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宇文剎身爲千年血妖,
  遊戲人間、漫不經心,只因他從未動情。
  他的情,只留給血妖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他的『血魂』。
  可是他從未想過,他的血魂竟是一對陰陽雙生子!
  他是雄獸,血魂理應是女子;
  可是爲什麽,他的心卻爲那個紅衣青年震憾、鼓動?
  藍濯彥自出生開始,便與妖怪爲伍;
  他被師父從妖腹中搶出、被師父訓練成殺妖的工具,現在,更被一個妖怪視爲『血魂』?
  什麽是血魂?他不懂!他不懂情,更沒有情,眼前的妖怪是他必殺的對象,所說的一切更是妖言惑衆!
  可是,沒有情,卻有心;
  曾幾何時,他的心裏已經悄悄留了一個銀色的影子?

 

 

 

 

  引子 紅衣

  那一年的秋日,紅衣扼殺了兩條生命。

  一個是他一生之愛;另一個,是他自己。

  紅衣並不是他的名字,只因爲他殺人時所穿的是一襲紅衣,被鮮血渲染浸漬的紅衣。

  宇文剎的血,還有他自己的血。

  宇文剎本是殺不死的。他並非人類,而是血妖。但紅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意外』,他的『血魂』,唯一可以奪取他性命之人。

  「爲什麽,血魂?」

  血魂是紅衣注定的身份,卻也不是他的名字。只是宇文剎喜歡如此喚他。

  「因爲你罪無可恕,因爲我天理難容──因爲......這是我的職責。」與宇文剎赤紅的雙眸相對,彷佛自己眼中淌下的也是如他一般熱辣淒厲的血。

  「傻瓜......」宇文剎在那一瞬露出一個慘烈的笑,「血魂,你明知道取了我的性命如同自盡,卻仍放不開那些什麽職責嗎?」

  「自作孽,不可活--一切都是我自願!」紅衣搖頭,血絲自唇邊蜿蜒而下,「這般孽債不光是你,亦是我欠世人的......我既是你的血魂,原本與你就是一體,理應以命相抵,以血謝罪!」

  「我不懼死,我也無憾。我血妖一族自出生起便開始尋找自己的血魂,或許漫漫千年仍一無所獲;但我尋到了你,所以死而無憾......無憾,卻不甘......不甘你如此冤死!你太傻了,血魂......」

  終于,宇文剎身軀一晃,與紅衣一同傾倒,墜落阿鼻地獄。

  「我必須殺你。」紅衣蠕動苦澀的雙唇,眼前猩紅一片。

  「你首先扼殺的是你自己。」兩行血淚緩緩自宇文剎眸中淌下。

  「我唯有如此選擇......我是你的血魂......刹......我唯有如此......」

  「這是第一次,你如此喚我的名......只可惜,也已是最後一次......血魂......我的血魂......」

  霸道如昔的唇吻是最後的印象......

  那一年的秋日,紅衣扼殺了兩條生命。

  一個是他一生之愛;另一個,是他自己。

  第一章 注定的意外 意外的注定

  他穿了一襲紅衣,如同一把刀,又似一柄劍。他就這般刀劍齊發似的割斷了混沌交合的天與地,蓦然闖入了宇文剎的眼中。

  又或者,應該說是『他們』。因爲,那之後,宇文剎很快發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兩個人,兩個十分相似的人。只不過,在他們相見之前,老天就已經注定,從那一刻開始,宇文剎眼中就只有紅衣,只看得到紅衣--

  他昂立在風中,衣袂飄然凜冽,紅得肆意傲然,傲然得風流自蘊,風流得獨一無二!這種風流不僅不下作、不邪氣,反而如同早春的清風一縷,拂面而過,卻高高在上,捉不到它的一絲衣角。這種風流是一種天生的氣韻,容不得任何人忽略他的存在。只可惜,此時此刻,其中攙雜了濃烈的血腥,破壞了本該賞心悅目的雅致,幽幽蕩出陣陣冷冽的肅殺之氣,好像正有一把利刃切割著肌膚,一下一下,留下道道縱橫的紅色溪流。

  紅衣正在殺戮,毫不留情地殺戮。細長銳利的白芒瞬間穿胸而過,刺穿了不斷哀戚請求一線生機的對手。鮮血噴濺而出,在他清俊的臉上綻出幾瓣紅梅。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仍然潤澤而且溫暖,未見一星半點的冷酷殘忍。

  他是一個人類。對人類來說,他做的事便不能稱爲冷酷殘忍。甚至可以說,他是在爲民除害。反之,那死在他劍下的卻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只妖怪,吸食人類血肉的妖怪。那妖怪被寶劍『血魂』捅破了心房,已在他腳下現了形--

  彎角紅眼,一身烏黑毛發,似羊非羊,似獸非獸。

  「是血妖。」反手將『血魂』歸了鞘,紅衣開口。對象自然是他身後的青衫青年。

  那青年除了身量矮些,稍顯瘦弱,模樣與他倒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散發出的氣息迥然不同,彷佛天生帶了一股魅氣。細細一看,卻是眉梢眼角略微上挑,柳葉眉、桃花腮;面色白皙剔透,香溢風中。

  「想不到竟然眞是血妖!我們從小跟隨在師父身邊,也算得上見多識廣,卻還是頭一次見到傳說中的血妖呢!」青衫青年邊說,邊興奮地走上前去,擡腳在那血妖的屍體上踢了兩踢,笑道:「看這畜牲的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等我把它帶回府裏,正好做成冬衣禦寒!」

  「這血妖的原神已散,但妖氣尚未全然褪去,你若是要冬衣,到裁縫鋪中去裁一件便是了,何必非要把這妖怪的皮披在身上?」紅衣看向青衫青年,神情話語中皆帶了笑意,眼中盡是寵溺之情。

  「濯彥,要是我說,我就偏喜歡這妖怪的皮毛呢,你給是不給?」青衫青年眼波一轉,拖了紅衣持劍的手嬉笑道。

  「你如果眞的想要,就算我說不行,你也會想方設法弄到手,何必多問?只要回去師父點頭,我自然也沒有什麽好說。」紅衣無奈搖頭,取出繩索,俯下身去,不一會兒便將妖怪的屍體綁好,之後擡起頭道:「濯天,天色不早了,回府去吧。」

  「好,回府也罷,免得多耽擱了些許時辰,師父便要絮絮叨叨,教訓到半夜才肯罷休!」青衫青年口中說著,還不忘搶先將那妖屍提起扛在肩上,好像生怕紅衣反悔一般。

  紅衣見狀,忍俊不住,朗朗笑了起來,走到不遠處的溪邊,彎腰掬水洗去臉上的血汙,以免到了山下驚嚇路人。

  那溪水流得很急,殷紅的血色浸染其中,轉瞬間便被衝散,消匿無蹤。洗淨了臉,又聽得身後那人高聲催促,紅衣正要起身離開,眼前卻有什麽一晃,只覺一道銀芒映入瞳中、刺進心坎!一時間一顆心竟突然『砰砰』急跳了幾下,莫名地躁動起來--

  「什麽人?」紅衣一驚,低喝一聲,立時警惕;舉目望去,卻是一無所獲。

  「濯彥,怎麽了?可有什麽不妥?」青衫青年聞聲一個縱身,轉眼已站在了紅衣面前。

  「沒有什麽不妥,是我一時看花了眼。」紅衣答道。

  離開之前,又忍不住回頭深深望了溪水一眼,旋即與那青衫青年一同去了。留下山間一縷若有似無的沈沈輕笑--

  血魂......等了千年......我終于等到你了......

  仙界諸神視饕餮一族爲「魔」,人間衆生稱血獸爲「妖」。只因爲他們不老不死,飲血吃肉,以下界生靈爲食。就此說來,他們與人類並無不同,只是人類手中持有神授意旨,成了下界主宰。他們卻連下界主宰的血肉也敢吞食,自然就成了逆天邪魔,屠夫羅!

  因此,上神爲了懲罰他們的忤逆,爲他們創造出了一個注定的『意外』。這個『意外』便被喚爲『血魂』。『血魂』天生擁有一種力量,可以慢慢侵蝕血妖的身體,逐漸耗盡他們的妖力,將他們變爲肉體凡胎。一旦與之相遇,血妖的生命便與自己的『血魂』融爲一體。『血魂』離開人世之時,他們也會隨之魂飛魄散!

  爲了順利捕獲他們,上神在『血魂』體內加入了一種獨特的馨香,引誘他們不由自主地追逐著宛如索命使者之人,直至踏進地獄、墮入六道輪回。

  宇文剎知道自己已經與『血魂』相遇,卻不知他究竟是誰。因爲他同時遇到了兩個人,兩人身上都帶著『血魂』的香氣。這不得不說是意外中的意外。

  「你在煩惱什麽?大概是你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血魂』,恍惚中搞錯了,嗅到其中一個帶著香味,便以爲另一個也有。而且,只要忍得住那凡俗之欲的誘惑,不與『血魂』交合,至少她還無法傷你性命。我尚且能夠十年不碰彤雲半根寒毛,以你千年修行的功力,總不會克制不住一時的情欲。」見了宇文剎一臉困惑,倚在江邊樓閣窗畔的紫袍男子慵懶地打了個呵欠,仰頭將玉壺中的瓊漿玉液倒入喉中。

  「並非克制不住情欲,而是,就算他不是『血魂』,我仍對他非常好奇。」宇文剎一挑眉道。

  「對誰?哪一個?」紫袍男子發問,將目光自江上收回的同時伸展了一下懶散的身軀。

  「紅衣。」宇文剎吐出兩個字,一雙狹長紅眸當中似有火焰隱隱躍動。「我從沒見過那樣特殊的眼神。而且,只怕他今日陰錯陽差『殺』了殷燮,過不了幾個時辰,人家的『血魂』便要找上門去向他討債了。你不覺得,這十分有趣嗎?」

  「依我看來,先要被討債的恐怕是你!就算知道殷燮不會眞的被初無修以外的人殺死,總不該像你那樣袖手旁觀。」紫袍男子說著,總算站起身來,踱到宇文剎身邊,又如軟骨蛇般在牆上靠了,才繼續道:「我勸你一句話,倘若不願初無修追到你的妖洞中與你秋後算賬,今夜還是盡速前去將殷燮從藍老道手中救回吧。」

  宇文剎聞言,卻未馬上答話,兀自靜默了半晌,方自言自語道:「罷了,走上一趟也好。反正不去見他一面,我難心安。」

  紫袍男子聽了他這般話,慵懶的神情馬上嚴肅了起來,瞪圓了一雙始終瞇著一條縫的眼睛:「什麽?去見她?宇文剎,我是要你去救殷燮,可沒叫你『自投羅網』,日後要是賠上性命,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我自己決定的事怪你做什麽?我想見他,便要去見,也好弄個明白,究竟哪個才是我的『血魂』。就算是他,忍得住就忍,倘若眞忍不住,一口吞下好歹解饞,總好過做個冤死餓鬼......」

  「你......唉......」

  紫袍男子長歎一聲,耳邊話音未絕,但見那天性肆意妄爲之人已從窗邊飛身去了,融入遠處天邊,一片血色霞光之中。

  天色尚未全黑,仍在西天邊上扯了一抹夕陽余下的殘晖,暈染出一片魅惑春色般暧昧的紫紅。紫紅的霞色映在那人一張清濯容貌之上,竟也將那沈靜冷淡浸點出了幾分醺然欲醉的風情......男子所特有的,凜冽如酒的風情......

  如同幾個時辰之前,那人仍是一襲烈烈紅衣,手中仍持著那柄寒光熠熠的長箭,目光炯炯,燦如晨星。只不過此刻,他面前的對手不再是妖怪,而是人類,同他一樣的人類。而且,也是一名『血魂』。

  到底初無修還是搶先了一步到來。不過卻也難怪,對于血妖一族來說,若是遇到什麽危險,『血魂』總是第一個知曉的。『血魂』與他們,本就是一體同命的存在。

  宇文剎無聲歎息,暫時用了個隱形的妖咒,伏在屋脊之上,窺伺下方院中戰況。只見小小一方院落之內已是暗潮洶湧、殺機四起,被層層黑甲官兵圍了個水泄不通。面對這樣的情景,紅衣卻只是卓然昂立風中,微微一笑,反倒比對面那被怒火煞黑了一張俊臉的青年還多出了幾分沈著與胸有成竹:「四王爺,我們師徒與你無冤無仇,王爺爲何無端端興師動衆,上門尋釁?」

  「無冤無仇?」初無修哼哼冷笑,「少啰嗦,立刻交出殷燮!否則,就算有皇兄賜予國師府的免死金牌在手,本王今日也要先斬後奏!」

  「要是這樣,更是只能對王爺說聲得罪了,我等師徒三人正是奉了皇上聖旨誅殺妖孽。」紅衣揚了眼睫,趁初無修一個閃神的工夫,腕上順勢一翻,撥開了架在劍上那把金刀,疾退幾步,將劍還入鞘中,抱拳躬身道:「天色已晚了,王爺請回。」

  「夠了,藍濯彥,本王無暇與你糾纏,叫藍淩出來說話!本王偏就不信,他膽敢不聽本王的命令!」初無修惱羞成怒,一聲暴吼,便要帶人衝入院後房中。

  「王爺,且慢。」話音未落,紅衣--藍濯彥已一旋身,擋在初無修面前。「皇上召師父入宮去了,他此時並不在府中。」

  「好,藍濯彥,既然你非要逼得本王與你動手,休怪本王不客氣!」說到此,初無修面色一沈,手中兵刃已然挾風帶勢朝藍濯彥橫掃而去!

  這一刀可謂『千鈞』!刀還未到,只是刀風,藍濯彥頰邊已多出了三條血痕!

  宇文剎本以爲他會適時躲閃,想不到他足下卻未動半步,只聽得耳畔轟然雷動,竟是他舉劍硬生生接下了那刀!

  「那妖怪已經死在我的劍下,王爺還是快快回府去吧!」藍濯彥微笑,紅衣似火,笑意如刀!四周火光隨著夜風一晃,照在那笑容之上,竟是狠厲得令人心驚膽顫、不寒而栗!

  「你說什麽?!」初無修一驚,驚得紅了雙眼,驚得五髒俱焚!

  「原來你叫濯彥......」白天的紅衣,月下的藍濯彥,究竟哪個才是眞正的他?宇文剎一怔,怔得迷惑,怔得迷惘。

  「我說,那妖怪已經死在我的劍下,恭請王爺回府。」藍濯彥答道,未見絲毫遲疑。只是,已經斂去了剛剛那一霎那不經意暴露的鋒芒,恢複了清朗靜谧如同月光的神情。

  「你殺了殷燮?你竟然敢殺了殷燮?」初無修的面孔扭曲起來,肌肉極不自然地抽搐著,令原本端正英俊的容貌變得異樣猙獰駭人!再欲開口之時,吐出的已是刺目猩紅!

  「王爺!」兩側屬下一見立時驚呼起來。

  「可惡!宇文剎,還不快快放我出去!」

  一個尖銳的聲音氣急敗壞地怒吼,宇文剎只覺臂上一麻,已被狠狠咬了一口,留下四個血洞!吃痛間本能地松懈了力道,那一直被束縛在袖中的小妖就趁機瘋了般掙脫出去,撲向那胸前綻開了一株血豔紅菊之人,借著一股狂猛衝勁將他按倒在地--

  「你好大的膽子!敢傷我的『血魂』?」

  「你?!」對上面前野獸一雙赤目,藍濯彥兩道劍眉蓦然蹙起,不明白這已被自己親手斬殺的妖怪爲何又活了過來。

  不過再如何愕然也只有這短短一時。下一刻,他已雙手扼住了妖怪的頸項,矯健而決絕地飛起一腳,用力踢向那幾乎與自己身體等長的黑色野獸!

  衆人只聽嗚咽一聲哀鳴,那漆黑一團不知何物的東西早向後飛出了丈余,狠狠撞在院牆之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後就只是伏在地上喘息,再也動彈不得。

  這一腳令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包括宇文剎。

  狠!好狠!

  每個人眼中都好像看到了這個字,心中都彷佛喊著這個字。但只是在心中,而未敢出口,甚至好一會兒才敢回頭。他們很害怕。既怕藍濯彥,也怕初無修。一方是天子禦弟、當朝四王爺,一方是國師愛徒、聖上寵臣,他們哪個也得罪不起!偏偏這兩人一個定要殺妖,一個硬要阻止,刀劍出鞘,怒目圓睜,相持不下!

  當然,害怕的只有那些黑甲官兵,可宇文剎並不怕。他居于人間,也許可以勉強算作率土之賓,但絕非王臣。所以他當機立斷地出手了,也到了他不得不出手的時候。因爲初無修已被徹底激怒了。盡管他的功夫遠遠不及藍濯彥,可藍濯彥卻比他少了一件更爲重要的東西--

  情。

  初無修有情,藍濯彥無情。

  因而,藍濯彥並不懂得一個爲情而癡的人會擁有怎樣可怕的爆發力,更沒有想到養尊處優的初無修竟在刹那間攻破他的防線,將那柄由黃金和寶石堆砌而成的『無用刀』刺入他的左肩!

  「王爺,你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本王今日就要鏟除你這個以下犯上的逆臣!」初無修咬牙恨恨道,手下一擰,刀鋒就在藍濯彥的血肉中旋動起來。

  「屬下無罪!屬下鏟除妖孽,乃是爲了保護王爺尊駕,何罪之有?」藍濯彥一手運力握了那金刀刀柄,便令初無修再難撼動半分。緊接著,不顧鮮血淋漓灑落,就勢將刀拔出!

  狠!好狠!

  衆人再度驚歎!不僅對他人狠,對自己也同樣狠!他的狠並非殘酷,而是狠絕!只要認定了,便絕得不留余地!

  「那麽本王問你,殷燮何罪之有?他可曾傷害過你還是你的家人?倘若沒有,你又爲什麽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初無修吼道,終是只有十八歲的年紀,即便憤怒,也只會以最天眞的方式發出質問。

  「家人......王爺忘了嗎?風都之中人人皆知,屬下兄妹二人乃是二十二年前師父斬殺妖怪後,從那妖怪腹中救出,帶回領養的。既然與師父習得了一身本領,又蒙聖上恩寵,食得朝廷俸祿,理當爲民除害!莫非王爺認爲有何不妥?」

  藍濯彥擡眼凜凜望了初無修,寥寥數語便令對方啞口無言,連連倒吸了幾口涼氣,又驚又怒之下,提了金刀又要上前。只是尚未來得及揮刀砍下,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推了出去。

  「初無修,若是不想殷小妖哪日被你皇兄下令捉去,烤成他飯桌上的禦膳,就好好將他看緊,不要放他整天亂跑。要是再有下次,我可不會再冒險將他從藍老道的法器裏放出。」

  「宇文剎,你怎麽會在這裏?」初無修本就驚魂未定,再加上這突然出現之人,越發大惑不解。

  「來找我的『血魂』。」宇文剎勾起唇角,將笑未笑。

  因爲在說話的同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風聲。那風聲是一把劍,一把專門殺妖的利劍!

  「你的血魂?總該不會就是--」初無修皺眉,看向一劍刺空,反被宇文剎擒住了手腕夾在腋下的藍濯彥,滿臉驚愕,倒似他才是什麽妖魔鬼怪一般!

  藍濯彥顯然並不相信、更不甘心自己如此便敗下陣來,手腕一扭,眨眼間已將寶劍交在左手,架在宇文剎頸邊,便要就此割下!冷不防卻覺一陣溫熱之氣襲向頸窩,聽那人在耳邊問道:「爲什麽?」

  「什麽爲什麽?」藍濯彥反問。不知怎的,背脊毫無來由地突然一麻,手中下意識地減輕了幾分力道。

  「爲什麽初次見面就要殺我?總該有個理由。你看來不像嗜殺成性之人。」宇文剎答道,掌中仍擒著藍濯彥的右腕,果然不錯,藍濯彥就是他的血魂!靠近他的身體時他才發現,不僅僅是嗅覺,好像連指尖都可以自相觸的肌膚中感到那股馥郁芬芳一般!流連人間千年,他要找的就是他!雖然,『他』有太多出乎他的預料之處。

  「因爲我辨得出你的氣息,不用多問也知道你不是人類。而且,你剛剛放走了那小妖!我不嗜殺,但是必須鏟除嗜殺的妖孽。」隨著宇文剎的指腹在腕間脈搏躍動之處緩緩摩挲,藍濯彥微微一顫,胸中一陣急跳--這般焦躁熾熱之感,似曾相識......

  「你不能殺我。」宇文剎撥開頸上長劍,「殺了我,你便等于自盡!」

  「自盡?」藍濯彥後退半步,狐疑地與面前的妖怪四目相對。

  他顯然與那只小妖不同,修行大概早就超過了千年,已經無法一眼看出原形爲何物,身量比自己還要高出半頭開外,著了一襲素白窄袖衣袍,外罩青紗,一雙幽深利目略微上挑,瞳仁中隱隱泛出幾點妖異紅光,似要懾魂奪魄一般!薄削唇邊兀自勾起一個詭谲淺笑--

  「不錯,自盡。要是殺了我,你也會與我一同前往陰曹地府......因爲,你是我的『血魂』,與我同生同命的『血魂』。」

  「『血魂』?」藍濯彥看向手中長劍,但很清楚那妖怪說的並不是它,而是自己。「妖言惑衆!」四個字冷冷吐出,卻仍然難以抑制心中劇烈的起伏顫動。

  「妖言惑衆?我對別人沒有興趣,我想誘惑的只有你。」宇文剎仍是淺笑,對了藍濯彥低語。他不想死,便唯有迷惑住『血魂』的一顆心,將它操控在自己手中。他第一眼見到紅衣就喜歡上他,自然對他志在必得,因爲他們之間的姻緣乃是上天注定!

  「滾開。」藍濯彥別開目光,不想再與這妖怪四目相對,突然發力擺脫了他的鉗制,閃身就要挺劍再度刺向那已恢複人形、正被初無修擁在懷中噓寒問暖的小妖。

  「燮兒,你--你眞的沒事?」

  初無修瞠大了雙目,一把擁住那受驚不淺的少年,急急問道。不想懷中那人還未答話,含譏帶諷的戲谑之聲卻已隔空而至:「剛剛既然可以逞凶咬人,當然沒事!初無修,還不快點帶殷小妖離開?若想保他性命,也得先去求你皇兄答應!」

  語出,人至。藍濯彥人在半空,雙腳尚未著地,宇文剎已先一步橫擋在初無修與殷燮身前。不過,深知他秉性的殷小妖卻不買帳,張口譏諷道:「宇文老妖,你又在耍什麽詭計?我在山中被他捉到時,你明明就在附近卻袖手旁觀,現在又突然出手幫忙?」

  「我出手當然有我的目的,這個順水人情要不要......你們二人隨意。」宇文剎不置可否。若說要送人情,倒不如說他在挑釁。挑釁面前的紅衣血魂,看他如何反應。

  倒是那初無修,只要奪回了殷燮,卻也不在乎其它,管宇文剎是何目的,既然眼下有他幫忙纏住了藍濯彥,他也樂得撇了麻煩,早早走人,遠離是非之地!于是忙不叠道了句「這人情本王收下了」,便一聲令下,率了手下人馬,一陣風般去了,只留院中纏鬥的二人。

  月光是冷的,傾灑而下時卻總給人一種溫存的錯覺。

  如同紅衣,如同藍濯彥,如同此刻靜靜合攏著眼睫的血魂。

  藍濯彥累了。不論他再如何勇悍倔強,也終是一個人類。太過執著于要打敗面前妖怪,卻忘記此前被初無修刺穿了左肩;所以,即便他有萬般不甘,最終也不得不被迫屈服于傷痛之下,支持不住,一頭栽倒,昏厥在自己一心要殺的妖怪懷中。

  「你累了嗎?我也累了......」

  宇文剎沈沈一笑,抱著藍濯彥飄然落在被天際銀芒映得一片清湛的屋瓦之上,扯了他那绛紅外袍,掀開早被鮮血染得一片斑駁的裏衣,露出血肉模糊的肩頭。被初無修的金刀穿身而過,傷得不輕。不過對所謂『妖怪』而言,卻算不得是傷了。

  掌心拂過他的肩頭,再擡起時,其下的肌膚已恢複了平滑堅韌。年輕結實的肌理泛著瑩潤的麥色,竟比血色還要來得誘惑。

  「我果然在下界待得太久了嗎?還是因爲,你是我的血魂,如此這般只是不由自主?」宇文剎禁不住自言自語。

  誠然,藍濯彥是個極好看的人。尤其是那兩道斜飛入鬓的眉,以及一雙銳若寒星的眼......但這般贊美之詞也只在人類眼中才算得上是贊美,在妖怪們看來,這樣光潤無毛的皮相實則如同赤身裸體,醜陋不堪!何況,他再如何好看,也仍是個男人。

  他是雄獸,他的『血魂』本該是個女人。所以初無修才會驚得好似吞下了一枚生卵;所以,在山中嗅到了『血魂』特有香氣時他才會心生疑惑。因爲藍濯彥是男人,伴在他身邊的青衣青年卻是個女子,一個如殷小妖般天生帶了幾分男子英氣的女子。唉......如果回去對紫翊和盤托出令他心動的其實是個男人,恐怕他又要呼天搶地一番。

  想到此,宇文剎暗自歎了一聲,打橫抱起藍濯彥自屋上一躍而下,此時才發現,少了那許多閑雜人等礙眼,這國師府的院落倒比原本所想的寬闊了不少。寬闊而冷清。而且,有些奇特。

  與京中高官貴胄們的府宅相比,國師府並非不夠氣派,只是明顯地缺乏生氣。四下環顧一周,這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竟然沒有一個侍衛僕役......這倒是眞眞怪哉!莫非平日藍老道上朝面聖時所擺的那些儀仗都是假的不成?

  他心中如此想著,正想探個究竟,卻聽前面幾進院中嘈雜之聲由遠及近。舉目看去,只見簇簇火光黯淡了天空中的星子。

  是藍老道回來了。他想。

  藍淩不止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還是一名道士,身懷除妖靈術的道士。他回來了,宇文剎就必須馬上離開,甚至不能如剛剛那般躲在暗處偷看。

  與藍淩相比,藍濯彥的功夫不過只有五成。有五成已是不易,到底他只有二十二歲,藍淩卻早已超過了尋常人類的壽數,沒人知道他究竟多老,而且也不會去想這個問題。因爲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老人,似乎至多不過三十五六的年紀,身姿挺拔修長,面容俊朗中帶著幾分出塵仙氣,因而愈發令世人認定,他就是眞神谪仙轉生下凡。

  若是與他狹路相逢,以他千年修爲也未必打不贏他,但也要費上一番工夫。此時完全沒有必要,還是走爲上策!

  「濯彥,濯彥!你爲什麽睡在廊下?」

  才進得內苑,藍濯天已發現伏在廊下不醒人事的藍濯彥,幾步衝上前去,一陣拍打搖晃,竟然叫不醒他!

  「師父!」此時的她焦急起來,方才顯出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濯天,少安毋躁。看來,今夜似乎是有不速之客前來造訪過了。」藍淩略略搖首,還是在夜風將最後一絲妖氣卷走時捕捉到它的蹤迹。隨即,一面俯下身去,探出兩指在藍濯彥眉心點了幾點,一面道:「罷了,孽障已經跑遠,再追也沒有用了,還是回房再說吧。」

  話音落時,不過稍忽的工夫,如同電光石火一般。

  「師父,濯天。」藍濯彥睜了眼,目光仍有些迷蒙,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濯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爲什麽要睡在廊下,身上還帶著這麽多血迹?」藍濯天心直口快,既有疑問,便馬上開口。

  「血迹?」藍濯彥一楞,這才想起自己方才受了傷,忙擡手按向肩頭,卻發現記憶中的傷口並不存在。

  「只有四王爺來過而已?」藍淩淡淡問道。

  「是。」藍濯彥點頭。

  「爲師知道了,小妖跑掉不是你的錯。時辰不早了,你們都下去安歇吧。明日爲師自然會向皇上禀明此事。」藍淩颔首,並未再多追問藍濯彥爲何昏倒,迳自回房去了。

  藍濯天盯著藍濯彥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從他發絲間擇出了什麽,皺眉問道:「這是什麽?」

  藍濯彥聞言,斂眉看去,只見一根細長銀絲正在月下發出熠熠熒光。

  第二章 害人的妖 殺妖的人

  妖怪。

  這對人類來說絕不是一個優美動聽的詞匯。因爲『妖怪』是由天地間的邪佞之氣醞釀而成,陰邪、邪惡、惡毒......『妖怪』就是萬惡的化身。即使經過了千年修行,即使從未作惡,那團邪佞的血肉魂魄至多也只能稱之爲『魔』,永遠成不了『仙』。

  『仙』與『妖』正相反,『仙』是善念,『仙』是高潔,『仙』亦是一種遙不可及的豔羨。所以不止是人,連『妖』都忍不住渴望得道成仙......

