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紅蛟在山裏悶了兩百年,
終于有機會下山見識滾滾紅塵;
長老說了,他這趟下去會遇見『有緣人』,
只要把對方拆吃入腹,就可以立增百年道行!
這麽便宜的好事怎能錯過!
就算同修的白玉京再怎麽阻攔,他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去!
沒想到,有緣人還沒看到個影兒,就遇上捕蛇的獵戶追殺!
當下忘了自己外貌明明是個美少年,紅蛟一溜煙就化爲原形,
鑽進了一個出家人衣服裏避難……
诶?這叫無塵的出家人好奇怪,竟然還留著一頭青絲!
紅蛟賴定了他、緊黏著他,
白玉京說,這便是他的有緣人了──
不不不!無塵才不是他的有緣人,
他怎麽可能……舍得傷害無塵一根寒毛,
甚至把他吞進肚裏?

 

 


序 我佛慈悲&慚悔苦水
首先,我必須向佛祖忏悔,本篇故事純屬虛構,小的絕無心存亵渎之意,只是剛好其中之一的主角是和尚,另一個剛好是蛇精,然後自然而然就有了十八禁的場面了……小的眞的眞的不是故意的啊(跪倒)。
佛祖慈悲爲懷,應該不會同我這渺小如芥子的人計較是吧?
那麽——話說當初剛開這篇稿子時,才寫了一章半,就在某天小電莫名其妙停止運作,隔日請工程大哥前來好好整治,幸虧還能系統還原,誰曉得悲剛就在此時發生,一些來不及備份的資料及檔案全部消失無蹤,剛寫好的一章半內容當然沒能幸免。之後又過了幾天,小電開始發出怪聲,再請工程大哥來看,竟然是壞軌。一次打擊不夠,還來第二次。小電呀小電,你實在太析騰人了(趴)。安然不過一陣子,緊接著家裏發生大事,當了將近一個月的暫時看護,整日在醫院進進出出的,結果這段期間不僅操勞過度,根本無暇安靜坐下來寫,甚至連睡眠時間也不足,身體豈是一個虛字了得?這段期間還是靠著人參維持精神體力。
好不容易克服種種難關,正當故事進行到兩章半時,台風過後的淩晨五點時分,突然啪的一聲,熒幕瞬間轉黑,然後什麽都看不見了,操勞兩年多的小電熒幕在此宣布告終。
當下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回想一切不幸事故,似乎都在開稿後發生了。
什麽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什麽是報應?什麽叫做詛咒?我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最佳例子啊!(抱頭)
好,吐完苦水了。
《夢斷玉京伴無塵》是[十二生肖]套書之一,很高興能在這裏插上一腳,也很感謝倍樂文化給予的機會,只希望我沒有搞砸它。(汗)
通篇來說,這是一個很單純的三角戀神怪故事,沒有大道理、沒有主旨,有的僅是“隨緣”二字。
你愛我,我愛他,任何感情的發展本來無法都盡如人意,試想想世間萬物,單就人來算好了,所謂“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男男女女,來來去去,當喜歡的人同時也喜歡自己時,能不說是奇迹嗎?
兩情相悅是奇迹,人蛇相戀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佛雲:“千年的叩拜,方得今世的一個回眸”,或許前世今生渺茫無稽,緣分一詞僅是佛道之談,可一段感情的發生,卻是實實在在的,你愛誰、他愛誰也全是毫無道理和理由。
所以……某人汲汲想悟得大道,渾忘了四方即菩堤,只要時時留心,處處皆爲道,憑借的也是“隨緣”二字,可某人偏偏不知隨緣。
至于文中扯到的任何佛理觀點,由于敝人在下我這輩子注定是個平凡人,體悟不出什麽深遠廣大的佛理,最多在以前大學中選修的一堂相關課程學得一些皮毛,書內所述大多是在下努力查閱鑽研後所衍生或認同的見解,若有謬誤之處,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接下來就不多嘴了,因爲是序嘛!自個兒看才有樂趣是不?
那麽,就請大家翻到下一頁,看故事去囉——

 

 


第一章
時值暮春三月,滿山青紅柳綠,郁林蔥蔥。
行走其間的少年一襲青藍衣衫,本是清朗無雲的天際,突然一道銀光燦燦,伴隨而來的是轟雷作響,轉瞬間竟嘩啦啦地下起雨來。
擡頭仰望,一顆顆豆大的雨珠打在臉上,他吃疼的皺起眉,拿手胡亂抹去,鼻間滿塞的是濃厚泥味。
然而,似乎太重了些。
那異于常人的靈敏教他起了疑心,遂減緩足下的速度,伸長脖梗處處張望,急促的雨聲中,仿若還有幾不可聽聞的悉卒聲。
身後那抹斜長的黑影,亦步亦趨。
忽而,腳步一頓。
“白、玉、京——”
少年回身大吼,臉上猶自氣憤,甚至無奈。他沒好氣地踱上前,停在大樹底下的大石旁,屈膝上擡,料准位置,隨即狠狠地往地面重重踩去。
啪地,濺起一片泥濘水花。
接著,地面竟緩緩現出一尾白蛇。身長少有三十多尺,素白粗壯,宛如屋梁橫倒,唯背黑質,頭呈三角,間或少數黑褐念珠斑,尾處有一扁長佛指甲,
仿佛早料定似的,少年抆手蹬腳,眉不挑,唇不動,僅是靜靜地睨眼瞧著白蛇幻化爲人。
“紅蛟……”哀怨的輕喚自朱唇溢出。大白蛇變的,是一位很美的女子,有著柳枝般的腰杆,肌膚賽雪,五官姣好,微微蹙起的青黛眉更爲一雙細長鳳日添增幾分妖媚,其容貌姿態,堪稱人間絕色。
少年恍若未聞,更視而不見,迳自從她身旁掠過。
眼見他把腳就要走,女子急了,豔麗的面容難得現出一抹怨怒,立馬氣衝衝地跟了上去,舒臂一張,刻意擋在他的身前。
他往左,她便跟著左移,朝右,她亦隨之,百般阻撓,就是不讓他得以趨前。
終于,少年再也受不住心頭橫亘的那股憤怒,破口嚷道:
“白玉京,你別老跟著我行不行!”
緊攏的黛眉因他的氣惱而舒放。縱然是氣,好歹是理人了。
褪去不悅,白玉京扭著水蛇腰,搖擺起婀娜身段,一雙紅素手輕軟地搭上少年的肩,橛嘴嗔道:“你眞眞個沒良心,當眞丟下我不管。”一雙媚眼不住亂眨,她不由得順勢摟上他的脖子,把臉熨帖上去,笑問:“紅蛟,你該不是信了那臭老頭的話?”
“青穗是咱們族中長老。”他不快的重申。放眼族裏千萬蛇衆,唯有她膽敢這樣稱呼。
“哼,尋啥勞什子有緣人,就憑那不到一尺高的老頭兒隨口胡倪你也信?”白玉京掩嘴發出幾聲讪笑,雙眼微眯,睨向他道:“我同你說了罷!什麽有緣人,那全是騙你的。”
“呸!”紅蛟粗魯地啐了一口,嚷道:“管是眞是假,反正我是打定主意了,我有手有腳,任憑誰也攔我不住。”
聞言,白玉京像是聽到什麽天下奇事,忍不住捧腹大笑:“手?腳?咱們何時生的手腳?”她撚去眼楷泛出的淚珠,語氣嘲諷地說:“還未走路便想飛,你得好生掂量,可別糟蹋了兩百年的修行呐。”停了半晌,她又補上一句:“……修行,也有我的一份功呢!”
意即沒有她,光憑兩百年,怎能成人?沒有她,現在的他,仍是伏地爬行的小蛇。
不知是羞還是惱,紅蛟紫脹著一張臉,墨綠色的眼珠子瞪得極大,好一會不吭聲,良久,這才冷冷笑道:“你要想討恩惠,可就找錯對象了。”
憶起那段塵光,春去冬來,等等等,守了兩百年,潛心山林的日子實在孤獨得教人煩躁。
他只記得日升月落,平淡無奇的發慌,好不易過去了,尖長的腮邊終是慢慢地長出肉來,漸漸圓潤成形,已有頭有身,細長的尾分作兩半,成了一雙能夠站立的赤足。
兩百年的光景,漫長且久遠,但實則上,卻不足以讓一條蛇修行成人。
若然沒有白玉京的內丹助力。兩百年。充其量不過是一尾道行淺薄的蛇精。
照理說,她有恩于他,助他修行、幻化成人,他應謹記在心,湧泉相報才是。
可惜——他是蛇,非入哪。
“你這是不認賬不是!?”微眯著眼,白玉京自鼻子哼了哼,心裏頓時有些明白了。
“認啥賬?”把眉一挑,紅蛟瞥眼看去。“做人做久了,難道渾忘自個兒骨子裏是什麽東西?咱們是蛇,可不作興人的百樣規矩。”他揚起唇角,皮皮笑道:“再說了,人類不也常說一句什麽施恩啥不求報答的話……”
“施恩不望報。”雖氣呼呼的,仍是好心替他把話接下去。
“是了是了,就是這話。”紅蛟驚喜地喊了起來,高興的直拍手,睨眼笑嘻嘻地說:“嘿!瞧你自己都這樣說了,又哪來的恩情不恩情。”
沒想編排不成,反倒讓他將了一軍。一股怨氣直衝上心,淚水直在眼眶裏打轉,末出口的話全成了怨慰。
“紅蛟,你沒良心——”橫眼瞪去,她伸出玉蔥般的手指,不住恨罵:“你、你欺負人!”
“隨你怎麽說,總之,別老纏著我了,眞煩人!”紅蛟瞧也不瞧一眼,扒扒頭,便要甩袖走人。
知曉紅蛟眞動怒了,見這副模樣,絕非玩笑事,白玉京明白在這當口絕不得硬碰硬,到時一個不好,弄得臉面上過不去,更別提什麽情分了,尤深知他的脾性素來是服軟不服硬,越是將人激怒,自個兒也沾不到一絲好處,又何苦呢?
如此一個轉念,臉色越發不同了。她趕忙擺山討好的笑顔,噘起紅濫濫的小嘴,歪著頭,像是遭人錯怪,很無辜地叫道:
“紅蛟,我這是擔心你啊!你不想想,初化人形,哪裏曉得什麽‘人情世故’?何況人間有哪點兒好,眞值得你費盡心思去闖?就連人類自個兒也常說‘人心難測’,那肚皮裏的千百種心思,豈是咱們能明白的!?”揣著他的手左搖右晃,她咬著唇,委屈地說:“紅蛟,我都已經這樣求你了,別下山了,成麽?”
此番十足關切的樣子,可見並非裝出來的,他再強拒,似乎顯得過于無情了——縱然他本無情。
思及此,紅蛟只得悶聲不響。
下山人世,不僅是好奇人生百態,族中長老見多世廣,唯一遺憾的是未能親眼見過人世間,只因無緣。
而他,命中注定有此緣,有緣人的存在。讓他得以有下山人世的機會。
是故,他怎能不好好把握?
畢竟,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此機緣,甚至連長老青穗亦求不得。
這回他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任她百般哀求說破嘴也沒法扭轉他的主意。
“別再跟了!”
紅蚊朝後丟下這句話,隨即縱身一躍,如旋風襲卷,登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知何時,天際已一片晴朗。
紅蛟直往林子去。
他不斷回首顧盼,下山的平坦道路只有一條,可他卻選擇左穿右插,走的全是些小徑岔路,迂迂回回,其間毫無人煙氣息。
山林清幽,婆娑的樹影下映著黃澄澄的暮色,紅蛟突然停下步伐,閉上雙眸,靜聽周身變化,冷涼微風潇潇拂過臉龐,意外甯靜祥和。
大雨沐浴過後的林子,鳥語花香。
睜開眼,他抿唇一笑。
奇也怪哉,好難得啊!她竟役有跟來?
踏著讓草上水氣沾濕的鞋,襲著一身蒙塵肮髒的衣衫,他卻高興的哼曲漫步,隨手摘起一根路邊野草直往嘴裏塞,吞下微澀的苦汁,他依然快活得緊。
少了白玉京的糾纏,好比一洗前塵,渾身上下從裏至外眞有說不出的清爽,所以精神越發抖擻有勁,不知覺地,腳程顯得快上許多,不一會兒便走了有三裏遠。
擡手瞭望,但見樹叢底下袅袅炊煙升起,他拿鼻嗅了嗅,果然嗅到一絲人味了。
這裏,就是人類住的地方?那下面,當眞藏著他要尋的有緣人?
“嘿喲!”紅蛟高興的歡呼一聲,正要拔腿狂奔之際,突然身子一個跟跄,沒看清前方步道上竟布了鐵勾,尖刺硬是將他的腿劃出個血痕來。
幸虧蛇的血,是冷的,流動不快。
他有些吃痛地咬咬牙,胡亂摘下路旁枝葉,拿唾液和一和便貼敷在傷口上,旋身過去,氣得把那紮人皮肉的鐵鈎一腳踢開,忽見樹叢間似有人影閃動,立馬往一株合抱樹後的林子躲避,只露出一雙大眼,眨呀眨的,屏氣等待。
不久,果然來了幾名大漢。身披虎豹皮毛,弓箭在背,左持鐮刀,右拿木棍,黝黑的臉上是濃眉大眼,厚鼻厚唇,身子高魁粗壯,眞如凶神惡煞,比起那些相貌醜陋、青面獠牙的精怪還要可怕嚇人。
睜眼細瞧,初人人間的紅蛟何時看過這等模樣的人類?以往潛居山林,人迹罕見,通常只聞人聲不見其人,衆家兄弟姊妹,但凡化爲人身者,皆是可人眼的俏相俊貌,就是山野精怪,也沒生得如此三頭六臂……瞧瞧,雙臂上隆起的結實肌肉宛如小山,怎能不嚇得他膽戰心驚,不自主地捂上嘴,一個沒小心泄出聲來,豈不是就讓這些人給生吞活剝了去。
只見帶頭的一名大漢走到剛才他絆到鐵鈎的地方,彎身抹血嗅了嗅,低頭看向地面腳痕,攢眉咂嘴了好半天,回首對著身後尾隨而來的同伴說:“喏,你瞧瞧,上頭沾的是人血麽?”
那一臉腮胡的漢子也拿指嗅聞,再見底下腳印,跟著擰眉道:“味道是腥了點兒。”他指著路面的印子,“不過應該是人血錯不了。”
“啥?他奶奶的,又是哪個臭崽子誤踩,全白費功夫了!”裏頭最爲年輕的漢子把刀子使力往樹上一插,咬牙切齒地罵道:“呸!咱們都走了老半天,連條蛇也抓不到,過些日子是要拿什麽獻貢?”
原來這群人正是山野一帶專捕蛇營生的獵戶。自宋以來,因賦稅特重,常是一年農獲留不得幾袋米供己用,教平民百姓們苦不堪言,唯當時林間有一種黑質白花的蛇,俗稱,‘白花蛇’,雖奇毒無比,可也是珍貴藥材,索價極高。
因此蛇實在稀少罕見,延續至今,仍舊有獵戶專營爲生。
難爲的是,縱然僅冒險個兩三回便能圖得一年安逸溫飽,但黑質白花蛇越來越少有,價高卻難捕,好不容易撐過冬天,特選在驚蟄日上山來,
說巧不巧地,正恰轟天一聲雷,應了一句”涼蟄有雷鳴,蟲蛇多成群”的俗俚,本以爲是個好兆頭,哪裏曉得到頭來還是白忙一場。
聽得此話,衆人不禁愁容滿面,歎息聲此起彼落,待了片刻,往四周打草翻找,甭說視爲奇珍的白花蛇了,就是連個尋常小蛇也毫無蹤迹。
沒法子,只有全背著箭囊走了。
足音漸沒,紅蚊這才緩緩地自林子探出頭來,左右逡巡,待確定沒有危險,隨即一躍而巾。
“莫怪白玉京沒敢跟上來,原是遇著死對頭了。”拉長脖子往捕蛇人離去的方向遠望,紅蛟似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嘴裏不住咕哝:“哼,我沒良心?說到底她才沒良心哩!明知會遇上這麽一群,也不曾開口讓我避避,眞個見死不救!”
他突然驚覺。適才驚駭過度,壓根渾忘了自己現在是人,和他們是一樣的人形樣貌,只不過比他們俊、生的比他們好看太多了。
何況縱然是眞身,他也僅是一尾紅色小蛇,捉拿住他無濟于事。而白玉京,正是他們要捕捉的白花蛇,幾個平凡的人類絕鬥不過道行高深的蛇妖,但幾百年來經曆的死裏逃生,心裏頭的膽懼是根深蒂固的,無怪乎她早聞風逃得沒蹤沒影。
本還想著奇怪,怎麽上一刻還纏得緊,轉眼她便死心不跟了,沒想到是這樣一個原因。
所謂一物降一物,世間萬物相克,果然有其道理所在。
思及此,紅蛟不由得捧著肚子縱聲大笑,好一會兒,撚去眼角笑淚,方始停住。
笑過後,緊隨而來的是唉聲歎氣。前途路茫茫,世間這麽大他該何處找去?加上不小心受了點傷,行動難免不便,諸如此類的禍事,以後還不知要碰上多少。
罷了罷了!多想亦無益。他耙耙頭,倒也爽快地將其丟開,決意走一步算一步,既然是有緣人,那便代表他倆“有緣”,豈會遍尋不著?如此一想,消沈的意志霎時提振起來,神色越發輕松自在。
不過,眼看日頭漸暗,應當學人一般——日落則息,尋個去處歇腳,順道離開這鬼地方,難保方才那群捕蛇人不會再找上門來。
紅澄澄的天邊,挂著一輪銀亮如鈎的明月,紅蛟轉出層層的茂密樹叢,兜了好半天終于到了林陰大道上,往前直走,又過了幾處岔口,總算見著一間隱沒于竹林雜草的破廟。
說破,還眞破。
“啧”地一聲,他悄悄往裏頭探去。中央神桌上供奉的神像簡直斑駁得可以,實在無從分辨究竟供的是哪尊神佛,雜草遍布、髒亂不堪,要有人住在這兒,才眞叫有鬼。
打量完畢,他慢悠悠地縮回身子,眼角一瞥,但見門前的一株矮叢邊有塊大石頭,幹淨光滑。
沒多想,他一個箭步上去,張開四肢就這樣趴在大石上,將臉熨帖上去,貪圖著那分冰涼。
走了一日,身累腿顫的,尤其白晝陽光照射,積聚體內的熱氣無法排出,攪得他頭熱、手熱、渾身熱,好在有塊石頭供他消熱取涼,否則尚未找到啥勞什子有緣人,他早變成一片蛇幹了。
就這樣胡亂想著,興許是天涼了、身子乏了,倦意一陣陣襲來,教紅蛟招架不住,星眸忽張忽閉。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竟昏沈沈睡去。
身子不知覺地縮起,越發緊密,到最後卻蜷曲成團,沒了手腳,僅剩滑溜溜纖細如竹的身軀,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紅潤、粗糙,緩緩地,化成一片片皮鱗,就連柔軟的兩腮也不見了,口吻向前突起,露出兩顆尖銳的獠牙——可他,仍舊莫知莫覺。
正好道“春眠不覺曉”,紅蛟當眞睡得香甜可口,誰料天外飛來一箭,僅差兩吋間,塗讓堅硬的大石給彈了出去。
突來的震響結結實實地將紅蛟給嚇了一跳,睜大眼,還未來得及看清究竟發生什麽事,已見一群高頭馬大的漢子循箭走來,手持竹子、木棍,欲來個打草驚蛇。
這下睡意全消。紅蛟渾忘了只須變成人身,就能輕易逃過此劫,卻本能地溜到後頭的草叢,可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是近在咫尺,更像是在身後緊迫不放。
後退不行,唯有向前。他不顧一切地跑跑跑,連滾帶爬、瞎頭瞎腦的胡亂闖,離開草堆,過廠門檻,把頭一揚,立刻迅速地鑽入破廟裏。
定睛一瞧,赫然發現廟中不知何時來了個人靜靜地坐在角落邊上,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頭紮了頂布帽,視其相貌姿態,倒還挺“人模人樣”的。
後有追兵,前無活路,在此生死交關的危急當口,壓根別無選擇,紅蛟唯有壯大膽子,將身形變小了些,嗤地一咕溜從垂落的衣擺縫隙滑了進去。
昂首一路向上爬,渡過窄小擁擠的地方,好不容易努力鑽到一處寬敞,把頭緊附在衣服上,凝神傾聽外頭動靜。
捕蛇人遍尋不著,終于找進廟裏,豈知卻只見一個和尚在那兒打坐念經。
其中年輕獵戶帶著飛揚浮躁的臉色左瞧右望,在這樣破廢的廟中,竟然會有和尚?觑眼看去,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清俊年少,可那整身卻散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沈穩持重。
“餵!”他持棍喝道:“和尚,有沒有瞧見一條蛇?”
誦經聲中止,無塵緩緩地睜開眼,低頭看去,片刻後,念了句“阿彌陀佛”,接著擡首微笑。
“貧僧僅知誦經坐禅,不曾聞見蟲蛇。”
怎麽可能?他的眼力可是一等一的好,方才明明見一條紅影溜進廟來,這會兒竟然說沒有。年輕獵戶上前將無塵的周身瞧個仔細,確實毫無可疑之處,除非……
“和尚——”
“貧僧法號無塵。”他合掌颔首,依舊是一貫的雍容大度。
好好!獵戶沒辄地搔搔頭,改口道:“無塵師父,你眞沒見著一條蛇跑進來?”
無塵只是笑笑不語,既不否認亦不承認。
“好了,蔣二你別打擾這位師父的清修,人家說沒見著就沒見著,咱們往別處找去。”一名滿腮胡子的壯漢立時揣住年輕獵戶的膀子,轉臉面向眼前這生得十分清俊的出家人,一時間間不知該把眼睛擺往何處,僅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咧嘴笑說:“小師父,對不住,我家兄弟性子躁些,叨擾了。”
“衆施主客氣了。”雙手合十,無塵見他倒是個殷實人,不禁微微一笑。
目送一幫人散去,無塵方小小聲地歎了口氣,佛門中人須守三皈五戒,唯一句“出家人不打诳語”,差點就教他硬是犯下口戒。
方才低眼下看時,衣敞間有一雙極爲精亮的深綠眸子緊緊瞅著他瞧,似乎特有靈性,原是小蛇躲避不及,鑽進他的袍子去了。
雖說出家人不打诳語,估念蒼天有好生之德,救了一條命,就算是一蟲一蛇,萬物皆平等,也是件大功德。
何況,它既擇他躲避,萍水相逢一場,道是有緣,他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倘或因此而犯了戒律,便是他的選擇,任何業障罪孽,全由他一人承受。
現下人已走遠,它也毋須再躲。無塵抿唇微揚,低聲輕語:“小蛇呀小蛇,貧僧與你饒是有緣,日後望你諸多小心。”說罷,隨即挺腰正首,坐定好了,便閹目誦經。
伏在衣襟裏的紅蛟側首聆聽,本欲等麻煩一走,在他尚未發現時趕緊溜出,沒想他是早曉得了,甚至還出言相救,饒了自個兒的這條小命。
對了!聽剛那夥人叫他什麽……“和尚”?
和尚?是人名麽?又是個啥玩意兒?紅蛟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地想瞧瞧這名喚‘和尚’的人類生得何等三頭六臂?幾句話就將那幫人打發走了。
耳畔句句綸音佛語,他一個字也沒聽懂,趁機伸頭一望,映人眼簾的是尖削光滑的下颚,再來是高挺有型的鼻梁,可惜他沒法多伸長身子,也就沒能將人給看全。
無奈的溜回原處,伏貼在那熱乎乎的胸膛上,紅蛟不覺懶洋洋的,冰涼透心的石頭固然好,可春夜多寒,還是撿個暖和的地方好生窩著,才是上上之選。
約摸念了半部經,複義念了五炷香的‘阿彌陀佛’後,晚課已畢。無塵睜眼朝門口遠望,一輪明月高挂天際,灑出滿地的銀璨光輝,伴隨蟲鳴蛙叫,煞是顯得生意盎然,大爲有趣。
不禁地,他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淺的笑容。
只一瞬,幾乎是立即的,他收回了笑,換上甯淡的神情,眉目間似有種化不開的輕愁,爲那清俊秀逸的外表增添一股少有外于世且不合年紀的沈靜持重。
然後,輕悄的、不解的,一聲歎息飄散于外。
不知消磨多少辰光,無塵收回視線,略一揚手,忽覺有點沈的,像是有東西藏在衣衫裏邊。
他小心翼翼地將微敞的衣襟拉開,看清後,不由得發出會心一笑。
興許是耽于人的體熱,抑或是眞有靈有性,這小紅蛇,竟不懼不怕,就這般蜷曲一團窩在他的懷中,瞧那酣睡的模樣,實不覺有人們口中如此可怕嚇人。
全身通紅晶瑩,約有三尺長左右,頭呈三角形,看樣子是帶毒的。在這荒山野嶺,又是暮春時候、萬物萌發之際,蟲蛇鼠蟻自然多上許多,可是能此般通曉人性的,還眞不多見。
靜靜打量,無塵滿臉是笑,瞧小紅蛇睡得極熟,更加不忍擾它好眠。
于是,他仍然維持跏趺的姿態,正身端坐,兩掌相疊,開始試著摒除心中雜念,嘴裏頻念佛號,徑自閉目靜修,不一會兒便已人定。
只爲不擾,它——與自己。


