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23歲,蘇修堯不辭而別

  ——可哥,我把你賣了。

  27歲,微醺

  ——你要是敢走,信不信我把你最後一件衣服也扯掉?

  29歲,他扯著她的婚紗

  ——哈,你的婚禮終於還是泡湯了。

  算計,有時也是一門藝術,

  到位與否,關乎性福。

 

 

 

 

第一卷

第一章 白骨精

  古朝,C市最高級的私人會所,今天盛況空前。
  
  近幾年入主C市並迅速崛起的陸蕭集團,總裁陸楷辰和副總裁蕭可的訂婚宴正在古朝舉行。受邀而來的政、商、媒體各界朋友將偌大的古朝圍得的水泄不通。古朝的兩層地下停車場停滿了各色高級房車,更有無數安保人員出動,只為確保訂婚現場的秩序。
  
  陸楷辰進來的時候,蕭可正在補妝,她今天身穿一襲酒紅的小禮服,小巧精緻的露肩設計,將她的身形勾勒的益發完美。陸楷辰眼睛微微一亮,輕輕勾起唇角,俯身攬住蕭可的肩膀。蕭可見他過來莞爾一笑,橢圓的梳妝鏡裏便出現了一個豔若驕陽的美女和一個呈癡傻狀態的帥哥。
  
  「你怎麼來了?會場都準備好了?」
  
  女聲清清冷冷,在這微涼的春日裏竟如絲絲暖風吹進了陸楷辰的心頭,陸楷辰心頭一顫,摟著她的肩頭靠的更近,這會兒怪聲怪氣的笑道:「我的蕭大小姐,雖然小生早就習慣了您的美麗,可是還是時不時的會被您驚豔住,為了小生的身心健康,您可不可不已不要總是這麼漂亮啊?」
  
  「少在這貧嘴!問你正事呢。」
  
  蕭可忍著笑,一把拍掉他不安分的手,傾身向前專心致志的整理自己額前的劉海。
  
  陸楷辰這會兒直起身子,稍息立正,右手舉起放在耳間,做出一個標準的敬禮的姿勢,朗聲應道:「是,首長!」
  
  蕭可被他的動作震到,眼底莫名的異樣一閃而過,很快又笑著拍拍男人的肩膀,打發他出去。陸楷辰的神色轉了又轉,終於還是不動聲色的在她臉上小啄一下,這才轉身出了門。
  
  彼時天色剛剛暗下來,休息室內的燈光正溫柔,蕭可逆著光線望過去,轉身而去男人白衣黑褲、器宇軒昂,像是童話裏走出來的王子。蕭可的心莫名的痛了一下,旋即又自嘲的笑了起來。
  
  時隔多年,韶華不再,她竟然在跟別的男人訂婚前,因為一個不倫不類的軍禮,想起了曾經那些不齒的往事。
  
  想到這裏,連蕭可自己都嚇了一跳。「別的男人」,事到如今,陸楷辰、她的未婚夫,在蕭可心裏依舊還是「別的男人」麼?
  
  蕭可神色暗了又暗,緊緊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居然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她抽出濕巾擦手,迅速整理心情。三分鐘後,明豔動人的笑容再次躍然臉上,蕭可望著鏡子中的精緻妝容,心滿意足的提步出門。
  
  大廳裏正是人頭攢動,蕭可這會兒怡怡然出現,現場頓時沒了聲音,所有人都倒吸著涼氣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正小心翼翼的提著裙擺下樓的美麗女人。外界傳言陸蕭集團的副總蕭可明豔動人,滿場賓客這會兒卻只道——百聞不如一見。什麼沉魚落雁,什麼閉月羞花,在這一刻通通靠邊站。
  
  蕭可的美,是那種攝人心魂的毒,叫你連想要忘掉,都會覺得是一種罪過。
  
  陸楷辰這時也笑,丟下面前剛剛空運過來的這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藍色妖姬,快步走到蕭可身邊。只見他摟著蕭可細嫩的腰身,低頭不知說了句什麼,旋即,威名遠播的蕭副總便小鳥依人的依偎進他的懷裏,臉上的笑意,比這遲遲春暮更令人心動。
  
  男女主角就位,明晃晃的一對璧人站在臺上,長袖善舞的司儀帶頭稱讚。場面一下子熱鬧了起來,眾人都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台下眾人中,豔羨的有,嫉妒的有,甚至連殺氣騰騰的——也有!
  
  那會兒大廳的氣氛正熱烈,臺上即將成為未婚夫妻的兩人更是巧笑嫣然,被擺成心形的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藍色妖姬旁,一個男人正斜身倚著大廳中間的雕花石柱,微微眯起的丹鳳眼中,嗖嗖的射著小冰刀子。
  
  這人目測身高一米八五以上,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正裝套在身上更顯得挺拔俊朗,再往上看,更是生得面若冠玉、貌比潘安。此時隨隨便便在這裏一站,便惹得滿場的女賓紛紛拋來媚眼。只是美男這一刻卻滿身戾氣,一臉的生人勿近的架勢,著實沒有臺上那位溫潤。
  
  「你跟人家玫瑰花叫什麼勁啊?」沈夢琪大大方方的挽上他的小臂,眼睛盯著男人腳下破碎的花瓣,低聲揶揄的笑,「我看你不像是來參加人家的訂婚宴的,倒像是來吃人的。」
  
  男人冷眸一閃,狠狠地瞪她,這會兒便壓低了聲音道:「沈夢琪,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惹我!」
  
  年輕的女孩子笑的更豔,仰起頭看他,一字一句的說:「蘇修堯,我也警告你,你要是再威脅我,我就去跟姑父告密,叫他把你丟進深山老林裏。」
  
  被叫做蘇修堯的男人此時神色更冷,一張俊臉比腳下的黑色大理石顏色更深。他忽然微微一笑,抬手幹掉杯裏的紅酒,低頭望著沈夢琪眸色深深。沈夢琪頓時渾身一震,笑嘻嘻的鬆開男人的胳膊,混進人群中找自己的好姐妹們玩去了。
  
  夜色正濃,水晶宮般的大廳人頭攢動,蘇修堯站在角落裏遙遙望過去,主席臺上的一對璧人正手挽著手點頭致謝。「執子之手」,蘇修堯再沒有什麼時候比這一刻更反感這個詞了。什麼最美好最幸福,此時在他看來,就是最殘忍最惡毒。
  
  或許是身邊的玫瑰香氣襲人,蘇修堯在這一秒只覺得被熏得鼻酸眼脹,捏著高腳杯的手指因為用力,連骨節都泛著森涼的青白。他擰著眉,神色暗了又暗,終於還是大步流星的轉出角落。
  
  臺上的兩個人正巧下來敬酒,蘇修堯這時神色又歡快了一些,招手叫來侍應生,端起一杯紅酒便迎了上去。
  
  「陸總!蕭總!」蘇修堯舉杯,一臉真心祝賀的樣子。
  
  陸楷辰長袖善舞,聽到這聲音先是微微一愣,待看清眼前的人時,頓時便又笑的得體,那副眉眼彎彎的樣子,好像眼前的男人是他多年的故友。
  
  「這回是不是還叫你蘇大校了?」
  
  男聲清朗,在這華麗的宴會大廳裏響起簡直比那剛剛奏上的鋼琴曲還要動人。陸楷辰輕輕摟緊了蕭可的肩膀,一臉雲淡風輕的看著蘇修堯。
  
  人品、家世、容貌集聚一身,在C市恐怕怎麼數都數不出十個來,蘇修堯和陸楷辰便是其中的佼佼者,這會兒在這一聚,瞬間便吸引了全場得知注意力,身邊早有好事的政要過來。陸楷辰自是不必多說,C市近幾年來新晉企業家,身價不菲,這蘇修堯卻更是不一般了。
  
  蘇老將軍一生戎馬,是當年上過朝鮮戰場的人,娶得是當時副省長的大女兒。蘇老將軍常年在外,年近四十才得了這麼一位公子。哪知這位蘇少更是了得,從小便是文武雙全,四年前突然棄文從軍,短短幾年的特種兵生涯,竟然立下大功,成了全軍最年輕的上校。
  
  「修堯,你可真是神出鬼沒呀,你爸爸不知道你回來了吧?
  
  說話的正是蘇修堯父親的好友,C市的市委書記。陸楷辰聞言心裏冷笑,是呢,還真不愧是特種兵出身,竟然躲過了我的眼線進來這裏。
  
  蘇修堯謙遜的笑,「家父確實還不知道,我這不是聽說陸總和蕭總訂婚,想著都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了,就直接過來了。」他笑的眉眼彎彎,此時正溫柔的看著蕭可,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晶亮。
  
  「可不是,陸總和蕭總可是給C市做了不少貢獻呢。」市委書記同志拍拍蘇修堯的肩膀,「你們聊,你們聊。」
  
  蘇修堯淺笑著點頭,目送那人離開,這才轉過頭來盯著蕭可的眼睛笑,神色溫柔。
  
  他生得高大,蕭可這會兒仰著頭定定的看了他好一會,直到陸楷辰微微的緊了緊摟著她的手臂,這才回過神來。她舉了舉手中的酒杯,示意陸楷辰一起,這才笑道:「多謝了,蘇大校。」
  
  四年的潛心修煉,足以讓她在任何人面前都能笑的無懈可擊,蕭可現在就是披著防彈衣的白骨精——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蘇修堯神色未變,專注而溫柔的盯著眼前明豔動人的女人,朗聲笑道:「可哥,你還是這麼可愛,還是這麼……心口不一。」
  
  他最後幾個字發音極輕,但卻正好能讓身前的兩個人聽得清清楚楚,蕭可登時變了臉色,彪悍的字眼正欲脫口而出,卻被陸楷辰攔下,一把摟進懷裏。那動作做的熟練,一氣呵成,饒是蘇修堯做了萬全的心裏準備,這樣赤裸裸的看在眼裏,還是被傷的體無完膚。
  
  「蘇大校說笑了,我們家可哥向來就這個毛病,平時在家裏也總是騙我呢。」他笑的一臉溫情,一雙晶亮的眸子專情的盯著蕭可。
  
  蘇修堯不動聲色的吸了一口氣,這時笑的更是溫柔,他盯著蕭可笑道:「果然還是穿酒紅色好看呢。」
  
  蕭可聞言,心跳陡然漏了半拍,隨即便咬牙切齒的看著這個男人。
  
  想當年兩個人還在一起的時候,蘇修堯便對穿著極講究,儘管蕭可屬於那種衣服架子一樣的身材,穿什麼都不難看,可是蘇修堯卻堅持說只有酒紅色襯她的氣質。那個時候蕭可還不信,可是不知不覺衣櫥裏的酒紅色便越來越多。就連今天如此場合,她竟然也無知無覺的選了這個顏色。
  
  蘇修堯看著眼前的女人臉色忽明忽暗,頓時笑得格外歡暢,他還是能影響她的,不管是好是壞。
  
  蕭可也笑,對著陸楷辰時是溫柔動情,可對著蘇修堯時,卻是凜凜的殺氣。
  
  「蘇大校謬贊了,是阿辰覺得這件禮服款式好,於是便各個顏色都做了一件。」
  
  眼前的女子巧笑嫣然,精緻的五官迎著大廳華麗璀璨的燈光更是妙不可言,酒紅色的禮服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轉身而去的背影更是曼妙,就連周身的空氣中都隱隱含著那人身上獨有的香味。
  
  親愛的可哥,四年不見,你身上竟然還是那瓶香水的味道。
  
  蘇修堯不動聲色的壓下心底的一股邪火,望著相攜而去的兩道身影,慢條斯理的淺啜著杯中的紅酒。
  
  親愛的可哥,這次回來,我不會再離開。

 

第二章 竹馬是只狼

  蕭可怡怡然的挽著陸楷辰的手臂離開,酒紅色的裙擺不經意間輕輕飛起,醉了在場不知男人的心。
  
  她胸口提著一口氣,脊背挺得筆直,臉色不變、目視前方,細高跟鞋當當的敲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冷硬清脆,那聲音聽到陸楷辰的耳朵裏,格外心驚膽顫。
  
  「可哥?」
  
  陸楷辰一手攬著蕭可的腰身,微微俯身低聲叫她,從外人的角度看來,神態格外親昵溫柔。
  
  或者,這裏應該這樣描述:高大俊朗的陸王子一手攬著美麗高貴的蕭公主,俯身、低頭,兩個人郎情妾意,額間相抵,在這富麗堂皇的大廳裏甜甜蜜蜜。
  
  然而,王子與公主的童話終究還是會結束,落幕之後,便是所有觀眾所不能預見的另一番風景。
  
  「沒事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陸楷辰此時眼神專注,聲線低沉溫潤,緩緩地滑過蕭可的心頭,竟然生出絲絲的戰慄來。蕭可抬頭看他,眼神空洞茫然。陸楷辰輕輕的晃著她的肩膀,蕭可這才回過神來。
  
  「阿辰,你都知道吧,我跟蘇修堯……」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陸楷辰用手指抵住了嘴唇,「噓,你不需要解釋。」
  
  陸楷辰勾著嘴角輕笑,用餘光搜羅了整個會場都不見剛才的男人的蹤影。他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俯身輕輕把眼前的女人摟進懷裏,一手輕拍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這般安好的場面本是不應該被人叨擾,可是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這麼一種人,專幹阻人姻緣的缺德事。
  
  「呦,你倆藏得夠深的呢。」
  
  一到響亮的女聲傳過來,伴隨而來的便是那人沒心沒肺的笑。蕭可從陸楷辰懷裏掙脫出來,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裝,便揚著眉望過去。
  
  「你怎麼現在才來?我以為你死了呢。」
  
  蕭可惡劣的皺眉,一臉輕鬆的望著眼前的短髮美女。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蕭可這麼多年的死黨——紀閔晴。
  
  「切——」
  
  紀閔晴瞥她一眼,轉頭對著陸楷辰點頭輕笑算是打過招呼,才轉身挽上蕭可的胳膊笑道:「你死了我都死不了,你這死孩子少在這咒我。」
  
  蕭可示意陸楷辰先去忙,自己便拉著閨蜜去了休息室。兩個美女一紅一白,一個長髮飄飄、身姿卓越,一個短髮俐落、精緻幹練,都是勾人魂魄的主兒。
  
  「我說,你也忒缺德了吧?你看你家陸總裁那一臉的欲求不滿的小樣,我看著都心疼。」到了休息室,紀閔晴便一腳甩掉高跟鞋,大喇喇的坐在沙發上。
  
  蕭可遞給她一杯水,笑道:「陸楷辰又不是種馬,你以為哪個男人都跟你家遲緯似的?」
  
  話一出口,蕭可就後悔了,她是聰明人,不管外人怎麼看怎麼說,遲緯的事情都不容她置喙。紀閔晴已經變了臉色一雙淩厲的丹鳳眼裏閃著的寒光,看的蕭可都心驚都跳。
  
  「閔晴,我……」蕭可拉著她的手,「對不起。」
  
  紀閔晴撇撇嘴,又歎了一口氣道:「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遲緯他就是一匹種馬,還是英國皇家種馬!」
  
  蕭可嘴角抽搐,她從小就認識遲緯,可以這樣說,兩個人之間可謂是穿著開襠褲的情誼,那小子什麼模樣再也沒有人比蕭可更清楚了。
  
  「他去哪了?怎麼我訂婚都不來?」
  
  蕭可佯怒,試圖緩和氣氛。卻不知這樣一句恰恰點起了紀閔晴心裏的小火苗,只見她「噌——」的一下子抓住蕭可的手,神色認真的看著她道:「可哥,你得幫我。」
  
  「……怎麼了?」
  
  紀閔晴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我已經派人去調查全市的酒店和私人會所了,要是讓我知道他滾到了哪個小妖精的床上,「紀閔晴這會兒神色更冷,「看我不剁了那小妖精的爪?!」
  
  蕭可輕笑,「要我準備老虎凳還是辣椒水?要不我去買桶硫酸?」
  
  紀閔晴眸色森森,冷冷的道:「不用!你去準備一把瑞士軍刀。」
  
  「玩玩就好了,你可別再整出人命啊。」
  
  紀閔晴又是冷笑兩聲,「放心,死不了人的。」
  
  蕭可坐她身邊,拉著手道:「閔晴,你是玩真的?」
  
  紀閔晴這時又笑,神色森然道:「老娘要切了遲緯的命根子!」
  
  哐當——
  
  蕭可手上的杯子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紀閔晴這時抬眼看她,笑道:「你激動個什麼勁啊?我跟你開玩笑呢。」說著又拉起她的手道,「我看看,也不小心著點。」
  
  蕭可擰眉看了她良久,終於還是忍不住的問道:「真的?」
  
  紀閔晴白她一眼,道:「廢話!我怎麼捨得?」
  
  蕭可一臉的不相信,以前不是沒幫她捉過奸,把遲緯堵在被窩裏的時候簡直數不勝數,哪一次紀閔晴不都是心肝寶貝的把遲緯哄回家,再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可是那些手段充其量是嚇唬嚇唬當時的狗男女。但是這一次不一樣,蕭可看她的樣子,心裏隱隱有些後怕。
  
  遲緯有多荒唐,蕭可從小耳濡目染;而紀閔晴又有多狠絕,蕭可心裏比誰都清楚。
  
  「你傻啊?我犯得著把我後半生性福也犧牲了麼?那豈不是便宜了那混蛋?」紀閔晴巧笑,「我說,你今兒腦子進水了?還是被訂婚的喜悅沖昏了頭腦?」
  
  蕭可眼神暗了暗,沒有答話。
  
  「可哥,你跟我說實話。」紀閔晴拉著她的手正色道,「你是不是還愛蘇修堯?」
  
  蕭可眼裏的驚慌一閃而過,這會兒定定的看著她道:「我恨他。」
  
  紀閔晴頓時了然於胸,她就知道陸楷辰沒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其實紀閔晴早就看見蘇修堯了,縱觀全局,當年蘇修堯在蕭可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了蕭可,甚至還一走了之。現在好了,功成名就的回來準備奪人所愛?紀閔晴冷笑,天下的好事豈不是都讓他一個人占盡了?
  
  兩個女人正各懷心事之時,種馬大人駕到。
  
  遲緯今天上身穿了一件駝色的開米司,下面是一條黑色緊身褲,標準的倒三角的身形被勾勒的益發完美。這會兒一手插兜,一手撐在門框上,丹鳳斜飛的樣子,簡直風流倜儻的讓人捶胸頓足——如果不是種馬就好了。
  
  蕭可有時候就想,好好的一個遲家大公子,怎麼就蛻變成了一匹皇家種馬呢?
  
  「我說,兩位美女,該出去的就出去吧,樓下的帥哥們都等急了,尤其是你家陸總。」遲緯勾著眉眼壞壞的笑,盯著蕭可說。
  
  見蕭可不理他,又逕自笑笑,摸著下巴道:「我說蕭大小姐,我遲緯橫行風月場這麼多年也沒見過你這麼不地道的,人家陸總看得到吃不到也就罷了,你現在連看都不讓看,那豈不是要憋死陸總?」
  
  紀閔晴一個抱枕丟過去,遲緯接在手裏,「老婆大人,要謀殺親夫也得回家啊,家裏作案方便。」
  
  蕭可終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起身出門,然後紀閔晴看見,自家老公臉上的笑意也隨即直達眼底。在那一刻,紀閔晴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心裏有一小塊地方塌了。
  
  「他在後花園。」
  
  蕭可經過門口時,聽到遲緯小聲說。她偏頭看他,那人也深深地看了蕭可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黯淡了,又有什麼東西升起來了,卻是一閃而過。蕭可定睛再看,那人早就一臉的前去招呼自家老婆。
  
  這個「他」指的是誰,蕭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可就是這份了然於胸,才讓蕭可憤恨的恨不得撕碎了自己。
  
  蕭可八歲認識蘇修堯,十六歲時跟蘇修堯早戀,二十歲時被蘇修堯拋棄。到現在,她二十四歲了,他們整整認識了十六年。十六年裏,蕭可所有快樂與痛苦的回憶都來自于蘇修堯。
  
  當年家裏出了那麼大的事情,一直都是國企一把手的父親涉嫌貪污洩密,被捕入獄,母親早在蕭可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蕭可帶著同父異母的妹妹可謂是走投無路。也就在那個時候,蘇修堯跟她提出分手,並且一走就是四年。蘇修堯硬生生的在蕭可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撒了一層新鮮的鹽巴。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蕭可站在樓道的窗口向後看去,嘴角噙著冷冷的笑意,什麼青梅竹馬?她的竹馬,其實是只狼。
  
  樓道裏竟然是開著冷氣的,蕭可覺得冷,那股寒意似乎能透過身上每一個毛孔慢慢滲進人的心裏,讓你想拔都拔不出來。
  
  蕭可搓了搓手臂,迅速整理好思緒,正轉身欲走,卻被人一把鉗住,拉進懷裏。嘴巴被堵住的前一秒,她清清楚楚的聞到一股熟悉的古龍水的味道。


第三章 投錯了胎

  他高大,蕭可完全被他罩在懷裏,這會兒後背抵著冰涼的牆壁被蘇修堯牢牢鎖在懷裏,下巴被抬起,嘴唇被侵略,舌根更是被吸的發麻。蕭可這時覺得呼吸不暢、雙腿無力,身子更是軟軟的向下跌去,這卻正中蘇修堯的下懷。只見他大手一撈,蕭可細嫩的腰肢便牢牢地握在了他的手裏。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在蕭可覺得黑暗鋪天蓋地的過來時,蘇修堯放開她的唇,隨後又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她的嘴角。蕭可片刻恍惚之後,抬腳便踢向男人的小腿,那人明明可以躲開,卻還是微笑著挨了這一腳。
  
  說不疼還真是騙人的,蕭大小姐的高跟鞋可是純牛皮的,饒是蘇修堯在部隊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會兒被那尖細的小跟硬生生的鑿在小腿上,還是感覺到一絲微妙的痛意。
  
  可是日思夜想的小女友就在跟前,精緻的五官下掩不住的怒意,那樣子竟然讓蘇修堯恍惚回到了從前的歲月。這一刻,哪怕是蕭可對他撒潑毒打,蘇修堯都會覺得安好,就連小腿上的那一絲絲痛意都是帶著甜蜜的。
  
  「沒想到多年不見,你的味道還是這麼美妙。」蘇修堯勾著眉眼輕笑,一手摸著下巴,滿臉的回味。
  
  蕭可冷笑一聲,抽出紙巾輕輕的擦嘴,她慢條斯理的做完每一個動作,這才抬起眼睛答道:「我也沒想到,四年不見,你的吻技還是這麼差。」
  
  「吻技差不要緊,床上功夫還不是包你滿意?」蘇修堯神色未變,這會兒笑的益發曖昧,一臉你最清楚的表情。
  
  蕭可心下一沉,面上更冷,卻又挑眉看著眼前的男人,「是麼?可是阿辰說,裏面幾乎都是新的呢。」
  
  饒是蘇修堯受過特種兵的專業心理訓練,聽到這話也變了臉色。男人那一方面的能力是不容女人質疑的,更何況,蕭可面對的是兵王出身的蘇大校。蘇修堯有多愛面子,此時就有多生氣,而他有多生氣,蕭可就有多歡快。蕭可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格外暢快的對他甜甜一笑,轉身走下樓梯。
  
  大廳裏正是人聲鼎沸,蕭可剛剛下樓便被陸楷辰牽了過去,那時舞曲剛起,只見陸楷辰微微向後一退,彎腰做了一個請舞的禮節,蕭可遲疑了一秒便把手伸過去。舞曲曼妙,兩個人皆為人中龍鳳,這會兒更是旋轉翩躚,驚為天人。
  
  這時大廳的燈光正溫柔,蕭可越過陸楷辰的肩頭和無數人影望去,大廳的另一邊,男人一襲燕尾,優雅矜貴,女人裙角飛揚,風姿卓越。剛才被他吻過的嘴唇在那一刻,變得刺痛。
  
  女人最介意的是什麼?說實話,女人最介意的,不是愛而不得,而是分手後再見,他過得比自己好。
  
  蕭可的一雙美目正嗖嗖的放著冷箭,卻聽到陸楷辰叫她的名字。
  
  「你踩到我的腳了。」
  
  話出口,陸楷辰更是心下一沉,蕭可的舞跳得極好,像今天這種踩到別人腳的失誤還是第一次發生。至於原因,陸楷辰不願意多想,但是心底卻比誰都清楚。
  
  蕭可連忙調整步子,再抬頭,已不見了那人的蹤影。她借著轉身的空檔環視大廳,終於還是徒勞。再回神搭著陸楷辰的肩膀跳舞,卻怎麼也提不起興致了。
  
  陸楷辰正要跟蕭可說話,卻見她臉色一暗,急忙道了聲「對不起」,丟下自己的未婚夫和滿場的賓客,不知所蹤。
  
  當場譁然。
  
***
  
  我們不得不稱讚媒體界的朋友們的高效率,當晚發生的事情第二天便見了報。陸楷辰捏著手裏的報紙神色冷了又冷。這照片拍的極好,照片上蕭可轉身離開時的神色,凝重到陸楷辰心裏都悶悶的痛。
  
  「不是叫你封鎖消息嗎?」陸楷辰把手裏皺了的報紙一點一點鋪平,眉眼不抬、聲音冷硬。
  
  辦公桌前的人一片默然。
  
  「陳光,」陸楷辰這會兒抬頭,眼中滿是紅血絲,身上還是昨天宴會上的那件襯衫,「你不應該給我一個理由嗎?」
  
  助理陳光抖了一抖,終於還是開口答道:「有人給報社施壓。」
  
  陸楷辰頓時心下一片了然,右手的食指中指一下一下的扣著桌上的報紙,眼睛死死地盯著報紙上的女人,眸色深深。
  
***
  
  蕭可第二天晚上到家的時候,父親剛好在樓下。
  
  「爸,我回來了。」蕭可放下手裏的皮包,揉了揉太陽穴,滿臉的疲憊。
  
  蕭鎮南輕咳一聲,把茶杯重重的放在案幾上,原木質地的案幾面發出悶悶的一聲,蕭可太陽穴的神經緊接著一跳,她覺得頭更疼了。
  
  「你給我解釋一下昨天為什麼丟下全場的人離開?」蕭鎮南不動聲色的問道。
  
  蕭可心裏煩躁,這會兒正皺著眉,偏頭去看見同父異母的妹妹縮頭縮腦的溜進來。
  
  「蕭安!」蕭可揚聲叫她。
  
  「蕭可!我在問你話!」
  
  蕭鎮南年輕時是國企的一把手,向來以嚴厲威名遠播,後來經歷一些波折退了下來,但是身上那份不怒自威的氣勢卻沒有消失。他此時沉著聲,整個蕭家客廳氣壓陡然下降了好幾度。蕭安嚇得登時抖了一下,蕭可不怕他,可是心裏卻也蹙了一下,脾氣「噌——」的就竄上去了。
  
  「您在家休息好就是了,我自己的事情自有分寸。」
  
  「你這是什麼話?!」蕭鎮南臉色鐵青,「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蕭可歎了口氣,耐著性子道:「爸爸,我說了我自有分寸,您就不要管了。」
  
  「你有分寸,你有分寸會丟下全場的人不管不顧,你知道今天報紙上怎麼寫麼?」蕭鎮南氣的渾身發抖,丟過來一張報紙,「報紙上說你另有新歡!」
  
  蕭可隨便瞥了一眼,一把扔開,「報紙上的事情又不是真的,您信它做什麼?」
  
  「那你說,你為什麼走?難道不是出去追姓蘇的那小子?」
  
  蕭可登時渾身一震,沒有頂嘴。蕭鎮南看她的樣子權當是默認了,這會兒心裏更氣,一掌把身前的案幾拍的震天響。
  
  「你怎麼這麼……」
  
  「下賤?」蕭可接話,冷冷的笑,臉上的神色看的一旁的妹妹心驚膽戰,只聽她繼續道:「當年我媽媽死活都要為你生下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同樣覺得她下賤?」
  
  啪——
  
  蕭可只覺得左耳一陣轟鳴,隨即臉上便泛起了五個手指印,她冷冷的看著不遠處的蕭鎮南,笑道:「四年前,我賣身把你換出來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下賤?你心安理得的活著,到現在賺夠了,又開始跟我擺父親的譜?」
  
  犀利、刻薄,蕭可此時的樣子像一條吐著紅色信子的毒蛇。父女間的戰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地步,蕭家客廳氣氛冷到零下,一直縮在一旁的蕭安過來拉拉她的衣角,小聲叫她:「姐姐……」
  
  蕭可這時正怒在心頭,這時隨手一甩,蕭安便被自家姐姐甩到沙發一角。
  
  蕭可冷笑道:「你別這樣叫,某人聽著心裏不舒服,堂堂蕭鎮南的女兒怎麼能認做一個賤人的做姐姐呢?」
  
  「蕭、可!」
  
  蕭鎮南此時臉色墨黑,一手揚起來舉過了頭頂,渾身都散發著肅殺之氣。蕭可依舊笑的美豔,這會兒又把右臉送過去,「怎麼?心疼了你女兒?是不是還想再打一巴掌?」
  
  「你——」
  
  蕭鎮南此時眼神森森,蕭可卻話題一轉,添油加醋道:「你這麼想我跟陸楷辰訂婚,是不是還想我再賣一次身?」蕭可嘴角掛著不知道什麼情緒的笑意,「這回你還想換什麼?」
  
  「混賬!我怎麼生出你這麼混賬的女兒?!」
  
  「哪里,哪里是你生的我?你不過是當時一不留神,貢獻了一股排泄物而已。」蕭可揚眉看他,臉上是明晃晃的冷笑,心下卻是一片慘然。
  
  蕭鎮南更是渾身顫抖,一把甩開二女兒拉上來的手,拿起案幾上的茶杯扔過去,只聽「嘩啦——」一聲,骨瓷茶杯摔個粉碎。

蕭可摸了一把臉上的茶水,又不緊不慢的摘掉粘在身上的茶葉,一字一句的說:「我不是混賬,而是,投、錯、了、胎。」

 

第四章 獨醉

  接到酒保的電話時,陸楷辰正坐在C市最大的報社的總裁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桌前,所有人都是戰戰兢兢,明明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說被收購就被收購了呢?而且總裁還是這麼個冷面修羅。
  
  「小綠是誰?」
  
  標準的男中音響起,像黃金大廳裏奏出的名曲,此時緩緩滑過每一個人的心上,竟然生出絲絲的寒意。陸楷辰此時臉色一絲表情也沒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紅木的辦公桌上一下一下的敲。
  
  不多時,站在眾人身後的一個女孩子站出來。
  
  「陸總,你好,我就是小綠。」叫做小綠的女孩子直接開口,臉上沒有一點扭捏之情,「您未婚妻那篇文章確實是我寫的,照片也是我拍的,您還有什麼要問的?」
  
  陸楷辰聞言輕笑,抬眼打量眼前的女孩子,半長的短髮剛剛齊肩,頭上還戴著一個棕咖色的貝雷帽,不是標準的美女,但是倒也帥氣個性。
  
  「你都把我要問的說完了,還要我問什麼?」陸楷辰意外的沒有生氣。
  
  「哦,那就是沒什麼要問的了?」小綠也笑,擠眉弄眼的看著陸楷辰,「那老闆大人能不能下班了?」
  
  陸楷辰嘴角微微抽搐,正欲開口,助理便捧著他的私人電話過來。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多,陸楷辰接過來看,蕭可的名字正在螢幕上閃啊閃的。
  
  電話那邊,卻是一個很年輕的男聲,說手機的主人已經醉倒了,請他過來一下。
  
  一屋子的人眼看著陸楷辰臉上的神色越來越暗,皆是心裏大呼不妙,卻不料總裁大人收起電話便宣佈了下班,大家還沒來得及高興,只見陸大總裁神色匆匆的起身離開,連助理遞過來的外套都來不及拿上。
  
  一路飛馳趕到酒吧時,陸楷辰清清楚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比剛剛跑完一萬米跳得還要暢快。
  
  那時夜色正濃,他透過光怪陸離的時空準確的找到了吧臺上的女人。那人還是一身職業套裙未換下,此時正一手拿著酒杯趴在吧臺上,消瘦單薄的背影在夜色的襯托下更顯寂寥。那一瞬間,陸楷辰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左胸口的某個地方——兵荒馬亂。
  
  見他坐下,蕭可迷蒙的眼睛清明了一些,這會兒大著舌頭問道:「怎麼是你啊?」
  
  陸楷辰心下一沉,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笑著,眼神更是溫柔而專注,只聽他答:「不是我又是誰?你以為是誰?」
  
  蕭可皺了皺眉,搖頭晃腦的又灌下一杯酒。
  
  「唔,讓我猜猜,」陸楷辰盯著她看,神色溫柔,「蘇修堯麼?」
  
  蕭可瑪瑙色的雙眼忽然亮了一下,一隻手臂撐著身子看他,良久才道:「你……不是蘇修堯,蘇修堯是個……混蛋,還是個賤人……他欺負我……」
  
  她醉了,陸楷辰心裏清楚。
  
  如若換做平時,這個女人什麼時候不是一副女金剛的樣子?哪里會像如今這般神色略帶幽怨,雙眼霧濛濛的,盡顯嬌憨之態。
  
  嘴上這樣那樣的罵著,蕭可還是覺得不解氣,她忽然整個身子趴過去壓在陸楷辰的身上,企圖動手捶打兩下,但又猛地發現不是那人,這時心裏踟躕,身體便搖搖晃晃的向下倒去。
  
  為了防止她掉下去,陸楷辰一把摟住她的腰身。懷裏的小女人不安的扭著身子,借著忽明忽暗的光線,陸楷辰清清楚楚的看見她紅腫的左臉頰上,有五個清晰的指印。
  
  「誰打的?」
  
  他的聲音低下來,不似平常的低沉磁性,而是泛著壓抑和冰冷。哪怕是上一秒還是計較這個人心裏到底愛誰,這一秒,卻還是滿心滿眼的都是她身上的傷痛。

狼大曾經在流光系列中寫過這樣一段話:愛情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一件事吧?他自己可以被她傷到痛死,卻不能忍受看到她受傷。
  
  易地而處,此時亦然。
  
  不管蕭可到底愛誰,陸楷辰的心意卻是明朗的。愛情與婚姻不同,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情,然而愛情,卻是可以一個人去愛的,哪怕是對方不能給予回應。所以這一刻陸楷辰的心裏才會這般森然,他愛著的女人受傷了,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被允許的。
  
  蕭可迷茫了好一會兒,直到陸楷辰一手輕輕的摩挲蕭可紅腫了的皮膚,低頭輕輕的吹氣,問她「疼不疼?」這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爸爸啊,」蕭可答,「哦,不對,不是我爸爸,應該是蕭安的爸爸——蕭、鎮、南。」
  
  她一字一句的念,緩慢而認真,眼裏的悲傷也抑制不住的流落出來,她抓著陸楷辰的衣領,小心翼翼的問:「他不是我爸爸,那誰是啊?我怎麼沒有爸爸呢?」
  
  陸楷辰渾身一震,盯著這個在家裏受了委屈獨自跑出來買醉的女孩子,胸口泛起一股酸意。
  
  你心疼了。
  
  陸楷辰清清楚楚的聽到自己心裏的聲音。
  
  他一把抓住蕭可的手包裹進自己的手心裏,一面小心翼翼的哄著:「乖啊,咱們回家。」
  
  喝醉了的小女人格外不乖,執意拉著陸楷辰的衣領不鬆手,反反復複的問那一句:「我怎麼沒有爸爸呢?」
  
  陸楷辰的心一下子就柔成了一池吹不皺的春水,此時更是耐著性子心肝寶貝的哄著,終於把蕭可弄上了車。
  
  一路開的極穩,陸楷辰特意把車速放的極緩,硬生生的把一輛法拉利開出了上海大眾的速度。饒是這樣,兩個人到家的時候,陸楷辰還是被蕭可吐得的滿身狼藉。可是這人卻絲毫不以為意,甚至還伸出那幾萬塊的袖子去給神志不清的小女人擦嘴。
  
  倘若時光停留在這裏,那麼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裏,身形狼狽的男人扶著一個醉酒的女人,在這漫天的月華下,神情專注而溫柔。
  
  愛情是什麼?其實愛情遠沒有你想的那麼飄渺,愛情就是在你最狼狽的時候,他不嫌棄,甚至願意把自己搞得比你還要狼狽不堪。
  
  兩個人跌跌撞撞的上了樓,陸楷辰把蕭可抱上床,又溫柔的為她脫了衣服,這才起身到浴室把自己整理清楚,再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塊熱毛巾。女孩子年輕的酮體就在眼前,此時更是睡得昏昏沉沉,縮成一個蝦米狀,夢中還皺著眉頭嚶嚀著。
  
  陸楷辰只覺得丹田之處陡然間升起一股燥熱,順著全身的經脈行走於各個角落。臥室裏只開了壁燈,淡淡的橘色燈光灑在蕭可的臉上,合適、適合。陸楷辰在那一秒,仿佛覺得自己看到了天使。
  
  他站在原地足足做了五次深呼吸,才慢慢替步走過去。他光著腳,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發不出一點聲響。
  
  蕭可睡得正熟,夢中嘟著嘴。她的唇形極美,不薄不厚,此時在橘色的燈光下顯得益發性感,陸楷辰心念一動,終於還是沒忍住,低頭吻了上去。
  
  她的唇真軟。
  
  這是陸楷辰這一刻唯一的想法。
  
  女孩子特有的馨香充斥在他的唇齒之間,還帶著淡淡的紅酒的味道,陸楷辰迷醉,此時吻得益發的深入。直到無意識的小女人小聲的呻吟,這才意猶未盡的放開她。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視著眼前的人,如果仔細看,就一定會發現,此時陸楷辰的眼睛裏的神情,不單單是專注。
  
  那種至死方休的濃烈,渲染的臥室裏每一個角落都泛著火光。
  
  C市的春夜,涼意襲人,夜風透過窗戶吹進來,陸楷辰縮縮脖子,俯身下去把被子為蕭可拉好,又輕輕的掖好被角。夢裏的小女人無意識的抓著她的胳膊,嫩滑的小手一片溫熱,陸楷辰心下一暖,下一秒,卻又如遭雷劈。
  
  兩個人挨得近,陸楷辰此時便清清楚楚的聽到床上的小女人嘴裏的呢喃,她叫的是——阿堯。
  
  陸楷辰在那一秒,一下子跌進了一個不見底的深淵,就像上一秒還在天堂玩耍,下一秒卻一腳踩進了地獄一樣,那種落差強烈到,陸楷辰這一生都不想在嘗試第二次。就像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遭遇了一次痛不可言的暗戀,被經歷了一場漫長而又痛苦的成長。
  
  我記得陸琪曾經在微博上發表過這樣一段話,感動萬千網友,他說:人只有在年輕時,才會那麼投入去愛。每一個受情傷的人,都有渴望被愛的心,所以才會不設防,令人可以隨意刺疼。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真愛都是件奢侈的事情,真心就那麼多,用完就沒了。好好愛,不要傷害他,等到人的心堅強起來,就老了。真的,再不相愛,就老了。
  
  陸楷辰跋涉千里,隻身來到C市打拼,到如今一手一腳掙下這麼大的家業,他以為他是無堅不摧的。其實不然,每一個人都會有弱點,總有那麼一個人是可以傷害的到他的。蕭可之于陸楷辰,便是如此。
  
  一個男人一旦愛上一個女人,就有了軟肋,便向那個人敞開了「忍辱負重」的賣國之路。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褒姒一笑;唐明皇八百里加急,只為取那最新鮮的荔枝。他們縱然不是明君,可是拋開歷史不談,他們又何嘗不是情聖呢?
  
  夜色黑甜,陸楷辰光腳站在地上,默默注視著眼前的人良久,久到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沁著刺骨的寒涼,才終於轉身。沒有得到紓解,沒有沖冷水澡被迫降溫,淡淡因為那樣一個名字,陸楷辰身上的那股子邪火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滅了。
  
  蘇修堯,蘇、修、堯。
  
  陸楷辰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念著這個名字,每念一遍,都是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拆開來大卸八塊。


第五章 柳下惠

  那時夜色甚濃,蕭可撇下整個會場的人追出去,只覺得這三月裏的風刮在臉上格外的疼。
  
  C市的夜景美得讓人迷醉,她站在古朝的大門外環視四周,終於還是在一輛銀色路虎旁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形修長,此時正半靠著車窗抽煙,一條腿悠然自得的支起,黑色燕尾趁著夜裏璀璨的燈光,那樣子簡直優雅的像中世紀的歐洲貴族。
  
  兩個人隔著大概十米的距離遙遙相望,蕭可清清楚楚的看見隨著蘇修堯指尖煙火的明滅,那人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得輕佻曖昧。
  
  「我等你好久了。」蘇修堯開口,低頭掐滅手上的煙。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蕭可問,縱使是擰著眉的樣子也依舊魅力不減。
  
  「我就知道。」
  
  他說的肯定,蕭可卻是聽得大怒,正欲起身過去,身子卻猛地失重,她瞬間睜大眼睛,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再抬頭才發現,不過是一場夢。
  
  她怔怔的望著臥室的屋頂,心裏冷笑。
  
  這一夜,她會夢到蘇修堯,連自己都不覺得奇怪。那個人說:我就知道。即使是在夢裏,也還是那般的言簡意賅、不容被人質疑分毫。
  
  蕭可睜著眼睛看了良久,意識慢慢迴旋,這是一個極乾淨整潔的臥室,藍灰色的主調,兩排深咖色的衣櫃,半開的櫃門露著各色男士襯衫。蕭可起身,隨意披了件衣服下床,她起的急,頓時眼冒金星,宿醉的頭疼果然還是找上門來。
  
  那時晨光正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灑的滿地金燦燦的陽光。客廳的沙發上,陸楷辰健碩的身體窩在那裏,眉頭緊皺著。整張俊臉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竟然熠熠生輝。
  
  蕭可站在臥室門口愣了許久,終於還是淺淺的勾了勾唇角,不知帶著什麼情緒笑道:「傻瓜。」
  
  有時候我經常會想,什麼才是愛?我記得曾經有人這樣說: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愛,就是男人幫女人買衛生巾了。
  
  其實道理很簡單,如果一個男人給你買衣服、買鞋子、買化妝品,他不是愛你,他是在買你。因為一旦他這樣做了,那就預示著你晚上要陪他,他付出的是金錢,而你付出的,不過就是女人最重要的貞潔。而他給你買衛生巾的話,那就預示著,他晚上什麼都做不了,可不就是不求回報了?
  
  這當然是玩笑話,可是卻也不無道理。易地而處,蕭可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姑娘,陸楷辰也不是什麼純情少男,孤男寡女、酒後亂性,可謂人之常情。
  
  大家想想看,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帶著一個醉的一塌糊塗的女人回家,幫她換衣服擦身體,這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如果這個時候在不發生點什麼事的話,是不是連觀眾都看不下去了?假如真的狗血了一把,那就叫做必然,每個男人事後都可以解釋為之「男人的正當生理需求」。
  
  但是,倘若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要麼這個男人是個GAY,要麼就是太愛那個女人。
  
  陸楷辰的性取向自然沒有問題,那麼就是後者了,可是這份愛對蕭可來說,卻又是多麼的沉重。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如果蕭可醒來後,發現自己赤身裸體的躺在陸楷辰的身邊,或許心裏會更好受一點。
  
  從二十歲到二十四歲,從一個無路可走的女孩變成如今可以獨當一面的職業女性。一個男人傾盡所有的溫柔把她帶離曾經的陰影,蕭可不是沒有心。
  
  你給我的已是太多,除了這幅殘破的身體,我無以回報。
  
  陸楷辰迷迷糊糊睜開眼的瞬間,蕭可正光裸著兩條小腿站在沙發前,上身罩著一件寬大的男士襯衫。她身材高挑,此時白色襯衫剛好蓋過臀部,兩條筆直修長的美腿在明媚的晨光下,生生的刺激著陸楷辰的眼。
  
  只怕是任何男人都受不了這個刺激吧?尤其是那個女人還一步一步的向你走來,優雅的像只波斯貓。蕭可每邁開一步,陸楷辰都會覺得心口一窒,直到蕭可抬腿坐在陸楷辰的身邊,他才回過神來。
  
  「可哥,你幹什麼?」陸楷辰深深吸了兩口氣,這才穩著聲音答道。
  
  蕭可靠的近了一些,一手戳著他的肩膀,這才笑道:「怎麼,陸大總裁?你害羞了?」
  
  陸楷辰的臉幾乎是瞬間黑了下來,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怔怔的看了她良久。時光仿佛靜止了一般,陸楷辰靜靜的看著蕭可眼中的神色,一點一點的不堅定起來,心裏的城牆便一磚一瓦的悉數倒下。
  
  在那一瞬間,他忽的想起訂婚宴上,蕭可撇下他先行離開以後,紀閔晴、她的死黨翩然離開前的那句話——陸楷辰,我敢打包票,可可愛的是蘇修堯!
  
  蕭可被他盯得心下一顫,終於還是移開眼神道:「阿辰,你要了我吧。」
  
  不是沒有這樣想過,陸楷辰不是柳下惠,他做不到坐懷不亂。可是這雷池一越到底還是需要勇氣的,況且,他們現在是如此的紛擾複雜,這話由蕭可提出來,再傳到陸楷辰的耳朵裏,便立時變了味道。
  
  時光明明還是這般靜好恬淡,可是,到底是有哪里不一樣了呢?
  
  那一瞬間,陸楷辰眼裏的悲傷一下子便濃的散不開,藏在毯子裏的右手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他深深吸氣,這才神色溫柔的抬起眼睛,笑道:「可哥,其實你不必這樣的。」
  
  蕭可心裏咯噔一下,沒有開口,等著他繼續。
  
  「你不欠我什麼,沒有必要給我什麼承諾或者……補償。」陸楷辰緩緩開口,在蕭可臉色莫名的變化中,一點一點細數心裏方才倒塌的一草一木,「如果你在把身體給了我之後離開,那豈不是把我日後的死路都堵上了?」
  
  蕭可默然,上前抓他的手,細細摩挲。男人的手心溫熱,指形也十分好看,筆直修長,指甲修剪的整潔乾淨。這一刻,連蕭可自己都覺得惋惜,一個如此優秀的男人,溫文爾雅、帥氣多金,她如果沒有過往的糟粕,她如果可以清白單純的愛他該有多好?
  
  「可哥,」陸楷辰叫她的名字,反手握住蕭可,「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殘忍?哪怕……哪怕是給我一個跟蘇修堯公平競爭的機會也好。」
  
  男人聲音低沉,再也沒了往日的意氣風發,委屈的像個孩子。
  
  那一刻,蕭可不是不震驚的。她這一輩子,第一次聽到如此荒誕的事情。
  
  「阿辰,誰跟你說你需要跟他競爭了?」蕭可看著他的眼睛,神色認真,「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嫁給你的。」
  
  陸楷辰睜大眼睛,良久才問:「你說真的?」
  
  蕭可點頭,一下兩下,答道:「是,一定。」她忽而抬眼,「阿辰,你給我點時間好不好?在嫁給你之前,我還有事要做。」
  
  陸楷辰的心一下子荒蕪的像是長滿了野草,原來,原來她早就計畫好了,而他,不過是她計畫之內的一個步驟。
  
  他笑笑,神情落寞,「可哥,其實你不必逼你自己的,你這是幹什麼?賣身麼?你把你自己當成是什麼了?把我當成什麼了?」
  
  蕭可眼前晃過父親的怒容,心下一片慘然。是吧,她這就是在賣身吧。
  
  「可哥,」陸楷辰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你不能這麼做,你這樣對我不公平。我憑什麼就非得接受你的同情?我憑什麼就不能得到真愛了?」
  
  蕭可默然以對,陸楷辰繼續道:「可哥,你以為你這樣做所有人就都滿意了?人不能做這麼自私,你不過是求的你自己的心安理得罷了。」話說到最後,陸楷辰臉色漸冷,「我告訴你,我不准!」
  
  面前的男人神色森然,劍眉星目悉數向外迸射著寒光,迎面呼嘯而來的是地獄的蝕骨寒涼,一寸一寸侵入人的血液,直達心底。
  
  那個瞬間,蕭可覺得冷。
  
  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那一刻之前,蕭可甚至願意哪怕就此死去,再不要為這千回百轉的糾結纏繞。可是秒針滴答,陽光依舊絢爛奪目,一切都沒有因為她蕭可心裏的悲涼而有所停頓。
  
  她神色冷了又冷,終於還是起身,退開一步,居高臨下的看著陸楷辰,一字一句的道:「陸楷辰,你不要找這麼多無聊的狗屁藉口來搪塞我。」
  
  陸楷辰怔住,只聽她繼續問:「你說,你到底是想不想娶我?」
  
  男人怔愣的點頭,想,當然想。
  
  蕭可了然,「好,是男人就不要磨磨唧唧,我說過會嫁你就一定會,你若是不信,那咱們可以簽個合同,就算是我蕭可要賣身也罷,叫你撿個便宜還不好?」
  
  陸楷辰在那一秒也覺得此話有理,可是心裏轉了又轉,忽然意識到,方才所有的愁腸百結全部廢掉,眼前這個小女人依舊囂張跋扈、蠻不講理、無法無天。
  
  蕭可這會兒得到應允,這才道:「我決定了,要回到蘇修堯身邊。」
  
  陸楷辰心跳陡然漏了半拍,只見那人臉上掛著冷笑,繼續道:「四年前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了我,現在好了,我成功了,再也用不上他了,他又回來撿便宜了。哪有這麼好的事?!」
  
  陸楷辰在那一秒心頭一震,恍惚覺得這人又是從前那般無敵女金剛的模樣,什麼孤身醉倒、什麼寂寥辛酸統統都不算數,這一刻,他只覺得這個女人渾身上下都燃著恨意的小火苗,劈裏啪啦作響。
  
  禦姐不可怕,可怕的是愛恨糾葛中的禦姐。

 

第六章 回擊

  晚上七點的時候,蕭可準時到了C大校門口。
  
  這是一個有著百年歷史的古校,也是蕭可和蘇修堯的母校。校長姓王,是一個年近花甲的學者,溫和謙遜、卻也真誠可愛。蕭可到得時候,一大群校領導都在校門口迎接。這個場面還是有些嚇到蕭可,想當年蕭可「橫行」C大的時候,可是沒少給這些校領導添麻煩。
  
  「蕭可,不,得稱蕭總了,真是大駕光臨。」王校長這會兒熱情的跟蕭可握手。
  
  蕭可眉目帶笑,很有禮貌的回握,「王校長您好,還是叫我蕭可吧,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啊。」
  
  謙恭有禮的後輩總是招人喜歡,更何況曾經還是自己的愛徒。王校長「呵呵」直笑,身後跟著的一大群領導也直誇蕭可有出息。蕭可長袖善舞,微笑著致意,又回頭示意助理送上自己的名片,把一眾校領導敷衍的滴水不漏。
  
  C大從去年開始建造新校區,陸楷辰和蕭可得到消息後,便很大手筆的注資C大,承包了C大幾乎所有專案。前些日子校區的主樓基本落成,蕭可作為投資方受邀參加今天的晚會。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向禮堂走去,蕭可無疑是這一行人的焦點,有路過的學生皆是私下裏交頭接耳。大家一定可以想像那時的場面,一大群中年教授之中,唯獨蕭可這樣一個年輕貌美、又高貴幹練的有為青年,更主要的,這人還是曾經馳名C大的校花,怎會不引人矚目?
  
  C大的禮堂,蕭可再熟悉不過了。甚至可以這樣說,這個禮堂承載了蕭可這一生半數的甘苦喜怒。
  
  當年上學時她是學生會的組織部部長,蘇修堯是學生會主席,他們並肩在這裏舉辦過無數場晚會。那時候的蘇修堯,還是一個白衣黑褲的乾淨少年。也只有這個禮堂可以見證,當年那個眉眼溫和的少年,曾經多麼瘋狂而熱切的愛過蕭可。
  
  流年依舊安然無恙,可是再回到這個曾經許過天荒地老的地方,她還是覺得心痛的無法呼吸。
  
  會場佈置的井井有條,上下三層,每一層都有國防生站崗。都是年輕的小夥子,一襲筆挺的綠色常服罩在身上,筆直的站在走廊處,軍姿標準。蕭可恍惚間有些失神,險些跌倒,還好是身後跟著的助理及時拉了她的衣角。
  
  蕭可回過神來,迅速整理好心情,又是滿面春風的跟校領導們寒暄。
  
  「來來,給你介紹一個人,你肯定也大吃一驚呢。」
  
  王校長也笑,親切的拉著蕭可過去。蕭可這時候也抬頭,順著王校長的眼神看過去,卻在看見那人狐狸一般晶亮的眸子後,渾身開始不自在。
  
  那時大廳的燈光正溫柔,蘇修堯正站在主席臺的一側,此時也是一襲綠色常服,挺拔帥氣。暖色燈光打在他的臉上,趁著肩上的紅色肩章,簡直炫目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蘇教授!」
  
  王校長揚聲招蘇修堯過來,又回頭對著蕭可說:「這是咱們學校新請來的客座教授,專門帶國防生的。
  
  蕭可一面微微點頭,眼睛卻是不離眼前的男人,她果真,大吃一驚呢。
  
  「蕭總,好久不見。」
  
  蘇修堯伸出右手,神色如常,此時一襲軍裝站在這裏,倒也一臉凜然正氣。蕭可心裏冷笑,這人不管披上怎樣一身皮,骨子裏都不過還是蘇修堯。她伸手輕輕跟他一握,兩個人四目交匯,同時收手,皆是一臉的雲淡風輕。
  
  人間四月,本是一年中最愜意的時節,這時竟然生生的騰起一股燥熱。蕭可不動聲色的倒退一小步,離那個上校大人遠一點,這才得體有禮的跟著王校長入座。
  
  晚會本就是慶祝新校區的基本落成,校領導挨個上臺演講,蕭可自然也被排在演講的部隊裏。她這些年早已百煉成鋼,這樣的場面著實不在話下,此時正是百無聊賴的閑坐,包裏的手機卻震了起來。
  
  蕭可悄悄拿出來看,短信來自蘇修堯。
  
  「我今天帥不帥?」
  
  蕭可發誓,看到這條資訊她想死。只怕任是誰都想像不到,一個人前一臉正氣的上校大人此時卻賤兮兮問前女友——我今天帥不帥?
  
  好像曾經的那些傷害都不曾存在過,這人不過是回家吃了個晚飯,此時又回來拉著女友的手調笑。然而,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這世上的男子多如星火,卻偏偏有那麼無情的一顆點亮了蕭可。所以,蕭可縱然是做了決定,在報復和恨意面前,還是多一些怨懟的。拋棄了就是拋棄了,傷害了就是傷害了,曾經再刻骨的相戀,如今也已然消褪;當時再愛你的人,還不是敗給了背叛?
  
  蕭可盯著手機,心裏一片森然。
  
  這個人怎麼可以如此雲淡風輕的,把自己留下的傷害一筆勾銷?
  
  兩個人之間隔著幾個校級領導,蕭可微微側目,正好看到那人也看過來,劍眉星目、深沉如海。蕭可匆匆收回視線,迅速的打出一行字,便按下了發送鍵。
  
  「嗯,這一排裏,你最帥。」
  
  蘇修堯的眼睛掠過整排的人馬,也是,除了謝頂的的幾個校領導,其他的都是白髮蒼蒼的老教授,他確實是這一排裏……最帥的。
  
  蕭可這時候也看過來,白森森的燈光下,笑容一如平常。蘇修堯在這一秒陡然意識到,這個小女人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她了。
  
  四年,四年足夠一個遍體鱗傷的人練成金鐘罩鐵布衫,更何況是一個在泥濘中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的女人。這個時候的蕭可,只怕早已百毒不侵了。
  
  這個想法忽然讓蘇修堯隱隱的後怕,他本欲挑起那人的脾氣,可是對方卻是雲淡風輕的四兩撥千斤,一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把熟讀兵書的特戰隊隊長打的潰不成軍。
  
  蘇修堯本來還掙扎著還擊,可是再轉頭,那人卻早已撇下他走上了主席臺。
  
  記得很多年以前,蕭可還沒有遇見蘇修堯的時候,她在父親的書房偷看《紅樓夢》。書中有這樣一段: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時,不經意間翻看了金陵十二金釵正冊、副冊、又副冊,裏面的女子皆是紅顏,卻是命運坎坷,所以名為——薄命司。
  
  大多數的時候,蕭可都是不相信宿命的。就算是四年前家裏慘遭變故,甚是蕭可還在最無助的時候失去了男友,她也還是硬生生的挺過來了。所以此時,當蘇修堯再次回到她身邊,以前男友的身份撩撥她時,蕭可選擇回擊。
  
  欠下了就要還,憑什麼你可以一走四年杳無音信,而我就要任你揉圓搓扁?蕭可在心裏冷笑,眸色深深。這時耳邊響起排山倒海的掌聲,她裹緊了衣衫,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的走上主席臺,高跟鞋敲在木質臺子上的聲音讓她心安。
  
  蕭可的登臺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這位年輕漂亮的學姐在C大的名氣,簡直可以跟電影明星匹敵。蟬聯四年的C大校花、實力派企業的當家女掌門、還有一個帥氣多金的未婚夫,似乎所有的好事都被她趕上了。
  
  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她為所擁有的這一切,付出過多大的代價?
  
  王校長鄭重的介紹了蕭可,掌聲裏,蕭可接過麥克風在臺上娉娉婷婷的一站,侃侃而談。禮堂四周的牆壁上都掛著擴音器,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裏,蘇修堯只覺得滿心滿腦都是蕭可明亮的聲線。
  
  她講了些什麼,蘇修堯全然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偌大的禮堂裏,每一個空氣分子都滿帶著她的味道。
  
  那是愛情的味道。
  
  演講過後,是現場提問環節。同學們甚為踴躍,每一個問題,她都仔細的聽,然後微笑著點頭,盡可能的給出完美答案。從蘇修堯的角度望過去,蕭可的側臉柔美漂亮,在主席臺明亮的燈光下,她精緻的五官比那最亮的鑽石還要璀璨耀眼。
  
  那時的蘇修堯,心底竟然是帶著欣喜和驕傲的,哪怕上是一秒兩個人還是劍拔弩張,明槍暗箭的較量。然而這一秒,他看著臺上亮麗的小女人,有一種類似於「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就好像是得了一件人人稱讚的寶物,看著人們對它膜拜讚歎,擁有它的那種愉悅便會在心底無限放大。
  
  愛情本就是一件無厘頭的事情,就算是兩個人吵架分手,可是無論在任何時候,他還是不允許任何人對那人有分毫的置喙。
  
  主持人終於慢慢從後面走了過來,蘇修堯坐在第一排,結果麥克風站起來時,同樣引起一片唏噓騷動。年輕帥氣的國防生教官,此時正一臉溫柔的看向主席臺。
  
  「蕭總,不知我能不能也提個問題?」蘇修堯言語溫和,措辭更是溫恭有禮,身上那份軍人的淩厲與文人的斯文儒雅結合的恰到好處。
  
  蕭可目光森森,心裏把蘇家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個遍,面上卻還是微笑著答道:「蘇教授請問。」


第七章 價碼

  禮堂今日爆滿,足足坐了兩千多號學生,這時都是眼觀口、口觀心,屏氣凝神的望著學校新請來的冷面教官大人。那人今日一襲筆挺的墨綠色軍裝,英氣逼人的樣子簡直讓人炫目。
  
  蘇修堯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白紙,遞給主持人,這才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聽說蕭總是建築系的高材生,就是想請蕭總幫忙看看這張設計圖怎麼樣?」
  
  蕭可依舊眉目帶笑,神色如常。卻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緊緊地扣著主席臺的邊緣,因為用力,指甲都泛著森涼的白色。她接過主持人遞上來的設計圖,緊接著,眸色便一點一點暗了下去。
  
  什麼設計圖?這人還真能唬人,不過就是一張簡筆劃而已。
  
  蕭可第一次見到蘇修堯的時候,才八歲。那時候父親還在位,帶小小的蕭可去蘇家做客。蘇家是C市的名門望族,蘇老將軍一生戎馬,德高望重。那時候的蘇修堯已經是十一歲的少年了,劍眉星目、英俊倜儻已見雛形。
  
  蕭可從小見過太多漂亮的男孩子,自從上幼稚園開始,有哪個小男孩不是追在她屁股後邊的?可是驕傲如蕭可,怎麼可能會對那些跟屁蟲哪怕是多看上一眼?但是,這個少年不一樣,至少那個時候的蕭可是這樣以為的。
  
  或者我們可以這樣說,蕭可對蘇修堯,一見鍾情。
  
  春光明媚的四月天裏,白衣黑褲的乾淨少年靠在自己後院的樹幹上,居高臨下的向她微微一笑,彎彎勾起的眼睛月牙一樣。那一刻啊,蕭可只覺得左胸膛裏那顆小小的東西忽的就停止了跳動,好像全世界的星光都不及眼前這人璀璨奪目。
  
  彼時正是木蘭花開的季節,白衣少年面容清俊,嘴角勾起的弧度剛剛好,朗聲問道:「小笨蛋,你是誰?」
  
  後來的後來,兩個人慢慢相識,相知,到最後相愛,這個過程是那麼的順其自然,以至於某一天那個人不辭而別之後,蕭可有一個月的時間都是恍恍惚惚,以為下一秒他會跳出來說——真是個小笨蛋!
  
  時光恍惚重疊,記憶中的人眉眼依舊,台下的竊竊私語聲聲敲進蕭可的耳朵,蕭可一下子從往事中掙扎出來,恨恨的望著台下的男人。他就這樣把爛在心裏那麼久的事情翻出來,在陽光底下一件件仔細的攤開來曬,蕭可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要如何開口,手指死死的握著那張簡筆劃。
  
  紙張已然泛黃,畫上的少年靠在樹上,看不清面容,但是眼前的女孩子卻是明顯在哭鼻子。
  
  蕭可不動聲色的深深吸了兩口氣,緩緩抬眼答道:「蘇教授的這幅『設計圖』創意甚是新穎,美觀大方,符合現代人的審美觀點。但是從專業的角度來看,是不可能建成的,因為缺少支柱。」
  
  蕭可神色平靜的答道,末了還親自下臺把「設計圖」交到蘇修堯的手裏,卻沒有給他一個眼神。校長帶頭鼓掌,蕭可在一片轟鳴的掌聲中功成身退。
  
  晚會還在進行,後面幾乎都是文藝節目,蕭可藉口公司有事先行告辭,留下助理在那裏應酬,一個人悄悄地出了禮堂。這裏是大學生活動中心的二樓,蕭可一個人沿著拐角處的樓梯下去,在一樓的圓弧大廳的角落休息了一會,悄悄地出了門。
  
  身後是無盡黑的夜,正是學生晚自習的時段,路上人不多。這裏不是主幹道,沒有路燈,隱隱約約從教學區透出來的燈光更是星星點點,根本溫暖不了這重重的夜色。
  
  天氣微涼,蕭可抱緊了雙臂,向著宿舍區的方向走過去。那裏坐落著幾個小小的報刊亭,蕭可記得那裏好像有賣小零食的。報亭人多,熙熙攘攘的,蕭可一個人在人群裏擠了好久,終於如願找到了那個盛著茶葉蛋的電鍋。
  
  熱乎乎的茶葉蛋捧在手裏,溫暖也隨著皮膚漸漸蔓延到全身上下,蕭可滿心歡喜的樣子,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一個茶葉蛋一塊錢,蕭可低頭在包裏翻了良久,卻還是沒有找到零錢。
  
  身後一陣小小的驚呼,蕭可下意識的回頭望去,卻見那個本應坐在禮堂裏的人,手上捏著一把零錢正一臉溫和的笑。蕭可自然不跟他客氣,歡歡喜喜地付了錢,轉身便把那人丟在人堆裏。
  
  女生宿舍樓前是一個小小的湖泊,名為燕飛湖,卻是學生情侶們談情說愛的好地方。當年蕭可和蘇修堯還在一起的時候,沒少在這裏禍害大眾。這時流年不再,舊時的戀人再次站在曾經談情說愛的地方,皆是心有戚戚。
  
  蕭可一手剝著手裏的雞蛋,似乎是不經意的說到:「新校區也有這樣一個湖呢,你說,該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蘇修堯沒有開口,默默地站在蕭可身後,蕭可回身望去,男人本就高大,此時更是站在臺階上,眼睛一眨不眨的凝望著她,眸色深深的樣子,像一個來自遠古的騎士。
  
  時光悠然靜謐,蕭可依舊淺笑嫣然,揚了揚手裏的茶葉蛋道:「蘇修堯你怎麼這麼小氣啊?大不了我一會兒去給你買一個好了?」
  
  蘇修堯沉默不語的聽著,看了她良久,才道:「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蕭可這會兒也收了笑意,逕自在湖邊的涼凳上坐下,「我哪里有逃避了?我跟你之間早就過去了,你是你,我是我,你憑什麼以為我會逃避?」
  
  夜色深沉,蕭可聲調平和,臉上甚至還戴著輕笑,這會兒緩慢而認真的問他——你憑什麼以為我會逃避?蘇修堯的心,陡然沉入不見底的說深淵。
  
  大家一定都知道張愛玲的故事,她愛上風流倜儻的胡蘭成,為她低到塵埃裏。可是那個人是胡蘭成啊,一個僅用一盞茶的時間,就能忘記許諾一生的誓言的男人。

胡蘭成的背離讓她覺得山河換顏,所以張愛玲在得知一切都無法挽回時,華麗的轉身。然而那個自以為是的男人,卻還認為她會守著那座公寓,為他等到新月變圓。
  
  蘇修堯此時,看著眼前眉目清亮的女孩子,竟然覺得他跟胡蘭成一樣可笑、可悲。他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走下來做到蕭可身邊。石凳不大,兩個人這會兒挨得極近,蕭可清清楚楚的聽見,男人不規則的心跳。
  
  暗黑色的寂靜裏,兩個人並肩坐了一會兒,皆是無話可說。從初次相見時的劍拔弩張,到如今的泰然處之,兩個人之間所開闢出來的,卻不是釋然。
  
  所謂釋然,就是把一個東西、一件事情,甚至是一個人看的越來越淡,把他在你心裏的重量放的越來越輕,等到真的輕如鴻毛的時候,你就真的釋然了。可是有些事情有些人,註定一輩子都忘不掉的。
  
  一個你拼死拼活都想得到的釋然,你又怎麼會捨得讓自己釋然呢?
  
  湖邊到底還是涼意襲人的,蘇修堯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蕭可肩上,手指觸到的,皆是冰涼一片。蕭可言笑晏晏的轉身說謝謝,卻被那人一把摟進懷裏。
  
  男人的力氣大的很,此時兩條臂膀箍的蕭可生疼。蕭可卻也不掙扎,在他耳邊輕輕地問:「怎麼?捨不得你的前女友了?」
  
  蘇修堯不說話,只是摟的更近,像是要把這個女人嵌進自己的骨血。
  
  「喂,」蕭可呼吸不暢,此時悶聲悶氣的道,「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你再這樣,我可要告你猥褻婦女了?」
  
  蘇修堯心下一怒,猛地鬆開懷裏的女人,冷然道:「你非得這麼折騰?」
  
  蕭可嗤笑了一聲,這人倒是質問起她來了,頓時又嬌豔的笑道:「我哪里有折騰了?這不是準備好了回家洗手作羹湯麼?」
  
  蘇修堯渾身一震,眼中釘神色冷了又冷,笑道:「你這是在刺激我麼?明明知道我回來是為什麼,故意給我好看?」
  
  「唔,」蕭可不動聲色的向後靠了靠,半真半假的笑道,「都被你猜中了呢?這可怎麼辦呢?」
  
  蘇修堯發誓,他現在簡直想掐死眼前這個女人,此時全身的戾氣都集中在一點,蘇修堯眯了眯眼睛,神色更暗。蕭可心下一顫,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眼前的男人簡直就是張開了黑色翅膀的撒旦。
  
  「怎麼?我是美得不行了麼?」蕭可此時笑的有些嬌嗔,伸出中指輕輕的戳向蘇修堯的胸膛,像是對付所有男人一樣,「哎,再看可是要收費了?」
  
  「哦?是麼?」蘇修堯也勾著嘴角,意味不明,「那你告訴我,這四年裏,陸楷辰開給你的價碼是多少?我付雙倍!」
  
  他話音未落,蕭可的臉色已經黑成鍋底的樣子了,她瞪著蘇修堯那張既欠扁又混蛋的俊臉良久,終於還是笑道:「是麼?那可真是太好了呢,算上救我爸爸出來和公司的話,把我這一輩子賣給他都不夠呢,你真的要付雙倍?」
  
  還未等蘇修堯開口,不遠處便傳來一聲清朗的男聲,「我看蘇大校還是瞅准下輩子再說吧,可哥的這一輩子……我可是要好好珍藏的。」

 

第八章 非她不可

  男人俊朗的聲音響起,蘇修堯和蕭可幾乎同時回頭,陸楷辰也在笑,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風衣,這會兒正雙手插兜迎風站在臺階上,器宇軒昂的樣子像一個遠古來的王子。他向來都是好看的男人,這會兒脫了古板的正裝,更顯得溫潤。
  
  如果陸楷辰生活在古代,想必此時一定是長衫玉立、手持摺扇的謙謙君子。而蘇修堯,則更像民國時期的妖孽公子,時而輕佻風流、時而低沉冷酷,時而溫文爾雅、時而血雨腥風,他有太多面,以至於讓人看不清楚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蘇修堯。
  
  蕭可匆匆站起來跑過去,頭也不回的說了句「有空再見「,就被陸楷辰用外套裹進懷裏上了車。
  
  真是急切。某人看著她的背影,酸酸的冷笑。
  
  回去的路上,蘇修堯滿腦子都是陸楷辰那句話,他叫他等下輩子。可是,蕭可這樣的女人,根本不需要下輩子,只是這一生,足矣。
  
  蘇修堯晚上到家的時候,父親正坐在自家客廳裏等他,母親在旁邊一個勁的給他使眼色。蘇修堯頓時了然於胸,敢情是老爺子不高興了。
  
  「爸,這是您最喜歡的鐵觀音。」蘇修堯在老爺子身邊坐下,一臉的討好相。
  
  「你在特戰隊四年,就只學會了溜鬚拍馬?」蘇老爺子沉聲問道,他一生戎馬,此時心中有氣更是不怒自威。
  
  蘇修堯還是笑,死皮賴臉的挨著父親坐下,又伸手拿過茶壺給父親續上茶,這才說:「哪能啊?要不您試試我的槍法?」
  
  「你給我站起來!」蘇老爺子聞言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連桌上的茶杯都顫了一顫。
  
  「是!」蘇修堯馬上立正站好,做好準備接受老爺子的教導。
  
  「你回來這麼久,到今天才知道回家來看看?」蘇向天壓抑著怒氣。
  
  蘇修堯一臉正色,脊背挺得筆直:「報告首長,屬下一直在辦理交接。」
  
  「交接?」蘇向天聞言冷笑,擰著兩道英眉看他,「你當老子手下的兵都是瞎子?!」
  
  「報告首長,」蘇修堯面不改色,「您曾經教導修堯,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好啊,在這等著他呢,蘇向天目光森森,「混賬!」
  
  蘇母端著水果出來時,蘇修堯正被父親訓的一塌糊塗,這才笑道:「好了老蘇,兒子多久才回來一趟,進家門你就訓他。」
  
  「我不訓他誰訓他?」蘇老爺子瞪眼,但終究還是把怒氣平復了一些,這才道:「就你寶貝他,寶貝到現在就會背著我做事!」
  
  蘇母心疼兒子,這會兒臉色也不好看了起來,「你們兩個在外面怎麼回事我不管,但是,回了這個家,我兒子就不許你插嘴!」
  
  「他就不是我兒子了?我就不能教訓教訓他?」
  
  蘇老爺子此時拿出一家之主的氣勢,可這氣勢到底還是給外人看的,到了自己的妻子這裏根本就是此路不通,只見蘇母「啪──」的一聲把盛水果的盤子放下,「蘇向天,我告訴你,我不准你教訓我兒子!」
  
  蘇母一發威,即使是縱橫沙場這麼多年的蘇老將軍也不敢再多言了,這會兒竟像個賭氣的小孩子似的,氣鼓鼓的瞪著自己的髮妻道:「你就慣著吧,早晚都得出大事!」
  
  蘇修堯心下暗笑,關鍵時刻還得是老媽。
  
  「兒子,」蘇母一手拉著蘇修堯的胳膊,「過來吃水果,別理你爸爸,他老糊塗了。」
  
  「媽,我都好久都沒喝您熬得湯了。」蘇修堯笑嘻嘻著攬著母親的肩膀,母慈子孝的樣子。
  
  兒子要喝湯,做母親的自是高興還來不及,登時便不跟自家老公計較,拉著兒子的手道:「那你等我,我去給你熬湯。」說著便歡歡喜喜的進了廚房。
  
  蘇修堯目送母親進了廚房,這才又站回父親面前,蘇老爺子冷哼一聲,道:「你別以為有你媽給你撐腰,就可以有恃無恐了。」
  
  蘇修堯點頭稱是,神色堅定地道:「爸,我已經決定了,我不會再回去。」
  
  蘇老爺子皺著眉看他,臉色暗了又暗,沉著聲道:「是不是不管我同不同意,你都要這樣做?」
  
  「爸,四年前您提出的條件,我已經做到了。」蘇修堯眼角微挑,低垂著頭說。
  
  蘇父冷笑,「翅膀硬了,敢跟你老子講條件了是不是?」
  
  「不敢。」蘇修堯跪下,脊背挺得筆直,「您說過的,只要我聽您的進了部隊、做到上校,您就不會再干涉我的事情!」
  
  蘇老爺子聞言頓時心口一窒,四年前……他好像確實這樣說過。兵不厭詐,蘇向天帶了一輩子兵,深諳其道,那時候這樣說只不過是為了把他逼上正途,而用的緩兵之計罷了。
  
  夜深沉,蘇家古樸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線,這時照在深酒紅色的地毯上,顯得益發的低調奢華。父子兩個靜靜對峙,仿佛這悠遠的時光都停歇了一般。
  
  他看著這個孩子,四年的特種兵生涯把蘇修堯鍛煉的身形健碩挺拔,這時雖然是低垂著眉眼的,但是心底卻是不服氣的,或者說,如果面對的不是他這個父親,蘇修堯或許根本不會這般順從。說到底,還是礙於輩分。他的這個兒子骨子裏有多桀驁不馴,沒有人比他這個父親更清楚。
  
  良久,蘇老爺子終於還是歎了口氣,緩慢的開口道:「修堯,你就非得這麼跟我對著幹麼?」
  
  蘇修堯聞言,抬頭看他,「爸,我不是跟您對著幹,我只是,」他頓了一下,聲音緩慢而堅定,一字一句的說:「我只是——非、她、不、可!」
  
  哐當——
  
  蘇老爺子心裏的石頭猛地提起,又瞬間落下,砸的七零八落。他右手死死地扣著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臉色鐵青,良久才道:「你私自從部隊上請調回來,我可以不追究,但是那個女孩子……我不可能讓她進蘇家的大門!」
  
  「爸!」
  
  蘇修堯這次是真的變了臉色,墨黑的瞳孔閃了又閃,終究還是沉下,他慢慢起身,背對著父親,「爸,我記得小時候您教我的第一個成語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他說完,頭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裏。
  
  蘇向天感到無力,他望著門外漸漸厚重起來的夜色,心裏彌漫濃濃的霧氣,那種不明所以的情緒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四年前蕭家出事,蘇向天覺得時機到了,這是老天給他的一個機會,那個時候蘇修堯也反抗,可是薑還是老的辣,就像孫悟空永遠都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一樣,蘇向天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讓他心甘情願的進了部隊。軍隊是一個大染缸,四年的特種兵生涯,他以為會讓這個兒子脫胎換骨。
  
  可是這一秒,蘇向天卻發現他錯了,四年的特種兵生涯沒有讓蘇修堯變成他所期望的那樣——做一個職業軍人、娶一個身家清白的女人。反而讓他變得更強大、變得羽翼豐滿,以至於現在自己鞭長莫及,他再也不能束縛住他,哪怕是以父親的身份。
  
  蘇修堯打開車窗,讓夜風吹進來,冷冽的空氣打在他的臉上,刺進皮膚裏都是生疼。他慢慢鬆開握緊方向盤的手指,深深吸了兩口氣,面色才慢慢緩和。
  
  這時躺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忽然亮了起來,蘇修堯單手打開來看,冷峻的嘴角頓時勾起一抹笑意,眸色轉了又轉,他忽的腳踩油門,車子猛地沖上高架橋。
  
  這個四月的夜裏,沒有月亮。路燈一盞一盞飛速向後退去,淩晨無人的環城公路上,只有一輛車以嚴重違章的速度呼嘯而過。


第九章 兄弟的女人

  蘇修堯趕到古朝的時候,陸楷辰似乎已經在那等候多時了,小半瓶酒下肚,他看他的眼神卻還是賊亮賊亮的。
  
  「呦,難得陸總今天沒有春宵一度,怎麼,難道是美人不和您的胃口?要不要我給您推薦兩個嫩的?」蘇修堯笑,心理平衡了不少,他還以為今晚就他一個孤魂野鬼呢。
  
  陸楷辰也不理他,逕自推了一杯酒過來,「阿堯,咱們兄弟兩個有多少年沒在一起喝酒了?」
  
  蘇修堯心裏「咯噔——」一下,時隔四年,這是陸楷辰自他回來後第一次叫他「阿堯」。
  
  他不著痕跡的向後靠了靠,離陸楷辰遠一點,這會兒單手撐在吧臺上凝視眼前淺口小酌的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冷笑道:「那你在摟著她濃情蜜語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其實那是你兄弟的女人呢?」
  
  「我確實想過,不過那時候我想的是,她是我兄弟拋棄了的女人。」陸楷辰對上他的眼睛,神色認真。
  
  蘇修堯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暗了又暗,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說起來,陸楷辰確實跟蘇修堯是表兄弟,蘇修堯的父親是他的舅舅,也是母親在蘇家唯一的盟友。

當年母親不知因為什麼跟蘇家決裂,遠嫁G市,蘇向天雖然對這個姐姐依依不捨,但到底還沒想到這個姐姐就當真再沒有回來過。

直到陸楷辰長到六歲的時候,有一天聽母親說她娘家人來看他,也就是在那天,陸楷辰才知道原來他還有蘇修堯這麼個表弟。
  
  兩個男孩子相處了一個假期,年紀相仿、志趣相投,這一個短短的暑假培養出來的革命友誼相當深厚。後來每個寒暑假,蘇修堯都會去G市的姑姑家住上一段時間,直到陸楷辰上初中那年。蘇修堯告訴他可能沒辦法過去了,因為他碰到一個女孩子,他要給她補習功課。
  
  年少的陸楷辰自是不當一回事,甚至還私底下調侃蘇修堯,卻沒想到意外的惹怒了蘇修堯,兩個人第一次動手,竟然是為了一個不知名的女孩子。那個時候的陸楷辰當然還沒有通透到瞭解這個陌生的女孩子在蘇修堯心裏的位置,甚至恐怕連蘇修堯自己都不清楚。
  
  然而流年已然飛逝,當年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兩個人,這時候卻是如此這般的光景。陸楷辰慢悠悠的喝盡杯裏的紅酒,神色未變,似乎這樣的情景早在他的預料之中,良久才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特不地道?特無恥?都說兄弟妻不可欺,可是我卻撬了你的女朋友。你在心底一定恨死我了吧?」
  
  「我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塊,然後一塊一塊燉了喂狗。」蘇修堯半真半假的說。
  
  事實上,他確實這樣以為,甚至在上一秒還是在這樣以為的。可是在那人紅著眼睛看他之後,心裏就不由得開始五味雜陳。其實要怨,也還是要怨他自己。
  
  當年蕭家出了事,蘇修堯求父親幫她,可是父親卻以此要求他跟蕭可分手,儘管蘇修堯心裏明白父親這是在借機威脅他,可還是無從選擇。那時候的他空有一副皮囊,卻沒有一點能力幫她。

所以在得知父親肯出手相救的時候,蘇修堯連夜去找了陸楷辰,連蒙帶騙的把她推給了陸楷辰。
  
  他還有什麼好怨的呢?
  