  可是,當眞想成便能成得了嗎?

  「呵呵......」

  想到此,藍淩低笑幾聲,唇邊勾起一個嘲諷至極的弧度。或許他眞的已經老了,老得早已忘記年齡,老得連腦中思緒也變得如同凡人一般,開始爲那些妄念煩惱,以至忽略了枕邊從睡夢中蘇醒過來之人--

  「在想什麽?」那人問,強壯而鮮活的軀體貼合上來,隱隱摩擦勾挑著他的脈動之處。

  「在計算,我究竟多老了。」藍淩笑答,反擁住那人的肩背。果然,他還遠遠難以稱『仙』。因爲他還有『欲望』,強烈得無法忽視的『欲望』。

  「老?再過上幾年,恐怕你就會笑朕比你老了吧?」那人挑眉,在入口處徘徊了片刻,便將那已然硬熱高挺之物送入他的體內,雙唇隨即烙上頸邊細細跳動的血管。

  「不......無極,你是眞龍天子,初氏的子孫,一國之君......人世間最接近神的人......」隨著那人迫不及待的攻勢,藍淩仰起頸項吐納出灼熱的氣息。

  「神?朕不是神,你才是神,替朕守護著一切的神......」

  初無極身下猛然一個撞擊,頂得懷中之人堪堪呻吟出聲,矯健柔韌的腰枝高高彈起。眼見那出塵的容?染上了俗世的嫣紅,他滿足地微笑起來,笑容中含了十分的邪氣。他從未想過自己可以成神成仙,就算眞的成了神仙,得來的除了更長久的壽數與隨之增添的煩惱困擾,也再無其它。只不過眼下,藍淩需要他,他也需要藍淩。所以,他要讓他高興。

  「不過,無修那裏......朕不希望他一直與那小妖爲伍,也同樣不希望爲此壞了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明白......四王爺之事,我會爲你辦妥......」

  而且,也必須辦妥。

  幾日前的那夜,他已經嗅到了那股氣息。他所等待的那個『機緣』,終于快要到來了......

  上神恩賜,斬殺千妖,天庭爲仙。

  風清,水冷。

  今日無月,房中無燈。

  藍濯天的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不喜歡點燈。

  「我發誓,一定要將那小妖抓住做成冬衣!」她雙眼望著窗外幽深的池水,輕輕撫摸著腿上黑貓柔軟的被毛,說得很慢,卻不是自言自語。

  房中除了她,還有一個人。那人是她的兄長,雙胞兄長。他們體內流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血。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只有他。

  「師父已經爲此進宮去見皇上了,你卻一人偷偷跑到瑾王府向四王爺挑釁,不是自討苦吃?好了,你也不要再生氣了,還是快快將那貓放走,免得師父見了你將它當作玩寵之物又要不悅。」藍濯彥勸道,將手中剝了殼的果仁送進妹妹手中。

  「師父又不在府中,你倒比師父還要啰嗦!我今日被那乳臭未幹卻囂張無比的四王爺欺負,還不都是爲了給你出氣?怎麽你不感激,反倒教訓我?」藍濯天鼻中嗤哼一聲,口中說著,還是放了手。

  只見那黑貓發出一聲低鳴,四腳落了地,直接竄出窗口去了,轉瞬間便消失在濃稠的黑暗之中。

  「你這丫頭惡人先告狀,我剛剛哪一句話是教訓你的?你要我陪,我不是已經在這裏陪你閑坐了一晚?」

  藍濯彥邊道,邊拍去掌中的碎屑,無意中瞥見左腕肌膚之下熠熠的銀色妖芒,不禁又蹙起眉來出神。半晌,才聽藍濯天道:「濯彥,你有事瞞我。」

  「什麽?」藍濯彥半側了頭,對上一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

  「那根銀絲到底是從哪來的?怎會無緣無故附在你身上?我可不信那只會扮作狗兒咬人的小妖會有這麽強的功力。」藍濯天拖長了聲調,半是調侃道。

  「從哪裏來的......又爲什麽會附在我身上?」藍濯彥讷讷重複著藍濯天的話,緩緩道:「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什麽、到底從何而來啊......」是他,而不是它。

  「罷了,你我在娘胎中本是一體,你骨子裏的倔強執拗別人不知,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藍濯天翻起眼去,擺了擺手,一把拉過藍濯彥的手腕盯著細細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你不想說,我當然不會逼你,不過你自己總要小心留意,只靠白天一副護腕遮著瞞不了師父太久。」

  「我知道,你放心。」藍濯彥點頭,擡手揉了揉藍濯天的發絲:「該報的恩,我們早已報了。總有一日,我會帶你離開這座陰宅。」

  「嗯,我相信你。而且我也一樣......」藍濯天捉了藍濯彥的手,在溫熱的掌心中摩蹭著自己的臉頰,「濯彥,總有一日,我會將你送離這座陰宅。」

  這話說得清清淡淡,好似平日二人獨處時撒嬌的戲耍之言一般。但就如同他從來瞞不了她任何事情,她的心思同樣騙不過他--

  「濯天,別忘了,你答應過我,唯有此事,絕對不能任性而爲。」藍濯彥皺眉,托起濯天的下颌,望進她比自己多了幾分精靈古怪的眼中。

  「你也答應過我,少皺眉,不皺眉。我不喜歡你皺眉,看到你皺眉就好像看到鏡中自己皺眉,只有一個字,醜!」藍濯天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口中蹦出一串話來。之後,懶洋洋打了個呵欠道:「我今日也倦了,想睡了,你也早些回房去睡了吧。明日師父回來,還不知又有什麽勞心費力之事要我們去做。」

  「好。」藍濯彥點頭應了,又見濯天衝自己慧黠一笑,才放心走了出去,小心將門掩好,來到院中。

  不經意間擡了頭,卻發現一彎冷月不知何時從濃霧之後探出半張臉來,盈盈地笑著。

  清麗,鋒利,帶著它特有的森寒譏诮。

  那妖怪究竟從何而來?他說的『血魂』又是什麽意思?

  心念悠悠浮動,左腕蓦地一陣燒灼。不痛,但熾烈之感已在那一刹那深入心坎--

  如果你想見我,就自己來找我吧......你該知道,如何尋到我的蹤迹......我的血魂......

  低沈的嗓音隨風蕩起,絲絲入扣,侵入心脾,恍如魔咒衍生鋪陳,魅惑人心!一下一下,時快時慢,撥弄著埋藏血肉深處的那根心弦,好像被世上最鋒利的刀以最溫情的方式切割而過--

  「!」藍濯彥深深吸入一口早春深夜的清冷空氣,按住心口。

  他不喜歡最隱秘之處遭到外力撕扯卻無法抵抗的感覺,世上也沒有人會喜歡這種感覺;誰願意自己的心被操控在他人手中?只要大權在握,人就會心安,踏實;倘若讓別人奪了去,自然便只有焦躁煩郁了。

  「可惡的妖怪!」

  終究,藍濯彥還是挨不過這般溫柔得連風影都難以捕捉的挑釁,轉頭回房取了『血魂』在手,一縱身,放任自己尋著那狡猾邪肆的牽引之力去了。

  身後,揚起一片紅雲,寂寥驚豔,狠狠晃痛了那彎冷月的眼!

  人類有心,因此生七情六欲。

  妖怪同樣有心,所以亦有喜怒哀樂悲恐驚。

  這夜,宇文剎的心情同樣不好。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最討厭啰嗦唠叨。只可惜,身旁那紫衣妖怪還要嘴碎不停--

  「刹,聽我一句勸,殺了藍濯彥,早除後患!」

  「紫翊,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爲了聽你胡言亂語。」宇文剎起身,已經沒有耐心聽下去。

  「刹,你該知道,現在我並不是在與你開玩笑,更不是胡言亂語!『血煞』也不是平白編造出來危言聳聽的傳說!」那喚做紫翊的妖怪急了起來,一把扯了宇文剎的袍袖,執意不肯放他離去。「陰陽雙生子先天本就是一團精氣凝聚而成,男爲陽,女爲陰;『血妖』若是遇上陰陽雙生子,性相異者爲『血魂』,性相同者爲『血煞』!『血煞』一日不殺,對血妖來說便多一日凶險!你不殺他,他必定害你!」

  「害我?如何害我?親手取我性命嗎?既然如此,又與『血魂』有什麽區別?」宇文剎半瞇了一雙狹長鳳目,冷然發笑。

  這一連串反問,立時堵得紫翊啞口無言。半晌,才斂了兩條彎細長眉頓足道:「至少『血魂』不會無緣無故主動害你!血妖不同于尋常生靈,並非陰陽交合懷胎而生,而是天地靈氣孕育而成;說血妖注定死于『血魂』手中,也不過是仙界那些瘟神借故以姻緣束縛我們壽命的一個法子而已!『血煞』則不然,他天生與你性命相克,不是姻緣,而是孽緣啊!」

  「孽緣也一樣是『緣』。既是牽絆,便在劫難逃。何況,我根本沒有想過要逃。我已經對你說過,就算他不是『血魂』,我仍會被他所吸引!你別再勸我了,我認定之事不會輕易改變。」宇文剎說著,擡了臂一拂袖,面前雕了青蓮的木門頓時應聲而開。

  「他不是『血魂』,而是『血煞』!」紫翊幾乎嚎叫起來,尤在兀自掙紮,不願放棄。

  「對我來說,他就是『血魂』!我的『血魂』、我的姻緣都是他......」宇文剎出了紫翊臨湖而建的竹樓,足下一頓,使了一個咒術,飛身而起:「我走了,你還是想想如何不被彤雲那悍女抓到拆吃入腹吧!」

  「她不是什麽悍女!只是我還不想完全將性命交付在他人手中而已!」紫翊追了出去,騰空而起,直至湖心才趕上先行一步的宇文剎。

  「你不在家睡覺,又追來做什麽?」宇文剎回頭瞥了紫翊一眼問道。

  「我不放心!我怎麽知道你是要回你的妖窩,還是要去找那『血煞』?千年前你與我一同孕育而生,也可算做兄弟;倘若你有什麽三長兩短,獨剩我一個豈不寂寞無聊?」紫翊緊隨不舍道。

  「我可沒有說過我要回家。」宇文剎哼道。「我留了一條『情線』在他身上,本以爲不出三日他一定會主動前來找我,誰知空等了數天也不見人!如此也罷,他不來找我,我去找他也是一樣!」

  「你去找他?他在國師府中,你就不怕遇上藍老道?」紫翊聞言,又是驚呼連連。

  「我自有辦法誘他出來見我--」

  稍忽間到了靜月湖對岸,宇文剎正欲答話,卻突覺一陣冷風拂過,似有一股濃郁腥氣正從風都城中飄來!

  月黑風高,殺人夜。正是孽障出沒,群妖亂舞之時。

  但初氏立國以來,極少有妖怪傷人之事發生。因爲風都有藍淩仙君護佑萬民,妖怪們都怕殺不得人,反而被他所殺。

  可是,妖怪不敢出來禍人,卻有某些貪婪的人類偏要自己禍害自己。

  月黑風高,正好謀財害命!

  「野獸傷人是爲了覓食果腹,可你們是人,何必搶奪錢財之後,還要殺人剜心?如此狠毒,簡直禽獸不如!」

  一聲歎息傳來,冷冷清清,淒淒慘慘切切。驚得那暗巷之中幾名打劫過後正欲分贓的凶徒渾身一抖,凶器啪地落在腳下,個個慘白了前一刻還猙獰可怖的臉,顫巍巍道:「誰、誰......是誰?要是不出來,可、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幾個凶徒被當場發現惡行還如此囂張,果然是世風日下!」

  又是一聲歎息,挾帶了幾分不齒。那些凶徒只聞其聲不見其形,不由得大爲驚恐,正轉身欲要四散奔逃,又有一道更爲低沈冷凝之聲隔空傳來:「紫翊,你是妖,不是人,還和他們講什麽道理?」

  「所以我此時餓了,要吃這些惡人充饑。」之前那聲音咯咯笑了起來。

  頓時,暗巷中陰風驟起,劃出道道血色漣漪。

  鮮活的生血是熱的,即使他是一個黑了心肝的惡人,他的血還是十分鮮美,他的肉還是非常鮮嫩。

  紫翊是妖怪,宇文剎也是妖怪,他們都是吃人的血妖。

  這本該算做他們偶爾放縱的享受,只可惜,血還未冷,肉尚未食盡,已有一人踏月而來。

  殺妖的人、赤紅的人、絕烈凜然的人!

  他穿透了夜間濃霧翩然而至,迎著陣陣腥風步步進逼,身形如刀!

  「什麽人在這裏?」濃稠暗夜伸手不見五指,藍濯彥異常謹慎地探著腳下的路,厲聲喝問。

  「是他?他當眞是......」紫翊喟歎,已無心再享用美食。

  「他是。」宇文剎颔首,血液已在感覺到那人的氣息瞬間翻騰湧動!

  他等了他數日,他終于還是本能地尋來了!

  只可惜,不是時候。

  「殺了他吧。否則他見了這種情景,定要殺你!」紫翊趁機勸道。剛剛下肚的血肉勾起了他的妖性,嗜血的妖性!

  「不准傷他!」宇文剎瞬間恢複了人形,拭去了唇邊的血迹,立起身道。

  「要是你不想動手,就讓我替你結果了他!」

  紫翊開口的同時,也隨之恢複了人形。只見他面色沈冷,手中已經長劍在握。只是及時被宇文剎扣住了右腕,無法立時上前。

  「我說了,不准傷他!你先回去吧,讓我與他獨處。」

  「刹!」紫翊神情一變,卻知面前之人向來說一不二,容不得他人質疑自己的決定。

  「回去吧。我自會小心,不讓他傷我便是。其它的,過後再說。」宇文剎說罷,不再多言,飛身迎向那即將疾殺而至的紅雲去了。

  終于,一妖一人,狹路相逢。

  「妖孽,受死吧!」藍濯彥低喝一聲,挺劍直刺銀色妖怪的胸膛--

  既快,且狠!

  劍光爆閃間,他已清清楚楚看到了不遠處地上殘缺的屍體,以及那妖怪衣襟上盛開的血花!

  「爲什麽?」宇文剎開口,擡臂一掃,只以風刃震開了藍濯彥手中的『血魂』。問的仍是同樣的問題。

  「因爲你是妖怪,剛剛殺了人!」

  東風烈,月光寒,劍鋒冷。

  藍濯彥未有片刻遲疑,就勢一個臨空旋身翻轉,舉劍又刺,直挑妖怪後心!對方的動作倒也極爲靈敏矯捷,劍風才至,他就已翻身躍起了丈余,浮在半空衝他邪邪笑道:

  「血魂,害人的不是我,剛剛殺人越禍的根本不是妖怪,而是人類!他們趁著夜半闖入民宅搶劫錢財,殺人滅口!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到這座宅院中看看,那一家老小的屍體還在裏面。我來不及救他們性命,幹脆吃了這幾名行凶過後想要逃走的匪徒。你不僅不該殺我,還該贊我一聲爲人間除害!」

  「住口!看劍!」

  藍濯彥冷斥一聲,足下用力一點,利箭一般射向天際,轉眼已到了宇文剎面前。

  人到,劍到。人劍齊至,人劍雙發!

  「血魂,你這樣對我很不公平!就是犯人斬首,也應該先行審清案情,證據確鑿,方可決定如何發落。」宇文剎飄飄躲過那劍又道,仍是笑著,也仍是邪氣非常。

  不僅邪氣,還挑得人滿胸火氣!

  「犯人也是人!而你是妖怪!不管理由如何,你殺了人,我就要殺你!」藍濯彥叱道。

  嗔叱的同時,劍光忽然頻閃!晃得人眼花缭亂,如同白瀑、寒潭交相輝映!

  「呵呵,是鎮妖的神符嗎?你想用神符封住我?」宇文剎再笑。這次卻不再是邪笑,而是哈哈大笑。「好啊,我便讓你來封。倘若封得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倘若封不住,你便要放下兵刃,平心靜氣,聽我一言,如何?」

  「好個放肆的孽障!莫非我還怕你不成?」藍濯彥惱了。既惱且怒,怒向膽邊生!眼眶邊甚至浮起了一層淡淡的潮紅。淡,卻魅人。

  「這麽說,你是答應了?那就來吧,我在這裏等你來封。」氣定神閑的笑音響起,宇文剎已經定住身軀落回地面,立在原地等他前來。

  「妖怪,受死吧!」藍濯彥根本未有片刻的猶豫,早在空中便已如同遊龍一般翻身抖腕,直朝宇文剎撲去,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一劍穿胸!

  「不好!」

  藍濯彥一驚,不好,非常不好--長劍穿身而過,他才猛然發現這是幻術!他以爲已經定住了他,其實他的本體早撤了出去,留下的不過是個虛影。劍鋒一撥,眼前人影立時如水波似的蕩漾了幾下,消失在他面前!

  正怔忡的當兒,那明顯的戲谑之聲卻自背後傳來--

  「怎麽樣?認輸吧。你的功力對付尋常妖怪綽綽有余,但要殺我道行還太淺。而且我已經說過了,你不能殺我,血魂。」

  「可惡!」藍濯彥暗咒一聲,再要回頭反擊時已晚!

  只晚了半步不到,但他的雙腕已在瞬間遭縛,被那根附著在他身上的銀絲緊緊捆綁在一起。緊接著,一股溫熱潮濕之氣襲入頸窩--

  「我再說一次,血魂,你與我是一體同命,殺我就等于自殺。我不想死,也不希望你死。」宇文剎開口,不由分說攬了藍濯彥的腰身,將他壓在狹窄街巷中的牆磚上,得意地勾翹了唇角,一雙狹長利目閃爍出熠熠紅光。「你來,該是爲了追尋某個答案,而不止是爲了殺我。」

  「最初也許是這樣。不過現在,只要得到機會,我就一定要殺了你!你害了人,殺你便是我的職責!」藍濯彥冷然開口,卻沒有掙紮。

  因爲掙紮也沒有用,只會徒然浪費體力。另外,他也暫時無力掙紮。這並不是出于畏懼,只是無法抹殺心頭的緊張。他不知那妖怪究竟在用什麽妖術,也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爲。那妖怪的體息中帶了一股奇特的熏然之氣,吸了進去,體內便冉冉浮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異動。

  這種異動讓他不能動,也不敢動。這也不止是異動,還是衝動,每個男人成年之後都會自然而然明了的衝動......身軀一陣陣的躁動,隱隱從內裏的血液之中蒸騰起的灼熱躁動......此刻好像只要輕微動作,那躁動便會立時叫囂起來!

  所以,他緊緊盯著那妖怪的雙眼,一刻也不敢松懈。他必須耐心等待,暫且按兵不動。

  「職責?誰給你的職責?藍老道?還是初無極?」宇文剎望了藍濯彥反問,再度放肆地笑了起來,一頭隨意绾起的烏絲隨風飄揚亂舞,好不霸道張狂!

  他狂,藍濯彥卻更狂。

  他的狂怒形于外,藍濯彥的狂則深藏在骨血之中!

  他揚起眼簾,似乎要以眼神剜出那妖怪的心髒:「上天。上天讓我出生在妖怪腹中,上天亦要我做斬魔殺妖之人!」

  「好,好一個上天!」

  宇文剎傾身,低頭抵住了藍濯彥前額,驚得他背脊一僵,怒目看向他時,調侃之聲已經悠悠灌入耳中。

  「就算是上天賦予你的職責、給你這樣的權力又如何?妖怪本就被當作是逆天而生之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是上天也不能完全約束我......何況,剛剛是你輸了。你封不住我,就要聽我的。如你所說,我是妖怪,你是人;而且,是一個正氣凜然的人。這樣的人至少該記得一句話,『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我從來沒有許諾過你任何事情,也絕不會給一個妖怪任何許諾!」藍濯彥感到頸上的寒毛豎了起來,心髒砰然撼動著胸膛,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可你現在卻在和一個妖孽拌嘴,明明知道自己輸了,還要一逞口舌之利。」宇文剎反駁道,又靠近了些,貼合住藍濯彥的身軀:「你爲什麽無緣無故就這樣痛恨我?難道只因爲我是妖怪?但我也是熱的,和你並沒有什麽不同。」

  「你殺人。」藍濯彥答道。毫不遲疑,只是垂落了眼簾,將目光移向他處。的確,他是熱的。他並不習慣的熱。除了濯天,他似乎再也沒有從其它地方感受到過這般蘊涵著勃勃生氣的溫熱。

  「我殺人,但殺的是惡人。我修行千年,從沒有殺過一個好人,因此才能換來這副皮囊,化作人形。若是肆意殺生的惡妖,修煉再久也只能得到一時變化,到了夜間在月下一照,就會現出原形。而且比起妖怪,人類爲了一己私欲相互殘殺的數量反而更多。再說,還有那山中野獸,饑餓之時也會吃人,無論善人惡人都有可能成爲它們的獵物,可也未見你如此憎惡。更何況,今日我吞了的,也不過是幾個匪徒而已。」

  如此一番爭辯,宇文剎忽然狡詐露牙一笑,不等藍濯彥再還口,猛低了頭,將口鼻埋入他的頸窩,野獸似的一陣亂嗅。

  此時,便是藍濯彥再如何無所畏懼也難免一驚,一時竟以爲是妖怪發了狠,打算咬斷他的喉嚨將他生吞入腹!本能地閉了雙眼半晌才覺似有不對。自己頸上並無獠牙撕扯啃咬,只有一團軟熱濡濕摩擦移動,間或一吮時稍微用力,也不過介于痛癢酥麻之間......惹得他不由得微微一顫......

  這......這......

  「該死的孽障!你竟敢羞辱我?」腦中轟然一聲,藍濯彥的身軀隨之又是一顫!這次,卻不再是恍惚朦胧時被勾挑了情潮的赧意,而是自覺受了奇恥大辱的狂怒!自是再也按捺不住、冷靜不得,肩頭一晃,便狠狠朝那妖怪撞去,待他側身一閃,又是一腿接踵而至,掃向他的面門--

  「膽敢?血魂,你既然相信上天,我也不妨再向你說得清楚些,你我的姻緣也是上天注定!你是我的『血魂』,我命定的『血魂』!從你我相見的那一刻起,我們的性命、魂魄便已融爲一體!」

  「住口!什麽姻緣?休想我會相信你的妖言!」

  宇文剎說得越多,藍濯彥越覺腦中煩亂。平日的冷靜鎮定彷佛一夜之間不翼而飛,只因那妖怪三言兩語,便被攪得方寸大亂;若不早早鏟除此妖,恐怕有朝一日鬼迷心竅,失了神智還不自知!

  如此想著,便越發覺得情勢險惡,正竭力凝神靜氣設法先行脫困,冷不防巷口明晃晃多出了幾盞燈籠,只聽有人喝道:「什麽人三更半夜在此喧嘩?」

  糟了!是夜晚巡街的官差!

  藍濯彥暗暗叫聲不好!這暗巷之中橫橫豎豎倒了五六具屍體,個個血肉模糊、殘缺不全;再看自己,剛剛與那妖怪近身糾纏沾染了一身血腥,此刻若是給官差當場捕獲,怕是有十張嘴也難說清!

  他這廂正惱著,那廂宇文剎倒開了口,「別慌,有我在這裏,待我使個障眼法,他們就是到了你的面前也絕對看不到你的蹤影。」

  說著,也不等藍濯彥應聲,迳自攬住他的腰背靠向牆邊,口中低語,念念有詞。

  藍濯彥雖是別扭惱怒,耳邊聽到幾名官差腳步愈見清晰、越走越近,不敢回頭去看,也只得在那妖怪肩頭屏了呼吸,與他貼胸而立,只覺『噗通、噗通』,砰然有聲,卻不知此時的震撼究竟來自何處......是對方......亦或是自己。反倒是宮差們近前發出的驚呼已是早有所料。

  一陣呼喝,震驚過後,爲首官差命了兩名手下速速前往衙門禀告此處發生了殺人毀屍凶案,又命余下三人前去尋了一駕驢車,幾張草席,將幾具屍首一並裹了,擡上車去,帶回衙內與仵作查驗。

  如此這般,前前後後一番折騰下來,眼見東方天際見了白,藍濯彥這才趁著天色尚未大亮,悄然潛回國師府中,換下染血衣物,丟入火盆焚毀。

  至于那妖怪,早在官差離去之後,抛下一句「血魂,後會有期」,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銀線也在妖怪遁去時松了他的雙手,重新附著在他左腕肌膚之下,隱隱隨著脈搏突突跳動,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它的存在,在他心問重複著那妖怪之言--

  血魂,你既然相信上天,我也不妨再向你說得清楚些,你我的姻緣也是上天注定!你是我的『血魂』,我命定的『血魂』!從你戲相見灼那一刻起,我們的性命、魂魄便已融爲一體!

  「血魂......血魂到底是什麽?」

  擡手按壓住左腕,藍濯彥自言自語開口,突然想起,自己那把同樣喚作『血魂』的斬妖神劍乃是師父所授......

  第三章 血魂 血煞

  『血魂』是一柄劍,一柄專門斬妖的神劍。

  藍濯彥對『血魂』最初的印象大抵是從四歲時開始的,那時它還在藍淩手中。

  那似乎是一個冬日,也或許是如同現在一樣的早春,那個仿佛奶娘故事中所說的谪仙般的男人,第一次允許他和濯天離開那座陰宅,讓他們知道原來『人世』很大,大得或許一生一世也尋不到它的邊際。

  四歲的孩童本不該有什麽太深的記憶,可他卻將那一日記得非常清楚。因爲那天他不光見到了人世的廣袤,也第一次看到了『妖怪」。白天沾染了人世間的塵俗之氣,夜晚再回到那座大宅中時,似乎原本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崩潰了。那個熱鬧、溫暖的家從那一夜起變成了一座無人陰宅。

  或者該說,它本來就是一座無人陰宅。變的不是它,而是他們,他和濯天。

  當他們戰戰兢兢地走進院中時,一頭碩大的金鬃巨犬突然從一片漆黑中狂奔而出,尖利地嚎叫著向他們撲來--

  就在那一瞬,他們耳邊響起了『血魂』激昂的吟唱之聲!

  它被握在藍淩手中,閃爍著絕世豔麗的紅光,劃出一道巨大無比的圓弧,刺破了淒迷的夜空。

  接著,夜空中下起了雨。紅色的,血雨。

  雨中,「骨祿」一聲,什麽東西滾到了他們腳邊--

  是那巨犬的頭顱。

  濯天嚇得大哭起來,而他只能用細小的臂膀抱著她,同她一起瑟瑟發抖。然後,那男人在他們面前蹲了下來,捧起那顆頭顱,緩緩勾出一泓淺笑,「這是一個妖怪。」他說。「但是妖怪並不可怕,只要你們學會如何殺死它們。如果一個修煉之人能夠殺死一千個妖怪,就可以升入天庭,成爲人魔兩界皆要景仰的神仙。」

  「濯彥,你說那金鬃巨犬會不會是奶娘呢?我記得那天,那顆頭顱一直在對著我哭泣......在夢中,奶娘總是在對著我哭泣......她說,天兒,你一個人跑到哪去了?怎麽這麽晚才回家?奶娘好擔心啊......」

  「濯天,你明明知道除了我們之外,這宅中再也沒有其它生靈,奶娘也不過是師父制造出來的一個幻像,一張咒符而已,又何必去想太多?他那麽做只是爲了要我們明白,想活下去,就必須服從他。」

  對濯天這麽說著時,他們年已十二。那是第一次,他們合力殺死了一只獾妖。

  「濯彥,濯天,你們長大了。」

  看了他們帶回的獾屍,藍淩只是淡然地微笑著說了這句話,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將『血魂』自腰間解下遞給他與濯天。

  那時他們才知,原來『血魂』並非一柄,而是一雙。一雄一雌,一陽一陰。

  于是,從那日起,他們開始不停地殺妖。既是殺妖,也是殺生;既是除孽,亦是作孽。

  「若欲爲仙,卻必先作孽!」好似酒樓裏談逗說唱的笑話戲法一般,可笑中藏著可歎可悲。藍淩當然不願意自己成爲這可歎可悲之人,所以他要他們代替他歎、代替他悲。他在他們身上下了咒,除非有朝一日他們爲他殺足千妖,不然便永遠別想離開他的身邊!倘若離開超過十日,必定五髒俱焚而死!