第二章
天濛濛亮了,是很輕很淡的粉紅顔色,遠邊上,鑲嵌一彎尚未落下的銀月勾子。
紅蛟兩眼一張,咕溜地從衣衫鑽了出來,伏在冰冷的地面待上片刻,找個陰暗無光的角落,刹那間,走出來的卻是一位身襲紅衣的翩翩少年郎。
左扭扭右轉轉,比起昨日一身的青藍,還是恢複成自己的顔色最舒坦,倒也稱不上喜愛,畢竟赤紅是與生俱來的色彩,不得改變,他唯有欣然接受。
他一面伸著懶腰,使出活絡筋骨的功夫,一面舉目環視,最後把目光落在一旁坐禅的無塵身上。
蹑起腳尖,他像偷兒似的,走到跟前端詳幾回,索性雙腿一彎,蹲下來准備好好打量打量。
哪知原已人定的無塵忽然睜開眼來,嚇得紅蛟一個重心不穩,直直往後倒占,幸虧無塵眼明于快,及時拉了他一把,可屁股依究逃不了此劫,重重地跌在冷硬的石地上,痛得他“喲”好大一聲慘叫,差點兒哭了出來。
緊眨著眼,他吃疼得拿手揉揉自個兒顯些摔成兩半的臀辦,而無塵一時也手足無措,眉頭緊攏,無不擔憂地問:“這位小施主,沒事吧?”
“沒事才有鬼咧!你這天殺的倒黴精,動作慢吞吞的像烏龜,也不想想咱身嬌肉貴,要是傷了我嫩泱泱的屁股,你怎麽賠我?”紅蛟看他一臉傻愣愣的,心裏火氣更旺,開口又是一陣爆吼:“木頭呆子!還不快來扶我!”!
他主動將手伸出,幸那無塵脾性甚好,老實和善,依言上前攙扶,盡管處處小心,仍不免動到傷處,惹得他不住哇哇大叫:“哎喲,輕點輕點!弄傷我也就罷了,你是想疼死我是不是!?”
左一句呆子,右一句痛罵,無塵似乎恍若未聞,心底只關切紅蛟受的傷,是否眞有他說得那麽疼?畢竟對他的傷,自己多少得負些責任,若能再早一步把人拉住,倒不至于傷成這般了。
見無塵自書箱底部拿出一只木盒子,好像在翻找什麽,紅蛟好奇地指著那一罐罐用紅布塞住的瓶子,努嘴問道:“餵,這是啥東西?裏頭裝的是什麽?”
“全是些丹藥。”
丹藥?紅蛟頗感有趣的湊了過來,不解地問:“是做啥的?”吃的麽?
無塵拿出一個白色瓶身的罐子,遞予他道:“像這瓶專治跌打損傷的藥散,有活血去瘀的作用,請小施主敷于傷處幾回,便不疼了。”
接過手來,紅蛟宛如一個孩童得了新玩意兒,東瞧瞧,西看看,打量了許久,又放在掌心裏把玩,簡直愛不釋手。擡起眼,他難掩興奮地問:“……是要給我的?”
無塵點點頭,笑道:“請小施主把藥灑在傷口上,一日兩回即可。”
“嗯……”隨口應了聲,紅蛟只顧瞅著手裏的藥瓶,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打開瓶塞努鼻嗅一嗅,眼看就要往嘴裏倒去。
“別吃!”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無塵連忙出聲喝止,見他一睑莫名地罷下手,不由念了句“阿彌陀佛”,遂要伸手把藥瓶拿回來。
“餵,不是說要給我的麽?”紅蛟卻以爲他要來奪,使力拍開他的手,龇牙咧嘴,的,緊緊把藥瓶護在懷裏,一副“誰要來搶我就和誰拼命”的表情。
本是出于一片好心,萬想不到一條命差點就死在自個兒手上,無塵驚駭之余,不免有些無奈,瞧眼前的紅衣少年一身貴氣,顯是富家公子一流的人物,卻像個懵懂無知的孩童,得了幾樣東西便往嘴裏放。
暗念幾句佛號鎮定心神,他雙掌合十,耐心的——解釋道:“小施主請放心,貧僧並非要奪此藥瓶,可這藥不是拿來吃的,請施主自行將藥粉灑于傷處,千萬別吃下肚才好。”方一擡眼,不意瞥見被衣擺遮蓋住的右腿地方隱約有傷。
血染紅了裹傷紮緊的布,他走上前去,望定紅蛟那條讓鐵勾刺傷的腿,道:“小施主受傷了,讓貧僧替你瞧瞧。”說著,就要伸手去捧。
突地,紅蛟猛然變了臉色,仿是受驚似的大吼:“餵!你要幹啥?”順勢反手一推,奮力把人給推了開。
毫無心理准備,無塵一個踉跄,直往後栽落,緊纏的頭巾突然松脫,一頭烏溜溜的青絲如瀑布般流瀉而下——
不慌不亂,無塵像個沒事人般,披頭散發地坐起身,只覺腦後一陣著疼,朝後摸去,探得一些濕熱,指縫間滴滴鮮紅蜿流。
事出突然,紅蛟一時也傻丁,神色茫然,是呆了、愣了,但更多的是過意不去,望著他手裏的斑斑血迹,緊抿起嘴,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完全不知所措。
他眞不是故意的,誰曉得就這麽施力一推,恰好提著腦袋撞地面,他又哪裏曉得,人類競軟弱的如風中拂柳,這麽不經碰!
失悔不叠,無奈紅蛟脾性倔強,不願自認有錯,只是臉色鐵青地瞥開眼,長長的羽睫眨得厲害,咬著下唇。良久,他仿佛痛下決心,幾番不舍,仍是一臉不悅地將揣在懷中的藥瓶遞出。
“多謝小施主。”無塵笑笑的收下,對于方才之事絲毫不以爲忤,立刻把止血定痛的藥粉敷上,然後拿散落的頭巾慢慢纏了回去。因見紅蛟腿上有傷,心底不無挂念,他百般斟酌,雖顯得孟浪逾矩,還是開口再道:“小施主右腿的傷,讓貧僧瞧瞧可好?”
沈默半晌,紅蛟臭著一張臉,不發一語,緩緩的把腿伸了過去,算是應允了。
萬分小心拆開沾滿血汙的布條,無塵仔細地將傷口左看右看,雖只是皮肉傷,可傷處已經開始發紅腫脹,俨是生菌所致。
思量片刻,他自書箱取來一個竹筒子,拔去布塞,先把傷口四周澆水洗淨,才撒上藥粉,從僧袍尋個千淨的地方撕了些下來充作綁布包紮。
處置妥當,無塵擡眼一笑,囑咐道:“好在不算嚴重,可是也不得疏忽大意,好好照顧,定時換藥,不出三日自能結痂痊愈。”
唯恐眼前的少年公子不知如何照顧,接著他又說了許多禁忌,不能大跑大跳,保持清潔……等等必須時時注意的事項。聽得紅蛟直打呵欠,掏掏耳朵,心底直叨念不就是點小傷,何必這麽麻煩?
畢竟好了,紅蛟即刻在他面前,試驗似的又踢又跳,壓根沒把他的叮咛放在心上,咧著一嘴笑,高興地叫道:“你眞行!眞的不疼了,瞧我這樣、還有那樣……”
他左翻一個跟鬥,右一個滿地滾爬,無塵見了趕緊上前勸阻,頻頻苦笑:“行了行了,小施主幹萬不能妄動,傷是輕的,到底好生看顧著,別教小傷成了大害。”
一句話提醒了紅蛟,朝他抛眼一睨,緊皺眉道:“什麽施主不施主,我可是有名字的。”從剛才到現在,逢人便叫施主施主的,聽得人好不慣。他揚著臉,翹起鼻頭,顯得很神氣似的,“我叫紅蛟。”
了然會意,無塵合十颔首,依言改口道:“紅蛟小施主。”
紅蛟一聽,差點氣絕,跺腳大吼:“我叫紅蛟、紅蛟!聽懂沒?我叫紅蛟啊——”他喊得聲嘶力竭,擡起紅彤彤的小臉,瞅著無塵,只聽得一句……
“紅蛟施主。”這回不僅去了個“小”宇,前頭還多加了聲佛號。
不行了……他眞的不行了……無力地垂下肩,紅蛟哭喪著臉,用幾近哀求的口吻道:
“餵,打個商量,別在人家名字後頭加個施主行不?聽著怪別扭難受的,要不你就叫我一聲‘餵’也好過施主不施主的,滿口施主,難道不會分不清叫的是哪個麽?”
無塵被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給逗笑了,好似一句‘施主’便能抽去他半身精力,雖不明白他爲何如此介意,只得點頭道:“那麽貧僧就逾越了。”說著,雙掌合十,又是一聲“阿彌陀佛”。
“行了行了,我曉得你總要帶一句阿什麽的。”紅蛟一臉不耐地揮揮手,“我說我的名字了,那你的名字呢?”
“貧僧法號無塵。”
在心裏暗念幾回,紅蛟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咦’了一聲,擡眼訝問:“你不是叫和尚麽?”
不明白他話裏的意思,無塵一愣,微點頭,“貧僧爲出家人,法號是無塵。”
啥?這下子換紅蛟一頭霧水,明明之前老聽那群人叫他和尚和尚的,現會兒他卻道自個兒叫什麽無塵的,怎麽人類多是這樣怪的名字啊?他扳起指頭來數,“哇!怎你的名字這樣長,比我一個掌上指頭還要多呢!”
知是他誤解了,無塵微微一笑,說:“貧僧無名無姓,故無姓名可言,無塵乃是師父所賜法號。”
紅蛟越聽越糊塗,搖頭如撥浪鼓,一叠連聲地說:“不懂不懂。一會兒叫‘貧僧法號無塵’,怎麽一會兒又是無名無姓了?”他噘起嘴,“依我看,不過是個名字,簡簡單單的教人記著也就好了。”略停一下,他難得換上一副正經的表情,雙手抆腰,擺出頤指氣使的模樣道:“反正不管你叫啥了,以後我喊你無塵就是了,你可得好好記著喔!”
此番口沒遮攔的瞎話略顯莽撞卻顯得率直,無塵不氣不惱,揚著一抹淡笑,並不多加辯駁,只是走到旁處收拾。
打疊好行囊,待一切妥當後,他背起書箱經卷,回身走向紅蛟。“貧僧先行一步了,就此告辭。”
“等等。”紅蛟急忙脫口把人叫住,探手拉住他的袖擺問:“你扛著這些個東西,是要去哪兒?”
“貧僧正預備上京去。”
“上什麽京?玉京麽?”不說那是個天帝神王居住之所,位極天高,憑他個凡身肉胎,何德何能踏足寶殿?紅蛟擡起一雙眼投放在無塵的臉上瞟來瞟去,甚至努鼻嗅聞,最後發出嗤地一聲。不論再怎麽左瞧右看,眼前的人實實在在就是個凡夫俗子。
“貧僧欲前往的,是京城護國寺。”
雖不曉得京城在哪兒,不過顯然是自個兒弄錯,他要去的並非是頭頂上望也望不著的“玉京”。
紅蛟點點頭,忽地眼珠兒滴溜一轉,蹦蹦跳跳的跑到他的跟前,伸手指著自己,嘻嘻笑說:
“你要上京,那正巧呢,順手把我給帶著吧!”他揚手緊緊搭上無塵的肘臂,唇角上揚,甜甜地漾出一抹笑,“我要去尋一個人。”
說是尋人,可走了十天半個月的,總不見啥個好模樣的人出來。
一路走來,沿途全是些鄉村農夫,或是山野獵戶,要不就是騎在牛背上哼曲偷閑玩耍,鼻下還挂著兩管黃顔色流涕的小孩子……總之,就是沒一個教人看得上眼留在腦子心版上的對象。
紅蛟舉頭望了望,前方塵土飛揚,一片黃沙滾滾視界不清,奮力睜眼幾回,張得眼都累了,索性低下頭一面踢著腳邊的石子,一面觑眼瞟著走在右旁的無塵。
但見他頭戴一頂草編的鬥笠,背上扛著看似沈甸甸的書箱經卷,左掌並攏擺放胸前,右手捧個灰金色的碗,口中念念有詞,豎起耳朵聽了幾次,還是不曉得他在念啥?
只知道每當無塵逢人念上一句,就會有人把發亮的碎石子給丟進他手上的缽裏,那天晚上他便多了顆熱騰騰的包子可吃。
想著想著,不覺就餓了。紅蛟拍拍咕噜噜響的肚皮,好奇地湊身過去,紅蛟往缽內瞄了一眼,隨即默默退到一旁,忽見草叢間有個破碗,立馬撲上去揣在懷裏,學他一般雙手牢牢捧著。
巧不巧地,前面來了個人,一身陋衣粗衫,是個鄰近村子的莊稼漢。
紅蛟一見,興衝衝地跑上去,趕在無塵的前頭高高擡起手中的破碗,沒說話,只是扯開一臉的笑。
見狀,莊稼漢子卻僅是淡淡瞥去一記冷眼,隨即離開。
啊?就這個樣子?紅蛟不死心,對著路上往來的人連試好幾次,甚至還照字音念了一串他自個兒也聽不懂的話,結果日頭都落在半天邊了,手裏的破碗仍是空空如也。
他懊惱地偷眼瞧了瞧無塵的缽,忙上半天的功夫,好歹有幾樣東西,反觀自己的碗裏竟連顆老鼠屎也沒得。
無塵一個缽,他手裏同樣一個碗,仿照嘴裏唧咕,爲何大夥兒偏偏拿東西往無塵那兒投,他卻啥都沒拿到。
眉間緊擰,紅蛟咬著下唇,很是不平的說:“奇了!爲啥你有,我都沒有?”他立刻把破碗硬塞過去。“……給你!咱們交換。”不待回答,他已徑自搶在手上,迎面走向路過的農婦,漾出一臉期待,雙手捧缽,高高興興地遞了出去。
那模樣不像和尚化緣,倒像是街邊行乞。
說是行乞也不適宜,一張光光鮮鮮俊秀的小臉,配了整身用上好綢緞裁制的衣裳,看上去活脫脫便是一個少爺公子模樣,若是年紀稍長些,更是宋玉一般的風流人物。
這樣的相貌、這般的穿著打扮,豈會是個吃不飽穿不暖的乞兒?
見此景況,無塵好氣又好笑,卻又無可奈何,只當他深居官家大宅,未曾接觸過這樣的人事物,自然心生好奇。
“小施……”猛然招來一記冷瞪,無塵愣了下,隨即會意,笑笑地改口喚道:“紅蛟,快些將缽還給貧僧,好讓貧僧同這位女施主募化結佛緣。”
“我不要!你自個兒不也有一個,難道就偏這個不行?”
是呀,何必非那個缽不行!?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猶如當頭棒喝。
無塵似心有領悟,微擰的眉頭頓時舒放開來,唇邊挂上一抹釋然的笑,合十輕念了句佛號,手持那只紅蛟強硬交換來的破碗,凝起莊重的神色朝農婦化緣。
婦人一見,立時將幾枚銅錢恭敬地放人破碗內,跟著合掌念佛,即轉身離去。
這會兒,紅蛟更是不平了!心底越發郁郁不自在,當場氣得大吼:“爲什麽她就給你不給我?”
他衝上前去爭看無塵破碗內的銅錢,黃澄澄的刺眼極了,競發起脾氣來,撒手一抓,順勢把人家布施的銅錢和破碗往地面丟去,奮力擡腳踩踏,同時也把手裏的缽丟開,低眉垂目,扁嘴不作聲。
化緣本意是爲布施者與佛結緣,如今紅蛟卻將布施得來的銅錢丟至地上踐踏,不僅輕賤了那婦人的一片善心誠意,同樣也是對佛祖大不敬。
霎時一反笑顔,無塵擺出肅穆莊重的神情,口氣難得嚴正:“紅蛟,你可知貧僧托缽向衆人討取東西,有何用意?”
討東西不就是爲了填肚子,還能有啥意思?紅蛟拍拍肚皮,隨意睨去一眼,懶得答應。
見他如此不受教,無塵連連搖頭,一聲阿彌陀佛,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
“‘施與受,結善緣’化緣並非乞討,是佛祖藉咱們的手,化度衆生的因緣,不管施主給的是什麽,均是施主的一片誠心。這道理你明白麽?”
明白?他不過是一條蛇,要明白這做什麽?
雙眸亂瞟,紅蛟拿手掏掏耳朵,百般無聊地打起呵欠,只瞧他長舌亂卷的,也不知在說些什麽,反正總是一大堆人的規矩和道理,眞不明白爲何人老是要將簡單化複雜,定了長篇大論綁住自身的心思、活動,然後自得意滿,似乎遵循這些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盡管聽了白玉京在耳畔念了兩百多年,他就是想不通透,守著礙手礙腳的規矩,爲何九轉輪回中,人始終是上品?而他們蛇類,總是爲人看不起。
想得出神了,更聽不進無塵到底說了些什麽,直到他突然驚醒回神,見無塵已擺下那副正經嚴肅的神情,一臉閑靜,正眉唇含笑地瞧著他,心裏陡地一揪,臉上竟沒來由的發熱。
滾燙燙的,紅蛟拍拍雙頰,拿眼瞅了瞅無塵,上上下下全瞧個透,忽然間,方才心裏面的那份緊揪消失了,但現會兒反而換一雙眼離不開他。
黑漆漆的眉、細長的眸、高高直挺的鼻子,就以往見過的百張臉皮,模樣稱得上是好的,雖仍不及白玉京好看,可那剛毅分明的輪廓,有別于白玉京陰柔造作,嗲聲嗲氣,一身的女兒嬌態,他那副甯淡穩重的樣子,才眞叫是個男人。
一雙眼圓睜睜的,他就這樣看著、瞧著,說不上是何緣故,總覺得跟前的人越發順眼,至少比起那又吵又愛跟的家夥好多了。
無塵笑笑地望著他百變的神情,一會兒懶散、一會兒蹙眉,一會兒又心神不屬,像是有千百件心事,現在卻對著自己傻嘻嘻地發笑,縱使因方才化緣一事感到不悅,因他先前那不受教的神態有再多微詞,如今也都撒不上氣來。
何況,自己並非是個易怒易惱的人,更不會長存于心,嘴上說說就過去了,只是盼跟前的小公子能把話多少聽入耳中,他的一番苦心終究不算白費。
仰首望天,已是滿目彩霞,眼看再過不久便要落了山頭,到時天色昏暗,行走不易,尤是暮春時令,一陣悶熱一陣飄雨,眼下萬裏清明,何時要落個傾盆大雨不可得知。
該走?該歇?無塵正在心底估量,紅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天空晚霞遍布,卻呈一片片魚鱗交疊,且氣息悶濕難耐,知曉這是要落大雨的前兆,立刻轉臉喊道:“快點!天馬上要下大雨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唯在前頭似有一絲亮光。
不由分說,他衝上前去,不多時,便帶著一臉興奮,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無塵!快、快!前頭有個好地方,咱們快走。”不待細說分明,他伸手鈎住無塵的肘臂,還不及無塵反應過來,隨即將人半拖半拉地拽著就跑。
說時遲那時快,天際已經開始飄雨了。兩人迎著細雨,加快腳步,沒多遠,隱約見著花木草林間有處人家。
一長圍白色粉牆,彎彎曲曲的,一時竟不得其門而人,紅蛟拉著無塵像個悶頭蒼蠅東西亂繞,瞎摸了半天,好不易尋著正門,卻是緊閉不開。
“餵,裏面有沒有人啊?”紅蛟擡手使勁敲打幾下,站了一會兒,始終未聞聲息,也不見有人來應,竟撒起火來,一腳踹在結實的木門上,回頭對無塵說:“不管了,這雨越下越大,咱們闖進去吧!”
話音甫落,他當眞就要擡腳再踹,無塵連忙將人拉住,著急喊道:“使不得、千萬使不得啊!”迎著不解的目光,他指了指上頭的區額。“……兒是鏡花庵,咱們再往別處找找,附近總有個歇腳的地方。”
“沒了!”紅蚊大搖其頭,用不著四處確認,斬釘截鐵地說:“荒山野嶺的,哪來這麽多人家?除了這裏外,再也沒別處了。”
見他說得如此肯定,無塵臉上現出困惑,不由得問道:“你全走遍了?”
“你眞哕嗦,和你說沒有就是沒有!”不知該怎麽解釋,紅蛟急得搔頭大叫:“反……正,我今天打定在這兒住下了,好好吃一頓飽,痛痛快快睡一大覺,打死我也不離開。”
俨然鐵心賴定不走,又不能獨留他一人在此深山內,無塵沒法子,悄然歎了口氣,只有跟隨他彎進像一條巷子的小徑,直至盡頭,赫然現出一道厚實的木夾門。
紅蚊走上前看了看,結實緊封的木板上方有個小小的鐵環,好奇地伸手輕敲兩下,在萬籁寂靜中,“喀啷喀啷”地,清晰可聞。
敲得第三下,門屝忽地讓人打了開來,微弱的火光隱約可見,越趨越近,然後門板大開,透出一聲嬌音:“夜深了,是哪位?”接著,現出的是一張圓潤的臉蛋兒。
“貧僧法號無塵。這位女師父,打擾了。”無塵颔首行禮,合十道:“適逢大雨,夜深不便,貧僧和這位施主想在貴庵借住一宿,望諸位女師父行個方便。”
那女尼緊皺著眉,顯然有些不願意。“……位師父,你可知這裏是尼姑堂子?”哪有和尚跑來尼姑庵裏過夜的道理,俗話說“男僧寺對女僧寺,沒事也有事”,瓜田李下,難免惹人碎嘴。
“貧僧明白。”清楚她話裏的意思,他尴尬地笑了笑,在紅蛟頻頻以口形催促下,迫不得已地道:“可事出無奈,百裏之處實在尋不著個人家,同是四海滄生,只望圖個方便,明日清早,我們二人即刻離開。”
她想了想,眯眼打量,終于點頭道:“好吧!你們倆先進來,著我問問清持師太去。”語畢,“呀”地一聲,大門洞開,側身讓兩人進入,吩附身旁一個俗家打扮的素衣女郎,便管自己走了。
那一身素衣的女郎轉過身來,垂手持燈,一言不發地替他們領路。
穿過花徑、回廊,來到一處僻靜之所,然後她上前走進廂房,不一會兒,帶著一臉曖昧的笑轉了出來,依舊斂目垂首,不知是否爲燈光的緣故,只覺她的臉腮似乎比先前紅潤了些。
蓦然間,無塵感到有點不大對勁,環顧四周,一片繁盛花海。層層交錯的樹影落在牆面形成一幅詭谲圖像,一時想起以往在寺中,曾不經意聽見堂客閑談調笑“空門豔迹”的風流韻事,說開了即是些有辱佛門的花樣。
再見走在前頭的姑娘,縱使夜色昏暗看不清樣貌,可瞧其行動之姿如熏風拂柳,婀娜蕩漾,雖是一身極素淨的打扮,仍遮掩不住渾然天成的風騷冷豔。
略擡起眼,登時印人一雙水靈靈的星眸中,他驚得立馬收回心神,頻頻合掌喃念佛號,耳畔依悉聽得一聲輕笑,似有“盡在不言中”的佻達意味,更是一陣心跳耳熱,便暗自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念上一遍,方回歸甯靜。
然而一旁的紅蛟卻未察覺他的怪異,宛如初人大觀園的劉姥姥,對一切都是感到無比的新奇與興味,東摸摸西碰碰,當走近一牆白色花叢,春風過去,飄來一陣陣異常濃郁的甜沁香氣,冷不防就地打了個大噴嚏。
“……是什麽花?也香得太過了。”他揉揉鼻頭,仍止不住地連連打了好幾個,膩著鼻音推著無塵的後背說:“咱們快走、快走,別淨在這瞎待,再待下去我這鼻子就要讓我扭掉了。”
橫送秋波,素衣女子掩嘴輕笑:“原來小施主聞不慣槐花的味兒。”瞄了眼自管念經、不聞聲色的無塵,遂默默地將兩人領至另一座院落,進了禅房,揭開門簾道:“請各位暫且在此稍作歇息,清持師太立馬便來。”
“有勞了。”合掌回禮,無塵轉過身來見環室整潔,布置得雅致非凡。
佛堂上擺著一尊白瓷玉雕觀音,香壇煙霧袅袅,他隨即跏趺坐下,拜了菩薩後,靜心打坐一番。
紅蛟見他坐禅人定,手持用黑圓珠子串成的鏈子,嘴裏又在念些聽不懂的話,覺得實在無趣,便獨自一個出房走到回廊上隨意逛逛瞧瞧,總覺得方才的香氣始終在鼻間缭繞不去。
會是鼻子的問題嗎?他使力地搓呀搓,再對空嗅了嗅,忽聽得一聲聲輕微的步伐,緊接而釆的是捧燭引路的素衣女子,次見一位身襲青灰僧袍的女尼。
像是怕被人發覺,紅蛟馬上溜到無塵身畔,雙腿交疊地坐下,揚長脖子探頭探腦的,但見門簾啓處,女尼已緩緩進得房來,面迎火光,映照出一張白哲豔麗的臉蛋。
頭頂皂色方帽,穿的是一件圓領長袍,袖擺處卻有花紋刺繡,身形更是窄腰襯體,她也不驚擾,自管屈起腿盤坐在蒲團上,低眼垂首,朝他倆看去,見到閉目禮佛的無塵,忽地抿唇一笑,瞳眸深處飄現出一現忽隱的春情。
這如春花般的笑靥,存的是怎生的傾慕心思,紅蚊自然不明白,但看在眼裏,也不知怎麽回事,只覺心底仿佛有人拿手揪著似的,不舒服極了,尤其那滿身過濃的香氣,害他鼻子又癢了。
無塵睜眼便見跟前多了位含笑的女尼,細看一身打扮,料想應是此處的當家師太,遂合十行禮:“貧僧法號無塵。清持師太,叨擾了。”
“不妨。出門在外,總有不便,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回望紅蛟一眼,清持笑了笑,“兩位請安心在這兒歇息一宿,要是不礙,多歇幾日再走也不遲。”
尼庵乃是佛門淨地,向來男賓止步,夜半收留兩名男客已很不應當了,怎會還要多留人幾日?一股異樣感油然上心,無塵沒有功夫去分辨其中的意味,只有把重重疑雲放在心裏,偏臉避開那雙熱切的眸子,道了聲謝,便把面目對向供桌上的菩薩,一派虔誠。
清持依舊殷勤非常,絲毫不以爲忤,反而親手煮水斟茶,遞出去的同時順口問道:“無塵師父和這位小施主用過膳了沒有?”
聽見有吃的,由不得心頭怪異,紅蛟樂得站起身,不及無塵回話,已跳起來搶白道:“還沒還沒!哪裏有的吃?”他東張西望,猴急的模樣很是滑稽。
“小施主別著急,貧尼立馬差人預備些許齋菜。”袅袅起身,清持往門扉上輕敲兩聲,和進來的素衣女子囑咐道:“請帶兩位堂客到禅房靜養。”
接過眼色,女子欠了欠身,“請一位隨我來。”
“快快,咱們快走!我的肚子早餓得咕噜咕嚕叫了。”紅蛟不明所以,只是高高興興地把無塵拉起站立,連聲催促,卻漏看了一旁那藏于眼底的笑意。