  陸楷辰愛上蕭可固然有失君子風度,可是他又不是柳下惠,憑什麼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不能去追求?再者說了,蘇修堯不在的這四年裏,要不是有了陸楷辰,蕭可豈能像如今這般生龍活虎?
  
  「你小子果然還是這麼陰毒。」陸楷辰朗聲笑道,這會兒又擠兌他,「不過,你再怎麼陰毒,也還是沒鬥過舅舅,姜還是老的辣呀。」
  
  蘇修堯目光森然,沒有說話。
  
  這是他心底的毒。
  
  當年他確實是著了父親的道,可是說到底為人父母的也是為他「好」——有一個前程似錦的工作,娶一個門當戶對、身家清白的女人。此時他心底雖然談不上恨,但到底還是有怨氣的。這一刻如此大喇喇的被人拿出來品評,哪怕對方也算是當時的當事人,可是冷傲如蘇修堯,他怎麼會覺得舒服?
  
  「注意你的舌頭,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閃著!」蘇修堯動了動手指的關節,神色冷厲。
  
  「呵,」陸楷辰輕笑,「我還不知道你小子?你小子比誰都陰狠,別看平時人五人六的一臉正氣,背地裏不定怎麼罵我呢。」
  
  蘇修堯被他說的直翻白眼,不耐煩道:「你到底有沒有事?大半夜的抽什麼風!」
  
  陸楷辰聳聳肩,「沒事就不能找你來敘敍舊?沒事就不能跟我四年不見的表弟談談心?或者跟我未婚妻的前男友分享分享心裏的甜蜜?」
  
  蘇修堯不愧是特種兵出身,情緒控制的相當之好,饒是如此咄咄逼人的情況下也還是面不改色,只見他勾起嘴角笑道:「我倒是覺得,你比較像是來找我分享孤枕難眠的苦澀寂寞了?」
  
  陸楷辰自嘲的笑笑,收起之前的一副得瑟到抽搐的嘴臉,「其實你猜的也沒錯,我確實是孤枕難眠啊,不像你左擁右抱、後宮佳麗三千。」
  
  蘇修堯被他打趣,心裏卻是輕鬆了一下,推了他的肩膀一把笑道:「去你的!我對可哥忠貞不二、至死不渝。」
  
  陸楷辰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知道,這我當然知道,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可是偏偏就是有人不清楚啊。」陸楷辰看著他的眼睛,正色道,「想要跟我公平競爭的話,就先把徐部長的千金解決掉。」
  
  「你調查我?」蘇修堯神色冷了下來。
  
  陸楷辰神色未變,卻拿出一張照片推到蘇修堯面前,「照片是我從可哥的檔夾裏找到的,至於我是不是調查你,這好像並不重要,你敢說你沒在我身邊放眼線?」
  
  兩個人打成平手,這時候都沉默下去,心照不宣。
  
  借著酒吧昏暗的光線,蘇修堯清清楚楚的看見照片上的挨得極近兩個人,正是他和徐部長的千金徐嬌嬌。當初蘇修堯為了調回C市,不惜犧牲色相,陪著徐嬌嬌看了好幾場電影,這才跳過父親直接搭上徐部長這根弦。可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縱使他已經把「出軌證據」毀滅的差不多了,可是還是落到了蕭可手裏。
  
  但是,這照片既然到了蕭可手裏,她為什麼沒有一點反應,是情緒隱藏的太好,還是根本就不在乎?這個想法讓他心裏隱隱的後怕,憑空出了一身的冷汗。蘇修堯自負英俊瀟灑、聰明絕頂,對女人更是手到擒來,可是時隔四年,現在的蕭可,他有點摸不透了。
  
  陸楷辰看著他神色忽明忽暗,心裏蒙上一層不知名的薄霧,這會兒便拿出一支煙,「啪——」的一聲點上,指尖煙火明滅,他的神情有點恍惚,淡淡的開口:「阿堯。」
  
  「嗯?」蘇修堯抬頭看他一眼,用手揮了揮面前的煙霧,不悅道:「可哥不喜歡抽煙的男人。」
  
  陸楷辰笑道,「多謝忠告,這會兒煙癮犯了。」嘴上這樣說著,卻還是伸手掐滅了煙,「我今天就是想告訴你一句——不管我是不是挖了你的牆角,還是卑鄙的趁人之危了,對蕭可,我是不會放手的。」
  
  蘇修堯也笑,眸子晶亮,全然了然於胸的樣子說道:「我知道。」
  
  「你知道?」
  
  陸楷辰的聲音突然抬高了,手上捏著杯子指甲泛青。他討厭蘇修堯這幅無所謂的態度,討厭至極,好像別人對他來說全然不是威脅一樣,好像蕭可肯定就會跟他在一起一樣。
  
  「那你知不知道當年你不辭而別之後的事情?那你知不知道當年被你無情拋棄的女孩子有多慘?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會想要離開這個世……」
  
  陸楷辰的話沒有說完,衣領便被蘇修堯提在了手裏,他也不掙扎,只是靜靜的看著蘇修堯的怒容冷笑。這人是特種兵出身,打是肯定打不過的,還不如乾脆在氣勢上滅了他。
  
  其他人聽到這邊的響動,視線嘩啦啦的朝這邊看過來。還真是失禮,蘇修堯冷笑,可是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他瞪了陸楷辰良久,終於還是冷冷的開口。
  
  「我知道當年是我的錯,我知道我不應該拋下她一走了之,哪怕是我有我的理由,也彌補不了留給她的傷害,可是,」蘇修堯眸色一閃,猛地鬆開他的衣領,「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
  
  「是麼?」陸楷辰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自己的衣領,撫平每一個褶皺,這才笑道,「我想你是忘了吧?我、陸楷辰才是她的未婚夫。」
  
  蘇修堯聞言嗤笑道:「那又怎樣?」他磨了磨牙,神色冷厲,「就算你是她祖宗,也一樣管不著!」

 

第十章 黃花大閨女

  那天的後來,成了古朝自開業以來損失最大的一次。
  
  酒吧裏所有的杯子、酒瓶……能砸的東西幾乎都砸爛了,後來不知道是誰報了警,兩個瘋狂的男人終於在員警的電棍下停手,皆是傷痕累累。不過顯然,穿米色風衣的那個帥哥傷更慘一些。
  
  那天夜裏的驚心動魄幾乎成了所有目擊者腦海裏所封存的記憶,C市各大媒體報紙第二天依舊風平浪靜,整版整版的都是娛樂八卦,居然沒有一條關於古朝的新聞。
  
  只不過蕭可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跟大家宣佈了總裁陸楷辰出國考察的消息。

而蘇修堯也在鼻樑上貼了一個可愛的小創可貼,在面對學生們逼問時,痛心疾首的講述了一個自己在浴室裏摔倒的故事。自那以後,C大的冷面修羅蘇教官變身迷人蘇教授,受盡學校女生的崇拜與追捧。
  
  C大新校區主樓基本落成,還有剩下為數不多的建築,蕭可是這個案子的主要負責人,最近這段時間加班加點,忙的腳丫子都要朝天了。
  
  蕭可向來是工作狂人一個,這會兒自然不覺得累。這天開完最後一個會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蕭可合上文件夾笑道:「最後一個企劃書已經大功告成,所有加班的同事從下個月開始工資翻倍!」
  
  頓時場下一片歡呼,甚至有八卦的女同事趁機打趣蕭可:「蕭總,是不是等您跟陸總修成正果那天,工資要再翻一倍啊?」
  
  蕭可早就不是小女生,哪里會因為這樣一個問題就面紅耳赤?這會兒理了理頭發笑的自然,「難道就只翻一倍麼?你們就這麼點出息?」
  
  大家七嘴八舌,氣氛異常熱烈,蕭可這邊笑的眉眼彎彎,偏頭卻看見自己的特助對著手機一臉無奈。
  
  「怎麼了周揚,又失戀了?瞧你一臉的苦逼相。」蕭可居高臨下挑眉看他。
  
  周揚趕忙回神,撇嘴道:「姐姐,我請您千萬把那個『又』字收回去,」周揚一臉苦相,「都說情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啊,你看看我,簡直就是一個裸奔著的千手觀音嘛。」
  
  蕭可「撲哧——」一聲笑了,周揚跟了她兩年了,這孩子不錯,長得討喜不說,辦事利索,還幽默風趣,可偏偏就是定不下來。
  
  「沒事啊,趕明兒姐姐高興了再給你介紹幾個,你接著戀。」蕭可收拾好東西,邊走邊說。
  
  「戀完接著失?」
  
  周揚接話,結果門外傳來蕭大美女誇張的笑聲——Bingo!周揚的心口頓時燃起一股憤怒的小火苗,向著蕭可出去的方向捶胸頓足了良久。
  
  副總裁辦公室在三十三樓,不知為何,今天的總裁專屬電梯竟然壞了,電梯前擺著要檢修的牌子,蕭可無奈只得走向員工電梯那邊。這會兒時間已晚,整個辦公大樓幾乎沒有什麼人,電梯下降到十五樓的時候,蕭可很「意外」地遇上了蘇修堯。
  
  他變化不大,只不過比一個星期之前更加欠扁而已。
  
  「好巧。」蘇修堯笑的眉眼彎彎,月牙一般。
  
  蕭可也笑,明晃晃的站在跟前,咬牙切齒道:「是啊,好、巧、呢!」
  
  兩個人一個電梯外,一個電梯內,一時間四目相對,很有默契的沒有移開視線,頓時火花碰撞,一個邪魅不羈、優雅迷人,一個楚楚動人、恨海滔天。
  
  「陸總呢?怎麼沒見他?」蘇修堯很是從容的抬腳跨進來,此時雙手插兜站在蕭可身邊,玉樹臨風的樣子。
  
  不問還好,這一問,蕭可頓時冷笑,眼裏的小冰刀子齊刷刷的射向蘇修堯,蘇修堯這會兒也偏頭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再次撞上,只見蕭可瞬間變臉,甜美的笑道:「哦,沒事,阿辰上次被一條瘋狗咬了,在家養傷呢。」
  
  她笑的輕快,「瘋狗」二字發音極准,眼睛森森然的望著蘇修堯。如果眼神也能成為武器的話,那麼蘇修堯此刻一定已經被千刀萬剮了。
  
  蘇修堯聞言嘴角微微抽搐,訕訕的摸了摸鼻子,頓了大概有那麼幾秒鐘,又厚著臉皮道:「那麼,這位美麗的小姐,小生有幸送您回家麼?」
  
  蕭可冷冷地瞥他一眼道:「你才是小姐!」
  
  蘇修堯聞言一愣,旋即又勾起壞壞的笑意,這會兒歪著身子靠的更近一些,「那麼,美麗的黃花大閨女,小生有幸送您回家麼?」
  
  黃花大閨女……
  
  蕭可一口氣沒提上來,這會兒差點憋死,接著便驚天動地的咳嗽起來,蘇修堯眼疾手快,趕忙過來幫忙,一隻手輕輕撫上那魂牽夢縈的後背,慢慢的拍呀拍的。
  
  電梯裏的燈光昏暗不明,他的手心溫熱,此時一下一下輕拍在蕭可的背上,竟然生出一絲絲的麻癢。氣氛一下子變得詭異般的熟悉起來,這個動作,多麼的熟悉呀?當初他們還是熱戀的那會兒,蕭可每每聽到什麼笑話之類的東西都會這樣伏在他的身上,然後蘇修堯便像伺候皇太后一般的伺候蕭大小姐。
  
  可是這會兒鉛華已退,兩個人再次陷入這般熟悉的場景,卻是各自心懷鬼胎。
  
  電梯「叮——」的一聲打開,蕭可一下子從回憶裏掙脫出來,慢慢的直起身子、穩住呼吸,提步出了電梯。蕭可走的急,蘇修堯在後邊很賴皮的追過來,在她開門進去之前,身形閃到蕭可身前,一把撐住蕭可的車門,勾著一雙鳳眼看她。
  
  蕭可揚眉看他,心情早已平復如初,看他如此死皮賴臉的跟著,終究還是笑道:「剛才真是謝謝蘇大校的救命之恩了,這樣吧,改天我請您吃飯。」
  
  眼前的女人生的豔麗,這會兒一笑更是明眸皓齒、楚楚動人,蘇修堯正恍惚間卻聽她說「改天」,頓時心下一沉,他恨死了這人的敷衍了事和客氣生疏,好像把他當做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一般。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我晚飯沒吃,正好這會兒餓著呢。」蘇修堯勾著嘴角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
  
  蕭可冷笑,在心裏念了無數遍「混蛋」之後,面上卻還是滴水不露,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便抽身進了駕駛座,此時目光森森,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車子很快滑進車河,蘇修堯坐在副駕駛座上搗鼓了一陣子,最後百無聊賴的打開音樂,車內緩緩地淌出唯美的古典音樂,竟然是李斯特的《愛之夢》,蘇修堯渾身一震,這不就是……陸楷辰最喜歡的曲子?
  
  每一個音符緩緩敲進蘇修堯的心裏,都像毒刺一般深深刺進他的心上,劃出新鮮的傷口,血流不止。
  
  「呵,沒想到你還喜歡這種東西,我以為你只喜歡朋克呢。」某人酸溜溜的道。
  
  蕭可從他打開音響的那一刻起,就格外歡暢,此時終於如願以償聞到那股濃濃的醋味,心裏更是甜的跟蜜一般,這會兒卻是面不改色的道:「人總是要變的,以前年紀小,不懂事。」
  
  蘇修堯眼神暗了暗,一隻手緊緊地扣著椅座,冷笑道:「是麼?喜歡朋克就是不懂事,喜歡古典音樂就成高雅了。」
  
  蕭可不經意間偏頭對他粲然一笑,這才擰著眉頭道:「哇哇,好大的醋味啊。」
  
  蘇修堯「切——」了一聲不理她,轉身把車窗大開,夜風呼呼的吹進來,蘇修堯凝神望著夜空,這會兒重新呼吸到了空氣,竟然有種再世為人的感覺。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在蕭可看不到的地方轉了又轉,這會兒終於慢慢恢復常色。
  
  「可哥,」蘇修堯深深吸了兩口氣,轉身看她,「我知道我之前的不辭而別傷害到了你,也知道你不可能會原諒我,但是我們畢竟認識這麼久了,既然做不成戀人,那就作對朋友好不好?」


第十一章 遷怒

  他問的很緩慢很認真,蕭可對上他的墨黑的眼睛,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作答。
  
  《愛之夢》舒緩的音符徜徉在車內並不算寬敞的空間裏,這本是用於刺激那人的曲子,一時間竟成了刺向蕭可自己的利劍。
  
  愛之夢,呵,原來不過就是一場夢。
  
  蕭可慢慢的回神,專心致志的開車,「好啊,那就做對普通朋友吧。」她目視前方,琥珀般的眸子裏儘是無盡黑的夜。
  
  不是有人這樣說過麼?分手後的兩個人是不能再做朋友的,因為曾經傷害過。可是,那就真的做一對陌生人麼?這顯然也是不能的,因為曾經那麼刻骨的相愛過。
  
  這似乎成了一個沒有答案的題目,不能做朋友,又不能做陌生人,難道就只能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麼?莊子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可是這個世界上又有幾個莊子?又有多少人能做到相忘於江湖呢?
  
  沒有,沒有幾個人。
  
  蘇修堯此時望著蕭可臉上牽強的笑容,終究還是心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多少個午夜夢回的日子裏,他睜眼睜到天亮。在特種部隊受訓那會兒,變態的教官每天夜裏都會吹三四次起床號,卻總有一個人最早集合站隊,從未遲到過。隊長看著喜歡,誇他機警,可是也只有蘇修堯自己知道。什麼機警、什麼勤奮,他不過就是睡不著而已。
  
  想她想的睡不著,恨自己恨得睡不著。
  
  那個時候,真的是蘇修堯這一生最痛苦的時候了,以至於每天高強度的訓練成了解救他的良藥,也只有在那樣魔鬼式的訓練中,才可以讓他哪怕只是一秒鐘沒有空暇去想她。
  
  有人說,時間是治傷的良藥。就像蘇老爺子,只怕也是這樣以為的,千方百計的把他送到部隊上,用盡了心思把他們分開,就是為了讓時間插進來,期許他們的感情變得淡一點,更淡一點。
  
  可是,蘇修堯到底還是辜負了父親的「一片心思」,四年的時間、幾千里的距離,並沒有把那個人拉的離他遠一點。
  
  因為蕭可,一直都在他的心裏。
  
  哪怕這份相思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哪怕這種痛讓他無法呼吸,他還是死死地抓著不放。為什麼就是抓著疼痛不肯放手呢?因為人是有感情的,
  
  你會忘嗎?你能忘嗎?你忘得了嗎?
  
  不,不能,決不能!
  
  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裏,蘇修堯一次一次的對著自己的心這樣說。
  
  蘇修堯很意外的沒有再多說什麼,在這微涼的夜風裏,聞著身邊淡而熟悉的香水味道,蘇修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有血有肉有靈魂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車子終於停在一家西餐廳前,蘇修堯先下車,隨後又極為紳士的轉過去為蕭可打開車門,還一手搭在車頂上以防他碰到頭。
  
  在經歷了冷酷陰狠、大打出手和死皮賴臉之後,這樣的細緻周到重回這個男人身上,蕭可一時間竟然覺得恍若隔世。他本就是世家公子出身,從小修養極好。縱使偶爾惡劣,也只是對著極為親近的人才露出的真面目,對著外人的時候,什麼時候不是這樣的細緻周到?
  
  想到這裏,蕭可竟然心裏刺了一下,「外人」,難道這人已經把她規劃到「外人」的行列中了?
  
  晚風微涼,在這重重的夜幕裏,蕭可竟然因為前男友的無盡客套溫柔,而格外不自在起來。
  
  冷硬的高跟鞋敲在地上,踏上餐廳臺階的時候,蕭可心裏一遍一遍的問自己:蕭可,你在失落什麼?蕭可,這不就是你一直希望的麼?
  
  不,不是的,這不是失落,這只是她計畫外的一個失誤而已。
  
  蘇修堯微笑著為她拉開椅子,然後要了她喜歡的檸檬茶和牛排,這才神色溫柔的注視著眼前的女人。那時,西餐廳的燈光正溫柔,他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窗外正是C市璀璨的夜景,溫暖迷離,在這樣的夜色中不知上演著多少愛恨糾葛、生離死別的故事。
  
  蕭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整理自己的思路,既要時不時的撩撥一下他憤怒嫉妒的小火苗,讓還要在關鍵時刻獻上愛的溫柔,讓蘇大校重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在欲望的小船上欲生欲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再狠狠地拋棄,要比當年他不辭而別還要果決瀟灑。
  
  這樣想著,在對上蘇修堯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時,蕭可頓時笑得格外溫柔。蘇修堯在她異常不正常的笑容裏,默默的捏了捏剛才從蕭可那裏順來的那張照片。
  
  吶,拍的還真是不錯呢。
  
  他低低的笑,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紅酒,這才拿起程亮的刀叉仔細認真的切著盤中的牛排,隨後又把蕭可那份拿過來跟她交換。餘光瞥到對面的小女人,只見那人跟照片裏相似的眉眼,依舊迷人。

***

  第二天清晨,蕭可到公司格外的早,翻遍了公司所有的檔夾都沒有找到那張照片。所以周揚到公司的時候,便看到蕭大小姐一臉太皇太后的架勢死死地盯著他,眼神毛骨悚然。

周揚頓時決定一會出去的時候一定要把中央空調的溫度調高一點,這天氣忒TA冷啦。
  
  「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公司養你是讓你來吃閒飯的嗎?」
  
  周揚訕訕的摸摸鼻子,挑眉看著自家老闆,只見她雙手叉腰,十足的母夜叉架勢,頓時笑道:「我說頭兒,注意一下你的情緒哈,你現在已經離怨婦只有一步之遙了。」
  
  蕭可瞪他,「啪——」的摔過一份檔,「這是什麼?你看看,是不是你簽的?」
  
  周揚彎腰撿起地上的檔,可不就是他簽的,可是,這可是當時得了這位大小姐的聖旨的呀。蕭可見他不理,氣呼呼的坐在椅子上道:「好了,你先出去吧。」
  
  周揚得了聖旨恨不得土遁,可是還沒來得及開溜,那人又道:「回來!」
  
  周揚那一顆小心臟啊,頓時拔涼拔涼的。只見蕭大小姐這會兒理了理頭髮,沖他斯斯文文一笑,周揚頓時渾身一個激靈。
  
  「你去趟G市吧。」蕭可扔給他一個檔夾。
  
  哐當——
  
  周揚登時心如死灰,他昨天才剛剛又交了一個女朋友,這次發配邊疆,沒個個把月是回不來的。
  
  蕭可這時候看著周揚一張淒苦的小俊臉,頓時暢快了不少。為什麼總有人喜歡把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呢?因為這樣,真的是很快樂呀。處理完這個小Case,蕭可終於心滿意足的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支棒棒糖,笑的格外歡暢。

***

  蘇修堯接到周揚電話時,笑的簡直比蕭可還要歡暢。周揚在那邊咯吱咯吱的磨牙,「男豺女豹,你們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蘇修堯笑嘻嘻的掛了電話,把一輛路虎開出火箭的速度趕到周揚所在的夜店,發揮特種兵獨有的敏銳的嗅覺很快找到了吧台一角的鬱悶之極的周揚。周揚看來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眼前擺著兩個空瓶子,見他來了,憤恨的瞪上一眼。
  
  「不就是出個差麼?你至於這樣?」蘇修堯要了一杯威士卡,勾肩搭背的樣子。
  
  「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那是G市啊,我這一去沒個個把月指定回不來,那我那新交的小女朋友還不得又跟我掰了?」周揚撇嘴,「哪像你,有了一個蕭大總裁,就萬事無憂了。」
  
  蘇修堯勾著眼睛笑,「行了行了,你的功勞苦勞我都記著呢,不就是一個女人麼?趕明兒哥哥給你找一打,環肥燕瘦、任君挑選!」
  
  「靠!」周揚聽他這會兒風涼話說的一溜一溜的,頓時怒沖中來,「我容易嗎我?我隻身試險,身在敵營這麼多年,為了替你打聽內幕消息多次出賣色相,為了守住我們蕭大總裁的安全我受了多少委屈啊,你這個昏君!昏君!在那邊受她壓榨,在這邊是你擠兌,你們什麼時候也發發善心,顧忌一下我純潔的小心靈?」
  
  周揚這邊劈裏啪啦說了一通,越說越覺得自己命運悲慘、遇人不淑,怎麼就認識這麼兩個禍害?怎麼偏得可著他欺負呢?
  
  蘇修堯看他一臉沒出息的樣子頓時覺得好笑,周揚是他的學弟,兩個人關係還算不錯,那個時候周揚相當崇拜蘇修堯。後來蘇修堯棄文從軍,臨走時找到了周揚,所以,周揚也就是陸楷辰口中的眼線。
  
  可以說,蘇修堯身在部隊這麼多年,如果沒有周揚在這邊照應著,他怎麼敢放開蕭可四年「不聞不問」?
  
  「你小子怎麼今天這麼廢話?找我來難道就是讓我看你這幅慫樣?」蘇修堯一手摩挲著手上的玻璃杯子,漫不經心的問道。
  
  周揚瞥他一眼,道:「還別說,今天真有個事。」
  
  身在敵營這麼多年的間諜同志這會兒終於有了覺悟,一把拉過蘇修堯,兩個人現在這幅樣子,簡直跟地下接頭的似的。
  
  蘇修堯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今天頭兒到公司到得特別早,而且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不過貌似一直沒找到,害得我撞到槍口上。」周揚說著,頓時磨牙霍霍,「XX的,要是讓我知道誰害我背黑鍋……啊——」
  
  話還沒有說完,胳膊已經被蘇修堯鉗在手裏,只見他不知怎的一扭,頓時周洋的胳膊便被反剪在身後,周揚看著身邊這人臉上一臉的奸笑,恍惚間便明白了,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第十二章 組團捉姦

  陸楷辰傷的不輕,小腿骨折。所以蕭可現在幾乎是每天下班都直奔他的公寓,然後買菜做飯。
  
  廚房裏有忙碌著的小女人,你捧著一杯熱茶靜靜的看著她身上套著圍裙忙碌的身影,在那將暮未暮的時光裏,仿佛連鍋碗瓢盆都泛著溫柔的光芒。那一刻,哪怕人生就此老去,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也覺得了無遺憾。
  
  這是陸楷辰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原來生病也是這般美妙的事情。
  
  其實蕭大小姐的廚藝是在只能算是一般般,但是,無論做成什麼樣,吃到陸楷辰的嘴裏都是人間美味。所以蕭可縱使著實不愛做飯這項工作,還是時不時的扮演一下賢妻良母。紀閔晴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蕭可正把一條煎好的魚放到鍋裏蒸。
  
  電話那邊不知說了什麼,蕭可一激動差點把整條魚扔到地上,她肩上夾著電話,神情激動:「我靠!你現在在哪呢?等著我!」
  
  陸楷辰一瘸一拐的進來時,蕭可那句「我靠」正喊得格外優雅響亮。陸楷辰是文明人,從不輕易爆粗口,可是就算是這樣的蕭可,看在陸楷辰的眼睛裏也是可愛的,甚至還比以往多了幾分真實自然。蕭可這時候已然脫了圍裙,一副上戰場的樣子,隨意囑咐了陸楷辰兩句就出門去了。
  
  風風火火趕到目的地時,紀閔晴正站在酒店大堂,此時身上是一套巴黎最新款的黑色套裙,腳上踩著一雙足足有八釐米高的金色高跟鞋,雙手叉腰、一臉的殺氣騰騰,身後跟著一臉菜色的大廳經理。見蕭可進來,經理趕忙笑著迎上來,那樣子比見了國家總理都激動。
  
  「蕭總您好,真是大駕光臨。」
  
  蕭可很有禮貌的跟他握手,客氣了兩句,然後直接把紀閔晴拉走。那邊大堂經理見這個黑臉女金剛終於撤離陣地,一臉感激的看著蕭可,幾乎都要熱淚盈眶了。
  
  紀閔晴是蕭可這麼多年的好朋友,兩年前在蕭可的「撮合」下嫁給遲緯,這是蕭可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紅娘,可是事後才發現,紅娘這個職業實在不適合她,以至於兩年來跟著紀閔晴東南西北的捉了N次奸。
  
  兩個人直奔3086號房間,據可靠消息,遲緯今天駐紮在這裏。
  
  五星級酒店的安全防範意識居然這麼差,紀閔晴捏著不知從哪里搞來的房卡,眼神陰狠的像是李莫愁再世。蕭可一臉嚴肅的跟在後邊,兩個人帶著紅衛兵的鬥志殺進了房間。
  
  時間掐算的剛剛好,兩個人進門的時候正是實戰打響的前一秒。臥室的門大開著,床上的小妖精已經脫得精光被遲緯壓住,遲緯這時候還沒來得及脫褲子,但是襯衫扣子已然解開,正裸著汗津津的上身,準備提「槍」上陣。
  
  紀閔晴眼中「噌——」的一下子燃起憤恨的小火苗,一個箭步沖過去,揪住那小妖精的頭髮就往床下拖,遲緯那廝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蕭可一腳踹開,而床頭這邊,伴著嬌媚的「哎呦」聲響起,蕭可清清楚楚的聽見紀閔晴那「啪啪」的扇耳光的聲音。

遲緯正要過去制止暴力事件的發生,卻被蕭可「刷——」的一記眼刀射過來,生生的止住了腳步。
  
  紀閔晴這廂終於停下來,那小妖精已經被扇的兩頰紅腫,泫然欲泣了,此時正顫著肩膀遙遙的望著遲緯。

紀大小姐此時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彎腰低頭,一把捏住那人的下巴,惡狠狠的道:「要做婊子也得有那個身板才行!」她惡毒的戳了戳那人瘦弱的小肩膀,又抱起雙臂冷冷的看著遲緯,笑道:「靠!遲緯我拜託你,下次找個抗擊打能力的強的小妖精,別等老娘還沒盡興,她TM就掛了!」
  
  蕭可聞言,很識相的偏過頭去,嘴角微微抽搐。地上的小妖精估計從之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這時候便開始哭爹喊娘的叫,遲緯這廝聽見那小妖精叫,已經反應過來,三步並兩步的過去用被子把地上的小妖精包裹住,回頭瞪著身邊的兩個女魔頭怒道:「你們兩個有意思嗎?!別TA的忒過分了啊!」
  
  NN的!蕭可登時怒上心頭,劈頭蓋臉的就罵:「遲緯你給我閉嘴!你TM成天在外邊配種還有理了是不?」她盯著遲緯懷裏的小妖精冷冷的笑,「像這種小婊子,閔晴不弄死她,天下人都不答應!我們倆今天這是替天行道、斬妖除魔了!」
  
  遲緯懷裏的人兒登時小臉煞白,把腦袋埋進遲緯懷裏再也不出來。紀閔晴正要過去把她揪出來,卻被一旁的蕭可拉住,只見她笑的森然,盯著遲緯道:「遲緯我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次再管你,你TM要是再這麼渾下去,咱倆二十多年的交情全TM扯淡!」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個人都愣住,尤其是遲緯,幾乎隨手就丟了手裏的人,起身拉著自家老婆的手,卻是對著蕭可說:「走走,先回家,回家再說。」
  
  紀閔晴瞥他一眼,冷冷的甩開,怒道:「滾!少跟我在這裝孫子!」說著拉起蕭可就出了門,只聽「砰——」的一聲,酒店大門便硬生生的甩在遲緯的鼻子上。
  
  蕭可跟在紀閔晴身後心裏納悶,按理說這劇情還沒到高潮吶?怎麼就出來了呢?
  
  在以往那些捉姦的日子裏,紀閔晴在把遲緯床上的小三、小四、小五……等等一系列的小妖精毒打一頓之後,再使出女人看家本領——一哭二鬧三上吊。然後再連蒙帶騙的把遲緯拐回家。可是今天,後半段戲就這麼給生生的卡住了。
  
  蕭可心裏發慌,拉著紀閔晴的手,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她心口一窒,以為她是真的傷透了心了,這會兒勸慰道:「行了行了,遲緯就是這麼個德行,你又不是不瞭解他,不管他在外面搞多少個,你也還是原配!那些小妖精們就是削尖了腦袋也甭想覬覦你的位子!」
  
  紀閔晴抬眼看她,眼前的女人、她這麼多年的好姐妹正一臉憂色的望著她,那一秒,紀閔晴心裏五味雜陳、再看身後正一臉急匆匆追下來的遲緯,心下一片慘然。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卻見蕭可一臉森然的直愣愣的望著酒店大廳的一角。
  
  紀閔晴順著蕭可的視線望過去,那邊,從新到的電梯上走下來的男人,可不就是蘇修堯麼?然而,吊在他身邊的那個……擦!又是一個小妖精!
  
  這個世界真是癲狂了,捉姦這種事都能跟趕集似的,看來下次她們得組個團來。
  
  蕭可冷冷的笑,心裏正這樣那樣的的憤恨著,面上卻還是滴水不漏,這會兒甚至還笑語盈盈的站在原地,揚聲道:「蘇大校,還真是巧啊!」
  
  蘇修堯聞言先是一愣,待看清眼前的人時,摟緊了身邊的女人,笑道:「可不呢?蕭總也來這裏玩?」
  
  「是啊,我也來玩。」蕭可笑的眉眼彎彎,最後一個「玩」卻咬字咬得極重,聽到紀閔晴心裏都是「咯噔」一下。
  
  「蘇大校」、「蕭總」,沈夢琪心裏細細咀嚼著兩個彆扭的稱呼,再看蕭可那「不經意」間瞥向她腰間的森冷目光時,臉上笑得更是嬌媚。那裏,蘇修堯那條胳膊好死不死的正搭著。
  
  呵,有意思,這個未來大嫂真是有意思的緊,難怪讓她這個特種大隊隊長的堂兄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四個人正以詭異的姿勢對峙著,那邊遲緯也下來了,待看見蘇修堯和沈夢琪在這,頓時笑得妖孽不羈。
  
  「嘿,我說幾位,這是幹什麼呢?」
  
  遲緯勾著眉眼看著沈夢琪,他是認識沈夢琪的,這會兒正欲開口,卻被蘇修堯一記冷眸掃過來,遲緯默默地瞥了一眼身邊的蕭可,竟然不知帶著什麼情緒似的,沒有出口拆了蘇修堯的台。
  
  大廳裏竟然是開著冷氣的,蕭可覺得冷,神情有些恍惚。紀閔晴捏了捏她的手心,隨後又果斷的拉著遲緯轉身就走。她知道,她這個姐們心裏正滴血呢,心裏有多痛就會有多恨,她可不能在這影響她發揮。紀閔晴想起幾天前蕭可的話,再看著蘇修堯的那張禍國殃民的臉,頓時心裏格外歡暢。
  
  「你怎麼這麼高興?」遲緯看著她一臉陰笑,翻個白眼。
  
  紀閔晴瞥他一眼,道:「怎麼?心疼了?」
  
  遲緯心口一窒,頓了一下道:「神經病!」
  
  「呵,我倒真希望呢!」紀閔晴目不斜視,這會兒自嘲般的笑道。
  
  兩個人出了酒店,把車停在不遠的地方等著,這會兒並排坐著,在這重重的夜幕裏,皆是相看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紀閔晴終於還是歎了口氣,開口道:「遲緯,你怎麼就不能跟我好好過日子呢?」
  
  遲緯這時候也笑,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眯起,滿臉都寫著「涼薄」二字。
  
  「結婚的時候不就說好了麼?我們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良久良久,預想中的暴怒沒有來,遲緯偏頭看她,卻見那人正笑的詭異:「喏,你也看到了,你是沒有機會的。」
  
  遲緯心裏「咯噔——」一下,冷眸一閃,死死地盯住紀閔晴,一字一句的道:「紀閔晴,你最好不要胡說八道!」
  
  車內的氣溫陡然飆到零度以下,紀閔晴這會兒偏頭看他,嫣然一笑:「呵,遲緯,你有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她盯著他的眸子,緩慢的篤定的問道:「你敢說當年蘇修堯的離開,跟你沒有一點關係?」


第十三章 追尾

  遲緯被她問住,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結婚兩年、吵架N次,紀閔晴從沒有哪一回讓遲緯如此挫敗,也從沒有哪一回讓她覺得,這個女人竟是如此咄咄逼人。
  
  窗外夜色深沉、時光恬淡美好,遲緯看了她良久,終於還是慢慢轉過頭去,不再答話。該怎麼開口呢?一段潛伏了這麼久的感情,或者說,根本不能稱之為感情。
  
  只怕讀者大人們看到這裏都會問,遲緯這等種馬,難道還會有感情?
  
  答案只怕是眾說紛紜,可是,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是真正沒有感情的呢?

  愛情本就是一場局,縱使聰明如遲緯,也只能做個局外人。遲緯這一生,見過的女人只怕比天上的星子還要多,他以最浮華的姿態讓她們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可是,最終還是有一個例外。或者說,從小到大,蕭可都是他的例外。
  
  其實紀閔晴猜的沒錯,當年蘇修堯的不辭而別,雖說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是也不能說一點關係都沒有。遲家和蘇家歷來都是世交,當年蕭家出事後,蘇老將軍已經覺察到時機來臨,但是他一生剛正,從未做過這等要脅人的事情。遲緯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適時地推了他一把。
  
  卑鄙也好、奸詐也罷,遲緯千方百計把蘇修堯送到了部隊上,可是卻不知,走了一個蘇修堯,卻又來了一個陸楷辰。
  
  他費盡心思算計自己的結局,卻沒想到,自己早已被命運給算計了。
  
  紀閔晴看著眼前的男人,時而惆悵時而歎息的樣子,頓時怒從中來。這會兒不由自主的冷笑道:「怎麼?是不是特別恨我每次捉姦都帶著可哥?」
  
  遲緯聞言一愣,笑道:「你真的這樣想?」
  
  紀閔晴眼中的小火花一閃而過,愣愣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卻又聽見那人笑:「她早就知道我什麼德行,更何況,我連你都娶了,還能有什麼奢望?」
  
  「賤、人!」紀閔晴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的道。
  
  遲緯還是笑,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賤人也好,混蛋也罷,沒有她的世界裏,什麼不都是一樣的?

***

  蕭可出來的時候,遲緯和紀閔晴正在車上冷戰。車內狹小,火藥味甚濃,紀閔晴一臉戾氣,臉色比準備去捉姦的時候還要難看。遲緯卻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這時候正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勾著眼睛看著她,笑的格外欠揍!
  
  「怎麼著兩位,要不要我去操傢伙給你們助陣?」蕭可隔著車窗瞪他一眼,心下無奈。
  
  紀閔晴和遲緯同時冷哼一聲,蕭可卻是心臟猛地下沉,一陣疲憊湧上來。她站在車窗外沒有動,眸色深深地看著車內的兩個人,緩慢而堅定的說:「你們兩個給我消停會兒行不行?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就不行麼?」
  
  這話真熟悉!
  
  紀閔晴心下一陣苦澀,一面是自己最好的姐妹,一面是自己的男人,真是天大的烏龍!蕭可的聲音略帶疲憊,紀閔晴看她臉色不好,心下也知道她這會兒正難過呢。
  
  蕭可再強大,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女人,她又有多死要面子,沒有人比紀閔晴心裏更清楚。
  
  當年蘇修堯這廝不辭而別之後,蕭可就跟沒事人似的,依舊為了父親的事情東奔西走,所有人都以為是蕭父的事情沖淡了她失戀的悲痛。可是也只有紀閔晴知道,多少個夜裏她都接到那人的電話,那個人前一臉笑意的女人就只是握著電話哭、一句話都不說。
  
  蘇修堯是她心裏的魔障。
  
  想到這裏,紀閔晴又涼涼的瞥了身邊的男人一眼,她有什麼好糾結的呢?就算是他愛蕭可愛的要死又怎樣?蕭可是永遠不會跟他的,至於原因嘛,只怕是除了蕭可自己,有眼睛的人都清楚的很呢!遲緯對於蕭可來說,雖然不至於落得個路人甲那麼悲涼,但這事絕對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
  
  這樣想著,紀閔晴頓時心下一寬,打開車門拉著蕭可過來:「好了好了,我都累了,你快上來!」
  
  蕭可被她一握,臉色緩和一點,笑著道:「你們兩個回去吧,別再吵了啊。我自己開車來了,自己回去就行了。」說著頭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裏。
  
  紀閔晴在遲緯那雙定在夜色裏眼睛前晃了又晃,笑道:「好了,看也白看!」
  
  遲緯「切」了一聲,轉身發動車子。

***

  蕭可一個人在車上坐了良久,腦海裏過電影似的晃過方才的一幕一幕,不放過那個人的每一個眼神和動作。
  
  看見蘇修堯的那一刻,說不震驚是假的。那個年輕的女孩子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的,兩個人說說笑笑格外親熱,蘇修堯湊在那女孩子的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那人就撒嬌似的錘他的胸膛。
  
  那場景,真是養眼極了。
  
  男的俊朗帥氣,女的漂亮可愛,這樣怡怡然的一對璧人站在人群裏,想不讓人注意都難。
  
  那時候,酒店大廳的水晶吊燈正溫柔,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蕭可看的清楚,蘇修堯那個淺淺的勾起的嘴角裏,藏著的笑容裏有著不同尋常的寵溺和溫柔。而那份寵溺和溫柔,曾經是獨一無二的屬於她蕭可的。

不知怎的,蕭可竟然覺得左胸口的地方有些空落落的疼。就像是小孩子被搶了玩具,哪怕是這個玩具自己已經不要了,可是再看到別人拿著它視若珍寶的時候,還是會隱隱的覺得不舒服。
  
  蕭可看著他們越走越近,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她迅速整理心緒,暗自捏了捏手心,悄悄告訴自己說:沒什麼的,蕭可,不過就是一個不要了的玩具而已。
  
  心裏這樣想著,果然稍微舒服一些,蕭可隨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落落大方的微笑,若無其事的向他們打招呼。
  
  偽裝,從二十歲到二十四歲歲,是蕭可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裏,做的最頻繁也是最專業的事情。

***

  蕭可揉了揉微痛的太陽穴,發動車子,白色沃爾沃慢慢駛出酒店的停車場。
  
  霓虹點點飛速的向後掠去,C市近幾年變化不小,蕭可看著路邊一幢幢直聳雲霄的大廈,竟然憑空生出一絲絲的欣慰來。

或許是受母親的遺傳,蕭可從小就喜歡繪畫,尤其是對建築情有獨鐘。十二歲那年就拿了全國繪畫大賽少年組的總冠軍,十八歲那年考入C大建築系,從此便成了C大建築系繼蘇修堯之後的第二個神話。
  
  蕭可的母親當初是一家國企最年輕的女建築師,聲名鼎盛,而當時的部門經理,正是蕭可的父親蕭鎮南。

兩個人男才女貌,站在一起著實養眼。那時候人們都說,他們很般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他們戀愛、分手、糾葛……後來,便是一個惡俗到辛酸的故事。

蕭鎮南忽然之間便娶了當時老總的女兒,繼而升至總經理的位置,而那極富盛名的女建築師卻不知為何辭職、人間蒸發了一般。

再後來的後來,蕭鎮南抱著一個幾個月大的女嬰告訴自己的未婚妻,要麼留下她,要麼取消婚約……而那個女嬰,蕭鎮南給她取名——可哥。
  
  蕭可不是沒有怨過父親的,怨他的狠心,怨他的無情,怨他的功利,甚至怨他以後對妻子的不忠。那個溫柔賢淑的女人,那個就算是對著自己的丈夫和別人的孩子都是一片耐心的繼母,曾經給了蕭可無盡的溫柔,捧在手心裏怕被風吹著,含在嘴裏怕化了。那是蕭可這一生,僅有的幾年的歡樂。
  
  可是縱使再賢良淑德的女子,在面對丈夫的一次有一次背叛後,還不是被氣得生生的得了癌症?以至於在那個月圓之夜,丟下兩個半大的女兒撒手人寰。
  
  又是農曆十五,可是今晚沒有月亮,天空灰濛濛的一片,像蕭可的心一樣陰霾。蕭可在這樣壓抑的夜色裏,手指緊緊地握著方向盤,眸色深深。

恰逢紅燈,她恍惚間猛地剎車,隨後車身一陣震盪,蕭可借著慣性猛地向前撲去,她只覺得胸口咯在方向盤上,旋即一陣鑽心的疼痛便席捲而來。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蕭可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回神——追尾了。
  
  她皺眉,趴在方向盤上不敢動,胸口的地方悶痛,額上漸漸冒出冷汗,這時候有人過來敲她的車窗,聲音急切。
  
  「小姐,你沒事吧?受傷了沒有?」
  
  蕭可忍著胸口的疼打開中央控鎖,那人很快便探進半個身子,正欲搭上她的胳膊把她弄出來的時候,又被人一把拉開,狠狠地甩到馬路上。

這人動靜太大,蕭可偏頭看過去,蘇修堯那張鐵青著的俊臉便撞進她的瞳孔。此時,男人黑曜石般的眸子裏滿滿的都是焦急與悔恨。
  
  飛奔去醫院的路上,那人一句話都沒有說,陰沉著一張臉恐怖之極。蕭可這會兒也沒空跟他計較,她全身都疼,胸口最甚。
  
  車子終於在十分鐘後闖進醫院的大門,早有醫護人員等在那裏,見這邊車子進來連忙過來,蕭可被一大群醫護人員抬上病床,推進急診室前她不經意間回頭,清清楚楚的看見那人臉上……似乎要殺人的表情。
  
  真是不和諧!
  
  蕭可恨恨的想,慢慢閉上眼睛。

 

十四章 豔福不淺

  還好只是輕傷。
  
  除了有點輕微腦震盪之外,沒有什麼大問題,只是身上的瘀傷怕是一時半會好不了的。醫生在蘇修堯那副要吃人的神情下不得已又給蕭可全身上下再檢查一遍,沒有傷到筋骨,也沒有傷到內臟,更加沒有內出血的現象,身體各項指標正常!
  
  「你就這麼恨不得我傷著?嘶……」
  
  蕭可一面呲牙咧嘴的讓護士小姐上藥,一面惡狠狠的瞪著幾步之外的男人。蘇修堯聞言,冷哼一聲道:「我心裏早盼著你撞死呢!省的禍害世界人民!」
  
  「呵,」蕭可也笑,揚眉看他,「那你當時怎麼不上去再補兩下,直接把我撞死不就得了?」
  
  蘇修堯的臉瞬間變成墨黑墨黑的,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咬牙切齒道:「我現在簡直後悔死了。」
  
  病房不大,到處都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熾燈照在慘白的牆壁上,影影綽綽的樣子直晃進蕭可心裏。

蕭可只覺得左胸膛的位置猛地一抽,再看眼前的黑衣男子,竟然覺得那人陰森恐怖到詭異。他這時正蹙著眉,兩片性感的薄唇緊緊抿著,狹長的丹鳳眼微微眯成一條縫,衣著有些淩亂,向來筆挺的黑色襯衫竟然出現了幾道不規則的褶皺。蕭可看著他起起伏伏的胸口,很識相的沒有頂嘴。
  
  護士小姐的手法很輕,饒是這樣,蕭可在回神之後還是覺得疼,卻皺著眉不肯多言一個字。這個女人從來都是這樣,有什麼疼什麼苦都憋著不說,就算是心裏難過的要死,面上也還是那麼要死不活的雲淡風輕!
  
  「麻煩您輕點!」
  
  明明是極有禮貌的一句話,可是從蘇修堯嘴裏吐出來就變了味道,這口氣淩厲的簡直想要殺人。護士小姐嚇得差點把手上的紗布掉在地上,她趕忙道歉。
  
  蕭可瞪他一眼,轉頭對那年輕的小護士笑道:「沒關係,不疼。」
  
  那邊的男人緊接著便是冷哼一聲,轉身出去,木門被摔得震天響。聽到這邊年輕的小護士耳朵裏,差點當場哭出來。終於磕磕絆絆的上好藥,年輕的小護士幾乎是立刻落荒而逃,蕭可這廂卻直接忽視怒氣衝天地出門的上校大人,直接掏出手機打給紀閔晴。
  
  電話響了許久,終於被人接起來,卻是遲緯。
  
  蕭可本想叫紀閔晴過來接她回家,可是聽著電話裏的遲緯明顯低啞的嗓音,頓時笑了,心想,這孩子終於改邪歸正了。
  
  「呵呵,沒事沒事,你們繼續忙。」
  
  蕭可正沉浸在欣賞自己的「傑作」的欣喜中時,那邊的醫生卻揚聲喊道:「十八號蕭可,過來領藥。」
  
  蕭可應了一聲正欲掛電話,那邊的男人卻問道:「你在哪?」
  
  「哦,醫院,之前出了點事,不過現在沒事了。」蕭可隨口接到,「沒事我先掛……」
  
  「怎麼了?哪家醫院?」
  
  蕭可的結束語被打斷,遲緯的聲音清明了一些,蕭可隱隱約約的聽到那邊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聲音,連忙道:「沒事沒事,你別過來了。」
  
  「我問你在哪。」
  
  遲緯的聲音沉了下來,蕭可聽得一愣,乖乖的報上醫院的地址,這才糊裏糊塗的掛上電話。
  
  「攪人好事被馬踢!你怎麼盡幹缺德事?」蘇修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這時候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冷笑。
  
  蕭可清清楚楚的從他身上聞到一股新鮮的煙草味,不動聲色的向後靠了靠,反唇相譏:「這就是你今晚態度這麼惡劣的原因?」說著又逕自笑起來,「真是不好意思,耽誤蘇大校的好事了,日後一定賠罪!要不……您先請便?」她的語氣半真半假,不過這逐客令倒是下的真真切切。
  
  偷雞不成反而被蝕一把米,蘇修堯被她反將一軍,心裏更加陰鬱,面上卻還是滴水不漏,「怎麼?嫌我礙事?怕我打擾你和某人調情?」
  
  蕭可聞言不怒反笑,挑著漂亮的眉眼看他,這會兒又誇張的瞪大眼睛,粲然一笑:「你怎麼知道?難不成蘇大校是我肚子裏的蛔蟲?」
  
  蘇修堯登時倒吸一口冷氣,俯身看她,死死地盯著蕭可的眼睛,臉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是暴怒之前的山雨欲來。蕭可自是不懼他,這會兒便大喇喇的看回去,又伸出兩隻手指戳戳他的肩膀,半真半假的笑。
  
  「哎哎,我說上校大人,你再這樣看我,人家可都要誤會了哦。」
  
  「哦?是麼?」
  
  蘇修堯的聲音更加低沉磁性,這會兒靠的更近,溫熱的氣息悉數噴灑在蕭可的頸窩,這會兒又道:「誤會什麼?」
  
  我靠!蘇修堯你大爺的!
  
  蕭可在心裏格外優雅的把蘇家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個遍,這才笑嘻嘻的靠近蘇修堯的耳邊道:「誤會蘇大校饑渴到……連扔了多少年的骨頭都要撿回來啃。」

  嘭!
  
  殺氣頓時暴漲!

***

  遲緯風風火火的破門而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詭異的一幕:黑衣男人俯著身子,把身下的女人完全罩在懷裏,而他懷裏的小女人正咬著他的耳朵笑的一臉春光燦爛。
  
  遲緯愣了幾秒鐘,朝著他們的方向望過去,眼神放空的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胸口跟堵著座山似的。
  
  他悄悄地退出去,正欲關門,卻聽見蕭可揚聲叫他。
  
  「遲緯!」
  
  遲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一臉色迷迷的笑,進來便揶揄道:「你們繼續、繼續,就當我沒來過。」
  
  「去你的!」蕭可笑駡道。
  
  蘇修堯這會兒也直起身子,雙手插兜站在蕭可身邊,盯著遲緯頸間曖昧的紅痕道:「醫院什麼時候也讓衣冠不整的淫棍進門了?」說著,又向著門口的方向道:「還不快亂棒打出去?」
  
  蕭可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向著剛進門的中年醫生道:「王醫生,精神科在哪?這人犯病了。」
  
  遲緯站在一邊嘴角抽搐了良久,這會兒聽到蕭可的話,趕忙上來勾住蘇修堯的脖子道:「我帶他去……」說著,兩個男人便以這種「勾肩搭背「的詭異姿勢出了門。
  
  正值淩晨,醫院人不多,走廊上更是冷清。兩個大男人這樣「勾勾搭搭」的行至陰暗處,被勾著的那個突然抬起手肘拱向遲緯的身側,遲緯猝不及防的挨了這麼一下,頓時疼的呲牙咧嘴,目露凶光道:「我靠!你小子真他媽陰險!」
  
  蘇修堯挑眉笑的妖嬈,一臉「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欠扁樣子。
  
  「還拿我當兄弟的話,就離她遠點。」蘇修堯收了笑意,語氣認真。
  
  遲緯這會兒卻又端出那份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架勢,摸了摸下巴道:「說起來,我認識她,比認識你還早,我憑什麼聽你的?」
  
  蘇修堯聞言,眸色沉了又沉,說:「你這是鐵了心了?」
  
  遲緯揚眉看他,勾著嘴角笑得風流倜儻。兩個人本就身量差不多高,這會兒面對面站在一起,頗有幾分勢均力敵的樣子。蘇修堯暗自捏了捏手心,冷笑道:「四年前你就沒做到,事到如今,你以為你還能有所作為麼?」
  
  遲緯的笑容猛地打住,臉色陰了又陰,良久才磨了磨牙道:「姓陸的那小子是你故意找來對付我的?」
  
  蘇修堯笑笑,否認道:「你還沒這麼大的影響力。」言外之意就是,就算沒有陸楷辰,蕭可也不會愛上他。
  
  其實這話倒是不假,那個時候的蘇修堯,還沒有這麼多心機去算計蕭可身邊的每一個男人,以至於才會被父親和眼前的這個男人聯合起來算計。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四年,足以讓一個心地純良的男人變得心機沉沉,變得能夠遊刃有餘的應對任何突發事件。
  
  遲緯的心在蘇修堯惡毒的笑意中,一截一截的涼下去,良久才轉身,冷冷的道:「以前算計了你的事,確實是我卑鄙,但是這跟我愛可哥沒有一點關係,」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說:「我愛她……是我的事,跟誰都沒關係。」
  
  蘇修聞言堯渾身一震,望著遲緯轉身而去的身影,久久沒有反應過來。他只覺得,暗黑色的寂靜正慢慢向他侵襲過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

  這邊王醫生做完例行檢查,囑咐了蕭可兩句,又揶揄道:「小姑娘豔福不淺吶。」
  
  蕭可聞言頓時滿臉黑線,瞟了一眼這個看似一本正經的中年醫生,都說醫者仁心,身邊這位怎麼就這麼陰損呢?
  
  心裏這樣想著,蕭可眼神轉了又轉,這才邪惡的笑道:「這算什麼,我還有後宮佳麗三千呢,您要不要?要不要給您挑兩個嫩的發展發展激情?」
  
  呃……王醫生聞言,一臉青白的愣住,連忙擺手尷尬的笑道:「這個激情……我看還是算了吧,我心臟不好,還是你留著慢慢享用吧。」


第十五章 逃

  這一夜,C市無眠。
  
  紀閔晴捏緊了手上的高腳杯,輕輕地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八二年的拉菲,此時品到她的嘴裏,卻只覺得酸澀無比。

紀閔晴頓時啞然失笑,此刻望著窗外陰沉的黑夜,竟不知是在嘲笑這「變了質」的紅酒,還是在笑自己。

當初拼了命的也要嫁給那個人,哪怕是那人當時已經挑明瞭涼薄的的性子,可是那時候的紀閔晴也還是義無反顧的飛蛾撲火。或許是她太過自信,明知道遲緯生命裏有太多的過客,卻還是以為只要嫁給他就會是他命定的歸人。
  
  可是她卻不知,那樣的執拗,有多麼可笑可悲;那些溫天暖地的日子,不過是萬劫不復的開始。遲緯那般絕頂風流的男子,又怎會讓一個女人束縛住?或者說,他只願意被一個人束縛住,而這人,卻不是她。
  
  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有這麼大的魔力?能讓C市第一種馬只因一個電話便丟下懷裏的溫香軟玉,只因一句話就瞬間沒了興致、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奔進夜色裏?看盡世間姹紫嫣紅,只怕也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如此,而這人,不是她。
  
  紀閔晴手裏捏著手機,在遲緯的名字上徘徊了良久,終於還是翻過去,按下了蕭可的名字,電話那邊傳來忙音,關機。她倚著窗戶笑著,有晶瑩的液體滴進杯子裏、溶進紅酒中再也不見。
  
  很久之前,紀閔晴看過一句話:你若太害怕,那就閉上眼。到底不是冷情的女子,縱使傷透了心,也還是願意找各種理由來自欺欺人,不是傻,而是身不由己。她裹緊了身上的絲質睡衣,關上窗戶上床睡覺。
  
  所幸的是,時光依舊安然無恙,傷過痛過的人還可以重新開始。

***

  遲緯這邊得知蕭可並無大礙,放下心來便又竄去找他的某一個或者幾個紅粉佳人去了,如此良辰美景,怎麼可以浪費了呢?遲緯在恍然離去的時候心裏反復想著這句話,是啊,當真是「涼」辰美景呢,涼到他此時通體生寒。
  
  送走一匹種馬,卻還有一頭豺狼。

蕭可傷勢不重,外加上剛剛得罪了醫生大人,這時候說什麼也不敢住院了,於是在蘇修堯越來越陰沉的臉色中辦了手續出院。

回家的時候已經接近了淩晨了,因為上次在家裏跟父親大吵一架,蕭可索性搬出來獨住,現在住在一間離公司不遠的公寓。

蘇修堯這會兒護花使者演的相當入戲,一路把她送上樓。

蕭可本來只是客套的表示感謝,請他進去喝一杯,哪知這人卻這麼沒有眼力界,登時便一副樂意之至的樣子進了門。
  
  京劇裏,獨霸一方的劉備進孫夫人的房間竟然膽怯;胡蘭成第一次拜訪張愛玲,便被對方鎮住。

易地而處,蘇修堯此時竟然也有類似的感覺。或許不是膽怯,只是覺得驚豔,就像第一次見這個女孩子的時候一樣的……驚豔。可到底是怎麼個「驚豔」,就算是聰明如蘇修堯,也還是找不到任何辭藻來形容。
  
  大家一定都知道張愛玲和胡蘭成的那一場傾城之戀吧?日後胡蘭成曾經寫過這樣一段話:「是個觀念,必定如此如彼,來對美得喜歡亦有定型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張愛玲卻把我的這些全打翻了。我時常以為很懂得了什麼叫做驚豔,遇到真事,卻豔不是那種豔法,驚亦不是那種驚法。」
  
  蕭可的美,是那種費盡筆墨都形如不出的攝人心魂。
  
  可是蕭可到底還是跟張愛玲不一樣的,時代不同、經歷不同、性格不同,可卻是有一點相同的——那就是在那個瞬間被一個極致的男人愛上。這世上能夠有幸沐浴愛河的女子大抵都被這樣傾慕過,所以說「情人眼裏出西施」,這話雖粗俗,卻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想來這屋子定是帶著它主人的靈氣的,所以此時才會像蕭可一般有一種攝人心魂的靈動。蘇修堯站在玄關環視一周,很簡單的兩室一廳,不大,卻佈置的很精緻、很有品位。上好的原木傢俱,鋪著深紅色的地毯,配上雕花的鐵窗和精巧有致的金絲牆紙,整間公寓倒像是歐洲中世界的古堡。
  
  「你還是這麼喜歡歐式復古風格。」蘇修堯隨意的開口,逕自起身給她倒水。
  
  蕭可聞言心下一沉,接過他的水,收斂神色笑道:「這都是阿辰設計的,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呵,」蘇修堯咬牙切齒的笑,「他、還、真、是、有、心、啊。」
  
  蕭可瞥了一眼他捏的泛白的指甲,頓時心口一舒笑得格外歡暢,張口卻是響噹噹的逐客令:「今晚真是麻煩你了,時間不早了,你也累了吧?」
  
  「還真是有點累了,」蘇修堯神色未變,看著她的眼睛道,「不知道能不能把你的客房借我打個盹,我早上還有課。」
  
  蕭可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這會兒怒道:「蘇修堯,你不要太得寸進尺!」
  
  「啊?」蘇修堯挑眉看她,一臉的驚訝,「怎麼在陸總身邊這麼幾年,就變得這麼小氣了?」
  
  蕭可被他一句頂回來,這下心裏憋悶,索性靠在沙發上不說話。蘇修堯這廝卻湊得更近,臉上掛著慢慢的道:「怎麼,你是怕陸總誤會?」他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甚,「放心吧,你我之間清清白白,他陸楷辰不至於把你怎麼樣吧?再者說了,如果他真這麼不相信你,那你可得考慮考慮要不要再給他吃醋的機會嘍。」
  
  好一個清清白白!
  
  蕭可在心裏冷笑,再抬頭,只見那人笑的眉眼彎彎、一臉奸相,頓時氣悶,一語雙關道:「機會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掙的!有的人白白丟了不要,等到別人撿了卻又一臉的苦大仇深,真是有病!」
  
  蘇修堯面上一哂,心裏卻是一鬆,又吃了一顆定心丸。
  
  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記得的,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介意的。
  
  白落梅說:「愛情是一個劫,所有人都要歷經劫難才會獲得重生。」可是蘇修堯卻寧願在這個劫中醉生夢死,不管以後的日子是坦途還是流離,全憑宿命。
  
  我到底還是佩服蘇修堯的,因為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有這個勇氣,敢於直面過去的傷害與悔悟;並是不所有的男人都有能力和精力,把一段封存了四年的感情經營的如此繪聲繪色;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能夠長情到,把一個人裝在心裏一輩子——不貶值、不變質。蘇修堯縱使是情深意重、有勇有謀,可說到底還是因為那個人值得他如此這般。
  
  哪怕是今時不比往日,哪怕是兩個人針鋒相對,能夠這般守在一起,時光便還是柔軟的,戀人之間也還是甜蜜的。
  
  蘇修堯被蕭可一句夾槍帶棒的話挑起無限激情,這會兒全然死了偽善的面具,勾著邪惡的小嘴角笑得一臉瘮人。

蕭可看他一臉淫笑,心裏隱隱知道這人要做什麼,頓時冷笑一陣,居然大喇喇的迎上他的目光,挑釁似的看著那人。
  
  果真是——男豺女豹,旗鼓相當。
  
  蘇修堯被她熱辣辣的眼神一撩撥,登時失去了調情的耐性,這個女人……難道不應該紅著臉喊一句「你要幹什麼?」之類的話嗎?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勾魂的眼神?他的心裏「噌——」的一下子燃起一股邪火,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女人道:「你平時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姓陸的?」
  
  蕭可聳聳肩,笑的嬌豔。

蘇修堯見她不答,只當是默認了,這會兒心下更是怒海滔天,二話沒說,俯身便吻了上去。
  
  不,我們不應該是玷污「吻」這個如此高雅的詞,應該說是蘇修堯看著那人一臉邀請之意,頓時怒從心中來,俯身便「啃」了上去!帶著一貫的霸道和冷厲,狠狠地蹂躪著蕭可那兩片香軟的唇瓣。
  
  蕭可被他餓狼撲食一般的親吻搞得一陣無力,不稍一時,便被那人找到機會,撬開牙關長驅直入,攻城掠地一般瘋狂的佔有每一個角落。

她一手攬著他的脖子,指甲掐著他後頸的肌肉,儘量的回應這位特種大隊隊長的軍事侵略,可依舊力不從心。

沒有多久便覺得呼吸困難,她輕推著他的肩膀掙扎。

可是蘇修堯此時正吻得動情,哪里肯放。就像打仗一般,這邊正打的帶勁,對手卻絲毫不戀戰,那種惱怒是蘇修堯所不能接受的。這會兒索性一手扣著她的後腦,整個身子都壓了上去。
  
  那是蕭可第一次發現,原來接吻,也是一項難度係數如此高的工程。
  
  不知過了多久,蘇修堯終於在蕭可快要閉氣昏過去的時候放開她,這會兒一手摩挲著她被蹂躪的紅腫不堪的嘴唇,眯起眼睛一字一句的說:「蕭可,你、逃、不、掉、的。」
  
  他的口氣沉沉,蕭可聽得心裏一愣,琥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她靠在沙發上看了他良久,終於緩緩開口:「阿堯,誰說我要逃的?」

 

第十六章 臭軍閥

  蘇修堯聞言愣在了原地,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睛中的光一點一點的閃過,在那一刻,竟然不知道應該帶著什麼樣的心情去回應她。

有的時候蘇修堯常常會想,或許真的是流年不利,才會讓他在絢爛的年華遇上這樣一個罌粟一樣的女子,明明知道染上就是戒也戒不了的毒,可還是義無反顧的不肯鬆手。
  
  不是因為太傻,而是因為捨不得。因為有捨不得忘記的人,因為有捨不得不去愛的人,所以哪怕前面是懸崖峭壁,也還是執拗的不去懂得什麼叫做懸崖勒馬。
  
  他眯了眯眼睛,靠的更近,音色低沉:「可哥,你確定?」
  
  蕭可揚眉看他,依舊笑得嬌豔,「如果我說我後悔了,你會離開麼?」
  
  蘇修堯搖頭,不帶一絲的遲疑:「不可能,你想都別想!」
  
  呵,我就知道,你一點也不會變。
  
  蕭可在心裏輕笑,心底五味雜陳。她愣了一會兒,這時候也直起身子,一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臉,撫過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眼神真真假假道:「你這人真是……叫我怎麼辦呢?」
  
  蘇修堯聞言,神色暗了又暗,忽的勾著嘴角一笑,欺身壓了上去。

蕭可一絲掙扎也沒有,任他一件一件撕扯身上的衣服……天色漸漸明朗,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的鐵窗照進來,米色沙發上的男女正在激烈的「近身搏鬥」。
  
  她身上還帶著傷,蘇修堯做的不盡興,這會兒大手一撈便把身下的小女人翻了身,讓她坐在自己的身上。

他動作幅度大了點,撕扯到了蕭可腰間的肌肉,蕭可皺眉,心中惱怒,此時兩腿猛地一夾。

蘇修堯「嗷──」的一聲叫,只覺得整幅靈魂都要被夾出來一般,差點沒忍住。

男性尊嚴受到極大地挑戰,蘇修堯這會兒憤恨的瞪著眼前的小女人,誰知那人竟然還是一副有恃無恐的小模樣,嘟著兩片被啃的紅腫的嘴唇道:「軍閥!臭軍閥!」
  
  那一聲嬌中帶嗔的軟語啊,聽到蘇修堯的耳朵裏簡直比天籟還要動聽。朝思暮想的愛人的愛人正在懷中,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與你息息相關,就好像是掉進了一個悠遠的美夢中,那種感覺美妙到一輩子都不想蘇醒。
  
  算了,就由她算計好了,跟她計較什麼呢?
  
  心裏這樣想著,蘇修堯臉上卻笑得一臉淫像,這會兒勾著她的小下巴道:「乖,再給哥哥叫兩聲聽聽。」
  
  演了一會兒鄰家的嬌嗔小妹妹,蕭可這會兒也格外入戲,此時靠的更近,「軍閥哥哥,你討厭啦……」
  
  臉上這般笑得嬌豔,下一秒,這人便化身小野貓,一口咬上蘇修堯的下巴。蘇修堯被她咬得渾身一個激靈,兩手掐著她細嫩的腰身大張旗鼓的動了起來。
  
  說實話,蘇修堯從來沒有喜歡過軍人這個職業,若不是它,他又怎能被迫離開心愛的女人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所以,哪怕是如今官至上校,蘇修堯也從未有過一分一毫的歡喜。說到底,蘇修堯不過是個性情中人。
  
  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學過一篇閱讀叫做《國旗班的戰士》,文章不長,卻激起了多少人或長或短的軍人夢。

那個時候的蘇修堯看著身邊的小朋友們一個個或是敬重或是豔羨的眼神著實不解,自然,那個時候的蘇修堯還沒有成熟到能夠理解什麼叫做軍人的榮譽。

而今他官至上校,手下的兵將千萬,在歷經大大小小的戰場和無數次槍林彈雨之後,他已然懂得何為一個軍人該有的榮譽感。
  
  可是,這所有的成長與榮譽,卻遠遠比不上這一刻蕭可撒嬌似的罵他「臭軍閥」來的歡喜與榮耀。可以這樣說,這是蘇修堯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原來做一個「臭軍閥」也是如此美妙的事情。
  
  其實愛情遠沒有人們想像的那般詭譎,愛情有時候真的很簡單。愛人的一句嬌嗔、一個眼神都能讓你心裏生出一朵花來,因為你愛著的時候,就連時光都是柔軟的。

***

  轟轟烈烈的晨間運動正進行到白熱化的程度,門外便適時地響起了門鈴聲。

兩個人這邊皆是一愣,很有默契的裝「主人不在家」,可是門外那人卻見屋內沒有響動,竟然預備自己開門進來,鑰匙撞擊在鐵門上的聲音響起的那一秒,蕭可簡直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一時間就然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還好蘇修堯反應及時,一把扯過地上的衣服遮住蕭可的身體,冷聲道:「誰?」
  
  門外那人被吼的一愣,手上一抖鑰匙便掉在地上,傳進來「嘩」的一聲,兩個人皆是鬆了一口氣,只聽門外道:「姐,你在裏面嗎?」
  
  是蕭安,蕭可同父異母的妹妹。
  
  「哎,你等會兒,我馬上去給你開……」
  
  「不行!」
  
  蕭可這邊還沒說完,就被蘇修堯厲聲打斷,「在外面等二十分鐘再進來!」
  
  男聲冷厲非凡,蕭安聽得心上一顫,愣在那裏,又斷斷續續的聽見自己姐姐的罵聲:「蘇修堯!你做什……啊!混蛋,輕點!」
  
  蕭安無語望天,心下瀑汗,默默的彎腰撿起地上的鑰匙又放回原來的「機關處」——門框上,果然安安靜靜的在門外等了近半個小時。

蕭可過來開門時,身上穿了一件寶藍色的高領襯衫,裡面是一條純白色的西裝筒褲,蕭安瞥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溫度計,又看了看嗖嗖的刮著冷風的窗戶,頓時笑的一臉曖昧。

客廳明顯比上次來的時候淩亂了許多,案幾上的雜誌也胡亂的擺著,一旁的垃圾桶滿是剛剛用過的紙巾,最重要的是那張米色純皮沙發,竟然生生的出來幾道褶皺。
  
  蕭可給她端過水來的時候,蕭安正一手摸著沙發角,滿臉哀悼的神色。
  
  「喂,你那是什麼眼神?」
  
  蕭可翻了一個白眼,逕自坐下,蕭安望著她不怎麼利索的腿腳笑的一臉奸詐,這會兒眼珠子滿屋子轉,「哎?怎麼就你一個人啊,那個……姦夫在哪里?」
  
  她靠的離自家姐姐近了一點,兩隻眼睛彎彎的都是笑意,蕭可扶額,手指抵著她的腦門把她推遠一點,這才道:「小小年紀,打聽那麼多做什麼?不學好!」
  
  蕭安撇嘴,正要開口,浴室裏便傳來一個好聽的男聲:「可哥,電吹風在哪?」
  
  這聲音越來越清晰,由遠及近,蕭安挑著細長的眉眼望過去,果然,浴室的白色大門後閃出一個男人的身影,那人此時正裸著精壯的上身,頸間搭著一條白色毛巾,濕漉漉的短髮還向下滴著水珠,男人蜜色肌膚上掛著大大小小的半身傷痕,此時沐浴在清亮的陽光下,更添了性感與健碩,真真是這人間極品吶。
  
  怪不得,怪不得連姐姐這般強悍的人物都「再次」被他拿下……蕭安自動忽略自家老姐的滿臉戾氣,一臉奸笑的沖那人打招呼:「嗨,蘇姐夫,好久不見!」
  
  這一聲「蘇姐夫」聽到蘇修堯耳朵裏,格外受用,連忙含笑著點頭。

可是聽到蕭可耳朵裏,卻生生的長了刺,刺得她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她狠狠地偏頭,眼中的小冰刀子刷刷的射向蘇修堯,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絕對是故意的!剛才叫他穿好衣服滾蛋,他偏不,這會兒可好,就差舉著「我跟蕭可有一腿」的牌子走著出來了!
  
  在這靜好的晨光裏,氣氛一點一點變得詭異起來,蕭安聳聳肩,只覺得周身縈繞著一股又一股的寒流。

為了避免傷及無辜,蕭安正準備轉身逃竄時,蘇修堯好聽得聲音又響起來:「安安怎麼過來這麼早?有什麼事麼?」
  
  這人長袖善舞,情緒控制的極好,更何況此時奸計得逞,心中更是暢快,這一刻簡直如沐春風。
  
  「哦,我聽遲大哥說姐姐受傷了,過來看看,不過現在看來……」蕭安笑的不懷好意,上下打量了蕭可一遍才道,「我覺得姐姐的傷應該沒有多大問題嘛。」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
  
  蕭可正欲發飆,肩膀卻一把落入蘇修堯的手裏,她轉而把火氣撒到蘇修堯身上,這時候正上下其手,恨不得把蘇修堯身上撓出一段斑馬線來。

蘇修堯不以為意,一手攬著她的身子,一面給蕭安使眼色。
  
  蕭安了然,這會兒功成身退正欲轉身,卻又猛地回頭,說道:「對了老姐,爸爸說叫你今晚回家吃飯。」
  
  蕭可聞言渾身一震,臉上的神色忽明忽暗,她竟然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第十七章 衣冠禽獸

  源於自我保護的本能,蕭可今天故意故意忘了些事情。上午跟蘇修堯膩歪了一會兒,下午到公司上班,晚上準備加班。她一個人加班,縱使百無聊賴,也還是堅持坐在辦公室裏。
  
  她透過半開的百葉窗看著窗外的芸芸眾生,心裏淌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桌上的手機響起來,蕭可皺著眉,盯著蕭安閃動的頭像良久,終於還是按下了掛機鍵,然後關機。

座機又響,蕭可怒,大聲叫著周揚的名字,沒人應她,這才想起來周揚已經被她打發到G市出差去了。她頹然的坐在椅子上,電話那邊的人特別執著,蕭可無奈的接起來,卻是蘇修堯。
  
  「可哥。」他叫她。
  
  蕭可不應,她聽見蘇修堯在那邊歎了口氣,然後道:「怎麼還不下班?」
  
  「我在加班。」蕭可僵硬著聲音答。
  
  蘇修堯看著身邊源源不斷出來的她的同事,頓了一下道:「外面在下雨,出來的時候多穿點,我在你樓下等你。」
  
  「我在加班。」電話裏的女聲仍在堅持,但是語氣卻明顯軟了下去。
  
  蘇修堯一手細細的摩挲著衣服上的銀質紐扣,眸色轉了轉,這才道:「你在逃避什麼?」
  
  蕭可一愣,答:「我沒有。」
  
  「你有。」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抗拒。蕭可聞言愣住,手裏的簽字筆掉在桌上,劃出一道難看之極的痕跡,蜿蜒著,疤痕一般。
  
  蘇修堯這邊心下一沉,又泛起一陣心疼,語氣軟了下來:「可哥,聽我說,你先深呼吸,做足五次。」
  
  男人壓低了嗓子,竟然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蕭可不由自主的深深吸氣、呼氣,做足五次。
  
  「放下電話,打開手機,然後下樓,」蘇修堯再次開口,沉穩有力,但又神色溫柔,「我等你。」
  
  他說「我等你」,低低沉沉的聲音透過電波傳過來,徐徐把她牽引出自己那個異次時空。那一瞬間,蕭可竟然覺得安好。
  
  是的,安好。那是一種所有人都不曾給過她的安好,哪怕是自己的血肉至親。
  
  想來這就是愛情的傳奇之處吧,不管你多晚回家,不管你脾氣多麼的擰,那個人始終都會在原地,微笑著說上一句:「我等你。」你都會覺得心下一片柔軟。
  
  暖心的,才幸福。
  
  辦公大樓的人幾乎走的差不多的時候,蕭可才下來。那人正站在大廳的門口處,白花花的燈光斜斜的照過去,那人一襲黑衣,眉眼溫和,望著蕭可過來的方向,嘴角都是笑意。
  
  「你是屬蝸牛的?」
  
  深沉過後,蘇修堯還是那個一臉淫相的蘇修堯,此時挑著細長的眉眼,簡直一絲溫和純良都無。
  
  蕭可瞥他一眼,嗤笑道:「我屬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屬禽獸的。」早上跟打了雞血似的,搞得她這時候走路直打飄。
  
  蘇修堯摸摸下巴,一手隨意的搭上她的腰身,笑的曖昧:「這不也是為了你的性福麼?」
  
  蕭可一把拍掉他不安分的爪子,眉眼不抬,語氣認真的說:「這次……謝謝你。」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垂死掙扎的人,被人在適時地時候拉了一把,不管這個人是誰,卻真真正正的教會她面對。
  
  故事應該從十四年前說起,那一年,蕭可十歲。
  
  她記得那是個晴好的上午,蕭可看著那個優雅從容的美麗女人一步一步走過來,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媽媽帶你回家。她的笑容是那麼美,神色是那麼的安然,可是,蕭可的世界卻因著那樣一個笑容天崩地裂。
  
  蕭可的大半個童年都是無憂無慮的從日曆上滑過去的,如若不是她的生母出現,蕭可這一輩子只怕都不會知道,原來自己不過是個私生女。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她不過是一個野種,是蕭鎮南一不小心製造出來的計畫外的產物。
  
  有人說,相逢即是緣。如果恰恰還能夠做親人,那豈不是天大的緣分。于這萬千人中,不偏不倚恰恰跟你做了親人,那該是多值得慶倖的事情啊,所以,我們應該帶著一顆慈悲的心去看待這世上的一切。
  
  佛曰:慈悲為懷。
  
  蕭可抹去臉上的兩行淚望著蒼涼的天際冷笑,可是佛還說:萬物皆有因。總會有人為當初的不負責任買單。佛本無情,何來慈悲?
  
