」
  
  靈散真人與丐幫長老一齊走上台來,方澤芹抖抖袖子朝後退開,二老先查了方澤芹的袖攏,沒找到任何暗器機關,又查看塗蟾子的傷勢,拉開衣襟時,見左腹上方有塊鮮紅的掌印,伸手觸碰,感到皮下膨起微硬,似是臟器移了位,不覺相顧駭然。靈散真人問道:「你為何下此重手?」
  
  方澤芹笑道:「方某已收了力,未造成內傷,只是讓他小睡半刻。」
  
  丐幫長老見塗蟾子面色紅潤、呼吸均勻,確不像重傷的模樣,便道:「這一局是方堂主勝了。」便與靈散真人默默將塗蟾子抬到青霞真人座前。
  
  青霞真人見了掌印不由大駭,再往塗蟾子頸前一探,更是驚愕難言,心道:好小子,不僅能在瞬間點住大穴,還以掌氣透發體內阻滯血行,這掌力拿捏得尤為精準,多一分便會損及臟腑,少一分則起不到效果,若非內家修為高深,如何能做得到?
  
  這才知道方澤芹深藏不露,哪敢再輕敵,派了親傳弟子輪番上陣,想要耗他的體力。方澤芹騰挪閃避,只鑽著空子點穴封氣,在一招半式之間便將對手擊敗。內行人看門道,自是明白方澤芹內力高深,但外行只圖個熱鬧瞧瞧,許多江湖人士沒練到那等境界,瞧這比武不似比武,只覺掃興,鼓噪著要看拳腳比鬥。
  
  方澤芹奮起一掌將對手打飛出去,點足躍到高台邊,對場下群雄一抱手,高聲道:「承蒙諸位看得起,只是比武當點到即止,方某不過輕推一掌,便被疑為暗下黑手,這拳腳不長眼,若是傷筋動骨,怕是又要被人說成恃強凌弱了!」
  
  他這一說,只把青霞真人氣得七竅生煙,想道:撓你內家修為再高,還能比得上我歸雲派正宗武學麼?竟敢如此猖狂!
  
  於是不再留手,派出首座弟子何秋子出戰,這何秋子的實力在歸雲派中僅次於青霞真人,遠勝分支派門的門主,他上來先抱拳行禮,卻是隨手一拱,甚是輕狂。
  
  方澤芹還了一禮,收起玩樂之心,束袖掖袍,平掌往身前一擺,淡淡說道:「來,我讓你先攻。」
  
  何秋子也不謙讓,出掌朝方澤芹擊去,掌風呼呼作響,隱夾風雷之勢,同是使的三十六路天罡摩雲掌,勁道速度與招式的變化卻遠非塗蟾子能比。
  
  方澤芹偏身閃向左側,豎掌於頭前,將迎面刺來的手刃朝右輕輕撥開,旋步繞到何秋子身後,反手朝他肩胛處叩擊。何秋子反應也快,矮身避過,伸腿掃方澤芹的下盤,卻是掃了個空。兩人拳來腳往,一剛一柔,在台上斗了五十來招依舊難分勝負,把台下眾客看得是目瞪口呆。
  
  三師父、四師父各自驚詫,不想看似文弱的二師兄竟是不露底的高手,玄度先生對方澤芹知根知底,自是如常看待,應笑卻不覺得奇怪,只道師父本就該這般了不得,忍不住起身朝台上揮了揮手,叫道:「師父,徒兒給您鼓勁兒!」
  
  方澤芹聽到小徒弟的聲音,不由偏頭看去,衝她微微一笑。何秋子久戰不勝,心頭發急,見他竟在此時分心,分明不將敵手看在眼內,當即手一揚,三枚鐵鏢從袖中射出,分別朝方澤芹的面門、心口與臍中刺去。
  