第三章
一走進暫居的禅房,紅蛟歡喜的心情立刻減半,裏頭陳設苘單古樸,可以說是簡陋不堪,根本無法和方才布置雅致的精舍相比。
拉長著臉,他難掩失望的瞪向桌上食物,百般無聊地戳著碗內的蘿蔔幹,等到玩膩了,再放入嘴裏嚼呀嚼,吞下肚後,雙手一攤,伏身把臉緊緊貼在桌案上,不禁長長地歎了口氣。
兩碗清粥、一盤椒鹽花生和一疊腌漬蘿蔔,翻遍了整桌菜肴,就是不見丁點兒肉味。
走了這麽老長一段路,挨了這麽多吋日,一路上風吹日曬也就罷,現在連填飽肚子都沒能如願,早知道找個什麽有緣人這樣辛苦,甯可多花些功夫精神慢慢修煉,時間久了,他再不濟多少也有點成就,總好過在這兒受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苦。
可是仔細想想,辛苦一趟把人給找著了,拆骨入腹後就能多上百年道行,有現成的便宜可揀,做什麽辛苦修行?
一回憶起那段深山修煉的辰光,紅蛟不禁渾身打顫。胡亂想著,碗裏的清粥小菜已經一掃而空,他支著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隨著空中飛舞的蒼蠅轉動,渾忘了身後有人,忽然把舌一吐,總算有個活物解解肚裏的饞蟲。
“紅蛟?”
聽得這聲輕喚,他轉過臉來,卻見無塵兩眼睜得奇大,完全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剛剛吃了什麽?”
“就這些呀!”紅蛟指著桌上的碗盤,“你不是也吃了,幹嘛還來問我?”
聞言,無塵只拿著眼怔怔地看,沈吟好一會兒,這才用只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喃道:“興許是我錯眼了……”然後又是一句阿彌陀佛,轉臉徑自清修去了。
紅蛟茫然不解,將小凳子拉至他的跟前,拿手推推他,“餵!你別老念什麽經的,我聽得都煩,不如陪我說說活,解解悶嘛!”
瞧他紋絲不動,全然沒有搭理的意思,紅蛟隨即挨到身上去,習慣性地拿臉磨蹭,使出與生俱來的‘看家絕活’——把人緊纏著,氣虛地道:
“要不你去和外面的人說說,多送來幾盤雞鴨魚什麽的只要是肉就好,這些日子吃的全是菜呀包子的,一點味也沒有,害得我整日沒精沒神,走路越發沒勁了。”
“……兒是尼庵,怎會有葷食?”聽他說的有趣,無塵不由得一笑,隨即笑容盡斂,改以平靜的態度,懇切地說:“佛門中人,必得守三皈五戒。一要皈依三寶,二要皈奉佛法,三要皈敬師友;此外則是,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戒貪酒、五戒妄語……何況上天有好生之德,殺生是結怨作孽的事,小公子若是戒除葷食改爲茹素,亦能多積陰德修修來生。”
哈,一條蛇能有什麽來生?他既躲過天命一關,活了兩百多年,自是超脫輪回了,還修什麽來生咧。
自討沒趣地離開他的身畔,紅蛟往後一倒,兩手攤放,徑自躺在榻上,挑眉睨眼,大力拍拍自個兒的肚皮,“我才不管什麽殺生作孽,我只曉得我肚子餓得很,想吃肉!”
依舊是紋褲的潑皮口吻,無塵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他本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少爺,又是這樣的人才,家人必足萬分寵溺,再者晃眼看去不過十三、四歲,年紀尚小,性情難免執拗任性,好在是個絕頂聰明的模樣,只要適時給予指導,哪怕他不放在心上,日子久了多少能起些作用。
思及此,無塵便要再以言規勸,哪裏知道話末說出口,紅蛟仿佛猜到他的心思,雙手捂住耳朵,竟開始撒潑起來。
“別別!你啥都甭說,我曉得你肯定又要拿那一套阿什麽佛的來唬我,殺生就殺生,下地獄就下地獄,哪怕隨手一揮,拍落了只蚊子,腳踏地面,偏踩著了蟲蛇鼠蟻,我就不信誰沒殺生過。”橫眼一瞪,他翹起了嘴,吵吵嚷嚷:“我素日吃肉是吃慣的了,你歪讓我吃,等于拆掉我的命一樣,而且我不是什麽佛門中人,才懶的守什麽規矩哩!”
一番瞎話說得胡鬧,卻有幾分道理。
拿他沒奈何,無塵探手往袖裏一掏,解開油紙包,將身上唯一僅剩的大餅遞了出去。
“眼前沒處找肉,只有一塊餅,你將就些湊合著吃吧。”
紅蛟急忙搶在手裏,張嘴咬下,立刻露出嫌惡不滿的表情。
“……是啥東西呀?難吃死了!根本不是肉嘛。沒滋沒味,又硬的像塊石頭,眞難吃……你們都是吃這種東西過活的。”他左一口,右抱怨,不用三兩下即啃得幹幹淨淨,接著牛飲似的喝幹一碗溫涼的茶,打丁個咯,抹抹嘴後,又伸巾手來討。“還有沒有?我餓了。”
無塵搖搖頭,兩手一攤,示意眞的沒半點東西了,他這才撅著嘴,不情不願地爬到自個兒的床榻,面裏背外,片刻過去,再也聽不得任何聲息。
料想他是睡了,無塵立身把燈芯撚熄,花些時間誦畢入寺以來從不間斷的晚課,坐了一會兒禅,已是起更時候。
夜深人靜,視界一片烏黑,無塵忽想起方才一路走來所見的各式景象以及那素衣女子媚眼含笑的模樣,不覺疑雲乍起。
尚且不論荒山之中怎會有如此精致的尼庵,若然是清規甚嚴的庵子,豈准夜半留客?
莫非眼下身處之地,正是所謂的“花庵”?
心潮起伏,他越發坐立不安了。
倘或眞是如此,那是對神佛極大的亵渎啊!此地豈是久留之所……但,倘若不是呢?匆匆告別,實是對不起師太的一番好意,而無端按了個這麽的誤會,更是大大不敬。
轉眼落在窗外天際,月華如水,春風輕拂,他頓覺一身涼爽,想不過再幾個時辰,一早即刻離開,但凡修行之人,一切隨遇而安,只要吋時保持正念的覺知,動止語默,內心保持清淨光明,不被邪魔侵擾,是否身處花庵,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于是他定心坐禅,閉目假寐,不知消磨多少辰光,忽聞得一陣幽香,還來不及辨識,卻聽屋上隱約傳來響音,不像是風吹瓦片,倒像是有東丙盤踞上頭。
遲疑半晌,無塵方要起身看個究竟,未走至門前,突然一片白茫茫的濃霧狂襲而來,只覺渾身飄浮晃蕩不定,十分困倦疲憊,不知不覺阖上沈甸甸的眼皮,隨之不省人事。
褪去白霧,是一片漆黑的房間。
夜間寒氣清冷襲人,隨著一吸一吐,體內的血像是凍成了霜,紅蛟不覺地蜷曲身子,越縮越緊,接著兩腿化成細長的尾,由下往上,緩緩起了變化,最後一動也不動的盤卷在床席上方。
仿是氣力用盡,變回原形的他靜了一會兒,隨即昂首吐信,慢悠悠地滑到對邊去。
他歪歪倒倒的爬行,仿佛六神無主,更像是吃酒酣醉,費了好半天功夫,終于溜到榻上,低伏席面,繞行許久還是遍尋不著那近來已成習慣的左處,便停止不動,打算湊合著睡。
哪裏知道不管他怎麽東翻西滾,依然沒辦法入眠,身下又冷又硬,一點也不像先前的那樣溫暖……他蓦地驚醒過來,瞪著銅鈴大的蛇眼,這才發現應該在榻上的無塵下見了!
滿屋子烏漆抹黑的,冷冷清清,沒了人影,只有未散盡的氣味。
“無塵?”叫喚一聲,紅蛟連忙變回人身,往裏往外都尋了個遍,還是沒找著,轉臉見到擺放一角的書架經論,說明無塵並非是趁月黑風高時離開,也擺明了他的失蹤,應該是突發意外。
百思不得其解,紅蛟抆腰立定站在房中央,眉頭擰了個大結。“大半夜的,他會跑去哪兒溜達?”
納悶之際,他呶鼻一嗅,一股熟悉的香氣襲人鼻間,傾頭想了想……哎呀!這不正是早先在院子裏惹他噴嚏連連的味兒麽?
循味找去,出了禅房,離了院落,紅蚊突然停住腳步,站定擡眼一看,眼前是一大片山湖水景;就在他剛要踏山前腳的同時,耳邊傳來一陣陣啪啊帕咐的水聲,再傾身仔細分辨,宛似是發自湖畔的聲音。
提起一個心,不知怎的胸口鼓脹的厲害,他蹑手蹑腳的越走越近,撥開草叢,自縫隙小看見赤條條的女體在湖邊洗浴玩耍,身後卻冒出一條長尾不斷拍打水面,片片水花盡落,側過身來,顯現的是一張美豔絕倫的臉孔。
好哇,竟然是她!
眞是千思萬想也始料不及,原來那庵裏的當家師太是族中同類,莫怪一身的妖媚豔態,先前他不時嗅到的濃厚香氣肯定是爲了掩蓋皮鱗上的腥氣饞液才沾在身上的,然他倒眞讓這種小把戲給騙了。
謎底一揭,紅蛟委實氣不過,登地跳出草叢,一個勁地飛奔上前,手指著人,大聲嚷道:“王八蛇妖!你把無塵藏哪兒去了?”
蛇妖回身一望,認出是跟在無塵身旁的小公子,當下收回尾巴,化成一雙修長玉腿,隨意套上一件灰綢袍子,也不挂個肚兜,就這樣半敞半裸地來到他的跟前。
“小公子,半夜不睡上這兒來做什麽?敢情是想來幹那偷香竊玉的勾當,好偷得一夜風流?”媚眼一抛,半啓朱唇:“你要不嫌棄,姐姐我倒盡可陪你玩玩,包你銷魂快活。”
她伸手輕昵地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唬得紅蛟立時朝後退了幾大步,滿臉飛紅,只拿著一雙氣極噴火的眸子緊緊瞪著她不放。
那蛇妖見他反應生澀,定是個未沾春色的雛兒,不由得心生歡喜,更欲逗弄一番,便趨身走近,一把將他拉了過來緊緊摟住,拿他的腦袋深埋在自個兒那兩團澎鼓鼓的胸脯裏,伸出岔邊的舌頭往他臉上又親又舔,嘴裏不斷叫著:“哎呀,我的心肝,咱試過這麽多男人,從沒像你一樣細皮嫩肉的,要姐姐陪你玩兒,你也得讓姐姐快活才是。”
好不易找到紅潤的唇辦,她趁機挺嘴覆了上去,無奈他硬是死閉了嘴歪讓她把舌給伸進去,幾番試不得,她索性拿手往胯下探去。
幸虧紅蛟反應奇快,迅速箝住她喉頭兩側,反身一轉,使出一招常自爲得意的“神龍擺尾”,趁此從她的懷抱掙脫。
蛇妖瞧見他身後搖擺不定的長尾,恍然明白,不禁咬牙恨道:“切,原來是同類,你不招呼一聲,害得老娘白費好大的勁,還以爲今兒多了頓夜宵,看來只有拿那和尚勉強湊合湊合了。”
啥?“不行!你不能把無塵給吃了!”
“笑話!老娘爲啥不能吃?想這和尚生得一臉白淨,肯定肉質鮮美,一看就知是上等貨,既然落在我手裏了,豈有不吃的道理!”她撫著自個兒瘦伶伶的臉蛋,頻轉秋波,作出無限風情。
“聽聞吃了唐僧肉可長生不老,增加千年功力,可恨我來得不巧,現雖沒了唐僧,可吃和尚肉,也該是同樣的道理,不得長生不老,好歹能夠滋補養顔,憑我這花容月貌,風流體態,不信哪個男人禁得住,哪怕是六根清靜的和尚,且讓我態意逗弄得他淫性大發,同我苟合雲雨一番,自有他受得了。”
“甭說廢話,快把無塵還來,你愛吃誰便抓誰吃去,我才懶得管那麽多!”
“唷,眞是奇了,這和尚是你什麽人?由得你牽腸挂肚的。”她歪著頭,臉上淨是調侃的意味。
聽得這一問,紅蛟頓時語塞,渾不知該作何回答。他和無塵僅是萍水相逢,無幹無系的,一路走來,充其量不過拿來做路上解悶之用,可現會兒他被抓了,眼看就要落入蛇妖腹中,本不關己事,要殺要寡都隨她的便去,而如今自個兒卻爲此氣成這般,又是爲何?
“管是和尚,還是牛鼻子老道,待我吸盡他的元陽,那身臭皮囊我不要也罷,到時隨你弄去。”目光掃過他的臉,蛇妖掩嘴矯笑幾聲。故意慢轉柳腰,輕移蓮步地住他臉上吹出一口白霧。“可我有個條件,你得同姐姐我樂一樂,我高興了,這才給你。”
“呸!”紅蛟朝她啐了一口。“我要個死人做什麽?無塵是我的,你休想動他!”
只覺這話說得好笑,蛇妖吃吃笑出聲,乜斜著眼問:“好大的口氣,怎麽他偏是你的?”
“他他……他……”被逼得無可奈何,紅蛟只得隨口撒一句:“他是我的有緣人,怎麽不是我的!?”
想不到是這樣的一句話!蛇妖一愣,隨即捧腹大笑,笑得滿頭珠花亂顫,不可遏抑。
瞧她笑得如此誇張,紅蚊心裏有著說不出的懊惱,稍嫌稚嫩的臉上陣青陣白,又窘義惱地喝道:“你笑什麽?”
“我笑你說謊不打草稿。”蛇妖嫣然一笑,眉睫亂閃,移步把唇湊到他的耳邊上去,軟語呢喃道:“若他眞是你的有緣人,怕不是馬上給吃了,還留在身畔做什麽?”
攢緊眉尖,紅蛟左思右想,久久得不到個能教人信服的答複,便惱羞成怒了。
“你少管,我自我的道理!”
說罷,他暗運了丹田一股妖氣,照她身上吐去。
那蛇妖一時不備,不防他有這麽一招,“唉喲”一聲便跌落在地,毒氣所觸之處全成了腐蝕爛肉,痛得她滿地打滾,臉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最爲得意的容貌被毀,蛇妖氣得狂性大發,化作數丈長的巨蟒,揚起長尾直往他腰間一纏。
紅蛟見狀,靈巧地往旁一閃,連滾帶爬地滾個好幾圈,擡眼上瞅,卻見血盆大口在身後奮起直追,便縱身伏到樹上去,屏氣凝神地等著。
豈料過了好些時候,始終不見大蛇蹤迹,他感到奇怪,卻不敢貿然下去,可一想到無塵還落在那蛇妖的手裏,這一耽擱,等他趕到時,怕人眞成了白骨一堆。
難辨心底何種滋味,紅蛟惴惴不安地左右顧盼,依然不聞半點聲息,遂提起膽子一躍而下,穩住雙腿後便立馬趕回湖邊。
他三腳並兩步地跑跑跑,一氣衝到湖岸,已然不見蛇妖的影子,但剛剛的那塊地方卻無端多了一灘黑水。
沒多余的心思想其他的事,他急忙左右張望,還猶自喘個不停吋,轉眼一瞥,湖中央似乎有個東西載浮載沈,眼看就要滅了頂。
定睛一瞧,紅蚊簡直傻了,趕忙投身湖中,奮力甩尾。
“無塵——”
他一面叫一面劃開兩手,使勁遊到無塵的身旁,鈎住脖梗,終于連拖帶拉的把人給推上岸,顧不得驚魂未定,立即低身伏在無塵的胸膛,將頭緊緊貼住聆聽心跳。、
好在,噗通噗通地。紅蛟不覺松了口氣,頓時全身像是被人抽去氣力般,宛如成了一塊軟蛇皮就這樣癱在無塵身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無塵幽幽轉醒,只覺胸口上沈甸甸的,似有重物結實地壓在自個兒身上,教人動彈不得。
睜開了眼,便見一個黑壓壓的頭倒在胸前,傾身看清,不由得呆住了,目光落于紅蛟酣夢正甜的臉上,卷長羽睫緊覆,發絲盡濕,尚有未幹的水滴順延額際滑至人中,落人微張的小嘴裏。
無塵始終只是拿眼望著他的臉發怔,良久歎了一口氣一歎聲未息,紅蚊驚喜地擡起頭,靈活的眼珠在無塵臉上繞得一繞,像是鑒定完畢,這才展顔笑道:“幸好幸好,我還以爲你要好久才會醒過來呢!”隨即拿手在他前額用力一拍,擺出一副神氣的模樣,“你呀你,差點讓妖怪給吃了曉不曉得?要不是我,你哪有命活到現在啊。”
“妖怪?”
“是呀!是只大蛇妖。”紅蛟重重地點頭,擡手比劃來比劃去,口沫橫飛的淡起方才情景,眞是驚心動魄、千鈞一發,說到興頭上自然不免加油添醋一番,最後甚至索性當場表演起來。
“你不知道,當吋那蛇妖把尾一抛,虧我閃得快,才沒教它給纏住,然後我接著使出幾招絕技,趁它暈頭轉向時使勁朝它腦門一敲,那蛇頭砰地爆開了!頓時滿地血漿,我走近一瞧,大蛇已倒在地上化成一灘黑水了。”他朝前一指,“喏,你瞧,那就是了。”
昂首看去。前方果然有一灘如墨黑般的水窪。無塵報以感激的微笑,“多謝搭救。”
“嗳,沒什麽了不起的。”紅蛟揮揮手,面上表示不甚在意,嘴上卻不忘邀功地說:“若非我一進屋子就覺得古怪,假意睡著,立馬追了出來,一眼視破那尼姑的眞身,再與她大戰三百回合,說不定你早屍骨無存了。”
不過他還是想不明白,那蛇妖分明要吃人,怎麽偏把人丟在湖裏淹?
好在他眼尖,或許也是無塵命不該絕,及時把人撈了起來,否則枉死城裏恐怕得多上一條孤魂了,況且……聽那蛇妖說從前吃唐僧肉可長生不老,那吃了和尚肉不知能否增加百年修行?
觑眼偷偷看去,淡淡的月光映亮了他的側臉,眸中沈靜如昔,縱使剛經曆一場生死大劫,眉宇之間依舊不見半絲懼意。
此等從容不迫的神態義讓紅蛟忍不住好奇了,白玉京曾說但凡人見了精怪,管是善是惡,莫不嚇得雞飛狗跳,猶如老鼠遇著貓似的,都要鬼哭狼嚎磕頭求饒方始得過,可跟前的人卻仿佛沒事人般,與他一齊趕路進京,一塊同榻而眠,依舊是氣定神閑的模樣,好似從沒直讓他驚慌失措的時候。
因此,越發激起紅蛟追根究底的執拗,當下湊過臉去問:“無塵,你怕的是什麽?”沒多想,他伸指對著自己再問:“如果我也是蛇妖,你怕不怕?”
忽聽得這話,無塵不免愕然,隨即笑笑地說:“無論你是蛇妖抑或是人,皆是萬物蒼生,貧僧何懼之有?”
“但……我是蛇精耶!興許哪日我肚子餓了,說不得就拿你來果腹。”雖然他不至于到饑不擇食的地步,隨便吃人是有礙修行的作爲,但事無絕對,總是難說。“就算這樣,你也不怕麽?”
“若眞如此、亦是天命使然,世間萬物有生便有死,生老病死乃必經之途,苦樂隨緣、得失隨緣,貧僧自是無所畏懼。”十指合攏,無塵依然微笑以對。
啥?又在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了,就偏不信找不山一樣能教他嚇得屁滾尿流的東西來。紅蛟鼓起腮幫子,憤然再問:“你眞不怕?”
見他搖頭,紅蛟當場搖身一變,化成一條赤紅大蟒,長尾擺甩,由下往上把他纏個死緊,擡起一雙得意的綠眸,正等著瞧他驚慌失措的模樣。
他刻意學著方才的蛇妖張開血盆大口,呼呼地直朝無塵臉上噴氣,作勢要咬去,無塵卻閉上雙目,不討饒、不驚懼,面容甯靜恬淡,和善的像廟裏供奉的神佛。
毫不氣餒,紅蛟伸出毒牙,連連哈氣,頻把濕熱的毒霧吐至臉龐,舌蕊一吐一縮,舔得他滿臉腥臭黏液,方始住門。
眼看毒牙逼近,只差使力一咬,便能教人橫屍當場,哪知無塵依舊不動如山,眞如他的法號——天地萬物皆不動于心,無塵無念。
誘迫不成,紅蛟白鼻間哼出一氣,氣憤難平地把人放開,隨即又變回成翩翩公子模樣,手抆著腰,繃緊了臉,一開口便嘩啦啦地連串罵:“呆子!大蠢蛋!你怎麽逃也不逃?我要吃你了耶!難不成你眞的連命也不要了?”
“阿彌陀佛。”無塵睜眼含笑,輕聲問道:“紅蛟,你可知道牛爲何只吃草,不食肉?”
這又關他逃不逃命什麽事?
“誰管牛吃肉還吃草!我足問你怎麽不……”
“許久以前,牛是吃肉不吃草,只因有一回……”無塵不著痕迹地打斷他的話,將佛經上的故事娓娓道來,“那牛見觀音大士甘願自毀其身飽它饑腸,以救日後遭它所害的衆生,遂而感動落淚,牛即在屍身前立誓,從今爾後,牛輩子孫一概不食肉。改食草,以報菩薩恩德。”
他抿唇一笑。“這便是貧僧不懼不躲的原因。貧僧甘心爲你所食,飽你肚皮,也不願你傷害他人,況且妖精食人,是作孽爲禍的事,若然你吃了貧僧即能悔改向善,不亦是好事一樁。”
紅蛟聞言,不禁撇嘴冷笑:“你也太看得起人類了!人吃萬物,就是天經地義,殺生造孽又如何,還不是再世爲人;而咱們妖精吃人,就是造孽爲禍,是永世洗脫不清的血債,咱們吃人同你們人類一般都是殺生作孽的事,爲何偏是咱們吃人不對?”他斜睨著眼,氣勢淩人。”你倒講個理由給我聽聽。”
此話一出,無塵臉上淡淡的笑意消失廠,換了不知該如何作答的神情。他心想,佛典經論中,皆道勸人爲善,度六欲、絕七情,當五蘊皆空,自是度一切苦厄,也就功德圓滿了。
之所以勸誡世人切忌葷食,乃本著我佛慈悲,蒼生有靈,不可妄爲殘害,人是如此,妖更是如此,可人殺生食肉,放下屠刀即能立地成佛,然……妖呢?
越深一處去想,他越是迷惑,遍尋腦中所見所聞,僅在于“因果報應”四字上,頭,造什麽因,得什麽果,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妖精食人,自爲天理所不容,可天義爲何特別對人寬容?
自人寺以來,吃齋念佛,早晚誦經修業,皆按循佛典經義,從不敢半絲懈怠。若提到“晤道”二字,似有非有,可眼下紅蛟一言竟如當頭棒喝,或許他說得不錯,同樣是殺生作孽,便該是相同果報,入輪回、墮六道,嘗盡衆生之苦。
聞所未聞的事一旦浮上心頭,是擺也擺不開的了。無塵攢緊眉尖,思潮起伏,忘了修行之法應是“無執”,可他已在無意識間落入“我執”的窠臼巾,渾然不覺。
“你再想下去天也亮了。”隨口說說罷了,幹嘛這麽認眞?紅蛟手撫肚子,換上愁眉苦臉,哀哀地說:“無塵,你有沒有什麽能吃的東西?”
經他一提醒,無塵回過神,像是想起了何事,猛地擡眼對上他的目光,說得有些遲疑:“看來……咱們還是得回去一趟。”
“上哪兒?”以爲是要去找吃的,紅蛟兩眼發亮,很起勁地問道。
無塵知他是會錯意了,略帶歉疚地答道:“鏡花庵。”
紅蛟聞言一聽,霎時小臉一垮,顯出十分不願的表情來,沈默許久,支支吾吾的,這才小小聲地開口:“不回去成麽?”