  後來的後來,蕭可還是沒有跟著生母離開。至於原因,沒有人知道,她也不會說。
  
  這是蕭可心裏的怨毒。
  
  而她的生母,也在離開C市兩年後因為積勞成疾,早早的撒手人寰。一直到今天,去世整整十二年。追悼會辦在美國,場面盛大,那個時候她已經是享譽歐美的大建築師了。
  
  那是蕭可這輩子第一次出國,沒想到卻是去參加只見過一面的母親的葬禮。她記得那個教堂很高很大,裝修的幾位莊重,蕭可站在角落裏,心裏竟是無悲也無喜的。沒有人見過這個孩子的眼淚,眾人都只道她生性涼薄。
  
  其實不然,或許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懂得她的悲傷地。
  
  C市的一個很普通的清晨,蘇修堯接到一個越洋電話,女孩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哪怕是隔著半個地球,他亦是明白她的肝腸寸斷。

或許就是在那一刻愛上的吧,他記得那天早上的陽光特別好,可是蘇修堯的心裏卻是隨著那人的抽噎一點一點的陰鬱起來。他擰著眉,雙唇緊抿著,不說話。所有的言語在那一刻都失去了魔力,他只需要靜靜的聽,靜靜的感受她的悲傷。
  
  那一刻,全世界的人都不懂她,只有他懂,這是一場多麼痛的獨享啊……
  
  都說時光是個好東西,可以把一些傷痛慢慢淡出人的記憶,但是給你傷痛的那個人呢?有多少人能夠真真正正的忘記那個傷害過你的人?我相信,沒有幾個人可以豁達寬容到這樣,他可以不追究,可以不去想,但是絕對忘不了。

究其原因,不過就是因為人是有感情的。所有的忘不掉,全都是因為太在乎。不是那些傷害讓你痛,讓你痛的,從來都是你自己的不爭氣。
  
  而在這個世界上,讓蕭可「如此在乎」的人似乎不在少數。似乎每一個悲情女主都應該是這樣,有一個悲慘的童年,有一個破碎的家庭、有一個曾經傷害過她的男人……總的來說,就是一句話——人生處處碰壁。就像是灰姑娘,貧窮、受虐。

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是灰姑娘,她能等來捧著水晶鞋的王子,而你,並不一定可以。
  
  可以這樣說,灰姑娘除了沒錢之外,什麼都有。然而蕭可,似乎除了錢,什麼都沒有。
  
  她努力工作,拼命掙錢,儘量充實自己,不讓自己有閑下來的時間,對於一個受過傷的人來說,只怕時光是最難打發的的東西。

這個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不是做一個灰姑娘那樣的悲情女主,而是像蕭可這般,所在自己的牢籠裏痛的死去活來,卻還要在人前一臉陽光的曬幸福。不是活的不真實,只是身不由己。
  
  時光恍惚重疊,記憶裏的女孩漸漸成長起來,或者說,漸漸偽裝起來,把自己藏在厚厚的繭子裏,任是誰都別想看見。

如果你見過曾經那個笑進眼底的蕭可,就會懂得,如今這個百煉成鋼的女強人有多麼讓人心疼。而蘇修堯有幸,目睹了她這一步一步「變強」的全部過程,甚至還在這之中,狠狠地推了一把,在她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狠狠地戳了一個大洞。
  
  一朝辜負,滿盤皆輸。別說是這一刻被她算計,哪怕是她真的就狠心讓他嘗嘗那被拋棄的痛,他也是不會怨的,不僅不能怨,還要竭盡所能的配合到底。不就是被拋棄麼?不就是傷心流淚麼?只要她高興,哪怕是被被折磨一輩子,又能怎樣?這一切于蘇修堯來說,已是最大的慈悲。
  
  蘇修堯心裏一軟,慢慢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帶著寵溺嗔怒:「說什麼呢?嗯?跟我客氣是吧?」
  
  蕭可眼神不閃,這會兒也笑了,「真的不用客氣麼?」
  
  「客氣就免了,不過,」蘇修堯眯了眯眼睛,靠的更近道,「你可以考慮給點實質性的獎勵……」
  
  「呵,」蕭可還是笑,這會兒一手輕輕整理了整理蘇修堯的衣領道,「你這樣子只能讓我想到四個字。」
  
  「英俊倜儻?」蘇修堯眨著眼睛裝可愛。
  
  蕭可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道:「衣冠禽獸!」
  
  蘇修堯面色不改,大言不慚道:「據說衣冠禽獸是對一個男人的最高評價。」
  
  「是麼?」蕭可捏了捏他的臉,笑道,「可是我覺得還是小白臉好一點哎,怎麼樣?蘇大校?」
  
  要比不要臉,在蕭可面前,只怕蘇大校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了。這人聞言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鄭重其事的點頭:「正和小的心意,女王殿下你就收了小的吧?小的什麼都能做,上得廳堂、入得廚房、最重要的是……還上的了床。」
  
  蕭可嗤笑,一把拍上他的臉,這邊兩個人在正打打鬧鬧的一路出門,卻不知等著他們的卻又是一場未知的浩劫。兩個人出門皆是一愣,方才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寫字樓的大門外,蕭鎮南正陰沉著一張臉,獨立風中。
  
  「這就是你搬出去的理由?這就是你連今晚都不回來的原因?嗯,蕭可?」

 

第十八章 屬狗的

  蕭可愣在原地好一會,父親蕭鎮南此時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靜靜的看著她,滿身風雨。蕭可在那一瞬間,陡然跌進了一個回憶的漩渦。

十二年前那個人的葬禮那天,也是這麼大的雨。父親也是這般臉色不明的站在風雨裏,靜靜的注視她,良久才終於歎了口氣叫管家帶蕭可進去。他終究還是沒有去送那個人最後一程。
  
  蕭可一直到現在都不明白,到底是有多恨?恨到天各一方,恨到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去見?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在每年的今天去拜祭?
  
  十二年,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足以令一些東西消失的一絲痕跡也無。十二年前的風雨早已不見,十二年前的人也早已不在,可是十二年前的故事卻還沒完——完不了……
  
  這會兒蕭可的神色正恍惚,蘇修堯暗自捏了捏她的手心,向著蕭鎮南點頭問好,態度謙恭有禮。

蕭鎮南微微點頭,態度不溫不火,看不出情緒。其實他還是很喜歡蘇修堯這個小夥子的,拋開其家庭背景不談,這人品貌才智絕對是一流,只是……城府太深。兩個人都是聰明人,即使是這樣遙遙對望,只一眼便各自明白對方心裏在想什麼。
  
  一個是審時度勢,一個是至死方休。
  
  C市的雨夜有些涼,蕭可只覺得整個裸著的後頸起了一層有一層的雞皮疙瘩,她微微抖了一下,神智慢慢恢復清明。
  
  「您身體不好就不要亂跑,這麼大的雨,您還真想把生病當成一日三餐的生活習慣啊?」她鬆了蘇修堯的手向著父親走過去。
  
  蕭鎮南眉角跳了跳,神色卻不似方才那般陰鬱了,這會兒依舊冷著臉,「回家去,今天方姐做了你愛吃的菜。」
  
  氣氛明顯鬆懈了下來,蕭可歎了口氣道:「我說過不回去了?你幹嘛非得巴巴的跑過來把我抓回去?」
  
  兩父女在這邊一個施威,一個頂嘴,蘇修堯那邊周周道道的道了別,轉身離開,蕭鎮南那裏有司機等著,輪不到他來送。蘇修堯向來是知進退的人,縱使他跟蕭可關係再好,可是蕭家的家務事也輪不到他來管。他這會兒離開,最合適不過了。
  
  父女二人皆是心懷鬼胎,一路無話,車子在彪悍的風雨中有條不紊的穿過大半個城區,終於駛進蕭家大宅,還未進門,就聽到了蕭安誇張的笑聲,還有……陸楷辰溫潤至極的聲音。
  
  「安安,成什麼樣子!」蕭鎮南皺眉,沉聲喝道。
  
  客廳頓時安靜了下來,蕭安暗地裏吐吐舌頭乖乖坐下,陸楷辰卻站起來,一口一個伯父叫的格外順暢,態度更是謙恭有禮。
  
  「你怎麼過來了?」
  
  蕭可放下手裏的包包隨意的開口,哪知還未等陸楷辰開口,父親便道:「我叫他過來的,一會兒叫楷辰陪你去見見你媽媽。」
  
  呵,原來是叫來見家長的。
  
  蕭可在心裏冷笑,面上卻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神色如常的坐下,只是這一晚,再沒給過陸楷辰一個眼神、一個微笑。

桌上氣氛古怪,蕭鎮南神色如常的跟陸楷辰談論生意上的事情,蕭可卻只是埋頭吃飯,眉眼不抬,可是吃來吃去,卻只動了眼前的一盤菜。
  
  陸楷辰自幼長在世家大族,應付蕭鎮南這樣的叔伯最為拿手,一來二去把蕭鎮南哄得格外高興。

他長得討喜,又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雖然謙和有禮,但又不失霸氣,可是說年輕人身上應具備的優點他全部都有,簡直就是岳父大人眼中的女婿典範。

陸楷辰這邊應付的得心應手,卻還要抽時間給蕭可夾菜。蕭可也不拒絕,來者不拒,只是沒幾分鐘就放下筷子說飽了。
  
  蕭可說飽了,那陸大總裁自然也就跟著飽了,可是基於禮貌,還是等蕭鎮南起身後才離開飯桌。在蕭安的指點下終於在二樓的一個房間找到了蕭可。
  
  屋內很陰暗,拉著兩層後的窗簾,這時正是煙霧繚繞,有些嗆人。陸楷辰靜靜的站在玄關處,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案幾上擺著兩個年輕女人的遺像,皆是美麗端莊,而其中一個,跟蕭可的眉眼極為相似。
  
  「既然來了,就上柱香吧,不要辜負了你的『岳、父、大、人』的一片心意。」
  
  蕭可手裏拿著香,默默地插上,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像一層冰糊在陸楷辰的心上,陸楷辰神色暗了暗,沒有開口反駁。
  
  上香、鞠躬、禱告。
  
  陸楷辰跟著蕭可一步一步做完,態度虔誠而恭敬。死者已矣,可是活著的人生活還在繼續。四年前他一腳踏進蕭可的生活,有幸成為她的世界的一部分,看著她一點一點成長為現在的模樣,欣喜之餘到底還是帶著不安與惶恐的。就好像是從小養大一隻老虎,幼時它活潑可愛,可越是長大就會離你越老越遠,甚至有一天你還會發現,它很有可能在不注意時咬你一口。
  
  這樣想著,陸楷辰開始覺得毛骨悚然,屋內雖然昏暗,但並不陰冷,可是這一秒他清清楚楚的感覺的每一個毛孔裏都透著刺骨的涼意。
  
  「可哥,我們談談。」
  
  他拉了蕭可的手,不由分說的把她帶出房門。這個時候雨已經停了,兩個人一路爬上蕭家的頂樓。晚間微涼,雨後的空氣裏都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這個時候烏雲已經散去,深藍色的天幕閃著星子,竟然比方才的時候還要亮。

蕭可彎腰摸索了一陣,不知從哪里搬出兩個小板凳。
  
  「以前沒事的時候,我總愛爬上來看星星,蘇修堯那時候總是笑我,可還不是每次都跟上來……」蕭可猛然間頓了一下,眼睛裏的慌亂一閃而過,接著又笑道:「還有蕭安,那時候她還小,每天纏著我,還真是煩人呢。」蕭可逕自坐下,抬眼看他,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硬生生的亮過天邊的星辰。
  
  陸楷辰愣了一秒,心下一片慘然,面上卻還是笑著的。他挨著她坐下,兩個人就這樣肩並肩的坐著,任時光悄然滑過。光陰這個東西向來就是如此無情,它煢煢孑立,從不會為任何人低眉回首。

以前的時候陸楷辰以為蕭可就像這光陰,不會為誰低眉回首,所以他不急,他慢慢等,他以為總有一天她會看到他的心的。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她不是無情,她只是對他無情罷了。
  
  那一瞬間,陸楷辰心裏的悲涼一下子聚集到極點,他轉身把蕭可攬進懷裏,好像這樣箍著這人就不會走一樣。蕭可沒有掙扎,悶聲悶氣的笑道:「陸楷辰,你怎麼這麼不自信?」
  
  陸楷辰沒有應,只是摟的更緊,似乎想要把她嵌入骨血。

蕭可被他摟的有些疼,輕輕掙扎,誰知那人卻還是蠻橫的不肯鬆手。蕭可惱了,張口就咬上陸楷辰的鎖骨。痛意順著每一個神經末梢傳遍全身,陸楷辰鬆手的瞬間猛然意識到,這女人根本就是一隻兇悍的小刺蝟。
  
  「你屬狗的?」他皺著眉,神色不明。
  
  蕭可神經一跳,反問:「你發什麼瘋?」
  
  一陣冷風吹過來,帶著新鮮的泥土味道,兩個人在對視中同時沉默下來。前方,籠罩在安寧夜色裏的C市像只怪獸一樣蟄伏蟄伏著,這座城市,見證了他們的歡喜與悲涼,不管是四年前,還是四年後。
  
  自從蘇修堯歸來,兩個人之間交往就陷入了怪圈,默契不再、溫馨不再,什麼都不再了。從前……他們不是這樣的。
  
  本來已經要開始籌備結婚的事情,可偏偏就是因為那麼一個前男友,就生生地斷了這條路。

她倔強,難以忘懷受過的傷,陸楷辰明白,他願意等。那個時候他以為,四年都過來了,這點時間不算什麼,他願意給她一個徹底痊癒的機會。可是幾個月過去,他發現,事情偏離了他預計的軌跡。
  
  或者說,他根本就是漏算了最重要的東西——她的心。
  
  蕭可在他森然的眼神裏漸漸軟了下去,她到底還是不願意跟這個男人爭吵的,無關乎妥協,只是覺得不應該。
  
  蕭可這會兒拉了他的手,軟著嗓子道:「阿辰,你給我一點時間,我說過我會嫁給你,就一定會。」
  
  她眼神堅定,給出的承諾更是擲地有聲,陸楷辰覺得他應該相信,可是心裏到底還是忐忑,他要的不僅僅是婚姻。陸楷辰慢慢握緊了她的小手,他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如海,一字一句的緩緩問道:「可哥,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嫁給我,是因為……愛麼?」


第十九章 賤人無處不在

  我不得不說,這是一個極狗血的橋段,就像許多言情劇裏演的那樣。首先,背景音樂應該是一段很唯美很憂傷的曲子,然後鏡頭慢慢拉近,男主角拉著女主角的手問——是因為愛我,還是只是為了報答我?
  
  我想這個時候的女主大都會愣住,然後很認真的思考一下,她的眼神一定會是那種迷茫到不知所措的樣子,最後會告訴男主角——我不知道。對,她一定要是不知道的,因為她此時的的心比她的眼神還要迷茫。
  
  音樂戛然而止,難後男主眼中的失落一定會一閃而過,隨後再微笑著告訴女主角——沒關係,等你考慮好了再做決定,我可以等,哪怕是等來的不是我要的結局也沒無所謂,只要你幸福就好。
  
  以上是瓊瑤阿姨的經典橋段,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瓊瑤阿姨筆下的男女主角一樣——多情,卻也無情。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與眾不同。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那麼「偉大」,偉大到連自己的愛情都能拱手讓出;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那麼「懵懂」,懵懂到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
  
  這一秒,在C市漸漸晴朗的夜幕下,蕭可看著對面的男人星子一樣閃亮的眼神,心底比被人一刀一刀淩遲還難受。拋開所有的愛恨糾葛不談,這個男人確實是一個值得託付一生的人。女人一輩子遇不到幾個這樣的人,蕭可自是知道她有多幸運,可是恰恰就是因為太幸運,才會讓她覺得惶恐不安,她何德何能值得陸楷辰這樣的男子對她如此這般盡心盡力?
  
  或者說,在蕭可的心裏,她只配跟蘇修堯抵死糾纏、互相傷害——他們,才是可以一起下地獄的人。
  
  「阿辰,」蕭可抬眼看他,眸色清亮如水,「我只能說,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很喜歡你,也很想跟你在一起一輩子,因為你優秀、溫潤、帥氣、多金,具備一切好男人該有的品質。我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因為這樣很安心,因為我可以做我自己,而不是誰的女人。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愛,如果算的話,唔……那我確實是愛你的。」
  
  六月的C市時候溫暖濕潤,陸楷辰卻在這一刻感受到慢慢刺激骨髓的寒涼,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掙扎了良久之後的無望。他慢慢收回手,暗自在心裏冷笑,不,應該說是自嘲。
  
  他怎麼忘了?他怎麼忘了這個女人有多殘忍了?夏蟲不可語冰,他永遠沒辦法瞭解她所在的那個世界。
  
  「呵,」陸楷辰輕笑,慢慢收回的手終究還是停在半空,改做為她整理衣領,「回去吧,天涼。」
  
  蕭可愣在原地,蹙著眉頭看他,她不覺得自己的表達有多不清楚,她也不覺得陸楷辰性子拖遝、喜歡逃避,而如今這人卻選擇避而不談,蕭可覺得惶恐,她有些摸不透陸楷辰的心了。
  
  陸楷辰見她皺著眉頭不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伸手揉亂她的頭發笑道:「怎麼了?我們蕭大美女怎麼傻掉了?」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蕭可執拗的問。
  
  陸楷辰深深地歎了口氣,心道這人怎麼這麼擰?!這才頗為無可奈何的看著蕭可道:「我說可哥啊,你這麼直接的拒絕了我,還非得叫我表現的多麼痛心疾首麼?我是個男人啊,你是不是也適時地讓我給自己留點面子?也好以後在你身邊繼續混下去啊……」
  
  他說的輕鬆,口氣更是自如,神態之間滿帶著幽默詼諧,誰也不知道這樣的話出自他的口中,會在他的心底留下什麼樣的傷口?可是不管傷口大小如何,都是受了傷的。
  
  蕭可似乎被他臉上的神色感染到了,竟然不自覺的鬆了口氣,逕自轉身下樓去了。
  
  事情好像就這樣過去了,再加上公司最近這段時間正忙,兩個人之間也再沒提過類似的話題。只是受過傷的心,就算是小心翼翼的不去觸碰、就算是恢復的再完好,也到底還會結下疤的。
  
  C大的新校區終於趕在大四學生畢業之前完工落成,為此學校特別組織了一場晚會,蕭可和陸楷辰作為最大的贊助商赫然排在嘉賓名單之首。

這次的晚會依舊安排在學校的禮堂,與上次的情形類似,只是佈置的更為華麗,甚至連司儀都換人了——廣播電視學院近幾年來最優秀的畢業生之一、號稱史上第一磁性男聲的林晨風。
  
  林晨風將擔任此次晚會司儀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C大。聞風而來的不止是C大那些崇拜林晨風的學生,更有一些電視臺、廣播電臺的記者為了一睹他的尊容紛紛趕來。

蕭可來的晚,禮堂裏早已人山人海,她也就沒向前邊的貴賓席走,反正事事都有陸楷辰頂著,她也就找了一個合適的角落以便瞻仰自己的偶像。
  
  說起來林晨風算是她的學長,上學那會兒可謂是C大的風雲人物,只是這人性格狂狷不羈,整個學校能跟他算的上是深交的,恐怕也只有那個人了。

蕭可這樣想著,眼睛不自覺的瞟向貴賓席的位子,蘇修堯這會兒也回頭看她,兩個人四目相對,簡直是就是彗星撞地球一般。
  
  一個一臉洋洋得意的奸笑,一個滿眼的不屑一顧。
  
  對視了一會兒,蕭可逕自撇撇嘴,把目光轉回臺上。林晨風不愧是鮮有的才子,更是人如其名,這樣隨隨便便在臺上一站,整個人的氣質也是清風霽月一般的脫塵,此時臺上的燈光灑在他眉眼肩頭,遠遠望著柔和而賞心悅目。
  
  本是交好的的兄弟,怎麼就能差上這麼多呢?這世上溫潤坦蕩的男子這麼多,怎麼偏偏還是有蘇修堯那般暗黑系列的魔鬼?
  
  蕭可這樣暗暗想著,一時間竟然出了神,要不是身邊的同學一陣驚呼,她還不知道林學長已經來到她身邊了呢。
  
  唏噓一片過後,全場一陣鴉雀無聲,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的盯著這邊——昔日風靡一時的才女校花與曾經狂狷不羈的風雲人物……這消息太過勁爆,反應過來的記者們瘋狂的按下快門,一時間整個會場都是閃光燈的光亮。蕭可這會兒眨著眼睛看他,眼前的男人白衣黑褲,此時更是信步從容,隨隨便便的就牽了蕭可的手走向主席臺。
  
  不愧是蕭可,就算是被這樣牽著也能穩住心神搞清楚狀況。這是一個問答環節,蕭可「有幸」被林大才子選中。此時兩個人郎才女貌,緩緩上臺,一個是主持界的新秀、一個是陸蕭集團的副總裁兼未來老闆娘。
  
  有的時候,緋聞比真實消息更有價值。
  
  林晨風不經意間瞥了一眼台下的某個角落,眉眼間掛著邪邪的笑意,這才嘴角輕扯道:「我只有一個問題,自然也是在場的各位最最關心的問題……」他頓了一下,場下一片安靜,林晨風接著笑道,「前段時間你和陸總的訂婚典禮可謂盛況空前,那我想請問蕭總,您和陸總的婚期,到底定在什麼時候?」
  
  真是有夠能搞的!蕭可嘴角微微抽搐,接了麥克風笑道:「都說林主播不是八卦之人,可是今日看來,傳聞有假吶。」
  
  這一句玩笑話成功的把氣氛變得輕鬆起來,蕭可笑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的兩個人,這才道:「我的未婚夫這時正在台下,我看不如問他吧?」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時,兩道森然的目光射向臺上的人,林晨風心下一抖,大喇喇的看過去。

蘇修堯此時黑著一張臉,眸色轉了又轉,林晨風暗叫不好,只要這人眼珠子一轉,准沒好事,這會兒只怕不定再打什麼主意呢。
  
  果不其然,本來已經做好起身準備的陸楷辰,這會兒不知道怎麼了,擰著眉沒有動,而大喇喇的走上台的,卻是國防系最年輕、最受歡迎的的蘇教授。
  
  一束追光緩過來,這人一襲筆挺的墨綠色軍裝,緩步上臺。所有的人都已愣住,屏氣凝神望著主席臺,只見他輕輕地牽過蕭可的手,目光閃過陸楷辰的方向低頭笑道︰「林主播真是會開玩笑,我跟可哥的婚期確實近了,哪能把新郎搞錯了呢?」
  
  此言一出,台下的眾人皆是炸了窩,林晨風剛想反駁,話才到嘴邊便看到蘇修堯射過來的冷颼颼的眼神,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種人,生來就是不容別人質疑的,而蘇修堯恰恰就是列在其中。
  
  想到這些,林成風頓時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些悲劇了,他千不該萬不該擺他一道,他認識蘇修堯這麼多年,怎會不知這人有一顆多麼烏黑的心?這豈不是應了那句話——沒事找抽型的!
  
  場下更熱烈了起來,好事的燈光師恰巧把追光打到兩個人的身上,此時那雙十指緊扣的手便被無限放大在螢幕上,兩個人靠的極近,蕭可臉上掛著笑,小聲問道:「你又在搞什麼鬼?」
  
  蘇修堯也笑,看在台下眾人的眼中神色尤其的溫柔,「沒什麼,就是這麼多年在特種部隊形成的習慣——該出手時就出手,抓住時機,找准要害!」
  
  蕭可暗自翻白眼,餘光瞥到台下,果然,陸楷辰正一手捂著還未痊癒的右腿,額頭冒著冷汗。
  
  蕭可笑的益發嬌媚,靠近了蘇修堯,在台下看不見的地方,一手狠狠地擰上他腰側的嫩肉,慢慢的旋了一個鈍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卑鄙!變態!賤人!」

 

第二十章 被子大戰

  她笑的豔麗,一雙貓兒一般的眼睛簡直窗外的星子還要亮,身上的白色小禮服在這樣的燈光下更顯得柔和曼妙,尤其是那裸著的大半個後背,此時在溫柔的燈光下,更顯得膚若凝脂。

那種美,是自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即使是此時吐著「賤人」等這般惡毒的字眼,蘇修堯也還是覺得美好,尤其是在看到台下的陸某人抽搐一般的俊臉的時候。
  
  所以說幸福是要曬的,快樂也是要對比的。在這一刻,我不得不很不地道的讚歎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所謂襯托,所謂對比,所謂腹黑變態加卑鄙無恥啊!
  
  舞曲恰好在這個時候想起,蘇修堯眼睛一亮,慢慢的後退一小步,極為紳士的彎下腰身伸出手去做了一個請舞禮,蕭可眼睛亮亮的,神色踟躕。

台下的同學頓時開始起哄——答應他,答應他……林大司儀這會兒也終於上了道,適時地在一旁煽風點火,蕭可現在是騎虎難下,終於還是把手交給了蘇修堯。

蘇修堯神色疏朗,長臂一伸,蕭可登時旋了出去,層層疊疊的裙擺像是潑墨畫一般渲染開來……
  
  那場驚為天人的晚會成了C大多少年的傳奇,以至於在以後的日子上,再也沒有人敢上去獻舞。
  
  那一晚,什麼時候回的家,怎麼回的家,蕭可一概不太記得,她只記得最後的時候,蘇修堯把她按在副駕駛座上,吻得驚天地泣鬼神。

蕭可在那一瞬間好像置身於絕望的海底,窒息、掙扎洶湧著向她襲來,包裹的她喘不過氣來。

蘇修堯吻了一陣,吻得動情但是不夠盡興,於是趕忙下車,抱起副駕駛座上已然腿軟了小女人向公寓走去。
  
  結果,今晚的第一次,解決在門板上。

蘇修堯這回餓得久了,居然連臥室都來不及進去,直接把蕭可抵在冰涼的門板上,一手掐著她的腰身,一手剝了她的裙子。

可憐蕭可今天下午剛買的裙子,被蘇修堯這樣殘暴的虐待,兩條細細的肩帶就這麼輕輕一扯,就華麗麗的斷了,他一手扣著他的後腦勺,吻過之後趁著她休息的間隙,這才道:「以後不要再穿這麼……的衣服了!」
  
  蕭可伏在他的肩頭喘氣,挑眉瞪他。那人卻又賤兮兮的笑:「雖然很好脫吧……可是我可不希望別的男人也看到這麼多……嗯,你要是喜歡的話,以後可以每天在家穿給我看……嘶!」
  
  話還沒有說完,頸上已經被那人咬了一口,蘇修堯暗自抽著涼氣,被她這樣一咬,本來就還未消下去的欲望又「噌噌——」的燒起了小火苗,蕭可看著他眼底越來越深的猩紅,心下一片了然。
  
  這個色坯!
  
  她暗自在心底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臉上卻是笑得益發的嬌豔,這會兒竟然伸腿勾住他。

如此明顯的挑逗,蘇修堯哪里能忍,三下五除二的就甩開膀子準備迎敵。從客廳到沙發、從沙發到臥室、又從臥室到浴室裏,蕭可累的眼皮都抬不起來,在昏睡過去之前還是撐著身子問了一個糾結於心許久的問題:「哎,蘇修堯,你是不是吃了偉哥了?」
  
  噗——
  
  那時蘇修堯正神清氣爽伺候她洗頭,聽了這句手一抖,差點把水噴到她的眼睛裏,他趕忙穩住,懷裏的人早已沉沉睡了過去。
  
  還是那個小笨蛋呢,見了你,我哪里還要吃什麼「偉哥」啊?
  
  蘇修堯把她用浴巾包好,輕手輕腳的抱上床。香香軟軟的一團摟在懷裏,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蘇修堯竟然又一次失眠了。夜色黑甜,有愛人在身邊陪著,縱使連倦意都是帶著甜蜜的。

***

  愛人回來的季節,縱使是習慣早起的蘇大校,也會變懶。
  
  「懶死算了!」
  
  女人小小細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修堯睜開眼,那人正瞪著眼睛看他,手指還在他的臉上戳來戳去。

蘇修堯被迫睡醒了,連帶著腦子裏的「精蟲」也跟著睡醒了,這會兒蕭可的手指還在不折不饒的畫圈圈,蘇修堯一把握住,直接含進嘴裏。
  
  有人說愛情是一場遊園驚夢,最重要的不是愛著的時候有多甜蜜,而是夢醒後日子還能過下去,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幸福,無非就是笑著睡、笑著醒。如果時光能夠定格在這一刻,那麼全世界,蘇修堯最幸福。
  
  「死鬼!」
  
  蕭可笑,騰出一隻手掐他的脖子,蘇修堯哪里肯依,一個鯉魚打挺便把她壓在身下,這會兒兩隻手臂撐在蕭可的身側,臉上的笑容比妓院的嫖客還要猥瑣。

蕭可這會兒被她困在懷裏,卻是臉不紅心不跳,伸出一隻手指戳戳他的胸膛道:「我以為你至少會浪漫一下什麼的,沒想到你TM果然還是只知道發情的禽獸,切——」
  
  還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蘇修堯這會兒被她唾棄居然笑得更加邪惡,靠近了那人的耳朵笑道:「我以為你至少會矜持一點呢,沒想到你比我想像的更加……熱情吶。」
  
  他呼出的熱氣悉數噴灑在蕭可的耳窩處,這是她最敏感的地方,這會兒被他一撩撥,登時紅了一張小臉,一巴掌拍在那人的臉上道:「去,滾一邊去!」
  
  溫香軟玉在懷,豈有坐懷不亂的道理?蘇修堯身上實在沒有一點柳下惠的優良品質,這會兒更是色兮兮的笑:「娘子累了吧?需不需要為夫給你來個晨間運動什麼的慰勞一下?」
  
  蕭可暗自翻白眼,一手撐著他的胸膛道:「你果斷的給老娘滾下去!要不老娘今天就把你的命根子給擰下來!」
  
  蘇修堯還是笑,聞言臉色卻是一絲懼色也無,這會兒靠的更近道:「娘子,怎麼火氣這麼大?難不成是為夫昨晚沒伺候好?」
  
  蕭可這邊還未答話,肚子就已經背叛了她,事前給出了答案。那「咕咕」兩聲叫的著實響亮,兩個人皆是愣了一秒鐘,隨即一個恨不得鑽進地縫裏羞憤欲死,另一個,則是忍笑忍到內傷,差點七竅流血。
  
  蘇修堯深深吸了兩口氣,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從懷裏扒拉出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長臂一撈把人摟近懷裏道:「娘子餓了就明說嘛……」
  
  蕭可瞪他,擰著他胳膊內側的嫩肉憤恨的道:「你給我閉嘴!」
  
  「還怕為夫不管飯麼?」
  
  「你還說!」
  
  蘇修堯嗤笑,這會兒逕自起身,又給她掖好被角笑道:「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管飽!」
  
  管飽?
  
  管飽!
  
  蕭可差點一口血噴出來,這會兒把頭埋進被子裏,不理他。她難得有如此小女兒似的嬌憨之態,蘇修堯這會兒玩性大起,俯身把她扒拉出被子,誰知那人拽的死死地,死活不出來。這樣幼稚的把戲,兩個人卻是樂此不疲。
  
  「被子爭奪大戰」最終還是以蕭可的最後勝利告終,蘇修堯顧忌著怕她餓壞了,終於還是放棄,暗自歎了口氣說:「真是拿你沒辦法!」
  
  那語氣滿帶著寵溺,蕭可聽得心神一晃,主動鑽出被子向著廚房的方向,弱弱的喊了一句:「我想吃海鮮麵。」
  
  廚房裏某個正準備圍上圍裙的男人聞言,輕輕扯著嘴角,一早上都再沒有放下麵。
  
  看吧,蘇修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記得的。


第二十一章 墜穀

  一室的靜默。
  
  煤氣爐的藍色火苗「滋滋」的燒著,透過透明的玻璃鍋蓋可以看到微微冒著泡泡的熱水翻滾著,圍著藍格子圍裙的男人正一手按在板子上切著蔥花,刀片下落,「當當」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悅耳。
  
  大概正是因為這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候,太陽緩緩爬向正南邊的時候,陽光明媚非凡,此時透過窗戶灑進來更顯柔和純淨,照在廚房內每一個白瓷盤子上都泛著晶亮的光芒,蕭可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靜靜的看著男人忙碌的背影,恍惚間竟然聞到一股家的味道。
  
  那一年好像是她十六歲的時候吧?父親常年在外忙工作,母親也早就撒手人寰,整個家裏除了蕭可就只有小她五歲的妹妹和管家方阿姨,不管是什麼日子。
  
  所以,生日對於蕭可來說,似乎也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日子。因為沒有人會記得,也沒有人會跟她說一句「生日快樂」。在蕭可的生命中,關於生日所有美好的記憶大概也就只有一碗海鮮面還有那個人嘴角的笑意。
  
  那個時候的蘇修堯,自然還沒有家居到會做飯,十九歲的少年、蘇家的大公子,他根本無需做這些事情。可是卻還是偏偏記得了那個女孩子的生日,也特意在廚房裏跟著阿姨搗騰了一個上午,終於做成了一碗麵,然後巴巴的送過去。天臺空曠,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頂樓上,他清清楚楚的看見有晶瑩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碗裏。
  
  「怎麼了?不好吃麼?」蘇修堯皺著眉看她。
  
  那大概也是一年中最好的時光了吧?人間四月,暖兒不失溫和。蕭可聞言搖著頭,悶聲悶氣的道:「好吃,很好吃。」
  
  自那以後,蘇媽媽意外的發現,向來奉行「君子遠廚皰」的兒子,竟然天天混在廚房裏鑽研,到底在鑽研什麼呢?蘇媽媽後來得知,原來她家的大公子天天蹲在廚房裏,不過是在研究一個海鮮」。

後來這事被蘇老將軍知道,大罵蘇修堯不務正業,這才草草了事。可是聰明如蘇修堯,經過那麼多時日的奮戰,豈會連一個海鮮」都搞不定?
  
  回憶在大多時候都是帶著甜味的,以至於後來兩個人相戀的日子裏,蕭可每每看到蘇修堯圍著圍裙做飯的樣子,都會覺得安好,其實這個世界上本是沒有嬌貴這個東西的,有的只不過就是寵溺,所謂恃寵而驕,不過就是仗著那個人的寵溺,才會撒撒嬌、耍個脾氣,不是不知好歹,只是相信他足夠寬容罷了。
  
  他的寵愛,才是她最大的籌碼。
  
  想到這裏,蕭可猛地一怔,險些跌倒。寵愛,難道不知不覺中,她竟然是承認那個人是寵愛她的麼?
  
  「怎麼出來了?」
  
  蘇修堯牽著嘴角壞笑,一雙細長的丹鳳眼上下打量著蕭可那兩條光裸的小腿,「怎麼,我的襯衫還合身吧?」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閃著曖昧之極的光。
  
  其實也怪不得蘇修堯,這場面著實讓人噴血。不是有人說過麼?這個世界上最性感的衣服,除了黑絲襪就是男式襯衫了。

蕭可本就生的高挑,此時身上套著蘇修堯的白襯衫,扣子解開兩顆,恰好露著昨晚留下的曖昧的的紅痕,襯衫下擺剛剛好遮過臀部,兩條白嫩細長的雙腿在這大好的晨光裏生生的刺激著蘇修堯的眼。
  
  蕭可瞥他一眼,晃了晃手裏的杯子,轉身出門,又回頭笑嘻嘻的看著他道:「唉,那個……鍋快糊了。」

***

  蕭可趕到公司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先去了一趟陸楷辰的辦公室關心了一下他的腿傷,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秘書已經等在那裏好久了。
  
  「蕭總,您的手機一直不通,令尊來過電話,請您務必給他回個電話。」李秘書把一杯奶香四溢的濃咖啡放到桌上。
  
  蕭可揮揮手表示知道了,這才拿起電話撥回去,電話是方管家接的,說是二小姐出了事,請她回來一趟。
  
  「什麼事?」蕭可放下手裏的咖啡,擰著眉問道,只覺得這咖啡真TM的苦。
  
  那邊不知道又說了些什麼,蕭可放下電話便出了門。飛奔回去的路上,她滿腦子都是方管家的聲音,說是蕭安跟同學出去參加野營結果跟同學失散,還說那個山區今晚可能會有暴雨。
  
  暴雨、泥石流、滑坡……蕭可腦子裏閃過無數個以前在地理課本上看過的圖片,越想心裏就越是生出一股寒涼,她握緊了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突然神色一凜,雙手猛地一打方向盤,白色法拉利便滑到另一個車道,向著相反的方向前行。前方的道路越來越崎嶇,正是將暮未暮的時候,蕭可神色冷峻,拿出電話,在蘇修堯的名字上停留了良久,終於還是翻回去打給了遲緯。陸楷辰現在腿傷未愈,她現在只能依靠遲緯夫婦了。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遲緯的聲音有些不穩,可是蕭可卻沒有心思去管那麼多,簡單的把事情交代了一下,她自己先去找,叫遲緯帶上大隊人馬跟上。
  
  遲緯那邊應的很乾脆,蕭可安排好了這邊,又給家裏簡單的報備了一聲,這才全速向著山區深處開進去。行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前方終於還是開不上去了,這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蕭可下車,取了手機、手電筒,還有一把防身的匕首,竟然獨自一個人進了山林。
  
  直到後來的很多年,蕭可再想起這一晚來,都不明白當時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勇氣,或許是被妹妹失蹤的消息震撼住了,或許是知道會有人來找她,但是不管是那樣,這一刻,蕭可卻是一點雜念都沒有,逕自上了山。

這山其實並不高,只是天晚又沒有月亮,蕭可借著手電筒的一點亮光找不到路,她隻身穿過樹林、深一腳淺一腳的,身上的長褲也被灌木叢劃得殘破不堪。
  
  這樣走了一陣,依舊不見人影,她一遍一遍喊著蕭安的名字,清亮的女聲在山間回蕩,蒼涼而無奈。

想來也是,她這根本就是漫無目的的尋找,僅憑著一顆無謂的心,一點方向都沒有。山間漸漸起了風,蕭可抱緊了雙臂繼續走著,這裏空曠,不多時就吹得蕭可瑟瑟發抖,她緊緊地環著自己,終於還是腳下一軟,跌在了地上。
  
  我靠!
  
  蕭可低聲咒駡,身子晃了一晃,正要掙扎著起來,有涼涼的東西落在臉上。下雨了,蕭可心裏開始惶恐,唇色發白,心裏微微的忐忑起來。
  
  這麼快就來了嗎?
  
  她環顧四周,緩了緩神,一身濕漉的站起來身,雨勢漸大,她踩著泥沼,水分太多了,土壤軟得似水,腳卻不知不覺陷進去了些,她忽然一震,呼呼聽見耳邊有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蕭可當即應了一聲,順著聲音望去,那邊隱隱的竄動著一個身影,他手上拿著手電筒光亮太過強烈,蕭可此時逆著光看過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是那人的聲音,她卻是認得的。
  
  真是慈悲,那一秒,蕭可幾乎落下淚來。
  
  她來不及收斂臉上的神色,便向著那人的方向奔過去,腳下的路不平,她踉踉蹌蹌的走,也不理那人讓她站著別動的命令。忽的一道玫瑰紫的閃電劃下來,接著便是轟隆的雷聲,或許是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蕭可方才的那獨闖山林的勇氣莫名的不翼而飛了,她嚇得大叫一聲,接著便跌進一個微涼的懷抱。
  
  手臂抱的死死地,蘇修堯緊緊地箍著蕭可的腰身,像是要把她整個嵌進自己的骨血。
  
  聽到她獨身上山時的擔心、找不見她人時的恐懼,都及不上此時真真切切把她抱在懷裏的欣慰,還有深深的後怕。哪怕是當年自己狠心拋下她,也從未有股如此深的恐懼。
  
  「你怎麼來了?」蕭可靠在他的肩膀上,悶聲悶氣的問。
  
  蘇修堯捧著她的臉,墨黑的眸子閃著未知的情緒,沉聲問道:「你以為是誰?」
  
  蕭可看著他臭著一張臉,心下覺得好笑,伸手捶他的肩膀:「真是小氣,你一個堂堂特種部隊大隊長就這麼點度量?」
  
  蘇修堯望了她一陣兒,終於還是冷著臉把她放下,這會兒低垂著眉眼冷然道:「這是最後一次。」
  
  蕭可聞言神色暗了暗,剛要開口卻又聽那人道:「可哥,以後這種事交給我,如果每個人女人都像你這樣,那還要我們男人做什麼?」他雙手放在他的肩上,聲音低低沉沉,「我告訴你,這種蠢事,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蕭可愣在那裏,擰著眉看他,感情這人是把她當成手下的兵一樣訓呢?她登時翻臉,狠狠地甩開蘇修堯的手,目光所及之處,除了蒼涼的夜色,皆是蘇修堯痛心疾首的目光,蕭可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此時只覺得心口一窒,有什麼東西好像悄悄地溜了進來。
  
  蘇修堯沒注意她的神色變幻,這會兒歎了口氣道:「你這狗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
  
  蕭可心裏也道是得改改,可是面上卻還是一臉的倔強,正要張嘴頂回去,山體霎時搖晃起來。暈天倒地,她一下子怔了一秒,全身冷徹。
  
  「小心!」
  
  蘇修堯猛地伸手一帶,兩個人順勢向山谷中跌下去,那一瞬間,蕭可清清楚楚的聽到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笨蛋。

 

第二十二章 受傷

  蕭可身上穿著一件藍底紅花的旗袍,頭髮是燙過的盤成六七十年代的模樣,手裏拿著一個不大的枚紅色手包。

這裏是一條冗長的巷子,混亂嘈雜。她皺著眉頭往裏走,路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笑著跟她打招呼:「陳太太你回來啦,今天真早啊。」那人操著一口流利的粵語,蕭可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點頭。
  
  那女人又說:「周先生今天也回來的挺早呢,就是你們家陳先生,工作這麼忙啊。」
  
  蕭可接著著點頭,巷子裏面走出了一個男人,分明是蘇修堯的模樣,可是卻不是平常的裝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條紋西裝,蕭可想抬頭問他怎麼不穿黑襯衫了,卻聽身邊那位大嫂又答話說:「周先生這是去哪?」
  
  蘇修堯溫潤的笑:「去給老婆送點吃的。」
  
  「哎呦,周先生真是體貼呢,周太太好福氣啊。」
  
  大嫂笑得曖昧,蕭可聽得糊塗,她想說這個人明明是蘇修堯,她想問他怎麼又姓周了?可任是她怎麼張口都發不出聲音。那人卻像會讀心術一般向著蕭可的方向說——我是周慕雲。
  
  蕭可拼命搖頭,她隱隱知道,電影《花樣年華》裏的周慕雲跟蘇麗珍,結局好像並不好——背負著一個秘密,錯過了一次又一次。
  
  都說愛情是一場劫,只有經歷重重劫難,才能獲得重生。可是,周慕雲和蘇麗珍的重生在哪里?
  
  不,你不是。如果你是周慕雲,那我是誰?蘇麗珍麼?
  
  「我是。」
  
  他此刻臉孔隱在角落的陰影裏,忽明忽暗,嘴上卻是毫不含糊的說。蕭可著急,拼了命的搖頭,她上去抓他的手,卻摸得一手濕漉漉的,蕭可抬手一看,滿手的鮮血,她「啊──」的大喊一聲,嚇得一身冷汗。
  
  再睜開眼睛,沒有嘈雜冗亂的巷子,沒有滿口粵語的鄰家大嬸,夢裏的恐懼還殘存在她的腦海裏,可是,眼前卻是緊緊攥著她的胳膊的蘇修堯。他們現在倒在一處岩壁的旮旯裏,暴雨依舊,傾瀉而下的水花濺到他們兩個的身上,冰涼刺痛。
  
  蕭可顧不得心下的異樣,輕聲叫了句:「蘇修堯?」
  
  沒有回答,她心下一暗,抬頭看他,他就在她的身前,這會兒只是睜開眼睛看著她,不說話。
  
  蕭可不知哪里來的勇氣,伸手試探他的鼻息:「你怎麼樣?還好吧?」
  
  蘇修堯「嗯」了一聲,臉色慘白。這一聲,聽得蕭可心尖都在顫。這裏不太寬敞,好在能夠遮風擋雨,蕭可微微動了動身子,接著便看到那人眉頭猛地一蹙,悶哼一聲,額上滾下冷汗。
  
  「你怎麼……」
  
  話還沒有問完,手下已然摸到了一片濕涼粘稠的液體,腥甜的味道混在暴雨清新的味道中傳進蕭可的肺腑,她慢慢低頭,然後她看見:那把刀,那把她用來防身的刀,刀尖已經切到他右側的肋下,他每一下輕微的呼吸,便有鮮血,汩汩流出。
  
  那一秒,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哄」的一聲,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的從身體裏割裂了。

她的心陡然跌進了一片不見底的是深淵,那股絕望,比當初被這個人拋棄時來的更為強烈。

蕭可登時便慌亂了神色,愣在眼底一動不敢動,卻聽見蘇修堯說:「……沒關係,沒有傷到內臟……這點小傷……不算什麼。」他身上在顫抖,說這麼幾個字,好像費勁了渾身的力氣。
  
  憑藉蘇修堯這麼多年在戰場上的經驗,他知道,嘴裏沒有血、沒有傷到內臟。可是這把刀子幾乎整個刺了進去,刀子不長,也足足有七八公分的樣子,傷口一定很深。
  
  蕭可覺得冷,有汗流出來,她看著那人青白的臉色,摸著他冰涼冰涼的身體,此時覺得自己全身都疼。她小心翼翼的扶著那把刀,不敢拔出來,怕鮮血噴湧,儘量保持他身體原來的角度。
  
  「拔……出來。」蘇修堯顫著嘴唇,聲音斷斷續續。
  
  肋下插著一把刀,他們是怎麼都沒辦法行動的,只怕連走一步都是困難。
  
  「可是……」
  
  蕭可踟躕著,她摸了摸他的臉,又去握他的手,他的手那麼冷,卻及不得她心裏的涼。
  
  「……我會沒事的。」
  
  蘇修堯的聲音越來越不穩,可是臉上竟然還是帶著微笑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天色越來越亮,卻還是渾濁不堪,雨勢不見減弱,風依舊刮得猛烈。蕭可脫了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盯著插在肋下的那把刀,臉色蒼白。

蘇修堯看著她,虛弱的點頭。傷口倒不是很疼,只是覺得渾身無力,好像所有的能量都要從身體裏流失一般,他只覺得眼前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
  
  「阿堯!阿堯!你不能睡……」
  
  蕭可的聲音還在耳邊,蘇修堯努力地想要睜開眼,可是卻覺得審議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他睜不開,腦袋裏昏昏沉沉的,他只覺得一時間又回到了曾經的年少時光。
  
  「蘇修堯,我要吃棉花糖!」
  
  「蘇修堯,你背我回家!」
  
  「蘇修堯,罰你今年考試掛一百科!全部都考59分!」
  
  ……
  
  年輕女孩子嬌笑的聲音還在耳邊徘徊,蘇修堯似乎是嘴角掛著笑的。恍惚間,時光「嗖——」的一下子竄到那年的春天,他偷偷跟在蕭可的身後,看著那個瘦弱的背影,一點一點的抱著自己的雙臂,徘徊在法院面前。

他不敢出聲,只能狠狠地捏緊自己的手心,任指甲陷進皮肉裏,只有身體上的痛覺才能提醒他,這個世界還是真實存在的。而他,也必須無奈的跟命運握手言和。
  
  無聲無息的消失、乾脆利索的拋棄。
  
  他做的那麼決絕,甚至連問個「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留給蕭可。眾人都說他無情冷酷,其實哪里是無情啊,他只不過是他害怕,還怕見了那人後捨不得離開、害怕看到她拉著他的手問為什麼。
  
  為什麼?哪里有那麼多為什麼,不過就是生活太無奈,而我不得不為了保全你的家人而犧牲一點什麼罷了。
  
  就像電影片段一般,蘇修堯腦海裏一幕又一幕的變換,身體突然猛地一陣空虛,接著便從下肋噴出大量鮮紅的液體,他在徹底昏過去前一秒,清清楚楚的看見蕭可手裏握著刀子,還有那張滿臉血滴的寫滿恐懼的臉。
  
  蕭可愣愣的放下刀子,隨後邊脫了自己的外套綁在蘇修堯的腰間,鮮血汩汩的流出,很快便浸紅了衣衫,她拼了命的想要堵住那不停流血的傷口,用衣服、用手、用身體……
  
  記不清過了多久,蕭可緊緊地把那人抱在懷裏,雙手不停的搓著他的身體,用盡了全部的心力也要阻止他那點可憐的體溫的流失。

風刮在耳邊攜帶者顆顆沙粒劃破了她的臉頰,破了皮很紅,一口一口大吸著氣,她咬著唇不知道想到什麼,眼淚在緊閉的羽睫裏滲著出來。
  
  良久良久,時光仿佛靜止了,暴雨刷刷的聲音也停止了,到處都是被暴雨沖刷過的痕跡,可她們都還在。
  
  時光依舊還流轉,活著的人就還有希望。
  
  握著的手終於輕輕的動了一動,蕭可心下一片歡喜,連忙在耳畔問他:「我是誰?」
  
  「我老婆。」
  
  女孩身上特有的馨香縈繞在鼻息之間,他認得她。
  
  蕭可聞言,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心想都什麼時候了這人還有心思開玩笑,但是轉念又是一想,也好,知道開玩笑了就說明沒什麼大礙了。
  
  「疼不疼?」蕭可很大度的沒跟他計較,反而是低聲輕柔的問。
  
  蘇修堯輕輕搖頭,其實這點傷對於一個有著豐富叢林穿越經驗的特種兵來說,真的不算什麼,他不過是失血過多有點虛弱罷了。蘇修堯這樣想著,眼睛開始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山谷,好在沒有發生大面積的泥石流,要不然兩個人非得被活埋不成。
  
  「扶我起來。」
  
  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是精神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蕭可動了動身子,問道:「你要什麼?」
  
  蘇修堯搖頭,眼睛盯著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蕭可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果然,在那個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是足夠乾燥。蕭可慢慢扶著蘇修堯,讓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時光靜謐,天色漸漸變亮,兩個人累了一夜,這會兒都是體力透支的厲害,蕭可不敢睡,一手挽著蘇修堯的胳膊,東一句西一句的瞎扯。
  
  「你得出去。」
  
  蘇修堯突然開口,神色冷峻,墨黑的眸子中看不出一絲情緒。
  
  蕭可停下手中摩挲著衣角的動作,看了他一會,這才緩緩地開口道:「你得活著。」
  
  蘇修堯啞然失笑,蕭可卻又霸道扳過他的臉,盯住他的眼睛:「你休想丟下我!蘇修堯,當年你已經拋棄過我一次了,同樣的把戲你還想要再來一遍麼?你有沒有問過我?你把我當什麼了?」
  
  她又重複道,一字一句:「你聽好了,這一次,我、不、准!」
  
  這是兩個人自重逢以來,第一次面對面的談論這個問題。以前不管是劍拔弩張、還是抵死纏綿的時候,兩個人都很有默契的絕口不提當年的事。都聰明人,他們心裏清楚,這是個雷區,只要輕輕一觸,就會炸的遍體鱗傷、滿目瘡痍。
  
  可是這一秒,面對生死,所有的傷痛都變得微不足道。當小心翼翼守護了那麼久的疤這麼生生的撕裂在面前時,你才會發現,確實很痛,可是即使再痛,也終究還是死不了人的。
  
  那就揭開吧,不就是兩敗俱傷麼?不就是萬劫不復麼?那又算得了什麼?
  
  只要他還活著。


第二十三章 苦肉計

  這麼多年以來,蕭可一直都以為自己是恨他的,恨他的當年的不辭而別、恨他此時無端的再次攪亂她的生活。她恨蘇修堯,恨到咬牙切齒、恨到寧願放著現成的未婚夫不要,也要讓他嘗一嘗被拋棄的苦楚。

可是就算聰明如蕭可,也終究還是不懂——在這個世界上,恨不是債,愛才是。
  
  都說情到深處無怨尤,這一刻,面臨生死,她寧願把小心翼翼藏了這麼久的傷口一點一點撕開,不是她不痛,也不是她夠傻,只是身不由己。世間的情愛,向來如此。
  
  蘇修堯看了蕭可良久,直到她默默垂下眼簾才道:「當年不辭而別是我不對,可是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可哥,我一定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心裏的蒼涼緩緩升起,蕭可抿了抿唇,神色不明,良久才扯著艱澀沙啞的嗓音道:「蘇修堯,我只問你一句話——當年你走的時候,有沒有……哪怕是一丁點的不捨?」
  
  他拉過她的手點頭,一下兩下,「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我又怎麼會拋下你……哪怕只是一秒。」就像是喃喃的低吟,他顫著聲音,「我以為,我以為你是懂我的……」
  
  「呵……」蕭可輕笑,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一小步,蕭可的臉隱在陰影裏,神色清冷,瑪瑙一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蘇修堯,這才開口問道:「蘇修堯,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要求我時時刻刻懂你?」她忽的一把抓住蘇修堯胸前的襯衫,「你告訴我,你哪來的這樣的自信?」
  
  蘇修堯被她猛然間的動作嚇到,臉色煞白、悶聲輕咳兩聲才道:「我哪里有這樣的自信,我的自信還不都是你給的?」
  
  蕭可聞言,愣了良久,在這一秒,她覺得天旋地轉。
  
  所有的不在乎都成了空話,所有的傷害與過往都那麼真實的活在兩個人的記憶力,如果蕭可此時一笑了之說一句「沒事,我不在乎。」那麼蘇修堯這四年來的忍辱負重、處心積慮、將計就計也就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好在蕭可比他想像中的還要長情,好在他還有時間與機會跟她周旋。
  
  事情好像偏離了原來的軌道,進入了一個怪圈。蕭可這會兒被蘇修堯激起了藏在心底的憤慨,然後又成功地把蘇修堯也拖了進去。兩個人就像一團相互糾纏的風沙,只不過所處的地方不是荒涼的大漠,而是陰冷無比的地獄。
  
  兩個人都被戳到痛處,這會兒俱都沉默下來。天色一點一點放開,氣溫開始慢慢回升,可是蘇修堯的身上卻是一點一點冰涼下去,身體輕顫。

蕭可意識到他在發低燒,心裏咯噔一下。她摸著他的手,臉色沉了又沉,終於還是靠近了他,悶聲道:「蘇修堯,你不要再鬧脾氣了,我們之前不都說好了麼?做朋友,既然是朋友,我怎麼可能丟下你不管。」
  
  蘇修堯嘴唇輕顫,抖了抖才說:「誰說我要跟你做朋友了?我偏不!」
  
  蕭可歎了口氣,傷病中的人總是容易孩子氣一點,她理解,不跟他計較,這會兒靠近了身體讓他暖和一點,「好了,我們先不吵,回去再說。」
  
  蘇修堯卻是一臉正色,偏頭對上她的眼睛,纏著聲音道:「蕭可,我沒有開玩笑,你也不要逃避,我不會放開你,永遠不會。」
  
  蕭可愣了一下,一手摩挲著蘇修堯修長的手指,慢慢的道:「上一輩子的事情我不清楚,可是這一生,我自認為沒欠你什麼呀蘇修堯,如果我願意放了你,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開我呢?」
  
  雨後的空氣冰冷濕潤,蘇修堯只覺得吸入肺腑都是刺骨的寒意,他怔愣的看著眼前的女人,一下子說要報復他,一下子又說要放手,他覺得他糊塗了,他看不清了,他累了。
  
  有的時候蘇修堯也在想,事情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呢?他們又有什麼錯?
  
  他們錯就錯在,相遇的太早、相愛的太早,以至於離別的傷痛長到連自己都覺得了無生望。
  
  蕭可見他靠在地上神色懨懨的樣子,又頓時有些心疼。拋開所有愛恨糾葛不談,這個人也到底還是蘇家的大少爺,現在卻是為了救她落得一身是傷,說不感動是假的。

可是感動歸感動、傷害歸傷害,就像是她不願意丟下蘇修堯不想讓他死,跟是否原諒他當年的行徑是兩碼事一樣。
  
  於是,C市遠郊的這個山洞裏,蘇修堯給了蕭可無以名狀的恐懼和感動,而蕭可卻帶給蘇修堯自有生以來最堅定地信念和一道深不見底的傷口。他們誰都不知道自己曾經給予對方這樣的感受,更加不知道,這其實根本沒有結束。
  
  夜色漆黑朦朧,月亮悄悄地爬上來,兩個人相互依偎著在山洞裏等了良久,直到她們都以為這一天就此結束,終於還是等到了遲緯帶著大部隊的救援。

可以說,這是C市第一種馬遲公子做過的,除了上床以外最有效率的事情。沙沙的聲音由遠及近,有切切的交流聲,有人在高呼他們的名字。蕭可心下一喜,猛地抬頭,那邊便射過來一束光。蕭可被手電筒的光芒射的眼睛一痛,隨後便聽到遲緯那輕佻的聲音。
  
  「我說兩位元,這是什麼造型?可真是夠前衛的。」
  
  遲緯臉上掛著笑,狹長的眉眼輕輕的勾起,依舊還是那副十足的風流公子的模樣。可是再看身上,卻也是一身狼狽。質地矜貴的衣服都被樹枝扯破了幾處,頭髮淩亂未梳,臉色灰塵黯淡,略微有些頹廢。不管他此時臉上笑得有多欠扁,蕭可也還是笑不起來。
  
  其實損友就是這樣,嘴上永遠是那個最刻薄的,可是你的安全、你的幸福,他比誰都上心。
  
  遲緯上前走了兩步,隔著不遠的距離挑眉看了蕭可好一會兒,才又笑道:「安安已經找到了,你別擔心。」不等她回答,又繞過蕭可走向了蘇修堯。

月光如戲,男人臉色灰敗、渾身血污的樣子就算是看在遲緯的眼裏,也不是不震撼的。遲緯頓了一下,嚴重的神色一閃而過這會兒上前拍了拍蘇修堯的肩膀,笑道:「哎,哥們,死了沒?」
  
  蘇修堯發這會兒悶哼一聲沒有回嘴,可是微眯著的眼睛裏卻是嗖嗖的射著寒光,遲緯渾身震了一下,心裏陡然升起憤恨的小火苗,這個人……還真是有夠不要臉的!
  
  蕭可這邊瞪了遲緯一眼道:「把他抬出去,他受傷了。」
  
  遲緯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聳聳肩,隨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向著身後帶來的人們使了個眼色,隨後,蘇修堯被人抬上了擔架。

回去的路很順暢,有熟悉地形的山民帶路,有身手矯健的負者傷者,蘇修堯一直發著燒,迷迷糊糊的睡著。蕭可從頭到尾都是跟在蘇修堯的擔架後面,而遲緯,則是跟在蕭可身後大概三步的距離。
  
  他看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而她的眼裏,卻只有擔架上那個燒的迷迷糊糊的人。為什麼總是晚一步呢?為什麼輪不到他來使一招苦肉計呢?諸葛孔明曰:「不用苦肉計,何以瞞過曹操?」古人誠不欺人耳。
  
  蘇修堯,你這個卑鄙無恥、奸詐陰險的小人!
  
  心裏這樣那樣的憤恨著,遲緯到底還是沒有拆穿蘇修堯的詭計。他確實是受了傷,也確實是發著燒,算了,跟他計較什麼呢?
  
  那天的後來,蘇修堯被送進醫院處理傷口,蕭可在得知他已無大礙以後便也回家休息,一時間,偌大的病房裏,就只剩下遲緯和蘇修堯兩個人。
  
  直到後來的很多年裏,遲緯在想起此間的情形,都只會想起那晚清朗的月光,還有蘇修堯跟他說過的話。他說:「知道為什麼可哥寧願嫁給陸楷辰也從未考慮過你麼?因為你身上缺乏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或者換句話說,你心腸太好了。」
  
  天秤座的男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腸太好,以至於對上蘇修堯這個天蠍座的惡魔,總是被死死地捏在手心裏。還是任賢齊唱的好——都是我心太軟,心太軟,讓所有悲傷都自己扛。

其實蘇修堯說的沒有錯,愛情其實是一場博弈,遲緯身上到底還是缺了那麼一股狠勁,而蘇修堯則不同,這是一個狠戾到連自己都命都能不要的男人。
  
  他贏,就是完勝;他輸,就是肝腦塗地。而蘇修堯這一輩子,除了四年前那一次向著命運低了頭,他似乎從未有過失手。
  
  而當時遲緯又是怎麼回應的呢?他說:「精打細算、步步為營,阿堯,你到底是為了得到愛情,還是為了顛覆自己四年前的失誤?你到底是愛可哥,還是愛你的自尊心和佔有欲?」
  
  蘇修堯聞言渾身一震,愣在原地良久,終究還是別過頭去,冷然道:「我只聽從我的心。」
  
  遲緯笑,搖搖頭轉身離開。蘇修堯望著從窗戶灑進來的月光,忽的就想起以前在書上看過的一句話——月光再亮,終究冰涼。他在這一秒,像是受了蠱惑一般,生生的把清冷的月光熬成明媚的陽光。

 

第二十四章 撒嬌

  蕭家大宅此時分外安靜,蕭鎮南等了一天一夜,終於把兩個女兒都等回來了,也就上樓休息去了。蕭可回來的時候,蕭安正一臉懺悔的坐在客廳,桌上擺著方阿姨做的蓮子羹,那是她平時最喜歡的東西,可是這回卻紋絲未動。蕭可累的要死,對著方阿姨微微點頭逕自上樓去了。蕭安撇嘴,默默跟在蕭可身後。
  
  「從現在開始,離我二十米以外,否則我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蕭可頭也不回的說,言語之間卻是殺傷力十足。蕭安果然站住不動,愣愣的望著姐姐的背影,心底隱隱發怵。整個蕭家,她最怕的不是父親蕭鎮南,反而是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當年母親去世的時候,她才十歲,姐姐十五歲,姐姐拉著她哭了一夜。
  
  那時候父親還在位上,母親的喪禮辦的很風光,可是也是自那以後,她再也沒見過姐姐給父親一個眼神。那種怨恨是默默地,悄無聲息的讓她喘不過氣來。後來父親也出了事,姐姐一個人在外面求遍了所有人,為的不過就是把那個她一直怨恨的父親救出來。
  
  蕭安記得那時候她問過蕭可一句話,卻也恰恰就是因為那句話,生平第一次挨了姐姐的巴掌。她問——你不是很討厭爸爸麼?為什麼還要救他?
  
  「你聽著蕭安,他不能死在監獄裏,」蕭可當時死死地盯著法院高大輝煌的院徽,冷笑道,「他害了媽媽一輩子,也害了我的生母一輩子,他憑什麼在監獄裏安度餘生?他不配擁有這個懺悔的機會!」
  
  多麼尖酸刻薄的話啊,蕭安當時聽得愣愣的,她不知道這個姐姐的心裏到底藏著多少她不能理解的冷酷暴戾。可是那一晚,當她把喝的醉醺醺的姐姐拖回臥室的時候,卻聽到她夢中的呢喃——爸爸,你不能丟下我和安安……
  
  那一秒鐘,蕭安的心一下子碎成了無數片,不管是人前裝的多麼強悍的蕭可,說到底,也還是一個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家人,永遠都不可能成為她記恨的對象。
  
  時光恍惚,四年的光陰一下子就溜走了,蕭安回身泡了一杯解乏的濃茶,探手探腳的進了姐姐的房間。浴室的門輕掩著,透過半透明的玻璃和朦朧的水汽,蕭安恍恍惚惚的看見浴室內的人影。她束手等了一會兒,蕭可便圍著浴巾出來了。她光著腳,裸著兩條光裸的小腿,長髮濕漉漉的披在背上,精緻的五官被熱氣蒸過一遍後更顯的疏朗,蕭安笑嘻嘻的捧上手裏的茶。
  
  「姐,雖然我是從小仰慕你的美貌長大的,可是,還是會時不時的被你驚豔住。」
  
  蕭可瞥她一眼,沒有接她的茶,逕自坐在梳妝鏡前擦頭髮。
  
  蕭安被她晾了一晾,心底微微抽搐了一下,又嬉皮笑臉的一副狗腿模樣湊上來,逕自把茶放在梳粧檯上,又拉著她的胳膊撒嬌:「好啦,姐姐,我知道我錯了,你別不理我呀,我都快被你的冷漠給淩遲了。」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蕭可這次倒是沒有甩開她,只是撇過臉來正色道:「你說你錯了,那好,你告訴我,你錯在哪里了?」
  
  蕭安扁著嘴巴,又是一副言聽計從的小模樣:「我錯了,我不該偷偷的跑出去,我不該路癡的找不到路,我不該……哎呀,反正就是統統都是我的錯,這總可以了吧?」
  
  蕭可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她,眼前的女孩子微微嘟著嘴,滿臉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意味,她頓時就氣不起來了,這會兒終於歎了口氣道:「蕭安,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有分寸。」
  
  蕭安忙不迭的點頭,誰知蕭可接著便說:「那個男孩是城西秦家的二公子?」
  
  蕭安眼裏的慌亂一閃而過,終於還是在蕭可的逼問的眼神下點了點頭。蕭可歎了口氣,道:「這個人不行。」
  
  「為什麼?」
  
  蕭安幾乎是立即就跳了起來,蕭可看她的反應先是一驚,隨即臉色便沉了下來:「誰都可以,但是秦仲瀾不可以,至於理由,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蕭安皺著眉頭,靜靜的垂手站在那邊,不說話。
  
  蕭可又歎了口氣,拉著她的手道:「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不服,姐姐也年輕過,也喜歡過那樣乾淨純良的少年,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光憑喜歡就可以的。秦家是什麼地方?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姐姐還不是為了你好。」
  
  「可是,你明明知道陸大哥更適合你,那為什麼還要跟那個蘇……」蕭安猛然頓住,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她已經看見姐姐的臉色便成了墨一般的黑。
  
  那天的談話最終還是無疾而終,蕭可看著眼前的妹妹,終於還是感到了力不從心,她到底還是長大了,就算蕭可是她的姐姐,也不能左右她的人生,更何況,蕭可本就自身難保,又有什麼資格去插手別人的生活呢?
  
  第二天再去看蘇修堯的時候,護士告訴蕭可那人已經出院,她一路驅車到了蘇修堯的公寓,開門的卻是蘇媽媽。
  
  蕭可稍微愣了一下,對著蘇母點頭致意,乖巧的叫了一聲:「蘇伯母。」
  
  「可哥啊,來找修堯?快進來。」
  
  這是一個品貌端莊的貴婦,此刻哪怕是見著把自己兒子害的那麼慘的蕭可,也還是笑的一臉溫和,沒有一絲的不滿寫在臉上。蕭可跟在蘇母身後進了門,蘇修堯正躺在床上打吊瓶,臉色雖然不至於形容枯槁,但也還是蒼白一片。見著蕭可進來,卻沒有說話,甚是連眉眼都不帶抬一下的。
  
  「你們兩個先聊,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蘇母知趣的給他們關上房門,甚至還似有似無的給自家兒子使了個眼色。
  
  「怎麼不在醫院好好呆著?」蕭可逕自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皮,神態專注。
  
  蘇修堯哼了一聲,道:「不喜歡就不去!」
  
  蕭可挑眉,瞥了一眼這個大彆扭,這才勾著嘴角笑道:「怎麼,堂堂蘇大校也會怕上醫院?」
  
  這下可好,床上那人逕自躺下,背對著她假寐。蕭可瞪大眼睛看著他,一時之間竟然不能從這麼幼稚的事情上找到真實的自己,她愣了良久,才推了推蘇修堯的胳膊笑道:「橘子吃不吃?」
  
  蘇修堯繼續假寐,「睡」的無知無覺,蕭可覺得有意思,逕自把剝好的整個橘子慢條斯理的吞下,這才抽了紙巾擦擦手,起身準備離開。

她走的很慢,腳步很重,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發出「當當」的聲音。床上的人果然被「吵醒」,盯著蕭可的背影道:「你吵醒我了。」
  
  蕭可的身體頓了一下,回頭粲然一笑:「真是不好意思,對不起哦。」
  
  她笑的豔麗,嘴角微微向上勾起,眉眼完成月牙狀,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閃著晶亮的光,射到幾米外的床上,看到蘇修堯的眼睛裏,生生的抽掉了一拍心跳。
  
  蘇修堯渾身一震,悶聲道:「你不能走,你得負責。」
  
  「要我以身相許麼?你不覺得有點誇張?」蕭可不回身,低聲問。
  
  「一切皆有可能。」
  
  蘇修堯果斷的搬出李寧的廣告語,蕭可心底一陣惡寒,轉身看他,「蘇修堯,你真惡俗!」
  
  「蕭可,你真聰明!」
  
  那人神色未變,厚著臉皮來者不拒,好像剛才鬧彆扭的那人不是他。
  
  「怎麼,兒子,撒嬌呢?」
  
  蘇母端著剛剛煲好的湯進門時,屋內的兩個人正「含情脈脈」的對視,老太太笑嘻嘻的打趣,蕭可「撲哧」一聲輕笑,順手接過蘇母手上的湯。蘇修堯則是臉色黑了又黑,終究還是悶咳兩聲,別過臉去。
  
  孔老夫子不是告誡過大家的麼——唯小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第二十五章 撞鬼

  誰說婆媳關係是當代中國最難搞的關係?那是做兒媳的沒有遇上通情達理的婆婆,看吧,眼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看著自己手把手帶大的孩子成天心心念念的是另外一個女人,只怕是那個母親心裏都會不是滋味,可是蘇媽媽到底還是不會有意刁難苛責的。

她自小長在世家大族,見過太多人情冷暖,更是深諳為人處世之道。況且,蕭可這個女孩子,聰明大方、著實招人喜歡。知子莫若母,不管蕭可如何如何,但是單憑蘇修堯喜歡這一點,她就沒有理由不待見蕭可。做母親的,終究還是希望兒子娶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
  
  「我還約了朋友做美容,你們兩個先聊。」蘇媽媽笑的眉眼彎彎,朝兒子眨眨眼睛,又一手拉著蕭可小聲道,「你別理他,成天就是拿喬,跟他老子一個德行!」
  
  「伯母您說笑了,生病的人嘛。」
  
  蕭可把她送到門外,早有蘇家的司機恭敬的等在電梯旁,看見蘇母出來,趕忙過來提包。兩個人揮手告別,蕭可目送這位雍容華貴卻又和藹至極的長輩進了電梯,眉眼之間帶著無限的暖意。
  
  再回來時,蘇修堯正斜靠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著蕭可。蕭可也不理他,逕自盛了湯,送到蘇修堯面前,那人眼睛斜了斜,看向自己打著吊針的右手,擺明瞭要蕭可喂他。
  
  我忍!
  
  蕭可暗自捏了捏拳頭,慢條斯理的拿起銀色湯匙舀了一小勺,又徐徐吹涼這才送到那人嘴邊,以此往復,待蘇大少爺吞下大半碗湯,又扯了紙巾來給他擦擦嘴角,這才恭恭敬敬的坐好,等待蘇大少爺的吩咐。
  
  「蘋果。」
  
  床上的人果真不客氣,隨口吩咐道。蕭可果真拿起水果刀認真地削皮。一室的靜默,只有刀子劃在蘋果上的刷刷的聲音,聽到蘇修堯耳朵裏,簡直比那最美鋼琴曲都動聽,可是聽到蕭可的耳朵裏,卻生生的便成了砍頭般的「哢擦」聲。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把要好的蘋果遞到蘇修堯面前。誰知那人卻把腦袋挪的很遠,一臉的嫌棄。
  
  我再忍!
  
  蕭可起身去取了盤子,把蘋果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再用牙籤一個一個插好,這才送到蘇大少爺面前。床上的人終於勉為其難的捏了一塊,只咬了一口便擰著眉道:「不甜。」
  
  我靠!掀桌子走人!老娘不伺候了!
  
  心裏這樣想著的時候,蕭可的手腕已經被那人捏在手裏了,這會兒輕輕一帶,半個身子都歪在了床上,盤子裏的蘋果塊撒了一地。可是蘇修堯沒空理會那些,只是笑嘻嘻的盯著蕭可,一手輕輕摩挲了兩下她的唇瓣,這才道:「還是這裏比較甜。」
  
  「是麼?」
  
  蕭可也是勾著眉眼笑,竟然主動送上去唇瓣,蘇修堯適時地捉住那兩片嫩唇,含在嘴裏細細的研磨。

女人獨有的馨香悉數滲進蘇修堯的每一條神經線,竟像吸食了鴉片一樣讓他不能自拔。他吻的深入且動情,舌頭自然而然的長驅直入,蕭可也不知是處於本能,還是有意識的回應,丁香小舌跟著他糾纏。
  
  正當蘇修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時,蕭可上下貝齒輕輕一合,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火石間,兩個人的嘴裏便溢滿了腥甜的味道。只聽到「啵——」的一聲,兩個人登時便分開來,蘇修堯渾身一震,一手捂著嘴巴惡狠狠地瞪像眼前的小女人,誰知那人卻意猶未盡的伸出舌頭舔舔嘴唇,笑的一臉的有恃無恐。
  
  「蕭可,你還真是……有夠變態!」叱吒風雲的蘇大校大著舌頭說。
  
  蕭可一揚眉,隨手理了理那人身上的睡衣,慢條斯理的撫平每一個褶皺,這才笑道:「蘇修堯,難道你不知道麼?」她靠近了一些,笑的比金三角的罌粟花還要嬌豔,低聲道,「衣冠禽獸並不見得比禽獸高一個檔次,你不要不知好歹。」
  
  蘇修堯被揶揄的神色一怔,誰知那人卻又劈頭蓋臉的罵道:「老娘好心好意伺候你,又是餵飯又是削蘋果的,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還TM扭捏、拿喬、得瑟外加不要臉!你當我是什麼?菲傭跟充氣娃娃的最佳組合體麼?!」
  
  蕭可罵的起勁,這會兒更是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的看著蘇修堯。兩隻眼睛寒光畢露,微微勾起嘴角露著兩顆小虎牙,森森的冷笑:「你以為你是誰?特種兵大校了不起麼?軍官大人就能無恥的欺壓我們這種善良的小老百姓麼?蘇修堯你真TM給黨和人民丟臉!成天就知道給毛爺爺抹黑!我靠!老娘不發飆,你當我是Holle kitye啊!」
  
  什麼叫妙語連珠?什麼叫劈裏啪啦?什麼叫一氣呵成?誰還敢質疑中華民族五千年的傳統文化?
  
  蘇修堯憋著笑,幾乎忍成內傷,待床邊的女人罵完了,順手遞過去一杯水,蕭可接過來仰頭幹掉,簡直比談合同時喝的都乾脆。
  
  「累了麼?要不歇會兒咱再繼續?」
  
  蘇修堯挑著眉笑,正一手撥弄手上的輸液針頭,藥液已盡,針管裏出了回血,殷紅一片,蕭可心下一驚,一把拍在蘇修堯那只笨手笨腳的爪子上。
  
  「滾開!」
  
  蕭可瞪他一眼,擰著眉捏住那針頭,「嗖——」的一下子就拔了出來,隨即便撕了一條膠帶貼上,手法俐落乾脆,簡直可以媲美醫院的護士。時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經年之前的時光,那個時候蕭可遠沒有現在這麼彪悍,但也絕對不是個好惹的主兒。
  
  她長得漂亮,氣質高貴,不論是讀書還是交際,各方面都是拔尖的。那時候追她的男生可真是數以萬計,雖然蕭可早已標榜名花有主,可是仍舊有一批一批的戰士前赴後繼的攻克碉堡,然後生生的被蕭大小姐捏碎那些少男的玻璃心,笑看他們如何從勇士變成烈士。
  
  大概每個學校裏都會有這樣一個女孩子,聰明、漂亮、大方,被無數人捧在手心裏、舉過頭頂細細瞻仰。她的生命是盡帶著光芒的,就像萬花叢中那最嬌豔的玫瑰。

人人都愛玫瑰美,卻不知玫瑰也是帶刺的,稍不留神便會被刺的遍體鱗傷。不是你不夠優秀,也不是你愛的不夠深,只是你不是她的小王子。
  
  小王子說:「雖然有很多跟她一樣的玫瑰,但是她是獨一無二的。」她是小王子獨一無二的玫瑰,而小王子卻也是她的獨一無二。
  
  你有沒有深愛過?
  
  如果你有,就一定體會過那種抓心撓肝的費解,那是一種無厘頭到讓人抓狂的毒。哪怕是明知早已深陷泥潭無可救藥,可還是捨不得獨善其身,甚至還很享受那種不可自拔的狀態,哪怕是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在最致命的地方肆虐。
  
  所以自古以來,有太多癡男怨女為情所困、哪怕是飛蛾撲火也無所顧忌。梁山伯與祝英台如此、羅密歐與茱麗葉如此、玫瑰和小王子亦是如此。世間這「情愛」二字,當真就成了古今中外解不了的遺毒。
  
  正是將暮未暮的時刻,金烏已落,霞光傾城。寬敞明亮的臥室裏,一身紅裙的曼妙身影正靜靜地站在床前,披著滿身的霞光,低垂著眉眼、捉著那人的手,神色陰鬱。如果從窗外看過來,這一幕真真像是在畫裏。
  
  兩個人光顧著吵架,一時沒注意掛著吊瓶,這下可好了,血液回流,不稍一時,蘇修堯打過吊針的那只手便腫起來了,青紫一片,看到蕭可眼裏極為觸目驚心。
  
  那該是怎樣一種心境啊,幸災樂禍?落井下石?還是……她心疼了?
  
  蕭可的心裏此時淌著千回百轉的糾結,一個本為復仇而開始的計畫,從什麼時候開始竟在她心裏悄悄變了樣?還是這個人會移心大法,不知不覺的給她用了計?
  
  不不不,蕭可,你只是一時迷了心智。
  
  蕭可暗自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悄悄跟自己說。再抬頭,又是一臉的雲淡風輕。
  
  蘇修堯自然不會明白蕭可心裏的花花腸子,就算他心機再深,也終究不過凡夫俗子一個,他又不會讀心術,哪能事事都猜得到呢?更何況,一個人的心有時候複雜到連自己都猜不透,難能由得外人來耀武揚威呢?
  
  「您罵也罵累了吧,美女?要不小的給您傳個膳?」
  
  蘇修堯壞壞的笑,嘴角勾著邪氣的弧度。

蕭可抬眼看他,正是星光乍起的時候,那人一雙眸子生生亮過窗外的星子。蕭可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窒,旋即便深深吸氣,瞥他一眼笑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本禽獸,何須遮掩?」
  
  蘇修堯面不改色心不跳,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臉,大搖大擺的晃出臥室,蕭可怒,提步便追上去。門鈴響起來時,兩個人正在客廳掐的格外歡暢。蘇修堯一手箍著她的腰,兩個人跌跌撞撞的橫過去開門。
  
  俗話說,夜路走多了,終究還是會撞鬼的。所以當陸楷辰大喇喇的站在門外時,蕭可只覺得天雷勾地火,她應該被馬上拖出去亂刀砍死,然後丟到後山喂狗。
  
  果真是舉頭三尺有神明,蕭可在這一秒清清楚楚聽見上帝在她耳邊說:看吧,蕭可,這就是你的報應。

 

第二十六章 謊言

  狗血!
  
  紅豔豔的狗血!
  
  就像大多數瓊瑤劇裏那樣演的,出軌、捉姦、路遇小三……我們不得不佩服瓊瑤阿姨對人物心理的拿捏程度,因為如果不是如此狗血,又怎麼能把幾個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展現的如此淋漓盡致?
  
  只是此間的情景,比傳統的瓊瑤劇更加的混亂罷了。到底誰才是那個所謂的第三者?陸楷辰麼?還是蘇修堯?
  