  這三處均是致死的要害,台下人驚呼出聲,方澤芹忙偏身避過,最後一鏢卻打了個彎,直朝他咽喉刺去。方澤芹腳步一頓,沉肩屈膝,再將頭猛地一甩,把那飛鏢打橫咬在嘴裡,一縷長髮被鋒刃削下,緩緩飄落於腳邊。
  
  眾人齊聲叫險,丐幫長老忙跑上前,厲聲喝道:「武會禁用暗器!用了便是敗!」
  
  何秋子道:「這不是暗器,而是貧道慣用的武器。」
  
  方澤芹將鐵鏢吐掉,那鏢卻沒落在地上,而是懸在空中晃了兩晃,定睛一看,飛鏢的環形鐵柄上拴著一根極細極韌的絲線,這卻是在兵器譜上有名的鐵骨飛來鏢,按規矩,只要兵器譜上有的,那都不算是暗器。
  
  丐幫長老雖不屑這袖中出鏢的偷襲行徑,倒也無奈,只得警言兩句,又回到台側觀望。台下眾人亦唏噓不斷,這手對手、刃對刃本是決勝的默契,一人赤手空拳,另一人卻亮出兵器,卻是有違忠厚之道。
  
  可何秋子急於求勝,只因他一敗,歸雲派再無人能上場,於是將飛來鏢在身周舞成一團,趁隙投擲,朝方澤芹的要穴擊打。方澤芹也不進攻,只沿著高台邊緣環繞閃避,總能以些微差距避過飛鏢,看似險之又險,卻是方澤芹有意要吊著看客的心呢,這比武沒點驚險如何能讓圍觀者盡興?
  
  何秋子使出渾身解數仍是打不中,不由焦躁萬分,見方澤芹走到一個位置,恰巧背對醫館弟子,當即心生毒計,又抖出兩枚鐵鏢,這兩枚卻沒有拴線,他雖知道,台下人卻看不出來,於是混入飛來鏢中,全朝方澤芹的面門上直射過去,那兩枚飛鏢卻是對著醫館眾人打去。
  
  在發鏢之後,何秋子故作驚駭地叫了聲:「不好,線斷了!小心避開!」
  
  若方澤芹避了,遭殃的卻是席上弟子,這一來定會擾他分神,若是不避那更好,這飛來鏢鋒頭尖利,四刃呈鋸齒狀,一旦入肉便會絞斷經絡,叫他再也爬不起身來。
  
  方澤芹怎不知道他的險惡用心,那避還是不避?他想也沒想,偏身閃開,三枚飛鏢穿了空之後懸停片刻,又被何秋子拉回手裡,另兩枚飛鏢卻一先一後朝醫館眾人射去,坐在前排的應笑與三師父立時成了鏢靶。

 

☆、62.打擂02

  丐幫長老拔地而起,飛身想要攔阻,卻哪裡能追得上?眼見飛鏢即將傷人,眾看客驚呼出聲,方澤芹卻連看也不看一眼,蹂身衝上前,在何秋子怔愣之際,出掌拍上他的右肩,只聽「喀拉」一聲,竟將骨頭打斷。何秋子殺豬般慘叫起來。
  
  方澤芹瞇起眼睛,輕聲道:「你找死。」身一側,猛地飛腳踢上,正中何秋子的腹部,把他蹬得朝後直飛,有如破敗的棉絮般跌落在青霞真人座旁。何秋子哇的吐出一口血,歪頭暈了過去。
  
  再說那裡,孫大夫早將三師父抱入懷中護定,玄度先生擋上前,手腕翻旋,化袖為網,將兩枚飛鏢盡數兜入袖網之中。
  
  場上肅靜無聲,眾人被這突來一幕驚得合不攏口,其他人沒看到玄度先生的手法,已追到近前的丐幫長老卻是一清二楚,不禁心中悚然,想道:飛鏢勢頭迅猛,這看似斯文的郎中竟然只靠袖籠旋動便將飛鏢攔下,衣料上不見絲毫破損,若沒有超凡的眼力與功底,如何能做到?且不說方堂主深藏不露,這郎中面生得很,江湖上何時出了這一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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