  「殺妖是你們的職責,上天所賦予的職責。誰也不能違背上天的意旨,我不能,你們更加不能。」

  只憑這一句話,自然不可能如同用法器封了妖怪一般封了他們的心。他們反抗過,但反抗的結果卻是以半條性命印證了藍淩所言非虛。在奄奄一息時,那男人飄然出現,微笑著輕撫他們的頭頂,「我知道你們並不想死,有這般倔強的性子之人不會無端尋死。」

  不錯,他們的確不想無端舍棄性命。他們想活下去。所以只能選擇回到藍淩身邊。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殺戮好像已經成了他們心中唯一的執念。

  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也開始相信,自己投生世間就是爲了殺妖。

  殺妖......殺妖......

  即使是隱藏在深山之中,並沒有出現在人間爲害的妖怪,只要被他們發現了蹤迹,也一樣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殺!

  十年間,『血魂』殺妖不下百只。如今拔了出鞘再細細觀看,劍鋒之上血波蕩漾,潋豔妖娆......這些血波是擦不去的,因爲它們早已滲入其中,與『血魂』融爲一體。

  思憶至此,倚在屋頂瓦上吸取月華的男子收了法術,飄蕩飛舞在他身後的千萬銀絲緩緩落下,順服地依附在主人肩頭,如同被攪亂後又逐漸沈靜的潭水,靜靜沈澱,變黑。

  顯然,他並非那段悠長記憶的主人。因爲他不是夢裏那斬殺百妖的人,而是那人一心想要殺死的妖怪,一只反被人類迷惑的血妖。

  他原本也像紫翊一樣,並不相信自己必須生存在上天的掌控之下;但那人自峰巒聳翠、雲影徘徊中走來,殺入他的視線,只一眼,便讓他墜入了紅塵之中名爲『姻緣』的陷阱--

  「刹,藍濯彥是藍老道的徒弟,或許這是一個陷阱。」接連三日,紫翊仍在試圖勸服他。

  「紫翊,你還記得那藍老道究竟是何時出現在人間的嗎?如果是按民間傳說中所講的,他至多修煉不過百年,爲什麽我完全無法看出他的壽數?」宇文刹早聽慣了身邊那人唠叨,幹脆充耳不聞,全作廢話,只是自顧自地開口疑道。

  「什麽時候開始倒眞的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初氏滅前朝在此定都不過百年,可是藍老道卻已經輔佐了三代君主。凡人皆稱他爲藍淩仙君,倘若不是他見妖便殺,我倒要懷疑他是不是也是一個妖怪!」紫翊不屑地嗤哼一聲,隨口戲言道。

  可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宇文刹聽了紫翊此言,斂眉沈思了片刻道:「這話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世上沒人知道那藍老道究竟從何而來,凡人便是修煉也不可能不老不死,何況他殺戮如此之重......」

  「藍老道從何而來,是仙是妖又與你我有什麽關系?我們已經修煉了千年,就是天上的眞神沒事也不會來招惹我們,諒他也不敢如何!宇文刹,你突然提起這件事情,可別告訴我你是打算要去探那藍老道的底細!」紫翊望著宇文刹,半是狐疑,半是勸阻道。

  「我自然不會無端尋事,去探那藍老道的底細,只是適才看到了某些東西,有很多不可思議之處,必須弄個明白而已。」

  「弄個明白?你想弄明白什麽?刹--」

  紫翊直覺不妙,急急發問,一個「刹」字還未叫完,面前那銀白身影已如風吹夜霧似的散了開去。

  原來,宇文刹爲了甩開他,暗地裏使了法術,只留了個影子把話說完,本體早不知遁去多遠。唉......自見了那血煞,簡直如同走火入魔似的......那人......

  想到此,紫翊一頓,恍然問又不禁搖頭苦笑。

  那人......那人......曾幾何時,他們也開始當自己作『人』了?人類總道『妖魅惑人』,這紅塵人世繁花似錦,又何嘗不在誘惑著衆妖呢?不論是妖是人,受了誘惑,便要接受上神安排的命運;而上神之所以是神,就是因爲他們在任何時候、面臨任何情勢都不爲所動。

  所以藍老道修煉,人們尊他爲神;他們修煉,修來修去亦爲妖。這個理不止是他,刹也清楚得很。只不過他太多情,多情地用了漫漫千年期待『血魂』,多情得一旦認定,即使明知那人是『血煞』也不肯痛下殺手!

  如此也罷,他既不肯,便由他來替他了斷這個孽緣吧......刹說他不信『血煞』之說,其實他連『血魂』也不全信。彤雲是他的『血魂』,他或許也會被她的馨香誘惑,但若必須選擇,他更加在乎的卻是這千年之伴......

  片刻之後,靜月湖邊一片紫煙缭繞,越過那平靜如水的湖面,飄飄然也,去了。

  松濤澎湃,綠竹掩映,曲徑通幽。

  所謂『神仙居處,君子宅堂』,國師府也的確是個雅致幽靜之所。只可惜,靜得過了頭,卻有幾分缺乏生氣。到了夜間,只見無數熒熒惑惑蟲兒一般的綠芒浮遊著飄蕩,形如鬼魅,令人頓生毛骨悚然之感。

  不過此般情景對藍濯彥來說,卻與白日的空中飛絮沒有任何區別。十七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這一切。藍淩極爲憎惡活物身上的溫熱之氣,所以,府中除了他與濯天,他不容許其它多余的活物進入。至于此時正遊蕩在他身邊之物,它們既非人,亦非妖,甚至也不是任何山野禽獸。它們只是那男人以法術神符制造出來的幻影,白日爲人形,打理府中上下諸多雜亂之事;夜晚便化作種種畜類,狀似孤魂野鬼棲于各處角落之中。

  「嗚--」

  蓦地,腳邊傳來一聲悠長歎息似的低鳴。側頭看去,原來是那只黑貓。許是得了濯天許多寵愛的緣故,這法術造出的幻影兒竟似懂了幾分冷暖之情,又叫了幾聲,在他腿邊蹭了蹭,便輕輕一躍,跳上了他的肩頭,厮磨著他的臉頰討要憐惜。

  藍濯彥此刻正心中煩亂,比平日失了些耐性,擡起手來便要收了那符,卻聽身後有人急急喊了句:「住手!」

  是濯天。他本以爲她已睡了,眼下看來,倒不知她已尾隨在他身後偷窺了多久。

  「你不睡覺,跟著我來做什麽?」

  「這話倒該我來問你。你不睡覺,到師父的密閣中來做什麽?」濯天邊道,邊迳自從藍濯彥手中抱過了貓,慢慢躊躇它的耳,輕道了幾句大抵諸如「濯彥這幾日火氣大得很,還是離他遠些爲妙」之類的說辭,一松手,放它去了。

  這廂藍濯彥心中自是明白,妹妹剛剛那話哪裏是對貓說的,分明是在氣自己胡亂遷怒,不僅要傷她的愛寵,還對她口氣不佳!心中反複權衡了一番,才開口道:「我來找師父的天書。」

  「天書?你偷它有什麽用?」藍濯天皺了一雙柳眉問道。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偷?只想找來看看。」藍濯彥歎道。或許他自小鮮少與人接觸,形成了這寡情冷淡的性子,只有面對血緣相通之人,才會軟下心腸,和她說話連聲音也要柔上三分。

  「這上面所記的不都是些妖魔鬼怪之物,你又不是一心想要成仙,怎麽突然想要看這天書?」藍濯天追問道。

  就在此時,藍濯彥忽覺左腕一熱,合著脈搏突突疾跳了數下,似是要告訴他,那妖怪又要尋來了......心下一急的當兒,口中不經意間便道了出來:「因爲我想知道,什麽是『血魂』......」

  「『血魂』?」濯天不解地看向藍濯彥的腰間--爲了早一日脫離師父的掌控,他與『血魂』幾乎形影不離。

  「這--我說的『血魂』並不是指你我手中這對雌雄寶劍,而是--」話只說了一半,藍濯彥頓了一頓,又覺根本解釋不清,也不知應該如何解釋。總不能就對濯天說是他被一個妖怪攪得心神不甯,想要弄個水落石出!

  二人正如此面面相觑著,一陣暗含了三分戲谑、兩分得意、外加五分挑釁的笑聲突如其來地直闖而入:「哈哈哈哈,你要找的當然不是劍,也不是你自己,你是在找我,因爲我讓你心緒不安!」

  這一笑,笑得囂張狂妄!這一笑,笑得好似一把利劍,狠狠貫穿了他們二人!

  他們本是一體陰陽雙生子,盡管降落人世,依舊藕斷絲連,血脈相依;他就是她,她亦是他。而那妖怪就這般出現在他們面前,出現在那碩大銀盤般的月下,比刀刀劍鋒美得更加邪佞銳利,生生將他們之間的羁絆攔腰斬斷!從此以後,他便只是他,她也只是她,不再是彼此。

  「痛!」

  藍濯彥與藍濯天都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覺得那一瞬全身劇痛,痛得撕心裂肺!痛過之後,喊出之時,一切卻又突兀地戛然而止,歸于平靜,仿佛一刻之前的感受不過是一夕的夢幻。

  「濯彥,那是--」

  藍濯天回過神,正欲發問,身畔那人卻早已飛身而起,騰上半空,喝了聲「孽障」,似是受到牽引般追著那銀影去了。

  她知道,那定然是一種冥冥中的牽引......因爲,她也在同時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月影飄搖,流光飛舞。

  今日月圓,所以今日的夜色亦比平日多了幾分魅惑。花前月下,溪邊橋頭,處處嬌影成雙癡情成對,卻是人間美景一幅。只可惜,此時這美景已被破了相,一片呢哝軟語的溫存中竟然多出了一股尖銳的煞氣!

  「適才你與她交談之時,神情明明要溫潤得多。」立在靜月湖畔的石橋上,宇文刹開了口。

  這又是妖怪的狡計,將他引入人群之中。他究竟意欲何爲?只因爲在此他無法隨意出劍殺他,還是想要用這周遭十數條人命威脅他?

  藍濯彥想著,萬分戒備地緊緊盯住妖怪不放。可還未及思考周全,那妖怪就已先猜出了他的心緒。

  「我說過,我不吃善人,否則千年修行便會毀于一旦。」宇文刹眯了一雙鳳眼微笑。

  一陣熏風拂過,揚了他那襲青紗白裳的衣袍,竟看得身邊兩名嬸嬸婷婷行過,尚未覓得情郎的少女羞答答紅了粉面,去時一個丟了懷中繡帕,一個抛了手上花枝。

  風都的女子嬌俏而大膽,藍濯彥對此般彩凰求鳳的情景早就習以爲常。只是,那高大健碩、俊朗風流的男子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包藏禍心的妖怪!那一霎,他幾乎蓄勢待發,『血魂』甚至已經微微探出鞘外。直到那兩名少女如兩只粉蝶,嬉笑著走遠,他方才略略松下一口氣來,稱作猶豫,還是疾步上前近了那妖怪的身。

  那妖怪正彎身拾起腳邊那枝盛開春花,見藍濯彥過來,順勢遞向他的手中,也不顧他滿臉冰霜,兀自道:「芸英如雪,配了你的紅衣正好!」

  「妖孽--」藍濯彥咬牙冷笑一聲,手中早暗暗運了力,那嬌弱花枝到了他的手中,立時化作了狠絕利器,附了咒術,直射入妖怪心房,既快,且狠!射入的同時,掌心不可避免地貼上了妖怪的胸膛--

  砰咚--砰咚--強悍而溫熱的震動傳來,原來又是幻術。

  赫然明了之時,那妖怪已躲過了他的攻擊,強按了他的手道:「血魂,記住,我姓宇文,單名一個刹字,不叫妖孽。」

  「你究竟來自何方?接近我究竟有什麽目的?」藍濯彥欲要撤掌,奈何掌心卻像被什麽牢牢吸附住一般,收之不去。

  「天地精華將我孕育出來,我當然是來自天地之間。至于目的,我獨自逍遙自在地活了一千年,如今才知道,也不過是爲了等待與你相見而已。」

  宇文刹沈聲淺笑。笑時硬俯了身,逼得藍濯彥腰後靠了漢白玉的石欄便再無處可避。不過,若想就此將他逼入絕境卻是癡心妄想!他的左手始終自由著,但遲遲沒有進攻,只是因爲他要等待一個時機,絕佳的時機--時機,就在眼前!

  人在傾訴衷腸時也最缺少防範,他不知妖怪是否也有衷腸,但面前這個妖怪凝視著他時,眼神確實變得迷離了......迷離得令他的心狠狠抽緊!又有什麽悠悠蕩開,那輕柔而飄忽的陌生感覺幾乎令人恐慌!

  他受到誘惑了嗎?或許。不過,那一定也只是迷幻心神的妖術而已,絕非他的本性!

  因此,即便那顆冷然淡漠的心被所謂氣溫情柔腸滲透了一角,藍濯彥卻依然出了手,毫不猶豫地出了手--

  這次,那妖怪沒有躲過他右手中的定妖釘。那釘來得好似疾風驟雨,冷厲地釘入了他的左胸。血並沒有馬上滲出,而是過了一會兒,才緩緩從衣下透了過來,如水波一樣暈染開,邊緣有些起伏,像是花瓣。

  剛剛,他說那白花配了他的紅衣正好。眼前,紅花映了他的白袍,卻有些觸目驚心!

  好似有意的,一陣夜風恰好吹過,鼓動著那如火紅衣。藍濯彥下意識地一顫!擡眼看向宇文刹時,瞳仁深處莫名閃過一絲驚惶,連他自己都尚未自知的驚惶!

  「妖孽,領死吧!」人類總是本能地利用他人的淒楚來安慰自己的脆弱與悲哀。在往昔的二十二年中藍濯彥都是堅強的,卻只在這一刻,他驚覺到了脆弱感的可怕!即使在他厲喝著准備將第二顆定妖釘打入那妖怪的胸膛中,也依舊擺脫不了居于弱勢、遭到強行牽引的恐慌感,以及撕扯到血肉絲絲分離綻開的陣痛!

  痛?

  爲什麽痛?何來的痛?痛的怎會是他?

  藍濯彥迷惘了,不知一絲鮮紅正施施然爬過他的唇,將那些纖細而稠密的紋路染得豔麗奪目......

  「今日要領死的應該是你!」

  幾近失神呆怔的一瞬,空中一聲斷喝直插而入,恍若一陣驚雷!此番便不止是藍濯彥,連周遭那談情說愛的對對鴛鴦,甚至石橋下的湖水都被震撼了!

  雷到,雨至,掀起怒濤萬頃!

  再舉目望去,那立于浪尖猙獰咆哮的正是一只绛紫色的妖怪!那妖怪張了口,吐出一股烏泉。那股烏泉瘋狂地向前奔湧,化作無數漆黑的毒箭,齊向藍濯彥射去--

  「小心!」兩個字,卻是一高一低兩個聲音同時喊出。

  一個是宇文刹,另一個,是濯天。

  「濯天,不要!那是千年血妖!你一人敵不過它!」藍濯彥驚呼,眼見濯天手持那另一半『血魂』,鹞子一般掠過天際,直朝那紫色妖怪殺去。

  「濯天!」藍濯彥拔劍衝了上去,另一道身影卻比他的動作更快。

  是宇文刹。他擋在他的身前,在濯天就要被那洶湧的黑浪掀翻、慘遭萬箭穿心之時攬住了她的身軀,同時掌上一翻,放出數道青銀交錯的罡氣,震退了紫妖的攻擊。

  「紫翊,走!」

  他朝那紫血妖呼喝。他喊了它的名字,顯然,他們是同伴。那紫血妖聞言還在猶豫,他卻已經又厲喝了一聲:「紫翊!我說,走!」

  這一次,是絕對的不容置疑。而呼喝的同時,他已將濯天推向了藍濯彥,飛身一躍跨上了那碩大血妖的背脊,抓了它頂上一對彎角,硬扭著它掉頭轉了方向,穿透雲霧遁去了。

  這一夜的靜月湖畔,濃烈妖氣彌天不散。

  藍濯彥與藍濯天回到國師府中時,藍淩還未從宮中歸來。

  初無極即位八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藍淩卻有半數以上的日子夜晚宿于宮內伴駕。傳說初無極幼年時曾遭妖怪纏身,生過好大一場惡疾,後來還是藍淩爲他醫好。自那之後,他便再離不開這國師大人。

  因此,二人表面上狼狽了些,倒也還算放心。

  「濯彥,我的頭好痛,你先回房去吧,其它的我們明天再說。」濯天一回到房中便倒頭在榻上躺了,柳眉微颦,連眼也不想睜,只半躬了腰兒蜷了身,不知怎的,好像突然生出了些許尋常女子的媚態。

  許是適才受了驚嚇,又遭了妖氣侵擾的緣故吧......不論如何,濯天是爲讓他少擔些心才成日扮作男子,她終究也是個女兒家。

  藍濯彥邊如此念著,邊探了探妹妹的脈象,雖是稍顯急了點,倒也尚稱平穩,又見她狀似倦極,便伸手拉過錦被輕輕替她蓋了,起身退出門外,回返自己房中,反插了門闩,這才終于捂住左側胸膛低吟出來。

  「莫非當眞著了妖怪的道嗎?」

  胸膛上好似被穿透了一個洞,痛得火燒火燎!適才怕濯天知道了又要心急,才一直堅持著沒有開口。也幸好濯天一路被他扶回,途中未曾擡眼去看,才沒發現他早就冷汗涔涔,額上密密麻麻凝了一層細小水珠。

  靠在門上半晌,好容易尋回一些力氣,藍濯彥跌跌撞撞進了屋,扯開襟口對了銅盆一照,胸膛之上赫然印了不大不小一枚銅錢似的黑斑,好像一顆釘子釘入肌理之中。

  釘子?釘子!定妖釘!

  那位置,不恰好與那妖怪胸口的定妖釘一般無二?

  藍濯彥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又用力甩了甩頭,上前抓了那銅盆向下看去--

  不,不可能!他口裏無聲地叨念著,那塊黑斑仍是清清楚楚映在他的眼中。

  你是我的『血魂』,我命定的『血魂』!自你我相見的那一刻起,我們的性命、魂魄便已融爲一體!你若殺我,便等于自盡!

  又一次,那妖怪的聲音在他耳畔蕩起,萦萦繞繞盤踞在他的周身。

  「宇文刹!你到底是何方冤孽?」

  藍濯彥咬了牙,強自撐了走到榻邊,一頭栽倒,便是昏天黑地,再無知覺。

  藍濯彥與藍濯天自娘胎開始便不約而同地做著每一件事情,因爲他們血肉相連、心有靈犀;今日,他們仍然不約而同地應對著一切,卻再也捉不到對方的心緒。連接著他們的那根弦,已在昨夜被斬斷了。

  藍濯彥心中煩郁,正竭力抑制著自己想要去尋找妖怪的衝動;濯天則是更多的迷茫,面上生了淡淡一層桃花,透出掩不住的春色。唯有比平日還晚了些時辰回府的藍淩是氣定神閑的,甚至十分欣喜。因爲他正在笑,雖然極淡,卻也是極爲自得與滿足的笑。

  他似乎已經知道了些什麽,可又沒向他們問起過一言半語。他只是那樣淡笑著,攤開掌心,讓他們看躺在掌上的那顆琥珀--

  「濯彥,濯天,你們可知,這是什麽?」

  「這是妖怪的魂魄。」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兩人都察覺到了彼此間的變化,也都努力著試圖不讓藍淩發現任何破綻。除了彼此,他們再無可以相互依靠取暖之人。

  「不錯,這是妖怪的魂魄。你們可知,我爲什麽不殺這妖怪,只把它的魂魄困住?」藍淩點頭,又問。

  「徒兒不知。」二人迅速對視一眼,搖頭答道。

  「因爲它是血妖,倘若殺了它,便等同于謀害四王爺。」藍淩半垂了眼簾,且看二人如何反應。

  「這是那小妖?師父是怎麽捉住它的?那日我去王府理論,那四王爺不但不放我進去擒妖,還縱容屬下行凶。」濯天佯裝驚喜,只是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四王爺定是中了妖術,所以才處處護著這小妖,誰若傷那孽畜半分便如傷了他本人一般。」藍濯彥面上不動聲色,心下卻是一動--殺了小妖便等于謀害四王爺......這話中含義似曾相識。

  「被妖孽迷惑只在其一,若當眞傷了這妖怪的性命也的確會波及四王爺。而且,我也殺不了它,只能將它封住。世上除了四王爺,沒有人能殺得了這畜牲。」藍淩擡了眼,仍是笑著,將琥珀藏回懷中。

  「這是爲什麽?」濯天不解。

  「因爲,世上能殺血妖的唯有『血魂』。四王爺便是那小妖的『血魂』。」藍淩慢答,飲著咒符變成的婢子奉上的清茶。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那麽眨眼間的一瞬,濯天的目光指向了藍濯彥。雖然,只有彈指一瞬,藍濯彥還是動了一下睫毛,躲過了她的探詢。那一刻正颔首去嗅那新茶清香的藍淩似乎並未發現這次短暫的碰撞與閃避,啜了一口熱茶,仍然繼續--

  「我此時說的『血魂』並不是你們手中的『血魂』,而是人,上天選定之人。世人皆知血妖食人,卻不知它們命中注定要爲人所殺。世上有多少血妖,便有多少『血魂』;天地間育出一只血妖,人間便會生出一個『血魂』。『血魂』爲殺血妖而生,血妖必因『血魂』而死!」

  貌似平平淡淡甚至少有起伏的一席話,卻說得令人驚心動魄!

  這驚心動魄的也並不只有藍濯彥,同時還有他身側的濯天。

  第四章 誰的魂 誰的血

  「濯彥,去見四王爺吧。」

  一早,連陽光都還帶有幾分清冷。濯天已起了身,前來叩門。

  藍濯彥混沌沌睜了眼,心跳得仍有些快,隱隱帶著撕撕拉拉似的痛。但只是隱隱的。低頭看去,左側胸口那黝黑的印痕竟轉爲鮮血般的猩紅!不過,已不再似前兩日那樣疼得像被匕首一下下剜著皮肉一般。而且,門外濯天喊得又急,他也只能暫且視而不見,拉攏衣襟,起身開門。

  「濯彥,怎麽日上三竿了還不起床?快,去換了衣衫出來,陪我去見四王爺!」

  濯天瞪圓了一雙眼,不知何來的興奮。眼中映了藍濯彥的臉,滿面茫然與迷惑:「四王爺?怎麽好端端的想起要去見他?」

  「我有事要問。」濯天答道,半沈了俏臉,一雙柳葉眉微微倒豎,似是不悅了。

  「有什麽事非要問他不可?師父昨日不是說了,四王爺爲了那小妖患了歇斯底裏症,瘋瘋癫癫見人便砍,皇上已經下令百名禁軍看守王府,尋找神醫爲他診治,閑雜人等一概不准入內啊。」藍濯彥只當濯天是在他面前又要起了小性兒,也沒有過于在意,只是軟下性子溫言勸說。

  「總之我今日非要去見四王爺不可!你要是不陪我,我就自己去!我們平常連妖怪都不怕,禁軍又算得了什麽?大不了便使個障眼法,迷了他們的神志,自然能夠進入王府!」濯天開口又一番挾槍帶棒似的搶白。說罷,也不等藍濯彥答話,轉身便走。

  「罷了,我陪你前去便是,你總要稍等片刻,容我換件衣衫,打理停當。」

  藍濯彥無奈:心知濯天脾性倔強,若打定了主意便是無論如何也勸不得的,只好先將她安撫住,自己回到房中速速梳洗更衣,連早膳也沒來得及用,便被她急匆匆拉出國師府,直奔那四王爺的瑾王府而去。

  國師府位于風都正中,幾乎與皇宮大內毗鄰;瑾王府則坐落在城南,隔了好一段距離。待二人趕到時,不想卻恰好有另一人也到了王府門前,身後還帶了大隊儀仗。

  「是師父,快躲起來!」

  濯天還在一心前行時,藍濯彥已一眼認出了那儀仗的陣勢,不等近前,連忙拉了濯天閃入路旁巷中,可還未開口,她卻好像既沒看到那大隊儀仗,也沒聽到他剛剛說了什麽似的,甩手頓足氣道:「濯彥!你拉我做什麽?你要是反悔了可以一個人回去,我說了,今日非要見到四王爺不可!」

  「你一定要去見四王爺我也攔不住你,可至少要避開師父!」藍濯彥邊急急說道,邊在濯天面前擋了,免得她急性子上來,就這麽衝了出去。

  直到此時,濯天才皺眉望了他,疑道:「師父?師父在這裏?」

  「你看那邊王府門前的儀仗,不是師父還能是誰?」藍濯彥略側開身,讓濯天將身後景象看了個明白,隨後道:「師父向來敏銳,他在這裏,我們不可久留,先走了再說其它吧。」

  濯天聞言,雖是不甘,可也無奈,只得隨藍濯彥一同穿過窄巷,遠離瑾王府。之後便一直對他不理不睬,漫無目的般在人群中穿梭。直到近了晌午時分,才迳自走到一家吃食攤邊坐了,要了一碗素面,兩樣小菜,埋頭便吃,仍是一言不發。

  藍濯彥幾次想要開口發問,但見她那心事重重的樣子,只好又將疑問吞回肚中,自己也隨便點了一份素面和一盤牛肉,吃到一半便覺味同嚼蠟,左思右想之下,幹脆撂了手中竹箸,小心翼翼輕喚道:「濯天,我有事想要問你。」

  之後,不見濯天反應,便又接連喚了兩三聲,才終見她擡了頭。

  「血妖,嗜食血肉之羊也。曲角,身形碩大如猛獸,毛色各異,四足,趾端有利爪。性奸佞,見人則誘而食之,得陰陽經精二氣以修其妖力。名曰饕餮,亦名羅刹--天書中確是如此說的吧?那紫色血妖是他的同伴,那麽他呢?他也是血妖嗎?」

  語畢,濯天的眼神再次迷離起來,可又在熠熠發光,璨如星辰。她輕輕蠕動著雙唇,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她依舊扮著男裝,著了那淡青素雅的長衫。可是此時再不會有人把她當作一個男人,因爲只有夢裏懷春的嬌客妙人才會擁有這樣濕潤動人的神情。

  「誰是他?」藍濯彥如此開口問時已經知道「他是誰」。他知道,可還是開了口。

  他盡量放柔了聲調,但面色依然嚴肅,甚至透出了一絲嚴厲。他不識情愛滋味,卻不代表他是一個不懂人情的傻子。外出時也會有姑娘如此看著他,嫣紅了粉面香頰。久而久之,縱使「無情」,他也自然明白了,這樣的目光名爲『迷戀』。

  短短兩三日,濯天好像脫眙換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只緣她動了心。那妖怪用了妖術,令她動了心。如同《天書》中所說的那般,『性奸佞,見人則誘而食之,得陰陽經精二氣以修其妖力』。

  「沒什麽,他只是他而已,一個幻象虛影罷了。你就當我是被晌午這日頭曬的吧。」濯天低了頭,又搖頭,好像已經感覺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乃至是訓誡和指責似的,本能地避開了藍濯彥的目光。

  「日頭?」藍濯彥一楞,本來只有尖端微微蹙了的眉鋒便立時皺成了一個死結。

  日頭,哪有什麽日頭?今日一早起來的確是皓日當空的大好天氣,可是近了晌午時分便突然變了色,如今烏雲襲頂,一片陰晦,哪裏有什麽日頭!