  他們都是,卻也都不是。
  
  蕭可愣了一會兒,輕輕地掙扎意圖逃開蘇修堯的鉗制,卻被那人箍的更緊。時光一點一點的流逝,空氣間靜默的可怕,蕭可此時只覺得每一個毛孔都滲著冷汗。
  
  兩個男人隔空對望了幾秒,陸楷辰終於還是率先牽起了嘴角,朗聲笑道:「聽說你受傷了,現在看來,倒是傷的不是很重。」這話明顯是對著蘇修堯說的,可是男人深沉的眉目自始至終都是對著蕭可的,他自然而然的伸出手,輕拍蕭可的肩膀,「時間不早了,別打擾蘇大校休息,我來接你回家。」
  
  蕭可愣了一秒,思緒還未來得及運轉,就只覺得周身因繞著一股寒氣,她下意識的偏頭,身後的男人果然輕輕地扯起了兩片薄唇,笑道:「哪里,時間還早,要不進來坐會兒喝杯咖啡,嗯?表哥。」
  
  那「表哥」二字咬得極輕,但是已經足以讓此間的三個人聽得清清楚楚,蕭可聞言渾身一震,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來,她愣愣的的抬頭看向陸楷辰,心裏淌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表哥?陸楷辰?這個世界還真是癲狂。
  
  陸楷辰眼裏的慌亂一閃而過,再看向蕭可的眼睛頓時心有戚戚,他暗自捏了捏手心,終於還是笑的無懈可擊,「也好。」
  
  三個人俱都進門,蕭可藉口去泡咖啡,蘇修堯極有風度的邀請陸楷辰進來書房欣賞一下他的作品。

那是一些曾經的設計稿,大多是上大學時他與蕭可一起創作的,現在完完整整的疊放在一起,裝在檔夾中收藏。

陸楷辰剛剛被這個人擺了一道,心裏憋著氣,此時書房裏只有他和蘇修堯,兩個男人不免都是原形畢露。
  
  「你小子敢不敢再陰險一點?」陸楷辰手裏捏著他的設計稿,咬牙切齒道。
  
  蘇修堯此時正站在離他不遠的書桌前,手裏也拿著一份類似的畫稿,只不過態度卻明顯的鄭重了許多,聞言依舊眉眼不抬,指腹摩挲在畫稿右下角的簽名上笑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你在她身邊這麼久,怎麼就不告訴她事實真相呢?我回來這麼多天,給你的機會不少吧,表哥?」蘇修堯理了理衣領,抬起墨一般深沉的眉眼盯著陸楷辰,又說:「你為什麼不說?你在怕什麼?嗯?」
  
  陸楷辰被他問得一愣,神色陰沉可怕,逕自扔了手上的畫稿,冷笑道:「我有什麼好怕的,可哥對我的心意一清二楚,你以為你隨便挑撥兩句就能把我們兩個分開?笑話!」
  
  蘇修堯眉目含笑著點頭,「是呢,你根本就不需要害怕,不過就是一個小心翼翼經營了四年的謊言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呢?」
  
  「你……」陸楷辰擰著眉,可是在看到蘇修堯那一臉的無恥相時頓時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笑道:「激怒我就這麼好玩?蘇修堯你還是幼稚的可以!」
  
  那人依舊勾著嘴角,聞言更是摸摸下巴,挑眉看他:「我確實幼稚,比不得你心機深沉吶,一瞞就是四年!」
  
  他笑的歡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扣著書桌,一聲一聲聽到陸楷辰的耳朵裏,格外刺耳。
  
  「我要是你啊,我絕對一早就告訴可哥——『我是蘇修堯的表哥啊,不過你放心,我絕對跟那個殺千刀的不一樣,我會生生世世保護你,絕對的不會一聲不響的就走掉……』然後跟那個殺千刀的劃清界限,既成功的撇了情敵又抱得美人歸,這可不就是一石二鳥麼?」
  
  陸楷辰聽得心裏陣陣抽搐,嫌惡道:「我還真是低估了你的不要臉程度。」
  
  蘇修堯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旋即便冷笑道:「愛人都沒了,還要臉面做什麼?」
  
  蕭可敲門進來時,蘇修堯這句話正念得響亮,她手一抖,剛煮好的咖啡差點倒在身上,陸楷辰眼疾手快,上前一把穩住,輕聲道:「沒事吧?小心一點。」
  
  蕭可輕輕搖頭,一臉的雲淡風輕,卻在陸楷辰試圖接過她手上的咖啡壺時,輕輕地拂了一把,然後逕自穩穩當當的放在桌上。
  
  那動作極輕,幾乎叫人看不出破綻,可是陸楷辰是誰?那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老江湖了,他怔愣了一下,望著蕭可走他身邊時輕輕飄起的紅色裙角,只覺得心口像是被那鮮紅的裙角狠狠地抽打了一頓,疼到抽搐。
  
  那天晚上,三個人在蘇修堯的公寓待到很晚,吃過晚飯後,陸楷辰和蕭可才雙雙離開。紳士自然是要送美女回家的,更何況,現在陸楷辰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要做。
  
  C市這幾年發展的很不錯,夜生活也是一點一點豐富起來,此時黑色路虎賓士在路上,可謂是走走停停。蕭可一路上表現的再自然不過,跟陸楷辰像往常一樣談笑風生,陸楷辰心裏極其的納悶。蕭可越是這樣正常,他就覺得越有問題。他本來不是什麼敏感多疑的,可是陷入愛情的人,有哪個不是神經質?
  
  車子終於又在一個紅燈前停下,陸楷辰一手扶著方向盤,踟躕了兩下終於還是偏頭看過來。身邊的小女人正百無聊賴的玩著剛做的水晶指甲,粉嘟嘟的的嘴唇微微翹起,借著深藍的夜色,顯得迷離卻又不失可愛。陸楷辰只覺得心口微微一緊,深吸了兩口氣,終於開口。
  
  「可哥,其實剛才……」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那人打斷,她笑嘻嘻看向身邊的男人,軟軟的聲音滿帶著漫不經心。
  
  「什麼剛才?剛才我做的菜不好吃?也難怪了,以前的時候蘇修堯總是嘲笑我,唉……」
  
  她眉眼帶笑、溫和至極的談論著其他男人的樣子成功地刺激到了陸楷辰,「轟——『』的一下子把男人心裏剛剛建立起來的勇氣砸得粉碎。陸楷辰深深地吸著氣,他只覺得肺部缺氧,胸口的位置火辣辣的疼。

紅燈已過,後面的車子頻頻按著喇叭,刺耳的聲音劃破夜空,卻一點一點把陸楷辰的思緒拉回來,他一腳踩上油門,揚長而去的黑色路虎,竟然滿帶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可哥,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大概過了幾分鐘,沉默之後,陸楷辰終於再次開口。
  
  這次蕭可沒有打岔,卻還是眉眼不抬,她在等,等著聽身邊這個向來溫和純良的男人,怎麼把這四年的謊言說出一個花來。
  
  陸楷辰在她長久的沉默中終於歎了口氣,微微一打方向盤,把車子停在路邊。駕駛室內亮起燈,昏昏黃黃的籠罩在兩個人的臉上,一時之間,竟然滿帶著古老的滄桑感——厚重,不安,卻又無可奈何。
  
  「沒錯,我跟阿堯確實是表兄弟。」
  
  男人緩緩開口,往日黑亮的眸子此時也蒙上了一層霧色,雙眼直視前方,語氣緩慢的聽不出情緒。
  
  「我媽媽,也就是阿堯的唯一姑姑,她在年輕時就離開了蘇家到了G市,所以陸家和蘇家並不怎麼親近。四年前,阿堯在入伍之前曾經找過我,這也就是我為什麼會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然後拉你一把。今天的局面早在四年前我就已經預料到了,出於私心,我瞞了你四年。喏,現在你也知道了,我確實是卑鄙的撬了自己兄弟的女朋友,也很無恥的想過要瞞你一輩子。不過,到底還是紙包不住火啊,呵呵……」
  
  蕭可來不及理會離開陳言語之中的自嘲與灰敗,只是沉著聲音問道:「他叫你來照顧我?叫你來……喜歡我?」
  
  陸楷辰聞言,眼裏的異樣一閃而過,還未等到他矢口否認,蕭可便又冷笑道:「他憑什麼?他憑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左右我的人生?」
  
  前方是無盡黑的夜,蕭可眸色森然,抿著雙唇冷笑的樣子比這夜間的涼風更讓人毛骨悚然,蕭可猛然間回頭,靠近陸楷辰,盯著他的眼睛道:「你又憑什麼?你以為你在那個時候救了我,我就得無條件的感激涕零以身相許?」
  
  夜色一點一點涼下去,陸楷辰被她問得愣在原地,他輕輕的張了張嘴巴,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蕭可盯了他一會兒,慢慢的收回視線,手指輕輕地捋了捋身上的褶皺,毫不猶豫的轉身下車。陸楷辰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傾身上前去拉她。
  
  手腕被他捏在手心裏,蕭可站直了身子,頭也不回的說:「你,還有蘇修堯,你們都自以為是的以為蕭可就得圍著你們兩個轉,你們在不假思索的干預我的人生的時候,有沒有……哪怕只是一秒,想過我的感受?還是說,在你們兩個的心裏,蕭可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蕭可根本就不配有思想,蕭可生來就應該被你們捏在手心裏隨意把玩?」


第二十七章 醉酒

  清冷的夜色裏,蕭可甩手而去的身影在外人看來,一定格外瀟灑。然而,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甩,究竟用了多大的勇氣。
  
  真是,只有她自己。
  
  每個人心裏都有自己以為永不磨滅的執念,蕭可也不例外。她可以忍受背叛與欺騙,可以忍受走投無路的無奈與彷徨,卻不能忍受自己的人格不被尊重。驕傲如斯,縱使做不到睥睨眾生,也要守住自己那僅有的尊嚴。
  
  午夜的環海公路上車輛不多,蕭可一個人慢慢走著,夜風吹起她的裙角,冷豔非凡。
  
  「蘇修堯、陸楷辰。」她在心底默念這兩名字,嘴角噙著冷笑,一字一句的道:「你、們、就、不、怕、下、地、獄、麼?」
  
  心裏正這般想著,包裏的電話適時地響起,蕭可以為是陸楷辰追來的,待拿出來看卻是遲緯。
  
  「限你一分鐘之內過來投懷送抱,要不然明天的新聞頭條一定是環海公路上出現一具無頭女屍,疑似被人先奸後殺……」
  
  遲緯那四處透著痞子氣息的聲音透過電波傳進蕭可的耳朵,竟然帶著絲絲暖意。蕭可抬頭望去,大概十米以外的地方,那人一身黑衣黑褲斜靠在車門上,衣襟大敞,露著結實的胸肌,此時正叼著煙,望著蕭可笑的一臉淫蕩。
  
  蕭可收了線,快步走過去鑽進車子裏,這才問道:「你怎麼來了?」
  
  遲緯嗤笑了一聲,發動車子,「有個不要臉的大半夜騷擾我老婆,我這不得以牙還牙麼?於是就馬上過來騷擾他老婆了。」
  
  蕭可撇嘴,一腳踹在他的小腿上,「少廢話!蘇修堯打給你的?」
  
  遲緯聳聳肩,「我有說是他麼?你倒是對號入座了。」
  
  被他下了套,蕭可恨恨的磨了磨牙,「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是賤人!」
  
  「唉——千萬別加『們』,蘇大校是賤人,這我絕對舉雙手同意,可是我嘛,可一直都是二十四孝好男人!」遲緯笑嘻嘻的樣子,露著一口白牙甚是好看,「你可千萬別把我跟他同流合污,我現在可是改邪歸正、立地成佛啊!」
  
  蕭可嘴角微微抽搐,要不是看他開著車,絕對會撲上去咬死這個說瞎話不打草稿的傢伙。她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怎麼身邊就沒一個正經點的好東西?
  
  蕭可暗自在心裏誹謗了一會兒,這會兒又拍了一把遲緯的胳膊:「唉,說正經的,我怎麼聽說你們在鬧離婚?」
  
  遲緯神色轉了轉,還未等他想好怎麼開口就「嗷——」的一聲慘叫。那邊蕭可正一臉猙獰的擰著他胳膊上的肉,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賤人!還說你不是賤人,我看就你最不要臉!」蕭可怒極。
  
  「嘶……輕點輕點……你再不鬆手就要車毀人亡啦!」
  
  遲緯倒抽著氣,終於把自己的胳膊從蕭可的魔爪下解救出來,這才道:「我敢以我的花容月貌發誓,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她死活都要跟我離婚,我有什麼辦法?」
  
  「花容月貌?」蕭可的聲調幾乎提高了八度,「你怎麼不指著你的命根子發誓?!」
  
  遲緯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一頭栽到方向盤上,這會兒抖著手顫顫巍巍的看向蕭可,「都說蛇蠍美人蛇蠍美人的,我今兒算是見識到了,你也忒狠了點吧?還真想絕了我們老遲家的香火啊。」
  
  蕭可瞥他一眼,滿臉都寫著恨鐵不成鋼:「做做做,你TM成天就知道往那些小妖精床上鑽,你當閔晴是白癡嗎?也不知道遲叔叔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我真沒有,我發誓,自從上次被你教育了之後,我就再也沒去偷過腥了!」
  
  蕭可斜著眼睛瞟他,卻見那人滿臉的委屈,臉上倒是看不出縱欲過度的樣子,這才攤攤手道:「那你說,到底是為什麼?我認識閔晴這麼多年,她絕對不是衝動的人,原因一定在你身上。」
  
  是,是在我這裏,可是我不能告訴你。
  
  遲緯心裏這樣想著,慢悠悠的開口道:「也許她是厭倦我了,再或者有了自己喜歡的人……」
  
  蕭可拿眼橫他,一手的食指狠狠地戳在他的胳膊上,「你TM怎麼就這麼沒良心,紀閔晴對你怎麼樣,你會不知道?她厭倦你了?你當我是幼稚園的小孩子啊?」
  
  遲緯被她戳的一躲一躲的,扁著嘴巴不說話,看到蕭可眼裏那就是默認,不由得心裏更是惱怒,逕自低聲爆了句粗口:「我靠!這都是什麼事啊?!」
  
  這話聽到遲緯耳朵裏,登時就樂了,「怎麼美女,這麼暴躁,難不成是大姨媽來報導了?」
  
  「滾你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蕭可皺著眉罵回去。
  
  遲緯心裏「咯噔——」一聲,敢情這回是真出事了,剛才蘇修堯打電話叫他在半路上截她的時候,遲緯就覺得怪怪的,蘇修堯那廝平時防他跟防間諜似的,怎麼又把人往他這邊送呢?敢情是讓他來當知心大姐化解新仇舊恨來了。
  
  「想不想去喝一杯,咱倆可有一陣子沒聚了。」遲緯一手輕扣著方向盤,勾著眉眼輕笑,「可別跟我說你酒量不行了,省的叫我看不起你。」
  
  這可倒好,蕭可還沒來得及決絕,就被這人堵了死路,一個個的就知道算計!
  
  「去就去,誰怕誰啊,也不知道是誰,喝多了直抱著酒保哭。」蕭可涼涼的道,直把多少年前的糗事翻出來寒顫他。
  
  「得!較勁是吧?看小爺今兒怎麼收拾你!不把你喝到分不清一二三四了,你就不知道我遲緯到底是怎麼個經天緯地法!」遲緯頓時開足馬力,直奔夜場。
  
  還是曹操說的好——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大多數人不開心的時候,都會選擇去大醉一場,讓宿醉的頭痛,來緩解心裏的痛。或許這個方法曾經遭到過許多人唾棄,逃避也好,窩囊也罷,可是我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確實一個比較可行的辦法。
  
  為什麼醉酒能夠在一定的程度上緩解人的心痛呢?
  
  如果從科學上講,那就是酒精可以適當的麻痹人的神經,神經麻痹了,大腦反應遲鈍了,所以整個人身上的一切喜怒哀樂也就都跟著反應遲鈍了,心痛自然也不例外。
  
  我想大家應該都有過醉酒的經歷吧?那是一種在自己看來比平時還要清醒一萬倍、但是看在別人眼裏卻是以後總極度癲狂的狀態。有些人喝多了喜歡哭,有些人喝多了喜歡笑,有些人喝多了從來不講中國話、一會兒蹦一句英語、一會兒蹦一句日語,有些人喝多了能滿地打滾唱卡拉ok,等等……我們通常稱之為撒酒瘋。
  
  所謂撒酒瘋,如果說的官方一些,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情緒的宣洩,做一些清醒的時候不會做的事,做一些清醒的時候打死也不敢做的事,或許你的心裏會好受一些。

所以當遲緯抱著那個直嚷嚷著要找蘇修堯和陸楷辰決鬥的女人出來時,真真覺得,知心大姐這個工作真是不好幹。
  
  「啊!為什麼要騙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們這兩個狗日的賤人!」
  
  「啊!我咒你們上廁所不帶紙!出門就裸奔!啊啊啊!」
  
  ……
  
  遲緯在一旁扶額,一手攬著她的肩膀以防她摔倒,好說歹說終於把蕭可弄上車,結果這人吐得滿車都是,他身上、車座上、車門上……這日子沒法過了!
  
  那天的後來,遲緯把她帶回自己家裏,交給紀閔晴,自己直奔客房浴室。待到一切都安排好終於可以睡下的時候,紀閔晴卻敲門進來,遞過來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改天再談好麼?我很累。」遲緯揉著眉心,滿身的疲憊。
  
  紀閔晴挑眉看他,笑道:「才淩晨四點而已,有什麼累的?見義勇為的活雷鋒還有喊累的時候?」
  
  「閔晴,你不要這麼陰陽怪氣的好不好?當初要結婚的人是你,現在要離婚的人也是你,你還要折騰到什麼時候?」
  
  遲緯心裏有些惱了,一把抓過床上的離婚協議書扔給紀閔晴,道:「可哥還在這,改天再談。」
  
  「呵呵,」眼前的女人笑的有些荒涼了,原來不是不想跟她離婚,只是不想在蕭可面前離,「好啊,真好,遲緯你真是……」她顫著聲音,終究還是頓住了,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應該是,說不下去了。
  
  遲緯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小聲道:「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那天我不是說了麼,我會好好待你的,你就不要鬧脾氣了好不好?」

 

第二十八章 人面獸心

  這個男人,紀閔晴結婚兩年的丈夫此刻正小心翼翼的抱著她,告訴她以後會待她好的,紀閔晴的心在這一秒就真的軟了下去,她輕輕地點頭,一點一點掰開男人的手,走了出去,在客房的門關上的那一秒,卻還是落了淚。
  
  想必連自己都會覺得窩囊吧?怎麼被就這麼被他哄了兩句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之前堅持了這麼久全在這一秒功虧一簣了。她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白色睡衣,慘白的臉,還有微紅的雙眼。她輕輕扯起嘴角,然後微笑,眼睜睜的看著兩行清淚落下。
  
  「紀閔晴,你真傻。」
  
  她聽到自己輕輕地說,仿佛是怕驚動了誰一樣。那份小心翼翼,在這清冷的夜裏帶著無盡的悲涼。這個女人,在剛才那一刻,再一次跟命運握手言和。

  昨天看評論,有讀者說,閔晴真的很苦。確實,一個得不到丈夫的愛的女人確實是可悲的,這個世界上這樣可悲的女人卻不在少數。寫到這裏,我想起一個真實的故事。這是去年秋天發生在我朋友的朋友身上的一件讓大家氣憤了許久的事。
  
  我宿舍有一個石家莊的妹子,前些天在我碼字的時候,也就是寫捉姦那一章的時候。因為一時之間腦袋抽了,找不到捉姦的感覺,於是她就跟我談起了她朋友的捉姦過程。與其說是捉姦,不如說是恰巧碰到。我們暫且把這個故事的女主角叫做小A吧。
  
  小A是一個性格很開放的女孩子,有一個交往了許久的男朋友的,同居了也有一段時間了。小A很早就不上學了,自己開了一個服裝小店,生意還算不錯。有一次出差到北京進貨,在那邊耽擱了兩天,期間照例給男朋友打電話,兩個人正甜甜蜜蜜膩歪的厲害的時候,小A聽到電話那邊一個很年輕的女聲傳進來,說——出門的時候記得買瓶洗髮水回來。
  
  小A是見過男友的父母的,那絕對不是他母親的聲音,而且男友是獨生子,絕對不會有姐姐妹妹之類的。如此家居的話,除了他的「女友」能說出口,還會有誰?小A聞言愣在原地好一會兒,然後什麼都沒說逕自掛了電話。

兩天后小A再度回到石家莊,男友依舊神色如常的來接她,然後就是擁吻、回家,一點沒有偷過腥的的自覺。想來男人以為他瞞的很好吧?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後來真的捉姦在床,我想小A大概會把這個小插曲埋在心裏一輩子,哪怕是對著自己最好的姐妹,也不會輕易說出口。
  
  關於捉姦,其實就很簡單了,小A是做服裝生意的,一般下午都會呆在店裏,那天不知是怎麼了,平時一直帶在身上的化妝包居然落在家裏。小A是很愛漂亮的女生,屬於那種不化妝絕對不會出去見人的女人,於是急急忙忙趕回家拿。
  
  於是慘劇就這樣發生了,客廳的案幾上有還未收拾乾淨的啤酒花生之類的東西,向來平整的沙發套也是皺皺巴巴的,男友的襯衫隨意的扔在地上,臥室的門半開著,她站在客廳裏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說話,或者,應該是調情。
  
  據小A後來說,她當時完全是愣住了,然後也不知道帶著什麼情緒就走過去,輕輕地把臥室的門推開了。還好,見到的不是兩具正在糾纏著的身體,而是一個再溫馨不過的畫面了。

男人赤著上身摟著一個女人,在小A特意挑選的深藍碎花床單上依偎著說話(估計這對狗男女已經做完了,正在回味呢)。小A愣了一秒鐘,然後輕輕地替他們關好門,在客廳裏的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待男人再出來時,小A正在收拾客廳裏的一片狼藉。在我們都以為她會大罵男友,或者把手上的啤酒瓶朝男人招呼過去的時候,我們可憐的小A卻平靜的說了一句:「下次把花生皮剝進垃圾桶裏,不好收拾。」
  
  是該談分手的時候了吧?是該分道揚鑣了吧?可是小A後來的做法卻還是讓我大跌眼鏡。大家猜的沒錯,在男友反復跟她說那只是一夜情、那女人是夜店帶回來的陌生人之後,我們親愛的小A選擇了原諒。

這件事情一直讓我費解了許久,我向來以為男人壞一點、花心一點都無所謂,但是不要腳踏兩隻船。劈腿,是天下最不可饒恕的罪!我一直覺得小A未免太過軟弱了一點。
  
  我記得我媽媽曾經說過一句非常豪壯的話,她說:「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這當然是在數落我爸爸的時候的口頭禪,然而這麼多年來,卻被我一直把奉為經典,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又不是絕種了,她憑什麼非要在那一棵樹上吊死?大家都欣賞對待感情認真地女孩子,我也不例外,在我看來,小A縱使不去惡整小三、不去打擊報復男友,也應該在事後狠狠地甩那個男人一巴掌,然後果斷的分手。
  
  可是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到底還不是全部活在我的意想中的,直到我今天寫到紀閔晴,我才終於有些明白了小A當時的心境。就像張愛玲曾經為胡蘭成低到塵埃裏開出花來,這樣一個孤傲冷清的女子,在對上自己愛著的男人時,也還是卑微的讓世人心痛。她明知道胡蘭成不管是在武漢還是在溫州都有自己的溫柔鄉,可是張愛玲還是義無反顧的把自己的稿費寄過去供應那個男人和他的小情人們生活。
  
  這個世上癡男怨女這麼多,就算冷情如張愛玲也還是如此這般,更何況是我們的小A了。她再一次原諒了男友,哪怕是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在罵那個男人,她還是原諒了他。只怕連自己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吧?如果不是對著自己最愛的人,她怎麼也不會知道,原來「原諒」的下限竟是如此之低。
  
  那是一種沒有挖空心的愛過一場的人,任是你怎麼抓心撓肝都理解不了的心情——情到深處無怨尤。
  
  坦言之,我沒有遇到過這樣悲催的愛情,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禽獸不如的男人,如若不是心疼紀閔晴,只怕還會一直唾棄她們的軟弱——不就是一個男人麼?你們至於麼?其實,無所謂至於不至於,軟弱不是她們的錯,她們錯就錯在,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候與那個錯的人狹路相逢,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愛情被那人洗劫一空卻無力阻擋。
  
  夜色漸漸退去,天邊也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紀閔晴坐在蕭可的床邊,伸手為她輕輕地掖好被角。這個女人此時睡得跟豬一樣無知無覺,紀閔晴看著她,終於還是輕輕的笑了起來。
  
  想來她與蕭可認識了這麼多年了,這個人看似一臉的聰明相,兩隻眼睛滴流轉的時候精明的像鬼一般,可是說到底還是少了那麼一根弦。

當年她說看上遲緯了,這人二話不說就跑去把遲緯揪過來,然後他們在蕭可的監督下順理成章的戀愛、結婚,蕭可則在一旁喜滋滋的看著他們傻笑,以為自己生平做了一件大好事。那時候她成天念叨著蘇修堯,心裏哪里還裝得下其他男人,更何況還是跟自己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的哥們。
  
  紀閔晴記起婚禮那晚,她問過遲緯的一句話:「你到底為什麼娶我?」
  
  遲緯當時還是種馬的性子,聞言勾著她的下巴笑道:「長得漂亮,家世完美,上得廳堂、入得廚房,最重要的是……還上的了床。」
  
  紀閔晴嗔怒的瞪他一眼,那人一邊解著自己襯衫上的扣子,一邊隨意的開口:「可哥說我們應該結婚的,我一想也不錯,可能是習慣吧,畢竟我都被那個女人蹂躪了這麼多年了。」
  
  那扣子不知是什麼質地的,此時在臥室內昏黃的燈光下竟然一閃一閃的,生生的刺進紀閔晴的眼睛裏,她覺得眼底微潮。所以在遲緯壓上來時,紀閔晴咬著他的耳朵道了一句:「遲緯,你這頭人面獸心的種豬!」
  
  時光恍惚,往事歷歷在目,紀閔晴坐在床邊,神色陰鬱。蕭可在睡夢中嚶嚀著翻了個身,紀閔晴趕忙收回手,喃喃的道:「為什麼偏偏是你呢,可哥?」


第二十九章 不見不散

  不管這個世界如何糟粕,日子總是要往前走的。
  
  蕭可不愛計較,更不是矯情之人,傷心過後,還是一如既往的過生活。拋開一切不談,難道她蕭可的人生就非得圍繞著那兩個臭男人轉不可麼?這樣想著,蕭可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對著鏡子裏的一身精神十足的職業女性笑了又笑。
  
  到辦公室的時候正值上班高峰期,助理周揚笑嘻嘻的為我們總裁大人拉開辦公室的門,然後遞上一杯熱咖啡。本來這一切都是秘書的事情,可是今天卻全部由他這個總裁助理代勞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蕭可抿了一口煮的濃淡適宜的咖啡,挑著眼睛看他,「說吧,今天又有什麼事?」
  
  周揚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又走過去把辦公室的門關緊,這才做賊似的跟蕭可說:「頭兒,南邊那個案子出了點問題,估計這一陣子會有大動靜,上面……」他說著,眼睛轉了轉又道,「我聽說上面可能要動土,上頭不久就要來一次大換血,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你看咱們那一單還做不做?」
  
  蕭可擰著眉,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的簽字筆一下一下敲在紅木辦公桌上,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心裏早已是波濤洶湧。

南邊地況複雜,本就不是他們的大本營,要不是仗著陸蕭這幾年風頭正盛,還有陸楷辰和蕭可這兩個人強強聯手,她也不敢吃下這麼大一個單子。

可是商人到底還是商人,有再多的錢,也還是要看人臉色行事。如果上頭這次是鐵了心了要打通C市的經脈,只怕他們之間積累下來的那點人脈也就付之一炬了。
  
  蕭可心有不甘,磨了磨牙問道:「消息可靠麼?」
  
  周揚點頭,「我一個朋友在省廳做秘書,有一次喝酒時說漏了嘴,應該不會有假。」
  
  「標書都準備好了?」
  
  周揚點頭,「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只是,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要適時地收斂一下鋒芒?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怕到時候這把火燒的太旺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最好的方法就是按兵不動。雖然利潤可觀,可到底還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收斂一點總沒有錯。可是,到嘴的鴨子就這麼飛了?整個公司上下拼死拼活的為了這個標書,難道就真的這麼放棄了?穩中求進並沒有錯,可是如果沒有那麼一點破釜沉舟的勇氣,她還拿什麼管理整個公司?
  
  「計畫不變,」蕭可啪的一聲合上手上的文件夾,「你該做哪項準備就做哪項準備,上頭的事情我來搞定。」
  
  周揚摸摸鼻子,看著自家老闆挺直的脊背,黑色細高跟鞋當當的敲在地上,煞有介事的樣子。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連蘇修堯那樣的人都對她念念不忘了。一個女人除了能做好一個賢妻良母外,還應該有自己的理想與信念,蕭可無疑是新時代職業女性的典範。他慢慢掏出手機,播出那個熟悉號碼,道:「網已經撒出去了,你做好準備。」
  
  蘇修堯在那邊「嗯」了一聲,便沒了下文,待周揚喂了兩聲之後,那邊卻突然歎了口氣道:「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真TM沒勁!」
  
  「難得你還有自知之明。」周揚在這邊用肩膀夾著電話,收拾桌上的碗檔,「雖然我們蕭大總裁不好搞了一點,但是你這放長線釣大魚的計畫……我說,你這線也忒長了吧?小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把線給你剪了,我看你拿什麼釣?」
  
  那邊又是輕微的歎了口氣,居然沒有反駁他的話。周揚登時就覺得有哪里不對了,「唉唉,我說學長,這可不像你風格啊。」
  
  「怎麼,難道在你心裏我就是那麼雷厲風行、心狠手辣的主兒?」
  
  蘇修堯隔著電話低笑了兩聲,也不等周揚開口,逕自切斷了電話,他望著蒼茫的天際站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轉身消失在了調查科的門外。
  
  誰都不知道,其實蘇修堯,也是有心的。

***

  晚上蕭可下班後,在躲掉了陸楷辰的嚴密「監視」後,終於舒了一口氣下來,卻又好死不死的撞到蘇修堯的懷裏。
  
  「我X!」
  
  蕭可用盡了平生的克制力終於把即將飆出口的髒話咽回去,她揉了揉自己撞疼的腦門,惡狠狠地瞪向眼前的男人。才半個月沒見,這人倒是清減了不少。臉部線條益發的剛勁有力了,刀削一般的下巴配上淡淡的青色胡茬,透著一股形銷骨立般的性感卓然。

此時襯衫微微解開兩粒扣子,露著精緻的鎖骨,渾身上下都帶著那麼一份英式雅痞的淡然自若。
  
  蕭可下意識的後退兩小步,這才明晃晃的笑起來:「好巧啊。」
  
  蘇修堯也笑,輕輕勾著唇角,盯著她一動不動:「不是巧,是我故意在這等你的。」
  
  蕭可甩眉,冷哼一聲:「蘇大校還真是有閒工夫。」
  
  蘇修堯被她彆扭的稱呼刺了一下,旋即又上前拉她的手,笑道:「餓了吧?帶你去吃飯怎麼樣?」
  
  蕭可晃了晃那只被他抓著的手,那人卻抓的更緊,她也就不再掙扎,只是冷著臉道:「我不餓,我已經吃過了。」
  
  「那就當是陪我吧,為了堵你,我都快跑斷了腿了,這會兒可是餓的前心貼後背了。」

蘇修堯扁著嘴,一臉的委屈的小模樣,蕭可橫他一眼,丟下一句:「活該!死了更好!」
  
  「我死了誰來陪你過剩下的半輩子呀?」
  
  「誰跟你有一輩子?!」
  
  「我跟你的一輩子呀……」
  
  「滾!」
  
  ……
  
  兩個人一路來到一家西餐廳,早有大堂經理帶著一眾侍應生等在那裏,見他們過來趕忙迎上來。
  
  「你把這邊全部包下了?」蕭可靠在蘇修堯的懷裏小聲問道,還時不時的拿涼涼的眼神瞟他,「蘇修堯,你怎麼還是這麼惡俗,跟個土大款似的。」
  
  蘇修堯一笑,掐了一把蕭可的腰,低聲道:「在家窩了半個月,天天被我媽念叨,我都快發黴了。好不容易出了門,你還不讓我裝裝大爺?」
  
  蕭可斜著眼睛看他,「你的傷好了?別回頭得個破傷風什麼的,那可不得了。」
  
  蘇修堯擰著眉瞪她,「……你就不能盼我點好?」哪知那人竟一個轉身脫離了他的懷抱,逕自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薄荷三文魚沙拉、鵝肝煎仙貝、蘆筍濃湯、再來一瓶八二年的拉菲,雙份。」蕭可絲毫不客氣,菜單都沒翻兩下就點了一堆東西,「哎對了,牛排要七分熟,另外,請給這位先生上一壺茶,他不能喝酒。」
  
  年輕的侍應生點頭稱是,下去準備。蘇修堯這邊則是饒有興致的盯著蕭可道:「不是你來陪我吃飯的麼?怎麼也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見?好歹也得象徵性的問問嘛。」
  
  蕭可嘴角微微抽搐,翻了個白眼,輕輕地張了張嘴,蘇修堯從那個口型中看出,她在罵他「白癡」。店裏只有他們這一桌客人,菜上的很快,不稍一會兒就全部擺上。蘇修堯盯著杯子裏的褐色清茶,有些脫力。
  
  蕭可揮揮手,示意侍應生下去,這才親自倒了酒遞到蘇修堯面前,自己也舉杯到:「Chears!」
  
  酒到半酣,蘇修堯拉著蕭可的手說:「過兩天是我生日哎。」那人臉上寫著滿滿的都是「快給我禮物、快給我禮物」。
  
  「哦,那你要什麼?我去買給你。」蕭可不疼不癢的回了一句。
  
  蘇修堯這般的人物,哪里還會缺什麼呢?連蕭可自己都覺得可笑。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那人竟然真的左思右想了起來,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才道:「我好像除了一個老婆之外,什麼都不缺。」
  
  蕭可瞟他一眼,冷冷的道:「要不我去給你打包一個長腿美女?順便系上粉紅色的蝴蝶結快遞到你家裏,如何?」
  
  那人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清亮,隨後又黯淡了下去,悶悶的喝光了酒杯裏的酒才道:「後天下午四點,我在碼頭等你。」
  
  蕭可幾乎是立即就笑了起來,一手捏著高腳杯,慢條斯理的把杯中的紅酒喝盡,這才開口說:「不好意思,我明後兩天的行程已經排滿了,不知道有沒有時間唉。」
  
  她的笑容毫無破綻,優雅的像是睥睨一切的女王殿下對待任何一個追求過她的男人。可是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另一隻手卻還是死死地扣住桌邊,抓著桌上那僅有的一角桌布,死死地不鬆手。她用這細微的疼痛,提醒著自己。
  
  蕭可,你不能沉淪,一刻都不能!
  
  心裏這樣想著,嘴角又再次勾起那迷人的弧度:「最近公司很忙,我真的不保證有時間哦。」
  
  蘇修堯定定的看了她好一會兒,直到從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搜尋不到一絲異樣,這才收回神色,心下一片黯然,然後又重複了一遍:「後天下午四點,淺水灣碼頭,不見不散。」

 

第三十章 綁架

  淺水灣碼頭,微風。
  
  說是淺水灣,其實並不淺,它深的幾乎沒過蘇修堯的希望之心。
  
  那大概是蘇修堯窮其這一生,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等待了,以前在部隊的時候,演習時也有等上幾個小時甚是一整天的時候,可是那樣的心境怎麼能和現在相比。

其實「漫長」這個詞,有時候真的與時間無關,只是心裏那份忐忑不定讓人覺得心焦如焚罷了。
  
  如果換做從前,哪怕是再晚兩個小時他都無所謂了,因為確定那人不管鬧多大的脾氣,都一定會來。可是眼下這般情景,蘇修堯真的不確定,蕭可到底會不會來。
  
  蘇修堯一個人靠在遊艇上,百無聊賴。涼風吹過來,他理了理吹風亂的頭髮,死死地捏住手心。
  
  好吧,就賭這一次——蕭可,我賭你不會丟下我,至於籌碼,就是我蘇修堯的後半生。

***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蕭可坐在辦公桌前同樣是百無聊賴,手裏拿著簽字筆,隨意戳畫。
  
  「怎麼又加班?」
  
  陸楷辰踱步進來,臉上滿帶著溫和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馬甲,很有民國風範。蕭可卻沒注意到這些,只是隨口應著。
  
  「哦,手上還有一些事沒做完。」
  
  她低頭收拾手下雜亂的文件,樣子有些匆忙。自從上次兩個鬧翻之後,就再沒這樣私底下接觸過了,大多是公事上的應酬。可是陸楷辰這個人,不知道是真的神經大條,還是心思太深,竟然絲毫沒有動容,依舊像往常一樣,搞得蕭可倒像小家子氣一樣,真是煩人!
  
  「這下好了,小綠又該說我壓榨她們美麗的副總裁了。」陸楷辰笑笑,露著一口白牙。
  
  「誰?」
  
  蕭可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下意識的問了一句,陸楷辰想了一會兒道:「哦,忘了跟你說了,秘書室新來的一個小秘書,原來在雜誌社做編輯的,我看著還不錯,就調過來了。」
  
  蕭可似乎想起這兩天秘書室好像確實是一反往常的苦悶,倒是有點活色生香的樣子,就連周揚這個以前打死也不進秘書室的人都沒事就往裏面溜。蕭可問他這是怎麼了?那人只說來了一顆老鼠屎。……老鼠屎,是老鼠屎的話還上趕著往前湊?蕭可嗤笑。
  
  周揚卻摸著下巴道:「其實那鍋湯呢,如果沒有那顆老鼠屎,根本就不可能名揚中外這麼多年啊,說起來,這老鼠屎也算是一味必不可少的調味品了。」
  
  蕭可眼前晃過周揚一臉壞笑的臉,絞盡腦汁終於想起來,秘書室最近確實是多了一個短頭髮、很有活力的女孩子,那張牙舞爪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做秘書的料。她挑眉看了陸楷辰一眼,隨口應著,心裏卻想——就一個小秘書,也值得你堂堂總裁大人這麼長篇大論的解釋?
  
  「呵呵,沒想到這群小丫頭片子們的眼睛還挺雪亮的嘛。」她打著哈哈,不著痕跡的掩下心裏的異樣。
  
  陸楷辰這邊聽她這麼說,似乎是在不經意間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一手撥弄著她辦公桌上的小仙人掌道:「走吧,晚上一起吃個飯,想吃什麼?」
  
  「不成。」蕭可眉眼不抬的回絕。
  
  「怎麼了?手頭上工作多?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不是,晚上約了人。」
  
  這一句,結結實實的把陸楷辰堵在原地,就像一塊在你頭頂懸了良久的大石頭,你每天都想著怎麼躲開它,為此想了一千種一萬種的方法,可是最終它還是不偏不倚的砸在了你頭上。雖然痛,但是總算踏實了。
  
  蕭可這才把整理好的檔一一擺好,又從陸楷辰手上解救下來那盆仙人掌,說:「走吧,順便送我一程,我今天沒開車。」
  
  陸楷辰心裏閃過一絲異樣,面上卻還是不動聲色的笑:「好吧,既然佳人有約,把我就回家繼續做我的孤家寡人吧。」說著輕攬了蕭可的肩膀出門,卻又回頭道:「你那個東西長得可真醜!」
  
  蕭可反應了良久,終於明白他說的是那盆仙人掌,這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確實,當時我也覺得很醜。」
  
  當時……陸楷辰細細的推敲這兩個字,心裏苦笑,那就是現在不覺得醜了?
  
  「開了花會很漂亮,淡黃色的小花,很美也很香。」蕭可接著說,眼睛裏掛著淺淺的笑意。
  
  陸楷辰渾身一震,良久才清咳兩聲道:「我以為……你只喜歡藍色妖姬。」
  
  「是啊,藍色妖姬也很美,有那個女人不愛藍色妖姬呢?」蕭可朗聲應者,臉上神色不明。
  
  其實大多數的時候,她還是喜歡那種嬌豔的像罌粟一樣帶著毒的花,可是她不會每天把它們擺在眼前。其實花有時候也和人一樣,有些人適合時刻笑著面對;而有些人,卻只有哭的時候才會想起來,也只有這種人,才能夠分享她心裏的痛。
  
  與此同時,陸楷辰心裏卻也是這般慘然,在蕭可和他的訂婚典禮上,那專門空運過來的成千上萬朵玫瑰,這個女人又何曾多看了一眼?還不是回頭抱著那盆破爛仙人掌,巴巴的記錄給它澆水的日子,巴巴的等著它開花。
  
  女人愛玫瑰,那應該是真的愛玫瑰;可是如果一個女人愛上仙人掌,那她一定是愛上了那個送她仙人掌的那個人。
  
  玫瑰,終究只是展現女人在男人面前的魅力的道具罷了。不是說玫瑰有多美,而是說它是一個標誌,似乎在大多數女人的觀念裏,能收到更多更嬌豔的玫瑰,才更能說明她們有多麼的有魅力。而仙人掌則不同了,沒有那個人男人送花會送仙人掌的,除了……蘇修堯。
  
  那個人說:「這花適合你這種懶人,因為不用天天澆水,你隨便丟著就行了。」
  
  那個人說:「這花雖醜,可是生命力頑強啊,可你就不一樣了,雖然長得像它一樣醜,可是生命裏嘛……嘖嘖,還沒親兩下就暈菜了。」
  
  那個人說:「記得把它放在電腦旁,除了每天吸收輻射之外,看見它就能想起我,多好啊,免得你得相思病。」
  
  ……
  
  蕭可是在去碼頭的那條公路的岔道口下的車,然後徒步走過去,遠遠地就看見那人靠在遊艇的欄杆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那人一改以往的風格,今天通體上下都是雪白,正是傍晚時分,海風吹得很大,他的白色衣褲被風吹起來的樣子,竟讓蕭可想起來小時候在畫報上看過的海軍叔叔的照片,一樣的英俊挺拔,只是多了一份矜貴氣質罷了。
  
  這一刻的時間是:下午六點三十八分,她整整遲到了兩個小時三十八分鐘。
  
  不過蕭可並不感到抱歉,她早就跟他說過,可能會不來。可是待走近了看見那人被風吹亂的頭髮下那雙晶亮的眸子時,方才整理好的所有理直氣壯都化成了泡影。
  
  「你來了。」
  
  蘇修堯口氣平靜,可是聽到蕭可的耳朵裏竟然化成砰砰的心跳,她暗叫糟糕,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這人面上越是不動聲色,心裏不定怎麼驚濤駭浪呢。
  
  蕭可「嗯」了一聲,問:「等很久了?我早就說過可能來不了的。」
  
  「我知道。」
  
  蕭可剛想問「那你怎麼還來等」就看見那人臉上一副「就是你不來我也願意等」的表情,瞬間沒了話。她愣在原地好一會兒,終於還是緊了緊衣袖開口道:「那到底什麼事,你就說吧,幹嘛非要約在這麼個冷死人的地方?」
  
  蘇修堯也像是回過神來一樣,拍了拍身下的遊艇,朗聲笑道:「可哥,我們出海吧。」
  
  「啊哈?」
  
  蕭可愣在原地,不可思議的盯著蘇修堯看,那人卻不由分說的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了遊艇。接著便是猛地一震搖晃,海浪拍打過來,船身本能的晃起來,外加上蘇修堯已經啟動了馬達,整艘遊艇便迅速偏離了海岸線。
  
  「蘇修堯,你這是綁架!」
  
  蕭可一手扶著欄杆,向著蘇修堯的背影大喊,清亮的女聲融進海風中,被吹散開來,顯得格外遼闊。正在開船的男人聞言回過頭來,笑了一下,半真半假的說:「可哥,你這麼聰明,難道不知道我想綁架你,想了很久了麼?」
  
  他的嘴角輕輕上挑,眉眼微彎,樣子像平常一樣欠扁,蕭可仔仔細細的看了良久,也沒能從他眼中找到答案,終於還是負氣的坐下道:「你到底想怎麼吧,蘇修堯,」蕭可頓了一下,「別再繞圈子了好嗎?我很累,玩不起了。」
  
  蘇修堯心下猛地一沉,抹了一把濺上的水珠,又苦又澀,冷然道:「我不過是想要我的生日禮物罷了。」
  
  蕭可擰了擰眉,望著那人墨一般黑的眸子,終於還是滿身疲憊的說:「那好,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蘇修堯不語,蕭可卻又笑了,伸手解自己的襯衫上的扣子,她顫著手,一粒一粒的解開,「這個?你不就是想要這個嗎?今天都給你,拿去好了。」


第三十一章 出海

  彼時正是將暮未暮的時刻,夕陽遙遙的掛在海天一線的地方,整片大海,包括蕭可和蘇修堯在內,都被那微醺的光照成了暖暖的橘色。

幾步之外的女人身上一襲水紅色的長裙,裙擺上綴著大片大片的花朵,就在這時,海風輕輕吹起,妖嬈的紅色隨風飛揚起來,繁複而美麗。那場景,絢麗得幾乎讓人心碎。
  
  「可哥,你為什麼總是要招惹我呢?」
  
  蘇修堯慢慢的靠近,俯身下來,一手按在她正解著扣子的小手上,墨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層濃郁的散不開的迷茫。他低沉的聲音繞進蕭可的耳膜,蕭可旋即便愣在了那裏。她挺直了脊背,死死的盯著蘇修堯的眼睛,良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怎麼成我招惹你了?」
  
  女人的聲音暗了下來,卻也軟了下來。蘇修堯輕輕地勾著嘴角,拇指細細的摩挲著蕭可的手背,低聲道:「今天剛買的裙子,嗯?」
  
  蕭可瞪他。
  
  男人忽而輕笑,漂亮的嘴角勾著刀刻一般的弧度,聲音更是像泉水滴在玉石之上:「很漂亮,我很喜歡。」
  
  這個男人總是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轉移話題,或是稱讚你的衣著,或是誇獎你的香水,好像每一個世家子弟都帶著這樣一項與生俱來的本領,他們有能力讓身邊的每一個女性得到最大的歡心。上可討得中年大媽的歡笑,下能俘虜三歲女童的芳心,近能打敗禦姐腐女,退能鎮住宅女蘿莉。
  
  可是偏偏到了蕭可這裏,卻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般,能有多小,就能縮到多小,還落得滿臉褶子。
  
  或許是這個女人深諳其道,知道這不過是大多數男人的恭維之詞;或許是蕭可太清楚自己的美麗,並不深以為意;又或許是因為不滿蘇修堯繞過她的話避而不答;甚至僅僅是因為這個男人時蘇修堯。這種毫無根據的緣由有的時候飄渺的連自己都分不清楚,誰又知道呢?我們只需要瞭解,蕭可這個時候很不爽就是了。
  
  「誰要你喜歡?」
  
  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一樣,她一把拍掉蘇修堯的手,起身鑽進艙裏。蘇修堯也不惱,只是站直了身子靠在欄杆上。隔著窗子上的透明玻璃,蕭可清清楚楚的看見那人一身白衣白褲的靠在欄杆上,臉上似乎掛著些許的異樣。
  
  到底是哪里不一樣了呢?
  
  蕭可擰著眉,思索了良久依舊毫無所獲。如若換做平時,這個男人一定會跟進來,死皮賴臉也好,擺臉裝酷也好,但絕對不會是像現在這般……深沉的像個陌生人。
  
  一直到夜色一點一點降下來,男人這才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工具、食材,一一擺好。
  
  說是出海,其實兩個人走的離岸邊並不是很遠,還在近海的位置。天氣本就晴好,就算是到了傍晚的時候,風浪也並不很大。
  
  蕭可出來的時候,蘇修堯正把一個小型的炭火爐子支起來,見她出來就笑。
  
  「快過來搭把手,幫我把那個刷子遞過來。」
  
  認真地男人最招人喜歡,蕭可很大度的不去計較他剛才的過錯,手裏捏著兩把問他:「哪個?」
  
  蘇修堯瞥了一眼隨口道:「大的那個。」
  
  蕭可拿了刷子過來,這才看出一點眉目,俯著身子問他:「這是要……燒烤?」
  
  「是啊。」蘇修堯眉眼不抬的撥弄炭火,「咱們不是說過要一起來海上燒烤的麼?我記得你說你最喜歡吃烤魚的。」
  
  言畢,蘇修堯這才抬起眼睛掃了一眼愣在眼前的女人,又起身拿過幾隻插好的雞翅、烤腸之類的放好,又匆匆的向甲板奔去。
  
  「你看著,不要烤糊了……我釣的魚估計要上鉤了。」
  
  男人的聲音漸漸散盡風裏,尾音微微上揚,倒像是第一次釣到魚一樣興奮。蕭可輕扯了嘴角低頭看火,這才發現,她真不該今天穿這麼一條裙子。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太拖遝,如今拿著沾滿料汁的刷子站在燒烤爐子前面,簡直有些滑稽了。

蘇修堯提著水桶回來時,蕭大小姐正一手拽著裙子,一手捏著刷子,眉頭緊鎖,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的大小姐,你還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啊,嘖嘖,以後誰還敢娶你啊?」
  
  蘇修堯笑嘻嘻的一臉欠揍的樣子,放下盛著魚的水桶,接過蕭可手裏的刷子,頓時大叫一聲:「哎呀!怎麼糊了?」
  
  「不可能!」
  
  蕭可聞言猛地轉身回頭,她雖不是什麼標準的賢妻良母,可是起碼也算能夠「入得廚房」的,這會兒被質疑身為女人的專業素質,心裏自是不甘。
  
  「哪里糊了?這不挺好的麼?」
  
  她擰著眉研究了那雞翅半晌,再轉頭看蘇修堯時,就被那人逮個正著,一把摟住腰身,裹進懷裏不鬆手。
  
  「雞翅沒糊,就是我的心……糊了。」
  
  男人低沉沙啞的嗓音傳進蕭可的耳朵,呼出的溫熱的氣息帶著大海的清新味道悉數噴灑在她的脖頸邊。蕭可只覺得渾身一震,有一股細微的電流迅速沿著每一個神經末梢遍佈全身。她在蘇修堯的懷裏輕輕地掙扎,卻被那人箍的更緊,這才皺著眉開口。
  
  「蘇修堯,你真是越老越酸了。」
  
  「是麼?我老了?」
  
  男人低笑著反問,湊上去吻她的耳垂,蕭可掙扎了兩下見這人不動,也就半推半就著依了。
  
  就當生日禮物好了,誰讓壽星最大呢?她放任自己的心這樣想著。
  
  蘇修堯吻了兩下,懷裏的女人難得的順從,不由得扳過她的正臉,找准那兩片粉嫩的唇瓣咬了上去。女人特有的馨香充斥在唇齒之間,或許是這迷離的夜色更添了曖昧的氣氛,蘇修堯此時像是魔怔了一般,吻得益發的深入且動情。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正當兩人難解難分之時,一股怪怪味道的味道鑽進蕭可的鼻腔。她推推身上的男人,「唔……雞翅糊了。」
  
  蘇修堯皺著眉,愣了兩秒鐘,這才鬆開懷裏的溫香軟玉,前去收拾那只萬惡的雞翅膀。
  
  蕭可記得以前紀閔晴常說:「男人有兩種。一種善解人意,一種善解人衣。陸楷辰屬於前者,而遲緯屬於後者。」
  
  那個時候,紀閔晴沒有提起蘇修堯,可能是因為不想讓她傷心,也可能是蘇修堯離開太久,久到輕易就會被人忘卻。可是蕭可卻不同,不管那人走的多遠、不管那人離開了多久,她聽到任何聲音,總能聽進心裏,然後拐上幾個彎想到他。
  
  恰如此情此景,明顯欲求不滿的男人挽起袖子,認真地收拾那幾個烤糊了的雞翅膀,蕭可就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句話,她覺得這個男人明顯不是其中之一,而是全占了,這樣想著,竟然連自己都笑了起來。
  
  「喏,拿去。」
  
  蘇修堯回身,遞給蕭可一個烤的金黃的雞翅和兩串魚片,烤好的雞翅魚排灑上醬汁,看上去很有食欲。蕭可接過來,笑著打趣他。
  
  「蘇修堯,我發現,你很有做家庭煮夫的潛質嘛。」
  
  那廝聞言一愣,竟然回頭沖她詭異的一笑:「是嗎?我倒是特別想呢。」
  
  正是星光乍起的時候,月亮已然悄悄地爬上了天際,白森森的月光混著昏黃的燈光照下來,男人的笑容看到蕭可眼裏竟然生出絲絲的異樣。她清咳兩聲,轉身過去撥弄他新釣的魚,魚兒在水裏翻騰了一下子,海水濺到蕭可臉上,流進嘴巴裏,又鹹又澀。
  
  她猛地起身,站在離蘇修堯幾步之外的地方深深吸了兩口氣才道:「蘇修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麼?」
  
  蘇修堯聞言渾身一震,旋即頭也不回的答道:「什麼什麼事情?哦,對了,今天我生日唉。」男人滿臉賊笑的轉身,「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呢,也不送禮物,還要壽星公伺候你,真是的!」
  
  他臉上掛著嗔笑,眉目溫和,蕭可覺得她此時應該生氣,卻怎麼也怒不起來。可是這人神色明顯是在遮掩什麼,她沉聲道:「你不要打岔,我問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我怎麼有種你在安排……後事的感覺?」
  
  「安排後事?」蘇修堯重複了一遍,如果是漫畫效果的話,那他此時應該是滿臉黑線。
  
  男人接著便挑眉笑道:「你就這麼不希望我好?非得在我生日上咒我才開心?」
  
  蕭可擰著眉,低聲道:「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冒犯了你,那我道歉好了。」
  
  蕭可向來知錯就改,可是認過錯之後,原來的問題卻還是存在,蕭可並不是一個好糊弄的人,這會兒更是走近了幾步,兩眼直視問:「到底怎麼了?」那口氣,竟然讓蘇修堯生出一股世界末日的惡寒來。
  
  「真沒事?」見他不語,蕭可又問。
  
  那人終於有了反應,笑道:「怎麼沒事?不信你摸摸。」
  
  蕭可的手被抓起,然後又被一個又大又硬的包給燙的回去,登時臉上一紅,罵道:「下流!」
  
  蘇修堯丟了手上的刷子和雞翅就纏上來,狹長的眉眼彎起來,狐狸一般。
  
  「你自己惹出來的事,自己解決……」
  
  「混蛋!」
  
  他三下兩下扯了她身上的小披肩,兩個人擁在一起,跌跌撞撞的走到角落裏,蕭可只覺得後背一片冰涼,身體已經被男人抵到了內艙的玻璃窗上。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不由自主的伸進男人的襯衫內,心卻一截一截的涼了下去。
  
  手下一片凹凸不平,她知道他在部隊上訓練受傷是難免的,也見過那斑斑駁駁的半身傷痕,可是這手感明明就是舊傷上又添了新傷……結著痂。

 

第三十二章 生日快樂

  「這是怎麼回事?」蕭可一把推開蘇修堯,冷著臉問,手上還捏著他的襯衫一角。
  
  蘇修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沒事,不要管它。」
  
  他餓得久了,哪能在關鍵時刻停下來?這會兒又纏上來,卻被蕭可一隻手撐在胸前。
  
  「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蕭可一字一句,死死地盯著蘇修堯的眼睛。
  
  蘇修堯終於有些明白這個女人是認真地了,慢慢的歎了口氣道:「前幾天帶學生上山訓練,不小心蹭的。」
  
  蕭可一把扯了他的襯衫,盯著那斑斑駁駁的半身傷痕——新的舊的,大的小的,刀傷槍傷,一道道一塊塊,鮮活而醜陋。
  
  她從來不知道這個男人經歷過什麼,在曾經分開的四年裏,她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受到了傷害。所以她毫無顧忌的恨著這個男人,當他再回來時,她才肆無忌憚的張牙舞爪的撲向他,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蕭可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上帝是公平的,每一個傷害過別人的人,都應該受到懲罰。可是那個時候的蕭可還不知道,傷他一分,卻也是自傷一分,直到這一秒看到這蜿蜿蜒蜒的傷疤,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痛並不比他少,哪怕只是一點點。
  
  這該是一場多麼沉重的領悟啊。
  
  「痛不痛?」蕭可低垂了眉眼,伸手輕輕撫上那些結了痂的傷疤。
  
  蘇修堯在那一刻以為他在做夢,要不然這個女人的神情不可能這麼溫柔,他恍惚了一下,答道:「還好還好,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他說的輕鬆,語調微微上揚,好像真的只是小菜一碟一般。可是聽到蕭可的耳朵裏,順著神經傳進心裏,她的心卻被一寸寸撲涼。哪里是小傷?哪里是蹭傷?這明明就是鞭子抽出來的傷痕,雖然早已結了痂,可是蕭可一閉上眼睛,似乎就能想到當時的皮開肉綻。他不告訴她實情,是單純的不想她擔心,還是在有意隱瞞著什麼?
  
  蕭可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蘇修堯的神色,心思轉了又轉,終究還是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大一點,可是這一想,心下便猛地一沉,額間陡然泛起了一層涼薄的虛汗。
  
  「好啦,男人身上有幾個疤才顯得酷嘛。」
  
  蘇修堯沒發現她的異樣,上前摟了她的腰身把蕭可攬進自己的懷裏。他生的高大,這樣一來蕭可的腦袋恰好抵在他的胸口,那樣子,顯得格外的親昵。
  
  蘇修堯低聲笑,附在蕭可耳邊道:「我才知道,原來你這麼關心我吶。」
  
  俗話說的好——給點陽光就燦爛,蘇修堯此時勾著嘴角壞笑的樣子成功的把這句俗語詮釋的滴水不漏。

蕭可聞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旋即一腳踢在男人的小腿上,吐出一個字。
  
  「滾!」
  
  我又不是皮球,哪能說滾就滾?
  
  蘇修堯這樣想著,便笑嘻嘻的追上去纏住蕭可。一手抓著女人的一抹香肩,三下五除二的剝了她的裙子丟到一邊,蕭可怒極,瞪著一雙杏眼,蘇修堯卻死皮賴臉的吻上去,他吻她的額頭、眼角、鼻翼,最後輕輕含住那兩片薄唇,細細的研磨。剛才還在懷裏掙扎的小野貓便溫順的軟了身子,任他為所欲為。
  
  ……
  
  那晚的第一次,解決在甲板上。
  
  蕭可身下是冰涼的甲板,身上是男人火山一般火熱的身體,這人看著挺瘦,此時壓在身上還真不是一般的沉,蕭可喘著粗氣,只覺得被他壓得快沒了呼吸。
  
  晚間的海上涼風習習,吹起了千層萬層的波浪,遊艇不大,隨著蘇修堯一下重似一下的衝撞,整個船身都在搖晃,沒了往日床上的吱吱呀呀的聲響,海浪的呼嘯聲與身下的小女人的低聲輕吟交織在一起,成了這世上最華美的樂章。蘇修堯似乎愛上了這種搖晃顛簸所帶來的快感,一手掐著她的腰身,動的益發的賣力。
  
  月光可鑒,灑了一片清輝,女人曼妙的酮體在這一片清朗的月光下顯得益發的迷人。散亂的烏絲披在她的肩上,蘇修堯一絲絲撫上她的肩頭,膚若凝脂,再配上幾顆曖昧的小草莓,更加妖豔的刺激著他的眼。
  
  他忍不住俯身上前咬她的嘴唇,輕笑道:「寶貝,你真美。」
  
  蕭可涼涼的瞟他一眼,道:「你給我滾下去……重死了!」
  
  蘇修堯訕笑,馬上聽話的「滾」下去,然後翻身扯了襯衫把她整個裹住,攬進懷裏。兩個人就這麼依偎在一起說著話,倒是給人一種老夫老妻的感覺。
  
  時光就這麼停止了吧,沒有傷痛與離別,拋開新愁與舊恨,捨棄時間一切紛擾。
  
  這一刻,他們在相愛,多好。

***

  半夜,蕭可再醒來時,正睡在艙內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層毯子,身邊沒有蘇修堯。
  
  她披了衣服起身,尋遍了整個遊艇,終於在甲板上找到了那個男人。那人正在打電話,靠在甲板的欄杆上,身上的衣服鼓著風,額間的碎髮也被吹亂,倒是別有一股風情。海上風浪漸大,蕭可離得遠聽不清楚,只是隱隱覺得那人是緊鎖著眉頭的。
  
  她慢慢走過去,抱著他的腰輕聲道:「生日快樂。」
  
  身邊的男人身體輕輕一顫,收了線,慢慢把她的手掰開,轉身直視蕭可。蕭可挑眉看他,滿臉的疑惑。
  
  蘇修堯還是不說話,只是把手機遞過來,蕭可看見那只再熟悉不過的紅色手機塞進自己的手裏,還帶著他手心裏的溫熱,待看到螢幕上顯示著的名字時,卻還是愣在了原地。
  
  ——阿辰,通話已結束,三十三分五十七秒。
  
  蕭可,你慌什麼?
  
  她在心底輕輕跟自己說,然後扯著漂亮的微笑抬眼看他,笑道:「怎麼了嗎?有什麼事?」
  
  男人黑曜石一般的眸子轉了又轉,終於還是黯淡了下來,只聽他低聲道:「南邊那塊地皮,我會想辦法,你放心。」
  
  聞言,蕭可心裏繃著的那根弦,就這麼硬生生的斷了。
  
  她望著蘇修堯轉身而去的身影,瞠目結舌。想來蘇修堯到底還是仁慈的,只留給她一個黯然神傷的背影,而不是盯著她的眼睛問——原來今晚所有的美好都是那塊地皮的籌碼,可哥,你怎麼可以這麼殘忍?你怎麼能如此對我?
  
  她甚至想好了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場面——給他一個冷笑,然後告訴他這都是報應。
  
  可是沒有,那個男人只是說會幫她,幫她拿到那塊地。她相信他會說到做到,以蘇家在C市的勢力,別說是上面做個變動,就是來一次徹底的大換血,也不足以畏懼。這不就是她當時打的如意算盤嗎?給他一點甜頭,然後換來最大的利益,公平交易,童叟無欺,多好啊。
  
  蕭可慘澹的笑,卻也流下了眼淚。她的目的達到了,她該高興啊,可是為什麼,卻覺得心裏缺了一塊?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身體,曲線曼妙,窈窕有致。可是不管再怎麼美好,也不過是一具婊子的身體。
  
  海風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很快的吹幹臉上的淚痕,蕭可把電話回撥回去的時候,早已一絲淚意也無。電話接的很快,陸楷辰溫潤的聲線透過電波傳過來,晃過蕭可的心神,刀割一般。
  
  「對不起,」陸楷辰低聲道,「我不知道接電話的會是他。」
  
  蕭可心裏暗了一下,啞著嗓子問道:「你跟他說什麼了?」
  
  陸楷辰在那邊停頓了一下,這才回答說:「其實也沒什麼,我以為是你,就問了一句『事情怎麼樣了』……」
  
  海風真涼,順著蕭可的肌膚紋理吹進去,一絲一絲的滲進她的骨血。蕭可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好,我知道了,先掛了,你休息吧。」
  
  「等等!」
  
  陸楷辰忽然開口,蕭可手下一抖,問:「怎麼了?」
  
  回答她的卻是長久的沉默,蕭可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以後,蕭可再想起這一晚,都只記得那清亮的月光,她說,那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美的月光。
  
  可是月光再美,終究冰涼。
  
  蕭可終究還是歎了口氣道:「阿辰,其實你是知道的,就是因為知道接電話的人會是他,所以才故意這麼說的吧?或者說,是掐算好了時間。」
  
  然後她聽到電話那邊有玻璃碎掉的聲音,「你沒事吧?」
  
  「我沒事……對不起。」
  
  蕭可輕聲歎氣,說:「沒關係,我不怪你。」
  
  「可哥,我……」
  
  陸楷辰的話還沒說完,蕭可已經切斷了電話。確實,她確實不怪他,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一樣卑鄙。


第三十三章 亂

  那天回去,蕭可開始發高燒,整個人燒的迷迷糊糊、兩眼浮腫,怎麼睜都像被打了的。她把自己關在自己那幢小公寓裏,誰也不見。
  
  陸楷辰每天都來看她,起先還是斯文的按門鈴,後來發現沒有人理,便開始「當當」的砸門,直到砸到鄰居出來罵人,才悻悻而歸。

遲緯也來過兩次,情況基本類似,第三次依舊沒人理的時候,遲緯帶來了開鎖公司,光明正大的破門直入。
  
  那時候蕭可正端著水杯喝水,整張臉白的跟貞子有一拼,聽到門外的響動正要出去看,便見著遲緯黑著一張俊臉進門,蕭可手裏的杯子「哐當」一下子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熱水灑了一地,有幾滴濺到她的小腿上,登時便燙的泛了紅。蕭可木木的看著眼前的男人,感覺不到疼。
  
  「你想憋死在這裏?」
  
  遲緯白她一眼,俯身查看她小腿上的燙傷。還好水不是很燙,只是有些發紅,並沒有燙傷。他的指腹在那截藕段一樣的小腿上留戀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抽回來。

他起身,捏著蕭可的肩膀把她拎到沙發上坐著,自己逕自進了洗手間拿來掃帚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蕭可記得上一次看見這個男人收拾衛生,還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因為揪了一個女孩子的辮子而被老師懲罰做值日。
  
  「我說,是死是活的你倒是給我句話啊?」遲緯頭也不回的說了一句,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
  
  蕭可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幹的很,清咳兩聲才道:「給我口水喝,我渴。」鼻音很重,甕聲甕氣的樣子像極了死裏逃生的人。
  
  「你就是我祖宗。」
  
  遲大少爺歎了口氣,又屁顛屁顛的起身去倒水,直到把一杯開水晾到溫吞,這才端到蕭可面前,囑咐道:「給,小心著點。」
  
  透明的玻璃杯盛著白開水,純淨的就像是整個世界的虛無。蕭可仍舊神遊一般的接了杯子,慢慢吞下半杯水才緩過神來,再看遲緯,那人已經把案幾上的雜誌也規整好,窗簾大開,正皺著眉研究陽臺上的幾盆快要枯死的植物。
  
  「喂,你來幹什麼?」
  
  蕭可向後靠了靠,神色倦怠,她現在並不想見人,因為沒心情。但是來人是遲緯,那也就無所謂了,或者說,在蕭可心裏,遲緯是那種已經熟悉到不被她當做人類的生物了,她並不介意把任何形態展現在遲緯面前。
  
  陽臺上的男人正挽了衣袖給那些花花草草澆水,聽聞這話趕忙嗤笑一聲表示鄙視,「我自然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好準備著回去通知各位親朋前來拜祭,順便幫忙收個禮金什麼的。」
  
  蕭可靠在沙發上眯了眯眼睛,一手慢慢的揉著太陽穴,有氣無力的回了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正說著,門鈴又響起來,遲緯三步兩步沖出去開門,再回來時手裏提著一碗皮蛋瘦肉粥。古朝的LOGO大喇喇的擺在袋子上,明晃晃的刺激著蕭可的眼睛,這世界上只怕也只有這個人才會專門跑到古朝,卻只叫一碗皮蛋瘦肉粥。
  
  「我給你叫了一碗粥,你趁熱喝了,一會兒醫生過來別給我在這挺屍!」遲緯挨著她坐下,拿起勺子遞給她,撇著嘴道:「我的大小姐,不用我喂你吧?」
  
  蕭可拿眼橫他,「我又不是殘廢。」
  
  「殘廢都比你強。」那人擰著眉涼涼的道,不多時又挑著眼角說:「瞧你這副頹廢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來的非主流妹妹呢。」
  
  蕭可不理他,專注的對付白瓷碗裏的粥,神情滿足。其實蕭可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有的時候一杯水一碗粥都能讓她開心,更別說身邊還有這麼一個從小到大一起長起來的死黨。
  
  「怎麼,跟你家蘇大校吵架了?」
  
  遲緯看似漫不經心的開口,可是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人幽長的眼角正小心翼翼觀察著蕭可臉上的神色。蕭可聞言微微閉了閉眼睛,良久才放下手裏的勺子歎了口氣。
  
  「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
  
  「哦?」
  
  遲緯心下一驚,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女人以這麼挫敗的口氣承認一個錯誤。如若換做平時,就算是認錯,蕭可也還會帶著那份傲視于眾人的高貴態度。
  
  「遲緯,」蕭可叫他,眼睛卻一直望著窗外湛藍的天,「你覺得蘇修堯,是個什麼樣的人?」
  
  「嘖嘖,」遲緯笑,一手摸著下巴賊笑,「反正不什麼個好東西,不過嘛,男人不壞女人不愛,C市可是有不少小姑娘上趕著追他呢。」
  
  蕭可擰著眉,眼裏的神色明明滅滅,良久才緩緩開口:「南邊有一塊地皮,公司準備吃下來,最近上邊不是不怎麼太平麼?我去找了蘇修堯,我……好像騙了他的……他的感情……我不知道。」蕭可頓在原地,一手直著額頭,久久的沒有再開口。
  
  她的心亂了。
  
  遲緯輕輕攬了她的肩,捏了一把她的臉,這才長長的歎了口氣道:「你這麼傻,這以後可怎麼辦呢?」
  
  所以當紀閔晴提著大包小包破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她的男人正摟著她的姐妹寵溺的捏著她的臉,而她的死黨卻正在她老公的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紀閔晴手裏的袋子「哐當」一下子掉在地上,新鮮溫熱的肉粥灑了一地,古朝鮮豔的LOGO明晃晃的,亮瞎了在場的每個人的眼。
  
  蕭可第一反應就是——天吶!我的地毯!
  
  接著便看到幾步之外的女人抱起雙臂,冷冷的笑,她似乎在那人的眼睛裏品出了類似寒涼的東西。蕭可不動聲色的坐的離遲緯遠一點,然後乾笑了兩聲道:「你們兩口子還真是有默契哈……」
  
  是呢,真是足夠有默契的。同樣的進門方式,同樣的粥,只是來人的心情不同罷了。
  
  「你怎麼來了?怎麼這麼不小心……」遲緯笑著,起身過去拉紀閔晴,蕭可也在後面呵呵的附和。
  
  紀閔晴站在原地沒有動,冷冷的看著這兩個人笑,良久才道:「遲緯你出去,我跟可哥說兩句話。」
  
  遲緯皺著眉沉聲道:「閔晴,你別亂來,有什麼事回家說。」
  
  「你出去。」
  
  紀閔晴神色未變,又說了一遍,語氣低沉的嚇人。遲緯依舊不動如山,臉色卻是越來越黑,良久才上前拉了她的胳膊道:「走,回家。」
  
  紀閔晴甩開他的手,笑的妖嬈,「我跟可哥這麼多年的朋友了,說兩句話都不行麼?你緊張什麼?」她轉頭看向蕭可,問了一句,「是吧?可哥。」
  
  蕭可被紀閔晴這麼一看,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愣了一下才向著遲緯說:「你先回去吧,我們兩個女人聊會兒天,你一個大男人杵在這裏做什麼?」
  
  遲緯聳聳肩,最後看了紀閔晴一眼,這才轉身出門,不銹鋼的防盜門「哐當」一聲關上,發出沉重的嗚鳴。客廳裏瞬間剩下蕭可和紀閔晴兩個人,氣氛詭異的尷尬。午後的陽光大喇喇的照進來,照到紀閔晴的臉上,忽明忽暗。蕭可愣在原地望著她,只覺得置身無邊無際的荒野,冷風嗖嗖,荒涼且無助。
  
  「閔晴,」蕭可低聲叫她,上前拉她的手,「你……」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冷冷的甩開,接著,便被紀閔晴一巴掌甩在了臉上。蕭可只覺得左耳一陣轟鳴,旋即便感覺到半邊臉熱辣辣的疼,可是再怎麼疼,也抵不過心裏的痛。
  
  「你誤會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蕭可清清嗓子開口,聲音卻是艱澀無比。
  
  紀閔晴慘澹的笑,一手細細的摩挲著無名指上的婚戒,兩眼亮晶晶的,硬生生的亮過了戒指上的鑽石。時光好像一下子停在了原地,四周安靜的只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兩個人站的很近,靜靜的對峙。良久良久,紀閔晴終於還是上前拉了蕭可,一手撫上她的左臉,輕聲問:「疼不疼?」
  
  她的聲音很輕柔,輕柔的像是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事物,蕭可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塊石頭,上不去也下不來。她愣愣的搖頭,「不疼,真的。」
  
  其實她沒使多大力氣,倘若換做平時,這女人哪怕是用上對付其他小三們十分之一的力道與狠戾,蕭可也必然得當場掛掉。想來紀閔晴到底還是心疼她的,到底是認識了這麼多年的姐妹,能有多少深仇大恨呢?
  
  這樣想著,蕭可心下一舒,用手指戳她的肩膀,悶聲悶氣的道:「你這個死人,絕對是存心想弄死我,說,這個想法是不是預謀了很久了?」
  
  她語調輕快,紀閔晴卻笑不出來,她拉著蕭可的手,語氣認真卻是神色頹然。
  
  「要不你打回來吧,就當我TM當時腦子被驢踢了。」
  
  蕭可聞言渾身一震,被轟的說不出話來,良久才扯了扯嘴角,道:「你這個死女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幽默細胞了?」
  
  紀閔晴正扭著頭,不知在看什麼,蕭可轉身過去看她,卻發現這人正紅著一雙眼睛默默流淚,蕭可頓時慌了神,抓著她胳膊的手無措的不知該放在哪里好。
  
  「唉唉唉,你別哭啊,哭什麼啊……要不你再打我兩下解解氣?」
  
  紀閔晴不理她,甩著手過去坐在沙發上。蕭可屁顛屁顛的跟過去,捧著紙巾檢討:「你真的誤會了,我跟你們家那口子怎麼可能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那個德行……」
  
  紀閔晴抽抽噎噎的,扯過一張紙巾擦了臉,這才看著蕭可,半真半假的說:「可哥,我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遲緯那個小心思,我就不信你看不明白。」
  
  「啊哈?」蕭可愣在原地,良久才反應過來,「你別逗了,怎麼可能……」
  
  紀閔晴慘然一笑:「怎麼不可能?他連做夢都喊你的名字,你說可不可能?」

 

第三十四章 決裂

  話已至此,蕭可無言以對。她默默垂下眼神,等著紀閔晴的質問、眼淚或者廝打。
  
  六月的天,真的是說變就變。方才還是晴空萬里的樣子,這麼一會兒就陰了下來,天雷滾滾。直到冷風夾雜著無數陰沉的沙礫刮進來時,蕭可也沒有等到她預想的任何動靜。她抬頭,紀閔晴正盯著她,眼中早就沒了淚水。蕭可這才發現,她換了新髮型,比以前更短更英氣,卻也更冷硬。她的心還沒來得及顫一下,紀閔晴已經開了口。
  
  「可哥,咱們認識也有十年了吧?」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淡淡的懷舊時光的味道,像陳年的紅酒一樣劃過蕭可的心房,蕭可的心卻不由自主的疼了起來,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的抽離自己的身體。
  
  「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你說,姐妹兒對你怎麼樣?姐姐沒虧待你吧?」
  
  蕭可說不出話,心口像是堵著一塊大石頭一般,她伸手去拉紀閔晴,卻被她躲過,蕭可心下一刺,她開始明白,不是有什麼東西在抽離自己的身體,她根本就是正在真真正正的失去。
  
  「其實當年在我死皮賴臉的要嫁給遲緯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任是誰都看得出來,遲緯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好物件。可是我還是義無反顧的嫁了,為什麼?不是因為我傻,而是我覺得一個人這一輩子一定要為自己做點什麼,而我,不過就是為自己選了一個我愛的人罷了。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這段婚姻,我也要好好地經營下去,或許就是為了爭一口氣,也讓他們看看這婚結的到底是值還是不值?」
  
  她說道這裏忽然笑了一下,神情慘澹,「一個人這一輩子哪能事事如意呢?我以為我夠年輕,哪怕是在艱難也能等到他回心轉意的時候,我以為我有資本有勝算,因為他愛的女人不愛他,因為你、蕭可看不到他的愛。我以為他失望夠了就會回頭的,哪怕那時候早就已經沒了愛人的能力,哪怕那時候他還是不愛我也沒關係,只要安安心心在我身邊待著就好了,真的,我的要求不高。可是可哥,我還是錯了,那些不過都是『我以為』罷了,我以為我以為,什麼都是我以為,到都來不過都是我的臆想。我太異想天開了,我怎麼會離譜到以為留住一顆從來都不曾為你停留的心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她笑的誇張,嘴角彎起的弧度美豔不可方物,額間的短髮一顫一顫,顫的蕭可心裏一陣一陣的抽痛。這個女人,從來都是爽利大方的女子,哪怕就是曾經致力於捉姦事業的時候,也能把那件妒婦專利做到淋漓盡致。如果說她這一生有什麼是不附和她風格的?那也許就是一次一次的寬容,寬容遲緯的放蕩風流,寬容蕭可的裝傻充愣。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遲緯是喜歡你的吧?哪怕就是在我們結婚前。你這麼聰明,怎麼可能看不透遲緯那點小心思?你不說無非就是怕我傷心難過,我謝謝你的用心良苦。」
  
  紀閔晴忽然抬眼看著蕭可,伸手拍她的胳膊,然後有水滴落下來,滴到她的手上,隨後滾落到蕭可的胳膊上,起先是溫熱,隨即變得冰涼,不知道是誰的淚。
  
  「可是可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初你在我踏入這個火坑的時候拉我一把,事情或許就不會是這樣的?你我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紀閔晴凝神望著窗外,神色一點一點的變得清朗,「好啊,真是好,你頂著成全了我的偉大的帽子甩了你的包袱,很輕鬆是不是?很高興是不是?一石二鳥了是不是?可哥,我真高興啊……真是……特別特別高興!」
  
  ……
  
  那天的後來,蕭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的。她一直沒有開口,一直靜靜地聽著紀閔晴起先聲淚俱下的聲音慢慢變得冷靜,到最後變得張狂狠戾。她的朋友不多,這麼多年以來,知心的也就紀閔晴這麼一個,可是事到如今,這段友誼她縫縫補補一直持續到今天,終於還是在她轉身離去的那一刻灰飛煙滅。
  
  她說:「可哥,我想我還是需要冷靜一段時間,你也是,我們都好好想想,以後該走的路。」
  
  然後她轉身消失,蕭可追出去,卻只看到磅礡卻迷離的大雨。蕭可常想,友情和愛情哪個重要?閨蜜和愛人哪個更貼心?事到如今她終於明白,貼心的是閨蜜,可是重要的永遠都是愛人,就像遲緯之于紀閔晴,蘇修堯之於她。
  
  六月的C市,第一次下這麼大的雨,六月的C市,第一次有了夏天的氣息,可是留給蕭可的,卻不是盛夏的狂熱與激情,只有無邊無際的彷徨與失落。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回屋,客廳的電話正響起來,接起來發現是留言。
  
  蘇修堯清朗的嗓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她聽到他說——南邊的那個案子已經差不多了,我會把相關事宜以郵件的方式傳給你,到時候你只要按照程式來就可以了。
  
  留言就此切斷,完全公事公辦的語氣,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蕭可捏著電話聽筒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頹然的放下。
  
  到底是失去了什麼呢?
  