第四章
終究,他和無生兩人還是得走這一遭。
來到先前的那道小門,紅蛟站定身子,卻怎麽樣也不肯往前一步,眼看無塵推門而人,及至身影隱沒黑暗。
該跟?不該跟?
拿不住主意,他只有攀倚在半敞的門板,探頭瞅了半天見不著人,萬種想像在腦中奔騰,心底開始慌亂不定。
紅蛟煩躁得來來回回在原地走了好幾趟,始終不聞半點聲息。
到底忍不住了!他咬著牙,心裏大喊著可惡,然後蒙頭朝前一衝——
“碰”地一聲,他拿頭狠狠地撞在平板溫熱的胸口,當場把來人撲倒在地。
“哎喲!”除了紅蛟,不知另一個是誰喊的,同聲齊發。
使力眨去眼眶急泛而出的淚水,紅蛟一手撫著發疼前額,一出口便沒好話:
“疼死我了!要出來也不知會一聲,淨愣在那裏作啥?害我以爲你眞讓蛇妖一口給吞了,正要急著進去替你收屍哩……”叨叨念念一大串,當他擡眼看清,無塵剛從門口走了出來,一臉疑惑地望著他。
紅蛟咦了好大一聲,還弄不清怎麽回事,只想急忙起身,提腳踏落,忽耳畔傳來些許幾不可聞的呻吟。他低眼下看……喔,怪不得又軟又熱,險些站不住,原來他是踩到人了。
沒有移開腳,他反而一屁股坐了下去,眯眼打量。跟前的這張臉怎麽好生熟悉?
緊閉的雙目、白皙的瓜子臉蛋、豔紅如菱的小嘴,還有那光滑如絲幾近吹彈可破的肌膚……種種的一切特征,都和他腦中某位相熟的討厭鬼極爲相似。
小指戳戳戳,紅蛟像是玩上瘾,頻往臉渦重重地壓,直到無塵走過來彎身探視,方罷下手轉臉瞅向他甯淡祥和的面容,看著瞧著,莫名地笑了。
沒察覺他的古怪行徑,無塵爲那人把脈,一臉的專心。
“只是突然受了重力,厥了過去而已。”探得脈象平穩無礙,寬心不少,無塵一擡頭,便見紅蛟嘻嘻地對著自己傻笑。他也不多問,同樣報以淺淡的笑容,“紅蚊,別壓在這位施主身上,且助貧僧一臂之力,將這施主搬到貧憎背上去,此地不宜久留。”
“你要把他帶著?”紅蛟偷偷拿腳踢了踢,地上的人仍是一動也不動。他撇著嘴說:“帶著他多麻煩,萬一蛇妖追來怎麽辦?說不定……”再踢踢踢,越瞧越討厭。
“他也是蛇妖變的。”
天底下哪裏這麽多蛇妖?總不至于一日內全碰上了。無塵
一聽,不免失笑:“山家人慈悲爲懷,豈可見死不救?何況這位施主受傷了,得換個地方好生靜養。”
自知辯駁無效,不如省省力氣。紅蛟哼哼兩聲,不情不願的替他把人推到背上去,衣衫翻動,一股極淡的異香忽然飄至鼻端,扭扭鼻子,又沒了味道。
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他心下雖疑,卻旋即丟開。偏眼見無塵前扛書架後背人,仿是有些吃力一步步地走著,汗水如雨般滴落人土,不由得在嘴裏咕哝:“活該。”
日頭初升,灰紫的天空已大白,滿天映紅,過後即是熱辣炙焰的陽光。
此時連紅蛟也受不住了,漲紅著一張臉,只覺得體內的血猶如萬馬升騰,波波地竄流全身,現在縱然爲人形,但骨子裏到底是一尾貨眞價實的蛇,沒法出汗排熱,以致燥氣積棗,再這樣下去,准是要曬成蛇幹了。
他左探右望,就是沒個僻涼的去處,路旁甚至連一株大樹遮蔭也沒有,勉強舉頭看看四周,絲絲水氣竟撲面而來。
他樂得一驚,立刻重振精神,張口吐舌,隨風送來的濕意鋪滿舌面,隨即欣喜若狂的指向東北大叫:“無塵,快往那裏走!”
“前車”不遠,多少讓人不安,有了一回死裏逃生的經曆,對于紅蚊拉人急走,無塵不得不穩住腳跟,先問清了再作定奪。
舉日遙望,放眼看去卻是一片深山野林。
“那裏……”無塵略顯遲疑地問:“是什麽地方?”
“哎呀!你別管,反正是個好地方就是了,”不容他多問,紅蛟索性先發制人。
“閑話少說,這回聽我的准沒錯。”仍是把人揣著走。
“等等……紅蛟你別這麽拉——”
身燥心煩,紅蛟的火氣更大了,尖著嗓子嚷叫:“你眞麻煩,就說別帶他走你偏要,現在又燥又熱,我可不像你們人類皮厚肉粗的,你再不快點就換我死在你面前啦!”
無塵一怔,蓦然恍悟,他的眞身是條蛇,不似人一般,需要藉外來的冷熱調節體內溫度,然過冷過熱都不是件好事,現下豔陽高照,日頭正旺,身子自然吃不消。
再見他小臉紅通通的,身形搖擺,一副快倒下的模樣,無塵低眼一瞧,頓時有了主意。
“紅蛟,不如你變回原形,暫時躲在書架裏邊,等過了正午,天涼了些你再出來透透氣,只是得委屈你了,你說好不好?”
怎麽不好?這主意當然是千好萬好,紅蛟樂得遵從,立馬搖身一變,轉眼間便化成一尾五吋多長的紅蛇,迅速爬入用竹子編作的架子裏,窩盤成團,仿是心滿意足。
無塵微微一笑,望向遠邊的山林,沈吟許久,狀似無奈地溢出一聲歎息——
就再……信他一回吧。
夜黑風高,涼風颺飕。
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紅蛟來回看了看,昏暗的洞裏只見跟前一團火光燒得劈啪響,周圍還擺上用不知打哪兒采來的數樣野草混成一堆黑壓壓的東西,聞起來應該是吃的。
溜下書架,轉眼化成人身。他隨手就抓了把煮得滾爛的雜草來吃,苦澀的汁液沾滿舌蕾,苦得皺起一張小臉,卻又不得不咽下。
只吃一口,他當眞怕了,頻把嘴裏的苦味呸去,拿手抹嘴,目光落在側臥在火堆旁的人身上。
好奇走近一看,原來是早上和他撞在一塊兒的那個冒失鬼,再往四周一瞧,由明處到暗處,綠光閃爍的眸子皆是看得一清二楚,除了那睡得像頭死豬的男人外,就是偏偏不見無塵的蹤影。
會是上哪兒哩?
難道……不會又是讓哪個貪嘴義貪色的妖魔鬼怪給勾引了去吧?
心頭蓦地一驚,紅蛟拔腿就跑,經過睡臥在地的男子身旁,順勢踹了一腳。
紅蚊一路狂奔,半步不敢停歇,腦子裏全是無塵讓那精怪給逮去的景象,或是剝衣玩弄,幹起那淫情穢事:或是拆骨入腹,態意飽餐一頓,抑或是……啊啊——他想都不敢想,怪只怪無塵生得太好了,皮薄肉嫩,簡直秀色可餐,相對尋常人類渾身粗鄙,聞起來便是一股騷臭味,莫怪特別吸引靠吃人修煉的邪魔鬼怪。
豈料,眼前的一切,全然不是他所想的那麽一回事。
越發走近,嘩啦啦的水聲越發清晰可聞,紅蛟站定雙腿,豎耳傾聽,來源仿佛就在不到一哩的不遠處。
他慢慢循聲湊去,拿手撥開礙眼的草叢,哪裏知道映入眼裏的,竟是一個光滑美麗的裸背。
晚風輕悠,立在水裏的人緩緩地側過臉來,額角上仿似水晶般的水滴輕巧滑至下颌,白皙的臉龐在月光照落下越是顯得清透,襯出豔如桃李的菱形唇辦,幾絲自纏巾垂落的黑發不規矩地傍于紅腮,更添幾許陰柔之氣。
粼粼水面,宛如美人攬鏡,長長羽睫一忽揚,不知看往何處。
兩眼直睜,眨也不眨的,忽然波地一聲輕響,幾不可聞,但在如此靜宓的夜裏,任何丁點聲音皆是大如鼓鳴。
目光對上了焦距,凝神一望……
“轟”地,如同一道焦雷打在臉上。震得紅蛟五髒六腑似在翻攪,滿臉燒紅,卻又舍不得移開目光。
以往總覺得無塵不過就是個凡人,雖比尋常人類好看了點,身上的氣味也好聞得多,沒想沐浴在銀光下的他看起來竟然那麽……好吃。
張得奇大的眼睛緊緊盯在湖中人身上,目光下移,顯明聳起的鎖骨、平坦潔白的胸膛鑲嵌著殷紅兩點,細腰之下則讓湖水深深隱沒。
如此美景教無情水硬生生打斷,紅蛟恨不得一頭栽進湖裏撥開那礙眼的湖水,好看個透徹。
蘇……努力吸著嘴角滴下的饞液,他粗魯抹去殘余,豈料越擦越多,濕了一大片衣袖仍不自覺,只是一迳盯著湖面上的人,動也不動。
也不知待了多久,一句突如其來的問活赫然把人驚醒。
“眞有那麽好看麽?”
突聞此聲,紅蛟嚇得差點跳了起來,轉頭看去,對上一張陌生卻又眼熟的面孔,同樣半蹲身子,只手托腮,正一臉含笑地瞅著他。
“我瞧你看得目不轉睛,偷看男人洗澡,到底有啥趣味的?”循線瞄去一眼,頭立刻被硬扳了回來。
“不准看!”
“奇了,就你看得偏我看不得?”不怕死的翻眼上擡,果眞是滿目美景,不過到底是個貨眞價實的男人,而且還是個終日吃齋念佛的和尚。
想及此處,不由歎了口氣,哀道:“要是個姑娘家多好。”他轉臉笑問:“你說是不?”
一句話問得紅蛟血氣上衝,面紅紫脹的,像是讓人逮著的偷腥貓兒,登吋惱羞成怒了。
“是男是女關你啥狗屁拉撒事!”
“小聲點兒,你不希望教他聽見吧?”他比出個噤聲的手勢,仍是笑得一臉憊懶。
經此提醒,紅蛟立馬捂住自己的嘴,橫眼一瞪。
眞好瞎蒙。唇角大大勾起,男人拍著他的肩笑道:“放心,咱們離得這樣遠,除非他有對順風耳,否則是聽不見咱們的。”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一個男人有什麽好看的?”從頭至腳上下打量,最後目光定在那張紅彤彤的小臉上。“莫非……你喜歡的是男人?”話裏透著一絲緊張。
紅蛟悶不吭聲,裝作沒聽見。
只當是默認了,男人暗自倒抽口氣,俊俏的面容顯得有些扭曲,嘴裏喃喃:“怪不得……才說呢,憑我的花容月貌是比天上仙子猶勝三分,怎麽知道喜歡的竟是男人……”他摸摸自個兒的臉,忽然湊到紅蛟的跟前正色道:“你老實說,我和他,哪個好看?”
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紅蛟只是哼哼幾聲,撇撇嘴,一臉不置可否。
“說嘛說嘛……張嘴說說又不會少你一塊肉。”雙手捧頰,他笑得極爲自信。
“不過你不說我也曉得,肯定是我生得好看多了,舉凡天上人間,誰與我爭鋒。”
聽得這話,紅蛟更加顯出頗爲不層的神氣,努鼻一哼氣,刻意用著彼此間聽得見的音量罵道:“不男不女。”
“你說誰不男不女?”一時間尚未意會過來,男人愣了半晌,瞅見他唇邊的冷笑,方始恍然,登時變了臉色,指著自己問:“你說我不男不女?”
紅蛟百般無聊地掏掏耳朵,根本懶得搭理,一雙細長漂亮的綠眸只跟著無塵打轉,見他已穿好衣裳,外罩一件青灰色僧袍,坐在石上低頭解開纏巾,半濕的發絲垂落身後,從側邊望去,眞如一幅難描難畫的美圖。
男人瞧他看得癡了,臉色越發難看,仿是喝了好幾大桶酸醋,咬牙強笑著說:
“果然也是個好模樣的,只可惜是個和尚啊!”
“是和尚又怎麽樣?”還不同樣是人。
“哎呀,你不曉得麽?”他誇張的瞠目搗嘴,眨著一雙俏伶伶的眼,遞送秋波,拿著那張異常秀美的臉湊到他的面前。
“……和尚呢,平時除了吃齋念佛,更要修身修心,抛開一切七情六欲,塵世不沾呐!怕你一片心在個和尚身上,終究是要吃苦頭的。”撫著他嫩白清秀的臉龐,“我這是替你擔心呀!”
大力撇開他的手,紅蛟露出嫌惡的表情粗魯地擦著被碰過的地方,擡腳就朝他身上踢去。
早料到他有此一招,男人迅捷地閃身躲過,很是得意的笑:“嘿,讓你踢了幾腳,總算給我占了上風。”趁機伸手就拉住了他往懷裏抱,將頭埋在頸窩處聞嗅。
“來來去去,我還是最喜歡你的味道。”
紅蛟氣急敗壞地拼命扭動身子,哪知越掙紮,他抱得越緊,一雙手也開始不規矩起來,東摸西掐的,紅蛟顧不上其他,急得破口大罵:“你這豬生狗養貓帶大的混賬爛東西!憑你能碰得本大爺的身子,也不撒泡尿白個兒照照是什麽鬼模樣,不男不女的臭混蛋,當心大爺我一口把你給吃了!”
哎呀呀,罵得可眞是難聽。
“十多天不見了,你可是一點都沒變。”男人悻悻然地罷下手,卻沒打算放開他,依舊把人緊緊抱著,拿臉磨蹭,調笑道:“我就這麽摟著你,怎麽還記不起我是誰?”
這樣輕浮的舉止、這樣的說話方式,紅蛟腦海裏霎時現出一抹人影,每每待機便要動手動腳的,普天之下除了某個討厭鬼外還會有誰?
“白、玉、京!”
一猜即中。
“虧你記得,可見你也是時時刻刻想我念我的。”他涎著臉呵呵笑,把人抱得更緊了。“就爲你這一片心,你說我該賞你什麽才好?”說著就要嘟嘴貼了上去。
“我賞你個拳頭——”
猝不及防地,打個正著!
“要死了!你眞打我?”
哪處不好打,偏偏打中他的寶貝臉蛋。白玉京捂著半邊臉,眼眶擠出兩泡淚,哽咽地罵道:“紅蛟你欺負人,虧我跑了大老遠來看你,可你卻……”提及傷心處,他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更凶了。
眼見一個大男人模樣在跟前哭得跟娘們似的,紅蛟渾身一顫,雞皮疙瘩爬滿全身,只杵在一旁不吭聲。
沒動沒靜,甚至連個安慰之語都沒有,白玉京立馬收起眼淚,拿手抹去臉上的淚漬,擡眼又是一臉嬉笑。
“你呀,眞個是沒良心,瞧我哭得厲害一句話也不說。”悄悄挨近身旁,在他頸項聞了一下。“不過,這也就是我的紅蛟啊……!”
吃過一次虧,還不至于笨到讓他再次得逞。紅蛟一個旋身,硬是教他撲了個空,得意地揚起唇角,仰高下颚。
“白玉京你要閑得發慌,天大地大的哪處不好玩,做啥跑來瞎攪和?我可警告你,別阻礙我找人!”
“你不是找著了麽?”白玉京把嘴一撇,開口便透著酸氣:“猶在耳呢!是誰說那臭和尚是他的有緣人來著?”
他幾時說過這樣的話?眉心揪了個結,紅蛟歪著頭想了又想,依舊滿臉疑惑。
“你忘了?”白玉京斜睨了他一眼,好心給點提示。“湖畔邊、鏡花庵……”
一聽“鏡花庵”三個字,紅蛟恍然大悟,啊了好大一聲,激動跳了起來,上前便揪住他的衣襟吼道:“原來那臭蛇妖就是你!”
白玉京擺出一副“就是我”的表情,翻翻白眼,好似在說“不然你以爲誰會對你這不過才兩百年道行的幼蛇有興趣?”
“你、你……”氣到說不出話來,早該猜到的,那鏡花庵布置精美雅致得無一絲生氣,花香濃到足以遮去身上的腥膻臭味,也只有像白玉京這般嗜好華美之物的蛇妖,才會想盡辦法將自個兒弄得比花一般香,再來那蛇妖對自己百般騷擾,縱觀種種迹象,是再明白不過了,可他爲何偏偏識不破?
“好了好了。”白玉京一連疊聲地說,扳下他的手。“所謂鏡花水月,皆是虛幻,鏡花庵也好,水月寺也罷,何況是裏頭的淫情豔迹,此般簡單的道理若是你猜不及便罷了,怎麽你身旁那和尚也參不透?反倒怪我呢!”
“白玉京,你少得了便宜還賣乖,這筆賬我是牢牢地記下了! ”
“哎呀呀,不過說說,怎麽就撒潑起來了?我使得這招叫‘姜太公釣魚’,哪裏知道你這麽好騙,我隨意變個戲法,你就急撲撲地上勾了。你這貪嘴的毛病可得改改,保不定哪日我一個心血來潮……”說到此,白玉京抿唇一笑,看到紅蛟又氣又憤,鼓起兩個腮幫子。模樣煞是可愛,忍不住伸手往他臉上一掐,戲谑地說:
“我曉得你見著我很是高興,可也不用老揪著我不放。”哨悄格開他的手,順勢一把握在掌心裏,忽然一正顔色,難得肅日。“紅蛟,我實是想你想得緊。”
“你……你瞎說什麽?”俊容窘紅,聲音硬得像塊鐵:“白玉京,你又在玩什麽把戲?”
不答他話,白玉京反拉著他問道:“紅蛟,你正正經經的回答我一件事,好麽?”
“有啥話你爽爽快快的說啦!”怎麽回覆便是隨他高興了。
“那臭和尚眞是你的有緣人?”
聞言,紅蛟的臉色煞時顯出不自然,可只一瞬,立刻裝作一副無謂的樣子,拿眼瞟東瞟西,就是不和他直視。
雖心有所疑,白玉京卻不動聲色,打算一步步逼問出來。“你不老想精進功力麽?既然尋著有緣人了,何不一口吃了他。淨瞎摸著,你究竟是打什麽主意?別不應我。紅蛟,我確確實實是爲你著想,你別忘了,現是什麽時候?”
“半夜。”再過幾個時辰天就亮了。
“誰和你說這個!?”白玉京啪地一掌巴下去。“已是春末,再過幾日即入夏,你身上難道不緊?”他沒好氣地橫眼瞪視。“仔細瞧瞧手上,出現白斑沒有?”
揭袖一看,手臂上果眞浮現出一塊塊不甚明顯的白色斑狀,紅蛟倏然驚覺,掐指一算,神情開始顯得倉皇失措。
“你實在太大意了!”白玉京終于忍不住山言呵斥:“也不惦惦自個兒的斤兩,兩百年的道行能有個屁用!幸虧我來了,否則誰幫你?”
被逼問急了,紅蚊怒而擡頭,隨口落下一句:“自然有人幫我。”
“憑那臭和尚?”白玉京斜睨著他,冷冷一笑:“只怕他親眼見了,逃命都來不及了,還巴望呢。”,
“不會的,我唬著要吃他,他逃也不逃哩。”
“人心善變狡詐,最會做違心之論。再說了,縱使他肯,他如何幫你?”雙手抱胸,白玉京往後半倚在樹上,眯眼瞧著,語氣淨是嘲諷:“你身上的丹珠是我給的,除去我誰有這等能耐?”
一句話堵得紅蛟啞口無言。修行最忌急躁,當初在山中修煉時,不過少少二百余年,自己已耐不住性子,鎮日想一步登天,好盡快逃離山林,無奈火候不夠,實不足修身成人,甚至險些走火入魔。差點將自己的命送掉。
那程子眞把白玉京嚇壞了,一面罵,一面吐出一顆經由三百年天地精華凝聚而成的蛇珠給他吞下,才勉強保住得來不易的道行。
雖一顆蛇珠代表三百年道行,合人其身,亦有五百多年的功力,可麻煩在于,此丹珠到底非他所有,只要身子稍有弱態,那蛇珠便像活的似,在體內蠢蠢欲動,巴不得奪門而山。
一旦失去,輕則道行盡沒,重則勢必魂歸離恨天,以往他總不相信,亂來的結果,便是在某一年溶雪初春之際,教他徹徹底底地領會了。
憶及過去種種,萬般囑咐言猶在耳,紅蛟臉色登時又白了幾分,那種全身像是要被撕裂的錐心之痛是比死還難受千百倍,受過一次足矣。要是再來一回……光是想他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瞥見那蒼白如許的神色,白玉京知曉自己的一番惡言恐嚇起了效用,內心暗自歡喜。欲再逼上一逼。
“你仔仔細細地想,那樣生不如死的苦,你想再嘗一回麽?甭說我訛你,這些話全是實實在在的呀!”他眨著一雙載滿關切的美目,打算動之以情。“紅蛟,非我有意激你,你曉得的,我是眞替你操心,這百年來我待你如何,你自個兒好好扪心自問,要有良心,莫道我一句不是。”
說了這麽一大堆,全是廢話。紅蛟不耐煩了,憋著氣揮手道:“你直說好了,到底要我怎麽做?”
“我只是想問個清楚。”白玉京知他性子躁急,也不再兜圈子,展顔嬌媚地一笑,爽利的說:“若那臭和尚眞是你的有緣人,一口吃了他,莫要拖磨;倘或不是,待我助你渡過這遭,你要尋有緣人,我陪你去。”他緊接著加上一句:“當然,就咱們兩個。”
紅蚊立刻擡起頭,下意識地問:“無塵呢?他怎麽辦?”
不打自招,問到此他幾可斷定那臭和尚絕非是有緣人。把眉一桃,白玉京一副理所當然:“能怎麽辦?臭和尚是人,咱們是妖,妖與人本不同處,自由他去。”何祝人有什麽好的,假情假意,一心千百轉,如何相信?
“你瞧,我知你不愛嬌滴滴的姑娘,特意變作畢生最厭的男人,又爲的是什麽?”
白玉京在他跟前旋身,一襲月白長衫,發髻系著緞作絲帶,余發披後,眉目清朗,笑靥如花,眞可謂是翩翩佳公子。只舉手投足仍不改已成習慣的風流媚態,縱然化作男子,性情骨子猶是與女子無二異。
他悠悠地挨了過去,一雙手按在紅蛟肩上,軟語討好。“我的心思,你是最清楚不過了。”見紅蛟眉頭深鎖,遲遲不肯開口,他又催促:“應個聲嘛!好歹換你拿個主意,是吃了他呢?還是同我上路?”
“我都不要。”紅蛟低垂著頭悶聲說,似乎欲言又止,沈吟一會兒,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千盼萬盼,不道卻是這麽一句話,雖在意料之中,可親耳聽見了仍不免叫人難受,白玉京沈下臉來,是憤且怒,忍不住就要發作,可一想都等上百余年了,實不差在這一時半刻裏,況且他的性情自己最爲明白,日後有的是機會,事緩則圓,何必著急?
如此轉念,鐵青的臉漸漸轉爲和煦,他眯眼望著那抹遠去的身影,心中仿有無數盤算。
人,多情亦無情,尤其是男人。
細看紅蛟已爲人世所惑,心神蕩漾,強留徒是招怨,且任他自個兒體會去,待傷心透了,便在一旁好言作哄,殷殷關切,屆時能不回心轉意麽?
人間事,他再明白不過,終究亦是一場“鏡花水月”……
淡淡勾勾的唇角,笑意不斷。