  「濯天,你......你可還好?」

  情急之下,他忙伸出手去,便耍探濯天的額頭,不想『啪』的一聲脆響灌入耳中,兄妹倆俱是一怔。

  「濯天?」藍濯彥半擡了被拍打撥開的手,好一會兒沒有放下。

  濯天那一掌,是用姑娘家的手打的,而不是習武之人的手。打得不重,可還是疼。疼的不是手,是心。濯天剛剛推開的、抗拒的都是他的心!

  「濯彥,男女有別。你我雖是雙生兄妹,可終究不是一個人......」濯天咬了下唇,略微猶豫,自面前桌上抓了血魂剛要起身,卻突然如遭雷擊般跌坐回那吃食攤的簡陋長凳上,一把捂住左胸,攥緊了胸口衣襟,攥得指節泛白,好像要將那布料生生扯破一般!

  「濯天!」藍濯彥驚呼,卻也顧不得濯天剛剛說過的那些話,一把攏了她的雙肩道:「濯天,你怎麽了?快,我帶你去醫館!」說著,便轉了身半蹲下去,「上來,我背你!」

  然後,聽濯天艱難地從牙縫中吐了幾個字出來:「不,不必......不妨事......」

  不妨事?連聲音都是異常痛苦,又怎會不妨事?

  藍濯彥猛回頭,只見濯天一張俏臉轉眼的工夫已經煞白如鬼!連那店家見了也不由得大驚失色,惶恐上前道:「客倌,客倌?這位客倌可是發了急病?小的院後有驢車一駕,若是客倌不嫌棄,小的這就把驢牽了出來,送客倌到街西李郎中處......」

  藍濯彥聞言,自知那店家是怕無端牽連上人命惹來禍事,也不願與他爲難,正要給了飯錢帶濯天離去,冷不防卻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竟是濯天一舉砸在桌上,衝那店家發狠道:「少羅嗦!姑奶奶今日就偏要在此歇息夠了才走!再來說些有的沒的,休怪我不客氣!」

  「姑、姑奶奶?姑奶奶饒命!姑奶奶饒命!」那店家雖不明就裏,但見眼前之人手中那把明晃晃的利劍已半截探出鞘外,也再想不了那許多,雙腿一軟,磕頭如搗蒜。

  小小攤位上其余客人見了,紛紛起身閃避,不消半刻已逃得一個不剩,可憐那店家也只得叫苦不叠。

  藍濯彥見濯天呼吸漸平,慢慢安穩下來,卻也放了心,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給那店家,當作損失賠償,余下的便給他壓驚,好容易勸他回院後避了,只留自己靜伴在濯天身邊。

  半晌,藍濯天終于擡了頭,拭了拭額上殘存的冶汗,起身道:「回去吧。既然見不到四王爺,也難知道師父究竟是如何不動聲色捉住那小妖,待在這人來人往紛亂嘈雜之處也是心煩。」

  「也好。」藍濯彥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跟在濯天身後離了這吃食攤,步入灰蒙蒙的雨中。

  雨已下了好一會兒,接天映地,街上少有行人。若說紛亂嘈雜,恐怕也只是這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被那無形之手撥亂的心緒......快步走在身畔那人好似被什麽迷失了魂魄,不時擡了頭眯著眼看向天際,唇邊忽而又帶了笑,全然不似適才那般莫名的暴躁。

  藍濯彥此時看不清濯天的心,卻仍猜到了她在想什麽。

  是他,那個用妖術迷惑了她的『幻象虛影』......

  心中一閃念,放眼望去,前方一片模糊迷茫中,好似正有一個邪佞微笑的身影在向他們不斷地逼近......無限擴大......直至張開血盆大口將他一口吞噬......

  是他?而不是他們......不,不是!既不是他,也不是他們!就算眞如那妖怪所說,他是什麽『血魂』,他的魂也永遠只屬于自己,而非一個妖怪!

  『血魂』爲殺血妖而生,血妖必因『血魂』而死!

  藍濯彥蓦然駐足,立在街心用力甩了甩頭。水珠滲入眼中,微微剌痛,他方才驚覺,自己是同濯天一樣身在雨中,又怎麽可能甩得去這糾纏不休的綿密細絲?

  回了神,身旁之人早已茫然未覺地獨自走出老遠,漸漸融入前方雨霧之中。

  宇文刹!

  三個字,一個名。

  浮上心頭時,心尖那處本能一熱,接著,便又冷了下去,寒冷如冰。

  誰在做法?

  好好的大晴天,突然便雲生滿蒼穹,霧鎖遍山巅,打落朵朵才准備要綻開的夏花,連那零落在地的片片殘紅也不放過,硬是將它們碾碎成泥,摧殘得魂飛魄也散。

  不覺,雨就這麽匆匆下了半日,但才半日而已,靜月湖上竟漲了潮!烏黑如墨的潮!他也才驚覺,這並非自然天象,而是法術!

  或者,該說是妖術。因爲那黑潮摻了一股腥氣,吸了進去,連他都要忍不住掩了口鼻連咳數聲,更別說是個尋常人類。如若眞被掀翻在這惡濤洶湧的河中,還被那黑潮灌了個滿腹,怕是早已去了大半條命。

  他笑,並自認是嘲笑。盡管,他身邊那沒了空中明月,依舊一身奪目亮銀的妖怪對他這番話並不以爲然,一挑眉道:「他不是什麽尋常人類。他沒有這般脆弱,還比其它人都要強悍。而且,我也不會讓他這樣丟了性命。」

  「也許,他並不在這裏,是你多慮了。他看來沒有這般愚笨,明知水上凶險還要硬闖過湖來。」他撇撇嘴,試圖換言勸之。

  此番,那銀妖就只是沈沈笑了幾聲權作回應,飛至湖心才定住了身形,立在那看似狠毒陰沈的烏雲頂端,斂了眉眼,雙掌擺了手印,端于胸前--

  「你要使用分水破浪之術?」他見了急叫出聲。「就算我剛剛那話你不願聽,但我說這並非自然天象而是妖術卻不是玩笑之辭!便是靜月君那老龍已垂垂朽矣,能不現身在他地界之內興風作浪的也絕非等閑之輩!你才受了新傷,又要作法與那無形之敵對抗,只會得不償失!」

  轟的,頭頂之上電閃雷鳴,咆哮不止!他也不由得喊得聲嘶力竭。怎奈何,那銀妖根本不聽,冗長繁複的咒文已如水波自他唇畔蕩出。一波又一波,從未停止。同時蕩出的,還有血。被陰森夜色襯得暗紅的血。血在眼中映了,肉跳心驚!

  「刹!停止吧!」

  他吼道,卻在同時看到一抹笑意在他被血浸得暗紅的唇邊綻開--

  「開了!」

  排山倒海,巨浪自湖中一分爲二,向兩側高高聳起數丈,直達天際,眼前的景象,才當眞是「巨浪滔天」!

  巨浪滔天,銀妖卻入水而去,踏了那排排浪濤直達湖底,自那老龍顫巍巍的手中接過那道一動不動卻仍悍然倔強的紅,將他擁在胸口--

  「靜月君,多謝!我宇文刹不會忘記你此次恩情。」

  「小妖老矣,雖有龍血亦難稱仙,能做的也只是在你來前,保他一息尚存而已。若你要謝,下次再帶一壇風都中的好酒來給我便是。唉......瓊漿玉液雖好,卻比不上紅塵人世的俗物濃郁醇厚、暢快淋漓啊!」老龍目送那對被孽緣牽絆的眷侶離去,哈哈大笑著重又在湖底伏臥下來,享用最後一壺桂花酒。

  「紫翊,走吧。」

  「刹!你要帶他回去?」

  見銀妖抱了那人回返,紫翊只覺被那道烈紅刺痛了雙眼,不由得猛然拔高了聲音,全身一顫。不是因爲雨冷,而是因爲吃驚和不解。

  「紫翊,他是來找我的。」宇文刹擁緊那人,撥開覆在他臉上的濕發,俯對他的唇,將妖珠度入。

  「他是來殺你的,刹。」紫翊急道,急得又一次發笑:「你沒看到嗎,他到現在還死死握住那把劍不放!那是殺妖的劍!」

  「但還沒殺死我。」宇文刹答道,已迎風在雨中起了身。「我們也殺過妖,殺過同類。這本來就是一個『殺世』,不管是人是妖,天地萬物都要靠『殺』而活。你放心就是,我只是暫時用妖珠保他性命,過後自然會取回來。」

  「刹,你究竟是瘋了還是癡了?我們繼續逍遙自在地活下去究竟有什麽不好?」紫翊一抖濡濕黏身的衣袍,飛身追趕上去。

  「好,但活只是活,活而無味。或瘋或癡,都由你去說吧,反正我仍是我。不論如何,我只隨心而活。我的心向著他,所以即便他是前來殺我,我仍不能讓他死。」宇文刹答道。那低沈之聲融入雨中,有些聽不眞切。

  「宇文刹!如此這般,倘若你哪日死了,休怪我不替你收屍!因爲千般萬般都是你自找來的!」紫翊怒了,大怒。

  「收屍?」宇文刹聽了不但不怒,反而啞然失笑。「紫翊,你口上罵我,自己還不是被這人世誘去了?我們是妖,一旦原神散了,誰也不會再想那臭皮囊。皮囊腐了臭了,融入泥中,便也是從何處來,回何處去了。只有人才會死了仍對肉身執迷不悟。」

  「你還知你是妖?看來總算還未全然變成癡子!」紫翊冷哼一聲,反唇相譏。

  一路上,便就這麽你來我往,與這千年以來一般無二......

  一般無二......一般無二......

  一般無二的只有夢境之中的宇文刹。至于眼前,妖生凡心,距離死期就不遠了。或許,不論『血魂』或是『血煞』都不能殺死血妖,他們只是給了血妖本不該有的一顆凡心而已。也正是這顆凡心,將他們硬生生地推進了阿鼻地獄!

  藍濯彥醒了。

  他醒時天還未亮,雨也仍在下,不停不斷地下。他穿的不是自己的紅衣,而是一襲白袍,柔軟上好的布料裹了身,溫存細致地熨貼了男人天生缺少了些許滑膩卻多出了幾分堅韌的肌理,竟有些難以適應。

  「這是什麽地方?」

  他皺了眉,稍一移動,便頭痛欲裂!好在,頭痛並不等于呆傻,他仍記得一清二楚,濯天被妖怪施法迷失了心神,回到國師府便發起燒來,倒在榻上不醒人事。他此來,就是爲了要尋那妖怪算賬的!

  靜月湖--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妖怪的巢穴就在湖的那端。有股無形的力量,一直將他牽引至此。他知道是那妖怪一直施法喚他,他今日便如他所願,自動前來!

  想不到,他乘船渡湖時明明見得雨勢雖是連綿不絕,水面倒還算平靜,並無太大波瀾起伏;怎知到了湖心,惡浪驟起,只三兩下工夫便將船掀翻,把他卷入水下。本以爲此番必定性命休矣,如今仍活在世間實屬萬幸!不過此時他雖大難不死,濯天怕是還在一人受苦,他不能再昏下去了!還是速速打起精神,看是誰救了他一命,道過謝後也好離了此處繼續去尋那妖。

  心下如此念著,藍濯彥伸了手便欲撐起身來,掌心觸到的卻是一片毛裘。他腦中一閃神,狐疑之下定睛看去,那哪裏是什麽毛裘?此刻伏在自己身畔的分明是一頭身形碩大、彪悍無比的銀色巨獸!

  是宇文刹!那妖尚未開口,他卻一眼便認得出他!

  「妖孽!」咬牙切齒低咒一聲,藍濯彥已矯健異常地自床榻之上一躍而起,一雙利目四下環顧,尋找觸手可及的武器,耳邊聽得那妖歎道:「血魂,你的劍暫時被我收了。我知道你今日是爲了要取我性命前來,我只是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

  「好,此前你問我一心殺你是否只因你是妖怪,今日我便告訴你,除了你是妖怪,還因爲你用妖術害了濯天!」仇敵相見,分外眼紅,藍濯彥甫一開口,已是怒氣衝天!

  倘若他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頭野獸,恐怕早已撲上前來一口咬斷自己的喉嚨。宇文刹如此想著,已恢複了人形。只見藍濯彥狠狠瞪了自己,惡煞凶神,若再分神著衣無異于將頸項送上他的刀口;于是只拉過一旁錦被纏在腰間蔽體。

  「我與她無冤無仇,那日又救了她一命,爲什麽還要反過頭來害她?而且就算有人害她,你憑什麽認定是我所爲?」

  「她中了妖術,而你是個妖怪!」藍濯彥口中說著,動作卻未停,看到一時空檔,立刻側身一滾,翻下床去。

  「世上的妖怪何止千萬?單你見過的該也過百。你是專門殺妖之人,我卻不是一心害人之妖。我明明知道你想殺我,爲什麽還要送上門去與你爲敵?你又憑什麽認爲遭了你那一記定妖釘後,我仍會糾纏不休、甚至想利用令妹達到目的?」

  宇文刹接二連三一番逼問,倒將藍濯彥問了個無言以對,一陣心頭火氣,腦中思緒越發亂作一團。只一個閃神,那妖怪已攻破他的防線,到了近前--

  「答不出嗎?血魂?那倒不如......我來替你回答......你會如此認爲都是因爲你心中早就明了,我所在乎的是什麽......」

  濕熱之氣過處,低沈和緩恍若吟唱,漣漪似的一波波蕩開,如同魔咒,震得他一顆心飄搖不定、起伏不止,仿佛窗外暴雨狂飄,硬要折斷那強自與之對抗著的鐵幹剛枝!

  「住口!定妖釘根本沒能傷你半分,如果你要報複,大可以與我一較高下!我不會允許你再傷害濯天!」藍濯彥怒火攻心,一時又尋不到武器,便就一掌朝那妖怪砍去,趁他閃避的工夫,一個旋身,欲要以退爲進,暫且不與敵人近身,再爭取更多時間,伺機反制對方。

  不過,計劃雖好,卻趕不上變化之快!他以爲自己逃出了生天,卻不知正中宇文刹下懷!他閃得越快,他貼得越緊,幾乎如影隨形!

  「可惡的妖術!」藍濯彥低咒一聲。

  此時咒符法器之類東西早一並被那妖怪收了去,他赤手空拳,甚至沒有任何喘息之機施展咒術,倘若僵持下去,他必定不是妖怪的對手。畢竟,他只是一個凡人。盡管,他並不甘承認自己此時正居于劣勢......又一次居于劣勢!他不知自己是否注定無法擺脫被外界之力掌控的命數......

  上蒼、藍淩......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淩駕于他頭頂之上,將他囚困在一個巨大的牢籠之中,讓他萬劫不複!而這個妖怪,此刻不僅禁锢著他的身體,彷佛連他的心也緊緊控制在掌中!

  恐懼、憤怒、痛苦、悸動......他已不知究竟哪種感覺是眞,哪種感覺是假......偏偏那銀色妖怪還在步步近逼,待他終于退至窗下,再也退無可退之時,一舉蹂身而上,抓了他一手貼向他光裸的左胸,道:

  「血魂,我本來根本不想逼你,但你卻非要逼我。定妖釘到底有沒有造成傷害,你該與我一樣清楚,與我一樣感覺得到,它還在我的體內,根本尚未取出!藍老道那釘乃是上天神賜,太上老君爐中千錘百煉之物;我有千年修行可保性命,卻無力將其拔除,只好暫且將它用妖力封在此處。」

  隨著那低沈的話語,陣陣砰動之聲通過手掌,不斷傳入藍濯彥的心中。頃刻間,他的思緒絕堤、流離失所--

  「不......啊--」

  他用力收攏五指,指尖深深陷入那妖怪比之人類更爲堅韌的肌理之中;掌下,已感到埋藏于胸膛之下的那支銳利凶刃。只見那妖臉色微變;而他自己,不知不覺中,竟有兩行血淚湧出眼眶,潸然而下--

  他以爲自己早習慣了以麻木不仁抵抗焚身之痛!可長久的壓制所帶來的只有積聚不斷的痛苦,一旦到了極限,爆發出來,便再難承受,痛得倒海翻江,幾近昏厭!只有看著自己的魂魄土崩瓦解、片片龜裂,零落于塵埃之中......

  血魂......血魂......

  朦胧中......是誰在呼喚?誰又在呼喚誰?

  血魂......什麽是血魂?誰的血......誰的魂?

  口唇輕動,舌尖品到的滋味又腥又苦。血,熱的血,屬于自己熱血......原來......在淌血的是自己嗎?

  藍濯彥望著胸口白衣上那一團熱烈的猩紅,有那麽一刻不由得怔忡起來,不敢確定一直痛苦著的究竟是濯天還是自己;那痛,又是因何而來......是源于自己本身嗎?還是源于那被神釘釘入了胸膛的血妖?

  血魂......不知不覺間,那聲音仍在喚著......似有一股清涼之氣正徐徐沁入胸中,逐漸化開驅散那般灼燒之痛......唇齒之間竟也隨之淌過絲絲甘香......

  「血魂......如果累了,就乖乖睡吧......」

  那聲又道,沈沈誘他步入夢鄉深處......的確,他已倦極,再無力量掙紮,唯有睡去......

  「爲什麽不趁機取回妖珠?看他這樣,應該已經沒有大礙了。」

  帶了調侃的嗓音悠然響起,不由分說闖入耳中,擾亂了一場春夢。但宇文刹仍在那雙強硬到刻毒的薄唇間流連了好一時,方戀戀不舍的放過了吮在口中的軟糯舌尖,重新將那人抱回榻上安置。待拉過錦被替他蓋了,才總算回過頭道:「也不急在一時。何況,我剛剛無意中又傷了他。」

  「你當眞能傷他嗎?我只看到你三番兩次爲他所傷!」紫翊猶自不平,一雙眸子泛了紅色妖光,幽幽盯著榻間沈睡的人類。

  「紫翊,你已答應過不會出手,別忘了自己的誓言。」宇文刹披了長衫坐在一邊。一句話,語氣聽似淡然低沈,卻是不容置喙。

  「被你逼著許下毒誓,我當然不會出手,傻子一般傷了自己。只打算用他那心尖肉似的妹妹和他做個交易,將你體內那定妖釘取出。」紫翊發出幾個笑音,面上卻無半絲笑容。

  「他絕不是會受要脅之人。就算他不肯,等取回妖珠,我自己也可以將那釘逼出體外。」宇文刹答道,擡頭對了紫翊一雙正放出妖氣的眼。

  「我並沒有打算要脅他,只想要脅藍濯天。不過你大可放心,她才是你眞正的『血魂』,我不會當眞對她怎麽樣。」紫翊又發出幾個笑音,只是比剛剛更爲長久。笑過之後,倒也幹脆,一轉身道:「罷了,我也不在這裏繼續礙你的眼了,你好自爲之吧,宇文刹。」

  說完便消失在半敞的檀木門邊,留下一陣紫色妖霧,袅袅升騰,化爲烏有。

  宇文刹揚手一拂袍袖,重又掩好那門,將那凶風惡雨擋在屋外。歎息一聲,暗怪自己不該一時意氣,便將紫翊氣跑。他本有件事,該即刻與他商量的。或許他所言不錯,正有一股無形殺氣不斷向他逼近。但,不是來自榻上那人,而是暗含在這場無妄天災之中。

  第五章 欲要救她 必先救他

  藍濯彥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久卻也很短暫的夢。在那個夢中他甚至看不到自己,面前只有一個模糊的身影,耳畔也只聽得到那個聲音--

  「立刻取出宇文刹體內的定妖釘,否則藍濯天必死無疑!你若要救她,便必先救他!」

  此後,這個聲音便一直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要這般持續下去直至永恒,讓他永遠無法擺脫這類似魔咒的束縛!他不知道這個噩夢究竟是長是短,它究竟是一個永無止境的冗長夢魇,還是一個個只由一句咒語構成的零碎小夢,如同僧人手中輾轉輪回的佛珠,一顆顆自指間溜過,周而複始,牽引著他那顆倔強的心一步步屈服,陷入某個不可自拔的深淵......

  欲要救她,必先救他!欲要救她,必先救他!......

  救她?救他?我要救誰?

  她是濯天,他又是誰?他......他是......宇文刹!他是一個妖怪!我是上天注定的殺妖之人!可以如此逆天而爲嗎?救妖怪......我要......救一個妖怪?我要救他?我該救他嗎?救......濯天......我要救的是濯天!爲了濯天,必須救那妖怪!必須救宇文刹!必須!

  「呵呵......識時務者爲俊傑,這是你們這群俗世人類的至理名言!」

  當他終于抗拒不住時,夢魇終于高聲大笑起來,一抹臉又變了另一樣貌,與適才猙獰的皮相判若兩人。他欣喜地微笑,並改變了說辭:「不錯,你必須救他!不是你願意與否,而是必須!你聽啊......可否聽得到,你妹妹此時萬般痛苦的啜泣之聲?你傷害宇文刹,也就等于傷害她......所以,倘若你想救她,就必須救他!必須!」

  「濯天......我一定要救她!」

  他猛地嘶吼起來,吼得撕心裂肺!聲音從唇畔衝殺而出,卻幾乎立即被那陣陣蕩漾之聲淹沒......于是,再一次,他聽不到自己,耳中、腦中、心中......只聞對方的咒語--

  必須!必須!必須!必須!

  接下來,又是另一個無盡之夢,只知開始,卻不知何時結束......

  藍濯彥夢到自己在與妖咒搏鬥,那也的的確確是一個妖咒,來自一個紫色血妖的妖咒。他半眯了雙眼,雙唇微翕,不止是在操控咒術,同時也是在報仇。

  或許宇文刹是個異類,一個對血煞一見鍾情的異類。而他,也同樣是個異類,一個經曆千年歲月,竟在不知不覺中戀上同伴的異類。血魂無論之于他,或是他,都好似無關緊要,只是一個救命符的代稱。

  刹在他心中一直重于所有。他笑,他便開心;他受傷,他便恨得咬牙切齒,恨得便是要毀天滅地也要替他報這一傷之仇,血債血償!

  他偏激,且嗜血;只是,刹喜歡人間,留戀紅塵,願用千年等待那人出現。于是,他便以慵懶的皮相與漫不經心的微笑掩飾本性,千年居于人間,日日聞那世上極至的肉香,卻要同他一般,平日只以山中禽獸血肉充饑,偶爾見到幾名『惡人』方可大開殺戒。其實這人形本就是後天修來,他並不在乎能否擁有,也不覺得這樣貌比血妖披滿毛發的矯健獸軀更爲美麗。

  只是,他愛如此,他便也學著去愛。直到藍濯彥出現,他再無法強逼自己,逼自己也去愛上這個人類,一心殺妖的人類!何況,他並不是他的血魂,而是奪命的血煞!

  就在昨夜之前,他以爲自己從不曾動過凡心,有過所謂『愛意』。因爲就算是面對彤雲,他的『血魂』,除了欲念使然,一顆心始終清冷依舊。他以爲自己重視刹,只因他是與自己同時在天地間孕育而出、且千年不曾分離的同伴;不願他先于自己死去,只緣不想獨自孤單寂寞。

  倘若如此繼續下去,大概他還只會憤恨,而不會痛苦,但刹的那一吻終在千年之後結束了他的懵懂。或許,刹的初衷只是爲了催動妖珠之力,緩解藍濯彥體內的灼燒之痛,可在他看來,那一吻卻是水乳交融,纏綿悱恻到了極至!

  他擁了那人並不纖細卻柔韌的腰,那人抓了他光裸的背脊與散落的發絲,混亂中攙雜了刺激到暧昧的血腥之氣,糾纏不清......那根本已不是在救人,甚至不是一個普通的吻,那是本能,相互吸引的本能!

  那人未著紅衣,在他懷中卻仍舊如同一團烈焰,帶著平日所不曾露出過的豔!貼合著他的胸膛,吸吮舐咬著他的雙唇,攝取了他魂魄的全部;就在那一刻,他的心幾近爆裂!痛!他從不知,妖的心也可以因情而痛絕至此!


  情動。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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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動,覆水難收;情痛,肝腸寸斷!

  他是一個妖,一個冷酷狠毒的妖!所以,他要報複!要那人還刹的血,償他的痛!他不僅要用妖咒侵入那人腦中,迷惑他的意識,脅迫他同意爲刹取出定妖釘;同時,還要折磨他!讓他恐懼,讓他不知所措,將他的傲慢片片撕碎、扯爛!讓他記起一件事情--

  人可以殺妖,妖也可以殺人!而且,比一個人去殺一個妖更加易如反掌!

  「藍濯彥,你可萬萬要記好--欲要救她,必先救他!」

  最後一次,紫翊念出咒文。隨即收了妖術,在那銀色血妖破門而入之前一抹臉,隱去了布滿毛發、獠牙外露的妖面,恢複了那張以人類看來俊美無俦的容顔。

  不過,對方仍是看到了滿室缭繞的紫色妖霧,嗅到了刺鼻的陰邪之氣。

  「紫翊,立刻收了你的妖術!」宇文刹開口,面色陰霾,雙目泛紅,顯然已是怒不可遏。

  「已經收了。」紫翊回答,起身走向那銀妖,「看來,我的妖力終究還是比你弱些啊,刹。我以爲已經夠小心,不會被你發現。」

  「紫翊,你我在一起已有千年。你的妖氣,我不可能感覺不到。」宇文刹開口,語氣依舊森然沈冷,卻已暗中斂去了凝在指尖的妖力。

  如他了解紫翊一般,紫翊也同樣了解他。見他壓下了欲要進攻的殺氣,也就放松了緊繃的全身骨肉:「我以爲,你是前來與我動手的。」

  「我並不希望如此。」宇文刹搖頭歎息。「紫翊,我再說一次,不要逼我!你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同伴。」

  「那就讓我繼續陪在你的身旁!繼續,永遠!」紫翊一把鉗住宇文刹的手腕,連自己都在那一瞬聽出了自己的急切。果不其然,一旦認清了心中情愫爲何,就再難無欲無求。

  「只要你不再如此處心積慮地傷害他。」

  宇文刹望著紫翊開口,紫翊卻知道,此時他心中所望著的影子並不是他......

  「我沒有傷他半根寒毛。昨夜我便說了,我只想要脅藍濯天。只有如此,藍濯彥才會答應爲你取出定妖釘,你也不必白白耗費百年妖力將它逼出。眼下,你承擔不起這麽大的損失,便是一絲一毫也不行!你以爲我覺察不出昨夜那場暴雨的動向?就算我們不是仙,無法探測前世未來,卻總還能預感到不祥之兆!那場風暴本來就極爲不祥;偏偏此時來的又是一個不祥之人;此人滿身殺氣爲了取你性命而來,又是一個不祥!加在一起,等于一夜之間連犯三個太歲,分明是大凶之相!」

  紫翊盯住宇文刹,不論是眼,亦或是心,一字一句,生生將他頂了回去,令他無法反駁。就在他以爲自己贏了、終于將那銀色妖怪說動的時候,卻發現事實上他根本沒想反駁,因爲他心中考慮的根本不是自己,仍是那個人類:「紫翊,我知道你所做一切全是爲我著想,但......倘若再有下次,我絕不容你!」

  「罷了,罷了,我也不想再和你爭了,隨你去吧。」紫翊拂袖,心中惱火氣結,可面上笑靥不變。「我已收了妖力,他現在也該醒來了。你先回房中去吧,他一定會答應爲你取釘,沒准還會主動提出這個要求。倘若如此,你便接受。因爲還有一件事,我若不提醒,倒怕你忘了。你這命中一雙『血魂』、『血煞』恰恰也是藍老道一對愛徒,他若知此事,不知又會如何反應,還是早早提防爲妙。」

  「嗯,我知道你所言有理,也自有打算,一定會小心提防,你就放心吧。」

  宇文刹颔首,正要再說些什麽,紫翊卻催道:「不要再耽擱了,快點去吧。否則時間久了,我的妖力一散,那藍濯彥難保不變心思。今日這妖法是我施的,與你無關;他幫你取釘,也傷不到自己分毫,你也不必再猶豫什麽了。要是你還不肯給我這個面子,可別怪我翻了臉口下無情,再咬下你一塊肉來!」

  出生之初,他們仍是幼獸之時,他曾爲與宇文刹爭搶一只野狸爲食,撕打中自他肩後生生咬下一塊肉去。或許,就是因爲他的血肉融在他的體內,他才會注定將心失在他的身上。

  萬般無奈皆注定--他如此,宇文刹亦如是。

  因爲他們都是妖怪,無論居于天上人間都要遭到鄙薄的妖怪。上天定然不肯施舍下這一點仁慈,讓他們得到俗世幸福的善終。

  相思樓,相思意。相思樓內長相思。

  紫翊是個妖怪,卻酷愛風雅。他替自己在靜月湖邊造了這座宅院,還爲宅院中的每一處亭台樓閣取了名字。

  這是一座紅色的樓,大紅,絕豔,但絕不俗麗。每每到了夕陽西下時分更是血色淒迷,美得令人心驚肉跳,卻又是絕頂誘惑。這座樓的四周栽有相思樹,一年四季,無論春夏秋冬,樹上總是結滿了相思果,引來對對相思鳥常年在此築起愛巢,子子孫孫繁衍不斷,相思不絕。所以,如此過了兩百年後,紫翊便把這樓的名字從芸英改作了相思。

  十分不可思議的,宇文刹從最初就對紅色情有獨鍾。所以,自然而然的,在這獨具匠心的宅院中,他最愛的便是這座大紅的相思樓。他愛,紫翊便二話不說,把樓給了他,只要他高興時來了,便住在相思樓中。

  不過此刻,相思樓內卻不相思了。不是不再,而是不必。因爲他的千年相思就在面前。紅葉、紅果、紅窗、紅紗,映成紅霞一片,染了那人身上白袍,一時間看去,好似他仍是紅衣裹身,烈烈耀目!