  暴雨停了又起的時候,夜幕一點一點黑下來的時候,蕭可一遍又一遍在想這個問題。這個夏天真冷,涼如極地的風,蕭可慢慢收緊自己的手臂把身體縮進沙發裏,一顆心也暗暗地死去。
  
  再醒來時,不知道哪一天的傍晚了,蕭可環視四周,慘白一片,手臂上還打著吊針,時不時的有穿著白衣的護士從門外經過。蕭可動了動自己的身子,全身像是被卸過一遍有組裝好了似的,她沒力氣,每一個細胞都是酸疼。這動作似乎大了點,驚醒了床邊正在打瞌睡的男人。
  
  「謝天謝地,老大你可算醒了。」男聲輕佻,說話的正是周揚。
  
  「你……怎麼在這?」蕭可吞了下口水,壓著嗓子道,「我怎麼了?」
  
  「頂頭上司消失好幾天,毫不人道的把任務都丟給助理做,我不甘心吶,追到你家一看,我的媽呀,跟到了水災現場似的,這不,我順道做了一回雷鋒叔叔。」周揚手舞足蹈的在那裏口若懸河,「你家門也沒鎖,窗戶也不關,你是不知道那天那個雨呀,估計我再去晚一點,你就得被大水給淹了。您大小姐可好,早就昏死在一邊了,我這一摸,我的媽呀,那頭燙的跟熱水袋似的,差點沒給我這纖纖玉手燙出一個大水泡來……」
  
  「你給我閉嘴……」蕭可躺在病床上翻了無數個白眼,伸手在床頭摸了一個芒果就砸過去了,「給我倒杯水。」
  
  周揚屁顛屁顛的倒了水過來,「哦,對了,陸總來看過你,先去公司了,囑咐我在這好好照顧你,還有,一個自稱是你妹妹的小美女也來過,不過這會兒上學去了。」
  
  蕭可點了頭,不想多說什麼,可偏偏周揚那小子滔滔不絕,「那個……頭兒啊,那個小美女真是你妹妹?」
  
  蕭可瞥他一眼,據實以告:「你覺得你能把秦仲瀾PK掉?」接著便見那人倒地,一副要吐血的樣子,蕭可邪惡的笑了。
  
  其實蕭可有時候真的還是挺感謝周揚的,這人雖不正經,整天嘴上除了美女就是靚妞,不過不可否認,他身上那種很滑稽的幽默感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蕭可心理上的陰鬱,就像一劑生活調味品。
  
  周揚仍不死心,扒拉著蕭可的衣袖問:「不是啊,頭兒,那個秦仲瀾不是城西秦家的人麼?怎麼……」怎麼成了你妹夫了?周揚這話到底還是沒說出口,不過兩個人都是聰明人,點到為止。
  
  確實,當初簫安去夏令營跟秦仲瀾一起消失,蕭可就知道這事不對,城西秦家是C市的高門望族,且不說裏面的都是人精,單單這次南邊那塊地皮,倘若不是蕭可找了蘇修堯,必定就成了秦氏的囊中之物了。秦氏與陸蕭雖然談不上明爭暗鬥,但是這麼多年以來關係也並不好,況且,秦老爺子最近剛剛高升,又與蘇修堯的父親是至交,秦蘇兩家可謂關係匪淺。
  
  蕭可私底下並不想讓蕭安與蘇家有一點關聯。
  
  真是煩死了!
  
  蕭可揉揉眉心,滿臉的不耐煩。周揚也是相當懂得察言觀色的人,見她心煩,自是不敢再往這個槍口上撞,恰好這時醫生進來查房,他便噤了聲悄悄地退了出去。
  
  哪知剛走到門外,便被一人拽了衣領拉到角落裏。


第三十五章 算計

  等周揚看清來人時,蘇修堯正對著他陰測測的笑。
  
  這廝太過於陰險。
  
  周揚不動聲色的抖了抖,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把自己的衣領解救出來,這才腆著臉笑道:「哥啊,你放心,醫生說了,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感冒發燒,掛兩天水一準兒活蹦亂跳的送到你面前。」
  
  蘇修堯點頭,沖他攤攤手:「那邊怎麼樣了?」
  
  周揚這才一臉正經的站好,神色肅穆道:「秦家那個老頭子正在積極運作,前些日子R市地震,他可是大手筆的捐了上億的救災物資,」他瞥了一眼蘇修堯,這才小聲接著說,「正得省廳裏的那位的心意,估計這次上位有希望了。」
  
  「一大年紀了還這麼不安定。」蘇修堯冷笑,「我家老頭向來對這方面的事情不熱衷,這次不知道是怎麼了,竟然也跟著運作起來了。」
  
  周揚擰著眉,沒出聲,直到蘇修堯盯著他看,這才吞吞吐吐的開口:「是不是……跟咱們正在查的那件事有關?」
  
  他說完小心翼翼的抬眉觀察蘇修堯的神色,發現那人只是眸色暗了暗,凝神不知道在想什麼。周揚不動聲色的向後靠了靠,離這個「危險人物」遠了一點,這才發現這人正一手反復的摩挲著……手臂上的新鮮的傷痕,他心下猛地一暗。
  
  「又挨打了?」
  
  蘇修堯抬臂一看,面上一片哂然,嗤笑道:「哪能啊?我倒是想呢,起碼能證實我的猜測。上次揍了我一頓,結果我爸被我媽念了半個月,不過,」他慢條斯理的放下挽起的衣袖,正色道,「老頭子可是寶刀未老,估計是看出了端倪,正防著我呢。我爸在位上這麼多年,不是白做的,我一時半會兒怎麼可能從他那裏探出什麼?不過……」他低著頭沉吟,眉頭緊蹙,手裏捏著煙正要點上,摩挲了兩下還是放下。
  
  病床上那位不喜歡抽煙的男人,這點怕是再沒有人比眼前的男人記得更清楚了。
  
  周揚看著他,心裏汗津津。
  
  這世上只怕在沒有比蘇修堯更心狠的男人了,連煙癮都能生生壓住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對別人狠那不算什麼,一個人連對自己都能狠得下心來,這才是真的狠戾,這也就是周揚為什麼一直跟著他的原因。
  
  「你盯好你們陸總,G市估計這段時間也會有動作,我那個姑父……」蘇修堯眸色一轉,「可也不是小人物。」
  
  周揚聞言點頭,盯著他的背影良久,直到那人即將消失在拐角處才追問道:「既然來了,怎麼不進去看看?」
  
  蘇修堯的身影頓了一下,這才說:「你好好照顧她就是了,估計……她現在並不是怎麼想看到我。」
  
  周揚歎了口氣,上前走了幾步,站在離那人不遠的地方,沉聲問道:「哥,我還真的不明白了,當初你費了那麼大力氣才回來,現在這事終於有點起色了,為什麼還要把她推開?你讓她以為是她算計了你,讓她……」
  
  「周揚!」蘇修堯沉聲喝住他,聲調中帶著鮮有的戾氣,「這些事情不是你該管的。」
  
  蘇修堯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周揚盯著他的背影良久,終於還是搖搖頭歎了口氣,這才雙手插兜,又換上一副輕佻的模樣轉身回了病房。
  
  有時候偽裝也是一種習慣,其實每個人都帶著N副面具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在熟人面前時一副,在陌生人面前又是一副;在父母面前時一副,在情人面前又是一副。當偽裝成了習慣,人們會不由自主的把它代入生活,就像數學公式裏的代入未知數一樣,演變、轉換,最終面目全非。
  
  病房門大開著,一襲正裝的黑衣男子正皺著眉頭站在病房門內,周揚進門時,床上的病美人不知怎麼犯了病,發起飆來,正把身邊能抓到的東西全部扔著那人身上。她的臉上還掛著病態紅暈,如若不是手上還打著點滴,周揚會覺得這是由於燥鬱的興奮引起的。周揚扶額,滿臉黑線。
  
  「老大,」他順手撿起那人身上的一片花瓣,嘖嘖的笑道,「你也真是夠暴斂天物的,多好的花啊,就活生生的被你這麼給糟蹋了……」
  
  「滾出去!」
  
  蕭可狠狠地瞪他一眼,眼裏的冷箭卻刷刷的射到身邊,她打著點滴的那只手正被遲緯按住,還好針頭紮的夠結實,目前還沒有跳針。
  
  周揚一頭撞到槍口上,這會兒摸摸鼻子,瞟了一眼身邊的妖孽男子投過去一個「保重」的眼神,聳聳肩出了門。人果然不能太招人喜歡,不然被這個算計了,還得招那個的是非,什麼叫禍國殃民?這不就是?
  
  「遲緯,你這個婚要是敢離,」蕭可冷哼一聲,「咱倆就絕交!」
  
  床邊的男人無奈的扯了扯嘴角,彎腰撿起地上殘敗的百合丟到垃圾桶裏,隨後又倒了一杯水遞給她,這才在床邊坐下,「可哥,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
  
  蕭可瞪他,推他一把恨恨的道:「一邊去,別挨我這麼近!」
  
  遲緯這邊瞟了一眼她的手,道:「那你別亂動,我就靠邊坐。」
  
  蕭可冷哼一聲算是回答,遲緯這才起身,搬了張椅子過來,「監獄裏的犯人都沒這麼虐待的,你說你怎麼就對我這麼狠心呢?」
  
  「犯人是人?你是麼?」蕭可眉眼不抬的,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
  
  身邊的男人卻呵呵笑了,伸手上前想掐一把她的臉,終究還是忍住,半路改做調試點滴的速度。面上卻卻是嬉皮笑臉的,「本少爺就愛你這張伶牙俐齒的小嘴兒!」
  
  「呸!」床上的女人登時反駁,「那是你有病!」
  
  遲緯這回沒有否認,他想,他確實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蕭可見他不答,又開始了苦口婆心的勸解,顛過來倒過去的就一句話,那就是——別想離婚!
  
  她鮮少有這麼嘮叨的時候,遲緯嘻嘻的笑,一手扯著床邊的被單道:「蕭可,你這勁兒都跟我媽有一拼了,當初大話西游的導演怎麼沒找你來演唐僧,一準兒紅透大江南北,還得順便殺進好萊塢。」
  
  「滾你的!」蕭可擰眉瞪他,「我說的你聽沒聽見?」
  
  「聽見了,」遲緯這廝終於不再顧左右而言他,輕勾了細長的眉眼看她,笑道:「可是離婚這事不是我說了算的,如果可以,我倒也不願意那麼麻煩。」
  
  「麻煩?」
  
  蕭可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胸口裏像是堵著一堵牆,她磨了磨牙道:「紀閔晴掏心掏肺的跟了你兩年,就換來一句麻煩?」她冷冷的看著眼前的男人,滿身戾氣,一字一句的問:「遲緯,你到底有沒有心?」
  
  遲緯像是沒聽見一般,眼神清亮,眼角瞟過蕭可漲紅的臉,他輕輕的笑了。
  
  「那我呢?我也是跟在你身後這麼多年,你看不看得見?」

 

第三十六章 香水有毒

  正值傍晚時分,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光影迷離,鋪天蓋地的向著蕭可壓過來,眼前的男人低垂著眼眸看她的樣子,看到蕭可眼裏卻是一陣又一陣的心驚。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遲緯扔掉風流浪蕩的面孔,專注而認真地問她:「那我呢?我也跟在你身後這麼多年,你看不看得見?」
  
  蕭可應該怎麼回答呢?看得見,還是看不見?
  
  她默然以對。
  
  或者說,這跟本就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可是大多數失意的、得不到的愛的人都喜歡追問——你愛不愛我?你為什麼不愛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TA?其實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知道這問題太傻,可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要問。
  
  為什麼?
  
  因為人心隔肚皮,因為他們太在乎,因為他們心裏還存著一點點飄渺的希望。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人能夠通透冷靜到把自己心底的欲望生生扼殺在搖籃裏,如果真是那樣,那麼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愛情了。愛情不是推理題,它的發展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所以,遲緯在這一秒想,那就放縱一次好了,哪怕下一秒被打進地獄,那他也死的明白。
  
  他抬頭只是眼前的女人,眉目清秀漂亮,那張他看了二十多年,也愛了二十多年的臉上,有的只是迷茫和窘迫。遲緯明白,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縱使聰明如蕭可也還是找不到一個萬全的答案,哪怕是來敷衍他。
  
  遲緯還是失望了,一顆本早已練就金鐘罩鐵布衫的心,在她的默然中漸漸冷卻,然後慢慢凍成冰塊,瞬間被敲得粉碎。這一刻,哪怕是他早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哪怕是他早已做好被決絕的準備,可是在失望真正來臨的那一刻,卻還是被傷的體無完膚。
  
  牆上的掛鐘滴答晃過,遲緯終究還是沒有等到答案,於是他拿了外套起身,仔細扣好每一粒扣子,這才開口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遲緯回頭看她一眼,蕭可愣在那裏,沒有說話,沒有……留住他。
  
  他暗自捏了捏手心,轉身出門,右手推門的時候,蕭可叫住他,遲緯沒有再回頭,等她說話。
  
  蕭可在床上愣了一會兒,這才緩緩的開口:「你……還會來嗎?」
  
  遲緯「嗯」了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房門關上的時候,發出悶悶的一聲響,然後一切歸為沉靜,蕭可在這份沉靜中,靜靜的看著牆上的時鐘,一圈一圈的轉過。
  
  每個人心底都有自以為永不磨滅的執念,她又有什麼錯呢?不過是凡心作祟罷了。

***

  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遲緯再沒有聯繫過她,蕭可整個人好像跟以前的生活割斷了一般,而是滾到了一種再原始不過的狀態,沒又遲緯,沒有紀閔晴,沒有蘇修堯……她每天上班工作,然後回家吃飯。

方姨最近請假回老家探親去了,蕭可於是成了家裏的主廚,她不再跟父親擰著脾氣,一家人和和氣氣,到了有了跟以前不一樣的滿足。
  
  父親年紀越來越大了,身體越發的不好,蕭可上次帶他去做檢查,竟然查出了腎功能衰竭。父親倒是不以為意,可是蕭可卻不能不當回事。聯繫醫院、檢查、透析……最後蕭可終於還是找到了全省最權威的腎病專家——宋尚卿,也就是蘇修堯的母親。
  
  那是自從蘇修堯生日過後,兩個人第一次見面,蕭可直接到C大找他,辦公室的同事說他在階梯教室上課。那是一個長相很清純的女孩子,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很深的酒窩,應該是剛剛來這裏執教的,自我介紹姓顧,顧從南。
  
  蕭可是從C大畢業的,對這裏相當熟悉,告別了顧老師之後熟練的穿過大半個教學區來到了階梯教室。所謂階梯教室,顧名思義,就是有臺階的教室,整個教室從後到前面是傾斜著的,這樣也是為了方便後面的同學能看得到黑板。
  
  還沒到下課時間,整個教室烏壓壓的一片,坐滿了學生,這是一節國防理論課,學生都是本校的國防生,每個人的脊背都是挺得筆直,身上的藍綠色迷彩服明晃晃的照進蕭可的眼睛裏。蕭可悄悄地從後門進去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下,遙遙的看著講臺上的男人。
  
  他今天依舊是一身制服套在身上,領口的襯衫扣子系的一絲不苟,她記得這個男人以前總喜歡解開兩粒扣子,露出精緻的鎖骨和那若隱若現的胸肌。

蕭可那時候總是笑他騷包,如今看著這人一絲不苟的端正模樣,蕭可竟然鬼使神差的想到了「制服誘惑」這幾個字,她陡然間便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伸手一摸,竟然滾燙一片。
  
  蕭可訕訕的收回手,在心底裏把自己唾棄了一個遍。
  
  「理論是行動的先導,只有讓廣大人民群眾從理論上認清國防建設的必要性和國防鬥爭的規律性,才能引導他們樹立……」
  
  講臺上的男人一手捏著粉筆,聲情並茂。教室裏的擴音器品質不太好,使得蘇修堯本就低沉的聲音,此時聽上去更加沙啞,這是一把並不溫潤的嗓音,可是此時緩緩傳進蕭可的耳朵,竟然像帶著魔力一般,搔的她的心裏癢癢的。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種人,不管站在哪里,都能把那三寸之地變成他的舞臺。蕭可一直知道,蘇修堯就是這樣的人。
  
  當年上學的時候,學生會換屆競選主席,一場演講下來,蘇修堯硬生生的以壓倒性的優勢把當時的副主席PK掉,成了C大歷年來最年輕的學生會主席,而今也是如此,至少蕭可沒見過哪個教授的課的出勤率能有現在這麼高。
  
  人的心裏一得到滿足,就會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以往怎麼熬都熬不完的一節課,此時看來,也不過就是這麼短短幾十分鐘。等下課鈴響,學生們都走得差不多的時候,蘇修堯這才踱步到後面來。
  
  「你怎麼來了?」他彈了彈身上的粉筆末,笑容溫和,全無芥蒂,好像兩個人並沒有冷戰一個月之久。
  
  蕭可依舊坐著沒有動,只是身子不動聲色的向後靠了靠,她聞到這人身上有一股香水味,卻不是他經常用的那種古龍水的味道,那味道很熟悉,只是蕭可一時間腦子短路想不起來。不過沒關係,這並不影響她的判斷,可是剛才那一股滿足而欣慰的心緒卻大打了折扣。
  
  「我找你有點事,不過你的電話貌似打不通,我就過來碰碰運氣。」蕭可慢慢起身,笑容無懈可擊。
  
  「哦,昨天晚上手機摔壞了。」
  
  蕭可點頭表示知道了,心下卻是一片黯然,她沒有告訴蘇修堯她是從兩天前就打不通他的手機的。
  
  「有時間麼?去喝杯咖啡怎麼樣?」
  
  蘇修堯低頭翻了一下課程表,說:「我只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喏,你也看到了,全天都是課。」
  
  蕭可心下暗了暗,再抬頭又是一臉的雲淡風輕,「沒關係,我只要十分鐘就夠了。」
  
  現在是三點十五分,她為了這十分鐘,等了他將近四十分鐘。蕭可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了。
  
  兩個人一路出了門,在學校周邊找了一個冷飲店坐下,這個時間段學生們都在上課,店裏沒什麼客人。蘇修堯點了一杯咖啡,蕭可卻要了一杯冰檸檬汁。以前蘇修堯是不會讓她喝這種涼涼的東西,他總是說女孩子應該喝一些暖暖的對身體才好,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攔住她。
  
  蕭可一手攪著杯子裏的冰塊,一面把事情簡單的說了,其實被就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無非就是請他媽媽幫忙,畢竟是關乎父親身體的大事,在醫院裏有熟人才能更保險一些。
  
  蘇修堯點頭應允,兩個人再無他話,時間把握的剛剛好,十分鐘,真的只有十分鐘,蕭可正要起身離開,店裏便怡怡然又進來一個人。那人一襲深紫色的純色雪紡長裙,上身是一件簡單的無袖白色T恤,兩條肩帶很細,勾勒出她完美的身形,微卷的長髮鬆鬆的編成蠍子辮梳在腦後,蕭可摸著自己披在肩上的長髮,頓時覺得心裏蒼老了幾分。
  
  「蘇老師,蕭小姐你們在這呀。」來人正是顧從南,跟蘇修堯一個辦公室的同事。
  
  蕭可僵在臉上的笑容慢慢融化,隨後變得自然而然,她對顧從南點頭,回頭又對蘇修堯說:「我先走了,下午還要開會,你也回去上課吧。」
  
  蘇修堯輕「嗯」了一聲,沒有提出要送她回去。蕭可逕自在心裏苦笑了一下,輕輕從那位顧小姐身邊經過,隨後便恍然大悟。
  
  那香水味,跟蘇修堯身上的一模一樣。


第三十七章 鴉片

  「顧小姐,」蕭可頓住,回頭燦然一笑,「您的香水味道很特別。」
  
  顧從南聞言莞爾一笑,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驚訝,這會兒更是優雅從容的開口:「前些日子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我個人也很喜歡。」
  
  「唔,」蕭可心下一沉,如水的眸子閃過一絲破碎的光線,但也只是一瞬,隨即便又是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樣,「能告訴我是什麼名字麼?」
  
  顧從南不動聲色的瞟了一旁的蘇修堯一眼,這才捋了捋裙擺,吐出一句法文:「Opium。」
  
  Opium,鴉片。
  
  舌尖微抵下齒,發音婉轉,勾人魂魄。香味馥鬱神秘,而又華麗的東方辛香調香味,最是能傳遞誘惑而引人沉淪的訊息。
  
  據說當時昆士蘭的一個部落是禁用這種香水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是一種像它的名字一樣,能讓人上癮的香水。以前蘇修堯發酸的時候,總是說她是那種像罌粟一樣的女人,是能入骨的毒。其實不然,他才是那種鴉片一樣的男人,是那種能讓人上癮的男人。
  
  癮,不是毒。毒可解,癮卻不能。
  
  蕭可不動聲色的瞥了蘇修堯一眼,那人正一臉莞爾溫和沉靜,事不關己的樣子。她旋即笑道:「原來您這麼明媚的女子,竟然喜歡這樣冷冽妖嬈的香味,我還真是驚訝。」
  
  「是麼?」顧從南笑的溫和,沉靜淡然,「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喜好,這沒什麼。」
  
  蕭可心下一驚,挑眉看她,眼前的明烈女子依舊是梨渦淺笑,楚楚動人的像四月的桃花,那是一種發自骨子裏的從容篤定,任是蕭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也求不來那種氣質。
  
  那一天,蕭可幾乎是落荒而逃的離開了冷飲店。
  
  直到她坐進車裏,這才長長的出了兩口氣,恍惚間,視線恰巧瞟到剛才的冷飲店,然後便死死地定住,再也挪不開。冷飲店的大門大開著,蘇修堯的神色一點一點明媚起來,先是勾著嘴角,然後是提步上前,到櫃檯買了冰激淩遞給身邊的女人,然後兩個人相視而笑,並肩出了冷飲店……
  
  那一切發生的太過出其不意,蕭可全無防備,就這麼赤裸的、清清楚楚的全部看在眼裏。
  
  就像黑白默劇的慢鏡頭一般,眼前的畫面一點一點滑過蕭可的心頭。她不記得她有多久沒看過這人如此溫柔的神情了,一個月,還是兩個月?還是更久?蕭可慢慢的捏住方向盤,骨節發白,直到身邊的手機鈴聲響起,蕭可這才回神,再凝神搜尋兩人的身影,卻是早已消失不見。
  
  然而C大的甬路上,一男一女正隨意的散著步。男人身材挺拔,一襲制服加身更顯的英氣逼人,女人身著飄逸長裙,甚有一份飄飄若仙的感覺,那時陽光明媚,這樣俏生生的一對璧人,自是引得旁人頻頻側目,可是這兩人卻毫不自知。
  
  「嘖嘖,蘇修堯,看不出來你還真是殘忍吶。」女孩子輕笑,輕勾起的眼角極為溫婉動人。
  
  蘇修堯也笑,俊朗的嘴角輕扯著,弧度相當完美。只是,如果你認真看就會發現,那笑容根本沒達到眼底。
  
  「她看上去幹練果斷,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個小女人,有些時候就得有人從後面推她一把。」
  
  「所以,就連叫她忘了心裏的人這種事也得別人代勞?」顧從南反問,滿臉不解。
  
  蘇修堯神色陡然暗了下去,不承認,也不反駁。
  
  顧從南看了他良久,終於還是撇嘴道:「真搞不懂你,那麼有味道的女人,連我看了都心動,怎麼你就死活非得往外推呢?」
  
  她說著側眼看他,那人正一臉沉思的模樣不知在想什麼,顧從南歎了口氣,伸手拍他的胳膊嬌笑道:「喂,快把我的香水還給我,那可是我男朋友送我的!」

***

  電話是陸楷辰打來的,囑咐蕭可晚上的商業酒會的事情,蕭可斂了神色,一一應了,這才發動車子回了公司。
  
  上次南邊的案子已經搞定,地皮成功的標下來了,這是C市的一個大案子,即將在南區建一座大的商業城,今晚的酒會算是啟動儀式,有不少政府要員都會參加,自然少不了陸楷辰和蕭可這兩個主要的開發商。
  
  酒會地點定點古朝,也就是C市最大的商業會所,會場在八樓,蕭可到得時候陸楷辰已經在樓下等她一段時間了。今天是一個相當正是的場合,陸楷辰穿了最正統的黑色燕尾服,內搭著白色襯衫,還記著深酒紅色的領結,此時正挺著筆直的脊背站在古朝的門口,那樣子像極了歐洲普中世紀的貴族紳士。
  
  「怎麼這麼晚?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嚇死我了。」
  
  陸楷辰迎上來,上下打量她,直到確定沒什麼異樣,才一手整理了蕭可額間淩亂的髮絲,順便掏出手絹輕輕為她拭去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這才攜了她的手上樓。
  
  「我手機落在家裏了,剛剛把我爸爸安排進了醫院,又趕上堵車,這才誤了時間。」
  
  蕭可說話的聲音有些喘,她已經儘量飆車過來了,可是今天出門不利,一路紅燈外加堵車,簡直都急死了。
  
  陸楷辰聞言頓時滿臉關切的問:「醫院那邊怎麼說?問題大不大?要不還是出國吧,國外的醫療條件怎麼也比國內強點。」
  
  蕭可聳聳肩,臉色有些蒼白,「已經找了省裏最權威的腎病專家,先住一段時間吧,我正在聯繫美國方面的醫院。」
  
  本是六月的天氣,蕭可的手心卻是一片冰涼。陸楷辰把她的小手包裹進自己的手心,寬慰道:「別急,還有我呢。」
  
  本是一句極普通的話,聽到蕭可的耳朵裏,卻是心下一暖,她抬眸回應給他一個微笑。
  
  陸楷辰頓了身子,輕輕的擁抱身前的女人。他的胸膛很寬闊,也很暖,在經歷了一天的傷心雨奔波之後,蕭可不得不承認她很需要一個胸膛來依靠。
  
  這個男人身上有一股與生俱來的篤定氣質,在這樣一個切合的時機,給了蕭可一份足以讓她貪戀的溫柔安定。
  
  拋開所有愛恨糾葛不談,這兩個人到底還是在一起工作了這麼多年,抬頭不見低頭見,所培養出來的那種默契是誰也不能取代的。就算是上一秒兩個人還是意見相左,這一秒他給蕭可帶來的慰藉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早有眼尖的記者發現了這溫情的一幕,瞬間便圍上來一大群記者。
  
  「請問兩位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呢?」
  
  「有人說你們準備把這次南區的工程作為結婚禮物送給自己,請問這是真的嗎?」
  
  「上次爆出蕭總和一個神秘男人清晨一起出現在社區裏,請問那個人是誰?你們的婚期遲遲不定就是因為這個人麼?」
  
  「這次的工程相當浩大,請問陸蕭是怎麼成功標下來的?兩位有什麼秘訣嗎?」
  
  ……
  
  一時間,快門聲和閃光燈都雀躍起來,蕭可和陸楷辰被圍在中間,只能聽見一個接著一個的問題。
  
  陸楷辰長袖善舞,每一個問題都回答的漂漂亮亮,一絲漏洞也無,蕭可則只是微笑著站在他的身後,扮演溫柔的賢內助角色,直到大廳的保安過來把記者們都散開,兩人才得以解脫,正欲起身去正廳,耳邊卻又響起了一聲爽朗的笑聲。
  
  「本來還是滿腔的憤憤不平,剛才得見陸總風采,秦某這次真是輸的心服口服啊。」
  
  蕭可和陸楷辰同時回頭,只見來人三十歲左右的樣子,身形俊朗,甚是高大。一襲深灰色正裝一絲不苟的套在身上,裏面配了同款的深灰色馬甲和白色襯衫,此時說話的時候嘴角還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笑起來格外陽光好看,再配上他自身的沉靜穩重的氣質,很容易讓人記住。
  
  「呵,原來是秦總,幸會幸會。」陸楷辰愣了一秒,隨即笑著伸出右手。
  
  來人正是城西秦家的當家掌門秦伯琛,也就是簫安那個小男友秦仲瀾的親大哥。秦伯琛也伸出右手,兩個人輕輕一握,眼神電光火石間便交換了資訊。
  
  「早就聽聞蕭總是個不可多得大美女,今兒可算見著廬山真面目了,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陸總好福氣。」
  
  「秦總過獎了。」
  
  蕭可點頭致謝,不推脫也不接受,態度不卑不亢。心裏卻是暗暗咂舌,這人瞳孔墨黑,誇起人來的時候竟然閃著光,明明是那麼明顯的恭維之話,被他說出來,竟帶著滿滿的真切,很容易讓人信服。
  
  三個人站在這邊寒暄了一會兒,秦伯琛可謂是把他們兩個敷衍的滴水不漏,蕭可雖然也是在商場上混了這麼久的人了,可是見到這麼成了精的老狐狸難免還是招架不住。還好身邊有陸楷辰頂著,她才得以忙裏偷閒,提溜著眼神四處閑晃,卻恰恰看到了大廳一角那抹白色的身影。
  
  身影的主人身材高挑修長,曲線玲瓏有致,白色晚禮服的裙擺層層疊疊,開口卻是開到了大腿根處,只要一邁步,就能露出兩條修長的美腿。蕭可順著禮服網上看,那人剪著利索的短髮,下巴尖尖、鼻若懸膽,尤其是那一雙眼睛,明亮中帶著嫵媚,此時在大廳華美的燈光下,貓兒一樣高貴。
  
  蕭可這會兒正在心裏琢磨著怎麼開口打招呼呢,身邊的秦伯琛卻向著那邊招手揚聲道:「閔晴,這邊。」

 

第三十八章 移民

  蕭可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紀閔晴已經明晃晃的站到了跟前,一手挽著秦伯琛的胳膊,正沖她笑的燦爛,兩眼彎成月牙狀,風情乍起。蕭可暗暗咂舌,她從來不知道紀閔晴竟然跟秦家大少爺熟稔到這個地步。
  
  「怎麼?這麼吃驚麼?」紀閔晴擰著眉看蕭可,做出一臉的傷心狀,「還是這麼不願意看見我?」
  
  蕭可的表情僵在臉上,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呵,我說呢,」秦伯琛適時地開口,一臉寵溺的望著紀閔晴,「我說你怎麼非得纏著我要過來,敢情是來找人的。」說著又看了陸楷辰一眼,「我倒是有些個公司裏的事情想請教陸總,不如我們單獨聊聊?」
  
  陸楷辰會意,附在蕭可耳邊囑咐了兩句,便跟秦伯琛一起離開。兩個礙眼的男人離開,這偏廳的角落裏就只剩下了蕭可和紀閔晴兩個人了。蕭可愣了一會兒,嘟著嘴悶聲道:「我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想理我了呢。」
  
  「切——」紀閔晴瞪她一眼,拖長了聲音鄙視眼前的死女人,「我是那種重色輕友的人麼?你一直就是這麼看我的?」
  
  「……不是。」
  
  蕭可確實不是這麼想的,可是她硬生生的在眼前的人心上砍出那麼大一道疤,怎麼還敢奢望這人還像以前一樣做她的閨蜜?愛情向來都是自私的,而眼前的女人對遲緯用情有多深,蕭可心裏再清楚不過了。可也恰恰就是因為清楚,才對這人的原諒不抱希望,哪怕這人恨她一輩子,蕭可也不會怪她涼薄。
  
  紀閔晴很無語的瞪她一眼,「我怎麼認得你這麼笨蛋?蠢死算了!」
  
  她聲音不大,可是身邊的人卻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這會兒皆是頻頻側目,期間有認得蕭可的人還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想來也是,誰知道陸蕭的蕭副總精明能幹,年紀輕輕就獨當一面,可是此時此刻被人當面罵著「笨蛋」還一臉頗為受用的小媳婦模樣,怎麼叫人不訝異?
  
  蕭可還是皺著眉,心裏卻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那你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聯繫我?」
  
  紀閔晴又是挑著眉瞪了她良久,這才歎了口氣,一手戳著她的腦門道:「我是說不計較了,可是,你也得給我留點時間讓我悲傷會兒吧?憑什麼姐姐被你跟遲緯那個死東西裏裏外外傷了個遍,就不能找個機會鬧鬧情緒?」她說到氣氛處,簡直聲情並茂的開罵,「你這個死女人!還真是沒心沒肺!」
  
  有一段時間網上曾經流行過這樣一個段子——都說愛人如手足,朋友如衣服,我確實不能斷手斷腳,可是你也不能讓我裸奔啊?
  
  網上還說——天秤座的女生會把友情與愛情等同。
  
  紀閔晴生在十月,趕上了天秤座的末班車,可是她向來不相信這些星座學。確實,沒有人會把友情與愛情等同,不是朋友不重要,也不是重色輕友乃人間常態,只是這根本就是兩類不同的感情,當事物之間沒有類比的必要的時候,把它們放在一起比較就成了笑話。
  
  人都是貪心的,紀閔晴很清楚,她愛遲緯,可是她還不想因為一個男人失去一個好姐妹。手腳已斷,如果還要裸奔豈不是太慘了一些?
  
  蕭可這邊被罵著,心裏卻還是甜的,面色緩和不少,「紀閔晴,你就酸吧!還『留點時間悲傷』,我都要吐死了。」
  
  蕭可學著她的腔調,忍著笑,被那人惡狠狠的一瞪,隨即一巴掌招呼過來拍在蕭可的肩上,這力道,簡直真自由搏擊運動員有的一拼,蕭可頓時疼的呲牙咧嘴,眼角都冒了淚光。
  
  或許是大廳的燈光太過於溫柔的緣故,她透過眼角的水光望過去,只覺得身邊的女人的身影被無限放大了許多,一襲白裙明晃晃的站在那裏,清淡如蓮,卻又絢麗的讓人躲不開眼睛,那臉上嬌俏的笑容,竟然全無芥蒂。
  
  或許是真的放開了,或許是真的釋然了,或許是真的像網上說的那樣——不能裸奔。

***

  那天晚上酒會結束後,兩個女人相攜一起回了蕭可的公寓,臥室不大,橘色的壁燈甚是柔和,兩個女孩子擠在一張床上顯得格外溫馨。
  
  這是她們自大學畢業以後鮮有的幾次同床而眠,出了校門進了社會,也就把人生中的最後一點純真的時光耗盡了,她們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與事業,再像這樣單純的窩在一起說悄悄話,卻發現居然是這麼難得的事情。
  
  六月的夜晚星子很亮,臥室的窗簾半拉著,窗外的清輝就這麼一點一點的照進來,撒了一地的清輝。蕭可和紀閔晴一人一邊躺在床上,一個大喇喇的大張著四肢擺成「大」字的形狀,一個蜷成蝦米的形狀死死地蹂躪懷裏的抱枕,皆是呼吸清淺。
  
  「喂,你睡了?」蕭可扭著懷裏的抱抱熊的耳朵,悶聲悶氣的問了一句。
  
  紀閔晴「嗯」「了一聲,口齒異常清晰的回答說:「我睡了。」
  
  蕭可翻身,一隻手臂橫過來壓倒紀閔晴的胸前,大聲的咂舌道:「紀閔晴!你真是越來越能睜著眼說瞎話了。」
  
  「可哥啊……」
  
  紀大小姐溫柔的叫她一聲,蕭可聞言渾身一抖,還未來得及抽回手臂就已經被紀閔晴鉗在手裏,隨即便被那個暴力狂人擰住手臂內側的嫩肉,旋了一個鈍角。
  
  「啊啊啊——」
  
  蕭可格外誇張的大叫,紀閔晴皺眉,丟了她的胳膊罵道:「我靠!你TM叫的跟誰要強奸了你似的。」
  
  蕭可捧著受傷的胳膊抽泣,兩眼冒著淚花撇嘴,「伺機報復,你這絕對是伺機報復!」
  
  紀閔晴聞言嗤笑,撐起身子看她,臉上掛著明晃晃的鄙視:「我要是伺機報復,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在這裏撒嬌?」
  
  她說著就開始摩拳擦掌,一副要把蕭可丟要海裏喂魚的架勢,臉上掛著邪惡的笑容。蕭可一時恍惚,竟然愣愣的躺在原地沒有反抗。她不記得有多長時間沒看過這個女人這樣的笑容了,一年?還是兩年?
  
  氣氛一下子變得詭異,就連暗夜裏的空氣似乎都在劈裏啪啦的作響,紀閔晴臉上的表情也慢慢僵住,她遲疑的開口,「……喂,你……幹嗎?」
  
  「對不起,」蕭可緩慢而認真地開口,一字一句的道,「對、不、起。」
  
  紀閔晴愣在原地兩秒鐘,然後迅速起身唾棄道:「你有病!」
  
  「我知道這樣說很沒意思,我也知道讓你傷的心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殺掉的,可是……」蕭可也起身,兩個人並排坐著,「我一天不說就一天不得安寧。」
  
  紀閔晴斂眸,慢悠悠的躺下,「好啦,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不久得了?」
  
  蕭可不語,良久才道:「如果我是你,我肯定會把蕭可這個禍害搞到萬人唾棄,然後再每天問候她的祖宗十八代……」
  
  她滔滔不絕的說,紀閔晴卻默默歎了口氣,道:「你果然還是不相信我。」
  
  蕭可猛地頓住,夜色掩住了她眼中的情緒,「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可是卻也都沒了睡意,就算紀閔晴心性再豁達,傷害了就是傷害了,哪怕是癒合的再好,傷疤也消不掉。蕭可不是執著於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只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良久良久,久到蕭可以為身邊的女人早已睡去,才聽到那人緩緩開口:「可哥,其實……我今天是來跟你告別的。」
  
  蕭可霍的一下子坐起來,擰著眉看她,清朗的星輝灑在她的身上,悠悠的泛著光芒。明明是夏夜,蕭可卻感到一股沁近骨子裏的寒涼,她愣愣的不說話,執拗的看著眼前的女人。
  
  紀閔晴輕笑了一聲,這才開口:「我已經辦好移民手續了,去丹麥,下個星期就走。」她頓了一下,拉了蕭可的手輕輕的握著,「唔……對了,跟秦伯琛一起。」


第三十九章 願賭服輸

  「你說什麼?」
  
  蕭可壓低了聲音,語調裏的壓迫感卻是顯而易見的,此時借著深藍的夜色,竟然泛著絲絲的寒意。
  
  紀閔晴起身擰開了壁燈,準確的找到酒櫃倒了兩杯紅酒,遞給蕭可一杯,這才輕輕地笑。
  
  「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別這麼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好不好?搞的跟生離死別似的。」
  
  蕭可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一絲緩和,捏著高腳杯的手因為用力,骨節都泛著灰白的青色。
  
  「你說……你跟誰一起去?」蕭可遲疑的開口,聲調扭了八道灣。
  
  紀閔晴旋即笑道:「秦伯琛啊,就是晚上你見著的那個男人。」
  
  「廢話!」蕭可終於怒了,「我當然知道是他,我問的是你為什麼要跟他一起移民?遲緯呢?遲緯怎麼辦?」
  
  紀閔晴聳聳肩,嗤笑道:「你現在問我,我移民了,我的前夫怎麼辦?我沒聽錯吧?」
  
  她把「前夫」兩個字咬得很重,重到蕭可幾乎以為她眼裏破碎的神情是生生被她咬碎的。
  
  「可是那個秦……」蕭可遲疑了一下抿了一口紅酒,「你明明不喜歡他的!」
  
  「不喜歡就不能在一起麼?遲緯當初也是不喜歡我的,還不是連婚都結了?」紀閔晴聲線飄渺,眼神模糊的看不出情緒,「再說了,我又不是跟他結婚,不過就是搭個伴,不至於在寂寞的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一個人這一生,怕是只會全心全意的愛一次,等她被徹徹底底的傷過之後,便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毫不設防的去愛了。人都是自私的動物,通過之後就會記住,哪怕是對這最親近的人,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付出。那樣的傷害承受一次就夠了,沒有多少人能堅強到再承受一次刻骨鑽心之痛。
  
  蕭可了然,卻不能釋懷,她到底還是比紀閔晴更執拗一些,所以才會問出那樣幼稚的問題。紀閔晴嘴角掛著淺淡的笑意,眸色如水。
  
  「可哥啊,其實沒什麼的,有誰規定共度一生的那個人一定是你心裏最愛的那個呢?你不也是跟陸楷辰訂婚了麼?不要跟我說你喜歡他什麼的,你騙得了你自己,騙不了我。」
  
  蕭可僵在那裏不說話,紀閔晴拉著她的手,一點一點細細的摩挲,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你說你,平日裏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一到了這個時候就犯傻呢?」她說著,竟然逕自呵呵的笑了起來,「其實也不是,我不是比你還傻麼?當初死皮賴臉的非得嫁了,到頭來還不是落得這麼個下場?你也別說我酸啊,有時候還真是覺得這生活真TM有意思,我喜歡他,他喜歡你,你又死活追在蘇修堯屁股後邊,可是,蘇修堯呢?那根本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紀閔晴捏了捏蕭可的手心,有濡濕的汗意,指腹觸到之處,皆是一片冰涼。
  
  「還記得大二那年暑假麼?你生日,在家裏辦Party,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遲緯,他倚在餐桌的一邊,手裏捏著一個高腳杯,似笑非笑的看著我的方向,我有一瞬間自以為是的以為他在向我眉目傳情,可是沒有兩秒鐘,我身後就有一個女孩子笑著迎了過去,然後……」
  
  「然後你就不小心打破了手裏的杯子,潑了自己一身的紅酒。」蕭可接著她的話道。
  
  「是啊,」紀閔晴苦笑,晃著手裏的杯子,神情專注卻也迷茫,好像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可就是我這邊動靜再大,他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可哥你知道嗎?原來心碎也是有聲音的,只不過那聲音遠不如杯子碎掉好聽……呵呵,真的,很難聽很難聽……」
  
  蕭可一度以為她哭了,可是借著光線看過去,這人卻沒有哭,一雙眼睛乾澀的緊。
  
  紀閔晴恍若未覺,臉上依舊掛著輕笑,眼神柔和而堅定,就像是初浴愛河的小女人,「從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徹底完了,我愛上他了,那個向來高傲的像只天鵝的紀閔晴愛上了一個男人。」她陷入回憶中,絲毫不理會蕭可的心理變化,「後來的後來,我終於如願以償嫁了他,那個時候我想,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也好,一輩子那麼長,我還有的是時間把輸掉的扳回來的,就算……就算是真的輸了,那也無所謂,他永遠都是紀閔晴的丈夫,能陪他直到老到動不了的人永遠都只能是我。可是啊,我還是太高估我自己的承受力了,一個人太自以為是了會遭報應的,我只是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早,早到連我自己都措手也不急,早到連我的青春都沒有過完就匆匆畫上了句號,又何談白髮蒼蒼呢?我真是可笑。你知道麼,可哥,」她轉過臉看她,嘴角噙著冷冷的笑意,「你車禍那天晚上,他本來是在家的,我們……我們正在……」
  
  紀閔晴終於還是動容,狠狠咬了咬牙才道:「那天我跟他說,給我個孩子吧,得不到他的心給我個孩子也好,他本來答應了的,可是你一個電話就把我的夢打碎了……可哥你知道麼?其實我不是沒有恨過你的。」
  
  蕭可臉色刷白,她想起那晚遲緯淩亂了的衣衫,還有脖頸間曖昧的紅痕,她一度以為他不過是在哪個不相干的女人床上的,她一度以為她做了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情,她怎麼就沒想起來那天打的是閔晴的手機呢?
  
  蕭可,你真是蠢死了!
  
  「可是你到底是不知情的,你到底還是我的朋友,我恨你有什麼用?我不過是恨我自己不爭氣罷了,」紀閔晴慢慢起身踱到窗邊,掩住滿臉破碎的神情,她開了窗,有風吹進來,涼涼的打在臉上,「可哥,你不要不相信我原諒你了,其實我根本不怨恨你,我誰也不怨,又沒有人拿鞭子抽著我叫我去愛上那個人,說到底一切都不過是我自己自願的罷了。」
  
  六月的夜裏,天色變得很快,可是夜太黑,誰也看不到天上是不是有烏雲。這樣陰冷暗黑的夜,正適合給丟了心的人獨處。
  
  直到夜風呼呼地灌進窗子,吹得白色窗簾詭異的飄,蕭可才走過來拉著她的手,「我知道這會兒由我來勸你太過虛偽,可是我還是想說,都過去了,真的,都過去了。」
  
  蕭可說的肯定,紀閔晴背對著她似乎都能看到這人在懇切的點頭,她忽然笑了,眼神清明,沒有淚。她慢慢掙開蕭可的手,輕聲問她:「可哥啊,冷麼?」
  
  蕭可「嗯」了一聲。她冷,真的冷,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裏,簡直都呼呼地刮著淒厲的北風。可是那人還在笑,恍若未覺。

良久才攜起她的手,「你看你,還是這麼沒用,我就不冷,一點都不冷。」
  
  蕭可心裏抽痛,反握回去摩挲她的手指,只覺得她的手指更涼,根根冰柱一般。她多想告訴她——冷也沒關係的,你還有我。可是蕭可開不了口,也沒資格開口。
  
  可是這一切紀閔晴全然不在意,這是她選擇的男人,她選擇的生活方式,再冷,也不能吭聲。
  
  她在這清冷的夜色裏輕聲笑,「可哥,我不冷,真的。就是凍死,也不過是我自作自受,我誰也不怨,我願賭服輸。」

 

第四十章 看得見的傷口

  紀閔晴走的那天天氣很好,萬里無雲,天空藍的不真實,以至於蕭可一直覺得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又抬腕看表。下午兩點二十八分,正是日光最毒的時候,她凝眸向著門外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看不到遲緯的身影。她明明打電話給他的,他也明明答應要來的,可是人呢?
  
  「可哥?」
  
  紀閔晴在身後叫她,蕭可回頭,那人手裏拿著機票護照之類的東西,蕭可心下又沉了沉,這才上前挽了她的胳膊,細細的囑咐她:「到了那邊馬上買電話卡給我電話知道麼?有什麼需要的東西也告訴我,我給你快遞過去。北歐天氣冷,你記得多穿點衣服,別成天為了好看凍著自己知不知道?在那邊人生地不熟的,生了病可沒人管你,對了,」
  
  她說著突然一拍腦門,揪了紀閔晴的包就開始翻找,「我給你的藥都帶著呢麼?在北歐可是買不到這些藥的,你吃完記得給我電話。」
  
  紀閔晴嗤笑,連忙把自己的包包從她的手下解救出來,「都帶著呢,都帶著呢,這些東西你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一遍一遍的檢查,我哪能忘了呢?」
  
  「那可沒准,你這人這麼神經大條,有什麼忘不了的?當年上學的時候上課不帶書不帶筆的難道是我?」蕭可擰著眉瞪她。
  
  紀閔晴摸摸鼻子訕笑,「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難不成是更年期提前了?我也服了你了,我媽都沒你這個勁頭。」
  
  蕭可瞪她一眼,順手為她整理了整理衣領,細細的撫平每一個褶皺,這才慢條斯理的開口:「你嫌煩也沒用,該說的我還是要說。等到了那邊,脾氣不要那麼倔,對誰都客氣著點,別見著個人就當成我似的張嘴就罵。」
  
  紀閔晴忍著笑,把頭偏到一邊,蕭可憋著氣,一把扳過她的臉怒道:「你聽到沒有?!」
  
  紀閔晴翻個白眼,「你這麼多大聲,我要是聽不到一準兒就是被你給震聾了。」
  
  蕭可被她揶揄也不理,正色道:「那邊沒有熟人,碰到壞蛋可沒人替你揍他,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了麼?」
  
  蕭可這邊長篇大論的囑咐著,本來在一旁聽得認真地男人卻開口了,「蕭小姐這話可把我置於何地呀?有秦某在,哪里會有人欺負她呢?」
  
  蕭可瞥他一眼,心想——要防的就是你,面上卻還是客客氣氣的,這會兒斂了神色笑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忘了閔晴身邊還有護花使者呢,秦先生就權當我沒說。」
  
  秦伯琛一手摸著下巴,略有所思的樣子,「只怕蕭小姐心裏不是這麼想的吧?我怎麼覺得我就是您口中的『壞蛋』呢?」
  
  他的聲音不大,清清朗朗的音色完美好聽,臉上亦是掛著笑容的。明明就是一個翩翩佳公子,可是說出的話怎麼就這麼不知道拐彎抹角呢?
  
  蕭可皺眉,這人是屬妖怪的!絕對!
  
  心裏把秦家祖上一十八代全部問候了一個遍之後,蕭可抬起漂亮的眉眼迎上秦伯琛,卻只是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便回頭拉著紀閔晴的手,笑的嬌俏動人:「哎?被秦大少猜中了,這可怎麼辦呢?」
  
  這話明明是對這紀閔晴說的,可是句句卻都帶著小毒刀子射向秦伯琛。被中傷的男人不但沒有露出一點生氣的跡象,反而勾著嘴角笑的益發妖孽。
  
  這個女人還真是有意思,難怪連蘇修堯那麼變態的人都對她念念不忘。
  
  秦伯琛這會兒斂了眉眼挺直脊背,盯著蕭可道:「蕭小姐大可放心,敝人雖姓秦,但絕對不是禽獸的禽。」
  
  蕭可私底下磨了磨牙,旋即卻又滿臉驚訝的笑道:「那難道是衣冠禽獸的禽?」她的表情夠誇張,一雙鳳眼瞪得大大的,琥珀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閃著澄澈的光,格外靈動美麗,「我說秦大少今天這衣服怎麼這麼有品位?」
  
  噗——
  
  本來準備冷眼旁觀的紀閔晴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一手捂著胸口直搖頭,「你們兩個……真是絕了!」
  
  秦伯琛被蕭可揶揄倒也絲毫不生氣,朗聲笑道:「早就聽聞陸蕭的副總伶牙俐齒,今兒個可叫我領略了一番美女的鐵齒鋼牙,秦某可真是賺了。」
  
  這個人絕對是故意的!
  
  蕭可恨恨的想,索性不再理他,又附到紀閔晴耳邊小聲囑咐,說來說去無非就是叫她防著身邊的男人點,紀閔晴連連點頭嘴角噙著笑意,眼睛卻不動聲色四處瞟。
  
  機場大廳人頭攢動,來來往往的人們行色匆匆,紀閔晴的眼神掃過每一個角落,可終究還是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到底該有多不待見?就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我麼?
  
  她到底還是失望了,人前裝的再堅強、話說的再漂亮,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得不到愛的可憐孩子。她心性再豁達,笑容再燦爛,也終究還是掩蓋不住此時心底那肆意氾濫的悲傷。
  
  她的眼神旋即便暗淡了下來,一直站在身後的秦伯琛,這會兒更是眸色深深。這一切發生的那麼的不動聲色,他不該看的太清楚。
  
  機場的廣播適時地響起,秦伯琛一手攬了她的肩膀,神色溫柔,輕聲道:「好了,我們該走了。」
  
  紀閔晴回頭沖他笑了一下,又伸手給了蕭可一個擁抱,輕聲道:「我該走了,你多保重。」
  
  蕭可瞬間便紅了眼眶,喉頭像是梗了一塊魚骨似的,上不去下不來。她多想多留她一會兒啊,她多想告訴她再等一會兒,只要再等一會兒遲緯就會來了,可終究還是開不了口。
  
  二十歲那年,紀閔晴盯著遲緯的背影咬牙切齒的說:「我一定會嫁給這個男人。」那時候的她,眼神堅定,鬥志昂揚。
  
  二十四歲那年,紀閔晴在她的訂婚典禮上恨恨的說:「老娘要切了遲緯的命根子!」那時候的她,目光森然,女魔頭一隻。
  
  可是一個星期前,這個女人卻獨自一個人站在清冷的夜風裏,她說:「可哥,我誰也不怨,我願賭服輸。」
  
  我記得畢夏普曾經這樣說過:「掌握失去這門藝術並不難,很多東西似乎本來就是會失去的,失去了便不是災難。」所以這一刻,紀閔晴輕輕放開蕭可,壓下眼眶中的淚意,笑著挽起秦伯琛的手臂跟蕭可告別,她說「我走了。」便再沒了下文。

有那麼一瞬間,蕭可一度以為她並不是在跟自己告別,而是在跟這座城市告別,告別年少輕狂的紀閔晴,告別那段晦澀疼痛的時光。
  
  我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紀閔晴冷硬的轉身,提步進了安檢,黑色的細高跟鞋「當當」的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聲一聲將這炙熱的暑氣都消散了下去。她沒有回頭,脊背挺得筆直,身後跟著另一個同樣高大的男人。
  
  六月的午後,酷熱的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蒸發掉,蕭可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笑了,或許丹麥那個北歐國家真得適合紀閔晴,起碼夠冷,冷到足以把心裏的悲傷凍碎。
  
  可是閔晴你知不知道,丹麥,也是一個盛產童話的國度。那些王子與公主的美麗童話全部來自于那個美麗的北歐國家,可是童話再美,也終究還是有劇終的一天。到時候除了散場時觀眾們的唏噓聲,便再也留不下什麼了。
  
  飛機的轟鳴聲打破了蕭可的思緒,她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液體,冰涼一片,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她默然的轉身,然後便看見,機場大廳裏那個踉踉蹌蹌奔來的男人。
  
  遲緯此時形容狼狽,領帶翩飛,襯衫的扣子不知是解開了還是掉了,半敞著胸膛,慘白的臉上泛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嘴角還掛著新鮮的傷口。
  
  「人呢?」他停在蕭可身前,言語間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蕭可神色未變,淡淡的開口:「走了。」
  
  她在遲緯眼中看到一絲類似於遺憾的情緒一閃而過,但,也只是一瞬。
  
  「可哥,我……」
  
  「好了,」蕭可打斷他的話,從包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遲緯,「擦擦臉上的汗吧,然後去醫院把傷口處理一下,天熱,發炎了就不好了。」
  
  她眉目溫和,言語客氣,不囂張不跋扈,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可是看到遲緯眼中,這溫柔中竟是帶著疏離的,疏離的像是對待一個不相干的人。遲緯的心一下子荒蕪的不成樣子,臉色刷白,他伸手捏住蕭可的手腕,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放開。」
  
  蕭可聲音不大,但是顫動遲緯的心卻是夠了。男人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鬆手。蕭可歎了口氣,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指,頭也不回的離開。
  
  「你難道就一點不關心我為什麼遲到麼?」
  
  遲緯的聲音在身後傳來,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載傳進蕭可的耳膜,顯得無力而飄渺,蕭可身形輕輕一頓,眼前浮現出他嘴角的傷口,她眸色沉了沉,卻沒有回頭。
  
  很多年之前,蕭可讀過這樣一句話——看得見的傷口,終究會癒合。她望著這雜亂機場,聽著身後的男人的質問,在這個冗長的午後裏逕自無奈的微笑起來。
  
  遲緯,你好自為之。


第四十一章 我的小笨蛋

  蕭可今天沒有開車來,這會兒便沿著機場的安全通道一個人慢慢的走,有計程車司機上來詢問是否需要服務,蕭可苦笑了一下,跟著他上了車。
  
  這是一個中年大叔,平頭、皮膚略黑,操著一口濃重的本地口音。C市靠近東北,所以大多數人的口音中便帶著那麼一絲絲東北人的調子,聽上去顯得格外粗獷。而C市的司機師傅又大多數開朗健談,卻也成了C市一道獨特風景。
  
  「去哪呀,姑娘?」司機師傅一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蕭可一臉苦相,難免開導兩句,「剛送男朋友麼?」
  
  還未等蕭可開口,大叔又開口道:「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我一天得見上好幾十個,聽大叔一句話,這不叫什麼事,又不是一輩子見不著了,年輕人嘛,以後相處的時間還長著呢。」
  
  蕭可莞爾,也不解釋,只說去C大,慢點開不急。
  
  其實機場這種地方,每天都上演著各種各樣的分別,司機師傅早已見怪不怪,這會兒知道了目的地,一踩油門便飛沖了出去。C大在東區的近郊,而機場卻正好是相反的方向,車子穿過大半個城區終於到了目的地,卻已經是下午的時候。明明是週末,校門外卻沒有多少人,街上更是連小商販都沒有。
  
  蕭可遲疑,她記得上次來的時候還不是這般情景。
  
  這裏是C市的大學城,大家都知道,有學生出沒的地方必有商品街。C大也不例外,出了校門經過一條地下通道,便是學生們最愛的商品街。以前蕭可還沒畢業的時候,這裏向來是她的最愛。偶爾拉著紀閔晴,偶爾拉著蘇修堯擠在各種賣小商品的攤前,買上一份小零食,然後跟攤主閒話兩句,也不管街上是不是髒亂。
  
  蕭可陷在回憶裏,嘴角掛著淺淡的笑,那個時候還真是無憂無慮呢。可是,也只有那時候快樂過罷了。再回來的後來,家變、拋棄、離別,她經歷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有時候甚至連蕭可自己都覺得像是夢一場,她甚至會在某個溫暖的午後想,會不會下一秒醒過來,發現一切都沒有變,蘇修堯依舊刮著她的鼻子寵溺的笑,紀閔晴還是兩手叉腰對她破口大駡呢?
  
  蕭可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肉,是疼的,不是夢。
  
  司機師傅見她遲疑,開口解釋道:「聽說過兩天可能會有一個很重要的比賽,政府怕影響市容,一下子關了這麼多店鋪……嘖嘖。」
  
  「所以就連學生們的快樂也一併剝奪了?」蕭可期期艾艾的說,神情恍惚。
  
  司機大叔「啊」了一聲,表示聽不明白這女孩子的話,蕭可也不解釋,逕自付了錢下車。
  
  C大分東西校區,東校區是老校區,西校區是新建的,兩個校區間被一座立交橋連接著,名為燕宏橋。還沒到飯點,路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有從圖書館出來的,蕭可一個人沿著甬路慢慢的走。路很長,她卻不急,慢悠悠的,竟然連往日裏覺得格外討厭的立交橋上的臺階都無所謂了。
  
  西校區建在半山腰上,所以這橋也建的格外的高,臺階盤旋而上,每一階卻很矮,一階一階的走上去甚是費勁。以前的時候,蕭可不止一次跟蘇修堯抱怨過這臺階,那個時候的蘇修堯只是寵溺的揉亂她的頭髮,笑著解釋這橋這樣建的合理性。可是不管蘇修堯解釋的多清楚,蕭可仍舊憤憤地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這座破橋拆掉。
  
  再後來的後來,等她真的從建築系畢業,等她真的有能力拆掉這座破橋的時候,卻也只是承包下了新校區的工程,沒有動它一分一毫。她還記得那個時候天真無邪的少女,每次都是一步跨上兩級臺階,然後居高臨下的望著蘇修堯有恃無恐的笑:「你不嫌棄,你不嫌棄別一步走兩級啊?有種你就一級一級的上來?累死你!」
  
  真是年少輕狂啊,蕭可扯著嘴角笑,一手摩挲過欄杆上藍綠色的早已斑駁的油漆,耳邊除了呼嘯的風聲,就只剩下賓士而過的校車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蕭可忽然覺得悲涼。
  
  什麼都沒有變,學校、燕宏橋,甚至連橋上的霓虹燈都沒有變。變了的,從來都只有人心。
  
  「……蕭小姐?」
  
  耳邊響起一道遲疑的女聲,蕭可深深吸了兩口氣,這個香水味她還記得。蕭可沒有回頭,卻應了一聲:「顧小姐。」
  
  顧從南靠在她身邊的欄杆上,兩個人並肩而立,「來找蘇老師?他好像不在。」
  
  蕭可偏頭看她,笑的清淺:「不,我不找他。」我來找以前來的蕭可,找找那些曾經的歲月。
  
  這話蕭可沒說,她還沒有跟這個顧小姐熟稔到可以肆無忌憚的談論這些事情。或者說的更確切一點,蕭可永遠不會把這些軟弱示於他人,她的痛從來都藏在心裏,以前還有紀閔晴可以分擔,現在連她也走了,那麼蕭可就理所應當的縮回自己的殼子裏,再也不會以真面目示人。
  
  顧從南「哦」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兩個人一時無話,氣氛卻不顯得尷尬。顧從南側著眼睛打量這個女人,身上是普拉達的最新款套裝,腳上是上次她在雜誌上看過的那雙鞋,顧從南還記得標價上那一串長到令人咂舌的零,黑色長髮柔柔順順的披在肩上,此時被風吹起來別有一股風情。
  
  這是一個很有味道的女人,幹練中帶著小女人的嬌俏,理智中不乏令人疼惜的小可愛,果然不愧是馳名C大這麼久的校花。顧從南看著她,突然有些不忍。
  
  「蕭小姐,其實我跟蘇老師……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有男朋友的。」顧從南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是他找來的托。」
  
  蕭可看了她一眼,便垂下眼簾再也沒有反應。
  
  「你們的事情我瞭解的不多,但到底還是聽說了一些,如果傷害到你的話,實在不好意思。」她滿臉歉意,「我相信蘇老師是有苦衷的,雖然他誰也不說吧,不過……我倒是在辦公室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顧從南正要拿出手機給她看照片,蕭可卻回頭看她,淡淡的開口:「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不過都不重要了。」
  
  顧從南的動作僵住,懊然的看著蕭可。蕭可卻不看她,只是極目望去。這裏是風口,夏日午後的風總是涼,兩個人站在燕宏橋的最高處,極目望去,竟然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大海。
  
  「顧小姐,你覺得什麼時候的大海是最美的?」迎著風,蕭可的聲音顯得空曠而遼遠。
  
  顧從南淺淺的笑,不答反問:「那你覺得呢?什麼時候最美?」
  
  蕭可像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中,嘴角始終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沒有見過最美的大海,但是我見過最難看的,那時候的海嘯聲真的像哭一樣。那天他站在甲板上,明明始終在看海的,可是我始終覺得他在看我,看著我哭。小的時候上語文課,課本上都說大海是藍色的,可是那天我才知道,哪里是藍色的呢?明明就是灰色的。」蕭可恍恍惚惚的轉身,盯著顧從南的眼睛問,「顧小姐,你是做老師的,你說,大海是什麼色的?」
  
  顧從南愣在原地,久久的沒有說話。
  
  蕭可還是蕭,輕輕地扯了扯嘴角說:「其實什麼顏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是什麼色的,如果你的心是灰色的,那你看到的大海一定也是灰色的。沒關係,真的,什麼都不重要了……」
  
  蕭可逕自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神色早已恢復了清明,她不是一個容易迷失的人,甚至還在轉身之前拍了拍顧從南的肩膀笑道:「哦,對了,我忘記告訴你了,顧小姐,你的香水真的很好聞。」
  
  蕭可轉身離開的瞬間,顧從南的手機相冊終於打開,照片上只有一個翻開的筆記本,暗黃的橫格紙上貼著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照片,從哭鼻子的小女孩到優雅成熟的職場美女,每一張下都配著蘇修堯剛勁有力的字——我的小笨蛋。
  
  顧從南當時著實被他肉麻到了,心想這冷面修羅一般的男人也會寫出這麼滿帶著甜味的句子?隨後便見那人一臉鐵青著抽過筆記本,然後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鎖到抽屜裏,那份視若珍寶的慎重轟的顧從南渾身一震,也就是從那一秒起,她覺得她不應該再由著蘇修堯的性子,她怕她會助蘇修堯為虐。
  
  只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把這些告訴那照片上的人,那人卻早已轉身離開了。所以那天晚上,蘇修堯剛剛接完顧從南的電話,門鈴便響了起來,他從貓眼裏看到蕭可明晃晃的站在門外,本想假裝不在的,可是卻聽到那人隔著門說。
  
  「你不開門也沒關係,我會在這裏等到你開門的。」她說完便坐在門外的石階上,一點都不帶含糊的。
  
  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暴雨。
  
  蘇修堯瞟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溫度計,終究還是歎了口氣把門打開。

 

第四十二章 我寂寞了

  深咖色的原木大門打開的那一刻,蕭可回頭,笑的嬌俏非常。
  
  「喏,我就知道你在家,蘇修堯,」她頓了一下,接著道,「誰也沒有你會裝,你TM簡直就是世界上最能裝的人!」
  
  蘇修堯的臉色又沉了兩個段數,這會兒壓著嗓子道:「你怎麼來了?發什麼瘋?」
  
  「不希望我來?」蕭可的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她此時還站在門外,側著頭向裏面看,「難不成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到你的好事了?」
  
  「胡說八道什麼?!進來再說。」蘇修堯瞪她一眼,轉身進了門,蕭可跟在他的身後,逕自找了沙發坐下。
  
  「有事?」
  
  蘇修堯坐的離她很遠,蕭可目測了一下兩個的距離,訕訕的笑:「你至於這麼防豺狼虎豹似的防著我麼?我真的那麼罪大惡極?」
  
  男人聞言,偏著頭不去看她,聲音比剛才更冷,「才狼虎豹哪里能跟你比?」
  
  「嘖嘖,我還真是傷心吶。」蕭可咂舌,隨即又道,「不用這麼絕情吧?連口熱水都不給喝?我要渴死了。」
  
  那人起身去給她倒水,杯子不大,水也不燙,可是拿在蘇修堯手上卻有些都,遞給蕭可時水杯一晃,溫吞的白開水悉數潑在蕭可身上。蕭可並不理會,順手抓了那人的手腕。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就連練慣了擒拿格鬥的特種兵上校都沒能躲過,手腕硬生生的被蕭可抓在手裏,觸到的皮膚卻是一片冰涼。
  
  蘇修堯在那一秒心下猛地一顫,太清清楚楚的感覺到自己——心疼了。
  
  「怎麼?你怕了?」蕭可身上淌著水,聲音蘇修堯方才更冷更沉。
  
  「我怕什麼?」
  
  男人反問,臉上掛著嗤笑,輕輕地掙脫蕭可的鉗制,可是卻未能得逞,她的神色終於鋪天蓋地的壓下來,沉著聲問道:「蕭可,你想幹什麼?給我放手!」
  
  「我不。」
  
  她拒絕的乾脆果斷,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那人也回瞪她,良久良久,久到兩個人的動作幾乎僵硬成雕塑一般,蕭可終於緩緩地鬆手,整個人跌在地上。蘇修堯措手不及,蕭可帥的的生硬,似乎都能聽到骨節錯位的聲音,可是她卻不覺得疼。
  
  「怎麼樣?受傷沒?」
  
  蘇修堯終於還是變了臉色,蹲在地上查看,卻不敢移動她的身體。蕭可低著頭垂著眼睛,死死地憋著心裏的一口氣。
  
  「你說話呀?哪里疼?」蘇修堯扳過她的臉,滿眼的焦急與恐慌。
  
  蕭可終於開口:「這回你害怕了麼?」她慢慢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淩亂的衣衫,這才迎上蘇修堯的眸子,「蘇修堯,我不是傻子,你以為你隨便在找個女人就能把我打發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的臉色從慘白,慢慢變成鐵青,最後變得墨黑、呼吸一點一點變得粗重。蕭可沒有得到答案,她得到的只是這個人滿腔的怒氣和拂袖而去時臉上的冷厲。就好像是魔怔了一般,她不管,她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一個答案。蕭可在他關上書房的門前一秒,忍著痛竄過去撐住那扇門,兩隻眼睛直視他的臉。
  
  「蕭可,我勸你不要挑戰我的耐性。」
  
  男人的聲音冷厲非凡,眼神更是陰森恐怖,兩片薄唇緊緊抿著,扶著房門的那只手上更是根根青筋暴起。蕭可知道,這人正在暴怒的邊緣,可是她管不了那麼多了,與其渾渾噩噩的活著,不如明明白白的死。這一秒,哪怕前面等著她的是黑白無常,蕭可也無所謂。
  
  「蘇修堯,」她靠的更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咬了咬牙道,「我要一個真相。」
  
  「真相就是——我發現我們不合適,分開才是更好的選擇。」
  
  「理由?」蕭可擰著眉,嘴唇輕顫。
  
  蘇修堯在她的逼問下,不動聲色的深吸兩口氣,終於緩慢而堅定地開口:「我不愛你了,這就是理由。」
  
  他掙開她的手,慌亂的轉身。身後的女人愣了一秒鐘,旋即上前從身後抱住他的腰。
  
  「你別想騙我,我不信。」她抱的死緊,說話更是咬牙切齒。
  
  方才跌倒的時候,這人臉上的沉痛與焦急是那麼明顯,蕭可看的清清楚楚,她有理由不信。
  
  「信不信是你的事。」蘇修堯臉上再也沒有一絲溫情,他閉了閉眼睛,聲音冷厲,「如果你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那我已經把我的答案告訴你了,你可以離開了。」
  
  他說著,一點一點掰她的手指。蕭可不放,咬緊牙關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衫。就像一場拉鋸戰,誰也不鬆手,誰也不退讓,兩個人都是撅起來十匹馬都拉不回來的脾氣,這會兒就這麼僵持著,直到蕭可一口咬上他的肩頭。
  
  「你瘋了?」蘇修堯怒極,臉色變得醬紫一般。
  
  蕭可一擊得中,擺脫了蘇修堯的手,隨即便一把抓住他的腰帶,做勢要抽出去,「如果我說我來不僅是為了那件事呢?」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有溫熱的氣息噴在蘇修堯的頸窩裏,蘇蘇麻麻。
  
  蘇修堯暗自吞了吞口水,壓低了聲音問:「難道你就覺得我這麼饑渴?饑渴到隨便一個女人都可以?」
  
  這話太TM惡毒了!
  
  蕭可心底一刺,手上的力道卻沒有鬆懈。隨他怎麼講好了,她定了定心神,開口道:「那你就當是陪陪我不行麼?大不了事後我按工資結給你。」
  
  蘇修堯發誓,他現在想掐死這個女人!
  
  「你說什麼?」蘇修堯猛的轉身,一把鉗住蕭可的胳膊,黑著一張臉靠近她,兩隻眼睛要噴火一般,一字一句的問:「你、再、說、一、遍?!」
  
  蕭可被他捏的有些疼,臉上卻是笑的燦爛,竟然真的又說了一遍:「我說,我寂寞了,想找個人陪陪我,你願意麼?」
  
  蘇修堯眯起雙眼靠的更近,黑曜石一般的瞳孔裏盡散著陰寒,他一手勾起蕭可的下巴,飄著聲音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客廳的燈光正溫柔,蕭可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裏,兩個人四目相對,眼睛裏皆是劈裏啪啦的蹦著火花——有多少怨恨,就有多少癡戀。
  
  蕭可一手勾了他的脖子,主動送上自己的唇。
  
  溺死在欲海裏的前一秒,蘇修堯清清楚楚的聽到她說——我願意跟你一起,哪怕是死。


第四十三章 卑微與卑鄙

  提起她的腰身,扯掉衣裙,兩臂環住她的身體旋轉,然後把她整個人壓在牆壁上。
  
  這一連串的動作做下來,幾乎是一氣呵成,蘇修堯絲毫不費力氣的就把蕭可剝個精光,按在身下。
  
  「抱我。」蕭可小聲要求,兩手勾著他的脖子往他懷裏鑽。
  
  蘇修堯心念一顫,把手箍的更緊,他俯身下去吻她的唇。她全身冰涼,嘴唇更甚,此時被蘇修堯含在嘴裏竟然輕輕地顫。蘇修堯心裏閃過一絲無以名狀的情緒,下意識的吻得益發的深入,靈巧的長舌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勾著蕭可的丁香小舌抵死糾纏。
  
  蕭可這晚格外熱情,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在蘇修堯的身上。她的身後抵著冰涼的牆壁,身前是男人火熱的胸膛,他們貼的那麼近,以至於蘇修堯胸膛裏一聲一聲穩住的心跳,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男人充滿陽剛的味道充斥在蕭可的大腦裏,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化在這無邊無際的欲望中,再也找不到出口。
  
  直到快沒了呼吸,蘇修堯才鬆了口,蕭可伏在他的肩頭大口大口的喘氣。
  
  「怎麼?這麼快就不行了?」蘇修堯支起她的肩膀,挑著細長的眉眼看她,滿臉的挑釁,旋即又咬著牙邪惡的笑了,「就你這樣的體力,我怎麼好意思收費?」
  
  蕭可喘著氣,神色之間已然帶了無限的委屈:「你非得這樣刺激我才高興,是不是?」
  
  蘇修堯磨了磨牙,一手捏著她的下巴,眼裏閃著無以名狀的光,良久才道:「是你要來撩撥我的,不是我逼你的。」
  
  「呵,」蕭可聞言笑出了聲,兩手撐著他的肩膀,長腿一勾環上他的腰身,這才附在男人的耳邊,一字一句的道:「那你就賣力一點,說實話,我的體力真的還不錯。」
  
  「是麼」蘇修堯壓低了聲音,「那以前每晚都昏在我懷裏的是誰?」
  
  蕭可聞言倒也不惱,只是呵呵的笑:「你不信的話,那今天再試試好了。其實,你不在的這幾年,我倒是做了不少『練習』呢?」
  
  她把『練習』兩個字咬得極重,配合著臉上生動的表情,生生的刺進蘇修堯的眼裏。

蘇修堯怒極,一手掐了她細嫩的腰身,腰杆一挺就這麼直愣愣的沖了進去。

蕭可在那一秒一陣驚呼,然後便勾緊他的脖頸,掉進了無邊無際的欲海。就像做雲霄飛車,時而飛入雲端的極樂世界,又時而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洞。
  
  大家還記得那句很矯情的「痛,並快樂著」麼?倘若用在這裏,其實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蕭可在那時其實並不是沒有意識的,她想,哪怕就這麼死掉也好。可是,天不遂人願,就在蕭可以為要昏死過去的時候,蘇修堯猛地捏住她的下巴,直視她的雙眼,冷然道:「我是誰?」
  
  蕭可雙眼微睜,水一般的眸子閃過一絲迷蒙,這才微笑著道:「你是阿堯。」
  
  男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一些,微動。蕭可卻像是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環著他的脖子不放,蘇修堯低聲輕笑,眉眼溫和的開口:「乖,到床上去。」
  
  蕭可這才微微鬆懈,任他打橫抱起進了臥室。
  
  那一晚,暗黑色的寂靜裏,兩個人在床上糾纏了許久,高潮來的強烈且順其自然,赤身裸體的男女蝦子一樣擁在一起,那感覺,真真應了那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事後,蘇修堯欲起身收拾殘局,這才發現蕭可還是一直死死地抓著他不鬆手,他伸手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問道:「怎麼了?」
  
  蕭可不答,後背輕輕的抽動。
  
  「哭了?」蘇修堯的聲音挑了上去。
  
  蕭可不回答,聲音卻是越來越大。

蘇修堯嚇到,趕忙伸手擰開了燈,抓住他的肩膀,長臂一撈讓她坐起身來。隨著蕭可一聲痛呼,蘇修堯便清清楚楚的看見那個已經腫成饅頭的腳踝,他登時變了臉色。
  
  「你瘋了是不是?怎麼不早說?」蘇修堯盯著她的腳踝,兩隻眼睛幾乎要爆出來。
  
  他要被這個女人氣死了!
  
  蕭可吸吸鼻子,悶聲道:「你都要趕我走了,我哪里顧得了那麼多。」
  
  「那你就隨意糟蹋自己的身體?」
  
  蘇修堯的聲調陡然提高了好幾度,胸口像是放了座火焰山,這女人若是再敢頂一句嘴,他真的不懷疑自己會上去把她給掐死。
  
  還好蕭可自知理虧,也只是扁了扁嘴巴,沒有多說什麼。蘇修堯瞪她一眼,在床頭墊了枕頭,把她輕輕抱起來靠過去,又扯過一旁的被子蓋在她身上,這才轉身去翻找藥箱。再回來時,床上的女人早已止住了抽泣,只是一雙眼睛依舊紅的像只兔子。
  
  男人黑著臉,一手捧著她的腳踝觀察了良久,又伸手確定骨頭的位置,小心謹慎,生怕弄疼了她。他在部隊訓練之時,經常性的受傷,對於骨傷還算有研究,直到確定只是扭傷,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趕忙倒了藥油動作起來。
  
  饒是蘇修堯的動作如此之輕,蕭可依舊疼的倒抽涼氣,待瞟到那人墨黑的臉色之時,還是暗自咬了嘴唇不敢呼痛。
  
  「這會兒知道疼了?」蘇修堯挑眉看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剛才怎麼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呢?」
  
  蕭可撇撇嘴沒有答話,忍了。
  
  蘇修堯見她一副任打任罵的小媳婦模樣,也再氣不起來,這會兒便悶聲道:「忍著點,我給你包紮。」
  
  蕭可勾勾嘴角,只覺得連腳上的痛意都是帶著絲絲甜美的。
  
  蘇修堯包紮的很快,手法也是乾脆利索,蕭可盯著他看,這人卻是一臉的苦大仇深的樣子,從頭到尾都是擰著眉的。
  
  或許是夜太深的緣故,或許是寂寞了太久的緣故,蕭可不由自主的傾身上前,竟然想要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蘇修堯卻恰巧這時抬頭,四目相對,兩個人俱都愣在原地。
  
  這動作太過於親昵,就算是方才兩人有過更加親密無間的結合,可是終究不過是成年男女的遊戲。就算是他們之間多了些什麼不同尋常,可到底還是抵不過這為他展眉的情誼。
  
  蘇修堯清咳兩聲,不動聲色的向後靠了靠,順手把那瓶藥油塞進蕭可手裏,自然而然的開口道:「記得每天擦一次,在消腫之前不可以隨便走動,不要受涼,也不要沾到水,知道了麼?」他拿起藥箱裏的消炎藥,仔細對比了說明書,這才塞給蕭可兩小瓶,「這個要每天吃三次,飯後半小時服就行了。」
  
  他滔滔不絕的說,蕭可覺得他像是在安排後事,心裏猛地一跳。
  
  蘇修堯收了藥箱,也不理會蕭可的神色,接著說:「以後工作不要那麼拼命,一個女人那麼要強做什麼?也要有時間調理調理自己的身體,不要嫌麻煩就不吃早餐,也不要總是喝咖啡,你的胃不好,等腳傷完全好了就多去跑跑步,要不等你骨頭鏽住了就不是扭傷這麼簡單了,還有……」
  
  蕭可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蘇修堯抬頭看她,這人臉上的憂傷便悉數撞進蘇修堯的眼底。接著,他聽到一句恍惚的女聲問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蘇修堯默然。
  
  蕭可心裏的石頭猛地下沉,砸的她生疼,「……你不是說過你不會走的麼?」
  
  男人挑眉看她,好像在說——我有說過麼?
  
  蕭可神色未動,直愣愣的盯著他的眼睛,「你說過的,我聽到過……」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雖然是在夢裏。」
  
  「是,我要走了。」蘇修堯愣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
  
  「……去哪?」
  
  她的聲音有些顫了,手指攪著被單,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男人,似乎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動作。

蘇修堯偏頭不去看她,良久才道:「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
  
  「不要等我了!」蘇修堯猛地回頭,打斷她的話,「不要等我,還有,找個好人就嫁了吧。」
  
  其實在執拗這一點上,蕭可跟蘇修堯還是有很大的相似之處的。
  
  幾個月前的蘇修堯曾經跟自己說——愛人都沒了,還要臉面做什麼?而今天的蕭可,在蘇修堯意圖再次拋棄她的時候,她抓著他的胳膊不放手,她想——如果她留不住她的男人,臉面能讓她不那麼傷心?
  