第五章
匆匆拔腿跑了回去,眼看洞穴在前方不過五步之遙,紅蛟突然站定腳,向裏頭探了探,地面的一堆火映照得四周清晰可見,唯獨一抹側影教人看不眞切。
傾身向前,他南踏出一腳,頂頭就和無塵撞個正著,彼此皆是吃了一驚。紅蛟舉目相迎,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由詫異轉成淺笑的俊顔。
彎彎眉目,眸中盡是淳樸、無垢,好似一塊仿佛有著天底下最爲潔淨,未曾琢磨的寶玉,縱使披覆著不起眼的外表,可比起其他,仍是如此的與衆不同。
四目交接,只一瞬。
然,也就是這一瞬間,目光已載滿那纖瘦身影,抹散不去。
好半晌,紅蛟猶然怔怔地,倒是無塵瞧了奇怪,帶著好笑且疑惑的語氣問道:“怎麽了?上哪兒去了,這麽晚才回來?”
“沒事。”紅蛟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像是要遮掩什麽,一出口便是極衝:“我隨便四處走走看看不行麽?借光!”隨即伸手把無塵往旁一推,趁隙從小縫鑽了過去,輕悄悄地走人洞裏。
他特意揀了塊鋪有于草的地方盤腿坐下,拿眼觑看,無塵還傻愣愣地待在洞口,翹首企足,約末半炷香的時間,伴隨著一聲歎息同時轉身走了回來。
心慌意亂,也不知在慌什麽,紅蛟連忙收回目光,直直落在跟前的火堆上。
火燒得劈裏啪啦響,周身靜谧無聲。紅蛟神情從容,內心卻是十分著急,手不由得覆貼胸口,更能清楚感受到緊緊包裹于皮肉下的心跳得很是厲害,噗通噗通,聲音之大深怕讓人聽見了。
低沈卻清澈的嗓音由遠至近,又由近至遠地在耳邊飄蕩,一大串話,均聽不眞切,除了兩個字——“紅蛟……”
仿是大夢初醒,紅蛟恍然回神,猛一擡頭便見無塵那有著深邃五官的臉上挂著一抹清朗的笑。
“做啥?”心不在焉自是沒聽進多少,他紅著臉問:“你剛說了什麽?”
“阿彌陀佛。”無塵絲毫不以爲意,便又說了一遍:“貧僧方才是說,不知你出外可有見著那位白衣公子?”
“沒見著。”面不改色的扯謊,紅蛟眉頭高擰,有些不是滋味地問:“找他幹嘛?”
“深山裏,現下又是半夜,處處行路不便,貧僧是擔心那位施主會不會出了什麽意外……”
紅蛟一口打斷他的話:“放心、放心,他命大的很,死不了啦!”嘴裏不由得小聲嘟囔:“遇上他的才倒黴咧。”
聽這語氣好似他倆是熟人。無塵有些意外:“紅蛟,你可是識得那位施主?”
“沒——我才不認識他哩!”紅蛟死命搖頭揮手,仿佛極不願和此人扯上關系,接著假意咳了幾聲,辨白道:“我的意思是,像他這種沒心沒肝兼沒肺不懂感恩圖報的人,由得他去死,你幹嘛替他瞎操心?是他自個兒跑出去的,死了,也不關你的事;沒死呢,算他福大命大。要我說,最好讓他在山裏教豺狼虎豹一口,給吞了,倒也落個幹淨。臨死還能造福蒼生,這也算功德一件,多好啊!”
縱然是玩笑,這話說得有些過頭了。無塵不覺有點刺耳,更感到些許憤慨,此等生死攸關的事,他卻表現得毫不在乎。況且與那位公子不過萍水相逢,實在不該作如是想,毋論是妖是人,都是一條命,怎麽他會不懂這般淺薄的道理?借此機會,他正欲好好教導一番,不想一道渾厚的嗓音自後方傳來,及時打斷。
“眞看不出,不道你這小子生得白白淨淨的,嘴巴竟這麽壞。我好心去替大夥兒找東西吃,你倒在這兒拿我閑嗑牙?”
無塵和紅蛟同時睜眼看去,身穿華服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一手抆腰,一手拎著兩只毛茸茸的東西。頭歪歪倒倒的,死了。
由暗處走到明處,現出一張精致無缺的俊容,灼灼的目光在兩人間來去,最後落在無塵的臉上。
笑燦如花,男子饒有深意的說:“……位師父,好好管教你的徒兒,一口伶牙俐齒,心性急躁,是該怎麽禮佛!?”
“你——”紅蛟霍地站起身,話一出口,隨即想到無塵在旁,只得將滿腔火氣收攏,把牙磨得嘎吱響,跳腳嚷叫:“我才不是他的徒兒!”
“看在你是個毛沒長齊的娃兒,我人好心善,不僅福大命人,更是胸如深壑,不與你一般計較。”白玉京揮揮手,隨口打發,忽然轉臉笑問:“在下姓白名玉京,字褰,蕲春狻猊人氏。師父,如何稱呼?”同時間,眼一瞄,將人打量個透徹。
無塵合掌颔首,款款地道:“貧僧無塵。諸法空相,名亦是空,施主隨意稱呼便是。”
“勿執勿著,確是高僧。”沒頭沒腦的大笑稱贊,白玉京高舉一對野兔,“無塵師父,這是我適才出外碰巧找到的兔子,就當成是謝禮了。”
冷不防地往紅蛟身上丟去,見無塵愕然,張口欲言佛家道,他刻意話鋒一轉,抿嘴笑間:“師父可知道我是怎麽抓來的?”
“貧僧愚昧,還望施主開示。”無塵搖頭,垂首虛心請教。
一屁股就地坐下,白玉京先是心有余悸地頻拍胸口,接著侃侃而談:“說起來也是件奇事。我一醒來就莫名其妙的在這裏了,本想尋個隱僻之所解手,大半夜的只有像只無頭蒼蠅瞎闖,哪裏曉得撥開草叢一看,天老爺啊!眞嚇死我了,一條十多尺長的赤蛇,卷起尾巴緊緊把兔子死纏住,那場景實在駭人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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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無意地瞥了眼一旁正忙著烤兔肉的紅蛟,笑笑再說:“怪就怪在,這條紅蛇絞死兔子後竟不吞下肚,眨眼就溜走了,倒讓我順手揀了便宜。”
“啊,對了!”他忽而擊掌,眨了眨眼,頗爲困惑地問道:“還記得我是和大夥兒上鏡花庵結歡喜緣的。現在怎麽會在這裏?”
無塵手持一串佛珠,先告了聲歉:“對不住,實是迫于無奈,不得已只好請白施主暫時在這兒委屈了。”隨即將當晚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與他聽,然後笑指著坐在火堆前枯等的少年:“……次眞多虧紅蛟了。”
“是啊是啊,好在是我機靈,要不然誰曉得那條淫蛇會幹出什麽勾當?”拿著木棍左翻翻右戳戳的紅蛟頭也不擡地岔出一句。
聽得這話,白玉京立刻故作驚疑,瞠目張嘴,一副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半晌,他像是慢慢回了神,又驚又恐的求證:“無塵師父,可是有這麽一回事?”頗爲失望的搖頭,忍不住長噓一歎:“唉,眞想不到那些貌美如花的小尼姑們竟是蛇妖所變,可惜、可惜、可惜啊!”
一連說了三回,紅蛟盯著逐漸烤熟的野兔,鼻中噴出兩管冷氣。意有所指地說:“天底下彩色斑斓的蛇都是有毒的,尤其身上帶有白質黑花或是黑質白花的蛇最是狡詐險毒,據說光是沾上,就會要了命。”插起香味四溢的野兔,“說不定這些兔子壓根吃不得。”
白玉京眯眼淺笑。“放心好了,肯定沒毒,我之前不是說了麽?這兩只兔子是讓一條粗壯的赤蛇給絞死的…並非是什麽白質黑花蛇,你要不信,大可全拿來我吃,既然都烤熟了就別浪費。”他自動自發的走上前去伸手扳下一個腿膀子,連皮帶骨的咬得嘎吱嘎吱響,噴出的油滑汁液糊滿整張嘴。
“棒極了!想不到隨便一烤還能這般美味,就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福隆茶館也未見得能燒得如此好吃。”似乎意猶未盡,不顧上頭滿是未除盡的毛,他索性抓起整只來啃,吃得又香又滿足。
兩只黃澄澄的野兔,烤得恰到好處,撲鼻的香味,鮮嫩肉汁滴落下來,一地油膩,配上嚼得十分起勁的聲響,越使紅蛟按捺不住,唾沫流了一嘴。
瞧他一臉饞樣,仍是死硬脾氣不肯開口,白玉京忍不住好笑,自袖裏掏出帕子抹去嘴上殘留的汁液,將最後一只兔子分做兩半,拿半邊遞了過去:“喏,甭說我小氣,私自一人獨吞了。難得烤的這樣入味,你再不吃可就沒有了。”
“呸!你少誣賴人,這些兔子哪是我……什麽大赤蛇弄死的!?”盡管饞得要死,紅蛟就是不伸手去接,只拿一雙眼直瞪著跟前的美味,又小心翼翼地往後看了一眼,好似要努力證明自己的清白,在肚皮不爭氣的咕噜響中急切切的解釋:“我在湖畔待了大半夜,連只蟲都沒見著,哪來的野兔子?分明是你瞎說!”
“好、好,是我隨口說說的,行了吧,你到底吃不吃?”
“要!”
紅蛟一把搶了過來,不用三兩下即吃得精光,猛然間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他抵力撐持一會兒,身子仿佛有千斤重,越來越沈,等到發現人影成雙時,已直挺挺地倒臥睡去。
此刻天色大白,無塵悄悄地起身走出洞外,銀月依舊在天,疊山環繞,不遠處隱約可見幾縷袅袅青煙。
閉目傾聽山中寺院晨鍾隨風傳來的低回響音,勾起了以往在山林寺裏無數的修行歲月,回憶邈邈,化作一片清幽無聲無塵,似又身在其中,師兄弟的音容笑語仿佛清晰可聞。
至今,離寺有多久了?
“師父在想心事?”隨後跟來的白玉京眯著眼問。
“施主說笑了。出家人心如止水,自當無牽無挂。”
無牽無挂?白玉京不由得笑了一下。
“師父此言差矣,人非無情物,但凡是人,或多或少爲七情六欲所擾,師父雖是修行之人,到底不是神佛草木,有心事也是正常的。”他頓了下,隨即笑問:“有一事我思來想去,總想不明白,師父身爲出家人不在寺裏清修,作甚跑到這深山野林?”竟還把他親愛的紅蛟給拐跑了。
“貧僧乃奉師父之命,欲往京城護國寺。”
“喔……”白玉京決意打破砂鍋問到底。“師父到護國寺是爲了什麽?”
“素聞唐貞觀年間,高僧玄奘法師于天竺取經歸來,取得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眞經,現均藏慈恩寺大雁塔之上,唯法師所譯之最後一部‘大般若經’由護國寺持有,貧僧此去,即是求取此經。”
這麽說來,他一到護國寺後就得閉門靜修了?
恍恍憶起,還記得當初自己閑著無聊人世玩樂,正巧見到一位打扮極其美豔的婦人手裏捧個東西傻愣愣地站在和尚廟前不走,據說那大廟叫弘福寺;據說裏頭聚集了四方僧人,只爲了一齊修譯佛經:據說那群大德們個個修身養性,需與世隔絕,所以盡管她千求萬求,一臉幽怨,應門的和尚依然輕易地將人打發走了。
而這樣的情景他在百年後又見了一回。
不同的是,懇求者換成一白一青的小小蛇妖——切!可恥,曾幾何時他們當妖的得對個肉身凡胎的臭和尚如此客氣起來?
佛門淨地,從不是他們群妖可涉足之所,井水不犯河水是萬古不變的共存道理。
無塵一踏人寺門,勢必得和那些大德一般,作甚打禅禮佛的功夫,到那時候,紅蛟再如何固執,哪怕是意覺了人獨有的“情意”,也是枉然。
現下最緊要的是,千萬不能由得他倆共處,尤其是在此蛻變的當口。
思及此,白玉京心裏有了計較,直言提出要求:“師父,若然不妨,可否著我一塊兒上京去,有個伴,行路也方便,到京後師父若有興致,我自是義不容辭。”他一面說,一面作起畢生最厭的舉動——跟著合十爲禮。
“白施主客氣了。出門在外,有個伴是好的,只是沙門修士,向以簡樸爲主,一路清苦,怕是施主受不得……”
“受得了、受得了。”白玉京及時截了話頭,帶著有些不好意思的語氣說:“實不相瞞,我自幼在家從未出過遠門,頭一遭與三兩個朋友遊玩,巧不巧地,竟讓我碰上蛇妖作亂,若非遇見師父二人,好心將我救下,否則現會兒鐵定成了白骨一堆。”
他長舌亂卷,一邊長籲短歎,道起胡亂瞎編的故人興許遭難。不禁悲從中來,落下幾滴男兒淚。哀哀作態好會子,演足了戲,心裏自是得意。
揮別愁容,他繼續滔滔不絕地說:“況且此地離京,不過兩三天的功夫,就是苦一點何妨,適逢此際,正好能與師父好好討教一番,多長長見識也好。”
發揮蛇的專長,一番謊言至情人理,就是酒館的說書先生也沒他說得精彩入勝。
內心顧慮全消,無塵欣然應允,合十答應:“你我二人相逢,便是有緣,既然白施主不以爲苦,這一路上還請施主多多擔待了。”仰望天色,冷月西落。他又道:“吋候不早了,待貧僧打點妥當,即可正路。”
白玉京拱拱手,側身容他先行,在交錯的同時,不著痕迹地信手撚來一根細長發絲,合掌緊握。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臭和尚究竟有何本事?
離了深山,走在唯一的林陰道上,白玉京輕掃了走在前頭的紅蛟一眼,刻意大聲嚷道:“師父,走了老半天的,好歹讓我喘口氣行不行?”他掏出手絹輕輕抹去額上點點汗珠,指向東邊道:“那兒有條小溪,都瞎折騰一夜了,咱們去歇個腳洗洗臉,涼快涼快也好。”
把眼擡望,果然有細微的流水聲,遂隨他進入一大片竹林中。
越過可謂奇觀的百畝青竹,便能見到一條蜿蜒千裏的滾滾溪流。
水聲之大,如作雷鳴,比起尋常小溪山河,更是難得一見,別有意趣。
剛走得近來,無塵不由讓這樣的景致給吸引了目光,選揀了個潔淨之處跌跏而坐,閉上雙眼,凝神傾聽。
嘩啦啦地,翻騰滾絞,另有一番節奏美音。
是時候了!白玉京掐指一算,橫眼看去,菱唇輕挑,悄悄移步,在紅蛟的袖擺扯了兩下。
“該走了,再待下去怕是要現出原形了。”瞧他神色猶豫,白玉京壓低聲音道:“放心吧!我在竹林內圍了屏障,他是丁點兒聲音也聽不著。”
紅蛟不由自主地抹上自個兒的眼皮,起初尚可辨識一草一木,可到最後,竟朦胧一片。
心裏有些著慌,他使勁眨眼,複又睜開,只見前頭兩道人影一高一低,宛如隔了層薄紗,影綽綽地,根本看不清楚。
事態嚴重,這會兒紅蛟眞急了,嘴上猶是倔強:“我沒事,你別管我。”
“少逞能了。”白玉京齒冷心笑,表情好似在說:“你有幾分能耐我還會不明白麽?”
他過去拉了拉紅蛟的手,使出一貫的:“紅蛟,你是知道的,我這是爲你好……”
“行了、行了。”都說了兩百年,他不嫌煩他聽得也煩了。紅蛟揮揮手,背過身,放輕聲音語氣卻是極重:“我自己的事我自有辦法,你要眞爲我好,就別老是在我跟前晃呀晃的,我見著討厭!”
最後一句委實厲害,就是有再好的性子,也不免發火。
白玉京氣得白了臉,拿手撫著心窩處,語若寒冰:“你趕我?我件件全依著你,而你是怎麽待我的?”他費盡心思,花了無數功夫得來的卻是這樣的回應?
“好!”只應一字,白玉京撣撣衣袖,當下轉身走人。
眼看他逐漸遠去,紅蛟心裏實是有些懊悔。白玉京待他,始終好的沒話說,一眞以來,他總是與他相伴,兩百年前是如此,兩百年後亦是如此。
但,他厭了,厭倦身畔只有白玉京的日子和一成不變的山林深壑。
他討厭鎮日埋首修行,更討厭白玉京老纏著人不放,他甚至不懂是何緣故……算了!人氣都氣走了,現在還來想這些勞什子的有啥用?紅蛟耙耙頭,隨即把難得的愧疚之意抛開,拍拍扁平的肚子,實在有點餓了。
“無塵,我餓。”
話才剛脫口,他忽地驚覺不對,全身像是被抽去力氣,雙腿發軟,直接癱倒下來,有氣無力地趴在滿是石塊的地上不住喘息。
“紅蛟你是怎麽了?哪疼?”無塵一時間方寸大亂,連忙在他身上來回審視,想起他昨夜吃飽倒頭就睡,便擡手覆在他的腹上小心揉撫。“是鬧肚子麽?”
“不……”紅蛟氣若遊絲,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完整,把頭歪歪地躺在他的手臂上,哼哼唧唧的道:“我、我是……要蛻皮了……”
無塵一愣,“蛻……蛻皮?”
紅蛟重重地點頭,這回根本說不出話來。
低眼下看,瞧清他眼上似乎覆了一層薄膜,臉面、手臂已慢慢浮現鱗片般的裂痕,無塵這才恍然想到,他的眞身是一條紅蛇。
蛇蛻皮,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蛇精蛻皮,倒是聞所末聞。
無塵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有安撫似的拍拍他的後背,嘴裏不斷鼓勵:“不怕,忍一會兒就過去了。”
變化得太快,紅蛟措手不及,拼命維系住人身,可惜體內眞氣亂竄,身子好似要撕裂般,最後竟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見他虛汗連連,痛得淚水、鼻水流了一臉,無塵心裏著實不忍,卻又無計可施,環視四周,查無人迹,而同行的白玉京偏偏選在此刻不見人影,眼下等同孤立無援。
紅蛟吃力地擡頭,氣息微弱地俯在他身上磨蹭,頃爾,卻不動了。
轉眼間,一個清俊少年立時化爲一尾身長二十多尺的巨蛇。
仿佛吃了酒似,碩大蛇頭左右搖擺不定,渾身乏力地抽搐扭動,瞪著一雙銅鈴大的蛇眼,在無塵懷裏昂首吐信。
時當亭午,日光燒燙了滿地石子,越發增加紅蛟的痛楚,它發狂地亂爬亂撞,甚至把半個身子浸入水中,好似是想借由水的清涼減輕燒灼般的疼痛。
過了一會兒,紅蛟仿是氣力耗盡,歪歪倒倒地癱在河畔上,向來精亮的綠眸逐漸黯淡下來。
何曾遇過這樣的景況?無塵眞正是手足無措了,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伸手撫了又撫,不經意觸摸到嘴角邊上龜裂開的小缺口,他遲疑了下,拿手微扯,便輕易的將臉面蛇皮煺去,紅蛟亦稍稍有了生氣,身子又緩緩掙紮起來。
“別急別急,慢慢來……”他一面說,一面扯去紅蛟身上的蛇蛻,啪地撕開好大的口子,足可讓紅蛟從容穿遊,完完整整褪下蛇皮。
費了一番工夫,總算渡過生死難關。
褪去舊身,硬是長了一節,紅蛟樂得沾帶膻臭黏液和滑嫩新生的身軀四處遊動,模樣顯得異常興奮,不僅爬到無塵身上蹭呀蹭的,最後甚至緊緊把人給纏住了。
情形似乎有點不對勁……無塵心頭一懔,擡眼上看,卻見紅蛇俯著頭,居高臨下,一雙冰石綠般晶亮的眸子分外澄澈,冰冷之中摻有濃厚的欲望,看在眼中是格外的清楚且驚心。
一條蛇何以會有這樣的神情?他微仰著臉,正巧與之四目交接,尚不及多想,忽覺身下一陣發緊,長尾自兩腳緩緩攀繞上來,一圈又一圈,直把他糾纏。
毫無預警地,它揚起蛇頭,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銳長牙,惡狠狠的模樣好不駭人。
無塵以爲紅蛟是要吃了自個兒,也似乎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念了聲佛號後,隨即閉上雙眼,一臉從容。
哪裏知道,他大錯特錯了!
紅蛇仗其颀長的身軀如樹藤直攀而上,將人抓牢固定,尾端則是慢幽幽地踬入僧袍裏頭,撩開外衣、深衣,終于觸及裏面最爲溫熱細致的肌膚。
瞠大眼,無塵不禁渾身一顫,立時明白它的企圖,欲作掙紮,無奈四肢全讓壯大的蛇身緊纏住,半分動彈不得。
修法成佛,無魔不成。他唯有閉日,口中不斷默念般若心經,極力使自己不爲邪魔所侵。
岔開的蛇蕊,一吐一伸。揩舐前額、臉上,直至胸膛沁出的汗水,尾處尤是深一步探入胯下,圈起低垂的長物。
“紅蛟。”無塵大喝一聲,企圖阻止接下來許多難以想像的行徑。
無奈紅蛇興發如狂,再也聽不進任何只字片語,只是一徑貼緊這廂溫熱柔軟的身軀。
忽地一纏縮,它感受到他如遭雷擊的顫動,尾身更是活絡,軟塌的玉莖像活了一般,憤起勃發,脹大火熱,從未受過如此刺激之處,自是承受不得,不用多時,即刻泄了一地。
陡然睜開眼,無塵且羞且憤,嘴裏經咒念得越發急促,被緊箍的身子開始晃動掙紮,卻依舊徒勞,身上的大蛇宛如一把千斤頂,更像是菟蘿絲,纏得磐石難轉移,只有任憑它遊移環繞,輕佻慢撚。
不道那蛇尾好似長了眼,一溜煙滑到兩股之間,伏貼在深溝中頻頻磨蹭,自尾端前二、三寸處伸出一僅有身體一半粗壯的玉莖,對准緊閉的穴口撞了進去。
“晤——”一股強烈的痛楚狂襲而來,盡管極力抿緊著嘴,仍不住悶聲低呼。
現下的紅蛟已是恢複成完完全全的一條蛇,放任本能軀使,冬眠春繁衍,實屬自然,不顧身下的人是如何反抗、顫抖,竟學起人的方式使力朝溫暖發熱的後庭急速頂入。
肉刀在體內衝掠,實在痛得叫人難以忍受,無塵咬緊了唇,幾番掙紮俱皆無效,唯有任憑劇痛在體內流竄,但每回一出一進,都像有把刀子在肉壁上挖割,不僅後庭穴口,尤其是頂至深處時,五髒六腑仿是移了位,幾要作嘔出來。
如此衝衝撞撞來回不知多少次,幾要支撐不住的無塵只聽得身下傳來玉莖反複進出的嗞嗞聲,可當劇烈的疼痛到了極致,除了痛,在彼此交合處,似乎逐漸升起一股不曾體會的快感。
入寺修佛,縱使是一向靜心持重的和尚,到底還是有著尋常人的七情六欲,且正逢青春年少、血氣方剛之時,一個清俊少年郎既非聖賢,更非神仙,又如何把持得住?
但說情欲這玩意兒,一旦挑起,便難以自拔,所以不管無塵如何以理智相擋,終歸阻卻不了身子引來的陣陣歡愉,盡管心裏清楚明白不可再這般荒誕下去,可腦中已然無法思想,什麽色戒、淫穢……長年恪守的佛門清規,一概抛往九霄雲外去,嘴裏念著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不由自主地成了斷斷續續的呻吟。
“啊……嗯……嗯……”
無塵畢竟初經人事,抵不住突來狂放衝擊,難以形容的劇痛持續好一陣,其中摻雜著前所未有的酥麻快感,隨著一次又一次猛烈起落,感受愈甚,俨如驚濤駭浪,掀起的情滔欲浪幾乎把他給淹沒了。
就在此時此刻,紅蛟猝不及防地將人卷倒在地,偌大身子牢實地伏貼後背,興許貪戀著體內的溫暖,抽動之際,竟把另外右半側的玉莖吐露出來,一齊沒入開始泛紅的花蕾幽徑,以蛇在玉莖表層特有的淺溝不停注入的精液充作潤滑,狠狠直搗百來下,幾乎沒個停歇。
“嗯……不……不行了……”強抑住嘴邊溢出的呻吟,無塵猛地僵直,像是在隱忍什麽。
沒多時,在百般搗弄蹂躏之下,他全身一顫,無力地大口喘氣,然而身後激烈的舉動可不因此停了下來,兩半玉莖徑自抽插著,濁白的體液灑滿了結實渾圓的雙臀,更加速了上下律動,緊連的交合之處竟流出一絲絲殷紅。
此刻無塵甚至連喘息的氣力也沒有,臉色越發慘白,已分不清是痛楚還是快感,只覺後庭萬分難受,星眸半張,眼前卻是一片迷霧,人就這麽趴在石頭地上,由得那兩個玉莖在體內賣力抽送。
不一會兒即又攀上另一高峰,他一個捱不住,便昏昏沈沈地暈了過去。


第六章
“餵、餵……”
纖長的羽睫眨了眨,好半天,雙眼微張,總算幽幽轉醒了。
一入眼,定睛看清的,卻是一張難掩欣喜的俊俏臉蛋。
“呼,你終于醒了。”仿是松了口氣,紅蛟如釋重負地咧開一嘴笑,側著頭,挑挑眉,很是困惑。“無塵你要睡也找個好一點的地方,至少能遮風避雨,在這兒睡覺不冷麽?”
猶似夢中歸來,心神未回,無塵愣愣地瞅著趴坐在自個兒身上的紅蛟,一雙墨綠色的眸子睜得極大極亮,粉撲撲的一張小臉直衝著他笑,更顯得憨氣未脫。
“你傻了呀?”紅蛟拿手在他面前揮呀揮,兩頰澎鼓鼓的,一派天眞。“我問你話你聽見沒有?”
“我……這是怎麽了?”
“你呀,睡死了。”紅蛟撇一撇嘴,抱怨個不住。“誰曉得你身子骨極差,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差勁的,不過活動活動,竟然睡上整整一日,要不是你身子還是熱的,我只當你死了咧。”笑笑地拿手戳戳無塵的臉頰。“不過幸好,你還活著。”把下颚擱在起伏溫熱的胸膛,打了個呵欠,舒服得害他也想睡了。
注視著他的笑容,無塵有一時間怔忡,心頭莫名跳得厲害,深一步去探尋,再次擡眼看清他的臉,在陽光底下,兩頰似乎特別紅豔。紅……他恍然想起,昨日到底發生了何事。
察覺底下用來給自己當床趴的身子微動了動,以爲無塵要起身,紅蛟倒也幹脆,揉了揉惺忪睡眼,立時爬起來站到一旁去,結果等了一會兒,卻見他臉色陣青陣白的,仍是賴在地上,偶然對上眼,卻即刻避開了去。
這樣的反應讓紅蛟既不解又討厭極了!以致口氣不甚好:“我臉上是髒了還是長了瘤,你怎麽不敢瞧我?”
豈止是不敢瞧他,就是想,也實在不堪回首。無塵靜靜平躺在地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湛藍無雲的晴空,心裏是愁、是苦、是澀,猶如打翻五味瓶,充塞著許多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是夢麽?
倘若是夢,該有多好……他閉上眼,盡管努力使自個兒靜下心來,可股間的疼痛仍不時提醒昨日所發生的荒唐事,一波波的失悔、懊惱如大浪侵襲著他,一切付諸東流。
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戒貪酒、五戒妄語……如今破戒了,他不恨,僅當是上天的試驗,怪只怪自己修行不足,以至于讓邪思淫魔有機可乘。
但他已亂了清規,是不爭的事實,如此,佛門是否尚有他的容身之處?
春風拂面,依舊是那樣的和煦、輕柔。
流水、鳥鳴,花香溢散,他聞得了、聽得了,一顆心仿佛浸入水中,逐漸冷卻下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不停不停地默念著,心如止水,確實四大皆空,一切的一切如同這潺潺流水去了便了無痕迹,縱使發生了……或許從未發生。
化有爲無。他不覺地,泛出一抹淺淺的笑。
有所領悟——抑或自我安慰。兩者的分界,他不願再去多想,明白這是逃避,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無塵,你睡在這兒會著涼的。”紅蛟伸出手推推他,注意到他眉宇收攏,不見以往的甯淡神情。
“沒事。”無塵睜開眼,勉強朝他擠出一個笑容,緩慢坐起身,豈知才略略一動,全身筋骨像散了似,尤其是那羞于啓齒的地方更是疼痛難當,只好咬緊牙關撐著身子,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舉步維艱的往溪流走去,忽然感到股間有東西流了下來,即便是初經人事,卻不是無知孩童,自然曉得那流下的什麽東西,一時間羞憤交錯,心裏極是委屈。可他必須將之抛諸腦後,因爲這一切已如同腳底下的溪水,流逝不再。
“小心!”
猛一回神,無塵冷不防地被一股強大力量攥住,轉臉看去,竟是先前消失得不見人影的白玉京。
“師父就是要打水淨身,也得小心些,流水無情呐。”
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白玉京眯眼含笑,毫不留情的直接把人拉到岸上,朝紅蛟狠狠地抛了一記媚眼,隨即頭一偏,無視他一身狼狽,似笑非笑地說:“無塵師父,我去探過了,只要順著溪流走上半天的功夫,便是京城郊外,你要找的護國寺就在那。”一句話不僅說明了他之前不見的原因,也替無塵帶來了天大的好消息。聽得這話,無塵喜心過望,宛如獲得救贖,適才的愁悶頓時減輕不少。
“勞煩白施主了。”
“區區小事,何足挂齒。”白玉京皮笑肉不笑的呵呵幾聲,斜睨著眼,將他從頭到足打量一遭,唇角微勾,露出狐疑的笑:“師父是要就此啓程?還是……我瞧師父身子好似有所不適,是受寒了?”他借機湊了上去,揚鼻一嗅,似乎發現了什麽,素來倚著的笑顔突然變得古怪。
伸出手,猝不及地往無塵臀上用力一抓,人立刻軟倒在地,臉色慘白,是一副拼命忍耐又承受不住的痛苦模樣。
他猜想的果然沒錯!紅蛟竟和這臭和尚……
勃然色變,他憤怒難遏,頂上發出一團白氣,伸手就要使勁朝他頸子抓去。
紅蛟眼見情勢不對,連忙衝上前去揣住他的手,喝道:“白玉京你做什麽!?”
“你倒還好意思問我?”白玉京冷冷地瞅著他,雙目變得如火焰般赤紅。
“時候到了,我不過是順其自然罷了!由得你來多管閑事?”
“哈!”嘴角濺出輕蔑:“我的確是多管閑事。你怎麽不問問我,是如何知道的?”
何須多此一問?憑他的本事,肯定早已把一切看透,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全都清清楚楚。
白玉京等了一會兒仍不見他的回答,便又問:“爲何‘封’了他?”
多少日子以來,驚蟄過後,春暖花開的時節,自是春情勃發,千萬蛇衆,他揀了紅蛟,紅蛟亦是選擇了他,從來由他倆一同交好,在潮濕悶熱的洞穴中,共度不下百次的纏綿時刻。
雖是不可抗拒的本能使然,非因任何情感緣故,可兩蛇一旦交尾,若雄蛇將黏液封住交合處,即是另一番情意的表征。
現下,紅蛟不只挑揀了那臭和尚,甚至作出“封口”的舉動,心思如何,縱然紅蛟自身懵懂不明,可他並不糊塗!
“你不說也無妨,可你不要以爲我不知道。”白玉京唇角微勾,轉向無塵冷笑道:“沒想一個臭和尚,倒有一身勾魂攝魄的本事!”
“白施主何出此言?貧僧——”
“都幹出那見不得人的勾當了,你倒有臉自诩爲出家人?”白玉京冷言冷語地打斷他的話,神情淨是鄙夷。“不都說出家修行,六根清淨,想不到空門之人,卻出了個淫亂下賤之徒,眞教我開了眼界。”
一字一句,猶似一把利刀直刺心窩,無塵像是當胸著一舉,對他的咄咄相逼,竟無可反駁。
“無塵師父,虧你是個修行之人,怎麽猜不出我是個什麽來曆?”
不待他回答,白玉京旋身一變,先是化作莊重打扮的女尼,一雙媚含春情的秋波眼色十分熟悉,無塵一眼即認出正是那晚的清持師太,也就是紅蛟口中的蛇妖!
方認清他的身份,尚不及生出懼意,白玉京隨即現出眞面目,身有數丈之長,嘶地張嘴吐信,快如電光石火,全力朝他身上咬去。
從沒見過白玉京發這麽大的火,紅蛟一愣,毒牙襲來,根本來不及阻擋,他直接撲上去,像是順理成章,不假思索地橫在無塵跟前,緊閉著眼,准備咬牙硬吃此一記劇痛,腦中不時閃過許多想像,直覺這回鐵定完蛋,瞧這來勢洶洶的狠勁,眞要咬上一口,肯定痛不欲生……
然,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並沒有嘗到意料中的痛楚,紅蛟驚疑地睜開眼,卻見白玉京已變回公子模樣,一身月白長衫,發絲飄揚,冷豔的面容有著道不出的苦澀淒涼。
“好個奮不顧身啊!”深吸了口氣,白玉京拼命使自個兒沈住氣,可還是不禁拉長了臉,目不轉睛盯著那雙綠眸不放。“你對這臭和尚倒挺情深意重的。”
“啥?”情?是什麽玩意兒?綠眸現出幾分困惑。
“他到底哪兒好,值得你賠上一條命!?不過就是粗鄙的人類。”
“我不知道。”紅蛟誠實地搖搖頭,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面泛潮紅,如眞身一般豔色。“我只見他是好的。”
我只見他是好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足抵千言萬語。白玉京周身一陣寒,眼眶的淚,終于不住落了。
“他好……我就不好麽?”赤紅且氣憤的目光霎時黯淡下來,木然的神色也似雪一般蒼白。他拼盡全力大吼出聲:“我待你還不夠好麽——”臉上的淚,猶在滴落。
“你好,可你的好是爲你自己。”紅蛟搶著說:“無塵不一樣。我傷了,他會替我包紮,我餓了,他會把最後一塊餅留給我吃……”他低著頭,聲音越發輕,“他待我的好,從不是爲了要貪圖什麽。”
“若然我有所圖,我圖的是什麽你最是清楚。”
“我當然知道。”回答的十分肯定。紅蛟很幹脆的自嘴裏吐出一顆金珠子,呈在掌心送至他的跟前。“喏,蛇珠還給你。”
老追著他不放能有什麽目的,無非是怕他拐了蛇珠就跑,到時不知得上哪裏討去,畢竟一顆蛇珠等同三百年道行,修煉不易啊!豈能平白損失?換作是他,才舍不得借人咧!
冷冷盯著他手上的珠子,白玉京心裏不辨是何種滋味,說他笨,偏偏把“情”一字看得如此透徹,說他機靈,緊要關頭時,卻又是蠢得不可理喻。
遲遲不願接過,他只是默然地看了好半晌,最後將目光移到那張滿是不解的秀麗小臉,緩緩開口:“你當我苦苦相追,就是爲了顆破珠子?”爲了那臭和尚,他竟連命都可以不要了?
什麽破珠子,小小一粒,好歹有三百年的功力在耶!虧他說得出口。紅蛟很不能苟同地擰了擰眉,張嘴把蛇珠吞下肚,小聲咕哝:“可是你也就給我這麽一顆啊!”再多就沒有了。
白玉京聞言,簡直哭笑不得,即使少了一顆蛇珠,他還保有三千多年的道行,對他而言壓根無關緊要,而紅蛟竟以爲他是來討還的。
面對紅蛟的不解風情,他忽覺方才的淚是白流了,硬生生教人看了笑話,恨不得上前來個左右開光,把眼前的愣呆子打醒。
才剛想著,手已緊握成拳,忍不住敲了下去。
“痛!”紅蛟搗著頭頂,難掩錯愕地怒瞪他。“臭玉京,你幹嘛打我?”就說要還他蛇珠了,是他自己不拿的,現下才來打人。
“我打你個不解風情!”他也眞傻,竟會同一個可比三歲孩童,啥都不懂的呆子計較。
可紅蛟……眞的什麽都不懂麽?即使不明白何謂情,卻在無形中有了屬于人的情感,那稱爲七情六欲的玩意兒,正一點一滴入人體內,仿若是毒素,隨著血液流竄至四肢,最終直達心底,生根發芽。
之後,再無可挽回。
這些,他太過清楚,只因三千年前的他,曾經如此。
所以,在一切未成定局前,他必須竭盡所能地阻攔。
“紅蛟,你不是在找你的有緣人麽?”見他點頭,白玉京滿意一笑:“若有一天找到了有緣人,你會怎麽處置?”
還能怎麽處置,自然是吸取精血好提升功力。紅蛟挑起一邊的眉,怪異地瞅著他,好似在說的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怎會不知道?
只消一眼,即看穿他心裏所想,白玉京卻充愣裝糊塗,非要逼出個硬實的話來。
“說啊!要是眞找著了,你會如何做?”
猜不透他爲何老繞在這上頭打轉,紅蛟眨著眼,語氣頗爲疑惑:“你這話問得奇怪,當然是把人生吞活剝啊!”
他要的就是這句!一聽這話,白玉京豁然開朗,是眞正高興了。
“好,這可是你說的。”他突然朝向無塵一指:“你可知道,他是誰?”
“無塵啊!”回答得很是理所當然。
沈住氣、千萬要沈住氣。
“傻子!”白玉京拈起指尖,往他額前一彈,“虧你待在人家身旁有一段時日了,怎麽還摸不清底細?”用著半逼半哄的口吻,笑笑再問:“你仔細瞧瞧,他是誰?”
循指望去,紅蛟果眞擠眉弄眼的觀察起來,上上下下將人打量個透,而無塵亦是滿腹疑惑,擡眼上看,只見一雙水眸停駐臉上,眨也不眨。
約摸一盞荼的時間過去去,糾結的思維依然在腦中回蕩,幹思百轉,又似空白,或許從未認眞想過,只裝作一副沈思的表樣,好讓自個兒有個交代,度過當前避不開的窘境。
思前想後,紅蛟終于把臉微揚,皺眉答道:“和尚?”瞧那上揚的嘴角陡地僵了下,他趕忙改口:“唔……是人。”總不會是妖吧!
話甫出口,白玉京笑顔盡斂,自鼻子哼了兩聲,冷冷一笑:“傻瓜,你要尋的有緣人,就是他啊!”
紅蛟一愣,捧腹大笑。
“哈哈哈……你說什麽呀?這謊,撒得都沒邊兒了。”拈去眼角笑淚,他不以爲然地啐了一口,哼道:“你少拿話唬人,如果他是我的有緣人,我自己怎會不曉得?”瞧他說得信誓旦旦,若非太明白他的手段,恐怕眞教他唬了去。
“這些日子以來,你當眞不曾察覺?”白玉京看了看他的臉色,並無一絲忸怩,意有所指的問:“還是,你根本舍不得他死?”
他實在不懂,那臭和尚究竟哪裏好?短短時日相處竟輕易勝過彼此相依偎的千萬日子,讓紅蛟如此死心塌地,盡管紅蛟尚未意覺自個兒的心意,可那逐漸遠去的心,卻瞞不了人。
紅蛟聽了,登時變了臉色,強逞著氣大吼:“誰、誰舍不得他死了……”
誰知白玉京僅是把頭一梗,唇微揚,似笑非笑的瞅著他道:“那好,現在你就吃了他。”
“呸!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無端吃人,是要壞修行的。”
“我保證,對你而言,他的肉可比傳聞中的唐僧肉管用多了。”
經他一說,紅蛟不禁有些心動,便向無塵瞄了一眼,只見一張鵝蛋臉,眉目間尚有幾許未脫少年稚氣,著實斯文清秀,尤其膚白賽雪,細皮嫩肉,的確教人食指大動,又細看露出的一截白色頸項,滑如凝脂,嘗起來滋味肯定不輸給先前的野烤兔子。
嘴裏饞液不斷溢出,一個沒注意,滴得衣襟點點遍布,他擡手粗魯地抹一抹嘴,趕忙將視線調開,唯恐再呆看下去眞的會忍不住撲上去一口把人咬住……
可是,他卻又忍不住不去看,一沒見著無塵的臉,仿佛少了什麽緊要東西,心底總覺不踏實,悶悶的,無法甯定。
于是他又偷眼看去,一張波瀾不興的俊顔便也在此時此刻擡了起來,正巧與之相對。
黑白分明的眸子並無一絲驚惶,倒是異常平靜,可說是幾近冷淡了,與其說超脫生死,不如說已萬念俱灰,毫無生趣。
活上幾千年,閱曆甚豐,什麽情狀不曾見過?媚眼一捎,白玉京即知他心結所在,暗暗冷笑,目光來去間,胸壑已有計較,唯獨紅蛟不明所以,神思恍然,僅呆愣愣的盯著那臉面看。
白玉京自鼻子裏笑一聲,拿指在無塵的臉龐溜了兩下,冷不防地往咽喉一掐,慢慢注入力道,纖長的手指硬是陷進肉裏,不多時即放開手,然後傾身將臉湊近,靠在耳旁,嘁嘁喳喳的說了幾句話,旁人卻是只字不可聞。
不知他到底說了什麽?僅見無塵臉上一陣青白交錯,兩眼瞠大,怔了半天,好不容易回神了,略略擡眼恰和紅蛟四目相對,竟連忙避開,口內嘟嘟囔囔的不斷持誦佛法經文。
一連串的詭異舉止看得紅蛟莫名其妙,又瞧他二人湊得近,心中大爲不自在,一股酸意直湧喉頭,神色自然也不好看。
正欲發難,他剛走近時,忽見無塵頸上滲出大片血水,再瞧他臉色已由白轉黑,額旁青筋浮現,條條分明,顯是快要沒氣了。
“白玉京你幹了什麽好事?”紅蛟立時衝上前,一面驚問,一面伸手朝無塵脖頸一抹,拿著沾血的指尖在鼻下嗅聞。
“反正落在咱們手裏,橫豎是一死,我不過是先替你料理幹淨,免得到緊要關頭,你一時心慈手軟,違了誓言,可就不好了。”
“誰說要他死了?”
“不死,你留著他作啥?”口口聲聲說不會不舍得,現下又是成什麽樣子?早知他心口不一,白玉京也不拿此爭論,只是眯眼笑道:“你放足了心,這毒我下的極輕,剛開始模樣雖有些難看,可一旦毒液流人體內,便和平時無異,幾日後,甚至益發見好——喔,這是不是人所謂的‘回光返照’呢?”
“紅蛟,你好歹體諒我的心。我這麽做,全是爲你好……”說著,一只手就要攏上他的肩。
早料得有此一舉,紅蛟嘴邊漾著冷笑,“啪”地一下,毫不留情把肩頭的手打落,立眉嗔目的喝道:“你太亂來了!”
“我亂來?”輕撫發紅的手,白玉京嗤地一聲,盡是冷笑:“打著尋人的名義,和一個和尚糾纏不清,究竟誰亂來?不想想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一條蛇也想學人動情,簡直癡人做夢!”
“用不著你來狗拿耗子,啥勞什子情不情的,沒有這回事,你硬強嘴,何況我幹啥去自有我的道理,由得你來替我編排!?”氣到頭上,紅蛟索性將滿腹的不滿一股腦地傾瀉而出,胡亂罵了一通,將自己這些日子在塵世打滾所學得、聽聞的粗言穢語全都擠了出來。
白玉京卻是默默地聽著,待他牢騷發盡,方揚手鼓掌兩回,面無表情地說:
“沒錯,是不與我相幹,可我不能眼睜睜瞧你壞了族裏規矩,尤其是染上人的惡習,我豈能撒手不管?現成的活例子就在那兒,你偏看不透,眼看就要釀成大禍,甭說是我,若換作是你,焉可睜只眼閉只眼?”
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紅蛟鼓起腮幫子,氣呼呼的直瞪眼,反正自個兒再逞能,也沒他那一張嘴厲害,便甩頭不理,徑自走到無塵跟前,吃力地把人攙靠在半邊身子上,經過他旁時,刻意正眼看也不看,裝作不見,一直往道上去了。
白玉京卻不多加攔阻,任由他二人離去。
已經無所謂了,他什麽都不在乎了……
只要那男人死了,紅蛟一定會回到他的身畔。
即使痛苦、無奈,甚至是滿腔的恨,可他相信總有日紅蛟會明白他對他的好,進而死心塌地,屆時就再也沒有人能分開他倆了……
在數不盡的日子裏,伴隨海枯石爛,就算天荒、地老,他倆亦會一同永生長伴。
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斂去不舍的神情,唇邊漸漸露出一抹心滿意足的笑。
是的,只要那男人死了……