  似乎,這是頭一次,他見了他,沒有立刻釋放出凜凜殺氣,揮劍砍人。這不止是由于手中無劍可揮,還是由于情勢所迫,暫時不想揮劍。便是不揮劍,他也同樣自信,那妖怪不能將他如何。他本身就銳利如劍,鋒芒似刀!

  「宇文刹,如果我答應爲你取釘,你可敢對我發下一個毒誓,今後絕不再碰濯天一根寒毛?」

  他開口,又是刀劍齊發。只不過,現在闖入的不再只是宇文刹的雙眼,更是他的心!

  「我本來就沒有碰過她,更是從來沒有想過要碰。我不會碰她,也不會碰任何人。因爲,我眞正想碰的,只有你,血魂。」宇文刹勾起一個笑弧上前,擡了手,輕撫那人的雙唇。指腹摩擦過處,絲絲縷縷,盡是昨夜那纏綿一吻留下的余溫。

  「你的妖魅之術怕是施展錯了地方,我並非婦人女子,而是一個男人。」藍濯彥也笑。只不過,是一個冷笑。他昂立在半敞的窗前,雙臂環胸,冷冷地綻開笑魇,用鄙夷掩飾心中莫名而來的驚惶不安,甚至忘記要擋去那只放肆作亂的手。他的唇在發熱,熱得竟有些腫脹刺痛的錯覺,那錯覺似乎在提醒著他某些他並不想記起的夢境,告訴他,它們記得那與這相似的溫存,記得一切!

  「我不是狐妖也並非蛇怪,妖魅之術倒的確不怎麽擅長。我也知道你不是婦人女子;但你是男人,我卻不是,我只是一個男妖。」宇文刹搖頭,緩緩揉弄著那雙薄唇,讓它們變得豐盈灼熱。

  血魂身上又開始散發出陣陣香馥之氣了,他該是也感覺到了,這是一種最爲原始、毫無掩飾的愛欲麝香。這香氣,原本不只是妖怪獸類,人的身上也是有的。只是尋常人類自出生起就要經過紅塵一次又一次的洗刷,待到識得情滋味時,早已沒了這天生便可吸引愛侶的能力。

  「住口!我無暇與你耍什麽口舌之利!我只再問一次,適才所說的條件,你答不答應?」藍濯彥強逼自己堅持與那妖怪對視,暗暗屏住呼吸--便是居于劣勢,也不可輸了氣勢!

  「血魂,別忘了,這釘對我來說,還不至傷及性命;你幫我取釘,實際是爲救令妹一命。憑空遭此無妄之災,你總該讓我討回幾分才能甘心。」宇文刹狡慧一笑,開口調侃,心中想的卻是不願放棄大好機會--難得他與他同時情動,那股欲念正纏繞在一起難舍難分,抗拒不了誘惑的定然並非只有他而已。

  「你說得不錯,我的目的只爲濯天不再受苦,也不怕你如何!你若要討,便將自我身上收去的法器拿來,我心甘情願讓你報這一釘之仇!」如此說罷,藍濯彥終于無法繼續忍受心頭那陣陣狂跳,扭頭轉向窗外。否則,再強行堅持下去,他必會窒息昏厥!

  「你以爲我想要報那一釘之仇?若是如此,我早就已經報了。那釘在我體內,我痛,你更痛,不是嗎?血魂......」

  「住口!」藍濯彥怒吼著打斷耳邊暧昧不明的低語,擡手推拒那妖怪幾乎與自己相貼的胸膛。

  「你太倔強了,血魂。如你所說,你是個男人,一個傲岸至極到對自己都會無情的男人,即便痛不欲生,你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只字片語,包括你的同胞妹妹。」宇文刹指向藍濯彥胸膛左側。

  那一點,恰在那敏感之處上方;若有似無掠過,那處便在衣下凸現挺立,欲色盡現,風月無邊......雖然,此時窗外既無風,亦無月;但心念之中,那盈盈風月早已滿溢而出......

  「血魂,我要的,只是這裏而已......」

  低歎一聲,趁藍濯彥尚未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宇文刹已傾身向前,將那具修長健軀擁入懷中,不由分說索了他的唇吻。

  藍濯彥顯是毫無准備,有些驚到,一雙冷目在瞬間瞠大,兩手迅速扣住宇文刹的肩胛,反應仍可說是十分敏銳,只是顧此失彼,心下念著下一步應當施展何等招數對敵,卻忽略了眼前『要害』,牙關不知被何物突然一叩,就被他溜了進去,攻城掠地!

  于是越是急于閃躲,耳畔濡濕水聲反倒越發清晰強烈,暧昧難休,擾得他腦中混沌一片。偏那妖怪不知使了什麽妖術,不知不覺間,竟有一股異香幽然浮現,翻騰舞動,叫囂著鑽入他的鼻腔,啃噬他的血肉,幾乎令他不能自己!

  意念分明清醒地知道他是一個妖怪,軀殼卻完全不按照自己的意志,沈醉般狂舐著口唇之間的甘甜美妙!

  飲鸩!這兩個字蓦然乍現。他不知自己這可怕的幹渴究竟從何而來,好似魂魄即將枯竭之時縱身躍入了一泓妖潭之中!以此救命,無異于飲鸩止渴!

  飲鸩嗎?無意中窺得了懷中之人泄露的心緒,宇文刹只是淡淡一笑。

  血魂......不知你我,究竟誰才是誰命中的那一樽毒液啊!

  「淩仙,朕錯了嗎?朕只是不希望,無修與那小妖爲伍。」

  初無極背了身,立在露台邊。無須回首,他知道,那無聲而入之人是藍淩。

  「無極,你沒錯。」藍淩答道,笑得虛無缥缈。「只是我突然有些奇怪,你當眞如此討厭妖怪嗎?」

  「不是討厭,而是憎惡!」初無極轉身,將面前那道青影攬入懷中。

  「那麽當初爲何救我?」藍淩笑問。只是笑問,既不惱怒,也不驚慌。

  「你不是妖怪,而是仙人。而且當初......」話語至此,初無極似是想到了什麽,只是搖搖頭,道了句「沒什麽」,攔腰將藍淩抱起。

  「你已不是當初的幼子了,無極。你明明知道,我尚未成仙。」藍淩輕撫初無極的發絲,任他將自己抛入龍榻。

  「在朕眼中,你就是仙人!你可知道,今日長公主對朕說了些什麽嗎?」初無極發問,掬起一縷青絲,看它們自指間散落。

  「不知道。一個五歲的娃娃,又能說些什麽?」藍淩搖頭。衣衫滑下肩頭,露出他頸上那枚穿了紅線的琥珀。

  「她問,倘若日後她成了皇上,是否就可以如朕一般,只要她想,便可時時刻刻與你在一起。朕告訴她,她是公主,做不了皇上,只有她的弟弟才有資格繼承帝位。于是她便說,『那我就命令我的手下殺了他,自己做皇上!國師便是我的了』。這番話,幾乎與朕當年如出一轍。只不過,朕並沒有當著父皇的面直說出來,因爲那時朕已是太子。朕也知道,總有一日,你會是朕的,只是父皇他,在位實在太久了。」初無極勾挑了唇角,似是喟歎,又似沈笑,一手撈起那琥珀隨意把玩。

  「他在位並不算久,駕崩時不過不惑之年。」藍淩望了初無極,面上仍是平靜無波。上蒼將龍種下在初氏一族的血脈之中,他們的血天生便比常人少了幾分溫度,他早已不以爲異。說來,那瑾王初無修卻是一個異類,竟爲了殷燮佯裝癡癫,兩日前伺機自密道逃逸了,只留下反書一封,稱倘若不將殷小妖還他,便要另立大旗,起兵造反!

  「對朕來說,等他十數年已經夠久了。你可知,在朕登基救你脫困之前,這小妖已被無修帶進了瑾王府。說來,也難怪無修如此意氣用事。他們朝夕相處,也該有四五年的時間,無修的心魂恐怕早巳被他攝了去。」初無極說著,斂了眼眉,松了琥珀讓它落回藍淩胸膛。「淩仙,你說,除了放回這小妖,可還有其它方法將無修安然勸回朕的身邊?」

  「這......辦法定然是有的,只是四王爺並非尋常之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我一時也難答你。」藍淩略略蹙了眉,沒來由的一陣心悸!初無極,究竟是他迷惑了這個男人,還是這個男人迷惑了他?爲何以往他從未察覺,他『專注』地望著他時,眼中總是一片深不可測,深到空茫一片......他終究只是一個人類,莫非當眞是他太過自信了嗎?

  如此,心下狐疑忐忑,難免一時岔了神,直至身下密處突如其來一陣麻漲,瞠大了雙目,見那人俯首笑問:「淩仙,你心中又在想著何事?或是,希望朕爲你做些什麽?」

  藍淩略略一怔,望進那人深潭般的雙目,仍是一如既往淡淡一笑,反問道:「無極,我欠你一條性命。我只想知道,此時,你還希望我爲你做些什麽?」

  「朕貴爲天子,又身處太平盛世,卻也別無他求了。有你在朕身邊,助朕守護這片天下,不被妖孽所禍,朕已十分滿足。」初無極輕歎,與身下激昂強悍的律動形成鮮明的對比。

  或許,他以爲已經做得天衣無縫。不過,有那麽一瞬,他的眼神又落在那枚琥珀之上。只有一瞬,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瞬。但對藍淩來說,一瞬卻已足夠,足夠他窺得面前之人的眞心。

  「太平盛世嗎?」他眯起雙眼,擡了臂,輕撫那人的面頰,開始迎合他的抽送。「無極,不可掉以輕心啊。我助初氏奪取天下時,前朝亦是太平盛世。」

  「前朝......是啊,淩仙所言不錯。」那人聞言,仍是笑著。「不過,朕是一心信你的,無修之事,朕也只會相信你一個人。」說罷,降下身去,含了他的唇吻,無盡纏綿。只是,唯獨少了那顆心。

  相信?爲何相信?藍淩笑擁了那副精壯的軀體。

  他今日才知,初無極爲何相信他,他果眞是個極端聰明的男人。便是他,有生之年看盡俗世凡人千姿百態,如此聰明之人也是寥寥無幾。他必然已經發覺了自己那一瞬的動搖,卻依舊陣腳不亂,不動聲色。倘若他也如凡人一般有情,恐怕也難保不將一顆心陷在他的身上。

  險,好險!情之一字,仍是萬禍之首!這可怕的人間俗世,總是要盡速掙脫了去的......他只需再等,再待心等待一些時候......

  又是一日清晨,朝霞慘紅,霞色如血。

  「人呢?」紫翊皺了皺鼻,卻嗅不到半點人氣。

  「走了。」宇文刹答道。他身後榻上,攤了一襲紅衣。「昨日他替我取釘後便向我討那些自他身上搜走之物,我也就全數還了他。本想消耗了那麽多功力,他總要睡上一晚方可恢複精神。誰知,夜間便悄悄去了。」

  「你看到他去了,卻未加阻攔?我以爲,你會趁此機會將他留下。」紫翊皺眉,總覺越發難以猜透他的心思。

  「留是要留,不過,並非將他留在我的身邊,而是我要留在他的心中。至少,他走前未再說過要取我性命。」宇文刹望了那襲紅衣,如同望著那人。有什麽自眸中閃過,如焰火,卻比火柔;如水波,又比水烈。那人用自己的一滴血施法爲他取了釘,他也同樣還了那人一滴血。此時,他們便是彼此心尖那一點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不說,是因爲他不敢。不敢說,也不敢做--」

  紫翊開口,正要反駁,卻忽聽耳邊傳來叮叮當當一陣脆響。

  「有人來了?我在門前施個法咒原本只是爲了好玩,想不到眞會有人送上門來,也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膽。」

  「不論是何人,總要先去看了再說。」宇文刹邊道,邊一抖袍袖,化作一陣白霧去了。

  紫翊見狀,也不再多言,隨之消失在房中,只余紫煙袅袅。

  待到了前面院中,尚未顯形,二妖卻都愣了一愣。原來這摸進紫翊宅中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殷小妖的「血魂」初無修!但不知爲何,這堂堂四王爺竟是蓬頭垢面、破衣爛衫,形容淒慘,狼狽不堪,此刻正沒頭蒼蠅一般亂撞,口中不斷高聲呼喊:「宇文刹!出來見我!我知道你不在自己宅中,必在紫妖這裏!」

  「他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莫非是癡癫了不成?」

  紫翊口中道著,宇文刹已顯了形,落在初無修身後,一把捉了他的後領捉住,試探問道:「初無修,你可認得我是誰?」

  「宇文刹!」初無修見了宇文刹,居然幾近眉飛色舞起來,倒好似見到了上神仙君,「宇文刹!我就是來找你的!怎麽會不知道你是誰?」

  「找我?找我做什麽?」宇文刹見初無修還算清醒,便一松手,暫且將他放開。「不要說是你沒有看好殷小妖,又被她惹出了什麽禍事來!」

  「不是我沒有看好燮兒,也並非她在外惹出禍事,是那藍老道無端闖來抓了她,將她封在一枚琥珀當中--」

  初無修聞言,慌忙開口辯解,只說到一半,便又被已顯形落在宇文刹身側的紫翊打斷,「不管是什麽原因,這件事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也休想我們幫忙救她!你明知那藍老道專門收妖,難道要我們自動送上門去等著被他收不成?」

  「不救?爲什麽不救?你們是血妖,燮兒也是,爲什麽見死不救?」初無修看向紫翊,轉而捉了他的袍袖,慌亂地慘白了一張俊臉。

  「我們是妖,不是人。妖眼中只有同伴,沒有同類。何況命數如何皆是上天注定,倘若我們隨意出手,破了這人間俗世原本的輪回平衡,可是犯了天條,要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紫翊冷笑數聲,輕輕彈指,便將那糾纏之人推開四、五尺,看他踉踉跄跄跌倒在地。

  「好,我不求你,只求宇文刹一個!」初無修爬起來,又衝上前:「宇文刹,倘若我拿一個秘密,一個與藍老道有關的秘密與你交換,你可願幫我救出燮兒?」

  「藍老道?」宇文刹一皺眉,心中一動,且聽初無修究竟有何說辭。

  「不錯,藍老道!而且不僅是藍老道,還有、還有藍濯彥兄妹!」

  初無修急急喊道,生怕話未說完,已被趕了出去,一雙眼直瞪瞪地盯了宇文刹,直等他開口。而事實卻不若他所想的那般艱難。有了「藍濯彥」這三個字,對那妖來說已是所有--

  「好吧,你先說出是什麽秘密。倘若這個秘密值得交換,我自會出手幫你設法救出殷小妖。」

  第六章 藍老道 他是妖

  有了宇文刹一言,初無修便開了口。他一開口,便立時驚呆了面前那銀紫二妖。他只說了一句話,短短一句話,卻是石破天驚!

  「藍老道他不是人,而是一個妖怪!」

  「什麽?你說什麽?如果你膽敢戲弄我,看我不一口吞了你!」紫翊只覺背後機伶伶一顫,驚得險些現出紅眸獠牙,不是驚嚇,而是震驚!

  「不,我根本不怕被你吞掉一死,只是必須爲了燮兒活下去!這絕非戲言,我所說的千眞萬確,你們要相信我,你們一定要相信我!這是我親耳聽藍淩對皇兄所說--藍老道他是一個妖怪!他根本就不是什麽殺妖的人!他是一個爲了成仙,而專門斬殺同類的妖怪!」初無修情急之下瞠目喊道。喊得聲嘶力竭,震天撼地!

  「你說他是妖怪?他是什麽妖怪?」宇文刹聞言也是一顫。不過,不在身軀,而在心頭。顫抖過後,整顆心蓦然收緊,一種極端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血妖,與你們、與燮兒一樣的血妖。只不過,他比你們任何一個活得都要長久。他存于世間,已有兩千九百九十九年!」初無修一邊回答,一邊不住幹咳,顯是適才過于激動,喊破了嗓子。

  「兩千九百九十九年......難怪,我們自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妖氣。他活了近三千年的光陰,盡收天地精華,已經修練成魔,不再只是尋常妖怪。魔物的法力並不比上界諸仙弱上幾分,只是有『血魂』之劫,血妖能修煉成魔的幾乎絕無僅有。」宇文刹面色一沈,看向紫翊。

  「不錯。如你我一般活過千年已是少之又少。但像殷小妖那樣,才修成人型不過一百多年便與血魂遭遇的倒黴妖也同樣少有。」紫翊斜眼嗤哼,心情大爲惡劣之下,便拿初無修泄氣。

  果然見那剛剛年過十八的少年郎眼眶泛紅,忍了又忍才未立時難過得落下淚來,只是倔強地梗了脖頸,對他不理不睬,單單衝了宇文刹道:「你可知道,藍老道究竟如何逃過血魂之劫,已經修煉成魔的妖怪又要如何才能修煉成仙?」

  「不知。」宇文刹皺眉。「莫非他是個異數,活了三千年竟還未與血魂相遇?」事實上,並非不知,而是根本從未聽說過血妖竟可逃過血魂之劫,甚至道而修煉成仙。

  「你只說對了一半。」初無修搖頭。「的確,他是個異數,活到了二千八百九十九年,已經修煉成魔,他的血魂才姗姗來遲,降臨人世。那人,便是初氏開國之君,初天婵。而且,她與藍淩一樣,也注定了是個人間異數。」

  「這......你是說......初氏開國之君乃是女子?」紫翊愕然。

  「不錯,初氏的開國之君正是一名女子。她的父親乃是前朝大將軍,因昏君聽信讒言,含冤被殺。不僅如此,還株連九族,全家上下百條人命就此葬送,唯有初天婵僥幸逃過一劫。死裏逃生之後,一心報仇雪恨的她便女扮男裝,以胞弟少將軍初天膺之名,聯絡父親舊部,暗中集結兵馬,終于三年之後另立大旗,與前朝開戰。因緣際會之下,竟在一次負傷時被藍淩救起。」

  說到此,初無修又幹咳了幾聲,頓了一頓,方才又急急繼續下去。

  「其後,我不說你們也猜得到。血魂與血妖一旦相遇,便是抵死纏綿不休之情。自然而然,藍淩成了她的軍師,不出一年,便助她推翻前朝昏君,建立了初氏王朝。立國之後,傳承子嗣便成了一個難題。初天婵不顧自己死後大權落在旁系之手,偏藍淩是個魔怪,總不能靠他傳後。無奈之下,她秘密挑選了一名世家子弟,與之私通産下太子。卻沒想到,藍淩早已得知此事,並因遭到背叛嫉妒成狂,就在太子滿月那日,潛入寢宮,使用妖術攝取了初天婵的魂魄,融入自己體內,與之合一。如此一來,便等于將血魂之魂如蠱蟲般寄養于本體!得到了不死之命後,這老魔怪卻還不肯善罷甘休。將太子撫養成人後,又利用其妖魅之術,將一國之君掌控在手中;到我皇兄,已是第三代--」

  一席話,說得二妖不約而同一陣寒顫,好狠毒的報複方式!紫翊便是心腸再冷,也從未想過要爲延展自己的性命傷害彤雲,更莫說那鍾情血煞依舊不悔的宇文刹。足過了半晌,才又擡了頭,開口道:「你還未曾解釋,藍老道如此作孽,又如何能修煉成仙?」

  「唉,這,這還需我解釋嗎?藍淩既非人,亦非仙,便是所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況,他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汲取了初天婵的魂魄將其豢養起來,並非殺人,上界那些神仙星君平日所做無眼之事便已夠多,又怎會特意爲此事開眼?」初無修不屑冷哼一聲,面上竟也浮現出一絲看慣世態炎涼的世故。「初天婵既是女子,也是天子。藍淩攝了上天之子的魂魄後,夢中得到一本天書,天書之中暗示,只要他能以『兵不血刃』之法殺足千只妖怪,便可脫離妖魔之體,修煉成仙。于是,百年之內,他用盡種種手段,取了八百多條妖怪性命。而那藍濯彥兄妹,便是他從一食人妖腹中取出的神子!他將這對神子養大之後,便不再親自殺妖,只讓他們代勞。而這對神子倒也不負他所望,出手之狠與之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短短十年,已經殺妖過百!」

  「神子?除了是藍老道自妖腹之中取出,他們究竟還有什麽特殊神力?」紫翊追問道。

  「這個倒不曉得,只知那妖怪在城郊村落之中爲害,恰有一日吞了一名懷有身孕、即將臨盆的婦人,逃脫不及,被藍老道制住,施了法術,讓它如蛤蟆氣臌一般自己漲破了肚腸而死。但再欲救那孕婦已是回天乏術,只來得及搶下一雙孩兒的性命。藍老道見他們生于妖腹卻可保得性命,便爲他們蔔了一卦,隨即認定這是一對神子,就將他們帶了回去,自行撫養。」初無修答道。

  「就是如此?這秘密倒的確有些意思,但你剛剛說它與藍濯彥兄妹有關,卻有誇大其詞,騙我們上當之嫌!」紫翊一瞪眼,故意露出一對獠牙對初無修道。

  初無修見狀,本能一顫,卻堅持立在原地,未曾退後半步,強壯了膽子道:「我不拼死一試,怎知你們一定不肯幫我?如果可以救得了燮兒的性命,別說來求你們,就是要我也如祖上那般,將這條魂魄給了燮兒,我亦無怨無侮!」

  「好啊好啊,初無修,你既然如此視死如歸,不如自己將小命奉上。這樣既不會毀了我的千年修行,我今日午膳也算有了著落。如此一來,我就考慮答應幫忙,你看如何?」

  聽了初無修一番話,紫翊倒覺比適才還郁悶三分,氣惱之下,又運用法力將他自地上提起,半懸在空中好一番欺負。直到暗自沈思良久的宇文刹回過神來,才一揚手,解了紫翊的咒將他放下。只見他雙腳才一著地,順過氣來,立刻紅了眼急急向後退開數十步:「不是我舍不得一條性命,只是我是血魂,若是死了,燮兒她不也就......就......我是世上唯一可以保她性命之人啊!」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眞是天眞無比,世上唯一可以保她性命之人?這是殷小妖對你說的?倘若不與血魂相遇,血妖全無性命之憂。說你是世上唯一可以殺她之人才是眞的,眞要說起來,你根本無須我們相助,只要繼續養尊處優做好你的四王爺,盡量活夠你該有的壽數,她絕不會比你先赴黃泉一步!」

  紫翊邊說,邊瞟了初無修,見他滿面哀戚,直露出一副痛不欲生之色,不由一陣哈哈大笑。笑過之後,本還想再說,卻被宇文刹出言阻止:「紫翊,他與你無冤無仇,何必如此?」

  「許是......因爲嫉妒吧。世上可沒有一個傻子對我這般癡心!」紫翊一笑,終將心中眞實所想說出。反正說出也無妨,宇文刹既不知他的心,自然不會當眞。

  如此想著,果不其然,見那銀妖直搖頭道:「你若不對彤雲避而不見,自也有人對你癡心如斯。」

  「或許。不過此時別再說我了,我只是無聊,隨便戲弄他一番而已。你想如何,便如何吧。」紫翊側了頭,看向宇文刹,不等他開口,心下已知他會如何決定。

  只因,他的癡心與那初無修相比,必定只多不少。人越癡心便越癡傻,怕妖怪也是一般無二。既看清了這點,自不願再浪費唇舌規勸。與其如此,還不如先看他欲如何行事,再設法助他一臂之力來得幹淨痛快些。

  紫翊腦中如此自嘲,銀妖已開了口對初無修道:「要我助你自是可以,不過你也要助我。」

  「好好,你要我如何助你?我必定言聽計從!」初無修立時點頭如搗蒜,毫不猶豫應承下來。

  「你說藍老道無端闖到你的王府抓了殷小妖,依我判斷,此事十有八九,乃是出自你家皇兄授意。風都之中人人都知,四王爺乃是衆家皇親國戚中最受恩寵的一位,倘若沒有聖谕,藍淩不會明目張膽出手。」宇文刹口中說著,已一揚袖,使了咒術。

  只一眨眼,話音落時,初無修卻發現自己身在花廳之中。不過平日早見慣了殷變耍弄各種法術逗他開心,倒也不以爲怪,仍然一心要與宇文刹商量如何自藍淩手中救出他的燮兒:「皇兄授意?皇兄他爲何要如此?他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再派人爲難燮兒,他應承的事向來沒有食言過啊!」

  「爲何如此自然要你去當面問他。眼下也只有他尚能掌控藍老道三分。因此,若要救殷小妖,還是自你皇兄處入手最爲穩妥。」宇文刹答道。隨後想了想,又問:「話說回來,你究竟爲何狼狽至此?」

  「因爲藍老道捉了燮兒後,硬說我發瘋患了歇斯底裏症,皇兄不問究竟,便派兵封了王府,將我軟禁起來。其間曾來看過我一次,任我如何解釋也不肯相信我根本無病無痛,只說叫我安心靜養,過上幾日便將我接入宮中去住。倘若入了宮,想要逃走求助更是難上加難。無奈之下,我只得將計就計,裝瘋賣傻,騙得那一幹守衛降低警惕,趁夜逃出。又用王袍與路邊乞兒換了一身破衣,掩人耳目,出得城來。」初無修聽宇文刹問話,卻也老實非常,一五一十將事情經過道出。接著又怕他反悔,急急追問道:「你還沒說,到底要我怎麽幫你?」

  「這個不說,我只是心中還有幾個疑問,需要從你皇兄口中套些話來,這個怕是只有你才做得到。倘若我沒猜錯,之前所說的那些秘密,也是你偷聽那藍老道對你皇兄所說吧?」宇文刹看向初無修道。

  「這......」初無修聽了,面上登時一紅,讷讷道:「皇兄賜我金牌,准我隨意出入他的寢宮。我也只是無意聽到而已......」

  「未被藍老道發現已算萬幸,否則,恐怕他早取了你的性命滅口!」

  紫翊見初無修露出赧色,又在一旁嘲諷。哪知這次他聽了卻不以爲然,反而萬般自豪揚了頭道:「便是發現了他也不敢!皇兄說過,若是世上誰敢傷我,他定叫那人不得好死!而且,藍老道也還欠了皇兄一個人情。」

  「哦?你且說來聽聽,他欠了你皇兄什麽人情?」宇文刹忙問。想不到紫翊一句戲言,卻又牽出一番頭緒來。他直覺此事應該可以加以利用。

  「這,該說,是他欠了皇兄一條命。」初無修不說則矣,一說又是一語驚人!「當初我父皇雖受蠱惑,心中自知多留藍淩一日,對人間來說便是一日禍害,但遲遲拗不過那一個『情』字,戀著那老魔怪不忍殺他。直到臨終前,方下定決心,設計將他騙至地宮之中囚禁起來。只要囚滿九九八十一天,那老魔怪便會化做一攤酸水,再也不能爲害人間。卻沒想到,他從前曾許了皇兄一個什麽條件,可以實現他的任何願望;于是皇兄只等父皇一閉眼,便千方百計將他救了出來。就此,藍淩便欠下了皇兄一條性命。」

  「地宮?你們那地宮之中有何奇妙之處如此厲害,竟囚得住藍淩這般已然成魔之妖?」宇文刹再問。果然,這秘密一出,便又是非同小可。

  「這個十分簡單,你們可曾想過,風都何以成爲三朝古都,曆經千年,帝王們卻代代居于此處,即便江山易主、改朝換代都未曾動過遷往他處之心?」說起此事,初無修又挺起脊梁,露出幾分皇族貴胄天生的傲氣來。

  「其實別的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地宮之下埋有龍脈!據說,凡是帝王駕崩,不論死後葬于何處,都要魂歸于此,守護龍脈。藍淩體內融了初天婵的魂魄,只要進了地宮就會受到無名之力的牽引,將他束縛在地宮正中淌有龍脈的深潭之中。因此,平日藍淩是絕對不敢靠近地宮一步的。」

  「原來如此,這倒眞是有些意思。」宇文刹點了點頭,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不知腦中正在盤算什麽。過了好半晌,才道了句:「好啦,如此說來,便快快回去見你皇兄吧。這次,我們定要來個先下手爲強,殺那藍老道一個措手不及!」

  說著,衝初無修一彈指,立時將那他身破衣爛衫換回了鑲珠帶玉的華麗王袍,連他臉上那些髒汙也一並抹了去,還他英姿俊朗、少年華貴的本來面貌。其後好好將他打量了一番,確定沒有破綻之後,笑道:「准備好了,我送你一程吧。順便,也好探聽一下藍老道的底細。」

  晌午的太陽很烈。才初夏而已,太陽已烈得好似要將大地上的一切烤化,不給人同那些嬌嫩花枝留下一滴滋潤脈絡的露水。

  不過,即便如此,仍有一株花在驕陽之下開得正豔!一株嬌悄雅致,又比尋常花兒多了幾分淩厲高傲的菊。一株逆了節氣、反季盛開的清凜墨菊!那羊脂蔥翠相交的色澤,既別致又純然精巧,透著說不出的風情。

  風情,不錯,就是風情。一個女子,總還是要有風情,才稱得上是眞正的女子啊......