  不,不能。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我不要知道真相了,也不會再利用你了,你別走好不好?或者,你可以帶我一起走。」
  
  蘇修堯沒有甩開她的手,卻也沒有點頭,他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她眼底的光芒一點一點消散。
  
  「你的青春不應該浪費在一個未知的結局上,況且這還是個無望的錯誤的結局。如果你聰明一點的話,就不要等我,因為……我不一定會回來。」
  
  等待,本就是一場最無望的災難,這個女人不應該為他遭受這樣的災難。
  
  「如果我願意呢?」
  
  「可是我不願意!」
  
  蘇修堯終於沉下了眼眸,聲音冷得刺骨,「你聽著蕭可,我不願意,所以你不必為了浪費你的青春,因為我不會給你這個以後可以怨恨我的機會。」
  
  蕭可的眸色終於一點一點破碎,最後化為虛無,她看著蘇修堯冷硬的轉身,消失在臥室門外,頭也不回。
  
  她做了所有,包括卑微與卑鄙。
  
  可是,留不住的,終究還是留不住。這姻緣二字,竟虛妄至此。
  
  蘇修堯關了臥室的門,捏著手機呆了兩秒鐘,終於還是撥出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說:「好,我答應你。」
  
  電話至此切斷,一切歸為沉寂。
  
  【第一卷完】

 

第二卷

第一章 陌路父子

  上午十點,蘇修堯公寓。
  
  陸楷辰進門時,蘇修堯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正在慢條斯理的扣上迷彩服上的最後一粒紐扣。
  
  「誰叫你進來的?」
  
  蘇修堯頭也不回的問,又打開衣櫃拿了一頂黑色貝雷帽,這才轉身看向身後的男人。只見那人今日竟穿了一身休閒裝,斜靠著房門盯著他看,嘴角微挑,面若桃花。
  
  「你開門著房門,不就是為了等我麼?」陸楷辰漫不經心的開口,要不然你幹嘛把個扣子系的那麼仔細?還巴巴的叫周揚過來透露消息給我,嘖嘖。」
  
  蘇修堯挑眉,卻沒有否認。
  
  「我說,你就這麼在這磨嘰,叫樓底下的解放軍小哥那麼傻傻的等?你倒不怕遭天譴。」陸楷辰抿著嘴輕笑。
  
  蘇修堯瞪他一眼,「我怎麼以前沒發現,你小子這麼囉嗦?」
  
  「呵,」陸楷辰嗤笑,「堂堂特種大隊大隊長竟然也有失誤的時候?還真是奇聞,我以為就連我家有幾個蟻穴都被你算計到了呢。」
  
  蘇修堯這次竟然以外的的沒有反駁,只是淡薄的一笑,等著他繼續開口。
  
  陸楷辰這會兒也收起了神色,盯著他墨綠色的迷彩愣了一會兒,問道:「真的要走?」
  
  蘇修堯聳聳肩,指著自己的肩章笑道:「我說表哥,我可是中國人民解放軍XX軍區特種大隊的上校隊長,上面有命令,我能不走?」
  
  「扯淡!」
  
  陸楷辰一副懶得理他的樣子,「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聽話了?既然這麼聽話,當初做什麼拼死拼活的要從部隊上回來?」
  
  蘇修堯眸色暗了暗,笑道:「年少輕狂唄,你就當我當時腦子被驢踢了。」
  
  「我覺得你是現在腦子被驢踢了。」陸楷辰冷笑一聲,神色暗了暗道,「你應該清楚,你這一走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豈不是正中你的下懷?」蘇修堯一手撚著貝雷帽,指腹輕輕摩挲上面的國徽,終於笑道,「你知道我當初怎麼是怎麼這麼快爬到這個位子的麼?」
  
  陸楷辰默然,凝神望著眼前的軍官大人。
  
  「四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大頭兵做到上校隊長,單憑我有一個做陸軍中將的父親,是遠遠不夠的。」蘇修堯望了一眼窗外的藍天,嘴角掛著笑意,「從我被選到特種部隊參加集訓的那一天起,就有首長私底下找到了我,是他提攜我做部隊上的秘密探員,或者,說明白一點就是……職業間諜。」
  
  陸楷辰聞言瞪大了眼睛,這簡直匪夷所思。
  
  蘇修堯則是像沒發現他的神色似的,目光深遠,死死地盯著牆角接著開口:「跟我同組的還有兩個隊員,我們第一次殺人,並不是在真正的戰場上。現代化的軍事戰爭,殺人靠的並不只是武器。三年的冬天,我跟我的隊員秘密潛入了金三角地區,那裏除了大片大片的的罌粟花海,最多的就是一小股一小股的販毒武裝,我們偽裝成當地的山民混進了當地最大的一個武裝兵團。當幾乎所有的犯罪證據都搜集到手的時候,兵團的老大便如我們事先設計好的那樣——意外死在了自己家門前的雷區裏。」
  
  「呵,」蘇修堯冷冷的笑,眼中沒有一絲溫度,「那個人並不是直接死在我們手上,可是當我們三個連夜回到國內的以後,幾乎有一個月的時間都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怎麼洗都洗不掉。可是首長卻說,每個新兵都會經歷這樣一個過程,習慣了就好了。那天以後我們提了幹,中尉、上尉、再到少校,一步一步向上走,當手上的鮮血越積越多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真的沒什麼,習慣血腥和殺戮,不過也就是比去習慣別的東西更殘忍一點罷了,我只需要踩著他們的屍骨往上爬。」
  
  蘇修堯臉上的笑容更冷,滿臉的冰雪氣息鋪天蓋地的向著陸楷辰籠罩過去,陸楷辰恍惚間以為,面前的人不再是以前那個會勾著嘴角壞笑,會跟他搶女人的男人了。
  
  「他們是誰?他們都是民族的罪人,我不過是在為民除害罷了。那個時候,首長是這樣告訴我的。當然,還有你那個姑父,我那個所謂陸軍中將的父親,他從小都是這麼教我的。所以我總是比別人明白的更快一些,因為我要變強,我要向他證明我的實力,我要回來!可是,」
  
  他忽的眸色一轉,眼神瞬間淩厲了幾分,「當你發現你用了大半輩子時間去追逐的人,當你發現教給你所有的信仰與驕傲人,當你發現那個從小就告訴你做人要清白公正的人……脫了那身道貌岸然的衣服根本就禽獸不如的時候,你就知道這個世界有多癲狂了。」
  
  「所以你就把家裏所有的東西都砸爛了,準備離家出走?準備再也不認你的父母了?」陸楷辰拔高了聲音,平日裏溫和如水的眸子也染上了一絲狠戾,「你知不知道,那天你走了之後,你家裏亂成了什麼樣子?要不是遲緯去的及時,只怕你現在就得準備著為他們開追悼會了。」
  
  蘇修堯默然,墨黑的眸子早已失了往日的晶亮,看不到一絲光芒。
  
  「阿堯,」陸楷辰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沉下聲音道,「我不知道你和姑父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可是你得清楚,他到底還是你父親,你們就算老死不相往來,也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
  
  蘇修堯忽的冷笑一聲,甩開陸楷辰的手,逕自挺直脊背,戴上手裏的黑色貝雷帽,這才一字一頓的開口道:「不、會。」
  
  「嗯?」陸楷辰挑眉看他。
  
  「我的父親早在二十八年前死在戰場上了。」
  
  陸楷辰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著蘇修堯,這也太……不可置信了吧?
  
  「而他,蘇向天,可真是賺夠了籌碼,半路撿個兒子不說,還落得半生的前途無憂!」蘇修堯磨了磨牙,手指捏的死緊,骨節發白,「他憑什麼?他憑什麼踩著自己戰友的鮮血,還活的這麼自如?」
  
  陸楷辰心口猛地一窒,他認識蘇修堯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眼中的如此這般深沉的情緒。那是一股滿透著陰寒的絕望,絕望到幾乎讓陸楷辰有一種隨著他一起捲入地獄的錯覺。
  
  他默默垂下眼眸不再多言,門外也恰在這時響起了一聲響亮的男聲。
  
  「報告!」
  
  陸楷辰轉身,門外站著的可不就是方才樓下的那個兵?這人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樣子,身材並不是很高大,但是卻是長相黝黑,有一種嶺南人特有的健壯。身上是跟蘇修堯同款的迷彩,此時脊背挺得筆直,軍姿站的相當標準。
  
  「怎麼回事?」蘇修堯開口。
  
  「報告!師部來電話問您什麼時候能到。」警衛員恭敬的回話,中指緊緊扣著褲縫。
  
  蘇修堯點頭,「你去回話,告訴師部的人說我今天下午就回去報導。」待警衛員走了之後,蘇修堯這才回身看了陸楷辰一眼,淡淡的開口:「以後就麻煩你了。」
  
  「什麼?」陸楷辰挑眉,明知故問。
  
  蘇修堯倒也不惱,當真深深的看了陸楷辰一眼,開口道:「以後蘇家……就麻煩你照顧了。」
  
  陸楷辰聞言,上下打量蘇修堯,良久才冷笑一聲道:「我要是說我不幹呢?」
  
  蘇修堯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眸色深深。鏡子裏的男人軍容整潔、身強力壯,卻是眼神暗淡無光,好像整幅靈魂都被抽空了一般。
  
  陸楷辰見他不答,靠近了一些,磨了磨牙道:「憑什麼?你憑什麼把你的事情全部丟給我?我欠了你的麼?」
  
  蘇修堯終於回身,正色道:「拜託了。」
  
  陸楷辰卻是臉上更怒,眉宇之間見已然聚集了不常見的黑氣,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男人冷笑道:「你想都不要想!想做鴕鳥是不是?想逃避是不是?想再也不回來了是不是?」他的聲音猛地提高,眼神冷厲,盯著那人的背影道,「蘇修堯,你什麼時候這麼孬了?!」
  
  蘇修堯聞言,身形猛地一震,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射雕英雄傳》裏,楊康頂著「完顏康」這個名字活了二十多年,可是到最後,人們記住的卻也只是「楊康」。他姓楊,不姓完顏。或許這對完顏洪烈不公平,可這卻是事實。楊康是誰?楊康不過是一個認賊作父的卑鄙小人,僅此而已。
  
  查明真相的那一天,蘇修堯一個人跑到山頂喝了不知多少酒,直到最後周揚把早已醉死的他送回家,蘇修堯心裏卻還明鏡一般清楚的記得——他不要做楊康。
  
  酒能醉人,卻永遠都醉不了心。
  
  蘇修堯提步而去的背影冷硬非凡,陸楷辰死死地盯著,終於還是咬緊牙關使出殺手鐧:「那可哥呢?」
  
  墨綠色的迷彩猛地頓住,陸楷辰卻是心下一片慘然。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也是一塊最爛的籌碼,卻偏偏一擊即中。
  
  無論輸贏,都會將他陷入最尷尬、最難堪的境地。進,不可攻;退,亦不可守。饒是如此,陸楷辰還是不顧一切的將這枚籌碼擲了出來。為什麼呢?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撼動人心的,不只有愛情。
  
  陸楷辰在這一秒微笑,他慶倖自己邁出了這一步,「你想走,我不攔著,可是為什麼要再次丟下可哥?」

 

第二章 當斷則斷

  「什麼?」
  
  蘇修堯回頭,陸楷辰正站在陽光裏皺著眉頭看他,身後拖著影子,渾身鑲著金邊,那樣子跟多少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他們還是純粹的表兄弟,那時候他們還沒有而今這般水深火熱。蘇修堯旋即扯著嘴角笑出了聲。
  
  「我以為你會巴不得我趕緊走呢。」
  
  「我是不想讓別人以為是你故意讓我的。」陸楷辰冷哼一聲,狠狠丟過去一個白眼。
  
  「呵,」蘇修堯嗤笑,「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怎麼不記得你有這麼清高?」
  
  陸楷辰沉著臉,陽光打在臉上被額間的碎發遮住,打出一片陰影,面色明暗不定。蘇修堯卻也不理他,逕自扯著自己的肩章接著說:「我是做什麼的你現在也清楚了,你覺得我可能把她帶在身邊?」
  
  陸楷辰皺起眉,微微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人肩頭黃綠相間的肩章,他在這一秒忽然覺得這兩杠三星竟然如此無奈。
  
  與此同時,出現雜蘇修堯腦海裏的,也是「無奈」兩個字。
  
  他是軍人,是特戰隊員,做著這個世界上最絕密、死亡率最高的工作,每天的生活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他怎麼可能讓蕭可跟他一起浸在槍林彈雨中?
  
  更何況,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還不僅僅是愛情,更多的更清晰的是這四年的別離和怨懟。
  
  時間是個很微妙的東西,不聲不響,卻足以讓很多東西慢慢潛移默化。千萬別說有什麼東西是不死不休的,也千萬別把愛情說的這麼堅韌不催。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分手、別離、甚至是陰陽兩隔。
  
  分開了,難道就過不下去了麼?不,分開了,生活還會繼續。沒有多少人會真正的為了愛情去死,愛情會死,人卻不會。或許是人們在處理感情上變得成熟理智了,或許是人們變得不會愛了,但更多人,卻是不敢愛了。
  
  一個人只有在年輕的時候,才會愛的最投入、最熱切。年少時的愛情,大抵都是最赤裸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初戀大都難以忘懷的原因。可也恰恰就是這樣毫不設防的去愛,才會傷的最深、最痛,直到受過傷害的人把自己武裝起來,變成一隻冷漠的帶著攻擊性的小怪獸。
  
  蕭可的人生,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我記得的曾經聽過一個很有禪意的小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年輕人,有一天這個年輕人去尋訪一位得道高僧,他說:「我有一些事情總是放不下。」
  
  這位僧人並沒有直接開導這個年輕人,只是讓這個年輕人拿來一個杯子,然後向杯子裏倒熱水。水要一直倒,不可以停。直到杯子裏的水溢出來,流到年輕人的手上,水太熱,年輕人猛地鬆開,杯子掉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
  
  僧人這才開口說:「看,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痛了,自然就會放下。」年少時的蘇修堯,也曾以為會愛到天崩地裂,會愛到至死方休,他以為他放不下。
  
  所以在離開的那四年裏,他沒有一刻是不想著回來的,回來找她,回來愛她,回來過完曾經許諾過的一輩子。所以他不過一切的向上爬,傾盡所有謀略也要重返C市。可是等他真正回來了,真正把這個女人捆在身邊的時候,他才發現,有些東西早已不一樣了。
  
  不是他們不夠相愛了,也不是怨恨佔據心裏的位置,只是分別的太久,久到再次看在對方眼裏,幾乎成了陌生人。四年前會手牽手笑的天真無邪的兩個人,再相見,一個人變得心機沉沉、左右逢源;另一個則是獨當一面、長袖善舞。
  
  隔著兩張面具,誰都看不到誰的眼底。這樣的愛,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蘇修堯從來不曾懷疑過蕭可對他的愛,當然,他也不曾懷疑過自己心底的愛。可是,愛有多深,恨也就有多深;分別的時間有多長,他們之間的隔閡也就有多長。
  
  到底還是年少輕狂啊,以為不過就是四年的擱淺罷了,以為時光哪里能跑得贏他們之間的愛呢?可是,一個人太過自以為是了,是要遭報應的。等到蘇修堯真正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兩個人卻早已再次陷得太深。
  
  可是蘇修堯是誰?蘇修堯是整個軍區最年輕、最有潛力的上校隊長。理智,是支撐他生存下來的最得利的武器。他看的太清楚,他太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所以他會在最恰當的時機,抽身離開。
  
  《史記》有雲:當斷則斷。
  
  四年前,蘇修堯手起刀落,斬掉了蕭可對生活僅存的一絲希望。四年後,他更是架上了迫擊炮,一炮下去,就把他們的愛情轟的屍骨無存。
  
  那天的後來,蘇修堯頭也不回的走了,陸楷辰卻是愣在原地良久,直到聽到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才深深的歎了口氣。
  
  那人最後說的什麼?對了,他說——這是我唯一的路,就算那痛再磨人,也得受著。
  
  陸楷辰抬頭,掃視這間公寓的每一個角落,眸色深深。
  
  可是阿堯你知不知道?愛情裏的事情都來都不是像你這般,理智敏銳的計算著每一分每一毫。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情不自禁、最不計得失、最視死如歸的事情。
  
  不,他不懂,至少現在還不懂。
  
  那天下午,蘇修堯準時到達師部報導,早有首長等在會客室內。
  
  「報告!特種大隊上校隊長蘇修堯,前來報導!」蘇修堯站在玄關處,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會客室的首座上,正端坐著一個中間男人,五十歲上下,面無表情,身上的墨綠色常服在午後金燦燦的陽光下,更顯得筆挺威嚴,正是師長方翼。
  
  方翼凝眸望著門外的男人,神情冷峻堅定,那是他的兵,是他一手提攜起來的兵。他看著他一步一步成長起來,一步一步成熟起來,心裏也會有那種自己的孩子終於長大成人德行欣慰。自然,如果他犯渾,方翼也會有那種恨鐵不成鋼的遺憾。
  
  就像幾個月前,幾個軍區聯合演習,這人在給他交了一份漂漂亮亮的答卷之後,向他要來一個許諾。那是方翼從軍大半輩子以來唯一一次失誤,竟是被一個後生晚輩給算計了。
  
  蘇修堯那天說了什麼?他說:「師長,我要回C市。」
  
  「好啊,要多久的假期?你也是該回去看看了。」
  
  方翼很爽快的答應了,可是那人卻把一份請調書遞到他手上,他說:「不是請假,我要回去,不會再回來的那種。手續我已經辦好,這次來就是希望您不要阻攔。」
  
  「你說什麼?」方翼終於動怒,壓低了聲音從牙縫中擠出這樣幾個字,他一手捏著桌角,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是誰允許你私自請調的?」
  
  蘇修堯沒有動,凝眸看著方翼,緘口不言。他確實是辜負了方翼的栽培,可是他必須回去。
  
  「我不同意。」方翼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然道。
  
  蘇修堯挑眉看他,墨染的眸子翻湧著無窮無盡的情緒。良久良久,終於回歸平靜,他最後瞟了一方師長,冷硬的轉身。
  
  「回來!」
  
  方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蘇修堯頓住,回頭看他,「師長,就算你不同意,也沒關係,我可以去找軍長。」
  
  方翼在那一秒,只覺得喉嚨口裏都在噴火,他擰著眉看了蘇修堯良久,終於開口:「修堯,你是個好苗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毀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這才冷然道,「三天,三天禁閉。」
  
  後來呢?後來蘇修堯還是回了C市,或者說是潛逃回了C市。小小的禁閉室,怎麼可能關得住一個受過專業訓練兵王?只要他想走,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麼地方是關得住他的呢?
  
  擅自脫離組織又怎樣?逃兵算什麼?他是蘇修堯,他什麼都不在乎,他只要回去,回到那個女人身邊。那個時候的蘇修堯,真的瘋了。
  
  再後來的後來,蘇修堯沒有等到預想的處分,卻等來了他的請調書,方翼到底還是愛才的。請調書批下來的那天晚上,蘇修堯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裏的男人說:「修堯,我給你半年的時間,隊長這個位置我會給你留著,你考慮清楚。」
  
  室內格外沉寂,只有首長桌子上的白瓷茶杯偶爾撞擊桌面的聲音,從最開始的悶重,到最後的清脆,蘇修堯慢慢從回憶裏抽離自己的情緒,扣著褲縫的手指繃得死緊。他在心底默默倒數——三、二、一,停!
  
  方師長果然輕咳一聲,低頭看表,隨即開口道:「二十分鐘,你比預定的時間足足晚了二十分鐘。」
  
  蘇修堯神色未變,朗聲道:「報告首長!派去的車半路上沒油了。」
  
  「哦?是麼?」方師長眼底的狡黠一閃而過,隨即歸為平靜,再端起杯子,隨即又放下,杯裏早就沒有茶水了,方翼笑道:「那你怎麼來的?」
  
  蘇修堯神色未變,心底卻是把這只老狐狸罵了一萬遍,隨即便朗聲回答道:「爬山。」

 

第三章 棋局

  方翼這才注意到,他的特戰隊大隊長此時還真是有夠狼狽,褲腿上沾著泥土,肩上還掛著一片樹葉,袖口也被刮出了幾道細微的口子。方翼旋即便點點頭,笑道:「看來速度還是不錯的,蘇隊長在C市這幾個月倒也沒怎麼怠慢。」
  
  蘇修堯嘴角微微抽搐,朗聲答:「不敢。」
  
  部隊駐紮在深山老林中,車子卻恰恰壞在了上山之前,於是,蘇修堯便再次領略了一回穿越山林的感覺。要在最快的時間裏到達,就只能直線穿越,所經之處皆是灌木叢林,蘇修堯還避過隱藏在叢林中的暗哨和機關陷阱,可見這人猿泰山並不是誰都能做的。
  
  方翼向後靠了靠,這才揮手道:「你先下去休整休整,晚上到我這裏來開會。」
  
  蘇修堯敬了一個軍禮,嘴裏應著「是」,腳上卻還是沒有動。
  
  方師長挑眉,笑問:「怎麼?還有事?」
  
  蘇修堯抿嘴一笑,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兩步道:「師長,我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有什麼話就說,」方師長佯怒,「哪里學來的那一套有的沒的?」
  
  「師長,這個當講和不當講自是有說法的,我問您,是給了您選擇的權力。您自是可以選擇聽,也可以選擇不停。」蘇修堯慢條斯理的瞟他一眼。
  
  「淨扯淡!」方翼這次是笑駡。
  
  蘇修堯卻收斂了神色,掏出一個小本子遞給方翼,方翼挑眉看他一眼,待翻開來看時,頓時眉頭越擰越緊,臉色越來越黑。這分明就是山上的暗哨和機關的簡要分佈圖,雖然不全,但是也幾乎畫了個大概。
  
  二十分鐘,僅僅是晚了二十分鐘,翻過整座山再把幾乎所有機關暗哨全部摸清楚了,畫成圖來送給他。方翼暗暗打量眼前的年輕人,劍眉星目,側臉的輪廓雕塑一般,那五官眉眼分明就是那個人的樣子。恍惚間,方翼的心底竟然隱隱的後怕起來。
  
  「師長,您的暗崗該換人了。」蘇修堯等了一會兒,逕自笑開口。
  
  方翼點頭,確實,今天蘇修堯能夠摸清楚,那麼明天,別人也就肯定能夠摸清楚。方翼抬頭看他,哪知這人正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杵在那邊,登時一拳頭砸上去,怒道:「混小子!看我笑話是不是?」
  
  蘇修堯這才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一臉正色道:「師長,其實您對我那輛車上的汽油,算倒還是挺准的,我可真的是自歎不如啊。」
  
  還未等方師長一腳踹上去,蘇修堯一個跳腳,逃出了會客室,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和方師長深深的目光。他愣了兩秒鐘,這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出去。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方翼的神色也開始變得凝重起來。
  
  「首長,您真的決定送他過去?」方翼壓低了聲音,瞳孔上染上了從未有過的深沉,他是真心的喜歡這個孩子。
  
  電話那邊的沒有聲音,只有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方翼也不急,只是耐著性子等。良久良久,蘇向天終於開口:「這是老五的遺願,你知道他有多希望這個孩子能真正成才。」
  
  「可是,」方翼臉上帶了急色,「那邊有多危險,你我都心知肚明,這次的行動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那根本就是個龍潭虎穴。」
  
  「老七!」蘇向天沉著臉冷聲喝道,「注意你的情緒,你這樣只會害了他,難道你想讓他一輩子安安逸逸、庸庸碌碌麼?你以為這樣,地下的老五就會高興?」
  
  方翼果然頓住,一手捏著聽筒,骨節發白,良久不語。
  
  他確實是真心喜歡那個孩子,也確實是不希望他受一點傷害,可是做到他這個位置上的人,再幼稚也明白這不過就是一點無用的私心。玉不琢不成器,他豈能如此護犢子?
  
  「三哥,」方翼終於笑了。
  
  蘇向天卻是冷哼一聲,道:「怎麼不叫首長了?嗯?方大師長。」
  
  方翼還是笑,「三哥,有時候我還真是懷念咱們在機甲連的時候,當個傻傻的大頭兵多好啊。」
  
  電話那邊也終於低聲笑了,「七班長,你真是越老越有意思了。」
  
  方翼冷眉一豎,正色道:「三班長,你倒是越老越不近人情了。」
  
  蘇向天終於頓住笑聲,這才深深歎了口氣道:「這小子跟著我姓了這麼多年的蘇,我比誰都捨不得。可是老七,捨不得是一回事,該怎麼做又是一回事,看著他一點點成熟,老五泉下有知,一定也會高興的。況且……」
  
  蘇向天不知不覺的冷下了神色,腦海中晃過一個女人年輕的臉,這才冷然道:「有些事情還得他親眼看到,才能徹底了斷,我們誰也幫不了他。」
  
  「什麼?」方翼挑眉。
  
  「沒事,突然想到的一些私事罷了。」蘇向天收斂了神色。
  
  方翼神色未變,只是凝視著牆上的國徽,眸色深深,良久才道:「我明白,不過就是一時轉不過彎來罷了。」他頓了一下,又問,「你身體怎麼樣?好點沒?」
  
  「沒事,那小子還沒那麼大能耐能把我氣死。」蘇向天瞟了一眼等在門外良久的醫生,「好了,我先掛了。」
  
  他掛了電話,才揚聲道:「讓他進來吧。」
  
  門外的警衛敬禮,道:「是!首長!」這才開門讓醫生護士進來。
  
  資深的中年醫師細細的詢問了各項事項,直至確定一切正常後,才囑咐蘇向天身邊的警衛員道:「讓首長多注意休息,不要勞累,尤其不要勞心。」
  
  年輕的警衛員連連稱是,這才恭敬的把醫生送出門,再回來,蘇向天早已起身下床。
  
  「首長,您……」
  
  蘇向天挑眉瞪他一眼,嗔道:「怎麼?連你也要囉嗦?」
  
  年輕的警衛員退後兩步,很沒有自知之明的小聲道:「可是,首長夫人也交代過的。」
  
  「你說什麼?」蘇向天擰眉。
  
  還未等警衛員回話,門外已然響起了一聲清朗的笑聲,「他說令夫人明明交代過,不許你下床的。」
  
  蘇向天回頭,玄關處正站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也是一身病號服套在身上,不過精神狀態倒是不錯。
  
  不是蕭鎮南又是誰?
  
  蘇向天揮揮手讓警衛員退下,登時笑道:「難不成讓你下床?」
  
  蕭鎮南又是朗聲一笑,「還真讓你猜到了,我這不是偷著出來的麼?」
  
  蘇向天晃了晃手上的棋子笑道:「怎麼樣?有沒有興趣殺一局?」
  
  兩個人在棋桌前坐下,皆是面色淡然。蘇向天執白子,蕭鎮南執黑子,一如多年之前。蕭鎮南執黑先行,蘇向天緊跟其上,兩個人你追我趕,半個小時下來竟像是在戰場上廝殺了一場。
  
  當年蕭鎮南在國企任職,蘇向天是在部隊上領兵,本來毫不相干的兩個人,卻因為一起走私案狹路相逢,再後來的後來,一黑一白,竟然爭相鬥了大半輩子,然而此時,臉上卻都帶著事過境遷的釋然。
  
  終於,蕭鎮南一子落定,蘇向天被逼入絕路,大局已定。
  
  「真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我竟然還是贏不了你。」蘇向天抿了一口手邊的清茶笑道。
  
  蕭鎮南也笑,眉宇之間掛著自嘲:「我是個閒人,閑來沒事可不就得鑽營這些沒用的東西麼?」
  
  「棋能養身,也只能說,你是個有福之人。」蘇向天不置可否,「不像我,我倒願意閑來無事養養花、下下棋。」
  
  「這倒是,」蕭鎮南向後靠了靠,「不過啊,你沒這個命,你的心太大,裝的事情也太多,自然閑不下來。」
  
  蘇向天眸色深沉了一些,一手摩挲著手上的棋子道:「所以,就算當年被我拉下馬也無所謂麼?還是說,「他的眼神猛的淩厲了起來,「你根本就是吃准了我會救你?」
  
  蕭鎮南搖搖頭,「我哪里知道那麼多,我若是真的能考慮那麼周到?又豈會被你拉下馬?」他笑了瞟了蘇向天一眼,「我不過就是看的比一般人淡一些罷了。」
  
  蘇向天忽然擲了手中的棋子,靠的離蕭鎮南近了一些,道:「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為什麼心甘情願的去坐牢,那件事背後明明還有大頭,你為什麼就心甘情願的去背這個黑鍋呢?」
  
  「哦?是麼?現在你想通了?」蕭鎮南依舊淡淡的笑,嘴角的紋路淡的幾乎看不出。
  
  蘇向天也笑了,起身給自己和蕭鎮南都續了杯茶,這才開口道:「直到蕭可那孩子長得越來越像她媽媽,而她母親……」
  
  「老蘇!」
  
  蕭鎮南猛地沉聲打斷他,臉色終於失了方才的淡然,而是變得墨黑墨黑,神色冷厲,「政府要是有能力,大可以去抓那個女人,這次我絕對不會再插手。但是,我不希望這件事牽扯到我的女兒,她是無辜的!」
  
  蘇向天了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政府還沒有你想的那麼卑鄙,蕭可那個孩子我也很喜歡。如果不是中間隔著這麼多是非,她嫁給阿堯我也是樂見其成的。只是……」
  
  只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可預知與無奈。
  
  兩個人對視一眼,皆是心下一片黯然。門外的笑聲恰在這個時候響起,兩個人收斂了神色望過去,蕭可正挽著蘇修堯的母親宋醫生進門。


第四章 女兒的心

  「看吧,我就說一準兒又在這裏下棋呢。」宋尚卿合上手中的病歷記錄笑著跟蕭可交換了一個眼神。
  
  「爸,我可是找了您一圈兒,就差把整個醫院翻個底朝天了。」蕭可上前扶起蕭鎮南,臉上略帶著嗔怒,「醫生不是不讓您亂跑麼?怎麼這會兒還成老頑童了?」
  
  蕭鎮南被女兒訓著,竟然意外的沒有生氣,只是拍著他的手背笑的無可奈何,看到一旁的蘇向天的眼中,卻是眸色轉了又轉。
  
  「呦,老蘇,你這棋藝可是越來越差了。」宋尚卿盯著棋盤上被殺的片甲不留的白子,抿著嘴輕笑,「用年輕人的話怎麼說來著?對了,你這就是找虐!」
  
  這一秒,馳騁沙場半生的蘇老將軍,滿臉黑線,蕭可則是別過臉去抿著嘴笑,蕭鎮南可是不必給蘇向天面子,登時笑出了聲。可是能是太過激動,沒笑兩聲便開始劇烈的咳嗽起來。
  
  「蕭鎮南,我現在以你的主治醫生的身份,命令你馬上回病房,我要做全面檢查。」宋大醫生終於收斂了神色。
  
  蕭鎮南這才擺擺手,扶著蕭可出了房門,宋尚卿回頭瞪了一眼自家老公,冷然道:「你也給我好好呆著,我一會就叫吳醫生過來給你扎針!」說著甩手便出了門。
  
  蘇向天扶額,默默回了病床。
  
  而蕭鎮南這邊,宋醫生做完檢查後,囑咐他不可以再亂跑,這才淡淡的瞥了蕭可一眼轉身出了門。
  
  蕭可沉著臉,給父親倒了一杯水,又遞上今天的報紙道:「爸爸,我今晚有個會,一會兒先走,我叫蕭安過來陪你。」
  
  蕭鎮南擺手笑道:「你去忙你的,我沒事,好著呢。」
  
  蕭可斂了神色,出門左拐,直接進了腎病專科主任的辦公室。宋尚卿正皺著眉研究病歷,見蕭可進門,招手叫她過來。
  
  「宋阿姨,我爸的病……是不是有什麼變化?」蕭可沉著臉,心下一片惶惶然。
  
  宋尚卿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上的片子給蕭可看,指著其中的一處陰影說:「你看,這就是病變,本來情況並不是特別嚴重,但是你父親到了這個年紀,其他器官的功能根本大不如年輕人,如果採取保守治療的話,」宋尚卿抬眼看了蕭可一眼,「說實話,我並不能保證能延續多久的生命。」
  
  蕭可心下猛地一沉,身形一晃,臉色刷白,宋尚卿一把扶住眼前年輕的女孩子,蕭可這才沒有倒下去。她一手扶住桌邊,慢慢穩住心神,這才開口道:「那如果送到國外,您看以國外的醫療水準,治癒率有多高?」
  
  宋尚卿擰著眉頭思索,蕭可卻是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醫生,只覺得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秒都像是有刀再割她的心。不知過了多久,宋尚卿終於抬眸,凝視了蕭可一會兒道:「最高兩成。」
  
  在那一刻,蕭可的世界轟然倒塌。她死死的捏住桌邊的手,因為用力指甲發白,手心也泛著濡濕的冷汗。
  
  「可哥,你先不要急。」宋醫生一手攜了蕭可的手,柔聲道,「我剛剛跟你說的,只是保守治療。辦法不是沒有,你應該知道,腎臟是可以換的。」
  
  蕭可眼中的亮光一閃而過,連忙拉著宋尚卿的手問:「宋阿姨,那手術的成功率高不高?換完之後是不是就完全痊癒了?」
  
  「從專業的角度上來講,手術的成功率還算比較高,但是患者會不會出現排斥現象,我們現在並不能保證。」宋尚卿正色,「也就是說,即使配對成功、手術成功,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蕭可心裏騰起的希望之火頓時被澆滅,眼神亦是暗淡了下來,宋尚卿拍拍她的手道:「希望總是有的,你放心,我已經跟院裏申請,邀請世界上最權威的腎病專家聯合會診,關於這個手術,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會儘快聯繫腎源。可是,」宋尚卿頓住,卻見蕭可眼神堅定,終於又開口道:「可哥你要清楚,能夠找到合適的腎源並不容易,這也許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只能這麼說,有很多患者都是在等待腎源的過程中,錯過最佳的治療時機。」
  
  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辦公室內還沒有來得及開燈,此時有些昏暗,正如蕭可此時的心情一樣蒙上了一層陰霾。四周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音,蕭可卻在這樣昏暗的寂靜中,眼神一點一點堅定了下來。
  
  「宋阿姨,」蕭可轉頭看宋尚卿,一臉鄭重的開口道,「請幫我做配型。」
  
  宋醫生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擰著眉看著眼前的女孩子,年輕、漂亮、果敢、善良,就像年輕時候的自己。宋尚卿向來是喜歡這個女孩子的,所以一度撮合她和自己兒子的婚事,也曾因為丈夫的反對而爭吵過,可是,到底還是有緣無分。
  
  她終於還是歎了口氣,拉著蕭可的手說:「你確定你要做配型?」
  
  蕭可點頭,一下兩下,沒有一絲遲疑。
  
  宋尚卿蹙著眉,心道多好的孩子啊。做醫生這一行的,見過太多的世態炎涼,可同時,也見過更多的情深意重。這個世界,到底還沒有電視上演的那般冷漠無情。
  
  「可哥,作為一個醫生,我必須告訴你,雖然摘除一個腎臟也能供應身體的正常運作。但到底還是有影響的。而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年華。」宋尚卿盯著她的眼睛,「如果你現在反悔,沒有人會說什麼,我可以幫你聯繫世界各地的器官捐獻中心。」
  
  「可是,我聽說直系親屬出現術後排斥現象的幾率會低一些。」蕭可神色微動,握著宋尚卿的手道,「宋阿姨,配型吧。我不會後悔,那個人是我爸爸,我怎麼可能會後悔?」
  
  深藍的暮色裏,宋尚卿終於點頭,不管站在什麼立場上,她都沒有辦法拒絕一個想要救活自己父親的女兒。
  
  蕭可回來的時候,蕭鎮南正在打點滴,蕭安正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看書,見她進來,笑問:「怎麼不開會了?」
  
  「哦,臨時取消了。」蕭可神色如常,把手裏的包包扔給蕭安,這才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問道:「晚上想吃什麼?我一會兒回家帶過來。」
  
  「我要吃方姨做的蟹黃蒸餃。」沙發上的人笑吟吟的開口。
  
  蕭可回頭瞥她一眼,冷聲道:「方姨回老家了,明天才回來,你忘了?豬!」
  
  蕭安扁嘴,「那你說什麼回家帶過來,難不成你要親自下廚?」蕭安說著,登時便像如臨大敵一般,「啊!你真的要親自下廚?你做的東西能吃麼?!」
  
  蕭可拿了床頭的一個蘋果便扔了過去,蕭安卻正好接在手裏,順手咬了一口,沖她擠眉弄眼的扮鬼臉。蕭鎮南看著兩個女兒,嘴角掛著淡然滿足的笑意。
  
  他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呢?年近花甲,渾渾噩噩活了大半輩子,臨了身邊還有這麼一雙如花似玉的女兒傍身,哪怕就是下一秒讓他離開這個世界,他也是無憾的。
  
  「那就熬個粥,隨便做兩個小菜好了。」蕭鎮南這時候開口,「不用太麻煩,我跟安安在這等你。」
  
  蕭可點頭,凝神忘了蕭鎮南一會兒,臉色不明。
  
  「怎麼了?有事?」蕭鎮南開口,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蕭可愣了一下,隨即搖頭笑道:「沒事,就是想問您想喝什麼樣的粥,難度係數高於皮蛋瘦肉粥的就不要點了。嗯,我的廚藝,您也清楚。」
  
  她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我就說吧,姐姐的廚藝簡直比我還不如。」蕭安適時地開口擠兌,堅決將落井下石貫徹到底。
  
  蕭鎮南也笑,「那就小米粥好了,今天清淡一點。」
  
  蕭可「哦」了一聲,轉身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這才出了門。一路紅燈,蕭可開的極慢,從醫院到家不過半個城區的距離,這次卻是生生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等她終於到了的時候,天色早已黑了下來。蕭家大宅此時正是一片黑暗,沒有一絲燈光與溫暖,宅院中除了一條黑色牧羊犬,再也沒有其他活物。
  
  蕭可開了大門進去,趴在地上的牧羊犬哼哼兩聲,沒有理她。蕭可鞋都沒脫直奔廚房,淘米、洗菜、開火,她並不是一個長於這些家務事的女人,可是今天卻是做的格外順暢,一時間竟讓她有一種錯覺——她此時根本就不是蕭可。
  
  直到鼻息之間傳來小米粥的香味,蕭可才恍惚夢醒,她起身去碗櫥裏拿勺子,手上一抖,隨即便是「嘩啦啦」的一陣聲響,碗櫥裏整整齊齊的擺好的一摞盤子悉數掉在地上,摔的粉碎。廚房慘白的燈光下,陶瓷碎片閃著刺眼的光。
  
  看吧,她果然還是原來那個蕭可。
  
  蕭可在這一秒,心裏競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全然沒了氣力。她終於蹲在地上,對著一地的碎片,眼淚便無聲無息的淌了下來。
  
  「怎麼?幾個盤子就心疼成這樣?」
  
  男聲清朗,帶著無限的玩味。蕭可回頭,那人正勾著細長的眉眼靠在廚房的門框上。
  
  蕭可在那一秒鐘,心底的委屈被無限放大,哭聲也便開始肆意流利的奔放。
  
  就像小孩子在學校裏受了欺負,本來傷口很痛,但是在同學老師面前都不會哭,一旦被老師領到家長面前,就會哭的像是現代版的孟姜女。
  
  因為心裏知道會得到關心或者安慰,所以眼淚才變得有了價值。
  
  歸根到底,不過是心底對於親人的依賴。

 

第五章 像

  「不就是幾個盤子麼?明天我送你一車不就得了?」遲緯依舊笑,丟過去一包紙巾,「好啦,別哭了,擦擦你的鼻涕,真是有夠難看的。」
  
  蕭可沒有動,遲緯索性也就蹲了下去,撿起一片碎片笑道:「我倒是要看看這盤子是又多金貴,值得我們蕭大小姐傷心成這樣。」
  
  蕭可這才吸吸鼻子,道:「你起來,別在這裏礙手礙腳的。」
  
  遲緯挑眉看她,嘴角掛著鄙夷的弧度,「是你應該起來,別在這裏礙手礙腳。」
  
  蕭可瞪他一眼,眼球紅紅,鼻尖紅紅,遲緯恍惚中愣了一下,手上的陶瓷碎片失手滑落,在拇指指腹上劃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痕,瞬間有血冒出來,不洶湧,卻鮮豔。
  
  「得,這下好了,我還真得靠邊站了。」
  
  遲緯盯著自己右手手指自嘲的笑笑。蕭可眉頭皺了皺,索性不再管地上的狼藉,一把拉起地上的男人,出了廚房。
  
  找出藥箱,剪開紗布,並不怎麼熟練的包紮,直到遲緯的手指被蕭可包成一顆粽子的模樣,他這才開口:「我說,這個……其實你給我一個創可貼就好了。」
  
  「這樣好的快。」蕭可眉眼不抬的悶聲答道。
  
  坐在對面的男人很難以置信的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這才艱難的開口:「你確定……這樣好得快?」
  
  蕭可也不理他,隨口道:「誰讓你不敲門就進來的?」
  
  遲緯撇撇嘴,笑道:「連你家小布希都不管,你操什麼心?」
  
  小布希……蕭可登時滿臉黑線,回頭瞪他一眼道:「別跟我提那條傻狗!你見誰進來它會叫?」
  
  遲緯只是笑笑,並未反駁什麼,心裏卻是沉了下,心想當初蘇修堯送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嫌它傻?還巴巴的起這麼個……特別的名字,嘖。
  
  蕭可自是不知道不知道遲緯心裏的想的這些,因為她已經奔去廚房,去搶救那鍋已經糊掉的粥去了。結果那天晚上蕭可再回去病房裏,奉上熬好的粥時候,被蕭安斜著眼睛涼涼的瞥了許久。
  
  而遲緯,則留在蕭家逗弄院子中的那條傻狗,許久許久。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蘇修堯猛地打了兩個噴嚏。
  
  「怎麼還感冒了?」方翼停下只在沙盤上的手看了一眼身邊的年輕人。
  
  蘇修堯笑笑,「沒有,興許是被誰罵了也說不定,師長您繼續。」
  
  方翼了然,又伸手指著沙盤上的一處山坳道:「這裏應該就是那毒梟的老巢,但是具體位置,我們目前還不能探測到,對方有極強大的反雷達探測設備,所以你們潛入這個地區的首要目標就是找出這個老巢。」
  
  蘇修堯點頭,凝視著沙盤上的山巒湖泊良久,這才道:「師長,這裏有沒有這個地區的衛星分佈圖?」
  
  方翼點頭,又說:「你先別急,等一下我給你介紹你的新隊友,到時候再具體部署。」
  
  正說著,方翼的警衛員便進來報告說西南軍區的特遣隊員已經到了。
  
  方翼看了蘇修堯一眼,「好了,說曹操曹操就到。」隨即便吩咐道,「叫他進來吧。」
  
  警衛員出門不久,便進來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一米八左右的個子,身著深藍色的空軍常服,面容俊朗,兩眼灼灼有神,皮膚呈古銅色。
  
  「報告,西南軍區662雄鷹師特遣隊員遲帥報導!請指示!」
  
  遲帥面向方翼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再轉向蘇修堯時,眼中的亮光一閃而過,隨即腰背挺得更加筆直。
  
  「稍息!」
  
  方翼下達指令,隨即便有軍靴踢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哐哐」的聲音從玄關處傳來,蘇修堯則是嘴角一直勾著微不可見的笑容。
  
  「好了,你們兩個都過來,」方翼開口,「具體情況都瞭解吧,你們兩個以後的幾個月就是隊友,將一起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我介紹一下……」
  
  「首長,」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對視一眼,蘇修堯便開口道:「不用介紹了,我跟遲帥很早就認識。」
  
  「呵,是麼?」方翼輕笑,「還真是趕巧了,遲帥可是西南空軍的連續三年全能狀元,本來還擔心你們兩個全能狀元一起搭檔會氣場不和,沒想到竟然認識,這可就省了我不少事了。」
  
  「是啊,遲帥是我一個哥們的堂弟,小時候可沒少在一起調皮搗蛋呢。」蘇修堯笑,一拳砸在遲帥的肩上,「只是沒想到幾年不見,這小子這麼出息了。」
  
  遲家本是C市的世家大族,歷代經商,遲氏企業做到今天在C市絕對是首屈一指的。

遲家老爺子膝下有三個兒子,長子,也就是遲緯的父親,自是繼承老爺子的衣缽接管家族企業,現在傳到了遲緯手裏;次子在當年大學畢業後就進了機關工作,如今已經做到了市委書記的位子;第三子便是遲帥的父親,少年從軍,到現在也是官至少將,而遲帥也遵從父親的意思,十六歲便入伍從軍,成了當時西南空軍最年輕卻也是最優秀的傘兵。到如今不過二十五歲,也獲得了空軍中校的軍銜。
  
  遲帥「嘿嘿」笑了兩聲,臉上帶著年輕人所特有的純良,那是一種沒有被外面的世界所污染過的單純。蘇修堯不經意間瞥見,登時心下一晃,他只覺得這笑容簡直太過難得。
  
  「好了,你們兩個都過來。」方翼已經開了投影儀,正在在大螢幕前,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蘇修堯和遲帥不敢怠慢,並排著站的筆挺,方師長凝神注視了眼前的兩個年輕人良久,這才開口。
  
  「關於這次行動,相信之前接到通知的時候也簡單的有了一些瞭解,現在我鄭重的跟你門兩個介紹一下本次行動。」方翼眸色一沉,指揮他們兩個坐下,這才一手拿了遙控器,隨著幻燈片的開始,方師長的的生意也便回蕩在這個並不寬敞的作戰室內。
  
  「本次緝毒行動,代號梟,目標是盤踞在西南境外十幾年的一個大毒巢,他們的首領是一個女人,外面的人都叫她——薩莉。」
  
  隨即螢幕上出現了一張女人的照片,只是一個側影,但是卻看得出來,是一個很美的女人。只是自從這張照片放出來後,遲帥便開始瞪大眼睛張大嘴巴,不可置信的瞟向蘇修堯,良久良久沒有動。
  
  只是身邊的男人,卻像是沒有看到一般,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自始自終都是保持著嘴角那個剛毅的弧度。遲帥到底還是涉世未深,他看不到蘇修堯眼底那肆意翻滾著的情緒,那種隱忍到骨子裏的疼痛也只有他自己明白。
  
  「怎麼了?遲帥?」方翼也注意到他的怪異,停下手上的動作挑眉問他。
  
  「哦哦,沒事,」遲帥旋即轉過頭來,「怎麼只有側臉?」
  
  方翼眸色沉了沉,這才開口道:「這個女人藏得很深,一般都是她的手下出面交易,所以很少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就連這張照片還是很多年之前無意間獲得的。」方翼沉思了一會兒才道,「大概是四年前,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出現在中國境內,竟然還到了C市,只是這女人太過狡猾,竟然逃過了軍方和武警部隊的聯合圍堵。」
  
  方翼說著,神色又開始深遠起來,四年前的那次慘烈的交戰又開始在腦海裏鮮活起來,特種部隊和武警大隊聯合圍剿,幾乎是做了完全的部署,可是竟然還是讓她逃了出去。方翼至今還記得那個女人回頭掃視眾人的眼神,帶著絲絲嫵媚,但更多的卻還是輕蔑。拋開所有道德與正義不談,方翼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從未見過如此有性格的女人。
  
  「師長?」
  
  蘇修堯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方翼的思緒猛地被拉回,這才乾笑兩聲繼續說:「我們已經針對這次的行動成立了一個特別專案小組,你們兩個的主要任務就是想辦法混入這個販毒集團,取得薩莉的信任,協助專案小組,務必抓獲這個女魔頭,剿滅她的整個販毒網路。」
  
  「可是師長,我們兩個在軍區的成績太招搖了一點吧?敵人那邊肯定會有案底。」遲帥開口,滿臉疑惑。
  
  「這你放心,」方翼說著,已經把兩份通報遞給了他們兩個看,「你們的身份會馬上從軍方的檔案上消除,從現在起,特種部隊隊長蘇修堯由於擅離部隊被開除軍籍,662師中校營長遲帥,斃於一場空降事故,追封二等烈士。我會派人給你們兩個整體包裝,從今以後便再也沒有蘇修堯和遲帥這兩個人,你們的新身份就是雲南的山民陳誠和周小林,代號山鬼、山鷹。我是小組的總指揮,也是你們兩個的直線領導,你們只能跟我單線聯繫。」
  
  那天的會,開到了半夜兩點,蘇修堯和遲帥出門的時候,深藍色的天幕上正是星光璀璨,顯得這西南的山區益發空曠遼遠,更添了幾分寂寞悲壯。
  
  在遲帥不知道滴多少次瞟向身邊的男人,那人依舊喟然不動的時候,他終於憋不住叫了一聲:「蘇大哥,我有事問你。」
  
  蘇修堯的身影沒有停頓,哪怕只是一秒,冷淡的開口:「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遲帥擰著眉,久久的望著那人揚長而去的背影,心裏塞著滿滿的都是疑問。他眼前晃過那個他們即將要對付的大毒梟的照片,雖然這只是一個側臉,雖然他已經好多年沒回過C市也沒見過那個女人了,可還是不得不說——像,簡直是太像了。


第六章 你好,山鬼

  這是一個無眠之夜。
  
  哪怕是蘇修堯在心裏告訴自己多少遍——這不過就是認床而已,可是腦海裏翻滾著的驚濤駭浪還是出賣了他,他還是睜眼看著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一遍一遍細細的想念那個人。
  
  蘇修堯從來沒有什麼時候比這一秒更加恨過蕭可,他恨他會認識她、愛上她、忘不了她。如果不是因為心底這份執念,他又何必在這一刻這麼輾轉反側愁腸百結?他早就乾脆利索的潛入敵人後方直搗黃龍。
  
  可是現在,他卻不能,他在做每一個決定的時候都要想想,怎麼才能保守住秘密、怎樣才能把傷害降到最低、怎樣才能讓她一生無憂。
  
  哪怕她餘下的生命中,從此再也沒有蘇修堯這個男人。
  
  暗黑色的寂靜裏,蘇修堯和衣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眸色清明,腦海裏一遍一遍捋過這近一個月來幾乎每晚都會整理一遍的思緒。
  
  遲帥剛才說,要問他一件事,蘇修堯拒絕了。其實他要問他什麼事呢?蘇修堯心知肚明,可是他不想談。他離開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背影冷硬。可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過是為他的落荒而逃做的偽裝,指甲深深陷進去,連痛都是鈍鈍的。
  
  故事還要從最開始說起,當時蘇修堯回到C市,本來只是想要找回自己的愛人,可是卻無意間在父親的書房翻到了一份手劄。記錄的正是二十八年前的一場小規模戰役,手稿寫的太過繚亂,加之封存的時間太久,蘇修堯僅僅能在末尾辨認出幾個字,也就是——將吾子修堯托于蘇兄。
  
  那天以後,蘇修堯幾乎查閱所有資料,來瞭解關於這場戰役,卻始終沒有找到詳細的資料。但是後來卻在一個殘疾老人那裏聽到了消息。那位老人是當時機甲連五班的副班長,也就是蘇修堯親生父親的班副。而蘇向天是當時的三班長,他和五班長是同一批的兵,感情很好。
  
  那場戰役的敵人是常年盤踞在邊境的武裝部隊,三班長和五班長分在一組,帶著兩個班的戰士負責斷後,可是到最後,活著回去的,只有三班長,而五班長和兩個班的戰士幾乎全部死在了境外的山林中。而這位老人也是在事後被當地的山民所救,卻是永遠的失去了一條腿。等他再回去出事的地方,早已不見了戰友們的屍體,留下的只有焦黑的土地。
  
  犧牲的人,都成了無名烈士,而活著的,卻做了英雄,從此開始平步青雲。
  
  那天晚上,蘇修堯幾乎砸爛了家裏所有能砸爛的東西,他指著蘇向天的鼻子說:「你從小就告訴我要做英雄,要做到大英雄,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什麼才是大英雄,現在終於明白了,所謂的大英雄就是踩著自己戰友的屍骨一步步向上爬!蘇向天,你簡直不配做人!」
  
  下一秒,蘇修堯的臉被打偏到一邊,臉上掛著五個清晰的指印。他聽到向來都是護著他的母親,這次也沉著聲道:「阿堯!我不准你這麼說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
  
  蘇修堯雙目赤紅,轉身摔門而出,卻正好撞到遲緯。隨即,遲緯手中的資料、照片悉數掉在地上,蘇修堯在撿起照片的那一刻,他瘋了,他徹底瘋了。
  
  照片上的女人,長著一張跟蕭可一模一樣的臉,可是資料卻顯示——盤踞境外多年的毒梟薩莉。
  
  蘇修堯死死地捏緊手中的照片,抬手便給了遲緯一拳,冷聲道:「原來,你就是他的爪牙!」
  
  遲緯還沒有來得及回話,客廳裏已經響起了宋尚卿的叫聲,他奪了資料便提步進門,蘇修堯則是冷冷的望了這個家一眼,轉身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天晚上,蘇修堯一個人站在頂樓的夜風裏,嘴角噙著冷冷的卻也無奈的笑。他開始明白,為什麼四年前蘇向天不顧一切的也要阻攔他和蕭可在一起,為什麼蕭可長這麼大只見過她的母親兩次,還有一次是在美國的葬禮上。
  
  因為那場葬禮,根本就是那個女人做回毒梟薩莉的金蟬脫殼之計!
  
  只要是見過蕭可的人幾乎都能一眼看出來,因為那種相像絕對不會是巧合,無論是臉型還是五官,幾乎沒有一個地方不是一模一樣的。蘇修堯終於明白,為什麼他一直覺得蕭可是那種像罌粟一樣會讓人上癮的女人了,那是因為,她根本就是毒梟的女兒啊!
  
  不是沒有在金三角生活過,不是沒有見過那大片大片絢爛而妖嬈的罌粟花田,不是沒有見過那些吸毒的人們臉上癲狂的表情,不是沒有見過那些因為毒品而家破人亡的小孩子。那種絕望曾經讓蘇修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那種絕望讓蘇修堯恨透了這個世界上跟毒品有關的人與事。
  
  可是再恨,也與蕭可無關,她生在C市長在C市,她甚至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個毒梟的母親。
  
  蘇修堯在那一刻,心裏淌著的千回百轉的糾結,甚至比得知自己的身世更深刻、更慘烈。蘇修堯在那一刻,甚至願意哪怕就此死去,拋開所有仇恨與罪惡、一了百了。
  
  一個人可以單純的生活一年、兩年,可是若要單純的活上一輩子,卻是太難。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蕭可總有一天會知道的。等到了那天,與其讓她知道殺了自己母親的,是自己愛了一輩子的男人,還不如讓她覺得那是個負心漢。
  
  因為這樣,就連恨意也會變得肆無忌憚一些。恨的肆無忌憚,總好過愁腸百結。
  
  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比蘇修堯更清楚,那種掙扎在愛與恨的邊緣的痛苦了。那種痛,尖銳到像是光腳行走於針尖之上,然後你眼睜睜的看著鮮血流下來,卻只能誇讚這顏色太過妖嬈、美的虛幻。
  
  而他,並不願意讓蕭可承受那般折磨。

***

  分手那天,蕭可盯著他的背影說——蘇修堯,你不得好死。
  
  蘇修堯在這一秒扣著自己的左胸口,告訴自己——是,我不得好死。
  
  我們都希望負心人不得好死,可是有沒有人想過,或許有的時候連負心人自己都希望自己是不得善終的。因為他想不到,如果他好好活著,那麼在餘下來的半輩子的時光中,如果夢到那個人他心裏會有怎樣的感覺?
  
  他是該笑?還是該哭?
  
  ……
  
  耳邊的號角聲漸漸清晰,軍區的戰士們已經開始出早操了,蘇修堯起身用清水洗了一把臉,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消瘦、疲憊,眼中佈滿了紅色的血絲。
  
  門外的警衛員聽到裏面的響動,輕輕敲了兩下門道:「隊長,師長請您收拾好了就過去。」
  
  蘇修堯在房間裏愣了兩秒,這才開口道:「好,我知道了。」
  
  他望著鏡子中的男人,輕輕扯了扯嘴角,道:「你好,山鬼。」
  
  從此世間再無蘇修堯。

 

第七章 催眠

  蘇修堯到的時候,理髮師正在給遲帥理髮,不,應該是正在給他剃成禿瓢。
  
  這小子長得本就不太白淨,再經過這麼多年風吹日曬的訓練,更是黑到骨子裏了。如今剃成光頭,樣子看上去分外有喜感,再在左耳上穿上幾個耳洞,倒是有一股雲南山民的樣子,只不過應該是那種不太安分的山民。
  
  「來了。」方翼抬眼看他,只見他面色憔悴,兩眼無神的樣子,隨即輕笑,「怎麼,昨晚沒睡好?」
  
  蘇修堯這時候也脫了自己身上的外套,招呼化妝師過來料理他自己,這才道:「可能是吧,太久沒出任務,可能是我太激動了。」
  
  「呵,」方翼輕笑,向著正收拾東西的化妝師揮手道,「你先別過去了,把熙子叫過來。」
  
  這個熙子,不是別人,正是軍區最年輕的女刺青師。熙子,本名沈熙,二十三歲,上海人。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短髮,皮膚白皙,長相水靈,身上卻沒有那種江南女孩特有的嬌俏,性格古怪,至今單身。刺青手藝為祖上世代傳下來的,目前是武警中尉,畢業于陸軍指揮學院,主修心理學。
  
  以前蘇修堯出任務的時候,也被她料理過,也算是有過一些交情。不過,確實是一個很古怪的女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性格也能在部隊裏吃得開。
  
  可是遲帥卻是第一次見這人,隨即臉上便浮現出那種只有年輕人才會出現的……情竇初開的紅暈。這哪里是刺青師,分明就是一朵軍中綠花嘛。
  
  身上是跟他們同款的墨綠色迷彩,外面套著白大褂,沒戴帽子,劉海很短,露著光潔的額頭,鼻樑上還有兩顆可愛的小雀斑。遲帥在傘兵部隊帶的時間長了,是在沒見過多少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此時難免移不開視線。
  
  「首長。」沈熙很簡單的向方翼點了個頭,聲線瞥都沒瞥身邊的男人,隨即便開口道:「這次料理哪位?」
  
  她的聲音冷冷淡淡,帶著一股似有似無的疏離,方翼卻絲毫未覺,只是笑笑道:「喏,你的老顧客。」
  
  沈熙竟然淺淺的勾了勾嘴角,回身拿起手上的圖冊,遞給蘇修堯,「你選幾個吧,這次的位置大概會在後頸、兩肩或者,手臂上。」
  
  「哎,那個……熙子小姐,」遲帥笑嘻嘻的開口,眼珠子盯著沈熙滴流轉,「要不也給我來一個怎麼樣?刺青好酷哦。」
  
  沈熙回頭瞥他一眼,心道:白癡!
  
  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順手丟過去一本圖冊,這才開口道:「選好就快點告訴我,我很忙。還有,」說話的女人猛地一頓,冷眸掃過遲帥的小紅臉,「不要叫我熙子小姐,我不是日本人,更不是小姐!」
  
  遲帥登時一臉吞了蒼蠅的表情,側目去看蘇修堯和方師長,那兩人卻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抿嘴笑了,沒有去撞槍口。
  
  這表現,看在沈熙眼裏,叫做——識相,看到遲帥眼裏,就成了——落井下石了,他扁扁嘴巴,把到嘴的一句「首長還在這呢」給硬生生的吞了回去,這才抖著手道:「那個……我選好了。」

***

  紋身的過程很繁複,這裏卻還要作假,那過程自然更加繁複。真正的刺青很難洗掉,雖然鐳射可以去除,但是不得不說,那過程很痛苦。好在沈熙家裏有祖傳秘方,也恰恰因為這點,她竟然放棄了主修的心理學,而是做了一個紋身技師。
  
  遲帥看著沈熙一遍又一遍的向自己身上塗了藥水,藍的、黃的、透明的……幾乎各種都有,等到那些藥水全部滲透進去之後,才拿了紋身針,準備開戰了。
  
  眼前的女人,一身白大褂、手上還帶著白色膠皮手套,瞳孔墨黑,死死地盯著即將成為她的戰場的那塊皮膚,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冰冷的像個屠夫。遲帥心下便覺得自己好像是任她魚肉的魚肉。這樣想著,身體便下意識的顫了一下,身邊的女人卻開口道:「怕的話,我可以給你打一針麻醉,放心,只是局部的,不會損壞你的腦神經。」
  
  遲帥聞言,心裏那個不樂意啊,「誰怕呀,小姑娘說什麼呢?!」
  
  沈熙皺皺眉,沒有理會他言語中的不敬,淡淡的開口道:「每個人面對紋身師的針都會有恐懼,這很正常,我沒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女人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況且,對於沒見過的人來說,這本身就很殘忍。」
  
  大家都見過紋身的店吧?這樣的店鋪大都比較隱蔽,店內也都彌漫著一股陰暗的氣息,牆上掛著一副又一副的圖案,妖嬈或者暴虐。紋身師手上拿著那樣一個機器,伴隨著嗡嗡的聲音,一點一點刺進人的皮膚,一遍又一遍。
  
  沈熙從小生活在這樣的家庭中,耳邊聽聞最多的,不是鋼琴曲,也不是地方戲劇,而是這種「嗡嗡」的磨人的聲音。她一直認為,紋身師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屠夫之外最殘忍的職業。
  
  「我說不用就不用!」自認為已經長成一個男子漢的遲帥,覺得麻醉是對他的羞辱,更何況還是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果斷的拒絕了麻醉,選擇承受那種痛。
  
  人們都說,男人紋身,大多是為了彰顯力量;女人紋身,大多是為了記住疼痛。可是對於蘇修堯和遲帥來說,卻是為了偽裝,或者,還有正義。
  
  他們無需彰顯力量,也無需銘記疼痛。對於遲帥而言,他的生活太簡單,根本不存在這些虛無飄渺的愛恨情仇。但是對於蘇修堯而言,更多的卻是無所謂的。因為有些東西用不著這些圖案,也能一輩子忘不掉,因為它根本就是長在心裏的。
  
  機器「嗡嗡」的聲音響起時,沈熙一把按在遲帥的肩頭,道:「閉上眼睛,想像你在一片無垠的大海裏,船開的很快,有馬達聲,但是這些都抵不過海上的美景,它影響不了你的好心情……」她的聲音很緩,也很慢,好像催眠一般,「你看見了麼?在海天一線的地方,有世界上最美的落日,橘紅色,整片天空都是橘紅的……」
  
  然後,本來趴在靠椅上的男人,就在這樣緩緩的聲音中,真的睡了過去。
  
  可是另一邊的還在等待的人,卻是深深的陷進了這個場景,沈熙和方翼聽見那人開口:「不,不是橘紅色,是灰色,大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沈熙跟方翼對眼色,伸手招來自己的助手繼續手上的工作,她轉身靠近了蘇修堯。
  
  「灰色的?」沈熙輕聲問,「好,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女人,紅裙子,站在甲板上……很美。」蘇修堯的聲音失了往日的清明,而是帶著深深的迷茫。
  
  「那是誰?」沈熙追問。
  
  「我認識的,可是……」蘇修堯緊閉著眼睛、眉頭緊蹙,好像是在努力回想,卻終究還是搖頭,「我不知道……我記不起來。」
  
  「好好想想,那個人是誰?難道你看不到她的臉嗎?」
  
  蘇修堯一直在搖頭,表情痛苦,滿臉淚痕,身邊的女人一直在追問,他想不到,也看不到,眼前只有那抹妖嬈的紅色,鮮血一般。
  
  一秒鐘,一分鐘,十分鐘……催眠,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好了,」沈熙終於不再追問,「跟著我的節奏,深深吸氣,然後呼氣,然後……忘了那個人。」
  
  腦海裏的意識漸漸變淡的時候,蘇修堯終於像遲帥一樣,也睡了過去。
  
  而一旁的催眠師卻是目光沉沉的看了方翼一眼,沉聲道:「首長,他這個狀態真的能上前線?」
  
  方翼默然,眉頭緊蹙,臉色黑了又黑,眸色深深。
  
  沈熙又開口道:「從心理學的專業的角度來看,我敢肯定,蘇隊長有很嚴重的心病。」沈熙忽的正色,「師長,您也看到了催眠的效果,一個睡的像頭死豬,一個卻是哭的像個瘋子。我認為蘇隊長這樣的情況,並不適合出任務。」
  
  是,方翼也這麼認為。所以那天晚上,他再一次撥通了蘇向天的電話,清楚的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蘇向天在電話那邊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道:「你現在去看你的郵箱,我給你傳過去了一些資料,關於這件事,按原計劃執行。」
  
  「可是……」
  
  「你告訴阿堯,」蘇向天打斷他,「逃避不是辦法,敢於面對的,才是真正的男人。」
  
  方翼還待開口,電話已然被切斷,他無奈的歎了口氣,點開郵箱,旋即便目瞪口呆。
  
  照片上的的女人分明就是毒梟薩莉,不,應該說是一個長得跟薩莉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子。而摟著她的男人,不是蘇修堯又是誰?
  
  那一晚,方翼在心底細細的研磨蘇向天的最後一句話,心下一片慘然。魯迅先生曾經說過——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可是,這「直面」二字,談何容易?
  
  對於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來說,難道不是殘忍了些麼?
  
  然而,這個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太多殘忍的事情發生,就比如現在。這一秒,出現在蕭可腦海裏的,同樣也是這句話——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
  
  宋尚卿拿著手中的配型報告搖搖頭告訴她:「不行,可哥,你和你妹妹的,都配型不成功。」
  
  蕭可在跌坐在椅子上的前一秒,終於明白,她到底還是不夠勇敢。


第八章 軟蝟甲

  這天晚上,月光出奇的暗淡,在這座臨海的北方小城,北斗七星正閃著格外光亮的星芒。對於常年蝸居在城市中的人,很少有機會看到這樣曼妙的星光,然而對於蕭可,她更加不記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這樣一個人、靜靜的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了。
  
  這個時段的C大,學生們都在上自習,燈光籃球場上,遠遠的也只有幾個年輕人在揮汗如雨。四周太安靜,蕭可幾乎可以聽得到蟲鳴的聲音。所以紀閔晴的電話響起時,蕭可著實被嚇了一跳。
  
  手機鈴聲是前段時間剛剛火起來的《滴答》,女音沙啞,在這黑魆魆的寂寥的夜裏顯得格外遼遠,紀閔晴的聲音順著電波從遙遠的北歐傳過來,更為空曠。
  
  她說:「可哥,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學校教孩子們畫畫。」
  
  蕭可手裏捏著電話,她覺得有風從她的指間呼嘯而過,涼薄的,帶著夜風特有的冷情,「你不做設計了?」
  
  電話那邊的人哈哈笑了兩聲,聲音很大,蕭可把電話拿的離耳朵遠一點,聽到她說:「哪有那麼多設計要做啊?作家還有瓶頸的時候呢,更何況是我,我啊,我現在是創意無能。」
  
  這人居然還有創意無能的時候?蕭可撇嘴。
  
  以前上大學的時候,紀閔晴曾蟬聯C大藝術設計系三年的設計金獎,每天身後都會跟這一群又一群的學弟學妹,只為一睹冠軍的風采。那個時候的紀閔晴可謂是豪氣沖天,不止一次帶著C大的校隊殺進全國性的比賽。蕭可還記得,她曾站在藝術設計學院的頂樓說:「可哥,我要去法國留學,我要進修珠寶設計。」
  
  那個時候,蕭可握著手中的奶茶在風中瑟瑟發抖,她說:「你隨便,你就算是去火星留學都行,咱們趕緊下去吧,冷死了都。」
  
  紀閔晴挑眉,一手擰著她的耳朵轉了一個圈,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沒追求!」
  
  蕭可扁著嘴巴不答,她確實沒什麼追求,那時候她只想著趕緊畢業,這樣就能嫁給蘇修堯了。還真是當時年少啊,幼稚到把嫁給一個自己喜歡了很久的男人作為最大的人生目標。
  
  再後來的後來,同樣是這個地方,同樣是這樣呼嘯的風力,那個曾經躊躇滿志的女人,卻是親手撕掉了法國里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她說:「可哥,我一定要嫁給他,而留學會阻了我的路。我心裏清楚,他並不會站在原地等我,所以我必須要做個抉擇。」
  
  她曾經說設計是她的命,可是那一秒,她還是為了一個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回頭的男人,親手撕碎了她的命。蕭可忽然覺得悲涼,古往今來,有太多人明明知道愛情是火,卻還是不顧一切的去做了那只飛蛾。
  
  為了瞬間的快樂,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是四年的蕭可,她一定會說:「值得,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應該為愛瘋狂一次。」
  
  可是如今,如今的蕭可卻迷茫了,在身上那僅有的一點點年少輕狂的執拗,也被生活的無奈打磨殆盡的今天,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這只撲火的飛蛾是不是太傻。

……

  「喂,你死掉啦?」
  
  紀閔晴的咆哮再次傳來時,蕭可猛地從回憶裏掙脫出來,手心裏都是濡濕冰涼的汗意。
  
  「靠,你是大姨媽駕到吧?這麼燥鬱。」蕭可恨恨的丟過去一個白眼,這才發現那人根本看不到,挫敗的歎了口氣。
  
  「嘿,你還別說,還真被你給猜對了。」紀閔晴輕笑出口,一手摩挲著手裏的杯子笑道,「不過啊,我可不是燥鬱,我現在舒服著呢,手裏捧著下午茶靠在窗邊,靜靜的享受北歐的陽光,這世上再沒有比我更悠閒的人了。」
  
  蕭可咂舌,這人忒不地道,「你就得瑟吧,你不得瑟就不知道天是藍的、水是綠的、地球是圓的。」
  
  電話那邊的女人還是笑,聽上去還長長的伸了個懶腰,這才笑道:「小妞挺上道啊,沒了姐姐照顧,怎麼,又一顆芳心空寂寥了?大半夜的在外邊閑晃呢吧?」
  
  蕭可張嘴,還未開口,那邊的女人卻又接著道:「你千萬別跟我說不是,我早聽見了有打比賽的聲音了,怎麼,又在籃球場呢?」
  
  蕭可漫不經心的「嗯」了一句,手下一滑,隨即又趕忙穩住,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紀閔晴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又是雲淡風輕的樣子,「行了,快點回家去,別跟這抽風。大半夜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孤魂野鬼出來逛街呢。你也為人民大眾造點福,別成天就知道跑出來嚇人,C市人民活在你的魔爪之下不容易,你也積點陰德。」
  
  耳邊響著紀閔晴劈裏啪啦的句子,蕭可慢慢坐在一個籃球架下,隨意攏了攏耳際的亂髮,良久才開口道:「閔晴,我爸爸……」
  
  「嗯?叔叔怎麼了?」那邊的人頓了一下,聲線抬高了些。
  
  蕭可頓了頓,聲音有些抖:「我爸爸可能要換腎,可是……我跟安安配型全都不成功。」隨後她聽到,電話那邊有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這才沉著聲問:「怎麼了?」
  
  「沒事,杯子打了。」紀閔晴的聲音還算平穩,「你先別急,希望總還是有的,其他人沒準兒也能配上呢。」
  
  蕭可默然,其實他們心裏都清楚,這個幾率幾乎是微乎其微。
  
  「叔叔知道了麼?」紀閔晴小心翼翼的問。
  
  「嗯,安安說漏了嘴,不過他倒是說一切聽醫生的安排,他會配合。」蕭可的聲音黯然,她心下清楚,父親這樣說,不過就是求的寬慰她們做女兒的心。
  
  那邊同樣是沉默了一會兒,「你等下,我去幫你問問秦伯琛,或許能聯繫到這邊的器官中心,你回去儘快把叔叔的配型報告發給我,知道了麼?」
  
  直到確定蕭可答應之後,紀閔晴才匆匆掛了電話,直奔秦氏在丹麥的分公司。

***

  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還活著,希望總是有的。
  
  蕭可在心裏這樣安慰自己,然後起身準備回家。隨著身體向上牽引,動作便也僵到一半,她發現,她的下半身幾乎都麻了。
  
  手臂落到一個人溫暖的手心裏時,她聽到有溫潤的男聲響起:「你這動作還真是優美,要不是我來的及時,還真是欣賞不到。」
  
  蕭可微微側目,陸楷辰俊朗如雕塑一般的側臉便撞進她的瞳孔,此時襯在這個露天籃球場上的燈光下,顯得俊朗非常。他輕笑了兩聲,兩手扶住蕭可的手臂,略微一施力,便把她提了起來。
  
  他的手心溫熱,可是蕭可的胳膊卻是冰涼的,這樣四周毫無遮攔的露天籃球場吹了一整晚的冷風,不涼肯定是怪物。陸楷辰順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塵,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上,這才問:「腿還麻麼?能不能走?」
  
  他低眉順眼的樣子,讓聲線變的更加醇厚低沉,像是窖藏多年的紅酒,緩緩地劃過人的心房。《北京愛情故事》裏,林夏對著邵華陽說:「大藥瓶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上了你,我在看到你的時候,確實沒有看到瘋子時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可是我很安心。」
  
  蕭可在這一刻伸手摸著自己的心口,她覺得好像有了一點溫度。這時候,蕭可格外順從的「嗯」了一聲。
  
  陸楷辰的車子就停在籃球場外,他牽著她的手腕保持在前面半步的左右的距離,步子邁的不大,她剛好可以跟上。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過去,就連呼嘯了一晚上的淩厲的夜風,在這一刻刮在臉上,都變得不那麼刺痛了。
  
  陸楷辰拉開車門,一手扶在車頂上以免碰到她的頭,蕭可側目看他,男人眉目疏朗,此時正笑容溫潤。
  
  車子慢慢駛出C大校區,沒入霓虹燈影裏的車流,蕭可一手纏著自己的衣角,隨意的開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如果換做蘇修堯,此時一定會笑的邪氣,道:「不管你在哪,我總能找得到。」
  
  可是陸楷辰不一樣,他並不急著回答,只是輕輕打了方向盤,轉過一個街角這才答:「過來辦點事情,聽到幾個男生說籃球場上有個美女如何如何,就順道過來看看嘍。」
  
  如果說蘇修堯是一枚淩厲的毒針,見血封喉的話,那麼陸楷辰應該是黃蓉身上的那一塊軟蝟甲,雖然柔軟,卻是堅不可摧。
  
  蕭可斜著眼睛瞟他,這人也剛好看過來,兩個人四目相對,都笑出了聲。沉寂的黑夜,淡去了蕭可心頭的最後一絲糾纏不清的鬱結。
  
  「怎麼?你就知道他們說的是我?」蕭可一手擰開車上的音響,卻不是以往的輕音樂,而是美國街頭那些饒舌的Rap。
  
  陸楷辰還是笑,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我哪里知道,不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啊。你不要忘了,我也是男人。」
  
  「嘖,」蕭可扁嘴,望著窗外飛速略去的高樓大廈,「說的像真的一樣。」
  
  「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是假的,只要你相信。」他的聲音透過成千上萬的空氣分子傳過來,顯得分外篤定從容,「同理,再真的真理,有時候也抵不過一個人心底的執念。」
  
  陸楷辰這時也停下了車,兩手卻還是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眸色深深。蕭可聽到他說:「其實路就在那裏,我們只不過是暫時被風沙迷住了眼睛。」
  
  蕭可瞬間如醍醐灌頂,呆坐在原地。

 

第九章 男士內褲

  蕭可趴在車窗上,車窗外是燈火輝煌的酒吧街。抬眼隨便一掃,全部都是紅男綠女,各個表情迷醉,像是磕了藥的。
  
  這是一個紙醉金迷的世界,蕭可此時格外陰鬱的想,滿腔滿腹都帶著小資情調裏的悲傷。
  
  她砸吧砸吧嘴,道:「陸楷辰,我想喝酒。」
  
  身後的男人「唔」了一聲,拒絕了她,「我覺得你現在更適合喝杯牛奶。」
  
  蕭可回頭望他一眼,那人正一手放在車門上,準備開門出去,見她回過頭來,才溫潤的笑:「女孩子大晚上的不要喝酒,喝杯牛奶有助於睡眠。」
  
  「可是我想喝。」她堅持。
  
  「喝酒容易衰老,而且並不會緩解你的心緒,它只會麻醉。」陸楷辰盯著她的眼睛,突然伸手揉亂了她的頭髮,面帶寵溺,「聽話,如果不是必須,就不要碰酒精,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
  
  以前談生意的時候,總免不了應酬。中國人似乎有這麼一個習慣,凡事只要放到酒桌上,所有的底線都開始變得模糊。你喝上兩杯,我喝上兩杯,生意也就這麼成了。一般有陸楷辰在的時候,蕭可從來不會喝的太多,即使是有心人要灌她,也都會被這個人三言兩語擋下來。所以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她扶著喝高了的男人回去。
  
  他笑的淡定從容,眼角的紋路一絲破綻也無,蕭可聳聳肩,她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去反駁這樣一個完美論斷,陸楷辰這才滿意的下車。窗外是無盡黑的夜,陸楷辰身上的白色襯衫在這樣的夜色裏格外顯眼,蕭可凝神望過去,男人脊背挺得筆直,身形俊朗,步伐堅定,好像每次抬腳之前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蕭可猛地意識到,這個男人,這個陪在她身邊足足有四年之久的男人,身上是帶著一股魔力的。他能用最溫潤的方式,讓你向他妥協。就比如來說,喝酒還是喝牛奶。
  
  不過,這些都沒關係,蕭可在這一秒想,她有時候也需要一個肩膀來依靠。隨即便又猛地搖搖頭,在心裏狠狠的把自己唾棄了一個遍。這個想法到底太過自私,可見,她真的不是什麼好女人。
  
  陸楷辰回來的很快,手上除了一瓶加過熱的牛奶,還有兩袋薯片和一包創可貼。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女人吃這種垃圾食品呢。」蕭可撕開一袋檸檬茶味的樂事,言笑晏晏的樣子。
  
  陸楷辰正一手撕開手上的創可貼,聞言挑眉看她一眼,拉過她的左手,拿掉她手上的袋子,這才道:「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東西可以緩解壓力。」他一絲不苟的把她食指上的不深的一道口子包上,「這也就是薯片這種垃圾食品存在的價值,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嗯,存在即合理。」
  
  「陸楷辰,你真酸。」
  
  他四下嗅了嗅,皺著眉,半真半假的道:「難不成是我的古龍水過期了?」
  
  「切——」蕭可收回手,抓起旁邊的薯片,嚼的清脆。
  
  陸楷辰盯著她包紮好的傷口好一會兒,蕭可不理,目視前方,指揮陸楷辰送她回家。她不準備告訴他,手上的傷口是她假扮賢慧好女人的時候被菜刀切的。
  
  她也知道,只要她不說,他就不會問。
  
  一路無話,陸楷辰奉行紳士原則,把她一直送進去。兩個人經過院子的時候,本來蹲在牆角的小布希哀怨的叫了一聲,蕭可回頭瞪它,卻未曾想,傻了這麼多年的老狗居然又叫了兩聲。
  
  陸楷辰看著這一人一狗,在疏朗的月光下,彼此苦大仇深的對峙,只覺得格外有趣。他的嘴角始終噙著笑意:「這就是傳說中的美國總統?」
  
  蕭可很不愛國的說:「美國總統比它順眼多了。」
  
  陸楷辰靠近了一些,這是一條體型很大的黑色牧羊犬,性子溫順,可是就算再溫順也不能不給飯吃啊?
  