第七章
西安在唐朝不僅爲都城,亦屬佛地,實因唐貞觀二十二年,太子爲感念追悼亡母慈恩,故以將長安東南處的靜覺寺遺址改建爲大慈恩寺。至唐永徽三年,玄奘法師自天竺歸來,帶回梵文佛經原本及佛像,便另于寺內興大雁塔,以供玄奘譯經及存放之用。
然則曆經改朝換代,玄奘所譯的最後一部經典《大般若經》卻由當朝護國寺納爲鎮寺之寶。
護國寺位于京都城郊西北,河山環峙,任由峰巒懷抱,景觀絕美,向來香火鼎盛,常是文人騷客呼朋引伴的遊覽勝地,尤當逢年佳節、清明端午,遊客更是絡繹不絕。
比起其他佛寺,護國寺的奇特之處,除享有盛譽外,乃在于寺中有寺,另起名爲‘淨菩寺’,專供僧侶、沙彌起居打禅,且築有後門,危急時權當救命門,而平日砍柴、打水,皆是從此門出入。
剛過清明,正值梅雨時分,天際隱隱透出一線曙光,難得良辰美景,卻讓遠處的烏雲遮去大半,陰慘慘的,仿有落雨的迹象。
用黃楊木造的寺門外邊,幾個小沙彌拿著掃帚,根本不管天氣如何,只懂得拼命將落葉堆積成團。忽然一陣狂風大作,掀起的塵沙不僅兜得大夥兒一頭一臉,就連好不易堆成的落葉全都給吹散了。
“呸呸呸——”其中個頭最小的小沙彌頻頻張嘴吐舌,看著滿地的落葉和枯枝,把嘴一扁,不住哇哇抱怨:“可惡!都是那怪風作的祟,害得我又得重頭做起了。”
“啊——”沒來由的頂上一疼,小沙彌回頭大叫:“是誰打我?”
“我。”
應聲的是一位少年僧人,法號慧明,專責門戶兼看管一班小沙彌。但見他身襲灰青僧袍,相貌尚稱清秀,神情肅然,雙手合十,頭上光明如鏡,烙有十二個戒疤,燒痕猶新並帶著些微的紅腫,足證是最近才正式受戒燒印上去的。
一見來人,小沙彌不禁在心底暗暗叫糟,今兒運勢差得緊,竟讓素有“鐵面菩薩”之稱的慧明師兄逮著,看來這回恐怕又要挨一頓好長的罵了。
“你在這兒嘟囔些什麽?”慧明神色嚴肅,聲音冷得像冰一樣。低眼下看,瞧見一地狼藉,眉間的緊皺更深。“怎麽髒成這樣?要知道此處是佛門淨地,豈可不好好灑掃清理,是不是你又貪懶了?”
“冤枉啊,慧明師兄。”眼圈兒一紅,心遠一副可憐模樣,忍痛將埋在身後的雙手賣力互相搓磨,然後伸了出來,攤開掌心,小聲地說:“你瞧瞧,我手裏的水泡都磨破了,若不是剛才的那陣怪風,我早把活兒做完了。”
慧明聽了,低頭看了眼,粗短的小手濕濕滑滑的,血水流淌一片,證實他所言不假,心雖有不忍,但所謂“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修行本是自困苦中體驗證道,就算再苦再痛,也該努力忍耐。
“閑話少說!”非但不給予同情,他反唬著眼喝道:“這便是心遠你平時修行不足,連幹一點活兒也要瞎嚷嚷的,證明你未能靜心,心不靜,又該如何貫徹證道?”
平白被教訓了一頓,心遠唯有苦著一張臉,垂目不作聲。
其他的小沙彌卻只管在一旁竊笑,風涼的說:“就是嘛!明明是心遠好吃又貪懶,吃得總比別人多,不過做點事就哇哇叫,現會兒就連老天爺也看不過眼了。”
另一個圓胖沙彌嘻嘴附和:“我昨兒個還瞧他把碗盛的跟座小山似的,一眨眼的工夫都全沒了。”
你一言,他一句,大夥兒說得好不歡喜,唯獨心遠不作聲地垂手在一旁待著。
“行了!”眼見那張小臉憋得通紅,慧明趕忙喝斷。“你們不要見心遠年紀最小,就這麽欺負,其余的人要是幹完活就回寺裏去,少在這兒吵吵鬧鬧的。”
將三個小沙彌趕進門內後,他回過頭來,依舊一張鐵面,沈聲道:“心遠你留下,好生拾掇幹淨。”說完,便踏入寺內,啪地順手帶上後門,只落得心遠一人拿著掃帚,愣愣地站在原地。
小小腦袋微揚,心遠向四面看了一下,天色昏暗,冷風撲面,加上一地的落葉枯枝,更顯蕭索,雖前頭人多熱鬧,可後山卻冷冷清清,好似在那密林中,會突然竄出什麽東西來。
念頭剛起,耳際聞得一聲叫喊:“餵,那裏的禿小子——”
心遠嚇得跳了起來,雙手緊握掃帚,轉臉瞅了瞅,卻未見到任何人影,空山寂寂,只有一陣陣風吹沙響。
是聽錯了吧?他撓撓耳,撩高袖擺,准備重新幹活。
“禿小子,我叫你啊!聽見沒有?”
這回又急又響,聲音大的清晰可聞,心遠心裏咯噔一跳。扭頭去看,好一會子,林中清清楚楚走來兩條人影,待靠近些,便可瞧見是由一個人攙扶著另一個。
“禿小子你淨在那兒呆愣什麽?還不快來幫忙!”紅蛟一手扶著無塵,一面揮手朝階上大叫。
“是、是。”尚摸不清頭緒的心遠本能地回應,連忙甩開手裏的掃帚,立馬飛奔下去,趕在兩人跟前,好意伸手要扶,卻讓紅蛟瞪眼阻止。
“小師父,敢問此處可是護國寺?”無塵問道。
“是啊!”一雙靈活大眼將他們從頭看到底,以爲是要上山入寺的香客。心遠朝前一指:“不過這兒是寺院後山,施主要燒香拜佛的話得繞到前面去才行。”
“阿彌陀佛。”無塵不由得念了句佛號,是滿心的感激與虔誠。然後他接著問。
“貧僧自清涼寺遠道而來,是爲求取貴寺眞經,可否勞煩小師父替貧僧引領貴寺方丈見上一面。”
瞧他一身灰色僧袍,頭綁布巾,的確有幾分和尚的樣子。心遠從頭將人打量一遍,再看了看一旁少年公子打扮的紅蛟,雖有滿腹疑團,可瞧他倆一人生得慈眉善目,俨是個好脾氣模樣,另一人倒生得十足貴氣,應當是個出手闊綽的少爺,一得了歡喜,打賞鐵定不少。
這樣轉著念頭,不覺面露喜色,他點點頭,低頭合掌,有模有樣的說:
“請二位隨我來吧!”
進入寺門,率先碰上的正是管理門戶的慧明,一見心遠領著兩個生面孔,以爲是香客,便帶笑迎了上來,問道:“兩位施主可是要參拜?還請移駕至正殿。”轉頭面對心遠,劈頭就是一頓痛罵:“胡來!貴客光臨,豈可如此怠慢,還不快請兩位到前面去。”
“不是啦!師兄你誤會了。”心遠搖著手,委屈地向無塵一指:“這和尚是來見師父的。”
“見師父?”慧明愕然,將目光投在無塵身上,又看了眼一身俗家打扮的紅蛟,面露怪異,琢磨好一會,方始開口:“不知兩位有何要事?”
無塵上前道明來意,慧明點點頭,隨之向無塵請教法號,並領他倆見了知客僧,安排住處,然後親自引至位于東北邊上的禅房,待無塵入房,便還禮退了出來:“請師父暫且在此歇息。”隨即就要另替紅蛟安置客房。“這位施主,請隨小僧來。”
聞言一聽,紅蛟咦了好大一聲,急急叫道:“怎麽不是同間房?”
慧明笑道:“無塵師父既是來挂單,自暫居禅房,而施主是客,本寺另有數間客室,供上山入寺的施主安歇。”
“不用、不用了。”紅蛟忙揮手。“啥禅房客室的,多麻煩呀!我和他是一路來的,同住一間就是了。”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慧明也不好違逆,回身交代小沙彌幾句話,只見那長得圓胖的沙彌連連點頭,不時往裏頭偷瞄,接著騰起兩只腿膀子,撒腳跑開,而慧明也自管自地走了。
“那禿小子賊頭賊腦的,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紅蛟一面嘟囔,一面伸長脖頸朝四處看了看,禅房中僅有一床供兩人容身的通鋪,一只方桌,兩張椅,除此之外啥都沒有,與先前待過的鏡花庵,簡直不可比較。
“無塵,你眞要在這兒待著啊?”
等了許久,仍未聽得任何聲息,他扭頭一看,只見無塵疊腳盤坐,手持佛珠,閉目誦念,早已入定。
趁此機會,他不覺蹑起腳尖,忙湊近過去,手忙腳亂的爬上床鋪,睜大眼,前前後後通徹盤查一遍,且瞧臉色、呼氣,及至于周身氣味,並無一絲異樣。
果不其然,准是白玉京撒大謊。說什麽無塵是他的有緣人?要論關系,一是人、一是蛇,能有啥糾葛,不過陌路相逢罷了!
兩腿交盤,紅蛟拿手支著下颚,悄悄瞥眼,果眞面如美玉,眉目清俊,雖不似白玉京一般風流妩媚,卻也十分好看,另有一種潇灑韻味。
自識得他起,那神態舉止始終從容沈靜,反觀自己,不知何故,近來一見他,心頭大爲不自在,亂撲亂跳個沒停,好似有千萬只螞蟻在裏面猛鑽,總不覺想與他親近親近。
思及此,他忽感到臉腮紅熱,忍不住多打量幾眼,是自個兒出了問題,還是讓白玉京給說中了?難道……無塵,眞是他的有緣人?
不、不會的——
記得族中長老曾同他提過,所謂的有緣人,靠的是天意和因緣,此乃前生注定事,是情是怨不可知,千絲萬縷剪不斷,是只爲今生見一面的人。
所以只要遇著了,心僕僕、意亂亂,自有一股沒來由也說不上的東西流竄全身,猶如萬馬奔騰,更似狂滔巨浪,直教人招架不住,一個沒注意,自身修煉不夠火候,便容易陷入那萬惡罪孽中。是故欲尋有緣人者,一日一遇上了,須即刻將其拆骨人腹,一點一滴地吃得幹淨,待精血化成功力,便是超脫凡人,當屬圓滿。
否則,萬一稍有遲疑,動了七情六欲,必是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輕則千年道行一朝喪,重則永不得托生,到時甭說奢求速增功力了,能不魂飛魄散,已是萬幸。
現會兒回頭想想,經兩百年潛心修煉,他好不易才換得人頭人身,一雙手腳走下山來,差點遭捕蛇人抓去炖蛇羹,幸虧無塵適時救他一命,從此相伴行路,一齊吃,一同睡,其間倒還相安無事。若非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來攪局,又不巧碰上身子變化,一個不小心便把無塵給……雖說是自然反應,憑他的性情大多甩甩手、擺擺頭也就完了,從不記挂心上,可沒來由的,每每一想起當日之事,理所當然下卻多了幾分不好意思。
什麽是不好意思?這又是怎麽樣的感受?他不知道,眞的不知道,只因他從未體會,也沒有人曾教導過他。
打從破殼開始,他睜眼目睹了這個大千世界,數不清的日子以來,物換星移,人世已曆經多少興盛衰敗,春去秋來,一條長生不死蛇唯一能做的活兒,就是修煉。修煉功力,積聚道行,只爲能活得更爲長久,甚至修身成人,超脫仙界,這是一生一世的大業,竟非他所能擇選。
厭惡麽?倒也不,況且討厭逃避有何用,天命如此,只得全盤接受。
但是修煉,又是怎麽樣的活兒?他不清楚,僅曉得仿效,如孩童牙牙學語,一步步慢慢學起。
有道是,先修心,再修人,未成人,難得道。
誰無心?人有心,蛇亦本有心,可不同的是,卻少了由“心”衍生而出的七情六欲。既是無情無欲,又豈會“不好意思”?
他懂得吃、懂得睡、懂得時候到了便要繁衍後代,懂得的事自認不算少,可他還是不明白“七情六欲”究竟是啥玩意兒?
白玉京老要他避著、躲著,說什麽那是銷魂蝕骨的東西,一沾上此生此世甭想擺脫,可凡人卻盼著、念著,巴不得癡癡戀戀,也才不妄來此走一遭。
左思右想,百般思量,紅蛟瞅著、看著,一雙眼牢牢黏在那張俊顔上頭,半分也舍不得移開。
嘻,多不希望,他的“有緣人”是無塵——即使他以爲這是絕不可能。
目光逡巡,紅蛟像是在看好畫、好花,一遍又一遍,徘徊不去,加上佛音喃喃,低沈入耳,字字句句湊合起來猶如催眠曲,一顆頭不由得前後搖擺,不意打起盹來。
眼剛合上,蓦地一個擺伏過大,身子直往榻下摔去。
“當心!”無塵卻在此時睜開了眼,不及思索,長臂一舒,立即將人攬個滿懷。
“呼!”紅蛟驚魂未定地大拍胸脯。“嚇死我了,險些就摔了下去。”忽覺身後一片溫暖,這才意識到整個人是靠在無塵懷裏,他呶鼻嗅著那淡淡的檀香味,順勢松去全身力道,緊窩在他身上。
待懷中人穩住身子,無塵悄聲一歎,隨即松手起身,神色自若的打開窗棂,任由涼風撲面,薄唇微微嵌著笑,笑得極淡。
紅蛟不明就裏,撓撓頭,呆呆坐在床上,正欲說話,忽聽得有人敲打門板,剛要走去瞧個究竟,無塵搶先一步推開門,站在禅房外手持半截燭火的,不是先前那一臉福態的胖沙彌,而是方才首顯徽面的心遠。
“無塵師父,我是來給您送燭火的。”心遠邊說邊走進禅房,把手裏燒得只剩半截的蠟燭擺到桌面,檢查一下燈油,結果不僅壺裏沒水,連燈油也都沒半分。
他打開燈蓋,剪去燒黑的燈芯,將特別分給的燈油加上,雖護國寺香火鼎盛,往來遊客如織,但是寺內僧侶不少,和挂單和尚加起來好歹有百人之多。
所謂家大業大,家累必重,這道理用在寺院上倒也合適。因此無論茶米油鹽都須嚴格控管,而這些分析多寡全由監寺僧負責調處,早晚各發燈油一匙,已是額外給予的方便。
“燈油只有這丁點了,晚上我會再來補,你倆節省點用,要不夠,就拿那蠟燭充著用吧!”
“小師父。”
“唉,別叫我甚小師父,折煞我了,無塵師父盡管喚我心遠就行了。”
“心遠,勞煩你,能否著我和貴寺住持見上一面?”
“師父說了,今兒尚且不便,還請無塵師父多擔待,如果無塵師父不忙,可同衆僧一齊參誦晚課。”眼珠兒滴溜一轉,心遠問道:“無塵師父還缺什麽沒有?”
無塵搖搖頭,淡然一笑,心遠也就一溜煙跑走了。
他回首望去,但見紅蛟難得安分地坐在桌前,模樣顯得十足認眞,不知在做什麽?走近一瞧,他不禁愣了愣,只見紅蛟不斷拿手撥弄黃澄澄的燈油,然後送到嘴裏品嘗。
可想而知,燈油能有多好味?粉嫩的小臉立刻皺得跟一顆包子似的,雙眉緊擰張嘴咋舌,頻頻呸個不停,那副樣子說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實在教人好氣又好笑。
由于手邊沒有可供擦拭的巾帕,無塵不多言,默默揣住他的手,用自個兒的僧袍抹去沾滿指頭的油漬。待幹淨了,方擡眼,恰碰上那緊盯不移的目光,眸中倒影,唯有一抹再熟悉不過的相貌。
清澈的眸裏,隱含著困惑、懵懂和天眞,其中所承載的情意,更是不言自明。定睛看清,他心頭一震,卻只是恬靜地微笑,裝作視而不見。
除了笑,還能如何?在彼此相伴的一個多月,從起初的陌生、依賴,直至最後的不顧一切,那一點幽情,他多多少少感覺得到。
一人一妖,本不該有任何交集,即便有緣,亦是緣盡別離,終是分道揚镳,從此橋歸橋、路歸路,無所牽挂、無所糾纏,這才該是最好的結束。
然而在他們之間,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思潮起伏,無塵不由得坐下來發愣,過去諸事,在腦中回蕩,尤是想及那日的意外,但覺一股熱氣上湧,直在胸口澎湃的難以遏抑。
若紅蛟生性淡然也就罷了,偏偏不是如此,我佛慈悲,渡天下冥頑不靈者,爲何佛祖卻讓他陷入如此兩難?
難道,這眞是他在修行路上不可避免的劫數?
似乎是不容逃避了……事已如此,他不得不下決定。
“紅蛟,你走吧!”無塵微側過身,刻意避去那雙眸子,神態盡量一貫持平。
“寺院非你容身之處。”
“你要趕我走?”紅蛟一愣,滿臉驚詫。
“不……”無塵搖搖頭,答得飛快,但話一出口,恍然驚覺自己竟有不願他離開的念頭。他怔愣片刻,還是只能給予一抹沈靜的笑,合掌道:“貧僧以爲,這兒乃是神佛居所,神聖莊嚴,你留在這兒,極爲不妥。”
“哪兒不妥了?”小臉上露出幾許疑惑,紅蛟蹙起眉,說得斬釘截鐵:“佛祖不會計較的。”
“若是讓寺裏的人發現你是妖,怎生是好?”
“我一不吃人,二不使壞,妖又怎麽樣?我愛上哪兒就去哪兒,就是吃肉喝酒,也是我的事,誰都管不著我。”
“紅蛟。你還不懂麽?你是妖,豈能與人……”
紅蛟連忙接著他的話茬兒道:“你嫌我?就因我是蛇妖?”
他沒那意思,也絕不是因他的身份嫌棄他。無塵搖頭,內心太亂,已不知該怎麽說才合適,輕歎一聲,神色有些無可奈何。“你還是走吧!”
“無塵你是怎麽了,今兒老說這些混賬話?”紅蛟再遲鈍,也不得不大起疑心。
一番好言相勸,如何成了混賬話?“貧僧曉得你不太喜歡聽這些,可此處是寺院,縱容一個妖精留在這兒,畢竟不適宜,白施主說得對,人與蛇不同處,你該有你的去處。”無塵放低了聲音,神色依舊從容。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紅蛟不由得冷笑出聲:“你是怕我吃了你?”
“貧僧不過一具肉身凡胎,是生是死,何懼之有?”言盡于此,無塵不再說下去,僅把眼一擡,淡淡地道:“你……回去吧。隱身山林,好生修煉,但凡有日修成正果,飛登仙界,以祈世間福祗。”
聲調不高,也不低,輕如流水,幽幽掃過紅蛟的耳旁。
“有時我眞懷疑,你是人麽?”
“貧僧……”
“別貧僧不貧僧的,聽來怪別扭的,你就不能用個‘我’字麽?”紅蛟氣得瞪大眸子,雙手插腰,目光直在他臉上流轉。“我說你呀,到底還算不算是個人?是人,就該有七情六欲,誰像你這樣子,說什麽出家修佛、六根清淨,我看你無情無義才是眞的。”
這……這話又該怎麽說?
“連個愛人的本事都沒有,更遑論什麽大慈悲心了,難道你對衆生有情有愛,就唯獨漏了我那一份?”說到激動處,情苗進裂,他忍不住衝口而出:“無塵,我喜歡你啊!就算你眞是我的‘有緣人’,那又怎麽樣?大不了老老實實地多修個幾百年,反正我注定是長生不死了,日升月落,一天就這麽過去,幾百年、幾千年全是一樣,縱然天會變、地會改,可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喜歡依舊是喜歡,卻是萬年萬世也沒法更改的。”
“無塵,我知道了。”紅蛟揚起頭,眼底映著一抹笃定。“這回我是明明白自的確定了,我喜歡你。”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紅蛟,貧僧乃是出家人,合該……”
“我喜歡你!”語氣比先前重了些。
“紅蛟,你且聽貧僧一言……”
“我喜歡你——”
“唉……”無塵輕歎一聲,欲開口再勸。
此回,紅蛟卻不再說話,索性墊起腳跟,冷不防地湊上嘴去,緊緊將他的唇貼覆住。
不知過了多少辰光,興許僅是一時半刻,抑或是眨眼間,然此時此刻,對紅蛟而言卻久遠的像一輩子,也是頭一回,能如此貼近的把他看個仔細。清俊的眉目、雍容的神態,眉梢彎彎擰蹙,向來沈靜無波的眼裏充斥著愕然。
如果時間能在此停留,該有多好……
忽地,一股力量朝紅蛟身上奮力一推。一個反應不及,他踉跄退了好幾步,終究跌坐在地,擡眼上看,望入的眸底,有惱怒、羞憤、慌張……還有一絲的迷惘。
“紅蛟……”無塵微微擡起強作鎮定的面容,望進他滿是期盼卻又茫然不解的眸子,冷冷地說:“你走吧……回到屬于你的地方去,好好潛心修煉,終有日你能修成正果的。”
“屬于我的地方?”紅蛟愣愣地重複他的話,忽而咧嘴一笑:“所以我在這兒啊!”
“可這兒不是你的去處!”知曉自個兒太過衝動,無塵旋即放輕了嗓音,“我……這是爲你好。”
“爲我好?”紅蛟撇了撇嘴,不由冷笑:“你們口口聲聲都說是爲我好,可你們卻老做出教人傷心難過的事……你和他一樣、全都一樣……”
無塵撇過頭,不忍去看那傷心欲絕的臉,千頭萬緒仍舊沒法,只好把心一橫,啞著嗓喝道:“快走!以後別讓我再看見你。”
周身一震,紅蛟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怔怔地望著那決絕的表情。他從沒見過他這般近似無情的模樣。
一句話,可教人生,也教人死。
如今,卻形同親手將他推進萬丈深淵。