  心兒動了,低垂下眼睫,藍濯天擡手去摸自己的耳垂。確切地說,是去摸那一對翠玉耳墜兒。四五日前便去穿了耳,想不到第一個發現這個秘密的卻是藍淩。那日晚上,便叫了她到房中,送了這對墜子與她,說是爲師爲父早備下的禮,如今也到了該送她的時候。只是她反複猶豫,到了今日才終于有勇氣戴出來。此刻身上雖仍是一襲俐落的短襟打扮,但總算是換回了女裝,不再與男子毫無分別。

  只可惜,這墜子才只戴上了一個,不知爲何心尖突然一陣突突砰動,也說不清是疼痛,是慌亂,還是其它,手下一顫,竟將另一只掉在地上。慌忙拾起一看,倒是沒有摔碎,可瓣蕊之間還是有了一道級細的裂痕,不再完美無瑕,仿佛是在預示著什麽一般。

  濯天握著那耳墜,皺了眉,下意識地自二樓望向窗外。不期然,一道白色身影匆匆閃過,進了園中拱門,快步直往後面院落而來。那反射了目光,明晃晃的一片銀白正似一柄利刀,劃傷了她的傷眼。

  那是......是藍濯彥?如同她自幼扮了男裝一般,濯彥從小便是一襲血色紅衣,從未變過。如今,究竟是什麽改變了他呢?

  「濯彥!」她喊了一聲,翩然而下,飄飄落在藍濯彥面前。「濯彥,昨天一整日,你去了什麽地方?」

  這語氣不似關心倒像質問。出了口,連她自己也覺不妥。好在藍濯彥似乎並未在意,只是捉了他的雙肩,直瞪瞪望了她道:「濯天,你還好嗎?可還會覺得胸口疼痛,頭暈腦昏?」

  「頭暈腦昏?什麽頭暈腦昏?」濯天一邊反問,一邊撥開藍濯彥的雙手,退後幾步,皺了一雙描畫過的柳葉眉,狀似思量了一會兒才道:「喔,你可是說我前兩日著了風寒之事?你不在時,師父煎了湯藥給我,已經不妨事了。」

  「風寒?湯藥?」這次,倒輪到藍濯彥一陣發愣,又盯住一副娉婷之姿站在自己面前的濯天打量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沒有將心中疑惑問出口。因爲,此時他尚不確定問題究竟出在哪一處;便是問了,以濯天此刻狀態,恐怕也不會正面回答他。

  只是他這一愣神,濯天立在一旁卻也有了仔細打量他的機會,冷不防開口問道:「濯彥,你還沒有告訴我,昨天一整日到哪去了。還有,這身衣衫看來似乎不怎麽合身,是你的嗎?爲什麽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穿?」

  「這......前日夜間狂風暴雨,我被困在外面回不了府,又著了些風寒,便在一位朋友家留了一日。這衣衫,也是向他借的。」藍濯彥答道。

  雖是爲了應付藍淩早已想好了外宿未歸的說辭,但要用來應付濯天卻沒那麽容易......

  「朋友?你在風都什麽時候交了朋友,我怎麽不知道?」

  「也算不得是十分熟稔的朋友,只是年前狐妖爲害時,曾救過一個書生,多少算做相識一場,他又非說一定要還了我這個恩情,因此--」

  話說至此,已被濯天打斷,「罷了,不必解釋,這本來也是你的私事,與我無關。師父那裏你也不必擔心,他見你不在,也沒有多問,只說你知道輕重分寸,就是偶爾出去了,也會盡速歸來,他不想時時束縛于你,如此而已。」

  藍濯彥聞言,心中本想著理清思緒之前不與濯天過多爭辯,一轉念,還是多問了一句道:「師父此時可在府中?」

  「師父去尋找四王爺了。昨日瑾王府中傳出消息,說四王爺失蹤了。所以,師父奉了聖旨,要在十日之內將他找回。」濯天答道,話語中似乎還夾雜了一絲歎息。之後,便不再理會藍濯彥如何,徑自轉了身,口中喃喃道:「他失蹤,該是爲了那殷小妖吧?也不知,師父能否順利找他回來......」

  「濯天......」

  藍濯彥望了濯天背影,獨自靜立半晌,好一會兒,才定下神來,轉身回到自己房中,反掩了門,准備速速換下身上衣衫。

  無論如何,他與濯天總算還有一個默契--兩人都刻意對藍淩隱瞞了血妖之事。或許是一種直覺,他不願藍淩知道那銀色血妖的存在。便是糾葛,他也希望這糾葛只存在于自己與那妖怪之間......盡管心中明知這個念頭來得莫名其妙、毫無來由,卻依舊無法控制。

  昨日替那妖取了定妖釘出來,運功消耗了大半體力,昏睡到夜間才醒。本想趁那妖怪熟睡之時不備,換回自己的衣衫早些下山,卻遍尋不見,也只好作罷,仍舊穿了他的白袍,一路趕回風都城中。

  幸好四王爺失蹤之事分了藍淩的心,他此刻大概也無暇對他顧及太多。而且此行去見那妖怪,總算祛了濯天身上的痛楚......

  思及此處,藍濯彥眉鋒一凜,無意間卻發現了此事的一處破綻。只是當時痛苦不堪,心下極端煩躁,竟沒能立刻察覺!在那噩夢當中,他曾聽到一句話:「你傷害宇文刹,就等于傷害她!」

  他雖然無力反抗,但也十分清楚,那並不僅是一個單純的噩夢,而是腦中被施了妖咒,爲什麽傷害宇文刹就等于傷害濯天?如今細想起來,濯天那日發作時,同樣也是痛在左胸心口處,與自己一模一樣!倘若依照那妖怪所說,他是血魂,與他同命,和他一同承受痛苦乃是理所應當,可濯天的痛苦又是從何而來?

  「不!這些都是妖言,我不能被妖言所惑!」

  猛地甩了甩頭,藍濯彥突然拔劍出鞘,對著自己左腕割下,打算先將那妖怪埋在自己血肉中的銀線剜出!

  殺妖之劍,鋒利無比,輕易便劃開了人類脆弱的皮肉,釋放出其下流淌的鮮血。痛是一定的。只是,那痛尚未傳至心底,一個聲音已蓦然隔空而至:「血魂,我知你性烈,可你爲什麽連對自己也如此冷酷?」

  「宇文刹!」

  三個字劃過藍濯彥唇邊,如同刀鋒犀利。但未及揮劍,那妖怪已經落在他的面前,狠狠扣了他的雙腕,一雙眼直盯了他,閃出熠熠妖光。薄唇邊唧了一個森然冷笑,笑中含怒,笑中帶痛!

  怒?痛?爲何怒?爲何痛?怒從何來?痛又從何來?

  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爲什麽,竟胸口發悶,心下砰動陡然加快,急得如同擂鼓一般,焦躁難安。他平日本該是個清冷沈靜之人,即便揮劍斬殺妖怪時亦心如止水,沒有一絲多余的撼動。唯有他,唯有這宇文刹,好像生生插在他心上的芒刺一般,不能想,不能見,只要想了、見了,便會莫名煩郁!

  妖術!該死的妖術!他一定是被妖術擾亂了心神!

  思及此處,他開始竭力掙紮,那妖怪卻又在瞬間看清了他的思緒:「這不是妖術,血魂,我未曾對你施展過任何妖術,你分明已經心動,卻還不明白嗎?這是情!是兩心相吸相纏的情!」

  「情?什麽情?爲何我要對一個妖孽動情?」

  藍濯彥冷嗤一聲,待要運力催動咒術逼那妖怪放開自己,奈何對方動作仍是快上了三分!他方才強行脫出右手,宇文刹已用力反扣了他未及掙開的左腕,緊緊別在身後,手臂順勢攬在他的腰間,空出那掌按向他的腦後,不由分說將那一雙惡毒唇吻吞後個幹幹淨淨。

  任他如何凶狠暴戾以對,終是擺脫不得那如影隨形的唇舌,更擺脫不得那令人慌亂失措的溫存纏綿!

  慌。他並不害怕,只是發慌。因爲他不僅無法反擊對方,更加無法掌控自己,對一個人來說,最可怕的並非周遭布滿強敵奸敵明敵暗敵,而是對敵之時竟控制不了自己,倘若如此,面對的便只有死路一條!

  死路!不!休想--休想我坐以待斃!

  心念動時,口中已充滿了甜腥之氣,一縷鮮血自唇邊蜿蜒而下,藍濯彥猛然清醒。終于......醒了,醒了,也驚了。那血,根本不是宇文刹的血,而是他自己的血。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在刺痛中清醒過來。適才的一切仿佛一個不著邊際的噩夢。血魂橫在桌案之上,根本從未出鞘,他也未曾割破過自己的左腕,那妖怪更不曾出現在他面前......

  是夢。這夢,究竟來自何方?

  呵呵......捕捉到了藍濯彥那一瞬間的茫然,造出夢境之人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得意。

  濯彥不識情、不懂情。即便他所面對的是與他因緣天定的血妖,就算動了心,卻仍動不了情。因爲他早已無情可動。世間常人之情在他心中皆是空空如也。就是對同胞妹妹濯天,他有的也不過是血緣牽系的本能。他不會動情,更不知如何用情。就在出生之時,他的情弦早已被掐斷、枯萎。

  藍濯彥,他注定一生要做個有心無情之人,做他手中的一柄劍!一柄助他早日脫離這紅塵俗世、登上天庭的利劍!只要成了仙,脫了塵,他也再不會有這般揪心之痛!

  ......一縷清風拂風,淺吟低唱,伴隨著陣陣蟬鳴。舊時那傷心的景、傷情的人,仿佛又回到了面前......

  我叫天婵,初天婵。

  天蟬?天上飛來的鳴蟬嗎?

  不是鳴蟬的蟬,是婵娟的婵,天上婵娟。

  第七章 一滴血的失算

  一滴血,一次失算。

  藍淩失算了。在他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失算在一滴血上。而且,已是他第二次因血而失算。

  他的第一次失算,失在初天婵,失在他的血魂。就在那對他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的百年之前,那個他用盡了百般心思去愛慰的女人背叛了他,只背叛了一滴經血,爲了與另一滴精血結合,孕育出一個純粹屬于人類的生命,繼承她的江山。從那一天起,他才眞正成了魔物,成了一個一心成仙、殘忍無情的魔物。而在那之前,他也只是一個妖,一個如同宇文刹一般癡心的妖。

  而他的第二次失算,失在藍濯彥,失在他那柄無情的「利劍」。原本他那一卦算得可謂精准無比。他早算出了這對奇迹般出生于妖腹的神子會與千年血妖産生牽連,而眞正牽絆其中的必定是那男娃。所以,他才當即掐斷了他的情弦。

  那時他恰好已經用盡各種兵不血刃之法殺了八百妖怪,幾乎技窮;而千年血妖的魂魄卻可以以一抵百,只要控制住男娃,等于不費吹灰之力多殺了百妖,事半功倍!

  可是,他卻萬萬想不到,在二十二年之後,藍濯彥終于與血妖相逢,竟將一枚定妖釘打入了他的胸膛;其後,又不得不用自己的一滴血爲引,替他將那釘取出。

  更加意想不到的是,那妖會趁機將自己的一滴血過到了藍濯彥的體內,令他有了一滴血中包含的那一點點零星情愫。這一點點的情愫雖遠不足以溫熱他清冷的血,卻終令他産生了一絲對「情」的迷惘。而他適才利用宇文刹的幻影所做出的那番試探,反倒成了一次恰到好處的刺激,令那滴血在藍濯彥的體內沸騰了!

  沸騰的結果便是,即使藍淩已然收了法術,那妖怪的影子卻依舊在藍濯彥心中徘徊不去。

  這本該是情,可藍濯彥無情。因此面對這樣的迷惘與不安時,突遭觸動,他胸中升騰起來的也只能是躁動的怒火。終于,他再也難以忍受左腕肌膚之下陣陣騷動,那怒火便牽引著他,掀了錦被紗帳,重披血色紅衣,又一次在月下追尋妖的氣息而去。

  楊柳岸堤,渺然寂靜。

  遙見衣袂隨風,凜冽激揚。有那麽一瞬,籠了空中一輪將滿未滿的月,好似血霧淒迷,美得銳利殘忍,卻又蠱惑人心。

  或是,該說妖心更爲確切。

  宇文刹微笑,看著藍濯彥一如既往般挾風帶勢,落在自己面前,翕動著那雙狠毒薄唇,冷然喚出他的名:「宇文刹。」

  至少,不是妖孽。

  「血魂。」宇文刹滿足地勾了唇角,吸進面前之人身上散發出的特有的馨香,血香。血妖永世抗拒不得的血香。上前卻只掬起一縷烏絲,握在掌心,冷凝似水。「你比我所想的來得還要快些。」

  「你來風都城中做什麽?」藍濯彥揚了眼廉望著宇文刹,目光如箭,好似要將他生生看穿兩個洞來。

  「要回我的妖珠。」宇文刹輕歎,竭力壓抑著體內蠢蠢欲動的欲念。「我把它留在你體內,本是想多留一個拐你前來見我的借口。不過此時,卻不得不提前將它拿回。」

  「妖珠?什麽妖珠?」藍濯彥聞言,一雙精湛瞳眸蓦然瞠大,凜了兩道墨黑劍眉,右手已搭上了懸在左腰間的那柄劍,殺氣毫不留情地滾滾而至!

  欣賞著殺意濃烈的豔紅美景,宇文刹只是背靠百年垂楊粗糙的軀幹,將唇邊的笑弧又加大了些:「你惱怒的時候,總喜歡瞪眼。瞪大了眼,反倒比平日還多了幾分可親可愛。」

  話出了口,果見這傲到骨子裏之人怒火又上升幾分,竟就燒到了眼梢。悠悠一抹紅,魅惑嫣然。

  「我說過,我不是婦人女子,也不是前來聽你胡言亂語的!」

  「沒有人會當你是婦人女子。我說你可親可愛,只因爲你在我心中。你是我心尖那一滴血。」宇文刹笑道,只歎造化不僅弄人,卻連妖也要戲耍。看那人紅袍皂靴、寬肩窄腰,昂然而立,比尋常男子還要多出幾分氣勢威儀,可他偏就戀上了這剛健銳利的須眉之姿,一見傾心......

  「一滴血??若不想那一滴血化爲一柄劍,就立刻回答我,你的妖珠怎會在我體內,你究竟有何居心?」

  好決絕的話,眞是郎心似鐵。明明覺察得到他心中漣漪波動,爲何總抓不到一絲溫情?世上當眞有全然無情之人嗎?他不知道。只是十分清楚,自己終究還是需要回報的。臨近月盈,體內妖氣最盛,欲念也隨之頻動不已。怎奈何那人此刻背風而立,血樣醇香撲鼻而來,叫他如何忍受?他雖有了人形,可本質到底還是野獸。野獸與人不同,野獸的欲望很單純,所以他們從不壓抑。

  「好吧,血魂,你過來。只要你肯到我的身邊來,我就回答你的問題。」

  藍濯彥聽了此話只是略略斂眉,隨即冷冷一笑,走上前來。這一笑,帶了兩分不屑,三分挑釁,卻有五分威脅。人通常只有在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時,才會反過來威脅對方。他並不如表面那般氣定神閑,他的心慌亂了。他們靠得越近,藍濯彥的心便跳得越快。宇文刹感覺得到。

  「說。」終于,藍濯彥在宇文刹面前立定,只吐出一個字。因爲,他在暗自屏息。

  「我把妖珠度給你,是爲了保住你的性命。那日,你險些溺斃在靜月湖中,我救你起來時,你已元氣大傷。因此,我才暫且將妖珠度入你的體內,助你修精養氣,盡速複原。除此之外,唯一的居心也只是想借機多親近你一回罷了。」

  宇文刹淡淡笑答,指尖輕揚,纏繞住一縷隨風飛舞、拂過面頰的青絲。藍濯彥只一彈指,便將那縷發絲扼斷!之後,或許是本能灼熱起來的呼吸讓他不適了,只見他不著痕迹微微別開頭去,咬牙道:「如何才能將妖珠還給你?」

  「閉眼,張口,我自會取回。」眼神宛轉撫過那雙薄唇,宇文刹說道。

  話音才落,藍濯彥的臉已紅了。不過,他是一個男人。如他這般的男人自然不可能因爲一句暗含挑逗的言辭便羞澀面熱。他臉紅,是因爲他惱怒。

  那風中暗香本就令他莫名忐忑,宇文刹的話正似一支塗滿了懾魂毒液的箭,砰的射中了他胸口要害,不等他掙紮,那毒液便已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不--不准--」如臨大敵般自齒隙中吐出字句,卻已斷斷續續被碾碎在唇間......那柔軟靈動、奸狡如蛇之物硬是探入他的齒間,長驅直入,將毒涎沁入他的咽喉......纏繞,纏繞,不僅纏繞著他,也誘惑著他的舌進入那濡濕滾燙之所,沾染浸透那邪佞香涎。昏眩中,胸膛蓦地一熱,有什麽穿透衣襟貼合炙烤上來。撫過那一側刺痛難忍之處,彈撥般一陣狂肆燃揉......腰下只有一刻酥軟,胯間脈動便被一同樣熾熱堅硬之物死死抵住,反反複覆碾磨而過......一時之間令他幾近崩潰!

  「唔......不......妖術--」

  耳邊,藍濯彥猶自咬牙,倔強地不肯放棄。宇文刹只是一笑,擁緊那副矯健有力的窄腰。

  妖術嗎?其實只是雄獸的小小伎倆而已。爲了吸引心儀的伴侶,將誘惑的體息施放散發到極至,形成一張天羅地網,將他籠罩在其中。他掙紮得越是劇烈--血液就會沸騰得越厲害,自己也會因此而陷得越深!如同當眞中了魔咒一般!

  或者......無論對人還是對妖,愛欲糾葛本就是最爲致命的魔咒,妖珠早已取回了,體內那股炙焰卻愈燃愈烈,烈得遠遠超出了他可以掌控的範圍。

  藍濯彥終究只是一個人類,一旦失了先機,便再難與宇文刹的妖力對抗,既避不開他的唇舌,也躲不掉糾纏而上的四肢。重重跌倒在那刺人的草業中時,他甚至不能確定這場「厮殺」究竟要往何方演變。

  胸膛相貼,四目相對。有那麽一刻,雙方都屏住了氣息,僵持對峙。但,只有這一刻而已。一刻之後,又是野蠻狂亂的爭鬥!

  藍濯彥無情,卻有心。他動了心,可動不了情。所以他永遠無法明了自己的心爲什麽會因爲吸入妖怪的體息而激狂跳動,不知道自己的肌膚血液爲什麽會爲那妖怪的唇吻灼熱滾燙,甚至沒想到自己此時此刻的煩躁難耐是因欲而生。他只當這是一場戰爭,一場激烈無比的戰爭。

  直到一道青光自天而降,闖入了他們的領地,打破了這一妖一人的混沌膠著,還這場「戰爭」一個本來面目。

  「濯彥,你--」

  月下一人,臉色蒼白,驚駭的雙目中映出藍濯彥绋紅的面容與那銀色血妖寬闊堅實的半裸背脊。

  「濯天!」

  藍濯彥蹙了眉,半坐起身,如夢方醒。此時才發現自己衣衫淩亂,散落腰間,四周斑駁灑下的樹影根本遮掩不住肌膚之上暧昧交叠的指印吻痕。擡手拉攏衣襟,始覺指尖微涼。側目看去,只見絲絲豔麗的血紅。

  血?血。宇文刹的血。那欲色盡顯的五爪印痕還烙在他的肩頭。

  「藍濯彥,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麽?」濯天發狠咬破了下唇,硬是不讓眼中的淚水滑落下來。她不是尋常嬌弱女子,即便受了傷,她也只會選擇如同男子一般將血伴了淚吞入腹中。話出了口,連她自己都感覺詫異--

  她恨嗎?她竟會恨濯彥嗎?一刻之前,宇文刹還只是她心中的幻想而已,爲何這突如其來的恨意會如此深刻?好似憎恨著一個意欲奪走自己的生命之人一般,深得令她幽幽一陣發冷,打了一個寒顫。

  不,這不是恨,她不可能爲一個妖怪去恨濯彥!即使她爲那妖怪動了心,濯彥仍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濯彥,過來!他是一個妖怪!你被妖術所惑了嗎?」

  「我--」藍濯彥揚起眼簾,瞳中映入的卻是那妖怪一雙赤紅的眸。

  「去吧,血魂。我會再來找你的。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小心藍老道。」

  低低在藍濯彥耳畔說罷,宇文刹放開了那只仍與他五指相纏的手,看他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向濯天,仍如來時那般,踏月而去。之後,歎息一聲,一邊拾起身邊遺落的那條血紅發帶纏在腕上,一邊道:「出來吧,紫翊,我知道你還是跟來了。」

  「此時才知道,已經太晚了。你以爲我爲什麽跟來?倘若躲在暗處的不是我,或適才來的不是那小丫頭,而是藍老道,恐怕你不死也會脫去一層皮!不要忘了,他的壽數乃是我們的三倍,妖力卻不止高出你我三倍而已,只是他一心成仙,才沒親自痛下殺手,我看那藍濯彥倒像他手中的一柄劍,專門殺妖的劍!人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而你亡命劍下既不風雅也不風流,只會死無全屍!」那紫妖現了身,果不其然,張口便是好一通教訓。直到訓斥夠了,才狐疑道:「剛剛眞的不是藍老道施了什麽法術在那藍濯彥身上,想趁機誘惑你嗎?我以爲你修行千年,早不該如那些小獸們一般衝動。」

  「藍淩已然成魔,不是仍爲初天婵嫉妒成狂?何況,你看天上,再過兩日便是滿月。倘若是那時才來取回妖珠,如同適才那般與他糾纏,我怕是已經按捺不住--」宇文刹搖頭自嘲一笑,斂起衣襟起了身。

  「那又如何?我此時倒覺得,無論他是血魂還是血煞,只要與他合了魂,他所見即是你所見,或許對付那藍老道還會更容易些。」紫翊一挑眉道。

  「我從未想過要勉強他,如果只是爲了對付藍老道而與他合魂,不就等同于輕薄了他的傲岸?」

  宇文刹擡起頭,見空中不一會竟又聚起了滾滾濃雲,心中又是一沈,總覺預感不妙。不想紫翊聽了他的話又突然惱了起來,指了他啐道:「宇文刹啊宇文刹,平日你總笑我學那些凡人附庸風雅,如今你卻連他們那些迂腐之念都學了來!何謂輕薄?你答應助初無修一臂之力對付藍老道,還不都是爲了他嗎?」

  「血妖與血魂本就是爲彼此而活,不是嗎?」宇文刹反問。

  紫翊聽了,楞了好一會兒才忿忿頓足道:「隨你!人類都說妖孽無情,怎麽你這妖怪反而比人還要多情?著實十分討厭!」說罷,又兀自氣惱,半晌才順過氣道:「如今妖珠討了回來,你倒說說,究竟打算如何?」

  「且看初無修那處能否探得更多消息吧。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能借那龍脈之力,將藍淩鏟除。」

  「什麽?鏟除?」

  宇文刹話一出口,卻又驚到了那好容易心平氣和下來的紫妖:「你要鏟除藍淩?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麽傻話?你發瘋做了癡子,非要與那血煞糾纏也就罷了,我便助你將他從藍老道手裏奪來,遠遠離了風都,找一僻靜之處住下,安安生生與他過完你那剩余幾十年的陽壽,諒他也不能把你怎樣!可你爲什麽又要自找麻煩、自尋煩惱?」紫翊回了頭,上前一把扯了宇文刹的前襟,恨不得當即一拳打上去,捶醒這糊塗妖!

  「紫翊,我並非自尋煩惱。我們雖不能像藍淩那樣算出未來因果,總也能夠預知一二。那日那場突來天災過後,我就已經察覺到了一股不祥之兆,如今聽了那初無修所言,愈發覺得藍淩費盡心機將這對孿生兄妹養大,絕不只因爲他們是什麽所謂「神子」;除此之外,必定還有其它隱情。倘若不徹底將他鏟除,就算血魂知道了實情肯隨我走,怕是離了風都也難安穩度日。而且......」宇文刹蹙了眉鋒,沈默片刻才道:「妖珠在血魂體內三日,適才取回之時,那上面卻沾染了一股邪氣。那邪氣絕非屬于人類所有。」

  「你是說,藍老道在他體內布了什麽妖咒?」紫翊聽聞此言也是一怔,再細細一想,面色當即沈了下來,「若是你適才與他合了魂,也不知那邪氣是否會度入你的體內!這,該不會是那老魔怪察覺到了藍濯彥與你的牽絆,用了什麽伎倆要對你不利吧?畢竟千年血妖一條命可抵尋常百妖性命。如若是我,大概也不會放過這可以事半功倍的機會!」

  「我有千年妖力護體,藍淩又不能隨意殺生破了修行,他想對我不利還沒有那麽簡單。此時我擔心的是血魂,也不知那老魔怪爲了利用他,究竟會做出什麽事來。」宇文刹道。

  此刻,再與紫翊擡首看去,月上那片紅雲竟然久久未散,隱隱透出一股陰邪煞氣,浸得二妖不由同時胸口一震,心旌動蕩不已!一掐指,猛然想起,千年之前,天劫方過,他們孕育而生,與那些在暴風驟雨中生存下來正欲複蘇的生靈一同睜開雙目,如今,千載盡過,循環往複。又一次天劫恰好便要落在這一年的中秋!

  晨霧茫茫,滿載著一身刺痛,迷蒙的是心。

  天色已經大亮,木桶中的水早涼透了,靜靜地用它冰冷的臂膀擁著那具血肉之軀。只因那軀殼的主人在它懷中躺臥呆怔了一夜,卻仿佛仍然不想起身。

  一襲清風拂過,漣漪蕩漾舞動不止。即使此時正是仲夏,長久泡在冷水之中,肌膚仍會感覺到陣陣寒意。暴露在外的肩頭上泛起了一片細小顆粒,十只指腹上泡得起了皺,連胸口那斑斑點點的欲色飛花都從豔紅轉爲绛紫;不過,還是不願離開水中。因爲,皮肉雖然涼了,血卻還是燙的。只要腦海中出現那妖怪的影子,甚至還會立時躁動沸騰起來。

  眼前浮過的,心中跳動的,都是那烈火一般的感覺......揮之不去......且......心痛欲裂!連一點點也不能去想,不能去念;便是張開眼簾,瞥見了左腕皮下那根銀線,也會立時痛苦不堪。仿佛什麽郁積在胸,不停在體內亂撞,卻尋找不到發泄的出口,只有等待生生憋悶窒息而死!