  他摸著它的頭,笑道:「我懷疑它是在控訴你。」
  
  「什麼?」
  
  蕭可也靠近了一些,俯下頭看,陸楷辰隨手指了指地上空空如也的餐盤。蕭可扶額,自從方姨回老家之後,她好像確實很久沒有理過這條傻狗了。
  
  美國總統小布希的名字,可不是叫叫就算了的,話說,這條傻狗在蕭家這幾年,可真的是享受著國家首腦級的待遇。只吃最頂級的狗糧,只喝礦泉水,每天都要洗澡,不分季節、不管天氣。
  
  可是管家方姨這幾日不在,小布希的生活便猛然從天堂跌進地獄,渾身臭烘烘的不說,還餓了好幾天肚子。就連蕭可這個平日裏對它橫眉冷對的人,此時也覺得很是過意不去。
  
  家裏已經沒有狗糧了,蕭可出門去附近的超市買,再回來時,平日裏衣冠楚楚的某人正擼起袖子、上下其手給布希老狗打沐浴露,而被侍候的那只卻是格外慵懶的站在地上,偶爾甩甩毛,把身上的泡沫甩到地上,還有陸楷辰的身上。
  
  陸楷辰身上那件阿瑪尼最新款襯衫,就這麼活生生的給糟蹋了。
  
  蕭可嘴角微扯,無比哀怨的瞪了一眼地上的落水狗,這才深深的歎了口氣:小布希,你就造孽吧。
  
  「你回來啦,」陸楷辰忙碌的空隙抬頭瞥她一眼,見蕭可正要過來,趕忙喝住,「你別動!」
  
  蕭可當真嚇得站在原地沒有動,微抖著聲音問:「……怎麼了?」
  
  陸楷辰揮揮手,道:「我幫它洗就可以了,這裏太髒,你一個女孩子家的還是別過來了。唔,對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上,「你可以進去幫我找件衣服,我覺得我也有必要洗洗。」
  
  蕭可點頭,把手中的狗糧扔到它的食盆裏,這才怡怡然進了門,「對了,你隨便給它洗洗就行了,不用對它那麼好。」
  
  「這狗是你撿的吧?還是,它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這麼恨之入骨的。」陸楷辰撇撇嘴,拿起地上的噴頭正準備給它沖澡,隨即又笑道:「你家小布希還真把自己當總統了,給它洗個澡比跑個一萬米都累。」
  
  蕭可卻在原地頓了一小下,神色暗了暗,沒有開口說話。陸楷辰並不知道這是某一年某個混蛋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曾經也想過把這條狗送到寵物接管站,可是畢竟待在蕭家這麼多年,蕭可再不待見它也還是沒捨得。
  
  她曾經安慰自己說:「狗狗也是有感情的。」
  
  紀閔晴聞言,回給她一個字:「屁!」
  
  蕭可晃晃腦袋,強制自己不要想了,這才踢著步子進了門。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二點多了,蕭可把事先準備好的衣服放在浴室門口,然後她聽到浴室內響起了一片嘩啦啦的水聲,隨即便有熱氣蒸騰起來。
  
  浴室的門是磨砂玻璃的,從外面看,只能隱隱看到裏面模糊的身影,隱隱的小麥色肌膚……蕭可臉上「噌」一紅,正要轉身,身後的門卻開了一條小縫。
  
  「可哥,我的衣服……」
  
  倘若時光定格在這一刻,那麼我們應該這樣描繪此時的情景:陸楷辰只探出一顆濕漉漉的腦袋,蕭可卻是紅著一張小臉局促不安的站在門外,一臉的偷窺未遂被發現的表情,陸楷辰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旋即,蕭可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
  
  「你要不要也進來一起洗?」他忍著笑,一本正經的吐出這樣一句孟浪的話。
  
  蕭可反應過來,隨手拿起門外的衣服塞給他,語速極快的說了句:「給你衣服!」
  
  轉身欲走時,身後的男人又叫住她,蕭可僵住身子不回頭,壓低了聲音冷硬的開口:「又怎麼了?」
  
  陸楷辰此時卻是極力壓著聲音中的笑意,清咳兩聲道:「你不覺得你少給我什麼嗎?」他仔細檢查了手裏的東西,可是翻過來倒過去的看,也就只有一件男士睡袍。
  
  「哪有?」蕭可回身瞪他,她可是翻找了好久才把父親以前的睡袍找出來給他的。
  
  「我的內褲呢?」那人一手提著手中的白色睡袍,一臉無辜的樣子。
  
  呃……
  
  蕭可站在原地天旋地轉了好一會兒,直到在腦子裏拐過一百八十道彎,這才艱難的扯著嘴角道:「那個……你可以穿你那個穿過的,或者……咳,你可以選擇不穿。」
  
  聞言,陸楷辰手上的睡袍就這麼華麗麗的掉在地上,他擰著眉看了蕭可好一會兒,這才「嗯?」了一句。
  
  「嗯。」
  
  「嗯嗯?」
  
  「嗯嗯……」蕭可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兩步,臉上訕笑。
  
  陸楷辰登時滿臉黑線,終於開口道:「你家裏沒有……男士內褲?」
  
  「你覺得我會閑到沒事,在家裏準備男士內褲麼?!」蕭可怒,撿起地上的睡袍扔給他,「愛穿不穿!不穿就給我光著!」


第十章 人體寫生

  蕭可心下鬱結,轉身而去的氣場波及萬里。
  
  旋即,浴室裏被刺激到的裸男瞪大眼睛,腳下不知怎麼的猛然一滑,隨著「哐當——」一聲巨響,陸楷辰便大喇喇的摔在了地上。
  
  蕭可聞聲回身,那人生四腳朝天的橫在浴室和臥室之間,後腦勺格外寵溺的親吻著地板,蕭可瞬間在心裏預估了一下大理石地板的硬度,然後悄悄地拍了拍胸口。
  
  目光所及之處,除了浴室裏的水光瀲灩,剩下的就只有一副極品美男的酮體。雖然地上這個裸男姿勢極不雅觀,可是這身材簡直就是……美爆了。通體頎長,蜂腰窄臀,還帶著水珠的八塊腹肌紅果果的在燈光下反射著哀怨的光芒。
  
  大家一定看過歐洲那些人體寫生的油畫吧?
  
  蕭可這會兒愣愣的站在原地在心底意淫:倘若再配上一層或白或黑的薄紗,擺出一副妖嬈勾魂的姿勢,再向下看……唔,好吧,蕭可自動忽略那「一柱擎天」。
  
  她暗自吞了吞口水,別過臉去艱難的開口:「那個……你還好吧?」
  
  地上的裸男哀怨的望著慘白的屋頂,在這個偌大的只有一對孤男寡女的房子裏,在這個月黑風高正適合幹某些事的晚上,他無奈的、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丟給蕭可一個「你覺得呢?」的眼神,隨即還是開口道:「我的腿……好像動不了了。」
  
  傷腿果然是無比脆弱的,陸楷辰在心底咬牙切齒地問候了遠在天邊的某人無數遍。每念一遍,都要把「蘇修堯」幾個字一筆一劃的拆了,再狠狠的揉搓幾回!可是這一通歇斯底里的心理活動下來,他還是覺得心結難解。
  
  蕭可搬不動他,也不敢動,拼死拼活的才把浴袍給他套好。所以那天晚上,救護車趕到的時候,陸楷辰身上就只簡簡單單的披了件睡袍。這可謂是堂堂陸蕭集團掌門人自打懂事以來,第一次光著屁股出門。他一臉默然的躺在救護車上,假裝看不到車上醫生護士們臉上的詫異,還有蕭可那個死女人嘴角的幸災樂禍。
  
  病床上的裸男「了無生望」的閉上眼睛,這一晚,他幾乎把這二十九年來所積攢下來的臉,全部丟盡了。
  
  淩晨一點,醫院,骨科病房。
  
  「你這是舊傷,得好好養著。」年輕的骨科醫生眉眼不抬的開口,「要不然以後瘸了拐了的,誰也幫不了你。」
  
  陸楷辰瞟了一眼這條剛剛打好石膏的腿,暗暗歎了口氣道:「是,我知道了。」
  
  床邊年輕的醫生這會兒便合上手裏的文件夾,不動聲色的瞟了一眼身後的美女,冷硬的開口道:「還有,一個月之內,不可以做劇烈運動。」
  
  蕭可的臉「刷——」的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處,陸楷辰則是偏過頭去,尷尬的清咳兩聲。這傷若是當真是「劇烈運動」得來的,那他也死而無憾了。俗話說的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是……可是他連風流鬼的影子都沒見著,就被活生生截在了黃泉路上!
  
  這日子,過的太TM憋屈了!

***

  周揚打來電話時,蘇修堯正和遲帥討論作戰方針。
  
  桌上的手機持續震動了好一會兒,直到遲帥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提醒他,蘇修堯這才接起來。晌午的陽光正明媚,周揚清朗的聲音隔著千山萬水傳過來,帶著一股不屬於部隊裏的都市氣息,聽得蘇修堯心下一顫。
  
  「什麼事?」蘇修堯放下手中的鉛筆,一手摩挲著斑駁的木質桌角,看似漫不經心的回答。
  
  那邊的男人乾笑了兩聲,開口道:「其實也沒什麼。」他把蕭可的近況說了一遍,當然,包括蕭鎮南的病情和昨晚的情況,然後問他:「你真的打算走了麼?你確定?」
  
  蘇修堯這邊沉默了良久,眸色越來越深,扣著桌角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甲泛白。他終於還是沉著聲音道:「我媽怎麼說?」
  
  周揚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蕭鎮南的病情,沉吟了一會兒道:「伯母的意思是情況不太樂觀,我看的出來,頭兒現在挺難過的。」
  
  蘇修堯又是沉默,周揚也不急,只是握著電話默默地等。他是一路看著這兩個走過來的,風風雨雨這麼多年,沒見有過多少甜蜜的時光,除了分別,剩下最多的就是糾葛。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可是說短也不短,對於很多普通人來說,很可能就是從戀愛到結婚的全過程,甚至連孩子都有了。
  
  可是對於蕭可和蘇修堯來說,卻徒添了數不完的煩惱與怨懟。想到這些,周揚歎了口氣,終於還是主動結束了這場沉默。
  
  「你多保重,注意安全,別太拼命,那邊可比不得在咱自己的地盤上。」周揚頓了一下,又開口道,「就算你決定要放棄頭兒了,在拼命的時候也得想想,你死了,她肯定會傷心的。」
  
  周揚並不知道蘇修堯要去做什麼,那是國家軍事機密,他一個小老百姓自然無權過問,可是卻隱隱覺得很危險。單單憑藉周揚在蘇修堯身邊這麼多年,他就知道,一定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他太瞭解這個男人了,就像是瞭解自己長了幾顆牙一樣。如果不是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他不會再離開C市。
  
  周揚知道他阻止不了這個男人,所以只能旁敲側擊的告誡。其實仔細想來,在這個世界上,好像誰也阻止不了蘇修堯,除了那個女人。
  
  蘇修堯「嗯」了一聲,開口說:「以後就不要再為這些事情專門聯繫了,你安心工作。」他眸色暗了暗,隨即又道,「這麼多年,辛苦你了,兄弟。」
  
  「靠,」周揚隨即罵了一句,隔著電波傳過低低的笑聲,「這麼快就過河拆橋了?你丫真夠孫子的!」
  
  被罵的男人也輕輕扯了扯嘴角,一手捏緊了發燙的手機,笑道:「我這不是為了解救你於水火之中麼?你難道不知道麼?做間諜是要下地獄的。」
  
  他的聲音裏帶著微微的自嘲,聽得周揚心口一緊,陡然抬高了聲音:「閉嘴!胡說什麼呢?!」
  
  蘇修堯還在這邊「呵呵」直笑,手指已然鬆開桌角,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那就當我胡說好了,反正就是,你以後不用再注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安安心心過你自己的日子就對了。」
  
  周揚扁著嘴,沒有答話。蘇修堯倒是也不計較,接著交代道:「我可能短時間內不會回去了,你多幫我照看著點家裏,他們……畢竟年紀大了。」
  
  那邊「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不再多談,各自切斷了電話。周揚捏緊了手機,望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道:「陸總,您也聽到了,這回您可是真的撿到落兒了。」
  
  陸楷辰挑眉看他,神色不明,手裏捏著這人剛呈上來的辭呈,平淡的開口:「其實你根本不必辭職,這些事情我一直都知道。」
  
  周揚訝異,挑眉看他,只聽陸楷辰繼續說:「我不把你揪出來,原因很簡單,我們不過是都為了可可好。當然,我也很欣賞你的工作能力。」
  
  他把辭呈遞還給周揚,嘴角始終掛著從容的笑意:「拿回去吧,不要讓可哥看到。還有,今天的事情我會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陸楷辰目不斜視,「你還是蕭副總裁的特助,我不在公司的這段時間,她還很需要你的幫助。好了,去吧。」
  
  打定主意破釜沉舟的某人,現在覺得自己像只灰溜溜的落水狗,他接過自己的辭呈,道了句:「我知道了,陸總。」
  
  轉身欲走時,身後的男人又叫住他。
  
  「不要想一些不應該你想的事情,也不要試著去做,你只需要替他守住C市這些人,讓他在拼命的時候了無牽掛,這就夠了。」陸楷辰的聲音一沉,「周揚,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周揚的身形微微一震,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良久才應了一句:「是,我明白。」
  
  晌午的陽光正盛,周揚一步一步出了病房,凝神望去,只覺得這醫院的走廊比平日裏更加幽深陰寒。他早應該知道,能夠一手一腳掙下這麼大的家業的男人,不應該是一個簡單人物,哪怕外表再溫潤,骨子裏的犀利也還是他最有利的武器。如今對方雲淡風輕的四兩撥千斤,卻是針針刺進他的要害。
  
  好在這人心腸不壞,在關鍵的時刻還念一點舊情,沒有趁機趕盡殺絕。周揚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額上汗津津的,暗自慶倖。他聳聳肩,轉身進了電梯,卻沒有注意到,走廊拐角處那道抹俏麗的身影。

 

第十一章 廝殺

  蕭可盯著周揚的背影看了良久,直到電梯門慢慢閉上,她才轉出了角落,修剪的整整齊齊的指甲恰在手心裏,卻只有幾道月牙狀的粉紅色印記。蕭可一點一點細細的摩挲,直到手心裏的痕跡慢慢消失不見,她的嘴角始終噙著笑意。
  
  她在那一刻輕輕告訴自己,所有的傷口都會消失不見,你看,這不就是?
  
  蕭可能有幸目睹這一切,原因很簡單,她跟這家醫院太有緣了。陸楷辰住在這裏,自己的父親住在這裏,就連蘇家老爺子都住在這裏。然而更加有緣的是,幾個病房相隔並不是太遠,蕭可恰恰一一拜訪了一遭。
  
  蕭可曾經聽遲緯說過,蘇家老爺子是被蘇修堯氣的犯了心臟病,可是至於原因,那個時候的蕭可沒有興趣知道。蘇老將軍戎馬一生,更是打太極的高手,可是最近偏偏迷上了圍棋。沒事的時候總會趁著蘇伯母不注意,偷偷找父親殺上兩盤。
  
  可是今天,蘇向天再進門,卻不知是正好趕巧了,還是掐算好了時間。
  
  「不好意思伯父,我爸爸這會兒不在。」蕭可正在收拾病房,回頭看到來人,趕忙笑著請他坐下,又泡了茶奉上。
  
  蕭鎮南確實不在,這個時候他正被醫生請過去例行檢查,身邊有管家方姨陪著,蕭可也便留了下來。
  
  蘇向天很慈祥的笑,眉目溫和的樣子,身上沒有一點軍區首長的架子,他說:「可哥,我不找你爸爸,我找你。」
  
  蕭可心下猛地「咯噔——」一跳,放下手裏的東西坐在蘇向天對面。說實話,蕭可其實很少跟這人打交道,以前還跟蘇修堯在一起的時候,他幾乎不在家,後來蘇老將軍從部隊上退下來了,蕭可也跟蘇修堯分道揚鑣了。所以在蕭家和蘇家長長短短的十幾年的相識中,蕭可幾乎沒怎麼見過這個看似慈祥的老將軍。
  
  「伯父,您找我什麼事?」她慢慢的吐著氣,儘量讓自己放鬆心情。
  
  蘇向天在首長的位置上坐了那麼久,身上自是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哪怕此刻笑的再溫和,也還是給蕭可一種無形的壓力。她微微側目,然後便聽到蘇向天笑著開口:「可哥,你是個好姑娘。」
  
  夏末的午後,陽光都是金燦燦的,很溫暖,可是蕭可卻偏偏觸到了自己手心裏濡濕的汗意,有些涼,有些心驚肉跳。
  
  蘇向天抿了一口清茶接著笑,「我和你伯母也一直都很喜歡你,蘇家家教不嚴,我和你伯母向來都贊成年輕人自由戀愛,阿堯他跟誰戀愛都是他的自由。但是……」
  
  蘇向天挑眉看了蕭可一眼,蕭可心下一沉,強迫自己不要去深究那個眼神中的含義。「但是」這個詞很微妙,詞典上說:但是,表轉折。可對於蕭可來說,卻成了扣在她心上的一把鉤。她不動神色的屏氣凝神,聽著蘇向天繼續開口道。
  
  「其實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他一手摩挲著手中的骨瓷茶杯,眉眼之間始終掛著平淡溫和的笑意,「本來我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出來的,可是現在阿堯已經知道了,所以,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蕭可抬頭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明。她沒有開口,等著蘇向天自己把話說下去。
  
  「四年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吧?」
  
  他的口氣雲淡風輕的,像是再聊今天的茶很香一樣,蕭可卻是心下一刺,臉色有些蒼白了,她抿了抿,小聲道:「是。」
  
  「你一定很恨我吧?是我把他送到部隊上去的,連跟你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其實這也不完全是因為我太執拗,只是這是對一個故人的約定。」蘇向天淺淡的開口,蕭可抿了抿唇,沒有作答。蘇向天卻也不惱,只是眯了眯眼睛,像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或者說的更明確一些,是對阿堯的生父的約定。」
  
  蕭可聞言,陡然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臉上的神經微微跳動,卻始終沒有開口。
  
  故事發生在二十八年前,那時候蘇修堯還沒有出生,而蘇向天那時候還是一個普通的班長,在當時一個連的班長中排行老三,蘇修堯的生父排行老五。故事的大概跟蘇修堯瞭解到的差不多,境外作戰、小股突襲,三班長和五班長帶著兩個班的戰士負責斷後,卻遭到敵人的猛攻,損失慘重,最後活下來的只有三班長一個人。
  
  誰也不知道當時他們遭遇了什麼,只是三班長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胳膊上腿上有不下五處槍傷還有數不清的刮傷,手裏卻死死抱著一個一個浸滿血跡的筆記本。多少個夜裏,蘇向天的腦海裏一遍一遍的閃過老五最後把他推下山坡時臉上的神色,絕望卻也欣慰。
  
  老五僵直著身子回頭,臉上神色淩厲道:「我踩到雷了,你快走!」
  
  蘇向天還未反應過來,手裏已經被他塞了一個手劄,隨即便被推下山坡。下一秒,山林裏便想起了轟隆的爆炸聲。
  
  一切都不復存在,包括戰士們的屍體。
  
  噩耗傳到五班長的家裏的時候,他的妻子當場便暈了過去,肚子裏是七個月大的嬰兒。
  
  難產。
  
  蘇修堯的出生是伴隨著鮮血和死亡的,父親犧牲于戰場上,母親死于難產。而他,還是一個只有七個月大的早產兒,連醫生都覺得活下來的希望不大。蘇向天帶著自己新婚的妻子千里迢迢趕到這個醫院,一直不眠不休的照顧了幾個月,自此以後,他成了蘇向天的獨子。
  
  光陰不過就是一把箭,「嗖——」的一下子便把二十八年的時間射穿,而今的蘇向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小小的機甲班長了,可是有些記憶卻永遠都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淡。蕭可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不過一米左右的距離,以至於她此時清清楚楚的看見這個陸軍中將眼中的沉痛。
  
  「他爸爸在那場戰役之前就一直跟我說,他要有兒子了,要做爸爸了,他說他一定會讓他的兒子像他一樣,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軍人,可是誰都沒想到,那卻成了他的遺願。」蘇向天斂了神色,「可哥啊,我跟你講這麼多,沒有讓你原諒誰的意思,畢竟那是阿堯生父的遺願,可是他的性子你也瞭解,太強了,我如果不逼他,他一輩子都不會走上這條路的。」
  
  蘇向天還待開口說什麼,蕭可卻忽的打斷他,「伯父,您的意思我明白。」她慢慢起身給蘇向天續上一杯茶,「我知道,四年前我爸爸的事情,確實茲事體大,我這樣出身的女人,根本不可能跟他有什麼結果。更何況,他身上還背負著生父的遺願。」
  
  蘇向天微微挑眉看了眼前的女孩子一眼,蕭可隨即眼角的神經一跳,慌亂的轉過身去坐回原處,再抬頭,額間的蒼白已然不復存在,又是一臉的雲淡風輕。
  
  可是蘇向天是什麼人?
  
  任是蕭可掩飾的再好,在這個縱橫沙場半生的老將軍面前,也不過都是雕蟲小技,怎麼可能瞞過他的眼睛?他不動聲色的抿了一口茶,贊道:「可哥這泡茶的手藝還是這麼好,還是老蕭有口福。」
  
  蕭可抿著嘴笑,避而不答,她在等,等眼前的這個人繼續剛才的話題。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這件事過去了四年,四年間他都不聞不問,卻偏偏在這個時候上門來找她談一談當年的因果緣由,蕭可自然不會傻到真的以為這個老將軍是想化解她和蘇修堯之間的僵局,然後請她回去做兒媳婦。就算蘇修堯身上沒有生父的遺願,就算他真的是蘇家的孩子,蘇向天也不可能會同意他們的婚事。
  
  原因很簡單,就像她說的那樣——出身,蘇家不可能娶一個蕭可這樣出身的女人做兒媳。
  
  蕭可在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忽然覺得可笑,誰說只有封建時代才會有「門當戶對」之說,眼前的這個人還不就是笑著說「可哥,你是個好姑娘」,而後在背地裏將她拒之於千里之外?
  
  蘇向天微微向後靠了靠,一手細細的摩挲著木質的桌角,嘴角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牆上的掛鐘恰在這個時候響起,時針指到「三」的位置。
  
  這個時候,也該出發了吧?
  
  蘇向天的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隨即抬眼看向對面的女孩子。蕭可正默不作聲的坐在原地,從蘇向天的角度看過去,她此時眉眼低垂的樣子,像極了盤踞在境外的那個女人。
  
  蕭可坐在原地等了良久,卻還是沒有等到那人繼續開口,她猛地抬頭,卻發現面前的人正盯著她的方向,眸色深深,隨即身後便想起了父親的聲音。
  
  「呵,你怎麼又來了?手癢了?」蕭鎮南的笑聲很大,蕭可趕忙走過去扶他過來,臉色的神色也微微緩和了些。
  
  「可不呢?我前兩天研究了一招,今天肯定能贏你。」蘇向天也爽朗的笑,不經意間瞟到蕭可的方向,眸色便開始變得頗有深意。
  
  蕭可被他的神色一晃,藉口去看陸楷辰,幾乎是落荒而逃。於是,她就這樣,很不經意的聽到了病房裏周揚和陸楷辰的對話。而蕭鎮南這邊,卻又是另一番她根本瞭解不到的無形的廝殺。
  
  「我說過,我不准你們動她。」蕭鎮南的聲音低沉的緊。
  
  蘇向天卻又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未變,「我只能保證,在不必要的時候不會動。」旋即,他看到對面的男人,手上根根暴起的青筋。


第十二章 陰謀陽謀

  「亦敵亦友」這四個字,基本可以涵蓋蕭鎮南和蘇向天,這近三十年來的關係。
  
  相識三十年,本來可以成為兒女親家,如今更是同住一個醫院,外加之各自身上這千絲萬縷的關聯,更讓兩個人的關係顯得撲朔迷離。明面上隨時可以談笑風生的兩個人,在私底下,卻向來都是無聲無息的廝殺。這如果放在政治上,那應該叫做不流血事件。放到當下,卻是給本來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抹格外詭異的色彩。
  
  夏末的風溫暖和煦,病房裏的窗戶是半開的,微風輕輕吹起窗簾,白色窗簾隨風飄起的樣子,格外美好恬淡。就連時光都好像本就是這般淡然,根本不存在什麼陰謀陽謀。
  
  蘇向天手中捏著棋子,晶瑩如白色大理石般的棋子在午後曼妙的燈光下,卻閃著刺眼的光,他細細的摩挲,隨即便無聲無息的落在棋盤上,神態慵懶至極。那樣子看在蕭鎮南的眼中,像極了深山裏的老狐狸。
  
  「你知道麼?」蘇向天適時地開口,嘴角掛著冷意,「上個月六號,海關截獲了一艘遊輪,上面載著幾百公斤的可卡因,上上個月的中旬,前前後後有三十幾名外籍人員潛入境內,全部都是體內攜毒。薩莉這次……動作著實不小。」
  
  他的口氣雲淡風輕,好像這如此血腥的一字一句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似乎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左右的了他的情緒。
  
  蕭鎮南眯了眯眼睛,神色冷厲,良久才道:「可是這些跟可哥都沒有關係,她甚至以為她的母親已經死了,你們要抓誰我管不著,但是我不允許我的女兒被無辜的牽扯進去。」
  
  「你說得對,」蘇向天點頭,「可是,你能保證那個女人不回來找她的女兒?她們畢竟是骨肉血親。四年前你堵上後半生的牢獄之災才阻止了她,那今後呢?」
  
  蕭鎮南臉上的血色陡然退去,捏著棋子的指尖冰涼如水。對面的男人卻還是淡淡的模樣,好像這午後的肅殺之氣是三月裏最和煦的春風,正以最溫柔的氣態拂過他的心裏。
  
  「老蕭,」蘇向天擲了手中的棋子,抬眼看著眼前的男人,「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再者說了,柯琳那個女人,哦不,應該是薩莉,你認為你有能力阻止薩莉要回自己的女兒?」他的聲音陡然高了起來,沉吟了一會兒,又笑道,「或者,我們可以換個角度來談,可哥是個好女孩,我也很心疼她,可是,她憑什麼沒有知道自己母親是誰的權力?你的出發點或許是好的,可是如果她願意呢?如果她想要有一個母親呢?」
  
  蕭鎮南在他的逼問下,一顆心一點一點的涼了下去。其實他都明白,活到這把年歲的人,怎麼可能不明白血緣親情的微妙?更何況還是一個從小沒有得到過母愛的孩子,她心底對「媽媽」這個所謂的職稱應該是懷著無限的敬畏與奢望的。
  
  蘇向天看著他的神色黯然下去,眼神微挑,隨即笑道:「你放心,事情還沒有到那麼糟的地步。我這樣說,不過是先給你打個預防針,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不是麼?我不是之前也跟你說過的麼?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會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更何況還是你的女兒。」
  
  蘇向天這個人,太懂得張弛有度,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吃,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蕭鎮南這一刻在心裏冷笑,漫不經心的開口道:「我聽說,阿堯回部隊了?」
  
  蘇向天眼中的異樣一閃而過,旋即爽朗的笑道:「果然還是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過也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只能這樣說,可哥是我手裏最後的王牌,也是救命的王牌。」
  
  「拿我的女兒去換你兒子的命?!」蕭鎮南的神色猛地沉了下來,聲音裏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蘇向天搖搖頭,「不,不是換阿堯的命,是換整個國家的安定。」
  
  嘭!
  
  棋盤陡然間被掀翻,黑白兩色的棋子撒了一地,「嘩啦啦——」的一陣亂響,門外的方管家聽到聲響敲了敲門。
  
  「老爺,您沒事吧?」
  
  蕭鎮南揮揮手道:「沒事,你先去吧,去看看可哥去哪里了。」
  
  「是。」
  
  門外的人應了一聲,腳步聲漸行漸遠。
  
  蕭鎮南再轉過頭來,對上蘇向天那副深沉如海的眸子,蕭鎮南冷聲道:「你聽著,我不准!我不管你那些家國思想,我也不管什麼公民義務,但是有一點——我的女兒,你們誰也不許動!」
  
  事情好像陷入了一個怪圈,兩個人都是打太極的高手,你來我往的,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點。家國天下,大我小我,一個為了這世間的正義、一個為了自己女兒的幸福,好像誰都沒有錯,但卻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沉默,在這一秒成了侵蝕人心的洪水猛獸。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在這看似溫暖的夏末的午後,用心廝殺了一場。
  
  良久良久,蘇向天一手撚掉落在自己身上的一枚棋子,隨即起身,手觸到門把之前,忽而回頭道:「那就讓可哥自己決定吧,如果真的走到了那萬不得已的一步,只要她不願意,我可以保證,決不強求。」
  
  蕭鎮南望著那人轉身而去的身影,良久良久才坐回原地,墨黑的瞳孔中沒有一絲溫度。所以蕭可進門的時候,地上還是一片狼藉,而父親卻是正坐在椅子上,眉眼低垂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了這是?」蕭可指著地上散亂的棋子,眼中神色不明。
  
  蕭鎮南這才回頭看她,臉上早已回復了往日的淡然,這會兒笑道:「嗨,人老了,手腳就不利索了,這不,連棋盤都打翻了。」
  
  「哪有,您可不老。」
  
  蕭可撇嘴,唇角牽起的弧度微微僵硬,一絲不差的落盡蕭鎮南的眼中。蕭鎮南心下一沉,一手扶在蕭可的肩上,輕聲問:「怎麼了?可哥,有事?」
  
  蕭可手上撿棋子的動作一頓,手上的一顆黑子應聲落地,她卻抬頭笑道:「沒事,哪有什麼事啊,您放心好了。」
  
  往往嘴上笑著說沒事的人,心裏多少都是藏著點事的。這個世界上最不能讓人放心的話就是「我沒事,你放心。」更何況,此時的情況是如此的紛繁複雜、水深火熱,蕭可無疑是站在漩渦中心的那個人,怎麼可能會沒事?
  
  蕭鎮南歎了口氣,一手拉過女兒的手,柔聲道:「過來,陪爸爸聊聊天,咱們父女有多久沒聊過了?」
  
  蕭可抿了抿嘴唇,臉上掛著苦笑,撇嘴道:「好像從來都沒有。」
  
  蕭鎮南聞言,目瞪口呆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笑道:「這倒要怪我了,是我以前忽略了你和安安。」
  
  蕭可有些失神,她一直覺得,以前的蕭家,並不像個家,尤其是在繼母去世之後。有那麼一段長久的時間裏,蕭可不是沒有恨過這個父親的。
  
  當年他入獄,家裏只剩下她和蕭安兩個人,蕭安那時候還小,每天不吃不喝就只知道哭,蕭可一個人默默打理父親的事情,還要照顧妹妹。她不哭,每天按時吃飯,不是她不難過,只是她沒有難過的資格。她強迫自己保持體力,然後厚著臉皮四處奔走,哪怕是被人一次次掃地出門。
  
  那真的是一段再晦澀不過的時光了,以至於蕭可在以後的日子裏,不到萬不得已,都不願意去觸碰心裏的那道疤。她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努力讓手裏握著的東西更多,以為只有這樣才不會在遇到那樣的事情的時候變得無力。
  
  因為心裏沒有安全感,所以想要不停地用物質去填滿,可是也只有她最清楚,心裏的空虛,遠遠不是物質能夠填補的了的。可是,就算在那樣的情況下,蕭可也還是沒有放棄過要救他出來的念頭;直到現在,他身體不好,醫生說要換腎,蕭可甚是想過用自己的,只要他還活著。
  
  血緣,真的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東西。所以有時候連蕭可自己都在想,她是真的恨這個給了她一半生命的人麼?
  
  蕭可拍了拍父親蒼老但卻溫熱寬厚的手,遞過去一個寬慰的眼神,笑道:「書上不是說麼?當你開始回憶以前的時光的時候,你就已經開始變老了。我看您呀,還真是老了,總是說些有的沒的。」
  
  蕭鎮南呵呵直笑,摸了摸臉上的皺紋道:「可不就是老了麼?你看這皺紋,都下不去了。」
  
  蕭可撇撇嘴,「人家文藝小青年都說了,這是歲月在您臉上留下的最美的畫卷,您這會兒倒還嫌棄上了呢。」
  
  蕭鎮南這邊擺擺手道:「不跟你們這些年輕人爭,怎麼說都是你有理。」
  
  窗外有幾絲風漏進來,地上散亂的棋子在午後金燦燦的陽光下也泛著柔和的光,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就連往日蕭鎮南臉上的那兩道英眉都變的柔和的不成樣子。蕭可此時握著父親的手,指間觸到的是溫熱的跳動,她仔細感知,甚至覺得能摸到血液流動的微妙感覺。
  
  蕭可確定,她從未有過這樣的一個時刻,竟然如此親切的愛上了「親情」這兩個字。
  
  好像也就是在那一秒吧,她忽然間有了傾訴的欲望,壓抑在心底二十四年之久的對親情的貪戀開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爸爸,我今天……聽說了一些事情。」
  
  蕭鎮南心裏猛地「咯噔——」一下,抬眼看著眼前的女兒。好像這幾日,這個孩子更加清瘦了一些,她此時正低垂著眉眼,從蕭鎮南的角度看過去,下巴尖尖,鬆垮的襯衫下鎖骨深刻。蕭鎮南的心就不知怎麼的疼了起來,臉色微沉。
  
  這個孩子,活的太苦太累。
  
  蕭鎮南輕聲歎了口氣,旋即又收斂了神色,清咳兩聲問道:「哦?什麼事情,說來給爸爸聽聽。」

 

第十三章 毒信子

  這是C市這一年,下的最大的一場雪,鵝毛一般朔朔的落下來,蕭可一個人站在C大老校區的湖面上,從她的角度望過去,只有湖面上的漢白玉的拱橋下不是蒼茫的白色。
  
  她抬頭望天,整個天空都是灰白色的,蕭可的睫毛都沾著雪。她抬了抬腳,走得極慢,細高跟鞋踩在冰面上,有些滑。身邊有無數小情侶們或是手牽手、或是相擁,在這漫天的飛雪裏,女孩子笑的嬌俏可人,男孩子笑的溫柔寵溺,格外甜蜜。
  
  蕭可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把手我在手心裏,然後插進那人的口袋裏了,她記得上一次好像還是沒入秋的時候,握著她的那個男人,是她的父親。
  
  那時候她說:「爸爸,我今天聽說了一些事情。」
  
  父親笑著跟她說:「哦?什麼事情,說來給爸爸聽聽。」
  
  蕭可還記得,那天午後的陽光特別好,C市有好長時間都沒有那麼明媚的陽光了呢。她蹲下身去,一粒一粒撿起地上散亂的棋子,本來臉上是掛著笑的,可是不知怎麼的,就看到有刷刷的液體掉在地上,她隨手一抹,臉上竟然一片冰涼。
  
  那是她自己的淚。
  
  「爸爸,我聽說,蘇修堯去境外緝毒了,我還聽說四年前,是蘇伯父救您出來的,條件就是蘇修堯必須要放棄我們的感情。」她的聲音有些顫了,蟬翼一般的睫毛輕顫,細長的手指怯怯的撫上地上的黑白棋子,指尖冰涼的毫無知覺,「爸爸,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蕭可抬頭看了一眼父親,蕭鎮南也正垂著眼睛看著她,滿臉的無以名狀的悲慟。良久,蕭鎮南歎了口氣道:「是阿辰那個孩子告訴你的吧?」
  
  蕭可蹲在地上,搖搖頭道:「有的是,有的不是。」她複又垂下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你們都知道,可是……可是為什麼你們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要把我當傻瓜一樣瞞了這麼多年呢?」
  
  她的聲音依舊是低低沉沉的,臉上的神色也淡了,蕭鎮南似乎隱約從他的眼睛中,看到了破碎的神情。
  
  「爸爸,你不知道,那個時候他走了,我真的……真的好傷心的。」她的身體撐不住,跌坐在地上,身下是一粒一粒的棋子,咯的生疼,「我……二十歲以前的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可以嫁給他的,爸爸,你知道麼?那個時候我真的好想好想嫁給他的……」
  
  蕭可坐在地上,兩隻手臂環住自己的雙腿,下巴擱在膝上,鼻尖微紅,聲音顫抖。
  
  「其實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是沒有心的,阿辰在我身邊四年,陪我走過了那段最晦暗的時光,幫我療傷、給我溫暖、讓我變成今天的蕭可,我以為我會愛上這樣一個溫暖篤定的男子,我覺得我應該愛上他的。」她忽然蒼涼的扯了扯嘴角,「可是蘇修堯又回來了,四年了,他走了四年還是回來了,那時候甚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蕭鎮南沒有開口,只是擰著眉看著地上的女孩子。蕭可也是無知無覺,就好像是處於一種半夢半醒、半生半死的狀態。她心裏有一根弦,撐著她把這所有的一切都說下去,不吐不快。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安安心心跟陸楷辰過一輩子,可是直到見到他的那一秒,我才知道我的血還是熱的、我還是會愛的,那十六年的感情……不是說變就能變的。」蕭可恍然抬頭,對上父親蒼老的臉,眼神破碎,「爸爸,您明白嗎?他是我第一個愛上的男人,也是唯一一個。除了蘇修堯,我愛不了別人。」
  
  蕭鎮南默默的點頭,他有什麼不明白的呢?這世上恐怕再沒有誰比他更明白這份執著了。他看著地上的女兒跟那人神似的眉眼,心裏竟然一點一點的抽痛起來。旋即又忽然笑了,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應該是自嘲。
  
  蕭鎮南沒想到,時隔二十多年,他再想起柯琳的時候,心跳竟然還會加速。
  
  蕭可,蕭可,蕭鎮南和柯琳。
  
  曾經許下天荒地老的兩個人,如今卻是天涯陌路這麼多年,她回了邊境,他也娶了別的女人。可是蕭鎮南心裏清楚地很,就算如此,就算一輩子不想見,藏匿在心底的愛也不會變。年少輕狂的時候,他不是沒有想過跟她回去。那個時候他以為,不就是一輩子見不得人麼?這有什麼?只要有她在,哪里都是一樣的。他以為,他為她妥協到如此的地步,已經夠了。可是柯琳卻還是冷著臉說——不可以。
  
  遺傳的微妙恰恰就在於此,他沒想到,蕭可竟然在這執拗這一點上跟自己如此相似。蕭鎮南的心裏淌著無數細密如針角一般的疼痛,他伸手拍拍蕭可的肩膀,聊以慰藉。蕭可這時候正抬頭望著他,臉上的淚痕幹了些,留下彎彎曲曲的印記。
  
  「可是他又走了,遲緯說他去緝毒了,可是為什麼要拋下我呢?我可以等他回來的,一年也好,兩年也罷,爸爸,你一定知道原因的是不是?我問過遲緯了,可是他不肯說,您告訴我好不好?」
  
  蕭鎮南僵在原地,默然以對。他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回來,可是卻沒想到竟讓他如此猝不及防。心裏兩個聲音在激烈的鬥爭。
  
  「告訴她,她遲早都要知道的。」
  
  「不要說,能瞞一會兒是一會兒。」
  
  蕭鎮南這一生都沒有過如此愁腸百結的時候,哪怕是當年柯琳丟下他和可哥離開之後,他有的也不過是傷心和悲憤。
  
  這個下午,時光越發的恬淡美好,蕭可坐在地上望著他的姿勢沒有變,蕭鎮南看著她與那個女人神似的眉眼,把這過往的種種一一細數了一個遍,終於還是歎了口氣,一手輕拍女兒的肩膀,道:「可哥,你過來,爸爸給你看一樣東西。」
  
  蕭可起身,隨了父親過去,蕭鎮南從隨身帶來的行李箱中拿出了一個很小的檀香木的盒子,很古樸的深棕咖色,蓋子上雕刻著精緻的花紋,上著一個同樣精巧的黃銅小鎖。
  
  蕭可以前在父親的書房裏見過這個盒子,也不止一次的研究把玩過,可是後來有一次被他發現之後,恨恨的呵斥了一頓,這個盒子便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那時候蕭可還小,還沒有意識到這個盒子或許是對父親來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而今看來,確實如此。
  
  盒子裏東西不多,只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一個小孩子戴的金鎖還有一塊類似於權杖似的東西。蕭鎮南拿了照片遞給蕭可,那是一家三口,蕭可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幾乎是馬上就意識到,照片中間那個小嬰兒就是自己。
  
  「抱著你的那個女人,就是你的生母,她的中文名字,叫做柯琳。」蕭鎮南開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蕭可擰眉看著他,反問道:「中文名?難道……」
  
  蕭鎮南搖頭,道,「她確實是個中國人,不過不像你我一樣,你母親她從小長在境外,這麼多年來也一直棲居在緬中邊境。」
  
  「可是……可是她……」蕭可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緊手中的照片,臉色刷白,嘴唇輕顫,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蕭鎮南拉了她的手,輕拍了兩下道:「她沒死,十二年前你參加的那場葬禮,葬的並不是她。」蕭鎮南咬了咬牙,對上女兒的眸子,「她就是這麼多年來一直盤踞在境外的毒梟薩莉,也就是蘇修堯這次要對付的物件。」
  
  蕭可身形一晃,險些跌倒在地上,琥珀色的瞳孔中早已被震驚填滿,她一手扣著桌角,指尖冰涼。蕭鎮南狠了狠心,接著開口。
  
  「爸爸一直不同意你和蘇修堯的婚事,原因就在這裏。四年前你母親潛回境內,一大批貨被扣在海關,是我利用當時在國企的便利地位為她開了後門,後來還是被政府發現,這也就是為什麼四年前我會突然落馬進了監獄。那一次,也是你母親自接手柯家的事業以來,第一次跟中國軍方交手。」蕭鎮南緩緩地開口,「這也就是為什麼蘇修堯會再一次的離開,如果事情不是走到這個地步,其實我曾經想過一輩子不告訴你的。」
  
  父親蒼老的聲線一直盤旋在耳側,蕭可忽的想起分手那天蘇修堯說的話,他說——不,你別等,因為我不一定會回來。
  
  蕭可直到這一刻才開始明白,他為什麼不一定會回來,因為這一次,他根本就是拿命去拼。而且,站到敵對位置的那個人,竟然還是她的生母。
  
  蕭可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父親的臉,一言不發。她怎麼也想不到,整個事件的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紛繁複雜的脈絡。他們的關係竟然如此戲劇性,她是毒梟的女兒,他是緝毒的專員。
  
  那一瞬間,命運的黑洞一下子膨脹起來,鋪天蓋地的向蕭可湧過來,好像要把她的整幅靈魂都吸進去。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太陽穴連帶著眼角的神經一絲一絲的抽痛,心底的每一個角落都藏著細細密密的傷口,此時正一遍一遍的被仔細淋上新鮮的鹽巴,蟄得生疼。
  
  或許是這陽光太刺眼的緣故,蕭可在這一秒,竟然再次湧起淚意。
  
  不知過了多久,蕭可漸漸從剛才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她一手捏緊自己的手心,艱難的開口道:「爸爸,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媽媽她……要把我丟下,她難道不知道……難道不知道我小的時候有多麼希望能有一個媽媽麼?」
  
  蕭鎮南歎了口氣,摩挲著手上的權杖似的東西道:「可哥,你媽媽她……只是希望你能像其他小孩子那樣,有一個普通的人生。」
  
  「那她為什麼要回去?她為什麼要回去販毒?!」
  
  蕭可的聲音陡然抬高,眼中的怨懟像是深山老林中的眼鏡蛇吐出的毒信子,聲嘶力竭的向著對面的蕭鎮南探過去。


第十四章 慈悲

  蕭鎮南手中的東西陡然滑落,「哐當——」一聲,掉在桌上,卻沒有摔碎,甚至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蕭可撿起它,放回原來的位置,良久才道:「對不起,爸爸,我剛剛情緒不太好。」
  
  蕭鎮南也擺擺手,歎了口氣道:「其實當年我也問過她這個問題,我問她為什麼不跟我遠走高飛,我們可以為移民,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讓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我幾乎跪下來求她,可是她還是搖著頭,轉身一個人走掉了。為此,我恨了她二十年。」
  
  他忽而又笑了,伸手拍女兒的瘦弱的肩膀「可能是如今年歲大了吧,竟然想著想著也就想通了。其實也沒什麼,你媽媽從小就生活在那樣的家庭裏,她見過這人世間太多的罪惡,可是那些被人們所不齒的人,卻又偏偏是她的家人。她雖然無奈,但是不會厭惡,而且還要守護,可哥,你明白麼?」
  
  蕭可默然,她想起很久之前蕭安看過的一個電視劇,她不記得那個電視劇叫什麼名字,也不記得蕭安當時抱著抱枕花癡兮兮的說裏面的誰誰誰有多帥,她只看到一個女孩子,一邊灌著啤酒,一邊說:「從我一出生他們就是黑道了,我有什麼辦法?員警什麼的最討厭了。」
  
  那時候她還在笑,黑幫老大的女兒愛上了一個員警,這劇情有夠扯的。可是放到眼下再想,卻又覺得悲涼。這個世界上總有很多人在演戲,可卻恰恰也有很多人在看戲,演戲的人如癡如醉,看戲的人啼笑皆非。以前蕭可以為她不過是一個看客,可是後來她才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臺,她也不例外。
  
  父親的聲音像一把芭蕉扇,帶著夏日最清涼的風拂過蕭可的心頭,她默默垂著眼簾,沒有說話。蕭鎮南倒也不怪她,只是笑笑,開口道:「這把金鎖還是你小的時候,你外公送給你的。」
  
  她一時想不通也是正常的,有些事情確實需要時間去慢慢沉澱,只有沉澱才能把人心裏的最後一點疑慮都打磨的乾乾淨淨。
  
  蕭可注視了那把小鎖好久,慢慢開口道:「爸爸,你難道就沒有想過去那邊找她麼?」
  
  蕭鎮南轉了轉眼珠,笑道:「那個時候我恨她還來不及呢?哪能會想著回去找她,況且,那個時候我已經結婚了。你媽媽這個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跟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的。」
  
  那天的後來,蕭鎮南講了好多他年輕時候的往事,有關刻骨銘心的愛戀,有關一個蔑視倫理道德的女人……蕭可只覺得,她這一生似乎都沒有聽過父親講那麼多的話,而在那天下午,在她恍然間從無數個人的口中得知一切真相以後,她才真真正正認識了眼前這個叫了二十幾年的父親,還有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母親。
  
  說不震撼,是騙人的。
  
  就好像是古代武俠劇中,一個每天只知道吃飯睡覺的平凡小百姓,有一天突然有一個身披斗笠的蒙面大俠到你面前說,你是某某教主的孩子,那種略帶著神秘與邪惡色彩的傳奇,或許並不會讓你感到驚喜。或者說,應該是有驚無喜。
  
  以至於在很多年之後,蕭可再想起那個幽昧的下午,都會覺得恍若夢境。她就好像掉進了《盜夢空間》裏演的那樣一層又一層的夢境中,再也出不來。

***

  再後來的後來,事情開始變得再簡單不過,蕭可每天公司、醫院兩頭跑,帶一些文件給陸楷辰,然後再去父親的病房照顧他。紀閔晴托秦伯琛在打聽丹麥的器官捐贈中心,一直沒有結果。

蕭鎮南的病情越來越重,只能靠透析撐著,如今幾個月下來,生生熬的皮包骨頭,胳膊上一溜兒青紫的針孔。一個曾經七八十公斤的人,如今只剩四十公斤,這叫蕭可如何不心寒?
  
  以前她覺得「骨瘦如柴」這類的詞語太過於誇張,可是有一次給父親擦身體的時候,她看著父親身上那一根根清晰明瞭的肋骨,格外觸目驚心。本來拿著毛巾的手,竟然不由自主發起抖來。
  
  好在這時候方姨正好進門,一把接過蕭可手上的毛巾,遞給她一個寬慰的笑,然後轉過頭去,笑呵呵的跟蕭鎮南說著今天的所見所聞。蕭鎮南便也裝作沒有看到蕭可的情緒不對勁,臉上始終是掛著笑的。
  
  蕭安不敢當著父親和姐姐的面哭,可是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蕭可都能看得出她眼睛的浮腫。蕭可大多數時候都是裝作看不見,有一次實在忍不住,遞給她一個冰袋,那孩子竟然還笑嘻嘻的說昨晚看恐怖片結果做噩夢了。
  
  蕭可淡淡的「嗯」了一聲,轉身便潸然淚下。
  
  值得慶倖的是,陸楷辰的傷腿好的快,一個月便回公司上班去了,蕭可這邊有周揚撐著,陸楷辰很大方的給蕭可放了一個長假。

自從上次蕭可無意間聽到他和周揚的對話後,兩個人的關係一度陷入尷尬,好在這段時間蕭可忙的腳丫子朝天,無暇顧及這麼多的是是非非,陸楷辰又是一個格外通透的人,有些事情就算蕭可不說,他也會打點的周周到到。
  
  事情好像漸漸步入了正軌,雖然忙碌,雖然心力交瘁,倒也充實的讓蕭可沒有時間傷悲。直到立冬後的第二個星期,蕭鎮南一度陷入昏迷,幾番搶救再蘇醒之後,已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蕭可聽著主治醫師跟她詳細的介紹病情的如何如何,只覺得一陣陣心驚肉跳。
  
  那天的後來,她一個人去了C大,站在燕鳴湖結了冰的湖面上,一呆就是一個下午。
  
  這天的雪,下的特別大,路上一層一層的雪都被壓成了冰層,蕭可一個人從學校裏出來,她今天沒有開車,慢慢走到公交站牌。站牌那邊等車的人很多,大多數是從學校出來的學生,這樣的天氣,連公車幾乎都要提前休息了。
  
  蕭可抬腕看了看表,下午四點,還好,不是很晚。可是,公車卻來的很晚,等到人們蜂擁而上的時候,蕭可也被人群的慣性擠了上去。
  
  乘務員開始報站的時候,公車陡然一個急剎車,蕭可的身體下意識的向前傾,她猛地抓緊頭頂的拉環,身體旋了一個圈,恰恰看到身邊的一對學生模樣的小情侶。女孩子的身體晃了一下,就被身邊的男孩子穩穩地擁在懷裏。

蕭可仔細打量,那男孩瘦瘦的,身形單薄,看上去並不能跟「可靠的肩膀」聯繫到一起。可是反觀那女孩,卻始終嘴角都掛著恬淡的笑意的。
  
  她抬頭望了一眼自己頭頂的塑膠拉環,只覺得這天真冷,冷得她每一根手指都涼的真切。更可笑的是,她竟然就因為這樣一件再平凡不過的小事,莫名地有了流淚的欲望。仔細想來,這是蕭可忙忙碌碌大半年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可憐、覺得自己無依無靠。
  
  如果她揮一揮手,有的是人願意把她娶回家,然後心肝寶貝的哄著,可是她不願意。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蕭可都可以遷就、妥協,包括她有一個做毒梟的母親。可是唯獨這件事不可以,哪怕要面對的後果是孤獨終老。
  
  早在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天,陸楷辰就問過她:「是不是我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蕭可搖頭:「不,你的機會還有很多,只是,不要把目標鎖定在我身上,我怕我會耽誤了你。」
  
  那一秒,陸楷辰眼裏的悲傷一下子濃得化不開,他看著這個自己愛了四年的女孩子,看著她一點一點走進自己的世界,然後又一點一點走出自己的世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刃上,生生的割除新鮮的血液。

其實有的時候他真的很想把她抱進懷裏,跟她說:「其實你可以停下來回頭看一看,其實你可以不必一個人扛那麼多東西,只要你願意,我都會在原地等你。」
  
  可是她說:「不。」
  
  那一刻,陸楷辰釋然。
  
  其實每個城市,都有這樣一群女孩子離群索居,看似高傲,實則比任何一個人都可憐。然而蕭可,卻恰恰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而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懂得她心底的執著。
  
  早在很久之前,陸楷辰就跟她說過:「再真的真理,有時候也抵不過一個人心底的執念。」他還告訴她,「其實路就在那裏,我們只不過是暫時被風沙迷住了眼睛。」那天晚上,蕭可默然,而陸楷辰自己,同樣也是默然。他沒有告訴蕭可的是,其實這兩句話,是他說給自己聽的。
  
  包裏的手機響起時,蕭可猛地從煩亂的思緒裏掙脫出來,然後他聽到蕭安在那邊顫著聲音喊:「姐,你快過來。」
  
  車到站,蕭可幾乎是立即下車,她腳步有點急,腳下路滑,險些摔倒在地上,還好身邊有人及時扶了她一把。蕭可回頭,正是車上站在她身邊的那對小情侶。
  
  「姐姐,你沒事吧?」女孩子嬌俏的聲音響起。
  
  蕭可扯出一個笑容,還未等她開口致謝,就看到那女孩眼中的亮光一閃而過。隨即,她的胳膊被一人拉過,蕭可聽到一個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聲音響起,他說:「謝謝你們兩個了。」
  
  真是慈悲。
  
  蕭可心下猛地一顫,眼淚就生生的掉了下來。

 

第十五章 何必逞強

  地上是壓成冰層的積雪,天地之間更是霧氣一般蒼茫一片,所有的車輛幾乎都是慢行,只有一輛黑色路虎,以異于常人的速度向著城南醫院的方向駛去。
  
  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一直在哭,鼻尖通紅。反觀駕駛座上的男人,卻是面無表情,只握著方向盤的手,由於用力過猛,骨節發白,手背上更是根根青筋暴起。
  
  十五分鐘後,車子如預計的那樣,在醫院的停車場停下。蕭可不等他停好車,便急著開門下去,手臂卻被蘇修堯一把攥住,死死地握在手裏。
  
  蕭可甩不開,急得大喊,蘇修堯神色沉了沉道:「可哥,你先別急,聽我說。」
  
  他的神色從沒有這麼凝重過,蕭可心下一顫,抖著聲音問道:「……怎麼了?」
  
  「我們這次回來,帶回來一個很重要的人,」蘇修堯這時候也鬆了手,臉上看不出情緒,「她現在就在醫院裏。」
  
  大概是這時光太過安靜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突兀,蕭可心下猛地一沉,隱約間能夠猜到這個「很重要的人」是誰,隨即便是臉上一片慘白,放在車門上的手不自覺的用力。
  
  蘇修堯歎了口氣,下車繞過去為她開了門,半蹲在她的身邊道:「伯父現在命在旦夕,見你母親一面總好過不見,我們總要面對這一刻,讓他沒有遺憾的走豈不是更好?」
  
  蕭可神色木然,手心冰涼,沁著細細密密的冷汗,蘇修堯握住她的手,慢慢包裹住她的小手。蕭可怔愣了好一會兒,才點頭道:「我知道。」
  
  兩個人這才一起進了醫院。
  
  蕭鎮南現在住在重症監護室裏,蕭可喝蘇修堯上去的時候,整層樓都被武警包圍了起來,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靠近病房。蕭可現在跟在蘇修堯身後,兩個人一道走到病房外,隔著玻璃只看到蕭鎮南的床前坐著一個女人。
  
  那人身上還穿著當季香奈兒的最新款套裝,頭髮優雅的盤在腦後,背脊挺得筆直,此時正一手拉著蕭鎮南,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她此時正背對著窗戶,蕭可看不到她的臉,但是卻隱約看到床上的父親,嘴角掛著的笑意。蕭可腳下猛地一軟,及時被蘇修堯扶了一把,險些跌坐在地上。
  
  蘇修堯把蕭可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溫熱的暖流源源不斷的沿著皮膚紋理渡入蕭可的心裏,兩個人在窗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病床上的人安然閉上眼睛,床邊的女人這才起身,被兩名武警帶走。醫生護士魚貫而入,簡單的檢查之後,便拔了蕭鎮南身上所有的管子,慢慢將他的臉蓋上。
  
  隨著柯琳的離開,駐留在醫院走廊的武警部隊也跟著撤離,蕭安跑進病房,哭的肝腸寸斷。期間蕭可一直站在窗外,一動不動,甚至沒有看她的母親一眼。柯琳出門的時候,也只是淡淡的掃了這邊一眼,眼神在蕭可的身上停留了兩秒鐘,隨即向著蕭可身邊的蘇修堯淡然一笑,便跟著押送她的警員離開。
  
  天色這個時候早已昏暗了下來,走廊裏更是死一般沉寂。蘇修堯一手攬了蕭可的肩膀,卻被她掙開。蘇修堯側目看她,心下沉重。
  
  「天色這麼暗,我可以假裝看不到你的眼淚。」
  
  男人的聲音甚是低沉,此刻聽到蕭可的耳朵裏,竟化作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剜著她的心。蕭可本是低著頭的,聽聞這話卻抬頭看了蘇修堯一眼,眼眶中一絲淚意也無。
  
  她說:「我沒事。」
  
  雖然表情淡淡,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是蘇修堯還是看得出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中的波濤翻湧的情緒,他一手握住蕭可的手臂,靠近了一些道:「蕭可,說一句『我很難過』有那麼難麼?」
  
  蕭可沒有說話,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退後一步道:「謝謝你把她帶回來見我爸爸最後一面。」
  
  蘇修堯心下一緊,生生忍住了上前擁住她的衝動,啞著嗓子道:「其實,你可以不必逞強。」
  
  蕭可卻早已轉身,留給他一個消瘦卻冷硬的背影。
  
  接下來的事情,開始變得順理成章,蕭可把蕭安交給她的小男友,便開始聯繫殯儀的事情。陸楷辰也早已聞訊趕了過來,陸蕭的工作人員辦事很周到,從聯繫殯儀到靈堂佈置,甚至連前來弔唁的名單都擬好了安排下去,一切都是穩穩當當。蕭可確實省了不少心,可是等一切安排好之後,她還是足足有兩天兩夜沒有睡。
  
  喪禮辦的很低調,紀閔晴也從丹麥匆匆趕了回來,見到蕭可時,她正一襲黑衣,胸前別著一朵肅穆的小白花,跟蕭安兩個人並排站在父親的靈位前,給每一個前來弔唁的客人鞠躬。
  
  她上前輕輕的抱住蕭可,安慰道:「能安詳的離開也是一種解脫,你別太難過了。」
  
  懷裏的女人身體抖了一下,紀閔晴拍拍她的肩,又安慰了一旁蕭安兩句,這才挽了秦伯琛的手臂站到前來弔唁的人群裏。隔著幾個人,遲緯也是一襲黑色正裝,低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紀閔晴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鐘,繼而掃過全場,終於在靈堂的角落裏,看到了蘇修堯的身影,那人也是滿身疲憊。
  
  想來也是,潛入販毒集團臥底幾個月,再出來,如果不是這幅樣子才怪。她也是無意間聽秦伯琛提起,這才得知全部真相,馬上打電話給蕭可,卻又意外得知蕭父去世的消息。她匆匆忙忙趕回國,只覺得此間此景簡直混亂到了極點。
  
  那天晚上,禮畢之後,蕭可送走了最後一波賓客之後,又把紀閔晴等一路朋友打發走,這才回了靈堂。蕭安正跪在父親的遺像前默默垂淚。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顯得格外可憐。
  
  蕭可拿了熱毛巾遞給她,淡淡的開口道:「好了,別哭了,讓爸爸安心的走吧。」
  
  人們都說,走了的人,如果聽到親人的哭聲,會捨不得離開,從此成為孤魂野鬼,飄蕩在黃泉路上。
  
  蕭安還是抽噎了兩下,結果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淚。蕭可這時候也跪在父親的遺像前,兩姐妹並排著,都沒有說話,連悲傷都顯得那麼安靜。
  
  「其實爸爸走得時候,是帶著笑的。」蕭可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我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被病痛折磨了這麼久,離開對他來說是種解脫。」
  
  蕭安垂著頭,沒有說話,其實她心裏也明白,就那麼眼睜睜的看著父親一日日熬成一把骨頭,明知痊癒的希望是零,可還是狠不下心來放他去死,如今父親能夠安詳的離開,說到底也還是幸運的。可是……她慢慢偏頭看著姐姐。
  
  她正垂著眼,蕭安看不到她眼底的悲傷,可是她心裏比誰都清楚,她的傷心並不比她少一點。因為她們兩個人一樣,從此以後都是沒有父親的孤兒了。
  
  「姐,」蕭安拉了蕭可的手,輕聲叫她。
  
  蕭可回頭,很平常的問:「怎麼了?」
  
  「你……不會也丟下我吧?」她問的小心翼翼,心下忐忑。
  
  蕭可愣了一下,眼眶猛的一熱,然後連忙的用乾笑掩飾,「說什麼呢?傻了吧?」
  
  蕭安扁扁嘴巴,在心裏微微掙扎了一下,小聲說:「我那天看到你……媽媽了。」她怎麼可能會猜不到?她們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蕭可臉色沉了下來,蕭安慌亂中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說錯話了,一張小臉更是慘白,「對不起」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就被蕭可摟進懷裏。
  
  蕭可輕拍了妹妹的脊背,聲音輕柔而堅定,「你聽著,以後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是我妹妹,我走到哪,都會帶著你,」她說到這裏,忽然心下輕鬆了許多,「唔,除非哪天你出嫁了。」
  
  蘇修堯此時站在夜色裏,看著靈堂裏兩姐妹擁在一起,心裏著實不是滋味。蕭可聽到聲響回頭看過去,男人身上一襲黑色風衣,正蹙著眉站在漫天的風雪裏,周圍是蒼茫的一片白色。蕭可恍惚間,竟然覺得這個男人像是從血雨腥風的上海灘穿越而來。
  
  「你先上去休息,今天我來守夜。」蕭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打發她上去。
  
  蕭安也看到了蘇修堯,淡淡了應了一句起身上樓,把這偌大的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你怎麼又回來了?」蕭可斂了神色,像是在問「晚飯吃什麼」一樣淡然,「剛從那邊回來很累吧?還不快回去休息,我這邊也沒什麼事了……」
  
  蕭可絮絮叨叨的說,蘇修堯卻是臉色越來越黑,他一步一步走進來,停在蕭可面前。
  
  借著靈堂內不太明亮的光,蕭可清清楚楚看到蘇修堯棱角分明的臉上掛著深深的痛意。幾個月不見,這人黑瘦了許多,臉上的輪廓益發的棱角分明,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此時更是整個人罩在黑色風衣裏,掩不住的疲憊。
  
  他心疼了。
  
  這一秒,蕭可清清楚楚的聽見有個聲音告訴自己——這個男人心疼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猛地頓住了,偏過頭去不再看他。兩個人隔得不到兩步的距離,靈堂裏靜得很,他們都能聽見對方咚咚的心跳。
  
  蘇修堯上前跨了一步,伸手扳過她的肩,把身前瘦弱淡薄的女人攬進懷裏。他這動作做的連貫,蕭可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被他用風衣緊緊裹住,側臉貼上他的胸膛的那一刻,她聽到那把熟悉而又無限深沉的聲音。
  
  他說:「可哥,這次我真的回來了。」
  
  就像電影的慢鏡頭一樣,他的身影漸漸靠近,熟悉而又濃烈的深情慢慢包裹住她,蕭可那顆冰凍了良久的心幾乎都要融化在他的柔情裏了。也恰恰就是在那一刻,靈堂半開的玻璃門,透過一絲涼風來,蕭可猛地從迷亂中清醒過來。
  
  她一手抵著他的胸膛,咬了咬牙,一寸一寸退出他的懷抱。


第十六章 病不是好裝的

  氣氛開始變得尷尬,蕭可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兩小步,淡淡的下了逐客令:「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
  
  窗外無聲無息的飄著大雪,靈堂裏很安靜,蘇修堯沉著臉,蕭可看不到他眼中的波光流轉,只能聽到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蕭可不動聲色的縮了縮身子,根據以往的經驗,她覺得眼前的男人應該正處在暴怒的邊緣。
  
  他向來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蕭可心裏比誰都清楚。
  
  可是等了良久,卻也只是等來了一句輕歎。蘇修堯輕咳兩聲,嗓音有些沙啞,「今天我們不談這些,我只是來看看蕭伯父。」
  
  這個要求太過正當,蕭可找不到理由回絕,只得挑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蘇修堯果真過來,站在蕭鎮南的遺像前,深深的鞠了三個躬。蕭可回禮,臉上的表情淡淡,全身都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
  
  蘇修堯看了她一會兒,隨手理了理自己的外套,蕭可沒有像以往一樣上來幫他,只是站在不遠處一動不動,表情恍惚。彼時靈堂裏的燈光正昏暗,照在蕭可那張慘白慘白的臉上,看的蘇修堯心口猛地一窒。他下意識的攥緊拳頭,骨節「咯吱咯吱」的響,提步離開時,嘴唇抿的死緊。
  
  淩晨的時候,蘇修堯坐回車內,看著不遠處的昏黃的光線,眸色深深。這場雪,好像真的下不停了,蘇修堯扔出去的煙蒂很快便被大雪覆蓋,一層又一層。

直到第二天早上,天才開始放晴,地上早已積了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幾乎能夠沒過半條小腿。而在蕭家所設的靈堂外,卻有一個地方沒有那麼厚的雪,蕭可路過的時候,很不經意的瞥見那幾道熟悉且清晰的輪胎印。
  
  她抿了抿唇,強迫自己不要多想。
  
  之後的一個星期,蕭可料理完家裏的事情後,便回去上班,蘇修堯沒有打來電話。可能是到了年底的緣故,公司裏最近特別忙,蕭可手上的工作大部分都是周揚代管,現在正主回來了,自然全部交到蕭可手上。

好在周揚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已經把繁複雜亂的東西一一整理好,蕭可只需要流覽過目再簽字就好了。
  
  哪怕就是這樣,蕭可依舊簽字簽的手腕都酸了。所以,就在周揚今天第十八數次進到副總裁辦公室之後,蕭可從半人高的檔堆裏抬起頭來,對著他陰森森的笑。周揚摸摸脖子,暗自決定一會兒一定要把中央空調的溫度調高一些。
  
  「周助理。」
  
  蕭可笑的斯斯文文,嘴角的弧度剛剛好,本來還算圓潤的下巴這些日子尖尖的,赤裸裸的戳在周揚的小心臟上,那叫一個狠戾。周揚「嘿嘿」的笑,很明智的停在辦公桌前三步左右的距離,挺直了脊背,把手上的文件乖巧的背在身後。
  
  「呵呵,頭兒,您要和咖啡嗎?我剛好要去煮咖啡,您知道我的手藝可是一流啊。」
  
  他笑的很賤很狗腿,捏著文件的手不知不覺的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蕭可卻還是陰測測的笑,又叫了一聲「周助理」,手上轉著簽字筆,一下一下晃得周揚五臟六腑一起亂顫。他最怕蕭大總裁這麼斯斯文文的叫他「周助理」,准沒好事。
  
  「你過來。」蕭可勾勾手指,像是在叫哈巴狗一樣。
  
  周揚撇撇嘴巴,當真跟一隻哈巴狗一樣的過去,臉上掛著的笑估計連自己看了都覺得欠扁。蕭可揚了揚手中的單子,「啪——」的一聲甩在周揚身上。
  
  「這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周助理,你告訴我,你在檔中夾的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冷了起來,很有幾分淩厲的氣勢。
  
  周揚彎腰撿起地上的單子,哪里是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那根本就是蘇修堯的病歷單。上次在她家門外動了一宿,不感冒發燒都對不起老天爺下那麼大的雪。

周揚格外「不經意」放進了文件夾中,卻被這女人罵的狗血淋頭。難怪這年頭離婚率這麼高,月老下崗了也就算了,連丘比特都要被逼辭職了!
  
  「不好意思,蕭總,我手頭上事情太多,一個不小心,就給放進來了。」周揚道歉道的很誠懇很認真,心裏卻是白眼翻得一個比一個大。
  
  「不小心?」蕭可重複他的話,嘴角掛著冷笑,她抱起雙臂,身子微微向後一施力,老闆椅便隨即向後旋去,「你這是在抱怨公司虐待員工嘍?」
  
  「沒沒沒。」周揚趕忙回揮舞著雙手否認,手上的檔夾便大喇喇的皇在蕭可眼前,蕭可隨即開口問:「那是什麼?」
  
  咯噔!
  
  周揚恨不得親手剁了自己的爪子,趕忙賠笑道:「沒事沒事,您忙您的,有什麼要吩咐的儘管開口,小的一定鞍前馬後、盡心伺候。」
  
  瞧這馬屁拍的,還真是夠上道。蕭可笑笑,盯著周揚看了一會兒道:「周揚,你知道你剛才的樣子像什麼嗎?」
  
  不會是太監吧?
  
  聰明如周揚,也被自己此時的想法震懾到,然後在對面的女人那張明顯幸災樂禍的臉上一點一點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只見蕭可輕笑兩聲,右手那幾根水蔥一般的手指輕輕的戳在自己的左手背上,這才開口道:「周揚,你現在像極了太后身邊的老太監。」
  
  果然,周揚腳下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栽到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嘴角的笑意越扯越難看。
  
  蕭可這時候卻抬腕看了看手錶,旋即便丟了手上的簽字筆道:「在我明天上班之前,把我桌上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統統給我清理掉,否則,你就等著被我清理掉。」
  
  周揚連忙應「是」,隨手又奉上她的外套,隨即便開始覺得,自己不僅越來越像太監了,這會兒更是連大宮女的活兒都幹上了。心下越想越氣,隨即便使了個壞,盯著蕭可那筆直的背影道:「南區中心醫院,C座523病房。」
  
  那一秒,周揚清清楚楚的看到蕭大美女包裹在黑色絲襪裏的雙條美腿晃了一下,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便開始變得更為清脆有節奏了。
  
  哈哈,總算扳回一局。
  
  周揚頓時格外歡快的收拾起桌子上的檔,把太監宮女的事情拋之腦後了。

***

  蘇修堯接到周揚的電話時,護士小姐剛好進門,手上推著滿滿當當的瓶瓶罐罐。

周揚在那邊得意洋洋的說,叫他整理好儀容等著他的解藥。

蘇修堯是多精乖的人啊,一聽這話口就知道可能誰要來了,趕忙向著護士小姐擺擺手,道:「一會兒再給我打點滴。」
  
  年輕的護士小姐有些踟躕,這都到了快下班的時間了,正好給他打完點滴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就算是人長的帥,也不帶這麼折騰人的呀?
  
  蘇修堯見她踟躕,又趕忙犧牲色相賣了兩個迷死人的笑臉,順便附送一個媚眼,那年輕的小護士登時被迷的神魂顛倒,臉上的紅暈彌漫到了耳根處,趕忙應著「是」跑出了病房。差一點撞到正要進門的宋尚卿。
  
  蘇修堯抬眼看到母親進門,乾巴巴的叫了一聲「媽」。
  
  宋尚卿也不理他,只是低頭研究手中的病歷,面無表情。病房裏尷尬了一小下,蘇修堯起身,給母親倒了一杯水,誠懇的道歉:「媽,對不起,之前是我不對。」
  
  當時他錯怪蘇向天,以為是他謀害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後來無意間聽到方師長說起這事,才知道都是誤會。其實這其中的道理很簡單,只不過是他當時被怨恨蒙蔽了雙眼,以至於差點把教養了自己近三十年的父親給氣死,這也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
  
  宋尚卿這才抬頭,淡淡的掃了兒子一眼,道:「這是你們父子倆的事情,與我無關,你道歉去跟你爸爸道去。」
  
  蘇修堯這才扯著嘴角說:「我知道了。」
  
  宋尚卿笑笑,瞟了一眼身邊點滴之類的東西,笑道:「怎麼?兒子,出去了一趟變得嬌貴了?我可不記得你以前感個冒也要住這麼多天院的呀?」
  
  「咳咳,我想多休息一段時間。」蘇修堯面有難色。
  
  宋尚卿笑的更加歡快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道:「我說,你這苦肉計也裝的忒不像了吧?臉色要再蒼白一些,嘴唇要再乾裂一些,額頭的溫度最好也要高一些,眼神還要迷茫,嗯,迷茫你懂吧?」
  
  知子莫若母,蘇修堯頓時恍然大悟,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病號服,露出胸膛,又胡亂揉了揉自己的頭髮,道:「媽,一會兒我叫您,你就過來幫我把點滴打上哈。」
  
  宋尚卿抿嘴笑:「我要下班回家了,你好好在這裏裝病吧,對了,你不是早就勾搭好了那個小護士了?」她說著,甩手出了病房,臨走之前又回頭道,「我本來還給你準備了雞湯,但是為了你的光榮事業,我覺得你今晚餓肚子可能會裝的比較像一點。」
  
  蘇修堯登時滿臉黑線。
  
  結果那一晚,他飯也沒吃、水也沒喝,只為了等蕭可來的時候呈現出一副潦倒的可憐模樣。可是,周揚的消息,第一次出現了偏差。
  
  他左等右等,也沒有等來那個女人,打電話過去問時,周揚在那頭乾笑了兩聲道:「不好意思啊哥,我也是剛剛看到,我們頭兒正在跟陸總燭光晚餐,呵呵……」他果斷的在蘇修堯嘶吼過來之前,切斷了電話,順手拔了電池。

 

第十七章 妥協

  其實那一晚,蕭可還是過去看了蘇修堯的,只不過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一個紅著臉的小護士從病房裏跑出來。她臉上的笑容看到蕭可眼中那叫一個春心蕩漾,蕭可咬了咬牙,冷硬的轉身走掉。那時候陸楷辰正等在醫院的樓下,兩個人相視一笑,車子便飆出了醫院的停車場。
  
  一路無話,蕭可正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森森,一副要吃人的模樣。而駕駛座上的男人,卻是把車開的慢悠悠的,眉眼帶笑。
  
  「開快點。」蕭可下命令。
  
  陸楷辰嘴角的笑意更甚,卻沒有加大馬力,「急什麼?就不怕你早更?」
  
  蕭可一記眼刀射過去,啐道:「你才早更!」
  
  「也對,男人也是有更年期的,我覺得蘇修堯現在就是。」那人也不否認,酸溜溜的道,「從這點看,你們倆倒是挺般配的。」
  
  「切!」蕭可撇嘴,「把我放到路邊好了,我不耽誤你約會。」
  
  陸楷辰沒停,而是打方向盤拐進了另一道街,「哪里是什麼約會,就是隨便聚個餐,你不是也沒吃飯麼?一起來吧。」
  
  蕭可摸摸肚子,倒還真是有點餓了。
  
  地點定在一家自助餐館,兩個人趕到的時候,早已過了開餐的時間,這群人平日裏沒大沒小慣了,這會兒吵吵著遲到的要罰酒。
  
  「好好好,」陸楷辰這時候也脫了外套,好脾氣的笑,「那我自罰三杯好了,至於你們蕭總,女人嘛,就以茶代酒好了。」
  
  底下的都是一群人精,老總都發話了,哪里還會有意見?可偏偏還是有奇葩橫空出世,就在陸楷辰端起酒杯要喝的時候,一道清亮的女聲響起。
  
  「不行!」
  
  眾人紛紛回頭,向著這道聲音的源頭看過去,只見一個短髮女生正一臉笑嘻嘻的倒酒,「我說陸總,這遲到了罰酒是規矩,既然是規矩可不能破啊。但是呢,我們又知道陸總實在是太紳士,要不這樣,蕭總的酒你就代了?」
  
  蕭可盯著她手裏那半大的馬克杯,滿滿的五糧液,這要是三杯下肚,還不得喝死一個李白?這群人可真夠狠的。蕭可暗自咂舌,笑吟吟的開了口:「這位就是小綠?」
  
  人群中發出一聲「哦」的聲音,眾人的眼光開始深邃起來,一群人精這會兒都是饒有興致的盯著兩個美女。
  
  XX的!
  
  蕭可在心底一個一個把他們問候了一個遍,臉上卻還是笑的春風得意,她舉了舉手中的杯子道:「我可沒那麼嬌柔,不就是三杯酒麼?」她撩了撩劉海,風情萬種的掃了眾人一眼笑道,「你們還不知道我的酒量?」
  
  眾人皆是脖子向後一縮,盯著蕭可的眼神也開始心虛起來。小綠暗叫糟糕,本來只想借機灌陸大總裁一下子,結果惹毛了這個母老虎,這下慘了。
  
  反觀陸楷辰,這時候臉色也沉了下來,還未等他開口,早有人沖上來解圍。
  
  「嘿,我說怎麼覺得氣場這麼勾人,我當是誰呢?敢情是我們蕭大美女啊?」來人正是周揚,現下正笑得一臉淫相,一手奪過蕭可手上的酒杯道,「你們也忒不地道了,喝酒都不叫我,看不起我是不是?」
  
  眾人開始起哄,有了這個臺階,兩個女人都不是傻子,自然都順著臺階下臺,蕭可依舊笑吟吟的樣子,一手拍了周揚的肩,道:「好孩子,你可真是個好孩子。」
  
  周揚舉了舉手中的酒杯,打著酒嗝道:「哪里,為頭兒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蕭可瞥他一眼,捏了塊蛋糕輕飄飄的轉身走了,經過小綠時,用僅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我把他交給你了。」
  
  小綠站在原地一臉懊然,蕭可卻已然消失的無影無蹤。或者說,正被某人壓在樓梯的隔間裏,不能動彈。
  
  「鬆手!」
  
  蕭可死死的盯住眼前的男人,倒是有幾分蒼白的模樣,可是……哼!她想起護士小姐那個紅撲撲的小臉,登時冷笑一聲。
  
  「我叫你鬆手!我倒數三聲,一、二……」
  
  她的眼中已然帶了寒氣,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蘇修堯臉上的血色盡褪,慢慢的鬆了力道。

蕭可很快便從他的懷裏掙出來,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轉身頭也不回的走掉。
  
  「可哥。」蘇修堯叫她,一手拉住她的胳膊。
  
  蕭可身形頓住,沒有回頭,甩開他的手,淡漠的開口:「什麼事?」
  
  「你可不可以……」蘇修堯艱難的開口,「可不可以不要走。」
  
  蕭可登時冷笑,轉身過來看他的眼神帶著北極的冰雪之氣,「蘇修堯,你有沒有覺得,你很可笑?你難道忘了,是你叫我不要等的,我告訴你,我有的時候真的很聽話。」她忽的一把抓住蘇修堯胸前的衣服,靠近了一些道:「四年前你不辭而別,你沒有跟我說分手,好,我等。六個月前你說叫我嫁人,很好,我聽你的。可是蘇修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人,我也有思想,我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你妥協。」
  
  說完這句話,蕭可微笑著收回手,順便為他整理好抓皺了的衣領,她清清楚楚的看見,這個男人眼底的惶恐像洪水一樣漫延開來。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很好,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蕭可還是笑,冷豔的嘴角掛著刀片一樣的弧度,生生的割在蘇修堯的心上,一刀一刀,滴著血。
  
  蘇修堯在這一秒終於惶恐的發現,這個女人似乎真的走出了他的世界。他把一切都算計好,什麼時候出走,什麼時候回來,他以為他做了完全的準備。
  
  死在外面,那好,就讓她恨他,那麼傷心也會少一點。
  
  活著回來,很好,從此生死與共、白頭偕老。
  
  可是如今,當其他所有事情都真的按照他所預定的軌跡往下走的時候,這個女人還是那麼不按常理出牌,她永遠都是他人生路上的那個劫難。就算冷靜理智如蘇修堯,在這一秒也終於還是感到無力。他以為這短短的幾年不過是一場時光的遷移,卻沒想到,他算計到了所有,卻還是漏算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她的心。
  
  樓梯隔間裏昏暗非常,四周靜的似乎連呼吸聲都沒有,兩個人隔了不過幾步的距離,卻像是隔著幾千萬公里,遙遠到好像這一生都再也無法遇見。他的瞳孔墨黑墨黑,眼中只有一個女人的身影。而蕭可呢?蕭可的眼中儘是迷茫。
  
  「蘇修堯,」她的身體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我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相信你,不可能……」
  
  她轉身離開,肩胛骨高高的支起,更顯得背影淡薄瘦弱,蘇修堯心裏一陣抽痛,抬起來放在半空的手,終於還是慢慢落下,指間掛著蒼白刺骨的冷意。蘇修堯心裏的小黑屋,在那一刻,開始地動山搖,一寸一寸分崩離析,化為塵土瓦礫。


第十八章 人至賤則無敵

  春節來得很快,公司在臘月二十七放假,陸楷辰回了G市陪父母過年,蕭鎮南這一去,家裏就剩下蕭可兩姐妹,格外冷清。陸楷辰也曾動過要請蕭可姐妹去G市過年的念頭,可到底還是被蕭可回絕了。且不說這關係不倫不類,哪有到別人家裏過年的道理?
  