第八章
“無塵,你的心如何了?”
心?他納悶沈吟,隨即望向不斷落雪的天際,冰冷的雪花飄至臉上,化成水,終成虛無。
他輕聲答道:“弟子之心已如雪無塵。”
好半晌,清涼寺的住持方丈圓覺搖頭歎息:“雪成水化散,本爲無形,又何似如雪至無塵?”
望著那雙認眞澄明的眸子,圓覺淡然一笑:“無塵,你入寺已有十二年余,可知爲何爲師始終不願將你剃度?”見他搖頭,圓覺僅是低聲說了句癡兒,複而勸道:“我佛慈悲,本應大開方便之門,雖你與佛有緣,唯惜你塵緣未盡,此乃天定,你我皆不可違逆。”
“師父,既我佛慈悲,燒殺屠夫僅要立地向善,都可成佛,何以弟子不得?”斂下眼,他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低語:“弟子此生只願長伴我佛,望師父成全。”
“想你也明白這道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凡有佛心,便處處是佛門,你又何苦執著于剃度出家?”
“按佛門規矩,年過十三即要受戒,才算正式出家,弟子一生願侍奉佛祖,盼師父爲弟子剃度受戒。”
“你錯了。”圓覺再次搖頭歎道:“修行是否要出家,這得依個人的因緣而定。如果因緣具足,無世俗之累,出家修行當然是一件可喜之善緣。”
“弟子並無紅塵牽系。”
“大千世界,滾滾紅塵。有無牽系絕不是你我可以知曉,雖你大有慈悲之心、佛緣深厚,唯性子溫潤多情,凡事過于愚執,悟性甚高,卻難以擺脫紅塵俗累,縱那向佛之心強烈而誠摯,叫貧僧如何爲你剃度,”
聞言,他低頭沈吟半日,掀唇幾回,終是無語,卻一臉不甘。
他並非癡愚之人,可一歲一問,十二年頭過去了,眼瞧其他師兄弟們個個落發受戒,唯獨他依舊滿頭烏發,如今已是十八,按古法禮制,再過兩年即要行冠禮。
一個帶發修行的和尚,行冠禮,教人笑話,而一頭青絲,在寺內吃齋修行,面對佛祖,面對個個頂著光如明鏡的師兄弟們,心裏總沒個踏實。
爲何,師父卻不了他心願?
似看穿他內心所想,圓覺當下長聲歎息,因而道:“爲師賜你法號‘無塵’,便是望你凡事無塵于心,度六欲、絕七情,明白所有相皆是虛妄之理,遂容你帶發修行,在寺內同師兄弟們灑掃念課,當五蘊皆空,自是度一切苦厄,也就功德圓滿了。”
“可剃度受戒是佛門大事,求師父成全。”他磕頭在地。
就因是佛家大事,越發草率不得。
剃度受戒,不過刀起刀落,片片落發,從此與塵世隔絕,看似簡單,可其中深意有如身挑萬斤,並非所有人皆承擔得起。
但見他以首伏地,模樣誠懇,經不起再三懇求,圓覺只好如此答道:
“好吧!念你求佛之心甚盛,爲師答應你,可爲師有一條件……”
“師父但說便是,弟子定當遵循。”他頭一擡,喜不自勝。
“切莫快語。”雙眉緊皺,圓覺擡手撚著花白長須,神情肅穆地道:“大唐曾有玄奘大師遠赴天竺取經,造福世人、普度衆生,今爲師讓你前去京城護國奪,抄取譯經,待得回來,爲師便了汝所願。”
“‘若見自心是佛,不在剃除須發,白衣亦是佛,若不見心,剃除須發,亦是外道。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此乃六祖眞言,你好生記牢了,待你悟得,便知爲師的一番苦心。”
笑顔淡淡,漸去漸遠,缥缈的好似輕煙一般,轉眼散去。
他心一驚,緊張得探手朝空中一抓,硬是撲了個空。
手裏的,竟是一方袈裟……
“師父……”無塵蓦然轉醒,不住溢聲。
離寺至今,還是頭一遭夢見師父,最後的那一方袈裟,代表了什麽?
轉頭望向半敞的窗外,深夜寂寂,明月當空。
“若見自心是佛,不在剃除須發,白衣亦是佛,若不見心,剃除須發,亦是外道。
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不覺地,他閉上眼反複誦念,一抹紅色身影竟越發鮮明起來,秀麗的臉龐、稚氣天眞的舉止、還有那離去回盼的最後一眼……
人世一切,皆爲虛妄。不該起、不該生,這是妄念啊!
或許……師父說得對,紅塵牽系,不是他可以挑揀的,可他卻誇下海口,自認不屬紅塵之中。
他,不過是個人,世間萬物,皆生于滾滾紅塵,亦無不在紅塵翻騰。
而他,爲何自大的以爲,自己並非紅塵俗物?
曾幾何時,他竟爲妄念所擾?
只因從未正視……
輾轉不成眠,無塵唯有起身,取來一蒲團,手撚念珠,欲除去內心雜念,可是當一句句的經文自口中誦出,愈覺煩躁不甯——連唯一能靜心排遣的,竟也無用了。
倚著幾分慚愧,他停了口,罷下手,低首怔望許久,發愣的眼,一動也不動。風忽然大了,吹熄桌上燭火,他就這樣坐了一宿。
曙色蒼茫,日頭逐漸取代月娘的地位,撤下滿夜星空,由青白轉成鮮紅,他不禁扭頭看去。
刺目的紅,疼了他的眼,也擰疼了心。
他不明白心爲何而疼,只是每每想起那臨別的一眼,無限淒怆與悲茫,仿佛訴說難以言喻的痛楚,他的一顆心,便疼得厲害。
是內疚麽?
是的,除了愧疚,再無其他。
咚咚咚,門外忽傳來急促的敲打聲,無塵一驚,收回遊離的心神。
“無塵師父,您起來了沒有?”心遠將耳附門,聽著裏頭的動靜,急切地說:“您要起來了,快開門讓我進去,重得我手快折了。”
門一開,心遠立馬捧著裝滿水的盆子闖了進來,連忙把盆子擺至桌面,轉頭朝四處張望好一會兒,突然咦了好大一聲,問道:“無塵師父,這幾日怎麽老沒瞧見那位小公子啊?”
“他走了。”無塵微微一笑,答得淡然。
“這樣啊……”心遠不免有些失望。往日時常見當知客的師兄們不過接待前來奉香拜佛的信徒,整天下來所得的打賞倒不少,可惜他年小資淺,雖已落發,但尚未點疤受戒,根本沒資格輪上,只配待在一旁幹瞪眼,淨做些跑腿打雜灑掃的活兒。沒想到那位小公子瞧來衣冠楚楚,以爲終能一圓美夢,誰知竟是個銀臘槍頭。
滿心期盼落了空,他不禁咕哝著:“眞是的,全然不懂得規矩,要走也該同咱們知會一聲,怎麽一聲不吭便走了。”說罷,他還不忘裝腔作勢的歎息一番。
“是貧僧要他走的。”目光望遠,聲調極爲輕微。
“啊?”聽不眞切,小臉一團迷惑。“對了,師父請您三日後在佛殿上爲信衆說法講道。”
聽得這話,無塵本要托辭不受,實因自個兒至今尚未是正式受戒的和尚,爲信徒講道解惑,渡天下雲雲執迷衆生,唯恐能力不足。且披上袈裟端坐佛殿,得此殊榮心裏實在有愧,可轉念一想,雖同是僧侶沙門,畢竟身在客邊,承蒙住持好心收留,才能安心抄寫佛經,如果連一點囑托也推辭拒受,未免顯得忘恩負義。
身在塵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何時才能將一切擺脫開來?
“啊!”像是想起什麽,心遠忙伸手往袖內一掏,笑吟吟地將經書雙手奉上:“還有還有,我給您送書來了。”
無塵致謝接過,手裏拿的,是《大般若經》第二冊。
此經爲玄奘法師當年自天竺取經回來所譯的最後一部經典,通共有六百多卷,總集四大冊,可謂是佛門中的無價之寶,而護國寺的方丈竟肯欣然答應,出借供他抄取。
把看經書看得癡了,目光隨著經文遊動,一頁翻過一頁,無端陷入沈思。
記憶猶新,當初紅蛟自曝眞身是爲一條紅蛇,便暗打主意,不時在他耳旁念經說法解惑,只天眞地想,耳濡目染後,能否將他給渡化,可他往往聽得佛號經聲,即搗上耳朵,擠眉扁嘴,露出不悅的表情,仿是避之唯恐不及……
忙完手邊的活兒,心遠拉長頸子瞥眼看去,但見無塵依舊紋絲,雙目還是緊盯在同一頁上頭。
哎,無塵師父又失神了。這幾日來均是如此,心遠倒也很習慣,因此多喊了兩聲:“無塵師父、無塵師父。”
無塵定一定神,將視線自經文投放到那張稚氣的小臉上,笑問:“心遠,有事?”
“您那兒是怎麽了?”他指了指自個兒寸發不生的頭頂,好奇地問:“我瞧您總是包著頭,是傷麽?”
無心問起尴尬事,諸多回憶生。無塵只搖了搖頭,笑而不應,怎好明白坦言,纏布裏的,不是傷,而是一頭青絲。
“既然不是傷,何苦一直悶著?眼看快過端午了,現在每日一到晌午簡直熱得沒話說,連那山風都是熱的呢!”
“習慣了,便不覺得熱。”
能忍人所不能忍,的確厲害。心遠露出崇拜的眼神,比手畫腳的說:“眞不愧是無塵師父,要是我呀,早癢得滿地打滾了。”
那不知帶著幾分誇張的模樣舉止,幾乎和某人像是從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塵見了不禁好笑,慈愛地撫著心遠的青頭皮,但那沈穩的笑容中,卻隱含著連他自己亦未察覺的苦澀。
“無塵師父!”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得無塵定睛看去,只見心遠面色蒼白,眸中滿是恐懼,身上抖個不住。
“你、你……”他甚至連一句話也說不全。“嘴……嘴那兒。”
無塵依言揚手往嘴邊一抹,拿至眼前,掌心裏淨是令人觸目驚心的鮮血。
雙目空茫,他僅是一個勁兒地瞪視,緊接著感到喉頭一陣撓搔,下意識朝前微傾,一股濃厚的血腥急湧上來,一時承受不住,便哇地吐出滿坑滿缸的血,一口又一口地染紅整片袖擺。
何曾見過這等驚駭的景象?此情此景,可眞把心遠嚇傻了,渾身直打哆嗦,忙上來攙扶,然後擡眼一望,著慌地說:“您、您在吐血啊!”他當機立斷,趕忙把人扶到床鋪躺下,“您等著,我馬上給您找大夫來。”
話音方落,他已拔腿飛奔出去,無塵還欲開口阻攔,無奈心頭絞痛難當,一口氣提不上,連半個字也未能說出口。
撐持不了,他但覺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我早同你說了,青穗那老頭口中的‘有緣人’是騙你的。”誰讓他不聽勸,偏偏非去瞎摸一番,這下好了,不聽長者言,吃虧在眼前。
自作孽不可活,一句話——活該!
雖是這麽想,但言之畢竟可傷,所以白玉京也只是放在心頭暗罵他個不知好歹,嘴上仍是殷殷勸慰。
“算了,那臭和尚趕你走,是他沒良心,沒眼光,就是個凡夫俗子,你何須同他一般計較?”輕移蓮步,他挨身湊近,愁眉一揚,長長的羽睫眨個不住。
只見紅蛟倚著大石坐在地上哭得抽噎,臉紅頭脹,哽咽的說不出話來,眼淚卻掉個不停,小小的臉蛋灑滿淚珠,猶如梨花帶雨一般,模樣令人好生憐惜。
見此景況,白玉京內心是一則喜,一則憂。喜的是這回碰上個硬釘子,總算讓紅蛟自個兒嘗到苦頭了,對那臭和尚,應當不會再如此執著,他恰好趁機好言相慰,軟語之下,必有所得;憂的是,連日來不吃不喝且不睡,只顧著難過傷心,鐵打的身子也會承受不住。即使是妖,他們也是血肉之軀。
“甭哭了,就算你哭瞎了眼,他也不曉得,更不會同情你,你這又是作戲給誰看?”
“誰做戲了?!”一聽之下,紅蛟氣得直瞪眼,斥喝道:“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拿話來涮我!”一見他笑顔逐開,才知是上了當,隨即別過頭,賭氣似的鼓起兩個腮幫子。“被罵還這樣高興,你是傻了不成?”
“是,我是高興,我是傻。”白玉京揚手撩開頰旁飛舞的發絲,現出一張豔麗絕倫的臉蛋,蹲在他的跟前笑道:“你好歹是肯與我說話了。”把一條手絹遞過去,順便移到他身邊並肩偎依。
“行了,把淚抹一抹,咱們坐著一塊兒說話。”
連謝也沒謝過一聲,紅蛟默默奪在手裏,往臉上胡亂瞎抹,然後擤了幾回,鼻子通暢,總算好多了,整個人感覺益發神清氣爽。
“他要我回到屬于自己的地方……可他卻不曉得我哪有什麽地方能去,天下雖大,沒有他在,哪裏都一樣啊……我說我喜歡他,想待在他身邊,難道這也天理不容了?”說到傷心處,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落了下來。
“即便我是妖,也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生氣,和人有啥不同?我不懂,明明他對我並非無情,卻要趕我走……”
“爲什麽?爲什麽……我都說喜歡他了,爲什麽他還不明白?”傷心到了盡頭,眸中已無淚,他只是不斷反複自問。
“人,並沒有你想像中的好。”仿若一聲輕歎,白玉京撐著腮,眉目含笑,目光落在遠邊的山巒,靜看巒峰起伏。
“你不要忘了,人的一生一世有多長,到頭來總是落空,他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便不再記得你,而你有不可計數的歲月,只爲圖得一時快樂卻得嘗盡永無止境的痛苦,值得麽?”
吐氣如蘭,軟語相告,一只纖纖素手順著臉兒、眼睛,滑至鼻尖,再延著人中撫上微微泛紅的唇瓣。白玉京忽而柔媚一笑——
“你知道麽?那日我見你來了,心裏眞的好高興,跟做夢似的。你要我走,回去那山林深壑,可沒你同我一塊,我獨個一人有什麽意思?”趁他情思昏昏,不辨南北之際,他輕呼一口白煙,纖指貼在小巧秀麗的臉龐,眯著眼,百般挑逗。
“紅蛟,他趕你走,是自認高攀不起,那薄情人不值得你喜歡,更不值得把心全交付上去,聽我的勸,趁現在你還陷得未深,及時回頭才是最爲緊要的。”
“時間是最好的一帖良藥,久了,你自然淡忘。”他不死心地軟語相告,似非要癡兒醒悟。
“只要不去想,便好了,是麽?”若眞能如此輕易忘懷,就不是情了。紅蛟吸了吸鼻頭,木然地望著他。“當初,你也是這麽做的?”
“什麽?”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和安期生的事。”當年他與道人安期生的事可是在族內掀起一陣翻騰,紛擾的程度,並不比青白二蛇遜色。
不提倒好,一提起來,白玉京便是一腔怒火無處泄,不由得咬牙含恨,冷笑著說:“別和我提他!那牛鼻子老道從不與我相幹。”
哪知紅蛟卻不肯放過,拿著一雙映滿無奈的眸子,幽幽歎問:“到底是你先忘了他?還是他先忘了你?”
白玉京抿唇不語,只是不斷冷笑。“都有。他負新,我看破了,如此而已。”
“可我對他,卻是一番刻骨銘心……”
“刻骨銘心?”仿是聽到天下間最爲好笑的趣事,白玉京笑得不可遏抑。
“以往,我也曾擁有一段刻骨銘心,可到頭來,我換得的是什麽?”他笑得狂放,高昂的笑聲裏,竟有一絲悲涼。“怪只怪,我太傻,輕信人言,渾忘了人言不可盡信的道理。”
“人的心,如天上銀月,變幻不定,教你摸不著、猜不透。縱使你的心是實實在在的,可他的心,卻未必如此。”
“人心太善忘,終歸一場空。情到濃時情轉薄,什麽‘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什麽‘兩情若是長久時,豈在朝朝暮暮’,全是些屁話!”
憤慨過後,全身氣力像被人抽去般,他垂下羽睫,神色忽顯哀傷。“起先,我——不過是寂寞。”
是的,寂寞。
千百年歲月流轉,他僅孤身一人,鎮日除了修煉還是修煉,一顆心猶如春苗蟄伏,伺機破土冒頭,在欲動的情欲未成型前,他已修身化人。
但未必是好事。修行成人的蛇,本身便是一個複雜的存在。
是蛇,卻長生不死,當同伴一一死去,他依舊青春如昔,可說是人,他仍是一條貨眞價實的蛇。
正確說來,他是個異數,一個老天也難以解釋清楚的錯誤。
世間萬物皆躲不過的生老病死,他唯有生和病,老和死對他而言,是永遠不會碰上的奢望。
“你該知道,長年歲月,是一種無止境的痛苦,這等滋味你也嘗過。世間萬物,但凡是活的,都有填塞不完的欲望,就拿咱們來說,修煉成人,可一旦成功了便覺有所不足,因此試圖生出七情六欲,體會做人的樂趣。”
什麽叫情不自禁?只因風月情濃。
侃侃而談,說起他的過去,道盡其中不爲人知的心酸,句句血淚心酸,紅蛟有些意外向來三緘其口,從不願提及過往的白玉京,而今竟願意將一切相告,或許是氣氛太好的緣故,處在天地間,心胸亦不由得開闊,話也就順口而出了。
“所幸,我有了你。”
“你喜歡我,也不過是因爲寂寞……”
“不。”白玉京攔斷他的話。“我喜歡你的原因,又是如何喜歡你,我自個兒清楚明白。你我是同類,有你,我自然不感到寂寞,可我眞正要的,是專心一意,這是人所給不起的,縱使那人是你命定中的‘有緣人’。”
“安期生一輩子求道,後人傳述他不爲炎勢所趨,最終修成正果,倒不知他僅是薄情而已。”更可笑的是,文中所述,他竟成了他的坐騎,以致後來才有所謂拿玉京子當蛇的另一種稱呼。“且說那青白二蛇,不也同樣落得淒慘的下場?”
聽他這麽一說,紅蛟登時恍然明白了。原來“有緣人”即是命定之人,相遇是注定的緣分,莫怪長老時時告誡後生小輩,說什麽一遇上了便要拆骨入腹,即可增加道行,實際上不過是爲了防止遺憾再次發生。
有太多的前車之鑒,拂逆動情的結果,幾乎不得善終。
“紅蛟,不是我老要叨念,只因我不想看你爲情所苦。我活了幾千年,見過的世面太多,也太教我心寒,可也讓我實在地明白一件事,純然的修煉,是咱們的宿命,亦是最好的安排。”
“你說的我都知道。”紅蛟歎息:“可是……我放不下無塵。”
話鋒一轉,白玉京問道:“怎麽,你認了?”
“認啥?”
“那臭和尚是你的‘有緣人’。”
沈默即是默認。
“當日立誓,言猶在耳,你可別說你忘了。”
“我沒忘。”紅蛟回嘴:“就算無塵是我的有緣人又怎麽樣?沒規定我非要吃了他不可。”
“你想違誓?”
“我不想靠別人增加道行總行了吧!”他說得好心虛。
白玉京聞言,一顆心,陡地沈了……完了,看樣子他鐵定一頭栽下,要將之挽回,談何容易?
白玉京依然不放棄,極力苦勸:“你不要執迷不悟,多想想我之前同你說過的話,哪一回不應?癡心是傻子才幹的事,能抽身便抽身,趁現會兒你的滿心‘喜歡’未成氣候,馬上抛到腦後邊去,要是喜歡成了情愛,哪怕是有仙丹妙藥也治不了你。”
他不知從哪變出一把利劍,硬是塞到紅蛟手裏。
“拿去。用這把‘慧劍’去將‘情絲’斬斷,日後,你便解脫了。”
瞪著劍身閃爍的銀光,紅蛟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直竄背脊。
他霍地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回頭道:“你省省力氣吧!怎麽樣我都不會傷他。”
緊接著附上一句:“要是你敢擅自主張,我絕對和你沒完!”落下狠話後,他立刻撒腿跑開。
白玉京張口結舌,呆了好半晌,終于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沒完?說得眞是威風,只怕——此時此刻,已經來不及了……


第九章
怎麽辦、怎麽辦?
怔怔看著盆中的血水,心遠不禁皺著一張小臉,眉心擰一個大結,神情氣度更是陰郁的可怕,顯然是手足無措了。
都請大夫瞧過好幾回了,無塵師父還是連夜盜汗、氣喘如故,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甚至白中帶黑,形容恐怖,因此又換了幾個大夫看診,不僅沒起色,病勢反倒日漸沈重。
連歎三聲,心遠走到寺院後方把髒水倒了,然後回過慧明,領了一串錢,便匆匆忙忙地跑出寺門。
“禿小子——”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突然有人出聲一喊,倒把生性膽小的心遠唬一跳,急忙扭頭看清,一陣山風迎面吹來,兜得整臉沙灰,耳旁只聞得潇潇風響,並不見任何人影。
咦?奇怪了,在這荒山野嶺,四面環山,周遭人煙罕迹,幾乎是沒人會經過,還要走上十裏才會有歇腳的地方,何況他鮮少離開寺院,就是香客信衆,識得的也有限。
他揚頭朝四處張望一回,因心裏著急,牽挂無塵的病勢,便旁也不顧地繼續趕路。
“禿小子,是我啊!”
“啊。”心遠看清來人,大喜過望,匆匆迎了上去。“小公子,我可終于遇著你了。前些日子,你招呼也不打一聲,竟管自己走了。”
既然無塵都說明白不願見他了,又怎麽好厚著臉跑去討人厭?
其實這半個月以來,他哪兒也沒去,只是靜靜在護國寺周旁的林間窩著,待白玉京走了開去,這才偷溜出來不時在附近徘徊,總希望可遠遠地看無塵一眼,可每日寺門外的全是那一班小禿子,眞是令他好生失望。
紅蛟笑了笑,模樣有些扭捏:“那……那個……”話到嘴邊,欲語還休。停了片刻,他終于鼓足勇氣問道:“無塵他好麽?”
“不好、不好。”心遠一叠連聲地說:“你前腳剛走不久,無塵師父就病倒了,大夫請了幾個,藥煎了、也吃了,還是沒見起色,如今正病奄奄地躺在床上……”
活未說完,紅蛟一把扯住他,急問:“他到底生啥病?”
“有個大夫說,無塵師父是中了蛇毒,沒藥醫了,可奇怪的是,咱們這兒不興産那樣的蛇,怎麽得來的誰也弄不准。”
蛇毒?莫非……“是什麽樣的蛇?”
“是啥專産在永州的一種蛇……”好像叫什麽來著?“反正那蛇奇毒無比,甭說讓它咬上一口,就是碰著了,手也是要爛的。”
“這樣厲害!?”紅蛟聞言大驚,心裏大致已有了底,故而忙問:“那蛇是不是生得白質黑花,尾巴處呈扁形,模樣就像個指甲片?”
“啊——”心遠突然省悟,連忙點頭:“對、對!你說得不錯,大夫說那蛇的特征便是尾巴像個指甲片的玩意兒,俗稱什麽‘佛指甲’的。”
這下總算水落石出了。
果不其然,無塵體內的毒准是白玉京當日在溪邊吵嘴時偷偷下的。
可惡!竟然瞞著他幹了這等好事。
暮鳥投林,天邊現出一片霞光,眼看黃昏已近,他倆在此停駐攀談,著實耽擱不少時間,只怕再遲城門就要關了。
“好了,”心遠連連揮手,往城內一指,焦急全寫在臉上。“我沒功夫同你多說,小公子要知詳的,到寺裏走一趟便曉得了,我還得趕快進城拿藥去,就此作散了。”
他合掌拜別,來去如一陣旋風,不想他個兒小,腳程倒飛快,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待足音漸歇,白玉京從林中閃了出來,倚在樹旁,手裏把玩著發絲,饒富興味地笑道:“唷,發作了?難爲他能撐得這麽久,我還以爲他早見閻王去了。”
“眞是你幹的?”紅蛟回過身來,一臉怒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玉京呵地一聲,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反正他是死定了。”
“你——”紅蛟鐵青著臉,指著的手不停顫抖。
沒奈何,眼瞧無塵正在寺內受苦,命在旦夕,他亦是心如刀割,恨不得立馬奔去見上一面,好過在這兒瞎蹉跎。
轉念到此,紅蛟拔腳就要走,不知從哪兒伸出的一只手冷不防地朝他臂上一扯,他一個煞不及,腳底踉跄不穩,當場跌撲在地上,吃得一臉沙,模樣甚是狼狽。
白玉京瞅著那滿是泥沙的臉蛋,明知故問:“你上哪兒呢?”
“我要去找他!”紅蛟毫不死心地爬起來,向前跑了幾步,忽覺怪異,一向多事的白玉京這回竟沒出言攔阻。他站定回頭,奇怪地問:“你不攔我?”
“我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你要見他最後一面,替他送終,一切由得你。”笑顔燦燦,看得出來心情極好。
“還不快去。”白玉京笑著趕他:“去晚了,恐怕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了。”
“這話是什麽意思?”眼望地下,他把嘴閉得很緊,是一種氣到頂頭,極不服氣卻又拿人莫可奈何的神態。
“省省吧!”白玉京眯眼冷笑:“這回你是救不了他的,除了我以外,無人能解。”
“哼!”雙手抱胸,紅蛟報以同樣的冷笑,決意和他杠上了。“那好,他死,我亦不獨活。”
以言要挾,以命相逼,再硬氣,也不能夠無動于衷。
“這不是賭氣的事!少拿話訛我。”白玉京嗤問:“那臭和尚眞值得你爲他拼命?”
低首垂目,紅蛟說得小聲:“值不值得我不曉得,也懶得去想那麽多,我只知道,我不救他,一輩子將在後悔中渡過。”
“即使爲他放棄百年道行,你也甘願?”
紅蛟堅定地點頭,不容置喙。
“行。要救他,有法子。”而且用不著他自個兒親自動手。
得了這話,紅蛟眉眼一舒,精神頓時爲之一振,可仍不免疑心的問:“眞的?”
“不信正好。”白玉京扳著手指,口中念念有詞:“唉,俗話說‘救命如救火’。我想想,最多不出三日,那臭和尚准是一命嗚呼見閻王。”
“信!我准信,你快說啊!”
“讓我救他可以,可是我有一個條件……”白玉京狡黠一笑:“咱們來打個賭。”
“行!”人命關天,顧不得那麽多,紅蛟爽快答應,緊接著問:“賭什麽?”
“賭命。”
啥?紅蛟兩眼瞪大,除了愕然還是愕然。
進入四月,天氣漸漸熱了,白日暑氣蒸騰,午間落雨,到了夜裏,便是晚風西涼,有些冷,但略微的寒意中卻又帶著些許的清爽之氣。星光暗淡的夜,只有月光流泄一地,如萬夜中的明燈,爲黑暗帶來一點明亮。
有日余了……別後的那人,是否過得好?
一襲晚風吹拂,吹起僧袍,也在心湖吹起陣陣漣漪。
原來,他的心仍有牽挂。
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說穿了,也僅是“隨緣”二字。
爲何他始終不曾悟得?
想問,無人能問,因爲他明白,答案早存在心中,之所以忽視,實是內疚和恐懼,只怕有一天,他當眞管不住自己的心,有悖我佛。
這些日子,他唯有靠著抄寫經文和誦經靜坐,方始勉強抹去心頭缭繞不去的異樣。
可惜,成效仍是有限。
猶如皮球,越是壓制,稍不留神,反彈得越高。心,亦是如此。
他罷下筆,憑借著一絲光明,蹒跚走至窗旁,全打了開,然後焚香點燈,在桌前緩緩坐下。埋首抄寫,顧不得體內毒素流竄,即使身虛體弱,他也要握緊毫筆,不得耽擱。
隨意抹去嘴角頻頻溢出的鮮血,他強打起精神,振筆疾書,非在自個兒尚能撐持的時候將六百多卷經文抄寫完成。
突然一陣困倦乏力,神思昏沈,他連忙搖頭甩去,一口鮮血竟忍不住噴了出來。他知道,已到極限,就快要支撐不住了。
將筆杆握得死緊,他拼盡最後一口氣,努力不使自己倒下。眼前,仿佛有一抹紅豔的身影,正朝他走來。
由暗處到明處,銀色的月光中現出一張俊秀的臉龐,兩眉聳成八字樣,神色無比倉皇。
會是誰……那影兒,會是心裏所想的那人麽?
視線一片模糊不清,他還弄不清是誰,毒氣陡然攻心,雙眼上翻,立時沒了意識。
唉,不過一些日子不見,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醜樣子?
面頰凹陷、手如枯枝,不僅整個人都瘦得脫形,神色更是壞到不能再壞,臉黃似蠟,甚至有些泛黑,之前那個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的無塵不見了,眼前只落得個半死不活的病人。
紅蛟一面歎氣,一面伸手輕撫。過去從沒有機會能摸摸他的臉,如今,也只有在人睡著的時候,才能好好摸上一摸。
誰知就這片刻的功夫,只手摸到前額,手裏竟是濕的,睜眼細看,這才驚覺,無塵的臉色顯得又黃又黑,額上汗珠淋漓,渾身不住發顫,抖得很是厲害。
紅蛟茫然無主,心裏又悔又怕,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即使趕他罵他,也絕不走開一步,至少能在毒發時,拿體內的那顆蛇珠護住身子,
對!蛇珠。
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紅蛟彎身使勁往肚子一壓,伴隨著作嘔聲,一顆金光閃耀的珠子順勢吐了出來,接著掌心緊握成拳,再攤開手,已成一堆細碎粉末。
擡眼望了望四周,他終于在角落邊發現一個像碗的東西,尤其人命攸關的當口,分分秒秒都是極爲緊要,于是不假思索,拿來便把手裏的粉末倒進去,然後張牙在腕上拉了一大口子,顧不得疼,立馬將血注入碗裏,待有五分滿,再撚起兩根指頭和著粉末一塊攪散。
此時,無塵發作的症狀似乎緩和不少,身子不抖了,冷汗也止住了,但一張臉已由黃轉黑,嘴唇、指尖開始泛白,在靜悄悄的夜裏,竟連絲絲呼吸聲也難以聽聞。
“怎麽辦?”紅蛟大驚失色,忙伸手在他鼻下探去,但覺出氣多、入氣少,再見他面色如炭,只怕陽氣要竭了。
難道……他倆最終的結果,會是陰陽陌路?
不行——僅差半炷香的時間,眼看救命藥就要完成了,怎可在此時功虧一篑!然而,餵藥的動作十分不易,一面得時時注意甭讓碗打翻,一面得小心撬開牙關,一點一滴把藥灌進口中,由于無塵早沒了知覺,沒法自己吞咽,灌下去的藥一大半都從嘴角流了出來。
哪怕只有一點,都是救命啊!他再不咽下,只怕眞要去見閻王了。
幾乎是沒了主意。紅蛟又替他調整姿勢,把頭高仰,好讓藥流得順些,緊接著嘴對著碗,自個兒先含入一大口,隨即俯下身,慢慢挨近,唇對唇,以口相餵。
照這方式餵了好幾回,直至碗底朝天,他屏氣注視,耳旁聽得“咯”地一聲,藥總算咽下去了。太好了!他開心的險些叫出聲,所幸立刻拿手搗住,可眼淚,卻不問情由,流得滿面滿腮。
不多時,蛇珠開始發揮效力,無塵的面色顯得異常紅潤,凹進去的嘴邊肉,也恢複得如先前一般。那一個清俊風流的偉男子又活過來了。
外頭銀月讓烏雲隱了去,環室陷入一片漆黑,紅蛟依舊守在床畔,半步不移,生怕一錯了眼,便見不著這死而複生的奇迹。
他要肯定,一個確實的答案,固然無塵鼻息悠悠,有和緩之兆,可還到不了放心的程度,總要他蘇醒,重新睜眼瞧瞧這個大千世界,才算大事抵定。
到時,即使他再次出言相趕,也不走了。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折磨。
月沈日升,瑰麗的天色漸漸變白,一夜過去了。
紅蛟靜待著每一分每一秒,床上平躺的人,終于有了動靜。
欣喜若狂,他不由得俯身湊近,眼對眼、鼻對鼻,感受失而複得的生命。
長卷的睫毛微微顫動,如一片羽扇,爲他帶來無比喜悅。
“無塵……”紅蛟附在耳畔輕喚,知他有反應,至少一顆心是踏實了。
氣息雖然依舊緩慢,卻相當沈穩,一呼一吸,就和醒著時沒兩樣。他心裏的歡喜之情,非筆墨所能形容。
窗外雷聲大作,原本晴朗的天際,已下起傾盆大雨。蓦地,一道人影走了進來,臉上閃著銀白磷光,容貌絕美且冷豔,一雙赤紅如火的眼,緊盯他倆。
紅蛟呆視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從不願對來人展現的笑容,此刻竟笑靥如花。
“我救活他了、我救活他了……”他又哭又笑,高興的不能自己,像是個急著向人獻寶的孩子,忽然沒來由地全身一陣抽搐。
呼吸既喘且急,像是得了什麽急症,只見他嘴唇翕動,仿佛一口氣吊不上,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隨即兩眼翻白朝上,眸中神采漸失,長睫垂蓋,就這樣軟倒在來人懷裏。
低眼下看,懷中的,卻是一條蜷曲的紅蛇。