  「這是什麽?這究竟是什麽?」

  藍濯彥搖頭,猛地讓整個身軀沈入水下,直至滅頂。

  既尋不到緣由,又難以擺脫,他與那妖怪之間當眞有所牽絆嗎?那牽絆是什麽,姻緣又是什麽?

  ......我說你可親可愛,只因爲你在我心中。你是我心尖那一滴血。

  恍惚間,那妖怪的話又在耳邊揚起,如同幽幽輕歌曼舞,掩飾著其後那支利箭,直射入他心中最爲脆弱綿軟之處,竟痛得想要落淚。

  這......這是妖術,一定是他的頭腦仍在發熱,仍未擺脫那邪肆的妖術!倘若不能擺脫,不能恢複冷凝,卻要如此灼燒沈溺下去,他便不是他自己,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藍濯彥!

  「不!」藍濯彥怒吼一聲,從水中立起。千顆露珠翩然墜落,擁住他冷透的身軀;同時,也擁住那點點冷笑著冶豔綻放的绛紫瓣蕊,好似在嘲弄那烙了遍體情愫在身、卻全然不懂情爲何物之人。

  ......是誰?是誰在笑,在嘲諷他的茫然,質問他的掙紮?

  可憐,可悲,可歎,可惜啊!千年等待的癡戀,換來的不過是無情無愛一顆空心!便是那流淌而過的水將這一腔情意付與一顆盤石,尚可留下道道刻痕,可偏就有人心比那盤石更冷更硬!究竟因何而生,緣何而愛?

  「不......什麽情,什麽愛!我不知道!更不想知道,不需要知道!」

  不知何時,藍濯彥面上的神情不再痛苦,反而帶了一絲微笑。冷極,淡極的微笑。如果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在笑的不止是他的臉,還有他的手。他的手指尖正在發亮,帶著些微藍色熒光。忽的,他揚起了手臂,那藍色熒光也隨之化做一道極端鋒利的電光,狠狠切向下方深及腰腹的水面--

  緊接著,水下傳來絲絲幾聲掙紮般的微弱嘶鳴。隨後,一切歸于平靜。

  藍濯彥呆立了半晌,眼波再次流轉時,茫然看去,只見水面上漂浮著一根被燒得半焦的紫色毛發。

  「這是什麽?剛剛......發生了什麽事?」

  伸手撈起那根毛發,他目光一凜,終于起身離開了那桶冷水,重新著衣,執起「血魂」走出房門。

  屋外院中,日正當空,照在身上,卻沒給藍濯彥帶來半點暖意。因爲廊下正站著一個人,陽光自廊間泄下,輕輕籠了那人的身,竟仿佛泛出些微藍色熒光。那人見他疾步前行,只衝他微微一笑:「濯彥,你回來了嗎?現在又要到哪裏去?」

  「師父。」藍濯彥止步,擡首迎向那人的目光。那人向來多疑,越是躲避,他的疑慮越深。「我今日起身晚了,昨日與濯天約好陪她出門,此時怕她怒了又要怪我。」

  「原來如此。」那人應道,仍是微微笑著,波瀾不興。「那就不用急了,濯天她剛剛獨自出去了。」

  「獨自出去?」藍濯彥一楞,隨即不動聲色道:「看來她眞的是生我氣了,也不知道這一下又獨自跑到哪裏去了。」他說與濯天約好,不過是個掩飾應變的借口,卻想不到她會當眞跑了出去,而且不知去到何處。

  「濯天並非尋常柔弱女子,妖怪尚且要怕她三分,不過出個門,你又何必如此緊張?放心吧,她只是去瑾王府代爲師送藥給四王爺罷了。」藍淩呵呵低笑幾聲,臉上的笑意似是加深了些。

  「四王爺已經回府了嗎?」藍濯彥聞言,心下又是一沈。四王爺回府,濯天獨自前去找他......一切似乎都掌握在藍淩手中;反之,他此時卻好像連自己也難全然把握。

  「嗯。昨日傍晚便不知何故,自行回府去了。我奉聖上旨意繼續替他診治調養,適才正要去瑾王府送藥,恰好濯天說自己閑來無事,願替爲師前往,我便放她去了。看來,忘了約定的人是她,而不是你。」藍淩笑道,似是話中有話,卻又滴水不漏,令人看不出一絲破綻。

  藍濯彥與他對視,目光未動,心念一轉,正想著此時要如何脫身,卻又聽藍淩道:「濯彥,爲師難得半日閑暇,你若無事,不如陪爲師一敘如何?」

  「是。」藍濯彥應了聲。眼下也只有見機行事,且看藍淩這番試探,到底意欲何爲。

  「濯彥,你可知道,四王爺他患了什麽病?」二人在園中坐了,藍淩一邊隨手把玩頸上垂下的琥珀,一邊問道。

  「爲血妖所惑,迷失神智。」藍濯彥答道。看了那塊琥珀,他的心弦莫名一顫,陡然繃緊!

  「不錯,爲師就與你說說這血妖吧。此時說來,你與濯天恰是孿生子,倒讓爲師想起一件事來。」

  藍淩點頭,揚了睫毛,原本掩在其下的瞳孔在日下居然突然閃耀出一抹淒厲的血色紅芒!不過,只有一瞬便一縱即逝,快得藍濯彥即便目光敏銳,捕捉到了,也不得不疑是自己眼花。

  「幸好,四王爺乃是獨子,倘若他也如你們一般是陰陽雙生子,恐怕此時事態會更爲嚴重,甚至危及他的性命。」

  如風般的話語緩緩從藍淩口中道出,藍濯彥聽得陣陣心驚肉跳,直覺不好!

  「這是爲什麽?」竭力鎮定下來開了口,聲音總還算平穩。

  「因爲,一只血妖本該只有一個血魂。若是遇上陰陽雙生子,則性相異者爲血魂,性相同者爲血煞。血魂本該爲殺妖而生,血煞卻是血魂的克星,天生帶有邪氣,而且比血魂更易爲妖所惑!如果血魂沒有及時殺死血妖,反而如四王爺那般中了妖術,便必定會因血煞而慘死!」說到那個「死」字,藍淩擡眼,看向藍濯彥。之後,異常滿足地垂下了眼睫。只那一眼,他已看到了自己所希望的東西--震驚與恐懼。

  「該死!」

  湖邊酒坊二樓雅間內,一聲詛咒,霎時壞了滿室風雅。引得那始終低頭沈思不語,靜待天黑的銀色血妖擡了頭,問道:「紫翊,出了什麽事?」

  「藍老妖壞了我的咒法!」紫翊怒道,忿忿一摸鬓邊,用力扯斷那根已經燒焦的發絲。

  「你對藍淩用了咒法?」宇文刹聞言驚問。

  「我還不會如此沒有自知之明!我只是用了自己的一根毛發,施了個妖咒附在上面,再悄悄黏在藍濯彥身上讓他帶回,誰知竟被那老魔怪發現,破了我的咒!」紫翊抓了酒壺,舍了平日雅興,惱火道。

  「你無端施咒讓他帶回做什麽?只怕藍淩破了那妖咒,首先遭到懷疑的就會是血魂!」宇文刹急的站起身來。

  「做什麽?除了爲你,還能做什麽?你說怕輕薄了藍濯彥,不肯與他合魂,我便想趁他動搖之時,先幫你占據了他的心再說!誰知道他有心無情也就罷了,連你也來個『狗咬呂洞賓』!」你心中只顧他的安危,就沒想過那老魔怪破了我的咒,是否會將我打傷嗎?紫翊瞪向宇文刹,還是將最後那句話強行忍下,憋在心裏沒有說出口。

  「有心無情?什麽叫有心無情?」宇文刹不解道。

  「你--」紫翊氣結,開了口,半晌罵不出什麽,也只好作罷,答道:「我趁藍濯彥思緒混亂時探了一下他的心。本以爲因爲你是妖怪,他一時無法接受,才刻意壓抑了心中情愫,就想設法將他的情牽引出來;誰知道探了進去,居然發現他心裏空空如也,情弦盡斷,早已如同枯萎衰草一般!之後,來不及再仔細查個究竟,便被破了咒法。」

  「情弦盡斷......情弦盡斷!」宇文刹口中反複低喃幾句,突然擡手,一拳砸下,身邊桌案及杯盤碗筷,盡數粉碎!「怪不得我幾次想要誘他動情,他都痛苦得好像遭到淩遲一般!原來藍淩早對他下了毒手!」

  第八章 小劫 血祭

  宇文刹在送初無修回到風都之前早已計劃好一切。透過初無修,利用初無極,設法牽制藍淩。因爲他幾乎已經可以斷定,不管是藍濯彥兄妹,還是即將來臨的千年天劫,一切症結的關鍵所在就出在這個已活過了漫漫三千載的魔怪身上。

  但可惜的是,世間變化永遠會比計劃的發展來得更快,也更突然。就如同眼前,他發覺自己的計劃實際等于失敗,此刻事不宜遲,再考慮更多反而會讓對方占盡先機,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向藍濯彥道明一切,先將他帶離再說!可是,當他與紫翊匆匆離了酒坊,卻怎麽也想不到,會被一個人攔住去路。

  「宇文刹。」那人在他面前立定,喚出他的名,菱唇含笑,如同芙蓉盛開。

  藍濯天?爲什麽是她?她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別忘了,她才是你眞正的血魂。就算你心中另有其人,她與你的牽絆卻是改變不了的。倘若她想,同樣可以像那人一樣找到你。」紫翊察覺到宇文刹的茫然與驚愕,悄聲在他耳畔提醒道。

  孽緣,果眞是孽緣啊!這般相互追逐,你你我我他他,纏繞得絲絲縷縷,糾葛不清,總希望自己心中所念那人心上也念著自己,可眞正能如意的又會是誰?看著眼前的她,短短一段時日之內,已與當初大不相同,少年郎變成了美嬌娘,那一襲羅裙胭脂但爲君故,怎奈何他眼裏心上早連半分空隙也無。他修行千年,最終也不過落得與這小女子一般命運罷了。

  「宇文刹,我有話要問你,可否進去酒坊中坐了一敘?」

  就在宇文刹皺眉考慮著如何脫身的當口,濯天已經又開了口,半斂了一雙柳葉眉,盼著他的回音。誰知那銀妖勾了薄唇,急躁的開口便問:「血魂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血魂?」濯天聞言笑了起來,「我已都知道了,四王爺都告訴我了,血妖與血魂究竟是什麽關系。你的血魂是我,我不會看錯!血魂不會認錯自己的血妖!」

  「初無修?」宇文刹聽了,眉鋒反而蹙得更緊,暗罵初無修還沒幫上忙,就先來添亂,加之擔憂藍濯彥,心下急切,口中語氣自然越發不好:「我問的不是你,而是藍濯彥,你的兄長,你可知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他現在應該正在國師府中,和師父在一起。師父一早起來曾說過,今日有重要的事情要與濯彥商量。」濯天終究不是尋常女子,不但一點也不在意那毫不憐香惜玉的凶惡口吻,反而當眞回答了宇文刹的問題。

  「你有什麽想說便等過後再說,我此時無暇與人多言,先去了!」宇文刹聽聞濯天所言,心下又是一驚,幹脆使了個妖咒蒙了周遭衆人的眼,自己一躍而起,踏雲而去。

  紫翊見狀,也只好歎息一聲,跟著縱身追去了,獨留下濯天一人呆呆立在原地。隔了半晌,咒術過了,才有酒坊小二上前,擡手在她眼前晃晃,不耐煩道:「姑娘,這位姑娘,您究竟是要進來還是出去?可否不要站在小店門口,擋了我家生意?」

  那小二如此反複喊了兩三遍,聲音也拔高了許多,濯天才突然如同大夢方醒般看向他,道了句「抱歉」,急急避開衆人目光,轉身而去。直走出好一段路,轉過一條巷子才停了步,自言自語道:「不好,我無端到了那家酒坊卻不自知,大概又著了師父的道......可是,到底該不該將此事告訴濯彥?幾次三番如此,一直擺脫不得也不是辦法......」

  想了又想,她暗暗一咬牙,閃身到了隱蔽處,拔了血魂出鞘,在那劍鋒之上狠狠一劃,在左掌心中割出一條血槽,之後取出帕子包了,快步朝著國師府方向而去。

  碧色裙裾上幾點紅梅妖豔盛開,一路上引了無數少女心中豔羨,不知是何處染出的布料,滿目蒼翠之上只有那幾點鮮紅,竟是如此奪魂攝魄,美得觸目驚心。如此這般的風姿綽約,一個女人倘這一世能擁有一回,便是死也甘願了!

  藍淩施法催動自己深埋在藍濯彥兄妹體內的魔咒時,同樣計劃好了一切。在天劫來臨之前,他要飛身上界,脫去妖胎,永世爲仙。所以,濯天便成了引子。

  濯天與濯彥不同,她的情弦完好無損,而且成長得十分茁壯。在與那血妖相遇之前,她與濯彥一樣從未動情。可一旦相逢,觸動了她的情弦,情窦初開,情潮如泉水般翻湧而出,便一發不可收拾,進而迷失了本性。情之于她就是一切,爲了這個「情」她可以抛棄親情、抛棄所有,甚至抛棄自己。她將爲情而瘋,爲情而狂,爲情而死!

  濯天死了,才能激怒濯彥;也只有激怒了濯彥,才能經他之手順利取到千年血妖的性命!因爲血妖只會被爲之動情的那個人殺死,或可說,他們並非死于血魂之手,而是亡命于心中的那柄情劍之下......

  今日是七月十五,離天劫之日尚有整整一個月。不過,卻恰是百年一次的小劫,必須以血相祭。

  血祭......上一次的小劫是什麽時候呢?

  「天婵,你應該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夜吧?從那天夜裏開始,你才是眞正只屬于我的血魂。便是升了仙,你我仍會永世相伴......我也會如我們約定的那般,永遠庇佑你的初氏王朝,你的子子孫孫......天婵......」

  想到此,藍淩喃喃自語著,露出了一個笑意淺淡、卻意味深遠得難以揣測的微笑。

  這才是眞正的秘密啊,他與那個女人以血相約的秘密!

  午後瑾王府
  藍濯彥沒見到濯天,只見到了初無修。但見人不見面,他根本無法與他交談,詢問濯天去向。

  他借口擺脫藍淩來找濯天,設法混入瑾王府,可壞卻壞在,他沒想到會在初無修房中看到那個男人,那個本該身居大內的九五至尊--初無極!更加想不到,會看到兄弟二人爲情而戰的一番龍爭虎鬥!

  「皇兄,你怎麽會突然到我府上來?」

  初無修同樣沒有想到面前之人會突然降臨,驚愕之下,也唯有立時起身跪拜相迎。那人卻一伸手,扶了他的雙臂,微微笑道:「起來說話吧,無修。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不會爲了那小妖背叛我、離開我。」

  「皇兄,我--」初無修正欲開口辯解,卻又被那人攔住--

  「此時不在宮中,我也沒有皇袍在身,還是像從前那樣,叫我二哥吧。」

  「不,皇兄,臣弟此時有件極爲重要也極爲急切之事要與皇兄相商,還望皇兄成全!」初無修邊道,邊重又跪倒在地。

  「便是有事商量也無須如此,你且起來說話吧,究竟是什麽事情如此重要?」初無極笑問,面上神情卻已不像適才那般喜悅。顯然,他已猜出初無修究竟要說些什麽。

  「懇請皇兄下旨,命令藍淩立刻放了燮兒!」初無修說著,轉了身伏在初無極足邊,磕下三個響頭。直磕得額上紅腫一片。

  「無修,你當眞如此在乎那小妖?她對你就這麽重要?」初無極半沈下臉道。

  「是!燮兒就是臣弟的性命!她是血妖,而我是她的血魂!血魂爲血妖而生,血妖爲血魂而活,彼此牽絆,姻緣天定,無論骨血魂魄早已融爲一體!求皇兄放過燮兒!」

  初無修心下擔憂殷燮落入藍淩手中遭受折磨,一口氣將心中所想道出,未曾留意面前之人臉色已是一片鐵青!只聽他低低冷笑幾聲問道:「她是你的性命......那我呢?我與她相比,在你心中究竟孰輕孰重?」

  一句話出口,驚得初無修啞口無言。擡了頭,只見面前之人滿面怒色,心下一急,便越發語無倫次起來:「這--皇兄,我--」

  「怎麽,答不出嗎?原來,我在你心中,還比不上一個妖孽?」初無極呵呵冷笑數聲道。

  「不,皇兄,臣弟絕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兩件事情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啊!」初無修急道。

  「爲什麽不能相提並論?無修,你早就不是不識情滋味的孩童了,莫非眞的感覺不出我這麽多年來對你的一片用心?」初無極伸手迎向前去,冷不防扣了初無修的下颔,緩緩撫過他的雙唇。

  「用心?臣弟--臣弟不懂皇兄的意思--」

  初無修全身一顫,搖頭欲避開那令人背脊發寒的碰觸,誰知初無極早搶先一步,一個用力反扣了他的手臂,將他按壓在自己的雙腿之上,俯首逼問道:「不懂?是眞不懂,還是不想懂、不願懂?」

  「皇兄!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說些什麽、做些什麽?莫非你中了藍淩那妖孽的妖術了嗎?」初無修大驚之下,用力掙紮起來,拼了命般自初無極手中脫出,爬將起來,戒備地退向門邊。

  「瘋了?我許是瘋了,不過卻並非中了妖術。你以爲我爲何明知藍淩是一個妖孽,一個已經修煉了三千年的魔怪還對他如此執著?因爲他可以幫我收了那小妖,既不傷及你的性命,又可以像從前那般,讓你只屬于我一人!」

  一石激起千重浪!只是這浪不在表面,而在心中。而且,不止是初無修心中,還有隱了身形伏在梁上的藍濯彥!

  魔怪......妖孽?藍淩是一個妖孽?他不是仙,更不是人,而是一個妖孽?他若是妖孽,爲何偏要殺妖成仙?他若是妖孽,他與濯天豈不是被一個妖孽養大?他若是妖孽,他所說的話中又有幾句是眞幾句是假幾分可信?

  妖孽!妖孽!妖孽!

  藍濯彥的心--亂了,急了,驚了。

  七月十五,月圓。百年輪轉,小劫。

  血祭。

  月色猩紅如血。淡淡的血,像少女唇上的胭脂。至眞,至純。

  心中微微一動,藍淩此時才發現,那天上婵娟的音容笑貌在自己心中恍如昨日。他偶爾會爲初無極所迷惑,因爲他有一雙與她極爲相似的眸子。他將濯天當作男孩養大,因爲她有如她一般的、女子少有的英氣與風骨。

  所以他對著濯天端詳許久,卻仍未下手。只是她割破了自己的手,失了血,也破了他的咒術。他只得將她定住,讓她怒目圓睜,卻動彈不得。然後,他就坐在一旁的石幾上。在濯彥與那千年血妖到來之前,他要好好欣賞眼前的她,思念心中的她--

  天婵,看著吧,一切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藍淩笑著,甚至顯示出了一絲喜形于色。因爲,他的計劃天衣無縫。可是,他卻忘了一點,計劃在它眞正付諸實施並且成功之前,永遠都只是個計劃而已。

  此時,他還不知道初無極已經在無意中壞了他的大計,不知道藍濯彥已知曉了他的眞正身份,更不知道他的計劃早已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他所不知道的已經太多。因此,那天外飛來、亦是突如其來,幾乎當場斬斷了他探向濯天頰邊那只手掌的一劍,也同樣大大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濯彥!」

  藍淩驚呼一聲,來不及按他所計劃的那般將濯天失神之事推給宇文刹,藍濯彥的劍已接二連三,流星也似的攻了過來!

  血魂這對雌雄寶劍,原本屬于他與天婵,混合了他與她的鮮血鑄造而成;即便他把它們給了濯彥與濯天,它們眞正的主人卻依然是他。所以他驚,卻未慌。他的陣腳依舊穩固。

  「回。」藍淩輕啓雙唇,只吐出一個字。極淡,也極有力。只一眨眼,藍濯彥手中的血魂已脫了手,馴服地落入他的掌心。

  「濯彥,你出去一趟,怎麽回到府中來卻好像中了妖術一般,如此放肆起來?」這不止是質問,同時也是疑問--是那千年血妖嗎?是他提前動了什麽手腳?

  「妖術?或許我與濯天這二十二年來都活在妖術之中而不自知!」藍濯彥直盯了藍淩一雙眼,雙掌收攏,狠握成拳,依舊意欲伺機進攻!

  「濯彥,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藍淩手持血魂,終于忍不住生出了一絲焦躁--是那千年血妖來了,他已嗅到了那股強烈的氣息!只是此刻,他已有些把持不定,藍濯彥究竟會走向何方。

  「我別無他意,只有一個問題--你希望我怎麽做,才肯放過濯天?」藍濯彥問道。他始終想要進攻,可無論采取何種攻勢,無論怎麽計算,算到最後都只有一個「敗」字。

  藍淩離濯天太近了,近得隨時可以扼斷她的頸子;他與他的實力相差懸殊,在他面前,或許他的力量根本不能稱之爲實力。

  「不管你承認與否,你始終是我養大的。我突然發現,你眞的很像我。你和我一樣冷酷,尤其是對待自己。」藍淩呵呵笑道。眼前情形,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漫漫三千年,風雲世事又有哪一刻不是瞬息萬變?看得太多,便也厭倦了。倦得即便發現自己錯了,也懶得再去掙紮懊悔。識破就識破吧,這乾坤仍然掌握在他的手中!

  「此時怕是我再說什麽彌補,你也不會相信了。既然如此,也好。我要的,只那千年血妖一條命!只要得到了他的性命,我的目的達成,也就無須再束縛你與濯天。」

  「取了他的性命,濯天也會死。」

  「她不會死,因爲有你。」

  「有我?」

  「有你。你可以代替她死。只要你死了,她就可以活下去。」

  「她是血魂。」

  「你是血煞。我原本未曾想過會是這種結果,所以今日白天才沒有告訴你。血煞既是血魂的克星,亦可成爲救命稻草。倘若血煞殺了血妖,與之一同赴死的便會是血煞,血魂自可保住性命。」

  又一次短兵相接,就此戛然而止。

  藍濯彥沈默了,因爲他進退維谷。一切清清楚楚地擺在面前,若想換回濯天,唯有接受藍淩的條件。可他根本不知他所說是眞是假;即便是眞,亦不能保證他舍棄性命,他便會放過濯天。那時就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救她。

  藍淩也在沈默,因爲他要一點點擊潰藍濯彥的自信。人的懷疑越多,自信便越少。所以他有意不再答話,不再解釋,放任他獨自去猜疑、去旁徨、去左右爲難。久久之後,才重又開口--

  「如何?你想好了嗎?願不願意接受我的條件?只要你殺了那千年血妖,與他同入地獄,濯天從此以後就可以作爲一個凡人繼續活下去,不再受到妖孽牽絆。濯彥,你心中應該十分明了,除了相信我,你別無選擇。」

  「我--」終于,藍濯彥緩緩開口。

  我答應--這是他想說的。可實際說出的卻只有一個「我」字。因爲,另外兩個聲音來得比他更快--

  「濯彥,不可以!」

  「血魂,不要信他!」

  一高一低,一女一男。那女聲顯是近些快些,也更加尖銳和聲嘶力竭。而她也確是拼上了性命才使出全部力量衝破了咒術,嘶吼出來!

  霎時,血色淒絕!霧蒙蒙暈染開來,如同提早綻放的大朵墨菊,豔極!

  「濯天!」

  藍濯彥震顫,震驚,更是震痛!他無情,卻有心。他可以不對他人動一絲感情,濯天卻是他的一半生命!他們是一分爲二的一滴精血,她便是他的半顆心!只有她能讓他感受到何謂「親密」、何謂「溫暖」,她便是他,如同另一個自己!

  「濯彥,我贏了!」就在藍濯彥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痛楚時,濯天卻在笑。贏了,她終于贏了!贏了藍淩,贏了他精心爲他們兄妹二人設計的圈套!她終是一個女子啊,終是擁有一顆比男人更爲柔韌的心,更加懂得以退爲進之道。

  在她發現藍淩暗中控制著自己心神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大膽地融入他的計劃之中,接受他的操控,接受他的命令,成爲他的棋子,靠近他的內心。然後,在他絲毫沒有防備之時,毀掉自己,解脫濯彥的束縛!

  「濯天,濯天,你爲什麽?爲什麽要這樣做?」藍濯彥擁起濯天,雙手不住顫抖。血,好似流不盡的血早把濯天一襲青色羅裙染成與他一般的猩紅。

  「因爲我不想輸啊......我不是說過了,濯彥,總有一日,我會送你離開這座陰宅。」濯天擡了手,撫過藍濯彥的臉頰,唇邊綻出一個血色笑靥:「你......你知道嗎?你現在這般模樣我只念起一個字--醜!你是男人......也許不在乎美醜......可我是女子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醜......醜樣子......」

  「醜的只有我,濯天......你還記不記得,你曾說過,我和你是兩個不同的人。」藍濯彥搖頭,不知此時眼中淌下的灼熱之物究竟是淚是血。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那麽說......是希望......希望即使沒有我的陪伴,你仍能好好的活下去。我......我是你妹妹,你便注定了要容我的任性......此時,我就要你再......再讓我任性一次......離開此處,離開這座陰宅,馬上離開,永遠不要再回來!」說到此,濯天瞠大雙目,竟硬撐著那具已然殘破不堪的身軀坐了起來。

  「濯天!」

  「答應我!不要再說其它,倘若你不想我死不瞑目,便立刻答應我!」濯天捉了藍濯彥前襟吼道。

  「好,我答應你,離開此處!但我要你與我一起離開!」

  藍濯彥說著,便要抱濯天起身,卻見她仿佛萬分滿足般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之後,狠狠一咬牙關--

  此時,她體內之血已幾乎流盡,只在唇邊滲出細細一條血絲。極慢,慢得藍濯彥許久之後才一張口,噴出那口淤積在喉中的鮮血,再想起身時,已然支持不住,眼前只見無邊血池,巨浪翻湧,滾滾撲來,將他吞沒。

  七月十六,小劫過後。凡間又是一片豔陽高挂,幾乎無人注意到昨夜那場腥風血雨,更無人知曉,他們今日得以生存,乃是以一個鮮活性命爲祭換來。于是,他們依舊狂舞高歌,依舊尋歡作樂,依舊爲了一己私欲勾心鬥角,不亦樂乎。

  就連他們的君主也在那一夜一心專注于一場逆天悖德的淫欲之中,直到日上三竿才遲遲回到宮中。

  「天婵,你都看到了嗎?」藍淩立在蓮花池畔,面上浮起淡淡一笑,似是嘲諷,又似帶有一絲疲憊。「或許當初你錯了,不該爲了保住那個孽子,以自己的性命作爲償還的代價;我也錯了,不該答應你最後一個要求。倘若那時我原諒了你,帶你離開此處,一切大概都會不同......事到如今,你仍希望我繼續下去嗎?」

  話音未落,漣漪乍起,拂亂滿池嫣紅。

  「罷了,事已至此,我也唯有順其自然,堅持下去。怪也只能怪我自作孽,不可活--既然舍不下對你的情,又何必定要恨你......只是天命難違,但願我能如你所願,爲你守住子孫江山,保它千秋萬世......」

  靜月湖畔,相思樓中。

  「血魂!」銀色血妖張了雙目,撥開身邊正爲他拭去額上汗珠的紫妖,開口第一聲喚的還是那人。紫妖見狀,也只有搖頭苦笑,仍擡手扶了那銀妖道:「他沒事。雖然傷了心脈,但有了你的妖珠護體,又能有何大礙?只要安穩睡上幾日,想必便能起身了。」

  「妖珠?妖珠明明還在我體內!」那銀色血妖一楞,隨即搖頭,仍要起身。

  「宇文刹,你昨日是被那老魔怪傷了頭殼不成?連妖珠的氣息也分辨不出?」那紫妖無奈道。

  「這......」宇文刹皺了眉,此時才發覺,體內妖珠不屬于自己,卻帶著身旁那紫妖的氣息。「紫翊,你--」

  「我如何?你昨夜膽大包天硬是動手與藍淩搶人,若不是那個成仙的念頭令他有所顧忌,恐怕你千年修行早毀于一旦!只是如此也就罷了,自己險些魂飛魄散,還硬將妖珠吐出給藍濯彥護體,除了將妖珠暫時借你,我還能如何?」紫翊皺了眉,嗓音中隱隱透出幾絲沙啞。

  此時,宇文刹方才注意到,他的,面色竟是蒼白如紙!