  這年的C市,好像特別喜歡下雪,二十九這天,好像要把這近十年來的雪都下了一般,方姨也回家過年了,蕭安跟同學聚會去了,還沒有回來,蕭可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吃飯。

很簡單的兩道小菜,一碗米飯,一杯白開水。米飯蒸的有些硬,菜是從飯點打包回來的,有點涼了。她一個人慢條斯理的嚼,看似專心致志,實則食之無味,模樣淡的好像這時光的變遷都與她無關。
  
  紀閔晴年後就要回丹麥了,兩個人上次見面,她說起這事。
  
  「初五就走,機票都訂好了。哦,對了,秦伯琛跟我求婚了,我答應了。」
  
  她說這話時,臉上是沒有表情的,蕭可記得,那天好像也是這樣的陰沉的天氣,只是沒有下雪。蕭可捏了捏她的手,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卻自己笑了。
  
  「你別為我感到委屈,他其實挺好的,帥氣多金,還會體貼人,不風流,不花心,起碼不用擔心結婚以後他會搞外遇。最重要的是,他不嫌棄我是只破鞋。」紀閔晴笑出了聲,仰頭幹掉了杯中的紅酒,蕭可假裝沒有看到她眼底破碎的光。
  
  她伸手又倒了一杯,神色平靜了些許,「那天他跪下來求婚時,我就在想,我好想真的沒有理由拒絕他,也許以後我真的遇不到更好的了。還有啊,我媽想抱外孫想了好多年了。」
  
  蕭可默默地,一手摩挲著桌上的高腳杯,悶聲開口道:「可是你不愛他。」
  
  這是一個肯定句,沒有絲毫異議。
  
  紀閔晴向後靠了靠身體,把自己陷進柔軟的沙發裏,嘴角掛著的弧度不知道該不該稱作是笑,她拉起蕭可的手拍了拍,說:「可哥啊,你說的沒錯。可是,他喜歡我啊,你不知道他追了我多少年了。以前是我太任性了,執意追在遲緯的身後,不管自己身後是不是還有別人。可是他跑的太快,我追不上。現在我停下來,也許就不用再那麼累了呢?我爸媽年紀都大了,以前我一意孤行,現在卻不能不顧他們的感受了……如果一定要結婚的話,為什麼不找一個對自己好的呢?」
  
  ……
  
  蘇修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坐到蕭可對面的,她正回憶的專注,嘴裏塞著米飯都不知道嚼了,再回神,這人早已脫了外套、盛了米飯,一副男主人的架勢坐在飯桌前。
  
  「誰讓你進來的?」蕭可白了他一眼,口氣生硬。
  
  蘇修堯正一手挽著衣袖,聽聞這話抬頭看她,笑道:「你家的防盜門技術不過關,哪能擋的住我?」
  
  蕭可聞言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過去,「連監獄的門都擋不住你,我家的防盜門能擋得住才怪?!」
  
  蘇修堯聞言,轉了轉眼珠子,笑道:「也是,還是你聰明。」
  
  蕭可這邊一雙筷子便敲了過來,正好敲在他的手背上,「少給我戴高帽,你給我滾出去!」
  
  蘇修堯扁著嘴巴道:「你真的非要把我轟出去麼?我都被我爸轟出來了,你也要轟我?」
  
  蕭可心念一動,生生忍住了問他為什麼被轟出來的衝動,冷了臉道:「你怎麼樣關我什麼事?!」
  
  蘇修堯臉上的神色登時垮了下來,這話還是戳到了他的痛處,本來兩個人自上次不歡而散之後,就已經有將近十來天沒有聯繫過了,他這次厚著臉皮過來,無非就是仗著心裏那麼點小心思,可是人家跟本不領情,還把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撇的乾乾淨淨,饒是蘇修堯臉皮再厚、之前做了充分的心裏準備,難免還是有些洩氣。
  
  蕭可看他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倒是有幾分無家可歸的小狗的可憐勁兒,清咳兩聲終於還是開口:「你不是還有自己的公寓麼?幹嘛非得賴在我這裏不走?」
  
  蘇修堯是多精乖的人吶,一聽這話口有轉機,趕忙使出渾身解數裝的益發可憐,這會兒更是悶著聲音道:「那哪是我的公寓啊,那是之前租的,現在早退了租了,我家老頭子有把我打了一頓轟出來了,你難道叫我大過年的去住酒店麼?」
  
  他說著,把袖子擼的更高了一點,當真露出兩道泛著紅的傷痕,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的。

蕭可坐在原地沒有動,慢條斯理的咽下最後一口米飯,起身離開,上樓之前輕飄飄的說了句:「吃完把碗洗了。」
  
  蘇修堯這邊正樂的屁顛屁顛的,沒兩分鐘,蕭可就又下來了,丟給他一串鑰匙,冷然道:「這是我在市中心的那套公寓的備用鑰匙,你要是實在沒處去,就去那邊吧。」
  
  蘇修堯嘴裏正歡快的嚼著冷硬的米飯,聞言差點把舌頭咬下來。

蕭可卻也不理他,輕飄飄的轉身上樓,走到樓梯的拐角處,又回身明豔豔的笑道:「哦,對了,房租我會叫會計把單子送到你手裏,嗯……這個倒是不急,我可以寬限到過了元宵節。」
  
  轉身而去的小女人,身影曼妙輕快,樓下算計不成的男人一口飯噎在喉嚨裏,險些壯烈犧牲。
  
  蕭安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九點,蘇修堯正以世界上最慢的洗碗速度在廚房裏磨嘰。蕭安聽到廚房裏有水聲,以為是自家老姐,哪知開門一看,卻是一個圍著粉色碎花圍裙的高大男人。
  
  這形象,還真是跟以往的蘇修堯天壤之別。
  
  「呃……」蕭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一口氣提上來,差點嗆到自己,她定了定心神才道,「蘇大哥,您……在這裏做什麼?」
  
  蘇修堯回頭沖她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他舉了舉自己手上的碗道:「喏,洗碗嘍,你姐姐交代的任務。」
  
  蕭安訕訕的笑,心裏冷汗津津,這話怎麼聽怎麼透著一股狗男女的曖昧氣息。
  
  也就在這時,蕭可清冷的低咳聲在身後響起,「蕭安,上樓去。」
  
  女魔頭要發威,她確實得趕緊跑,蕭可撇撇嘴,丟給蘇修堯一個「珍重」的眼神,轉身上樓。隨後她聽到蕭可陰測測的聲音——蘇修堯,你是想把我家的碗洗掉一層皮麼?!
  
  確實,這碗洗了足足有一個小時了。
  
  哪知那人竟然回過頭來賤兮兮的一笑,舉了舉自己手中鋥亮的盤子道:「正所謂——洗洗更健康!」
  
  人至賤,則無敵!
  
  蕭可一個激動,差點把手中的水杯直接朝那人招呼過去,她磨了磨牙,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冷哼一聲轉身走掉,「我限你兩分鐘之內給我滾出這裏,要不然,我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蘇修堯撇撇嘴,繼續手上慢條斯理的動作,這點威脅哪里能入得了蘇修堯的眼?所以在兩分鐘之後,蕭可再次飄進廚房時,那人仍舊在那手舞足蹈的跟鍋碗瓢盆唱著歌,一絲不招人待見的自覺都沒有。
  
  蕭可怒了,伸手便捏住他腰側的嫩肉,狠狠的旋了一個一百八十度,蘇修堯這邊本來正疼的直抽冷氣,哪知竟然伸手一帶,電光火石之間,蕭可便被壓在灶台之上。他生的高大,此時完完全全把蕭可罩在懷裏,兩隻鐵臂鉗的死緊,下巴抵著她的腦袋。
  
  他力氣大,蕭可幾乎動彈不得,在意識到拳打腳踢沒有用之後,蕭可悶在他懷裏,恨恨的罵了一句「賤人!」隨即,一口便咬上了他的胸膛,狠狠地不鬆口。
  
  這人一定是小野貓轉世,牙尖嘴利,蘇修堯已經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被她咬破了,絲絲拉拉的疼。可是他還是沒有鬆手,心底似乎有這樣的意識,如果這回再鬆手,可能就真的抓不回來了。
  
  兩個人就這麼血淋淋的對峙著,一個死活不鬆手,一個死活不張嘴,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後水池溢出水來,蕭可的身後濕濕嗒嗒的一片,兩個人這才同時放了對方。

蘇修堯伸手關了水龍頭,一手摩挲著她還帶著血的嘴唇道:「怎麼樣,鹹不鹹?」
  
  蕭可瞪他一眼,伸手推開他的身體,啐道:「神經病!」
  
  蘇修堯也不反駁,饒有興致的盯著她的背影看,她穿的白衣服,這時候身後濕了一大片,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身形,蘇修堯只覺得一時間氣血上湧,他暗自吞了吞口水,提步跟上去。
  
  這女人一如既往的辣,回頭射過來的眼神比瑞士軍刀都淩厲,蘇修堯嘴角的笑意更甚,這時候更是俯下頭去貼近她的耳側道:「我還是喜歡你穿黑色,這個碎花小內,嗯……有些幼稚了。」
  
  他臉上掛著淫笑,眼睛不停地向下瞟,蕭可順著他的眼神低頭看過去,登時兩頰紅到了耳根處,她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滾犢子!」

 

第十九章 近身搏鬥

  蘇修堯當然不會真的滾犢子,他甚至還厚著臉皮貼上來,一手環了蕭可的腰身,一手扣住她的後頸,直愣愣的俯身吻了下去。她的嘴裏還帶著甜膩的血腥味,蘇修堯的舌頭勾上去,滑過她嘴裏的每一個角落,舌尖掃過她的一排貝齒,卷上她的丁香小舌抵死糾纏。蘇修堯還是沿襲他一貫的冷硬作風,兩條鐵臂死死地鉗制著蕭可的身體,讓她動彈不得。
  
  蕭家偌大的客廳裏,溫和的水晶燈下,兩個人糾纏在一起近身搏鬥。當然,無論是身高體力,還是厚臉皮的程度,蕭可都是處於劣勢的,所以就這麼一直被身前高大的男人壓制著,說是被強吻也不為過。
  
  蕭可只覺得舌頭被他攪得發麻,大腦嗡嗡的缺氧一般,幾乎快要閉氣暈過去了。她一手揪著他的襯衫,修剪整齊的指甲狠狠抓在蘇修堯的後頸上,不用看都知道一定暴起了一道道的紅痕。可是她顧不了這麼多,身體早已癱軟的如春水一般。她要在淪陷之前找到自我,她不能任這個男人為所欲為。
  
  這是蕭可在失去意識之前,最後的想法。
  
  壓在身上的男人發了狠,吻得益發動情,他的吻技本就很好,這會兒更是有意挑撥,握在蕭可腰間的手早已順著衣服下擺探進去,在她的最敏感的尾椎的部位,一下一下的揉。

蕭可哪里受得了這般刺激,沒兩秒鐘就癱軟在蘇修堯的懷裏。

男人大手一撈,把她整個軟綿綿的身子接住,直接旋了一個圈,兩個人順勢跌進柔軟的沙發裏。
  
  有了施展的空間,蘇修堯便像吃了春藥一般,大刀闊斧的動作起來。三下兩下便把蕭可的衣服撕成碎片,揚的滿地都是,一手扶著她的後頸,一手伸向後背,兩隻手指輕輕一勾,蕭可身上的那件超可愛的粉嫩內衣的暗扣便被挑開。

蘇修堯抿了抿唇,目光瞥到女人那件同系列的小碎花內褲上,隨手一扯,可愛的小碎花內褲便碎成兩片,楚楚可憐的滑落到一旁的沙發上。他早就琢磨著要把這個東西撕碎,如今付諸實踐,自是心下得意非常。
  
  蕭可這時候也清醒了一些,看著自己剛剛穿上的碎花內衣毀在這個男人手裏,不由得心下大怒,伸腳就踹上蘇修堯的肩,哪知卻被他一把捉住,戲謔性的摩挲了兩下,隨即便把她的玉腿掛在肩上,臉上的掛著淫笑格外欠扁。
  
  蕭可怒目而視,無奈腰身被他握著,一條腿被他壓住,另一條還架在肩上。這人使出了戰場上應對敵人的擒拿格鬥的技巧,讓她一絲都不能動。蕭可心裏憋悶,只得狠狠的瞪他。哪知那人竟然絲毫不以為意,這時候更是隨便扯了扯嘴角,傾身壓了下來。
  
  男人寬大炙熱的胸膛抵在蕭可胸前,滿帶著陽剛之味的溫熱氣息也隨之籠罩她的鼻息之間,蕭可被那種格外熟悉的感覺包裹,幾乎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蘇修堯眯了眯眼睛,平日裏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此時染上了情欲的猩紅,看的蕭可心下一顫,她下意識的抗拒,心中隱隱覺得自己會死的很慘。
  
  隨著蘇修堯手上的動作慢慢向下滑去,蕭可臉上的紅暈漸重,呼吸也越來越粗,隨著胸口的劇烈起伏,胸前的兩團白雪也上下輕顫,生生的刺激著蘇修堯的眼。

這一幕太過香豔,蘇修堯只覺得登時便渾身的氣血上湧,身體裏的那種蘇蘇麻麻的電流正順著每一條經脈傳遍全身,轟的他脹痛。蘇修堯收了流連在她胯間的手,轉而捏住蕭可水蛇一般柔軟的腰肢。
  
  「怎麼?怕了?」
  
  蘇修堯低沉磁性的聲音傳下來,隔著數以萬計的空氣分子飄進蕭可的耳朵裏,催生出一股無以名狀的衝動,蕭可冷哼一聲,笑道:「你這是用激將法麼?蘇修堯,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蘇修堯聞言倒也不惱,只是靠的更近,溫熱的氣息悉數噴灑進蕭可的脖頸之間,他清清楚楚的看見,蕭可的脖頸之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可哥,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這麼喜歡口是心非。」蘇修堯笑的歡暢,眼中的神色妖嬈的像鬼魅一般,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一手撫上她的肩頭笑道:「親愛的,你的身體……比你誠實多了。」
  
  沖進她的身體的前一秒,蘇修堯清清楚楚的看見蕭可眼中燃起的火焰,他心下一陣高興,隨即便一口含住蕭可小巧的耳垂。嘴上細細的啃咬著,身下也便大力的動了起來。
  
  「你這個……這個賤人!」顛亂間,蕭可兩手勾著他的脖子,細細碎碎的罵著。
  
  蘇修堯聞言,身下的動作更狠,每一下都撞到她的最深處,找到那個熟悉的敏感點,細細的研磨一會兒。與此同時,嘴上的動作也不停歇,從耳垂到脖頸,再到鎖骨,一處都不放過,吮出一個個泛紅的痕跡。
  
  「我這不是想要給你證明一下,我這麼多年來……到底長進了沒有麼?」
  
  他的聲音隨著動作的起伏變得斷斷續續,聽上去像極了電臺裏的男主播。蕭可心神慌了一下,隨即便被他力道更大的一下撞得魂飛魄散。她咬緊了牙關,彪悍的話語正要呼之欲出,哪知身上的男人再次使壞,上下齊動。由此一來,雙管齊下,蕭可哪里受得住她這樣磨人的刺激。她渾身劇烈的顫著,兩隻手臂勾的更緊,指甲深深的陷進男人肩上的肉裏。
  
  快感尖銳,從深埋在體內的那個點開始,像是夏日清晨漲的最洶湧的潮水,翻滾著向蕭可的身體的每一處襲去,連身體的每一處神經末梢都劇烈的顫著、叫囂著吞沒了蕭可的最後一絲意識。

蕭可的哭叫聲中,蘇修堯更是下了猛藥,身下的律動更快更狠,每一次都是深入淺出,使出渾身解數讓身下貓兒一樣的女人溺死在這癲狂的欲望中,極致歡樂,又極致痛苦。
  
  他俯下身,吻去她臉上的淚,又小心翼翼的吻著她的唇,以示安慰。她哭得神志不清,小巧的泛紅的鼻尖微微顫著,客廳溫柔的燈光照下來,女人脖頸之間草莓園一般佈滿的愛痕,一粒一粒,顯得益發鮮豔妖嬈。蘇修堯登時心口一窒,那些藏在心底的最深沉的愛意便開始肆意的燃燒,像是燎原的野火,怎麼燒都燒不盡。
  
  也就是在那一刻,蘇修堯才真正的瞭解到自己的心,原來這愛竟是那般磨人,藏在骨子裏的最深處,如若不是這時隔這麼多年的熟悉的撩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竟會氾濫到如此地步,值得他丟掉臉面與自尊,值得他不顧一切。
  
  最後的時刻,兩個人劇烈的顫抖著抱在一切,死死地,幾乎要把自己揉進對方的骨血,蕭可哭喊著昏厥過去,蘇修堯摟緊她的身子,伏在她的耳側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事後,蘇修堯抱起蕭可進了浴室,懷裏的女人睡得香甜,無意識的狀態下,鼻子眼睛微微的皺著,像一隻撒嬌的小野貓。蘇修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痕累累,嘴角牽起寵溺的笑意。
  
  可不就是小野貓麼?還是會抓人會咬人的小野貓。
  
  一夜無夢,蕭可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了中午的時候了,蘇修堯竟然還在睡,兩隻胳膊死死地箍著蕭可的身子,睡得死沉。任是蕭可怎麼推,都掙脫不開。

蕭可大怒,伸手上去捏住蘇修堯的鼻子,呼吸不暢的某人沒多久便悠悠轉醒。睜開眼睛就看到心心念念的小女人對著自己怒目而視,蘇修堯沒來由的心情大好,大手一撈便翻身壓上去。
  
  蕭可趕緊伸手撐住他的胸口,不許他低下頭來。
  
  「敢嫌棄我,嗯?」蘇修堯佯怒,向著她的下巴就是一口。清涼的晨光裏,女人粉嫩的唇瓣更顯得可愛,蘇修堯笑笑,又堵上她的嘴。
  
  這次蕭可是真的怒了,伸手上去捏著蘇修堯腰側的嫩肉,狠狠地擰。蘇修堯沒有料到會遭受襲擊,猛地鬆開她的身體縮到一邊,擰著一雙丹鳳眼瞪向身邊的女人。
  
  蕭可惡狠狠地瞪回去,拍開他的手,準備下床,身後的男人趕忙一把鉗住她的腰,不讓她走。蕭可現在渾身酸疼,根本擰不過他,只得回身看他,冷聲道:「蘇修堯,你到底要怎麼樣?」
  
  蘇修堯愣了一下,他狠狠磨了磨牙,低聲道:「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蕭可這時倒也不再掙扎,只是冷笑兩聲道:「我就是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個女人溫柔嫻淑、善良大方、招你喜歡,你盡可以去找,我不攔著!我蕭可這德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又沒求著你忍受我的狗脾氣?你大可不必受這個窩囊氣!」
  
  蘇修堯聞言瞪大眼睛,恨得牙根癢癢。他以為,男女之間的事情,只要經過這樣甜蜜的一番折騰之後,所有的糾葛便會煙消雲散,可是他忘了,蕭可這人向來不按常理出牌,這個用在其他女人身上百試不爽的做法,到了蕭可這裏便只有四個字——此路不通!
  
  想到這裏,蘇修堯無奈的歎了口氣道:「我能怎麼樣,我就是想抱抱你。」
  
  蕭可板著臉,依舊不領情,「憑什麼?憑什麼你想壓就壓,想抱就抱?你當我是什麼?充氣娃娃還是抱枕?!」


第二十章 半生

  吵架的真諦是撒嬌,而不是比誰更凶。
  
  蕭可向來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正所謂小吵怡情。可是一切陰霾都煙消雲散後的這個清晨裏,兩個人經過一番爭吵之後,著實沒有怡情,甚至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風波已去,雨過天晴,而她,卻依舊觸不到幸福的邊緣。不但沒有劫後餘生的欣慰,反而更多的,是一種無路可走的彷徨。蕭可披上衣服起身,只感覺到撕扯的腰部的肌肉生疼。
  
  「可哥,」蘇修堯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們談談好麼?」
  
  蕭可回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沒有停,語氣更是淡的聽不出情緒,「你想說什麼?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談過去,還是談未來?如果是談過去,那大可不必,我原諒你的不辭而別,也同意你提出的分手。如果是談未來,那更加不必了,我想我們之間沒有未來可以暢談。」
  
  她的語氣咄咄逼人,蘇修堯臉上的神色猛地下沉,冷然道:「可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對,可是你就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麼?我當然希望跟你在一起,況且,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
  
  「是,我一直都知道。」蕭可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或許是愛我的,我也知道你希望和我在一起。可是阿堯,我不想再跟你糾纏了,我糾纏不起了。我爸爸已經過世了,我媽媽現在在牢裏,或許用不了多久也就要離開了,而我,我馬上就要二十五歲了,我不是什麼都沒經歷過的小女孩了,會單單因為一句『我愛你』就把自己的後半生託付出去。我經歷過太多,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思量後面的幾十年。你現在告訴我你其實是愛我的,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愛情可以拿來當飯吃?愛情可以減少哪怕是一點點我所遭遇的坎坷與痛苦?還是說愛情可以把你曾經捨棄我的事實從我的記憶中抹殺的乾乾淨淨?!」
  
  我們曾經都以為愛情是我們的一切,可是到了後來才發現,原來「愛情」也不過就是簡簡單單的兩個漢字而已。它遠遠不如「柴米油鹽醬醋茶」來的溫馨實在。一個被愛情折磨的遍體鱗傷的女人,她該如何繼續堅定那殘忍的的情感?
  
  大家都知道《武林外史》,沈浪一生最愛朱七七,可是朱七七呢?那個曾經追在沈浪身後滿世界跑的小丫頭,還不是在失望中生生的把一顆心熬成了鐵。她不愛了麼?她怎麼會不愛了,她只不過是不敢再愛了。
  
  蕭可臉上掛著慘澹的笑,拿在手上的高跟鞋「當」的一聲掉在地上,她卻恍若未覺,「四年了,我們兩個你追我趕的四年了,阿堯,我很累,真的。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你的感情也不是假的,你從來沒有愛誰像愛你那樣,可是這些都不重要了,你愛我,我也愛你,可是那又怎樣?你覺得我們還可以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你覺得我們還可以心無芥蒂的在一起?」
  
  蘇修堯被轟的說不出一個字來,愣在原地。蕭可抬頭望著不遠處的男人,還是那副她愛著的模樣,可是她真的不確定,這個男人能不能給她半生的安穩。事已至此,愛情已經變得次要了,幸福才是根本。
  
  紀閔晴上次跟她說:「我要什麼?我要的不過是一個安穩。可是我愛遲緯一天,我就得不到安穩。可哥,我的人生已經這麼不易了,為什麼不對自己好一點?」
  
  所以她選擇跟著秦伯琛回丹麥,而不是留在這裏,留在C市跟那個不愛她的男人糾纏不清。她向來都比蕭可通透,愛的時候熱切,離開的時候也足夠決絕。
  
  蕭可咬了咬牙,慘然一笑道:「如果是四年前,你說你愛我,我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嫁給你,可是沒有,四年前你選擇不辭而別,到了今天,在我嘗遍這世間的苦盞之後,你再告訴我你愛我,我還是很高興,可是已經沒了那種想要不顧一切嫁給你的衝動了。為什麼?因為我怕你再一次不聲不響的離開,我怕以後的哪天早上醒過來,枕邊沒有那個我熟悉的呼吸聲,我怕我找遍沒一個角落都找不到你,我怕……」
  
  蕭可哽咽著,強忍了一個早上的淚水終於還是決堤,她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阿堯,你永遠體會不到那種被全世界捨棄的感覺,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那種像是做夢一樣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的無助。我真的是怕了,我不敢跟你在一起,如果成全我心裏的愛就要面對這種未知的恐懼,那我寧願選擇扼殺掉我的心。我人生的前二十五年充滿了各種極端的喜怒哀樂,就像過山車一樣,忽而升高忽而降低,我受夠了那種刺激,我累了,我想安安穩穩的過我剩下的半輩子。我想每天早上醒來有人陪我一起吃早餐,每天晚上回家有人等我一起睡覺,這個人可以不英俊不帥氣,這個人可以什麼都沒有,可是我知道他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哪怕是為了我好。」
  
  蕭可慢慢的走過去,跪在床邊,摩挲著蘇修堯寬厚的掌心,「到了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怕只是不會再想什麼為愛瘋狂一次,因為我已經瘋狂太多次了,我只想找到我的另一半,找到那個陪我一起到死的人。可是阿堯,我心裏清楚的很,你給不了我這樣的安全感,哪怕是我們再相愛。」
  
  結婚的時候都會說「我願意」,可是願意什麼呢?不是願意舉辦這場婚禮,不是願意與這個人結為夫妻,而是願意在這以後的幾十年裏,不管是歡樂,還是疾病、痛苦,都願意與這個人在一起。那些所謂的「為了你好」,都不過是最自以為是的藉口,這個世界上最美的誓言是——同甘共苦,不離不棄。
  
  蕭可這時候抬頭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是愛她的,她相信,可是她看不到那種可以一直到死的堅韌,她不敢再相信他。
  
  蘇修堯忽的握緊她的手,神色沉痛,良久才喃喃的開口:「……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蕭可慘澹的笑,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液體,「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呢?那是你的職責,我不怪你,真的。你知道我剛剛知道真相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蘇修堯側目看她,蕭可臉上掛著淡淡的弧度,她說:「我下意識想到的就是那些武俠劇演的什麼忠孝不能兩全,我當時就在想啊,連忠和孝都不能兩全,何況是一個小小的蕭可呢?我瞭解你的苦衷,可是我不能不怨你,阿堯,你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多麼灑脫的人。」
  
  蕭可的眼底閃著光,對上蘇修堯那雙墨黑的瞳孔瞬間便隱去了眼底的流光溢彩,她隨意的笑笑,扯過一旁的衣服遞給蘇修堯:「好了,快點穿衣服吧,我去做早餐,你吃完飯再走吧。」
  
  她起身,可能是牽扯到了腰上的肌肉,身子微微一晃又被蘇修堯一把拉住,扯進懷裏。蕭可下意識的想要掙開,可是這人抱得死緊,她掙不掉,索性也就不再動。
  
  就讓他抱一下好了,就當是最後的禮物。
  
  「你別趕我走好不好?」他壓低了聲音,沙沙啞啞的,委屈的像個孩子,「我保證我不會再走了,真的,我可以對天起誓,我蘇修堯要是再離開蕭可,就不得好死,就……」
  
  蕭可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背上,悶聲道:「說什麼呢?大過年的,什麼死不死的?!」
  
  「我這不是為了讓您相信我麼?」
  
  「你發個毒誓我就相信你了?!你幼不幼稚?!蘇修堯,你怎麼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覺得我們兩個分開,對誰都好。」蕭可擰眉看他,滿臉嗔怒。
  
  「不好!」蘇修堯悶聲道,「沒了你,怎麼可能會好?我不要!」
  
  蕭可扶額,滿臉黑線,瞪了他良久才道:「蘇修堯,我在跟你說正經的,你不要跟我打岔,你要是再跟我裝幼稚,就馬上給我滾出去!」
  
  蘇修堯扁嘴,「犯人還可以申請上訴呢,我就不行麼?」
  
  蕭可冷哼一聲道:「你的追訴期過去的太久了,法院不予受理!」
  
  蘇修堯正欲回話,蕭安跌跌撞撞的進來。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樣子。誰的電話?」蕭可挑眉問。
  
  蕭安頓了身形,把手裏的座機遞給蕭可,道:「姐,找你的。」
  
  蕭可狐疑的接過來,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她的臉色猛的刷白,雙眼瞪大,艱難的開口問:「……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對不起,蕭小姐,請您節哀。」
  
  電話那邊是一個機械的男聲,蕭可手裏的電話隨即便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第二十一章 閔晴之死

  電話是C市的交警打來的,內容大致就是剛剛在環海公路上發生的一起交通事故,一輛黑色法拉利逆向行駛,與一輛開過來的大貨車相撞,一死兩傷。
  
  貨車司機和法拉利的主人,也就是秦伯琛,現在都是重傷,正在醫院搶救。然而死者,就是紀閔晴。交警趕到的時候她還有心跳,可是卻在送往醫院的路上沒了呼吸,手上死死捏著的手機已經撥出了蕭可家裏的電話。
  
  這是蕭可這一個月以來,第二次進醫院的太平間,只是這一次,跟上次不同。父親走得安詳,可是閔晴,那個笑的肆意妄為、那個陪著蕭可走過了大半個青春的美麗的女孩子,此時卻是滿身是血的躺在這裏,身體僵硬,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她甚至,連原來的樣子都看不出來了。
  
  「由於相對速度較大,兩位司機都有安全帶保護,這位小姐卻是直接從後座飛了過去,造成身體多處骨裂,碎骨刺進內臟,失血過多……」
  
  交警還在解釋著什麼,蕭可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的耳朵裏嗡嗡亂響,瞳孔擴散,眼前全部都是妖嬈的紅色,還有紀閔晴曾經燦爛的笑臉。
  
  她說:「可哥,我一定要嫁給遲緯!」
  
  她說:「我誰也不怨,我願賭服輸。」
  
  她說:「可哥,我要結婚了,我要對自己好一點。」
  
  ……
  
  蕭可的耳朵裏都是紀閔晴曾經那些或是張揚肆意或是淒苦哀傷的聲音,每一句,都那麼鮮活,可是那個留下那麼多話語的爽利女子,如今卻是冷冰冰的躺在這裏,一句話都不會再說。
  
  蕭可心裏的那每一根毛細血管瞬間都糾結在一起,恨不得根根爆裂。她只覺得太陽穴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大腦像是缺了氧一般,愣愣的,腳下踉蹌了兩步,蘇修堯的身體猛地接住她。她一手攥緊了蘇修堯的襯衫,眼底沒有一滴淚溢出來。
  
  「難過的話就哭出來。」
  
  蘇修堯小聲勸著,他很害怕蕭可現在這種狀態,不哭不笑,眼底只有漫無邊際的荒蕪,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一般。蕭可沒有應他,只是死死的盯著「手術中」幾個大字,臉色刷白,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紅燈熄滅,秦伯琛被推出來的時候,遲緯也終於跌跌撞撞的趕到,身形狼狽,臉上滾著大粒大粒的汗珠。
  
  「閔晴她……」遲緯一手拉住蕭可的手臂,眼中滿帶著不可思議的神色,「她剛剛還約我見面,說要告訴我……怎麼就……」遲緯的聲音哽咽著沒有說下去,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小時前還跟他說要告訴他一個好消息的人,這一秒竟然冷冰冰的躺在這裏。
  
  「……你說什麼?」蕭可的聲音陰森的可怕,她一手捏住遲緯的手腕,眼神冷厲,「你剛才在哪?你們約在什麼地方?」
  
  遲緯被她的動作嚇住,喃喃的道:「……約在古朝。」
  
  蕭可瞬間如遭雷劈,腦海裏迴旋著這幾個字——「古朝」、「環海公路」,她忽然笑出了聲,雙眼血紅,「好啊,真是好。」她一點一點收緊捏著遲緯的手,臉上掛著淒厲的笑,「也就是說,他們之所以逆向行駛,其實就是為了去見你?閔晴會出車禍、會冷冰冰的躺在這裏,根本就是為了去見你一面?!」
  
  蕭可的聲音陡然抬高了許多,劃破這靜的恐怖的走廊,臉上的神色更是癲狂到了極致,蘇修堯一手扣緊她的肩膀,「好了,可哥,你先冷靜一點。」
  
  「冷靜有什麼用?冷靜可以讓閔晴活過來嗎?!」蕭可發了狂一般甩開身後的男人,逼近遲緯的臉,森森的笑,「遲緯,你這下高興了吧?這下就再也沒有人會糾纏你了,這下你想上哪個女人就可以上哪個女人了,再也不會有人去捉奸了!你可以自由的……為所欲為了,你是不是很高興?是不是想著她怎麼不早點死?!」
  
  蕭可一手扣住遲緯胸前的衣襟,指尖積聚了心裏所有的怨毒,音色更是癲狂至極:「你知不知道,她都準備要結婚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不讓她傷心的人,她都已經決定要對自己好一點了,為什麼?為什麼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她?!」
  
  遲緯一步一步的向後退,臉色比蕭可更白,嘴唇輕顫,發不出一個音。

蕭可還是笑,慢條斯理的放開抓著他衣襟的手,又順手替他整理好,小聲道:「去吧,進去看看他,我想閔晴沒看到你最後一眼還是會心有不甘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有多傻,傻到哪怕是要結婚了還是要看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最後一眼!呵,不過你還是要做好心裏準備,你一定想像不到她現在是什麼樣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骨子裏都泛著隱隱的疼,她一手指著走廊盡頭的太平間,「我保證你不敢再看第二眼,你不知道她有多慘,就在那裏面,那一堆血肉模糊的屍體就是她,就是曾經躺在你身邊的妻子。」
  
  走廊裏靜的出奇,蕭可收了手,冷聲道:「遲緯,我特別想知道,在你餘下的後半生裏,再想起閔晴,心裏會是什麼感覺?嗯?」
  
  遲緯自此崩潰,狼狽的跌在地上,滿臉的淚痕。
  
  蕭可在這一秒,終於有些惡毒的想笑,可是扯了扯嘴角,卻滑下一滴淚,冰涼的液體順著嘴角流進嘴巴裏,格外苦澀。她沒有再看地上的一眼,冷硬的轉身。
  
  蘇修堯伸手拍了拍遲緯的肩膀,順便給遲帥打了個電話,叫他來料理他的堂哥,這才緊跟著蕭可醫院的大門。今天是年三十,街上到處張燈結綵,一派新年的喜氣洋洋的景象,蕭可出來的急,沒有來得及穿上羽絨服。這北方的沿海小城,寒風幾乎都能吹進人的骨頭裏,蘇修堯快走兩步追上去,一把便把在風中疾行的女人攬進懷裏,用風衣包裹住。
  
  蕭可纖細的身體格外冰涼,此時更是微微地顫著,蘇修堯一手摩挲著她的後背,給她渡熱氣,一手緊緊的環著她的腰身,以防懷裏的人倒下。
  
  「這裏沒有別人,你可以盡情的哭,不要憋著,我看著心疼。」
  
  蘇修堯的聲音帶著一股暖流緩緩的傳進蕭可的耳膜,蕭可終於雙手環住他的腰,放聲大哭。眼淚滲進他的襯衫,濕濕嗒嗒的一片,鼻息之間是眼淚的鹹澀和他身上獨有的古龍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這一秒,蕭可忽然覺得無比心安。

她到底還是比閔晴幸福的,起碼還有這麼一個她愛著、也恰好愛著她的人存在於這個世上。她好像不該有多少矯情的不滿足,她好像不該太過挑剔,她好像不該既要要求愛他還要一份安全感。
  
  大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蕭可悶在蘇修堯的懷裏好像把這一生的眼淚都流進了,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前的男人眉目溫和的正望著她,蟬翼一般的睫毛上還掛著零星的雪花。
  
  蘇修堯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柔聲道:「怎麼樣?心情好點沒?」
  
  蕭可悶聲悶氣的「嗯」了一聲,又開口叫了他一句:「蘇修堯。」
  
  「嗯?」
  
  「我不想走路,你背我回去。」蕭可扁著嘴要求。
  
  蘇修堯當真脫了外套,把身前的小女人包裹嚴實,背向她半蹲著身子,蕭可隨即便像很多年之前一樣,竄上他的背,兩隻手勾著他的脖子,緊緊地,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再鬆開一樣。
  
  「蘇修堯。」蕭可悶聲悶氣的聲音從蘇修堯的上方傳來。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可是你就只穿一件襯衫。」她順手扯了扯蘇修堯的領子,「還是濕的。」
  
  蘇修堯身體頓了一下,道:「你再扯,我就被你勒死了。」
  
  蕭可忽的一手捂住他的嘴,嗔怪似的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蘇修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淺淺的勾了勾嘴角,笑道:「我真的不冷,你沒看見麼?我正在做劇烈運動,怎麼會冷?」
  
  蕭可聞言,不滿的捏了捏他的肩膀,道:「我有那麼沉麼?」
  
  蘇修堯漫不經心的「嗯」了一句,沒有再答話,蕭可卻是冷眉倒豎,手上的力道更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蘇修堯這時候也頓了一頓,身體微微施力,向上拖了拖背上的女人,道:「背上的可是我後半輩子的幸福,能不重麼?」
  
  蕭可的心一下子被一股酥酥軟軟的東西包裹住,麻嗖嗖的,良久才撇嘴道:「蘇修堯,你真酸。」
  
  身下的男人也不反駁,朗聲笑道:「那可不,從小泡在醋缸裏長大的,能不酸麼?」
  
  蕭可輕哼一聲,拍著他的肩道:「快點走,我餓了。」
  
  「是,主子。」
  
  「蘇修堯,我想明天去看看我媽媽。」
  
  蘇修堯身形微頓,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第二十二章 尾聲

  這個年,過的格外慘澹。
  
  北方過年的習慣就是,初一早上起早,一家人一起包餃子、餃子下鍋的時候,門外的鞭炮齊響。

可是今年這個年,就只有蕭可和蕭安兩姐妹。蘇修堯早上回家給父母拜年,蕭可帶著妹妹一起包餃子,無奈兩個人手藝不精,餃子下鍋再撈起來的時候,大多腸穿肚爛,煮成了一鍋麵湯。
  
  所以,蘇修堯過來的時候,姐妹兩個正一人捧著一碗麵湯,格外可憐的樣子。他逕自脫了外套,遞給蕭安一個紅包,道:「來來來,發壓歲錢了。」
  
  蕭安歡歡喜喜的接過來,滿面春風。蕭可戳著碗裏的面疙瘩,悶聲道:「我的呢?」
  
  蘇修堯擰眉看她,笑道:「據我所知,您今天已經二十五歲高齡了吧?您說您一個奔三的大媽還要壓歲錢?不嫌丟人?」
  
  「敢嫌棄我老?」蕭可登時冷眉倒豎,作勢要上前撓他,蘇修堯趕忙舉手投降,「好了好了,哪能沒有你的。」說著便遞給她一個,隨即便踱步到廚房,舀起鍋裏的麵湯看了兩眼,朗聲笑道:「這可是苦了安安了,跟著你這麼個姐姐,大過年的還得喝麵湯。」
  
  蕭安深有感觸的點點頭,表示沒辦法。
  
  「有本事你來做,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那就讓你瞧瞧小爺的手藝,好讓你知道鄙視你也不是胡吹的!」
  
  蘇修堯在廚房裏答,兩個人一大把年紀了在大年初一的早上,上演了一場格外幼稚的隔空喊話,蕭安默默戳著碗裏的面疙瘩,滿臉黑線。蘇修堯當真在廚房裏動作起來,不多時,便端著兩盤子賣相極好的餃子出來,臉上掛著的笑容看到蕭可眼裏,格外欠揍。
  
  「怎麼樣?還不錯吧?」蘇修堯斜著眼睛瞟她,一臉溫情的看著蕭安,「比你姐姐的強吧?」
  
  蕭安抿著嘴笑而不答,很明智的沒有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招惹自家老姐,天知道她有一顆多麼烏黑的心。
  
  蕭可冷哼:「還不就是餃子麼?有什麼值得你這麼得瑟的?膚淺!」
  
  蘇修堯摸摸鼻子,很狗腿的盛了一碗遞給蕭大美女,「您消消氣,不好意思把您的大作給比下去了,小的特地來道歉。」
  
  蕭可一筷子敲在他的手背上:「油嘴滑舌!」可是嘴上這樣罵著,卻還是接過了那個不大的白瓷小碗,雖然臉上不情不願吧。
  
  三個人吃過早飯,蕭安跟男友出門去了,蕭可便和蘇修堯一起,直奔C市檢察院的看守所。由於蘇修堯昨晚打過招呼,所以探視的過程十分順利。兩個人說明來意,年輕的獄警便把他們兩個人帶到了一間探監室。
  
  「兩位稍等。」
  
  獄警轉身離開的時候,蕭可緊緊的握了蘇修堯的手,又被他反握回來,包裹在掌心裏,男人特有的溫熱順著肌膚紋理滲進來,蕭可心裏的那股無以名狀的緊張便一點一點分崩離析,化為塵土。
  
  柯琳進來的時候,臉上還是掛著淺淺的笑意。她的頭髮剪短了,身上穿著統一的囚服,但是精神狀態極好,那是一種寵辱不驚的從容。

蘇修堯向著柯琳點點頭,低聲跟蕭可說:「我出去等你。」他轉身出了門,把這裏留給她們母女兩個。
  
  二十五年了,母女兩個見過的次數五個手指就能數過來,說起來,這竟是第一次真真正正的打照面,卻沒想到,竟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

柯琳久久的凝視著面前的女兒,缺席了的母愛一下子湧上來,她捏了捏沁著冷汗的手心,開口道:「可哥,謝謝你能來看我。」
  
  這間刑訊室不大,長方形的桌子,面對面坐著兩個眉眼相似的女人,蕭可聞言抬了抬眼睛,淡淡的搖了搖頭:「我只是過來謝謝你,謝謝你最後能來看我爸爸一眼。」
  
  柯琳心口的悲傷一下子噎住,濃的怎麼都化不開,「你爸爸是我這一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他太好了,是我辜負了他。」
  
  蕭可默然,不知道該怎麼把話題繼續下去,柯琳這時候卻又笑了笑,開口道:「你爸爸把你教養的很好,我就算是明天上刑場了,也沒有遺憾了。蘇隊長是個值得託付的年輕人,拋開立場不談,我確實很喜歡這個年輕人。」
  
  「他抓了你,難道你不恨他麼?」
  
  柯琳笑了,「如果我想逃,你以為我會逃不掉麼?可是可哥,我在境外這麼多年,害過的人不計其數,你以為我每天晚上就能心安理得的睡?你以為我就受不到良心的譴責?」
  
  蕭可皺著眉,沒有開口。柯琳卻是一手扣在桌面上,「自然,還有更大的原因是,如果我不回來看你爸爸最後一眼,我就是下一秒隨他去了,也不會安心的。可是警方秘密監控著他,我來就只能落網。」
  
  「所以你就乾脆散盡了家財,自己跑來自首了?」蕭可反問,手指扣在桌角上,指甲發白。
  
  柯琳點點頭,「你外公和舅舅去世這麼多年,我也苦苦撐了這麼多年,該報的仇也早就報了,該守護的責任也守護了,我實在沒有再做下去的理由,所以不如活的灑脫一點,如果能用我的後半生的光陰換一個心安理得,也值得了。」
  
  ……
  
  探監的時間一共就只有幾分鐘,母女兩個大多數都是沉默,想來也是,十幾年未見的親人,夾雜著如此繁多的世事,縱使有千言萬語,只怕也是無從開口。
  
  于柯琳來說,在這人生的最後關頭,還能看一眼自己愛了一生的男人,送他最後一程,還能等來自己的女兒叫她一聲「媽媽」,已是萬幸。

于蕭可而言,能拋卻壓抑在在心底的桎梏,無疑更是海闊天空。父親的故去、閔晴的離開、蘇修堯的回來,這一切的一切,帶給蕭可的震撼太過於強烈,以至於讓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恍若隔世。
  
  閔晴的葬禮辦得很簡單,兩位老人家幾乎是一夜白頭,蒼老了不止十歲。

秦伯琛重傷還沒有醒過來,遲緯也沒有來。蕭可沒興趣知道他去哪里了,她不會想上次在機場送機的時候那樣,巴巴的等他,因為她知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閔晴不就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走向了最後的結局?
  
  蘇修堯自是至終都陪在她身邊,眼神死死的盯著她,好像怕她鬧出什麼亂子似的。蕭可捏了捏他的手指,道:「我沒事,你不用看著我。」
  
  蘇修堯聳聳肩,柔聲道:「沒有的事,我不過是想讓閔晴走得安心。前些日子,她來拜託過我,我也跟他保證過。」
  
  蕭可聞言,擰眉看他,眼中的驚痛一閃而過。蘇修堯輕摟了身前的小女人,「閔晴說,你太傻,不知道怎麼爭取自己的幸福,她拜託我好好照顧你。可哥,我們不要讓她失望好麼?」
  
  蕭可本是打定主意今天不哭的,可是這一秒還是忍不住的落了淚,她攥緊蘇修堯的衣袖道:「這個傻瓜。」
  
  蘇修堯伸手輕拍他的後背,伸手掏出一個小筆記本遞給蕭可,眸色深深,「這是那天她交給我的,說是等她回了丹麥再叫我轉交給你。」  
  
  蕭可顫著手接過來,這是一個很古老很古老的本子,好像是兩個人中學的時候一起買的,蕭可自己的那個早就不知道扔到什麼地方去了,閔晴這個竟然還保存的這麼完好。

筆記本的前幾頁,都是她以前記下的寶典,什麼《追男妙招》,什麼《醜媳婦鬥惡婆婆》等等,可是最後幾頁,卻是專門寫給蕭可的,筆跡很新鮮。
  
  她說——可哥,你比我幸福,所以千萬別傻的把已經到手的幸福全部丟掉。幸福的定義很廣泛,有人覺得有愛就是幸福的,有人覺得安穩就是幸福,以前我以為幸福是前者,後來我以為幸福是後者。

其實都不是,直到那天看到蘇修堯的眼神,我才知道,原來幸福是前者和後者的有機結合體,而你,恰恰如此幸運。

如果蘇修堯想遲緯對我一樣對你,我絕不會勸你再吃回頭草,所幸的是他不是,這樣,最起碼你還是幸福的,這也夠了。

可哥,你應該知道,相愛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情,於這千萬人之中,有那麼一個人是愛著你的,而你也恰恰是愛著他的,那就好好愛吧。真的,再不相愛,就老了。
  
  ……
  
  靈堂不大,蕭可縮在角落裏,一手死死地捏著那個小小的本子,一手死死地捏著蘇修堯的袖子,淚如雨下。
  
  時光不可倒流,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回不到過去,所有的容顏都將老去,所有的青春都將腐朽,所有的愛都將化作長流水。只有你,閔晴,只有你的心永遠不會改變。
  
  【正文完】

 

番外之 浮誇(一)

  你有沒有愛過一個遙遠的人,他永遠站在那裏,好像信仰一樣。時光、記憶、一切的一切都及不上他在你心底的一分一毫。
  
  ——顧筱染劄記

***

  澳洲第無數個黑夜籠罩下來的時候,顧筱染仰起頭,幹掉了杯裏的最後一滴酒。她起身回頭,一手勾上男人的脖子,笑的嬌媚。
  
  宋子成自然而然的迎上去,兩手環住她的腰身,把她帶進自己的懷裏。微醺的小女人,讓他迷醉的臉,宋子成俯身下去含住她的唇瓣,一點一點吮吸,好像在品嘗這個世界上最甜美的佳釀。

顧筱染兩隻手勾著他的脖頸,身體儘量向後傾,主動回應身前的男人。夜色深沉,寂寞已久的心靈,顧筱染在這一秒,以為她可以放任自己,哪怕眼前的男人不是他。
  
  吧臺上的手機恰在這時響起來,格外歡暢的唱著情歌,顧筱染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男人,回手接起電話來。宋子成皺著眉望著她,哪知這女人竟然揮揮手,示意他鬆開,她起身轉進了角落。
  
  這是遲緯的專屬鈴聲,顧筱染太熟悉,又太不熟悉了。她死死的捏緊手機,聽著電話那頭越來越粗重的呼吸,不敢多言一個字。良久良久,久到她確定遲緯不會再發一言,才抖著聲音問:「怎麼了?」
  
  「小染,你還好麼?」
  
  遲緯的聲音隔著幾千萬公里傳過來,聽到顧筱染的耳朵裏,刮的生疼。她儘量保持平靜的心緒,「嗯」了一聲,可是還是清清楚楚的聽到自己的如雷的心跳,顧筱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才壓著聲音道:「我很好,你呢?」
  
  那邊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顧筱染隱約聽到有瓶瓶罐罐碰撞的聲音,她心下一顫,擰了眉沉聲問道:「你又在喝酒?」
  
  「呵,」遲緯忽的低聲笑了,「又被你猜到了,小染,你還是這麼聰明吶……」
  
  話還沒有完,接著便是一大串的響動,玻璃瓶稀裏嘩啦的掉落的聲音,伴著某個沉重的物體摔倒的聲音,一聲聲敲在顧筱染的心頭。她急了,握著手機的手指泛著森涼的白色,「遲緯?遲緯?你還在不在?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藏匿在記憶深處的惶恐悉數沖上心頭,那種瞬間失去的痛楚,強烈到顧筱染時至今日仍舊刻骨銘心。任是她在這邊怎麼叫,回答她的卻都是一長串的忙音。心裏的城轟然坍塌之後,顧筱染惶惶然的出了角落。
  
  宋子成一手握住她的胳膊,問:「怎麼了?我看你臉色不好。」
  
  顧筱染恍惚的抬頭,微微定了定心神道:「沒事,謝謝關心。」
  
  宋子成挑著眉輕笑:「說什麼呢?跟我這麼見外做什麼。」
  
  他是好看的男子,在這午夜迷離的燈光下散發著一股特殊的迷人的東方氣質。可是顧筱染卻無暇顧及這些,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電話斷掉之前那一陣轟轟烈烈的亂響,每響一次,心裏就像是被狠狠的敲打上了一遍,疼到酸麻。
  
  顧筱染慢慢掙開他的手,對上他的視線道:「對不起,我想我要回國了。」
  
  「啊哈?」宋子成挑眉看她,「你要回國?什麼時候的事?」
  
  顧筱染垂下眼眸,開口道:「就這兩天吧,不,明天,明天就走,越快越好。」
  
  宋子成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女人,他覺得她一定是瘋了,「明天就走?那你的比賽呢?下個星期就要決賽了,你確定你能趕得回來?」
  
  顧筱染眸色深深,冷聲道:「趕不回來的話我棄權就是了,但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回去。」
  
  「什麼?」宋子成的聲音陡然抬高了,他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般,一手握住顧筱染的胳膊,靠近了一些問:「你說你要棄權?你說你要放棄這個設計界人人都想得到的獎盃?你說你要放棄這個奮鬥了半年才殺進去的決賽?!顧筱染,你瘋了麼?!」
  
  男聲陡然抬高,引得酒吧裏的人們頻頻側目,顧筱染甩開他的鉗制,面色已然冷了下來。「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這是我的事情,我有權決定放棄。」顧筱染的聲音比她的臉色更冷,說完便轉身離開,沒有一絲遲疑。
  
  宋子成望著女人轉身而去的背影,一拳砸在酒吧的原木桌面上,深深吸了兩口氣,才起身追了出去。
  
  墨爾本的夏夜並不冷,可是這天,卻不知為何刮著淒厲的風,吹透宋子成每一寸皮膚,滲進他的骨血,涼到麻木。他記得那個鈴聲,也記得顧筱染每次聽到這個鈴聲時臉上瞬間迸發的狂喜,他不止一次在午夜夢回時聽到身旁的小女人在夢中呢喃——遲緯。
  
  遲緯,遲緯。
  
  這是一個男人的名字,一個讓顧筱染心心念念記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的名字。
  
  宋子成一路直奔墨爾本大學留學生公寓,找到顧筱染時,她正在收拾行李。宋子成擋住她的路,冷聲道:「你真的決定要走了?就單單為了……為了電話裏的那個人?!」話已至此,宋子成的聲音裏已經帶了絕望的顫抖。
  
  顧筱染沉著臉,擰眉看他:「你調查我?」
  
  宋子成啞然失笑,握著顧筱染的手慢慢放下,開口道:「你哪里需要我調查?你每天晚上做夢都喊著他的名字,我又不是聾子,怎麼會聽不到?」
  
  顧筱染的心猛地鬆了一口氣,隨即淡漠的開口:「既然如此,我想我們也沒必要再繼續下去,子成,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麼?」宋子成登時怒目圓睜,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顧筱染迎上他的視線,吐字清晰:「我說,我們分手吧。」隨即,她聽到宋子成握緊的拳頭,骨節「咯咯」直響的聲音。顧筱染淡然一笑:「好了,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開心就在一起,不開心就分開。現在我要回國,你要留在這裏繼續你的夢想,喏,我們不是同路人,分手也是自然而然的。」
  
  她嘴角掛著的無所謂,終於還是深深的刺傷了宋子成,他深深的吸了兩口氣,良久才道:「那你的夢想呢?你的夢想就不要了麼?」
  
  顧筱染這時候合上行李箱,聳聳肩笑道:「子成,你還真是個孩子。」
  
  「我在跟你說真的,你不要總是這幅無所謂的態度。」宋子成咬牙,臉色墨黑,幾乎都有了上前把這個女人撕碎了的衝動,「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孩子!」
  
  顧筱染輕輕扯了扯嘴角,一手捏著宋子成的手指,笑道:「七歲的時候,我的夢想是做一個科學家;十歲的時候,我的夢想是開一個畫展;十三歲的時候,我的夢想是做個女強人,每天像訓孫子一樣訓我的員工。可是到了十五歲,十五歲以後我的夢想就是嫁給遲緯,一直到今天。你說,我還要不要我的夢想?」
  
  宋子成頹然都放手,跌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喃喃的開口:「那我呢?你把我當做什麼?用完就丟的垃圾?!」
  
  顧筱染眼中的不忍一閃而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一個人背井離鄉這麼久,我以為你也會需要一個互相取暖的肩膀,在這寂寞的夜裏聊以慰藉。」
  
  「只是取暖,無關恩愛?」
  
  宋子成顫著聲音,挑眉看她。眼前的女人在那一秒,眼神開始變得迷茫,好像這世間萬物都進不得她的眼中,她身上散發著的那股疏離之氣,像是這世上最兇猛的海浪,洶湧著叫囂著向他撲來。
  
  宋子成的心終於還是在她的沉默裏,碎成一片一片。他起身欲走,邁出兩步卻還是頓住了,回身看她。顧筱染還是坐在原來的地方,保持者一個姿勢沒有動。宋子臣抿了抿唇,開口問道:「你還會回來麼?」
  
  「也許。」顧筱染神遊一般的望過去,嘴角掛著淺淡的苦笑。
  
  宋子成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痛,沉聲道:「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他,而不是我?」
  
  「因為習慣。」顧筱染抬頭看他,「還有,因為我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女人。」
  
  次日清晨,飛機沖上九萬米的天空,顧筱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著機窗外慘澹的雲,心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年輕的空姐過來問需要什麼東西,顧筱染回給她一個並不燦爛的笑,輕聲答:「謝謝,請給我一條毯子。」
  
  年輕的空姐服務周到,不多時便遞給顧筱染一條毯子。顧筱染接過來道謝,隨即便罩上眼罩,用毯子裹緊自己的身體。饒是這樣,她依舊覺得冷。
  
  顧筱染,不要做夢。
  
  她在閉上眼睛之前這樣告誡自己,可是到底還是沒能如願。飛機上不過幾個小時,顧筱染卻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她恍惚中好像回到了那些經久不見的年少時光,鮮活而又破碎的青春,她失掉所有的那段歲月。
  
  那一年,顧筱染十五歲。
  
  七年前的那場震驚中外的地震,顧筱染被父親死死的護在懷裏,逃過一劫。可也就是在那一天,她成了顧家唯一生還的人。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後,她左腿骨折,躺在醫院裏。
  
  這間病房華麗的出奇,顧筱染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鎖定在站在窗前的男人身上。那是一個很高大的背影,上身只著一件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處,雙手插兜,俯瞰整個城市的景色。顧筱染動了身體,她此時全身都疼,或許是聽到了響動,男人回頭,踏著午後金燦燦的陽光走過來,神邸一般俊朗。
  
  「醒了?」
  
  他俯下頭看她,眉眼溫和,此時彎成月牙的形狀,看的顧筱染心頭一緊。她認得這個人,他叫遲緯,是父親曾經的得意門生。顧筱染張了張嘴,喉嚨發緊,男人一手抵在她的唇間,輕聲道:「要喝水麼?」
  
  顧筱染點頭。
  
  「等一下就好,你不要亂動。」遲緯笑著轉身去倒水,顧筱染她看著他的背影,只覺得被他觸過的地方燙的嚇人。
  
  喝過水,喉頭的乾涸得到紓解,顧筱染終於能夠開口,她問:「我在哪?我爸爸媽媽呢?」
  
  遲緯眼中的驚痛一閃而過,一手接過顧筱染手上的杯子,坐在床邊拉了她的手,柔聲道:「你現在在C市,你父母……他們都不在了。」遲緯頓了一下,握緊她的小手,「不過你還有我,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小叔叔,我叫遲緯。」
  
  他說,我是你的小叔叔,我叫遲緯。
  
  顧筱染不知道她是怎樣聲嘶力竭的走過那段晦澀的光陰的,那時候遲緯每天都陪在她身邊,她想他可能是怕她會自殺。直到三個月後,她的腿傷痊癒,遲緯替她聯繫了C市的學校。
  
  又是一年開學季,遲緯親自送她上學,又關照了班主任請他照顧這個小侄女,班裏的同學豔羨的看著這個新轉來的漂亮的女孩子,當然,關注的更多的還是她身邊那個英俊倜儻的高大男人。

那時候的顧筱染啊,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炫耀的小開心的,尤其是遲緯耐心的囑咐她沒一個細節的時候,那樣溫情寵溺的眼神,成了顧筱染以後的多少個寂寞孤寂的夜裏能夠得以入睡的唯一理由。
  
  「好了,聽老師的話,不許調皮,小心我回家揍你!」最後的時候遲緯輕刮她的鼻子,臉上帶著警告。
  
  十五歲的小小少女,向著他的背影撇撇嘴巴做鬼臉,揚聲道:「遲緯,你要是敢揍我,我就去告訴遲帥,叫他把你抓到飛機上去傘降。」
  
  遲緯的身影頓住,三步兩步便走回來,輕捏著她的胳膊笑道:「叫我什麼呢?嗯?」
  
  顧筱染吐吐舌頭,不理他,遲緯這會兒便俯下頭,靠的更近了一些,「敢不理我?反了你了。」
  
  他靠的近,兩個人這樣的姿勢幾乎是鼻尖貼著鼻尖,男人身上獨有的古龍水的味道借著威風竄進顧筱染的鼻息之間,幾乎醉了她的心。她不著痕跡的向後退了兩步,清清楚楚的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壓著聲音答道:「遲、緯。」
  
  遲緯佯怒,一手敲在她的額頭上,笑道:「叫叔叔,沒大沒小的。」
  
  顧筱染捂著額頭,扁著嘴巴道:「不過才比我大八歲,裝什麼老成穩重,我偏不!」
  
  「嘿,八年一個抗戰都結束了,我還當不了你叔叔?」
  
  遲緯擰著眉瞪她,一雙風流無限的桃花眼含著笑,就這麼硬生生的裝進顧筱染的眸子,成了一道多少年都消散不掉的風景。以至於在以後的多少年裏,顧筱染再想起那雙含著滿滿笑意的桃花眼,都會痛的無法呼吸。


番外之 浮誇(二)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塞納河,它把我們的一顆心分作兩邊,左岸柔軟,右岸冷硬;左岸感性,右岸理性。左岸住著我們的欲望、祈盼、掙扎和所有愛恨嗔怒,右岸住著這個世界的規則在我們心裏打下的烙印——左岸是夢境,右岸是生活。
  
  ——《山月不知心底事》

***

  顧筱染十九歲那年,遲緯終於結婚,新娘是一個幹練的美麗女人。當天晚上,顧筱染看著他們手牽手一杯一杯的敬酒,轉身出了婚禮現場。次日淩晨,飛機起飛,直飛墨爾本。
  
  她扣著自己的左胸口說:「顧筱染,你的左岸已經被洪水淹了。從今天起,你只有右岸,不會再有夢境,只有生活。」
  
  遲緯的電話再打過來,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以遲家的在C市的勢力,他要找到她太容易,況且,顧筱染根本就沒有打算要瞞他。
  
  「顧、筱、染。」
  
  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隔著綿長的電波,顧筱染能夠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個男人心底的震怒。
  
  「怎麼?要把我抓回去麼?」顧筱染咬了咬牙,儘量放鬆口氣。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是誰允許你擅自申請留學的?」遲緯壓抑著怒氣,聲音裏早已失了往日貴家公子的矜貴氣質。
  
  顧筱染冷嗤一聲道:「難不成讓我回去看你跟你的新婚妻子有多甜蜜麼?遲緯,你還真是狠毒。」
  
  「我是你叔叔!」電話那邊的男人咬牙切齒的強調。
  
  「你不是!」
  
  顧筱染這三個字說的乾脆徹底,她隨即又開口道:「你姓遲,我姓顧,你怎麼可能會是我叔叔?」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顧筱染聽到電話那邊「咯吱咯吱」的咬牙聲,心裏竟然一片輕鬆。
  
  「好好,我們先不談這個。」遲緯終於還是讓步,「墨爾本大學藝術設計專業是吧?你在那邊等著我,我馬上過去找你。」
  
  「你別來!」顧筱染冷聲道,「你要是敢來,我馬上就走,走到一個你找不到的地方,不信你就試試。」
  
  遲緯狠狠的抽氣,捏著電話聽筒的手青筋暴起,他磨了磨牙,終於還是歎了口氣道:「小染,你怎麼就這麼任性?你一個年紀輕輕地女孩子一個人在國外,你怎麼生活?」
  
  顧筱染心下一顫,暗自捏了捏自己的手心道:「這你不必擔心,我父母去世這麼多年,我還不是活的好好地,當年有一個遲緯,今後就會有無數個遲緯,是麼,叔叔?」
  
  她把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發音拖得很長。顧筱染幾乎可以學想像那邊的男人聞言,冷眉倒豎的樣子,她隨即惡毒的切斷電話,順便拔出電話卡沖進馬桶裏。
  
  接下來的那段光陰,是顧筱染這一生中最痛苦的,沒有之一。
  
  墨爾本是個好地方,即使是冬夜,也不會冷得刺骨,更加不會像C市那般飄飄揚揚的下著漫天的大雪。顧筱染幾乎以為她愛上了這個地方,每天上課、打工、交朋友,她像每一個普通的留學生一樣,過著簡單充實的生活,直到遇到宋子成。
  
  他也是墨爾本大學的中國留學生,主修商業管理。顧筱染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宋子成的時候,是在酒吧的卡座裏,他坐在一群女孩子中間,左擁右抱的樣子,像極了遠在C市的某人,尤其是那雙眉目含笑的桃花眼,看的顧筱染心裏一陣抽痛。她默默轉身,握緊了手心,肩上卻忽然搭上一隻溫熱的大手。
  
  「這位小姐,你也是中國人?」他的普通話不是很標準,帶著C市人特有的捲舌口音,聽得顧筱染心頭猛地一顫。
  
  顧筱染回身,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兩步,抬眸對上他的眼睛。眼前的男人此時收了笑,眉目疏朗、五官周正,並不像遲緯那般倜儻風流。
  
  他不是遲緯,她知道。
  
  「是,我也是中國人。」顧筱染點頭,很自然的伸出右手,「你好,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顧筱染。」
  
  「宋子成。」自稱宋子成的男人回握,臉上帶著受寵若驚的歡喜。在這以後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幾百個日日夜夜裏,他成了顧筱染在澳洲唯一的肩膀。

***

  「為什麼?我覺得我們在一起很愉快,為什麼就不能試著在一起?」宋子成皺著眉,像極了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顧筱染一手撥弄著手上的畫筆,抬眼看他,淡淡的笑道;「是,我們先相處的確實很愉快。可是我很清楚我的心,我不愛你。但是,如果你真的不介意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宋子成皺著眉,忽的扳起她的下巴,狠狠的吻上去,餓狼撲食一般啃咬。顧筱染倒也不抗拒,任他蹂躪她的嘴唇,心底輕輕地搖頭,
  
  呵,真是個任性的孩子。
  
  「發洩完了?心情舒暢了?」顧筱染一手摸著自己紅腫的嘴唇,啞然失笑。
  
  宋子成恨恨的看著眼前的女人,冷哼一聲道:「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的!我說到做到!」
  
  「唔,有志氣。」
  
  顧筱染無所謂的笑著,宋子成卻是更氣。他最煩她這種文藝女青年的無所謂的調調,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好像什麼事情都不能撩動她的心。好像世人都在演戲,而她不過是一個看戲者。他一手捏住顧筱染的下巴,皺著眉頭宣誓:「還有,你這裏已經被我蓋了章,以後不許別人碰,知道麼?」
  
  顧筱染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男人,無奈的聳聳肩,笑道:「子成,在你的心裏,果然只有左岸。」
  
  「什麼?」宋子成撓頭。
  
  顧筱染笑著拂開他的手,沒有解釋。她不會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因為這個世界上真正懂她的人,從來都不需要解釋。
  
  而宋子成,這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不會懂,他永遠都不會懂。

 

番外之 浮誇(終)

  閔晴你真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用這樣決絕的方式讓我記你一輩子?
  
  ——遲緯劄記
  
  正如幻想是用來破滅的,青春時用來疼痛的,有些人有些事也是用來遺忘的。我從來不後悔我愛過遲緯那麼多年。可是,愛了就是愛了,那又怎樣呢?人總是要向前看,路也總是要向前走的。曾經的遲緯給了我最窒息的絕望和苦楚,卻也給了我最無微不至的關懷和依賴。
  
  我們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顧筱染劄記

***

  飛機降落的轟鳴聲,震得顧筱染的耳膜生疼,她迷迷糊糊的醒來,竟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已經到了C市的上空,這裏還是寒冬,顧筱染收緊身上的毯子,她似乎已經感到了C市那股獨有的陰寒之氣。
  
  年輕的空姐面帶微笑著站在一旁,輕聲問:「這位小姐,您沒事吧?請問需要什麼幫助麼?」
  
  顧筱染卻像是釘子一般釘在座位上,直到空姐一手輕拍她的肩膀,顧筱染這才回神,趕忙扯了身上的毯子道:「不好意思。」
  
  「您沒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空姐笑的溫柔,滿臉關切。
  
  顧筱染搖搖頭,「請給我一杯水,謝謝。」
  
  手裏握著杯子,熱度透過兩釐米厚的玻璃杯渡進她的掌心,顧筱染漸漸覺得回暖。
  
  剛下飛機,手機就猛地震了起來,是遲帥打來的,說人現在在醫院,胃出血。顧筱染斂了神色,直接打車到了醫院。剛一打開門,醫院那股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便迎面撲過來,床上的人正在打吊瓶,臉色蒼白,雙眼緊閉著,睫毛微顫,睡得極不安穩。
  
  「他酗酒過度、三餐不定,醫生說再這樣下去,人就廢了。」
  
  遲帥的聲音響起來,顧筱染回頭看他,那個向來生活在陽光下的人此時雙眼也染上了陰鬱。顧筱染俯身替遲緯掖好被角,輕歎一聲。
  
  「怎麼了嗎?為什麼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
  
  床上的眉眉頭緊緊蹙著,像是陷入了無知無覺的夢境裏,他回答不了她。
  
  「藥里加了安眠的成分,醫生說他需要休息。」
  
  遲帥解釋道,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面帶苦澀,他拉了一把顧筱染,示意她出來說話。兩個人轉出病房內間,遲帥給她倒了水,這才開口道:「我已經給他請了心理醫生,我懷疑他有重度抑鬱症。」
  
  顧筱染眉頭都擰了起來,「什麼?」她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低啞的可以。
  
  遲帥挑眉看她,歎氣道:「你還不知道吧?大嫂……前些日子車禍過世了。」
  
  顧筱染心下猛地一顫,手裏的杯子猝然滑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怪不得,怪不得,原來不是胃出血,他根本是丟了心。
  
  「不要愛他,愛上了就是萬劫不復,你還年輕,不要像我一樣再也不回不了頭。」
  
  她想起那個爽利大方的女子,曾經這樣跟她說過。她們是見過的,一年前她回來參加比賽,遲緯帶著太太接待了她,哪怕她當時也是乖巧的叫「叔叔」、「嬸嬸」,那個女人還是看出來了。
  
  怎麼會看不出來呢?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女人,永遠都是女人,更何況還是愛著同一個男人的女人。
  
  「那你為什麼不抽身?離開的早一些,受到傷害豈不是小一些?」當年的顧筱染反問。
  
  面前的女人笑了,爽利卻也淡漠,她伸手拍了拍顧筱染的肩,「真是個傻孩子,不過,貌似我比你更傻。如果你這個時候抽身離開,還有退路,可是我再抽身,可就是一個結過婚的老女人了。」
  
  第二天顧筱染一個人去了西郊陵園。二月末的C市,竟然還飄著小雪,據說這雪已經陸陸續續下了兩個月了,顧筱染趕到的時候,還有人站在那裏。她靠近了一些,凝神望過去。那應該是一對情侶,男人穿著很寬大的黑色風衣,靜靜的站在墓碑前,女人則是半蹲著,一手觸在冰涼的大理石墓碑上,絮絮叨叨的在說著什麼。
  
  天色是灰濛濛的,大有暴風雪即將來的架勢,像極了人心裏永遠都散不去的陰霾。身後的男人俯身扶著她的肩膀,輕拍去女人肩上的雪,卻也不急著催她走。顧筱染握緊了手裏的花,輕輕放在路邊,轉身離開了。
  
  再回去的時候,遲緯已經醒了,眼神呆滯的靠在床上。直到顧筱染脫了外套坐到他的床邊,才喃喃的開口:「你怎麼回來了?」
  
  「藥都吃了麼?胃還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顧筱染側著身子檢查桌上的瓶瓶罐罐。
  
  遲緯靠在床上,啞然失笑,「呵,你怎麼跟閔晴一樣,都是管家婆!」
  
  顧筱染側目看他,遲緯蒼白疲憊的臉上掛著近乎崩潰的絕望,顧筱染心下猛地一沉,起身過去輕摟住她的肩膀,像是安慰受了傷的小孩子一樣。
  
  「好了,好了……」
  
  「小染,你說她是不是故意的?」遲緯的肩膀微顫,聲線艱澀,「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當初的無情?她要讓我一輩子都不得安心、一輩子都割捨不下……你說她怎麼這麼狠心?」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離別,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沒有一個人會永遠過的逍遙自在,曾經流連于萬花叢中而片葉不沾身的遲緯,曾經拒絕她拒絕的那麼乾脆的遲緯,如今還不是落得個如此下場?
  
  顧筱染在那一刻忽然覺得悲涼,她曾經以為就算沒有愛情也無所謂,生活還會繼續,時光也還在流轉,並不會有什麼會因為你得不到愛情而變得悲涼。可是到了今天,她看著萬劫不復的遲緯終於明白,不是歉疚焦灼了他的心,他是真的丟了心。
  
  情深不壽,上帝終究還是公平的,這個世上真的存在報應。
  
  那天以後,顧筱染向學校提交了休學申請,從此留在C市。心理醫生每天都會過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周而復始,直到八月的最後一天,顧筱染再次打電話和醫生約時間的時候,遲緯拔掉了家裏的電話線。
  
  「你不能耍小孩子脾氣。」顧筱染歎氣,起身過去插好電話點準備重播。遲緯按住了她的手。
  
  「小染,我沒病,不要再叫那個人過來。」他凝視著她,平靜的好像多少年之前一樣。
  
  「可是你睡不著,你失眠。」
  
  「睡不著吃藥就好了,他治了這麼久,如果我真的有病早就好了,不是麼?」遲緯的聲音淡的出奇,卻是篤定非凡,「還有,我一會兒要去上班,公司交給遲帥那小子,真的已經快不行了,你不想我傾家蕩產的話,就把門打開。」
  
  顧筱染無奈,起身過去開門,她從來都拗不過他,以前是,現在更是。遲緯拿了外套出門,出門前回頭看她,冷聲道:「還有你,還准不準備回澳洲?你的學分還沒修完吧?」
  
  顧筱染撇嘴,心下一片酸澀,「這麼快就急著趕我走了?遲緯你還真是無情。」
  
  他淺淺的勾了勾嘴角,眉眼淡漠:「你還年輕,我不能耽誤了你。」
  
  顧筱染拼命甩上房門,發出「碰」的一聲巨響,整個房間都跟著顫了起來。
  
  「就讓你被失眠折磨死吧,你個大混蛋!混蛋!」
  
  女孩子憤怒的聲音透過房門傳出來,震得遲緯耳膜生疼,他死死的捏緊手心,喃喃自語道:「我不能讓你成為第二個紀閔晴,不能。」
  
  顧筱染當天就收拾了行李,準備回澳洲。計程車司機等在樓下,她提了行李下樓,司機師傅很熱情的幫她拿東西,她說了謝謝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師傅,麻煩您稍等我一下,我落下點東西。」
  
  得到司機師傅應允,顧筱染又噔噔噔的跑回樓上,不到三分鐘就滿臉是汗的下來。當天晚上九點,遲緯下班回家,家裏沒有人,桌上只擺著一個筆記本,上面滿滿的記錄著他幾點要吃什麼藥、那些藥有什麼副作用不得多吃、讀什麼書聽什麼音樂有助於舒緩心情……遲緯扣著原木的餐桌一角,心口的地方有一塊狠狠的塌陷了。
  
  顧筱染再回到澳洲,宋子成站在機場接她回學校。他比幾個月之前黑了也瘦了,但是依舊開朗健談。他自己買了一輛小型越野車,接到顧筱染的時候還附贈一個有力的擁抱。他說這幾個月遊遍了澳洲的每一個角落,自己開著車,渴了向當地人要口水喝,餓了下車吃一點當地的小吃。他說他也休學了,他不能一個畢業,他得等著顧筱染回來一起讀完大學。
  
  回學校的路上,顧筱染一直沉默,宋子成開了音樂,跟著曲子唱著跑調的歌,顧筱染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道:「你給我閉嘴,難聽死了。」
  
  那人呵呵直笑,伸手丟給她一包糖果,小小的一包捏在手裏,軟軟QQ,顧筱染忽然有了流淚的衝動。
  
  「上次你不是說喜歡這種QQ糖麼?我可是找遍了澳洲才找到的,你的品位還真是獨特。」宋子成沒有回頭,朗聲笑道。
  
  顧筱染捏了一顆放進嘴裏,悶聲道:「那我還跟你說我喜歡葡萄味的,你怎麼沒找到?」
  
  那人瞟她一眼,賊笑:「這還真難不住我,你給我等著。」他說著,又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包葡萄味的塞進顧筱染手裏。這一回,顧筱染眼眶裏忍了許久的淚成功的掉了下來。
  
  「唉,你別哭呀,吃個糖也不至於喜極而泣呀?」宋子成急了,穩穩地把車停在路邊。
  
  顧筱染抹了兩把眼淚,悶聲道:「你才哭了呢,給我閉嘴!」
  
  包裏的手機恰在這個時候響起,顧筱染接起來,遲緯低沉的聲音隔著幾千萬裏的時空傳過來,帶著他身上特有的迷人氣質,聽得顧筱染心口一緊。
  
  他說:「小染,回來吧,我去接你。」
  
  這樣的暗示顧筱染等了不下十年,她以為自己會感動的流出眼淚。但是她沒有,她伸手摸了摸臉上,確定沒有新鮮的眼淚流下來,又抬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宋子成,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對不起,叔叔,我不回去了。」
  
  她又捏了一顆糖果放進嘴裏,只覺得這糖真甜。
  
  幾天後,顧筱染和宋子成雙雙向學校提出了複學申請,又做回了千千萬萬的留學生大軍中的一員。
  
  一年後,顧筱染再次殺進那場國際性比賽的決賽,並一舉奪冠,成功拜在當時世界知名的設計師MR.Lee門下,成了他的關門弟子。
  
  四年後,顧筱染攜手宋子成,帶領一支新銳的珠寶設計團隊回國,在一場拍賣會上跟遲緯狹路相逢。她挽著宋子成的胳膊笑著介紹:「叔叔,這是我的未婚夫宋子成。」
  
  平靜,淡定,仿佛是真的,真的從未愛過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註定是要仰望的,你只能遠遠地看著,不可褻瀆一分一毫。遲緯之于顧筱染,便是如此。
  
  然而這個世界上,也還是會有一些人永遠站在你的身邊,他的胸膛或許不炙熱,但是我們不能否認它的寬闊安穩。宋子成之于顧筱染,就是這般的存在。
  
  直到很多年以後,宋子成一手逗弄床上的兒子,他笑著問:「怎麼當初就決定嫁我了呢?我以為你得再拋棄你老公我一次呢。」
  
  顧筱染停下給兒子換衣服的手,轉而過去擰著身後不知好歹的男人的胳膊上的嫩肉,狠狠的旋了一個圈道:「給我滾出去!罰你一個星期睡客房!」
  
  宋子成「嗷」的一聲慘叫,撒潑打滾的不願意,顧筱染抱著兒子軟軟的小身體,笑的森森然:「不樂意就離婚,兒子歸我,你給我淨身出戶!」
  
  那人吸吸鼻子,乖乖的抱著被子奔去客房抹淚。睡到半夜的時候,顧筱染明顯感覺到有物體壓在自己身上,她隨手一拍,身上的物體一個激靈,馬上死死的抱著她不鬆手。顧筱染睡意濃濃的戳他的肩膀:「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身上的人眼神晶亮,綠幽幽的餓狼一般,「我要是有出息,何苦追你追那麼多年。」
  
  顧筱染在睡夢中歎息,「你這個笨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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