第十章
一身黃色袈裟,紫線繡邊,端坐佛殿壇前,爲衆位善男信女說法講道,解開世人迷惑,離一切相,參悟自省,體證“緣起性空”之微妙眞理,破除無明妄想,以爲我佛渡天下萬物蒼生。
勸人爲善、弘揚佛法,一臉的慈威,這是何等的尊貴、何等的榮耀。
遠望高壇上的人,白玉京面無表情,嘴角盡是嘲弄。
眞做作——不知是說那人,抑或是底下自诩爲苦浮沈但求解脫的信衆。
誦完經,無塵朝目下逡巡,前來聽講的信徒有男有女,有多少是一心向佛?有多少是信步走來?又有多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雙手合十,他走下高壇,信徒們一一向前湧來,頓時擠得水泄不通,步步簇擁緊隨,只盼能再聽得那清秀俊逸的青年和尚再度說法度衆生。
“無塵師父。”一身月白衣衫,白玉京笑吟吟地站在四方信衆之中。
“白施主,近來可好?”無塵微笑問候。經過半個月的休養生息,日作早課念佛,夜裏抄經參禅,不動聲色的本事是更高了。
“借一步說話。”白玉京朝外擺手,面上猶笑,眸底幾近冷淡無情。
語氣肯定,非疑問,表示他無從選擇。無塵點頭,一邊對往來的信衆合掌施禮,一邊將人領至後方庭院。
“環境清幽,果然是個好地方……可惜了。”白玉京轉臉瞅著他一襲黃色袈裟,先是嗤笑兩聲,隨即把臉一板,面露嫌惡。
無塵淡笑不應,仿佛永遠一副雍容大度,任何事皆不得動搖分毫。
“你知我爲何而來?”
他微微搖頭,還是笑而不答。
“你知道麽?我最恨的,就是你這副態度。我不懂,爲何紅蛟專情于你?”
眼似要噴出火來,白玉京不掩憤恨地問:“你——究竟有什麽好?”
是呀!哪裏好?就連他自己……也不曉得。
什麽是情?他不是不明白;紅蛟的一片心意,他銘感五內。可他是個沙門修士,情一字,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對他而言,卻太過沈重。
所以他只能選擇不去想、不去招惹,即使已沾上身,無視,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我來,不爲別的,只想告訴你,你的命是他救的。”
無塵驚訝地擡頭,很是困惑。
斜睨著那臉上映滿的不解,白玉京爲紅蛟感到萬分不值,卻又喜在心頭。果不其然啊!沒一個人是有良心的,安期生如此,千年後,這男人亦是如此。
“你以爲單憑這些凡夫俗子,能解得了毒?”天眞,實在太天眞了。白玉京好心替他解了惑,不由得大笑出聲,停頓片刻,幽幽笑容轉爲苦澀。“我讓他來救你,只因我欠他一條命。”
欠命的,他還了,欠淚的,亦該流盡——這即是因果,了結兩散,看似有情,實則最是無情。
“眞是他……救我的?”不是做夢呐……那日所見的,眞的是紅蛟。
“能有假麽?原來你啥都不記得了。”攔了他千遍萬遍,說盡好話,誰知那脾氣像牛一樣,固執得可怕。
“那叫傻子!到了緊要關頭,除了他,會有誰如此奮不顧身……”嘴裏喃喃:“眞傻,竟舍命救了個沒心肝的人。”實則是有意說給人聽。
也是,除了他,會有誰……無塵不禁長歎一聲:“他的救命之恩,貧僧記著了。”
光是惦記,有啥屁用?白玉京哼地冷笑道:“趁這會兒,我索性同你一齊說明白,咱們不奢望你惦著。紅蛟爲了救你,讓那顆保命護身的珠子給你吞了,百年道行一朝喪,打回個原形,再也沒法來和你糾纏,你該樂得快活。日後你念你的經,修你的萬世佛,我則帶著紅蛟回深山窩裏,大夥兒一拍兩散。”
言罷,白玉京一旋身,立刻消失得無影蹤。
一切又回歸如常。無塵直呆在原地,直至涼風撲面,冷醒了神智。
是麽……他要回去?是不是代表著,日後相見無期……
如此,也好。
興許這樣的決定,對彼此來說,該是最適當的結局。他對他最後的憐惜和愧疚,便是將手放開……不應當再拘執于無形的牽系。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雙手合十,無塵回望遠處的山巒野林,低聲念了句佛號,遂頭也不回地踏入佛殿。
自此,再無牽系。
春去冬來,轉眼便是一年過去。
滿載經文,無塵獨自踏上歸途,在另一個暮春三月裏,回到了睽違已久的清涼寺。
日複一日,是曆經多少風雨、多少劫難,受盡磨煉和苦楚,自出行到回程,共花去一年半的時間,不僅平添了滿身滄桑,修爲上似乎也有所增長。
然,最緊要的是,他總算完成當初與圓覺師父許下的諾言。
今日,即是正式落發受戒的日子。
入世與出世,僅在一念間,他期盼甚久的願望,終能實現了。
大雄寶殿上,中央的釋迦牟尼等三尊大佛端坐于蓮座,面容安詳,左旁有一菩薩塑像,慈悲甯靜,右是普賢菩薩,同樣是爲普度衆生。
無塵一身藍灰僧衣,有別于護國寺說法的精致袈裟,顯得樸實平凡,一如返本歸眞的人生眞義。
數十位僧人,全披上袈裟,分了兩排齊坐,口念偈語,手持念珠,法堂裏還有前來觀禮的信徒、香客,百人聚集,場面特爲浩大隆重。
“無塵,你可准備好了?”
無塵頂著一頭烏黑青絲,雙掌合十,長跪在地。一雙秀長鳳目,澄淨無波,只願萬事盡休。
于是圓覺接過沙彌呈上磨得光亮的剃刀,鋒利無比,雖不至于削鐵如泥,可要剃去生長不斷的頭發,輕而易舉,但也異常沈重。
左持剃刀,右捧淨瓶,他在頂上灑下三滴水,然後開始重申三皈五戒,盡管無塵早已相熟,但礙于程序禮法,必當遵循,切莫忘卻。
一缙發拾在手裏,圓覺先把委了一地的長發攔腰剪去,再持戒刀,眼看就要朝頂部周旋剃下,忽然一個七八歲的小沙彌跌跌撞撞地跑進法堂,硬生生阻斷剃度大禮。
“有蛇、外面有蛇啊——”話未說完,立刻爲監寺師兄喝斷。
“吵吵嚷嚷的,全沒一點出家人規矩,你先息一會兒,再慢慢道來。”
“外面……”吞了口唾沫,小沙彌腿軟地跪在地上,顫著音說:“外面來了一只好大好大的蛇。”拿手指著外頭,“就在寺門階上!”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現場登時一片混亂,本欲觀禮的衆人們此刻也沒了心情,跑的跑、逃的逃,一作鳥獸散。
“快快!大夥快抄起家夥,別讓這只孽畜在此胡來!”
不知是誰發的號令,幾個僧人找來寺內所有的抓耙棍杖,每人一把,全停在寺門前,個個凝神專注,大氣也沒敢多出一聲,准備伺機而動。
大門一開,赫見一條赤蛇盤踞于上,銅鈴大的蛇眼一一掃向衆人,昂首吐信,發出嘶嘶響音,瞧得大夥兒莫不膽顫心驚。
老天爺啊!哪來的一條大赤蛇?
衆人彼此對眼互看,頻頻交頭接耳,面露驚恐,誰也沒敢上前打先鋒。
無塵夾在紛亂之中,偶在間隙偷得一眼,昂首遙望,正巧與一雙綠眸相對。
啊!他心一緊。那紅蛇……是紅蛟麽?
“別怕,常言‘打蛇打七寸’,等我喊口號後,大家一同往那七寸處打去,聽清楚沒有?”人群中有個身材壯碩的和尚大聲發話,率先高舉木棍。
“但是……”一見大夥兒群起效尤,某個小沙彌跟著舉起棍棒,睜著一雙溜溜大眼,害怕地問:“師兄,這條蛇那麽大,這七寸在哪兒呀?是要從頭算起,還是從尾巴算?”要是錯打了,到時惹得大蛇生氣,回身反咬一口,豈不死得冤枉。
“這……”此言當眞將人問倒了,和尚漲紅著臉,惱羞成怒:“閑話少說!總之朝身上打去就是了。”
“不!別……別打!”好不容易撥開重重人牆,無塵狂揮著手,扯喉大喊,但卻無人理會,每個人殺氣騰騰的,緊盯那七寸處,只想一心對付未招自來的不速之客。
眼看衆人朝紅蛇群起逼近,無塵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去,結果過于心慌,腳下一絆,當面跌撲在地。
與此同時,人們急湧上前,一陣亂棍齊飛,紅蛇躲避不及,慘遭當頭棒喝,生生承受了這致命一擊,轟然大響,隨後倒臥在血泊之中。
一條活命,就此送斷。
“不——”見得眼前一片血紅,無塵淒厲地失聲大叫,挨不住悲恸,整個人幾近潰決地癱坐在地上。
何苦啊……且說佛渡芸芸衆生,我等是衆生,那紅蛇何嘗不是衆生?
無塵愣直著雙眼看著已成血肉模糊的屍身,只覺心頭像是讓人刨了一塊,痛的幾要死去,恨不得替它受了那幾棍,即便死了,倒還罷了。
可是……爲什麽是他,爲什麽……
明明不久前,還在眼前笑著的人,怎麽就變成這模樣了?當時,那一句句喜歡,至今仍言猶在耳,但說的人……在哪兒呢?
佛祖有雲:“一切生滅,皆由心造。”……如是所言,現會兒,不過是自個兒捏成的幻象,那跟前地上的,又是什麽?
何謂六大皆空?呆望那已無一絲神采的綠眸,無塵登時疑惑了起來,若然這便是“空”,爲何他的心會這般疼……疼得,幾近麻木。
誰想得到,一場剃度大典,竟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圓覺合掌當胸,爲那死去的紅蛇念起往生咒,並且吩咐幾個弟子好生挑個幹淨之地埋了。
待香客盡散,還原一切的莊嚴神聖,圓覺回身望去,合該無人的佛殿中卻見無塵身襲藍灰僧袍,及腰青絲披散身後,獨自跪坐在地,仰望法相,神情盡是迷妄困惑。
只消一眼,圓覺似乎明白了什麽,仰天長籲一歎,搖搖頭,輕步近前,慈祥地說:“無塵,你隨爲師來吧!”
進了清修的禅房,圓覺自管閉目養神,默默打坐,兩腿交疊,坐姿隨意,卻遲遲不發一語。周室寂然,煙霧袅袅,直至焚香殆盡,圓覺這才睜開眼,看向滿臉愧色的無塵。
“無塵,你尚還記得離寺前,爲師和你說的話?”
“記得。”無塵茫然地擡了眼,將存在心裏從不敢忘懷的告誡一字不漏地背下:“若見自心是佛,不在剃除須發,白衣亦是佛,若不見心,剃除須發,亦是外道。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不錯,此是六祖菩提心法。”圓覺合掌問道:“你可曾悟得?”
“弟子領悟。”他答:“即是‘隨緣’二字。”
圓覺聽了,不作任何表情,只再追問道:“何謂隨緣?”
“摒去利害得失,唯有不求、寡欲。”
“人非神仙,亦非聖賢,豈可無欲無求?”圓覺搖頭歎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諸事如然,有緣即當無緣去,正如莊稼勞動,盡心盡力,收獲多寡,只付諸談笑間。如此,便是隨緣。”
到底是他修得不夠,只知隨緣二字,卻未解得其中深意。無塵面露慚愧,合十道:“多謝師父指點。”
片刻,圓覺重新燃香點燭,歎了一口長氣,忽又問道:“汝何處所歸?”
“佛門即是歸處。”他本是孤兒,無爹無娘,寺院即是他的家,也是此生不離的去處。
“可有人等你?”
無塵一怔,沈吟了會兒,方搖頭。
然而這不過片刻的遲疑,圓覺一笑,已做出決斷。“你走吧!佛門不收塵世人。”
出言相趕,絲毫不留情面。
無塵轟然一呆,不敢置信耳內所聞。
“師父!”他欲再爭辯,卻爲圓覺揚手阻止。
“休再多言。”圓覺望定他,目光炯炯,不容他半分逃避。“衆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無塵,你扪心自問,一生長伴我佛,眞是你的選擇?”
……
無塵茫然無言以對,過往自許堅定誠摯的心,似乎一點一滴崩塌毀壞了。不覺撫上自個兒的胸口,他閉眼傾聽。皈依我佛,渡天下迷惘蒼生,是他畢生志向,亦是唯一奢求,十八年來,從不改變,可這……眞是他要的?
自小,形單影孤,是佛祖的慈悲和寬容彌補了一切缺憾,即使無父無母,他不覺苦,即使鎮日灑掃勤作,也是爲了修行。
無風無雨,他習慣了歸于甯淡,爾今本以爲心如止水,曾幾何時,已然悄悄泛起波瀾,進一步探循,直到深處,他似乎望見嵌烙在心上的,那個身影。影影綽綽、模模糊糊。
這一切從何開始?
思緒如亂絮,既清晰又混濁,他急了、慌了,忽地——
仿佛撥雲見日,他看見了……一張天眞純然的笑顔,清楚地映在眼前。
睜眼的同時,不住落下淚來。無塵坦誠了,痛心疾首地哭喊著:“師父、師父,求您救救弟子脫離苦海吧!我……我眞的受不住了……”
是他不該起了妄念、是他不該有了愛欲之心,才會擾得千回百折的纏擾。
明知逃不過心之所系,明知無法忽視心底始終埋得深遠的情愫,即便用了最後一絲的力氣,他仍奢望祈求佛祖的寬恕,救他于情天恨海之中。
“情愛”二字太深太苦,似火燒似冰刺,心痛的幾難自抑,相思無盡、妄念橫生——他,置身其間啊……
不去瞧他的痛苦掙紮,圓覺頭也不擡,對他說了最後的告誡:“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此後,阖上眼,便不再言語。
因緣?什麽是因?又什麽是緣?
前塵往事,曆曆在目。
曾有一段誠摯的深情擺放眼前,他視若無睹,面對那一雙婆娑淚眼,他仍舊狠心決絕奮力推阻,一心只怕壞了自身修行,卻未曾細想,那是怎生的心情?
如今只能暗自失悔,總要待得失去了,方知珍惜。
他,什麽都明白了。始終放不下的,是那抹紅如霞光的身影,而日夜參禅念佛虔心忏悔的,是埋落在心底不該存在的情愫。
原是塵緣未了斷,此生難遁空門中,僅因各有因緣……
但,就算明白了,又如何?現在,他已一無所有,那心系之人再無法對他笑,對他訴說著毫不掩飾的眞情眞意,他,再也瞧不著、聽不見……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無塵看著閉目誦經的圓覺,淚流滿面,搗蒜似的磕著頭,一回又一回地。
“師父,弟子此生負您了——”

傻!眞是傻……沒想世間還會有這般的癡兒?更沒想到自己竟會栽在他的手裏。
“我活了幾千年到頭來還不如一個臭和尚!”這可還有天理?白衣青年捧頰歎息,一臉的不情願。
“你瞧,他在做什麽?”透過樹叢間縫,紅衣少年的全副精神專注在跟前埋首徒手挖掘的男人身上,似乎把他的話當作耳旁風。
這家夥肯定沒聽他在說啥!白衣青年猶自憤慨,收拾起滿心的惆怅,懶懶地瞥去一眼,哼道:“挖墳啊!”
“墳?那是什麽?”語氣充滿驚奇。
“同你說你也不明白。”意即是他懶得多解釋。
紅衣少年也不深究,只睜著一雙綠眸癡癡地瞅著十裏遠處的男人。但見那總是甯淡沈靜的俊顔多了幾分滄桑、幾分憔悴,頂上不再緊纏布巾,滿頭烏黑秀麗的青絲披散身後,比起從前,還要令人心醉。
“餵,別瞧你的男人瞧到失神了。”眞難看。白衣青年撇嘴哼了哼,伸手往他肩上一搭,強行將臉扳向自己,“你要瞧,還不如多瞧瞧我,他哪有我生得好看。”
兩只眼睛投向那笑得燦爛的麗容,紅衣少年忽地揣住他的衣袖,疑心地問:“你眞的肯讓我走?”
“能有假麽?”笑容依舊,語氣卻聽得出勉強:“願賭服輸。自個兒說出口的話,總不能失信吧!”
看著素來心高氣傲的他難掩落寞,紅衣少年心裏一揪,頓覺眼兒、鼻頭俱皆一陣酸,哽著嗓問:“可……我這一走,你不就寂寞了?”
白衣青年聞言呆了呆,看著他泛紅的眼眶,難辨此刻心中是何滋味。眼睜睜瞧他投入他人的懷抱,是不舍、是不願,但這也是莫可奈何。
幸好,自個兒喜歡的人是他,若非是留心了,當日不經意的相談他怎會還記得如此清楚……思及此,心下多少釋懷,足見得他對他並未全是無情。
“傻子。”白衣青年笑罵一聲,容顔有著些微的苦澀。“你這不多此一問麽?你一走,我身畔無人了,自是寂寞,但即便我開口要你留下,也留你不住,縱使留得了,徒留個空殼。身在心不在,又有啥趣味?”
聽得這話,紅衣少年的眼眶越發紅了,就連鼻頭亦是紅彤彤的,小嘴微張,心裏頭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一時間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還是化作喉間嗫嚅。
“行了,別愁著一張臉,我沒責怪你的意思。你和他都傻,同是傻子配成對,這樣正好。”
傻子?紅衣少年轉頭瞧去,忍不住輕歎:“嘻,他又在做啥?瞧雨下得這麽大,都淋得一身濕了,也不想想自個兒才大病初愈,哪經得了再次折騰?眞是個傻蛋!”
“這些話,你何不親自對他說?”
朝他睨了一眼,紅衣少年調笑著說:“怎麽,現下換你也來趕我了?”
“誰趕你了?”白衣青年隱歎著氣,拿手撐托他的背往前推,不願教他見著自己此刻的神情。“別說這沒良心的話,你知道的,我是巴不得要你留在我身旁……你要再不走,只怕我眞不舍得讓你走了。”
“那……我走了。”紅衣少年拍去身上塵土,向前走了幾步,轉臉道:“你自個兒好生保重。”
強按一張笑顔,白衣青年狀似豁然地揮著手,直到他背過身,漸行漸遠,眼看就要消逝在幽幽蒼林之中。
“紅蛟!”
紅色身影霎時停了下來。
手圈成弧,他高聲喊著:“記著了,百年後到那兒找我,我會一直等你,你千萬別忘了,知道麽?不管是百年、千年,還是萬年,我會一直、一直在那兒等你!”
這樣就好了……就當他倆暫且緣盡,或許是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總有相聚的一日。放下揮揚的手,臉上已是一片濕熱。
說他是傻子,自己何嘗不傻?若然那程子自己有他萬分之一的信任和堅定,或許眞能扭轉一切,想必此刻與安期生仍是輕憐蜜愛、柔情缱绻,做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愛侶……至少,那份刻骨銘心的情感不會轉成憤恨。
可惜,因緣、天命非他能夠做主。
其實,他好生羨慕那男人,人的一生能夠有幾個十年等待?又有多少人能在一生中尋得一段永生的情感?年華悠悠,轉眼成了枯骨黃土,再多的濃情蜜愛,雲淡風輕後,剩下的也不過是一縷幽魂飄飄。
可前世情緣,終歸有來生再續。
來世即使虛邈,好歹是個寄托,然他單憑著不老不死身,唯有今生,卻無來世,失去的便是消逝不再,如何挽回情緣?
追憶過往種種,而今,他也不得不承認世間果眞有所謂的因果循環。
他沒有前世,紅蛟有。紅蛟的前世是一個書生,行至林間忽見正遭捕蛇人捉拿的他,本是好心搭救,卻不慎觸及他身上毒鱗,就此白白送掉一條命,某日有個得道僧人路經墳旁,不僅爲墳中的枉死冤魂超度,離去時一滴淚不意落在冢上,好比珠草受了淋露恩惠,來生必以淚水還盡,可紅蛟這輩子同樣修得長生不老,只怕待得那男人了結此生,方有淚盡的一日。
但是,這樁夙因前緣他從未和紅蛟提起,當他見紅蛟爲他人傷心淚落,不平之余,內心相當清楚明白,天命注定,因果輪回,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
曾妄想親手扼斷,可當紅蛟不顧己身舍棄護身保命的蛇珠,只爲救那男人命的同時,這盤以命爲籌碼的賭局,他已輸得徹底,甚至連爲己所留的後路,也一並狠心截斷。
于是,他認了,只當與紅蛟暫且緣盡。自身雖得天獨厚,說到底也不脫紅塵俗物,何苦與老天作對?
“人生如霧亦如夢,緣生緣滅還自在……”咀嚼著當日離別人所遺留的最後一句話,白玉京伸手抹去頰旁的淚,亦同揮去牽扯千年的恩怨情仇。
他別過身,換作一臉清朗,背迎篩落的光,輕哼著曲兒,轉瞬消失在山林間。
風拂塵沙,婉約悲涼的歌聲,久久回蕩不去。
誰堪得,恨別離。
天若有情天亦老,原道相思無盡期。
憶過往,婵娟度。
昨日今朝繁華落,怎是一字愁了得?
把酒歡,緣時盡。
青史成灰萬骨枯,問君濃今何處尋?誰共我,長相守……


緣續
爲什麽……若說蒼天有靈,爲何要他承受這般的結果?
仰首望天,盡管無塵問上千遍萬遍,無奈蒼天依舊無語。
大雨傾盆,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雙手沾滿泥濘,十指爲耙,指尖爲勾,他不停地扒著底下塵土。
好半天,十指都滲出了血,他不覺得疼,只不斷奮力挖掘,淡淡血絲隨雨水流入土坑之中,裏頭躺的是一尾血肉模糊的紅蛇。
“無塵……”輕巧地來到身後,紅蛟嘻的一聲,眉眼彎彎,很天眞很天眞地笑了。“你在這裏做啥?怎麽立了個碑在這兒?”
無塵愕然回首,愣愣地,擡起的臉淌滿水珠,不知是雨是淚。
定眼看去,那裏哪有什麽蛇?坑裏頭的,竟是一只紅巾。
“我——”驚愕轉爲欣喜,本有千言萬語,無限的情思缱绻要與他共享,此刻卻是一字也說不出口。望著那一雙認眞好奇的綠眸,無塵淡淡一笑。“我在造墳。”
“墳?”不知何謂墳。小臉困惑,紅蛟走到大石碑的面前,蹲下來細看,但見上頭無字,一片光滑。
他伸出手,指著上面,不解地問:“這是誰的墳?”
“我的。”“那裏頭埋著什麽?”
“是我。”唇角高揚,笑得好溫柔。“那裏邊埋的,是我的過去,亦是另一個我。”此時此刻。他不再是佛門修士,此生此世,他甘願做一個平凡人。
掩不住眸裏的疑惑,紅蛟驚呼:“咦,可是你只有一個人啊?”何時無塵變作兩人了?
不待多言,無塵起身一步步走過去,來到他面前,眸中有淚,目光癡癡,笑得好不舍、好歉然。
“你回來了……”這回,他毫不遲疑地俯身把人摟入懷裏,眼角隱現的淚光道出別後再見的滿腔澎湃。
“嗯,我回來了。”紅蛟雙手環住他的腰,笑顔盈盈,給了最確實的回應。
非經一場生死別離,焉能明白相思苦?
尋尋覓覓,原來心裏頭長久的空缺,不是在那燈火闌珊處,而是在眼前。
無塵在心中暗自輕歎,都怪他不願正視其心,才會有這些日子的痛苦失悔,所幸尚猶未晚……
擁緊懷中人,他再次滿足地歎息。
蒼天有情,我等亦是有情……
既然蒼天要他隨緣,他何苦再執著下去,情欲原因總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此生,他或許終不能斷欲忘情,可他卻明白了何謂刻骨銘心;或許不得破除無明妄想,可他卻舍了執著之心。
隨遇而安,又何須憂煩出家或還俗?
出家修心非外道,若見自心是佛心,不在剃除須與發,蓄發白衣是爲佛,然唯破執著和因緣,六根不淨亦是佛……
風在吹,雨在下。
不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俗語、不做“山無棱、天地合,才敢與君絕”的承諾,摟著懷中人,緊握手中掌,方是確確實實的擁有。
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堂,掌中握無限,刹那即永恒。
此生此世,他但求無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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