  「紫翊,你受傷了?」

  「與藍淩交手,不傷也難。幸好傷得不重。」紫翊佯怒,卻暗自強行抑制喉中那股腥氣。

  「你這是何苦?你明知除了血魂,世上已無第二個人可以殺得了我。」宇文刹說著,便欲運功,將妖珠還與紫翊。

  「那你又是何苦?你也知道藍淩一不能隨意殺生,二他若想取你魂魄圓滿功德,就必須依靠藍濯彥,無論如何也不會傷了他的性命。」紫翊反唇相譏。

  「我--我只是--藍淩掐斷血魂的情弦,已經等于殘了他的心,我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繼續爲那老魔怪所害!」

  「你--罷了,我早就知道說什麽也沒用。你就算要去看藍濯彥,也要等妖力稍稍恢複,可以收起你頭上的角與唇邊撩牙再說,否則他見了你這般妖模怪樣,必定又是一番拳腳相加!」紫翊看向宇文刹,末了也唯有一聲歎息。「不管他有情也好,無情也罷,至少還可趁此機會取得他那顆心!」

  第九章 天劫 情殇

  天劫,上天之劫。

  非下界生靈凡俗之力所能左右也。

  凡遇天劫,下界之中必將生靈塗炭,血染紅塵!

  天劫之時,必有異星降世,化解血災,庇佑人世香火不滅。

  只是不知,那異星此時究竟身在何方?

  地宮之中,龍脈激騰翻湧,那些逝去的魂魄早已提前察覺到了那股血腥之力的威脅!一旦脫離了肉體凡胎,他們才恍然驚醒,不論如何改朝換代,那些生靈始終是他們的後代骨血!于是他們開始夜夜哀號恸哭,掙紮扭曲,試圖衝破層層石基的阻隔,引起子孫們的注意,挽救他們于水火之中。

  直到有一日,地宮的大門上出現了一條細微的裂縫,將一絲光亮投入黑暗之中,他們合爲一體,化做一條巨龍,准備破勢而出時,卻發現巨龍缺少了一只前爪--

  龍脈中少了一條魂魄?少了這條魂魄,便無法眞正成形,去尋找和引領那顆異星破解天劫!是何人?少的究竟是何人?

  他們開始焦急地搜尋、呼喚,自那條裂縫之中釋放出龍脈之力,呼喚那條遊蕩在外的魂魄歸來。

  就在那一瞬,藍淩猛然感受到了那股牽引之力!他知道,不能再繼續等下去了,必須尋回藍濯彥,得到千年血妖的性命!否則,一切都將功虧一篑!

  八月初十,靜月湖上起了一絲波瀾。人類的凡胎肉眼已再望不到湖畔那座紫煙缭繞,被傳爲神仙居所的宅院。

  天劫將至,宇文刹與紫翊運起了妖術,將宅院移到了群巒之巅,暫且隱去了形影。而此時,在小劫之夜失了一半心魄之人蘇醒過來已有十日,只是不言不語,不肯進食,只得靠宇文刹以妖珠之力維持生命。直到這一夜,空中那輪詭異血月再次圓了大半,才終于又見他眼睫微顫,落下一滴淚來。

  「血魂。」宇文刹輕喚一聲,上前擁住藍濯彥冰冷的身軀。自從濯天死後,除了那襲染了血的紅衣,他再也不肯多加一件衣衫。

  「宇文刹。」藍濯彥望著宇文刹,並未掙紮,但依舊面容冷峻,不帶一絲溫情。「我是誰?」他忽然問道。

  「我的血魂。」宇文刹答道,運了妖力,將自身溫暖緩緩傳遞給他。

  「不,你的血魂是濯天,她已經死了,被我殺死。」藍濯彥搖頭,垂下眼簾,擡手輕撫胸膛那片血菊。

  「她是你同胞雙生的妹妹,卻不是我的血魂。因爲,我還活著。血妖只會與自己的血魂同生共死,我的血魂是你。」宇文刹邊道,邊扣住藍濯彥那只手,貼向自己的心口。

  「或許,因爲她是爲我而死。也許我與你一樣,也是一個妖孽。」藍濯彥說著,竟忽而笑了起來:「宇文刹,我要如何才能清醒過來呢?」

  「什麽?」宇文刹一怔,不知他爲何突出此言。

  「濯天那日要我發誓離開風都,永遠不再回去。可實際我需要離開的,該是眼前這個夢境,困頓了我二十二年之久的夢境。我如果不能清醒過來,就永遠只能受控于藍淩。」藍濯彥喃喃道,推開宇文刹,惘然對了頭頂上那輪血月出神。「不過就算擺脫了又怎麽樣?沒有了濯天,在這世上我已再無牽絆。」

  「若是我說,我要牽絆住你呢?」宇文刹幾步上前,重又攏住他的雙肩。

  「你?」藍濯彥轉身,望了宇文刹好一會兒工夫,突然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我從沒有見過像你一樣蠢的妖怪。我的情弦在出生之時便被斬斷,是一個眞正無情無愛之人,你又能拿什麽絆住我?何況,我根本不是血魂,而是血煞。」

  「血魂,你--你早已知道了一切?」宇文刹一愣,將雙臂收得更緊。

  「知道......濯天她......已將一切告訴了我。」藍濯彥點頭,任宇文刹緊緊將他擁在懷裏,眼中依舊只映出那輪血月。

  「濯天?血魂你--」宇文刹聞言又是一驚,連忙擡起頭來,看向藍濯彥。

  「你放心,我此時很清醒。那日,濯天她放心不下,並未馬上離去。她已在夢中,將一切都告訴了我--」藍濯彥緩緩答道,兩行血淚潸然而下。藍淩掐斷了他的情弦,即便已經痛得椎心蝕骨,他卻連一滴淚也流不出來。流下的,只有血。

  藍淩沒有預想到會發生那般意外,將濯天定住之時,已將一切對她和盤托出。此時,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濯天在夢中對他所說的每一句話。

  「濯彥,不要再被藍淩的妖術所迷惑,他雖然掐斷了你的情弦,卻沒能毀了你的一顆心!對我來說,你就是世上最好的兄長,是我唯一的親人。」

  「我們不是一個人,但心卻是連在一起的,我能感覺得到,它和你的手一樣,永遠都是溫暖的;也能感覺得到,你其實早已經對『他』動了心,就如同我特意爲他恢複了女兒身一般。」

  「與他相遇是我們注定的命運,相遇之後,你察覺得到我的變化,我也同樣能察覺出你的不同。你只是不知道,不知道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麽、從何而來,所以才會那樣迷惘和痛苦。而且,你實在太倔強了,倔強得經常傷害了自己而不自知。」

  「現在,藍淩已經不能再繼續束縛你了......所以,將心放開吧,你不是什麽無情無愛之人......人情靠的不止是那區區一根情弦,更重要的是一顆心......我看得到,你心中有他......有他伴在你的身邊,我也才能放心離去......」

  「血魂,血魂!」

  宇文刹見藍濯彥又突然失神般呆怔起來,焦急之下,扳住他的雙肩不住搖晃。好一會兒,才又見他擡眼望向他,恍然道:「宇文刹,血魂、血煞究竟是什麽?是人還是妖?除了注定與血妖糾纏之外,可還有什麽其它特殊之處?」

  「特殊之處?你希望還有什麽特殊之處呢,血魂?」宇文刹以目光一一撫過他淩厲依舊的眉眼問道。

  「我希望自己是妖。」藍濯彥道。說得面前那銀色血妖一楞。

  「爲什麽希望自己是妖?你不是向來都很厭惡妖怪嗎?」宇文刹不解。

  「我生于妖腹,爲妖所養,上天注定與妖同命,不是妖怪,又是什麽?」藍濯彥苦笑,「我希望自己就是妖怪。你如果眞想絆住我也可以,便讓我就此成爲和你一樣的妖怪吧。」

  「血魂,你不後悔?」宇文刹凝眉沈思片刻後發問。

  「悔?不......我已沒有任何需要後悔之處,如果眞的要悔......我便悔不該投生人間,一世不妖不人,無情無愛,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說罷,藍濯彥蓦然大笑,笑聲長久而清冷。

  若不是親眼看到鮮血染紅他的雙唇,恐怕無人能夠知曉他心中的痛楚。有心無情,即使痛徹心扉也無法釋放,唯有以血代情!

  「與我合魂吧,與我合魂,我們就可以眞的成爲一體。如濯天所願,離開此處,離開風都與藍淩,忘了過往的一切,你便不再是現在的你,便可再重新來過。」宇文刹道。他已無法再看他如此下去!

  「與你合魂,我便是妖了嗎?」

  藍濯彥迎風而立,一身烈紅凜凜飄揚鼓動,仿佛隨時要爆裂開來、粉身碎骨一般!看得宇文刹一陣心旌動蕩!回過神時,已猛然將那人緊緊擁在懷中:「如果你想,我會分一些妖力給你。」但你不能就此而去!不能!

  「好,合魂,我願與你合魂。」全身筋骨被那妖箍在懷中按得生疼,藍濯彥只是輕歎一聲,任他抱了,一雙眼直直盯了天上那月,凶狠銳利,好像要就此將它射穿!

  一夜癫狂,如火如荼。

  清晨時分,剩的也不過是帳外幾上一只燃盡的殘燭。

  藍濯彥歎息一聲,欲翻身而起時,竟突然産生了一絲不舍。連他自己也難理解的不舍。仿佛隨著身軀移動,悄無聲息自密處流淌而出的,並不只是情欲交纏過後的精與血,還夾雜著什麽其它,從他心上那道被宇文刹花了徹夜工夫用一柄名爲『情』的匕首劃開的裂縫中滲出。汩汨滲出,流失殆盡。好容易滾燙起來的一顆心,在那最後一絲溫存消失之時,已經恢複了冷凝與空蕩。

  他在貪戀什麽?一個妖怪的懷抱與溫暖嗎?還是那一句句猶在耳畔,不斷撞擊著他的軀殼與心靈的愛語?

  人情靠的不是那區區一根情弦,更重要的是一顆心,我看得到,你心中有他......

  蓦地,濯天的話再度在耳畔響起,藍濯彥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無聲地,卻又是狂亂的大笑!在心中不停地狂笑,笑得幾近窒息,待終于平靜之時,已是淚流滿面。

  晨曦過後,太陽卻未升起。因爲,雨來了。來得既快又猛,來得淒淒慘慘切切,挾帶著濃烈的血腥氣息,泛濫成災!

  此時宇文刹仍陷在夢魇之中,無法自拔;他雖在夢中,卻知道一切,他知道藍濯彥趁他不備時,對他下了咒術、知道他施咒之後,合了他的唇,還了妖珠與他、知道他起身離去、甚至知道他將那襲紅衣留在他的枕畔,卻穿去了自己昨夜脫下的那襲白袍......他知道所有,卻無法擺脫他的咒術,只能在夢中徒勞地掙紮!

  直到,那紫妖突然匆匆破門而入。

  「刹!宇文刹!醒醒!快醒醒!」

  在聽到那聲聲呼喚時,宇文刹已經轉醒,坐起身來胡亂抓住面前紫妖的雙肩道:「可惡!我失策了!他--血魂他一定是去尋藍淩了!我早該想到他並非那般脆弱!我早該想到他舍棄以往甯願自己是妖一定是爲了報仇!」

  「刹,你究竟在說些什麽?你還沒有清醒嗎?」

  紫翊被晃得天旋地轉,仍不知他在胡言亂語些什麽;幹脆狠下心來,重重一拳擊中他的腹部,當即將他打倒在榻上。好一會兒,才見他平靜下來,重新起身,開口道:「紫翊,我要回風都。」

  「回風都?此時?你可是瘋了嗎?」紫翊瞪了雙眼驚呼。

  「他獨自去找藍淩報仇了,但他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對手。那老魔怪爲了引我現身,必定會對他百般折磨,我必須去找他--」

  宇文刹一邊著衣,一邊急道,說到一半,卻被紫翊當場打斷:「你明知藍淩的目的是你還要去送死?你根本不必如此驚慌,藍淩爲保自己的修行,斷然不敢傷他性命!」

  「不敢傷他性命卻會折磨他!紫翊,你之前已經對我說過同樣的話,也該知道,我會如何回答!」宇文刹道。

  「說過了又如何?我還要再說!你若不去,他至多受些皮肉之苦,你與他都不會死;倘若去了,你面前便只剩死路一條!」紫翊飛身擋了宇文刹的去路吼道。

  「他受的苦已經夠多。不論如何,我非去不可!」

  宇文刹答道,不由分說,硬是闖出門去,不顧紫妖在他背後氣急敗壞吼叫不止,一縱身融入那腥風血雨之中去了。

  風都皇宮蓮池
  宮中所有的人都已躲入地下避難,偌大的園中,只剩藍淩。

  藍淩在等,等藍濯彥自己回到風都,回到他的面前。他分明立在風雨之中,卻雨不沾身,衣衫未曾打濕半分,有如神祗一般。

  神祗--那些凡人再次如此喚他。因爲就在一刻之前,他剛剛施法將風都庇佑在自己的力量之下,任憑風雨飄搖肆虐,城中卻連一座茅舍也沒毀壞。在天災之中護佑衆生,除了神祗,還有誰能做到?

  他就這樣等了整整一天,當藍濯彥終于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卻不由一楞--白衣。是白衣,而非紅衣。

  盡管大雨滂沱,他仍然嗅得出那股附著在衣衫、以及藍濯彥肌膚之上的妖氣;眞是想不到啊......他竟與那千年血妖合魂了嗎?原來凡人即使有心無情,仍可産生這般眷戀之意?不過好在,他已經沒有更多時間去讓心中的情愫萌芽。此時的他,仍然不懂何謂情,何謂愛。就是一時心頭衝動,也只是本能而已。

  不過,爲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必須稍稍改變策略,爲風都加上一層更強的防護,強得足以將那千年血妖擋在城外!

  那時他若要進城,便必須以犧牲其它生靈作爲代價--

  想到此,他又滿意地微笑起來,如同吟唱一般,喃喃念出冗長的魔咒。邊念,邊等,等藍濯彥走近,踏破層層雨簾阻隔,走到他的身邊。駐足,最後一字落下,咒術成形。

  「濯彥,你來了。」藍淩微微一笑,周身散發出一層淡金光芒。

  「來取你性命!」藍濯彥站在雨簾之中,肉體凡胎卻也堅如盤石。他手中拿著一柄劍,濯天的劍。她的『血魂』。那日宇文刹將濯天的屍體一並帶回。他醒後便將她葬在靜月湖中,只留了這柄劍在身邊。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前來。」

  藍淩答道,笑容不變,姿態不變,立在自己那無風無雨的一小方天地中,等著藍濯彥挺劍攻來。然後,輕輕一抖袍袖,將他重重擊倒,看著那血肉之軀如風中落葉似飛出,撞上大殿石壁,一口熱血濺在白衣之上,被大雨冷卻。

  看著這些的同時,他揚起指尖,劃過眼前。金光過後,天眼頓開。看吧,宇文刹,與我一同看吧!看你心愛之人如何在風雨之中苦苦掙紮!

  風都城外--

  「藍淩!你這老魔怪!把我的血魂還來!」宇文刹一聲咆哮怒吼,眼中蓦然流下兩行血淚!

  「不好!是天眼!」紫翊一驚忙飛身上前,一拉那銀妖手臂喊道:「那老怪施了咒,將整座風都城罩了起來,便是你我妖力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對手,還是先行離去,另覓他法吧!」

  「不行!我絕不丟他一人在此受苦!」宇文刹甩掉紫翊的手,斷然拒絕,縱身躍至半空,拔劍出鞘,狠狠朝風都城砍去;霎時,天地間傳來轟然巨響,如同鍾鼓齊鳴!震耳欲聾!只見滿目煙塵,暴雨化了巨浪,翻飛狂湧!

  久久之後,才得重新看清眼前景物。方圓百裏之內,山川崩塌,河流絕堤,唯有風都城依然紋絲未動!

  「看到了吧,刹,你並非藍淩的對手,還是早早放棄吧!」

  紫翊借機開口,試圖再勸,那銀妖卻已接連數劍揮下,再次展開了攻勢。

  「刹!你再繼續下去,一定會釀成人間大禍!」

  一夜過去,暴雨不停,那銀妖也仍未停止破城。

  「就算如此,我也要繼續!我只是一個妖怪!只想保我心愛之人!」

  「你這般大動幹戈已是作孽,必遭天譴啊!」

  「只要能將他救出,我願承天譴!」

  「你!愚蠢!」

  紫翊怒罵一聲,不再勸說。片刻之後,攻城之力中加入了一道紫光。兩股強大妖力結合起來,終于稍稍撼動了城門。

  「紫翊,你--」宇文刹回頭,卻聽那紫妖吼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如何?繼續吧!」

  妖氣衝天,惡濤洶湧!破城如同開山,一點一點,鑿開藍淩布下的銅牆鐵壁。

  三天三夜,無止無休。天劫未至,下界已然生靈塗炭。

  八月十五,月圓無月,天劫。

  「終于要來了。想必你也快等得不耐煩了吧,濯彥?」

  藍淩喃喃自語,看向面前精疲力竭匍匐在泥濘之中的人,一襲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盡管如此,聽了他一言,那人還是強撐起身體,看向後方,雷聲滾滾傳來之處。

  果然,他感覺得出,那千年血妖會來自何方。

  「他來了,來救你。不過,此時你卻必須殺他。因爲他爲破城大動幹戈,除了這受我保護的風都城外,人間其余各處早已慘不忍睹!他放出的妖力覆水難收,你若不殺他,這場災禍必將永無止盡!」

  藍淩笑著等待,看藍濯彥伏在泥水之中,一寸寸向前移動,身後留下長長一道血痕。

  「你--你這妖孽!你故意誘他如此!」

  終于,藍濯彥爬到了藍淩面前,奮力握劍起身,向他的胸膛刺去!

  「濯彥,你自小便是如此倔強,不自量力!」藍淩如此說著的同時,藍濯彥已被他護身的妖力狠狠震出。不過,他知道,這並不會毀了他的修行。因爲他早算出那千年血妖會在此刻恰好趕到,接住他的身軀。

  「血魂!」宇文刹緊緊擁住藍濯彥,只見他全身浴血,白衣已化做了紅衣,卻不知他是否還聽得到自己的聲音。

  「宇文刹--你來做什麽?」藍濯彥睜了眼,抓住那妖的衣襟,張了口,卻已喊不出再高的聲音,「他殺不得我!我眞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蠢的妖怪!」

  「紫翊適才也如此說我,或許,我確是一個蠢妖。」宇文刹歎息,擡手拭去他唇邊的血迹,「可是,血妖乃是天地孕育而生,無父無母,更無兄弟姐妹,唯一能與血妖骨血相連的只有血魂。除你之外,我又還能再求什麽其它?」

  「你......你從我這裏明明得不到任何東西。」藍濯彥扶了宇文刹的肩直起身。那日離開時既然已舍棄了最後的機會,此時也不該再牽挂什麽。

  「我得到了你的紅衣。我知道,那是你的心--」

  宇文刹答道,卻已無暇再說更多。因爲,藍淩金光罩身浮上了半空,正向他們步步逼來。面帶微笑,如同上界神祗:「濯彥,你看到了嗎?宇文刹釀成的大禍已經使人間秩序大亂。宇文刹一日不死,災難便一日不會結束,唯有他的血,才能撲滅上天的怒火。」

  「藍濯彥,你此時不殺宇文刹,更待何時?這般災禍都是因你而起,殺死這個妖孽、挽救塵世蒼生乃是你的職責!」

  字字眞言,字字陰狠,字字都是魔咒!

  一句緊似一句,一句毒上一句,句句皆如利劍刺入心脈!

  殺,殺,殺!必須殺,必須!

  「宇文刹......」藍濯彥輕輕喚了聲。「退後些......然後,放開我。」

  「血魂,你--」

  宇文刹開口,卻又立即被藍濯彥打斷:「聽我的!你若是當眞把我放在心中,就聽我的!」

  「這--好。」宇文刹見藍濯彥滿面決然,退後丈余,只得暫且將他放開。然後,聽他又道:「宇文刹,你可能掀起些霧來?」

  「能。」他答。雖然破城令他妖力大損,但掀起些霧來仍不成問題。

  「好......那麽現在,此時,我就要......要霧......無須太濃,只要淡淡一層,恰可迷了雙眼便夠。」

  藍濯彥說罷,又最後看了那妖一眼。之後,決絕般轉了頭,等待迷霧揚起,猛然提起全身之力朝那霧中之影喊道:「藍淩,看劍!」

  一聲過後,血泉飛濺!

  被當胸一劍貫穿的,卻是藍濯彥!他喊看劍,但未出劍,出劍的只有藍淩。他本欲抵擋攻擊,想不到對手竟會直直朝自己劍上撞來!

  「不!不!我不能殺生!」藍淩驚惶大叫,卻已收不回刺出之劍!

  頃刻間,仿佛有什麽自體內龜裂,崩潰!

  耳邊,空中,是誰在沈吟不斷?

  「天婵--初天婵!你還要在外遊蕩到何時?」那聲音滾滾如雷,邊喊,邊伸出一只無形巨掌,要將那魂魄從他心口生生拖拽而出!

  「不!休想!天婵是我的!你們休想將他奪去!」藍淩狂吼。但他此時修行已毀,根本敵不過那龍魂之力,兩廂抗拒之下,竟被一同拉上了九重天去!

  片刻之後,一條巨龍橫空出世!

  異星降臨,神龍出世,天劫得破。

  終焉

  異星降臨,神龍出世,天劫得破。

  天劫得破,只是那時還無人知曉,整個塵世一片寂寥,朝陽初升,霞光如血。

  「爲什麽,血魂?」宇文刹擁著藍濯彥。

  藍濯彥依舊一襲紅衣,被鮮血渲染浸漬的紅衣。

  「因爲你罪無可恕,因爲我天理難容--因爲......這是我的職責。」

  「傻瓜......」宇文刹在那一瞬露出一個慘烈的笑,與藍濯彥漆黑的雙眸相對,仿佛自己的一顆心也如他一般,被劍刺得千瘡百孔!「血魂,你本無須自己受這一劍,卻仍放不開那些什麽職責嗎?」

  「自作孽,不可活--一切都是我自願!」藍濯彥搖頭,血絲自唇邊蜿蜒而下,「這般孽債不光是你,亦是我欠世人的......我既是你的血魂,原本與你就是一體,理應以命相抵,以血謝罪。」

  「我不懼死,我也無憾。我血妖一族自出生起便開始尋找自己的血魂,或許漫漫千年仍一無所獲;但我尋到了你,所以死而無憾......無憾,卻不甘......不甘你如此冤死!你太傻了,血魂......」

  終于,宇文刹身軀一晃,與藍濯彥一同傾倒,墜落阿鼻地獄。

  「我必須殺你。」藍濯彥蠕動苦澀的雙唇,眼前猩紅一片。

  「你首先扼殺的是你自己。」兩行血淚緩緩自宇文刹眸中淌下。

  「我唯有如此選擇......我是你的血魂......刹......我唯有如此......」

  「這是第一次,你如此喚我的名......只可惜,也已是最後一次......血魂......我的血魂......」

  「然後呢?然後呢?」

  孩童稚嫩的聲音響起,令那身著紫衣之人一楞,眼中波光流轉,波瀾激蕩,之後又歸于平靜,道:「然後?故事說完了。」

  「可是你起初和終了說的似乎不大一樣,紅衣究竟殺了那千年血妖,還是殺了他自己?」稍大些的孩童纏了他逼問。

  「我以爲他會殺了刹,但他殺了自己。」紫衣人笑道。

  「可不管誰殺誰,血妖與血魂都會同死啊!這又有什麽不同?」一個男童道。

  「不同?當然不同......很大的不同......紅衣在殺死自己之前,最後一次回頭看向那千年血妖時,眼中落下了一滴淚。那淚,便是他一生之愛。」紫衣人歎道。

  「那他們到底是不是眞的死了呢?」仍有孩童不甘追問。

  「不知啊......因爲他們自雲端墜落,之後便消失不見了......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是生是死。」紫衣人搖頭,一雙眼直直望了蒼天。

  「那殷小妖呢?她和王爺又到哪裏去了呢?」一個女童問道。

  「他們嗎?他們此時正在風都國的金銮寶殿之上啊。」紫衣人輕歎一聲笑道。

  如同宇文刹爲救藍濯彥不惜逆天,瑾王爺爲了自己的血妖,竟然大膽在地宮之中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皇兄。如今,已作爲新君登基,並立即頒布數道聖旨,禁止國中僧侶、道士、術士等無故殺妖......

  如此想著,過了半晌,那紫衣人終站起身道:「故事說完了,時辰也不早了,該是上路之時。不然,那人追來,便要來不及了。」

  「追來?何人追你?莫非是仇家嗎?」調皮的男童再次笑問。

  「血魂啊,也算是仇家吧。畢竟,我在這世上還未活夠。或許,有朝一日,我仍能尋到他們吧......」

  那紫衣人說罷,大步而去。眨眼工夫,已行出數十丈去,只留一團紫煙,袅袅浮升......

  「哇,一下子就不見了!走得好快!」小女童第一個驚歎出聲。

  「也許他是神仙也說不定呢!」那調皮男童眼珠一轉,精靈古怪地笑道。

  如此說著,一群孩童又要笑鬧起來,還是其中年紀最大的男童望望天邊晚霞,高聲招呼道:「好了,都不要再鬧了,該回家去了!已經快到用晚膳的時候了,要是回去晚了,一定又要被爹爹罵調皮!」

  「知道啦,大哥!」

  那一衆十幾名年紀大小不一的孩童聞言,個個笑著吐了舌,嘻嘻哈哈跟在大哥身後,一路打打鬧鬧踏過山野,穿過樹林,推開隱藏在青山綠水之中那棟竹樓的大門。

  「濯彥爹爹,刹爹爹,我們回來了!」

  笑鬧間,早有動作最快的兩名孩童一左一右撲上前去,抱住面前兩名青年男子腰間不放。

  「回來了就好,要是再貪玩忘了時辰,濯彥爹爹生氣要罰你們,我也救不了你們的小命!」身著銀白長衫的男子朗朗一笑,不一會兒就哄得一群頑童乖乖聽話進屋去了。好容易等到沒了旁人,才大膽上前,擁住身邊那紅衣青年抱怨道:「臭小鬼,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要在這時煞風景!」

  「就算他們不在這時回來,你也休想得逞!」紅衣青年邊道,邊不客氣地用力將他推向一旁。

  「血魂,我到底還要等上多久你才會答應?我們不是早已『合魂』了嗎?你身爲天降異星,當初破了天劫,本該回返天庭,卻甘願留在下界繼續做一名凡人,以換我一條性命,不也說明你早把我放在心中,究竟還有什麽--」

  「住口!總之我說此刻還不能答應就是不能!」紅衣青年劍眉一豎,立時將那滿面委屈不甘的白衣男子打斷,之後一轉身,背對了他道:「再過兩日,就是濯天的三年忌辰,等陪我去看過她後,才能將你那些喜燭之類拿出,否則休怪我手下無情!」

  說罷,也不管那欣喜若狂的白衣男子仍立在原地傻傻發笑,迳自進屋去了。片刻之後,只聽屋中傳來一陣孩童的歡聲笑語:「太好了!爹爹終于要成親了!」

  再看那白衣男子,仍舊遲遲沒有入內。因爲,以那人的心高氣傲,必定不願被他看到自己紅了一張臉的樣子!雖然有些可惜,不過他已十分滿足。

  等待了千年,他們的姻緣今日終于得到了圓滿!

  我愛你,血魂......他默默對著空中明月動了動唇。之後,微微一笑。

  他知道,那人早已在心中回應了他的愛意。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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